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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勤觅》作者：八月薇妮
文案
上官松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弟子，居然会干出欺师灭祖之举
她看着捆在身上的灵光锁：“孽徒！你想干什么！”
妖皇云螭沉吟：“我叫了你那么久的师父，你先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无耻！大逆不道！”
云螭无语。
这就大逆不道了？如果把他心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说出来，只怕不用他如何，自己这古板师父就已经羞愤的爆体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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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上官：“你是什么？”……

　　上官松霞没想到自己竟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她是三百年来，绝无仅有，唯一以肉身入道的女道者。

　　曾有预言说，再过个不几年，她就能修成仙体，飞升入九重天。
　　世人敬畏，多尊称她为上官君，或者松霞君。

　　松霞君倒是没这么乐观，她心想着，至少还得几十年左右才能摸到天道的门。
　　但很快她发现，这仍是太过天真。

　　当初她修炼悟道之时，每当打坐，身上便会散发一种五彩霞光，方圆百里皆可见绮霞峰上的玄妙光芒。

　　名声远播，陆陆续续地，有前来绮霞峰跟着拜师修道的弟子。

　　绮霞峰据说原本就是个道宗场地，千百年来逐渐式微，无人问津。

　　在松霞君投入绮霞宗的时候，她的师父，一个修了一辈子仍是庸庸碌碌的道士的张济翁，曾谆谆地教导过她——说当初千百年前，绮霞宗是如何如何的风光。

　　张济翁唯一的心愿不是成仙了道，而是有朝一日自己入道，便要将绮霞宗发扬光大，重显当年辉煌。

　　可事实上，这近百年来，绮霞峰只他一个修道者，门可罗雀，经年连个来拜师的都没有。

　　唯一一个撞上门来的小徒弟上官松霞，起初看着也太没有灵气，呆呆蠢蠢，笨笨拙拙的。

　　张济翁收她的原因，只是因为“聊胜于无”，开了张，有个弟子，总比他孤家寡人要体统些。

　　张济翁那两个宏大心愿，注定都无法完成，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就在他临终之际，他看到了在后山修炼的上官松霞身上散出的五彩妙光。
　　也许在那一刻，张济翁知道，终有一日，绮霞峰会如他所愿。

　　收上官松霞为门中弟子，是他平生所做最了不起的一件事。

　　在上官松霞发现张济翁故去之时，张师父脸上竟带着一丝类似欣慰的笑容。

　　因为给张师父耳提面命，同时也是为教诲世人，松霞君对于来拜师修道的人，并未拒之门外，只要是朴实善良并无邪心之辈，都可入门。

　　在这妖魔混杂的尘世，假如能多度一个人得道，就算不是为正道的壮大着想，那至少可以多一个人能够自保、或者有能耐去保全他人。
　　善莫大焉。

　　起初上官松霞想着，撑死了也不过是十几个门徒而已，无妨。
　　谁知到如今，每天早上她一睁开眼，便是近千张嘴，生龙活虎，嗷嗷待哺。

　　大徒弟穆怀诚在的时候，曾劝过：“至少要多收些拜师的钱，不然这样，把整个山典押出去，也撑不了多久。”

　　可是来拜师人中，至少一半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甚至还有些走投无路已至绝境的。

　　松霞君狠不下心，能收一个是一个，而现在的弟子之中，至少有一半是穷苦人家，或拿不出入门拜师的银两，或给的不够，或勉强凑合。

　　虽然绮霞峰自有耕地，但也未必够这么多人消耗。

　　得亏穆怀诚长袖善舞，每天精打细算，加上各种收敛布施、以及开源节流的法子，才险象环生地撑了这些年。

　　松霞君对怀诚十万个满意，不愧是自己的首席大弟子，当初偶然间收留怀诚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他竟会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如果没有怀诚，她简直没法想象绮霞峰会变成一个什么乱糟糟的地方，难得穆怀诚有心力，智慧，布局得当，调度妥帖，弄的山庄上下，井井有条。

　　因为对怀诚格外倚重，所以怀诚说的话，十句之中有九句她也肯听。

　　可是……天不从人愿。

　　现在穆怀诚也已经是昨日黄花，再没有人给上官松霞尽心竭力地算计。

　　她只能勉为其难，开始干那些自己原先不愿意操持的。
　　原本不懂的算盘也开始精通了，账目也能看了，每天所想的都是何处去找钱，要么便是教导弟子，自己的修行反而成了副业。
　　实在苦不堪言。

　　这日，松霞君去吴中府山南大户柳家府里做客，充当宴席上的门面。

　　毕竟绮霞峰已经成为南边的第六大道宗地，而松霞君更是声名在外，只是难请。

　　幸而这柳家乃是吴中首富，管家亲自前来绮霞峰，给松霞君谈的价格极为美妙，只需要在宴席上坐一刻钟，便是五千两银子入账。

　　上官松霞头一次觉着，自己总算干了比穆怀诚在的时候还要划算的一件事。

　　吴中，山南柳府。

　　柳员外柳青满，人称柳半城，就是说吴中府这大半个城中，都是他的产业。

　　今日是柳员外的六十大寿，不仅吴中有头脸的人物皆到，更有来自京城的贵客，据说还是朝廷中人。

　　柳员外生得相貌威严，虽然已经是耳顺之年，但仍是头发乌黑，脸上一点儿褶子都没有。

　　他着一袭褐金的万字纹缎袍，头戴同色员外巾，手中却握着两个色泽绛红，极圆且润，如瓷又如玉的狮子头文玩核桃，随着把玩旋转，时不时地发出格格的碰撞声。

　　有人笑着奉承：“怪道人说‘核桃不离手，阎王叫不走’，瞧柳员外这两枚狮子头的功力，就知道这歌谣是说您的！”

　　柳员外大笑，声若洪钟。

　　他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受着若干奉承，顾盼睥睨间甚是自得：“待会儿，会有绮霞峰的上官君驾临，各位可以瞻仰一番上官君真容，亦可以一沾道宗之光了。”
　　宾客道：“听说这位上官君是极难请的，也只有柳员外这样的门第能够请得起了！”
　　“只不知这位女道者是何等样貌？听说她入道之时已经三十开外，到如今数百年，应该依然是个鸡皮鹤发的长者了吧？”

　　大家兴趣盎然，一人道：“我看不然。若真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怎么先前敬天宗的傅相爷竟还想要跟她双修呢？可惜被她拒绝了。”
　　旁边之人略有得色：“说来，傅相爷我可是见过面儿，他是以官身入道的，学问自然是不消说，更是一等的风流人物，多少女道想跟他双修，他都看不上……怎么偏看上了上官松霞，必然是她有可取之处。”
　　“那也未必，”又有人偷笑：“也许傅相爷就喜欢老太婆呢。”

　　正此时，有一名家仆从后赶来，有些气急败坏地：“老爷，快回后院看看吧！”

　　柳员外一怔：“怎么了？”

　　“是九少爷，”那小厮满面焦急：“又发病了！”

　　柳员外皱眉：“这也值得来告诉？回去好生伺候就是了！”

　　见那小厮面有难色，柳员外起身走近了些，小厮才悄悄地说：“老爷，这次有点不一样，少爷像是疯了似的，嘴里嘟囔着说……他看见了咱们府里好多尸首，阖府要大祸临头了……”

　　“闭嘴！”柳员外怒斥了声，又压低声音地警告：“给我看紧了！今儿大好的日子，别叫他出来浑说混闹地扫兴。”

　　此刻，满座的众人面面相觑，

　　其中有不知情的，便问起来，有一人小声道：“柳员外这九公子，排行最小，今年才十四岁，据说他的生辰八字不太好，极阴……所以一直体弱多病。不过，人物是最俊秀出色的，最美貌的女娃儿都比不上。”

　　柳员外把小厮打发离开，回头，笑道：“犬子无状，惊扰各位了。”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昏暗下来，柳员外抬头看去，原来是窗外天色暗淡，竟是在瞬间阴云密布。

　　满座众人都站起身来，一起走到屋门口往外看去，只见头顶的云黑的异常，形状就仿佛是一只狰狞的爪子，时不时地变幻可怖的形状，还正罩在柳府上头。

　　隐隐地，听见乌云之后传来闷闷的雷声，就仿佛有什么猛兽躲在云后狺狺咆哮。

　　大家正在仰头看这奇景，眼前突然电光雪亮，紧接着咔啦一声巨响，有雷落在了头顶似的，震的所有人都魂魄出鞘。

　　“好、好大的雷……”宾客中有人战战兢兢地说。

　　柳员外皱着浓眉，大手不停地盘着那两颗狮子头核桃，他虽然不说，但明明大好晴天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这显然不像是个好兆头。

　　“不过是过路的雨云罢了，一会儿自然仍是大太阳的。”不知是哪个会说话的，笑着开解。

　　柳员外很满意：“说的……”

　　那声“对”还没完，又是一道白练似的光在庭院中闪过，巨雷震得每个人都站不住脚。

　　柳员外勃然色变，怒道：“我今日大寿，就算是雷公电母，也要给三分颜面！”

　　此时前方的院门口，人影一晃，有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阴云，响雷，氛围如此可怖，这人来的又悄无声息，大家都吓了一跳。

　　可当定睛看时，却见进门的竟是个身量娇小而容貌极其美丽的少女。

　　她看着顶多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在发顶上挽做发髻，初雪般的肤色，就算是在这样的阴天，都自然地泛着淡淡晶光。
　　黑玉似的双眸，浅樱红的唇瓣天然地微翘，除了脸色稍微肃然之外，整个人如同奇花初胎般鲜嫩动人，又如无瑕美玉般引人瞩目。

　　众人先是被她的美貌而吸引，然后才发现她竟身着月白色的道袍，身后还背着一把剑。

　　柳员外先是狐疑，继而眼睛一亮：“您……莫非是绮霞峰的上官君？”

　　“我是上官松霞，”松霞君望着柳员外，秀气的远山眉蹙着：“你是什么？”
　　她的声不高，嗓音略有些慵懒的沙哑似的，跟少女般的相貌很不匹配，可听在耳中，偏有一点奇异的舒服。




2.  第 2 章   小九：“神仙姐姐救我！”……

　　头顶的雷云仍在不停地变幻形状，徘徊在柳府的上空不肯离开，刀刃般雪亮的闪电在阴云中腾跃，好像在伺机而动。

　　上官松霞在刚进吴中府的时候，就看到了柳府顶上极浓重的妖氛，滚滚冲天。
　　她很意外。

　　柳青满的八字不错，加上柳家的气运未完，至少还能撑个十几二十年毫无问题。
　　可突然间，那妖氛之中满布这败朽的黑气，就仿佛柳家的气数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上官松霞问的是“你是什么”，而不是问“你是什么人”。

　　柳员外跟满座的宾客却仿佛没听出来，而只顾贪婪地打量。

　　柳青满更是喜不自禁：“原来上官君竟是这样的绝代佳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座上有人窃窃私语：“怪不得傅相爷也愿意同她双修，啧啧，连我都心痒痒地……”
　　“谁说不是呢？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

　　柳员外忙呵斥道：“不得对上官君无礼！”

　　上官松霞眉峰微蹙，她看看柳青满，又看看头顶徘徊了很久却不能落下的雷。

　　“你最近，有没有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她看着柳员外，背后的秀骨剑微微地躁动。
　　柳青满愣住：“上官君指的是？”

　　上官松霞的眼中掠过一点怜悯：“比如，什么异宝之类。”
　　柳员外想了想：“这几天老夫大寿，来送宝贝的人数不胜数，也不知道上官君指的是哪一样的宝物？”

　　上官松霞淡淡道：“是能夺走你满府之人性命的。”
　　柳青满先是一惊，继而笑道：“这不可能！莫说世间到底有没有这种神异的宝物，就算有，我柳家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然后他刻意讨好似地看着上官松霞：“上官君，大驾光临，还请上座吧？”

　　上官松霞不动声色地迈步进了厅中，浓烈的死气几乎让她在瞬间窒息。

　　她并没有坐，而是打量厅内，然后目光看向内宅方向。

　　“吱吱！”好像有尖锐的叫声，随风若有似无地传来。

　　上官松霞回头，却见柳青满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大有垂涎之意。

　　她思忖着：“既然没得异样的珍宝，那，柳员外最近可做过什么……亏心事？”

　　柳青满脸色大变：“什么？”

　　宾客亦很为之不平：“这是什么话！”
　　上官松霞只看着柳青满。

　　柳员外没有出声，但身上突然散出难闻的腥气，熏人欲呕，可是在座的宾客却没有一个察觉异样似的，都专心一致地看着两人。

　　柳员外被上官松霞盯着，突然舔了舔嘴角：“上官君，我敬你是得道之人，才请你来做客的。我有心跟你结交，所以也不必瞒你，最近我得了个回春的方子，说的是用活猴脑髓，同七月十五的童子血调和，每日一盅，便可返老还童。”
　　手中的狮子头核桃得意地发出喀喇喇的转动声：“你觉着老夫如今如何？”

　　上官松霞明白了，柳府屋顶的黑气是何缘故。
　　她没出声，宾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阿谀：“原来是此妙方，怪道老爷的容貌回春，再过数日，只怕就宛如美少年了！”

　　柳青满哈地笑道：“若是如此，不知是否能配得上上官君？”
　　“什么？”上官松霞问道。

　　柳员外自得道：“上官君既然看不上傅相爷，那，你觉着本员外如何？”

　　众宾客听了这话，竟都开始激动不已：“柳员外是我们吴中府头一号的，也不算委屈。”

　　有的道：“能跟道宗第一的美人双修，是何等的艳福，我们今日果然要大开眼界了。”

　　柳员外笑声如雷，张手向着上官松霞探来。

　　松霞君明明能够躲过，不知为何，竟给他抓在手中。

　　柳员外气喘如牛，只听嗤啦一声，那月白不染尘的道袍竟给他粗暴地撕开了。

　　道袍之下的，是雪白如玉的半边肩头，玲珑秀美。
　　所谓玉人，不过如此。

　　柳员外看的屏息，欲念大动，已经忍不住露出丑态。

　　就在要埋首过去轻薄之时，只听一声清肃的难以形容的轻啸声响起。

　　柳员外跟众人都是一愣，定睛再看，手中哪里有什么上官松霞。

　　再抬头，却见那人竟仍是清清冷冷地站在他们身前，道袍亦完好无损。

　　竟仿佛虚空里做了个白日梦。

　　“这是怎么回事？”柳青满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满面混沌，却又痴痴笑道：“上官君，你就别逃了，今日老夫……”
　　他踉踉跄跄向前，一股掌风袭来，竟逼得他倒退出去。

　　与此同时，上官松霞转身，向着北边拜了一拜：“弟子今日开杀戒。”

　　柳员外一怔。

　　松霞君双手一合，垂眸之际，背后的秀骨剑发出一声仿佛是龙吟般的清啸，竟自动跃了出鞘，剑身竟如一段雪似的。
　　上官松霞一张手，那把剑直飞而出，不偏不倚落在她的掌心里。

　　剑身的雪光映着上官松霞秋水的双眼，说不出的清气慑人。

　　柳员外的脸上露出一点恐惧之色，偏在此刻，头顶雷声连响。

　　上官松霞手捏剑诀，在剑身上一拂，刹那间，剑身光芒大炽，亮的把人的眼睛都晃的迷了。

　　剑尖指天的瞬间，只听到一声咔嚓脆响，天际劈落一道电光，那蜿蜒的电的影子，直仿佛被上官松霞的剑引到了般，银龙似的俯冲而下。

　　上官松霞手腕一抖，剑锋斜指，口中喝道：“破！”

　　天雷在庭间炸响，再厉害的妖障也抵受不住这九天正雷之威。

　　顿时之间，妖障散绝，柳府之中，显出了“原形”。

　　仍是一身褐金色员外袍的柳青满，跌坐在厅内的太师椅上，但早不是先前那副黑发健颜的姿态了。
　　他的面容枯槁，形若骷髅，枯瘦如柴的手中，还握着那两个绛红色的文玩核桃，人，早已死去多时似的。

　　而在厅内厅外，或坐或倒，十几具尸首，看衣着，有的是来贺的宾客，也有的是府内侍从。

　　虽然早料到了在这尸气极重的地方，是不会有人活下来的，但真正看到这修罗地狱般的情形，上官松霞仍是皱起了眉。

　　可是她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这柳员外跟众人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自己先前还会跟这些人有来有去的说话行事。

　　如果是幻术，难道是柳青满怨气过甚，造出来的？可就算再高明的幻术，却也不能到达这种以假乱真的地步。

　　上官松霞思忖着，正欲入内宅看看，目光转动，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青衣身影，竟自眼前的月门口一闪而过。

　　“怀诚？”松霞君脱口叫道，她急忙追了过去，但目之所及，哪里有什么穆怀诚。

　　眼前所见，只有两道小厮的尸身，扑在地上。

　　上官松霞扫了眼那两具尸首，不知为何，心跟着微微一乱。
　　总觉着其中一人，像极了穆怀诚。
　　她本是心无挂碍，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竟不由自主地，如藤蔓疯长，几乎认定那人就是怀诚。

　　上官松霞走上前去，俯身便要将其中一具尸首的脸转过来。

　　就在这时：“吱吱！”一声尖锐的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着急而凄厉。
　　同时，秀骨剑也发出了龙吟清啸，这是示警。

　　上官松霞蓦地站起身来，身后一股寒意悄然升腾。

　　她意识到柳府内迷惑人心的妖障并未除掉，而差一点自己也中了招！

　　心头一凛，再看地上的尸首，哪里还有半分像是怀诚。

　　她最恨被人捉弄，尤其是用穆怀诚来作弄自己，杀机一生，手中的秀骨剑光芒大炽，寒气如嗔。

　　那一点剑光如有灵性，上官松霞飞身向内，柳府偌大宅邸，内宅女子不计其数，惨状自不必说，而所有倒地的尸首，无一例外，都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似的。

　　秀骨的剑气在一处看着不太起眼的房门口停住。

　　松霞君抬手一挥，房门洞开，一股恶气扑面而来。
　　门口处，同样是两具尸首，仓促间上官松霞瞥了眼，心中诧异。
　　原来这两具尸首脸色如常，并不是外头那些那么骷髅似的骇人。

　　还未细看，又瞥见里间一道影子穗穗而动。
　　令人不悦的强大妖氛，正来自彼端。

　　上官松霞喝道：“妖孽，原来是你在作祟！”

　　断喝一声，正天空一道轰雷坠落，秀骨剑应着雷影，以雷霆万钧的势头向着那道身影轰去！

　　但就当剑锋要将对方撕裂成碎片的时候，上官松霞却也正看清了面前的那人——那竟是个相貌极其秀美的少年，他瑟缩在墙角，两只黑沉沉的眼睛骇然大睁，不知是给这幅架势吓呆了还是怎么样，他无助而绝望地叫道：“救、救命！”声音颤抖微弱。

　　这明明是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妖孽。

　　松霞君惊骇非常，她不知自己怎么竟会看错了！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偏偏雷击同剑光一起将落，她几乎看到少年肩头飞溅的血滴，以及少年痛不可挡，眉头紧锁，凄惨等死的神情。

　　千钧一发之时，上官松霞挽手一招，凌厉万钧的剑气在瞬间幻化成一朵剑花，向上击去。

　　剑花正跟降落的天雷对在一起，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上面的屋顶竟生生地给轰飞了大半边！

　　上官松霞惊魂未定，而对面，那少年已经带了伤，但他并未昏厥，反而跌跌撞撞地向着自己跑来。

　　少年不知为何，张手一把将上官松霞抱紧，呜咽般叫道：“姐姐，神仙姐姐救我！”

　　松霞君修炼这数百年，没被男子这般亲近抱过，这少年虽纤瘦，但身量却比她还高，抱的且又死紧，她简直反应不过来。

　　而就在少年扑过来的同时，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可见少年受伤不轻。

　　与此同时上官松霞发现，在少年的颈间竟挂着一颗金玲珑环着的珠子，金影之下的圆珠，似乎散发着氤氲的淡蓝光芒。

　　“蜃云珠？！”上官松霞双眼微微眯起，瞬间也明白了：原来这屋内的所有，都是这颗珠子搞鬼！

　　几乎是出自本能，上官松霞微振双臂，轻易地将少年震开，却不等他跌倒，便抬手揪住半是昏迷的少年，拎着人向外冲去。

　　出屋门之时，突然又想起一事，“秀骨，去！”
　　手一招，秀骨剑腾空飞起，稍微盘旋，便冲入旁边一个房间。

　　就在上官松霞将出院门之时，只听“吱吱”之声，身后，一只白脸金丝猴追着剑光，连蹦带跳地飞跑出来，在见到松霞君的时候，小猴子的双眼一亮，“吱吱吱”，向着她疾跃赶上。

　　两人一剑一猴，如飞般掠出柳府大门。
　　就在脚步出了门口的瞬间，头顶的天雷似乎是个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巨人，轰隆一声，雷火降落。




3.  第 3 章   上官：“叫我前辈。”……

　　半城的财富，也抵不过一场业火。

　　邻人们惊动，手中各自提着水桶前来救火，呼喝喧闹，来往奔走，又哪里能够救的下来。

　　只是在柳府宅邸已经给烧的差不多的时候，天降下雨来，绵绵密密，淅淅沥沥，逐渐把那余火给灭了，竟不曾伤毁到邻舍半分。

　　上官松霞就近，在城郊的一家小客栈里落了脚。

　　按照她的做派，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绮霞峰的路上了，可好死不死的，手上还有个柳家的人。

　　她本来是想把这人交给去救火的邻居的，但那些人看到少年半身染血，昏迷不醒，竟不敢收，且柳家的这场火起的不明不白，府门口除了上官松霞，竟再没别人出入，更加起了疑心，有人谨慎起见，已经飞快地赶去报官找巡卫了。

　　偏偏少年的伤势又重，毕竟给秀骨剑伤到，非同小可，上官松霞只能在差官赶到之前，带了少年御剑离开。

　　她身上的钱极有限，跟柳家约定的其他四千两，看这架势，也自然没有着落了，何况人家已然灭门之惨，人死账无，这点道理上官松霞是懂的。

　　客栈很破，很小，因为便宜的缘故才入了上官松霞的青眼。

　　但同样因为便宜，南来北往的，赶路商人，做苦力的，小买卖的，都愿意在这里歇脚，可谓龙蛇混杂，耳目众多。
　　上官松霞戴了毡笠，又把少年用块破布裹住，这才没招来更多目光凝视。

　　“柳轩”醒来的时候，天色黄昏，西窗开着，夕照自内散出，照在他半身上，暖洋洋地。

　　还没看到人，他先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比花香更多点微甜，又有些薄荷般的凉意，以及仿佛药一般的清素，这奇异的味道顿时使他精神起来。

　　下意识地，向着香气来的方向他看了过去。

　　身旁的一张破烂木椅上，盘膝坐着一个容貌秀丽绝伦的少女，眉眼出尘，神情端庄，她仿佛正在打坐，月白色的道袍摆角在椅子边上垂落，像是夏日黄昏，天际那初露的一点极干净纯粹的月影。

　　柳轩正欲起身，肩头的疼逼得他闷哼了声，他转头才发现自己的上衣已经被剥掉了，露出□□的肩头，伤口已经被敷了药，被奇异的绷带裹着，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绷带，不过是他身上的袍子给撕成了条。

　　“你是柳家的九少爷？”
　　稍稍沉哑的独特嗓音响起，语气亦平，就好像是历经了沧桑，看淡所有的轻，糅合着一点万事不关心的淡。

　　“我……”柳轩抬眸，看到少女仍是端坐在椅子上，清亮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没有回答，而是惊喜交加似的：“你是救我的神仙姐姐。”

　　上官松霞皱了皱眉：“勉强算是我救了你，但我不是什么神仙，更不是什么姐姐。”

　　柳轩道：“你生得这样好看，法术又那么高强，不是神仙姐姐又是什么？”

　　明明是被奉承，她却有点不太高兴：“我的徒孙都比你的年纪要大些，你不觉着叫姐姐太僭越了吗？”

　　“可是你看着……”
　　“我是修道人，自然跟你们不同。”
　　“那我……”少年眨了眨眼睛，乖巧地：“该叫您什么呢？”

　　上官松霞淡淡道：“姑且，先叫‘前辈’吧。”

　　“前辈？”柳轩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是要笑，却又忍回去，左顾右盼：“那好吧，这是哪儿啊，前辈？”

　　上官松霞听到他那声询问里，仿佛有一点意义莫名的笑意，她凝视少年：“你不问你家里的情形如何？”

　　“我家里，”柳轩轻嗽：“是不是……出事了？”

　　上官松霞抬手，掌心是那颗原本悬挂在少年颈间的“蜃云珠”，此刻珠子上贴了一张像是符纸的东西，但在缝隙之中，仍能看到里间氤氲的蓝影，散发令人迷醉的光芒。

　　上官松霞看着少年：“这个物件，你从何处得来？”

　　柳轩疑惑：“珠子上贴着的是什么？这是前天有人送给我的，我自打出生一直体弱多病，最近更加连续做噩梦，那给我看病的人，说戴着此物就可以保平安，也不会再有噩梦了。前辈，怎么了？”

　　上官松霞把珠子小心地放进腰间的锦囊里：“这不是等闲之物，不是你该拿着的，我先替你收了。”

　　“不是等闲之物，那是什么？”

　　上官松霞本不愿跟他多说，想了想，还要跟他解释柳家发生的事，便道：“此物叫做蜃云珠，顾名思义，是海中的蜃怪所有，蜃能够在海上吐气，营造出海市蜃楼的幻觉，这珠子更是了不得。”

　　蜃云珠，同样具有营造幻觉的效用。
　　最神奇的是，握在谁的手中，它就会根据谁的心愿，造出那人想要的“幻境”，甚至把所有靠近的人也一并拉入“幻境”，就仿佛是完完全全地美梦成真。

　　所以柳青满以为自己成功的“返老还童”了，而且还能跟上官松霞“双修”，但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如果蜃云珠的功效仅止如此，那也没什么了得。

　　但蜃云珠生效，会以消耗持珠人的精力为代价，甚至会活活地把人熬尽而死，幻境亦不能灭。

　　可最耸人听闻的是，不仅仅持珠人会被消耗，所有一切被拉入幻境的人，也都不能幸免。

　　就是说人越多，幻境越是强大，幻境越是强大，熬死之人便更多。

　　假如上官松霞再来的晚一步，被拉入幻境的，就不仅仅是柳家一门，而是整个吴中！

　　当时上官松霞在柳府，之所以也会生出看到了穆怀诚的幻觉，也是在这珠子的影响下，得亏她道心清明，不然若深陷其中，后果亦不能想象。

　　解释了蜃云珠的功用，柳轩脸色苍白：“前辈的意思是，我家里所有人都已经……”
　　“不错，”这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也不必再同他有什么隐瞒，何况上官松霞也有一个不解之谜：“我不明白的是，你明明是持珠人，为什么你竟无恙？”

　　问这句话的时候，上官松霞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她盯着少年肩头的伤，不能释怀——之前在柳府自己几乎没看清柳轩的样貌身形，就认定他是妖祟，那种感觉，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的。

　　柳轩不知道察没察觉上官松霞目光中的审视，他捂着脸，好像在平静心绪，过了会儿才说道：“我虽是柳家的九公子，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什么？”上官松霞盯着他。

　　柳轩叹了口气：“我……算是老爷的、血袋子吧。”

　　上官松霞微怔：“什么意思？”

　　柳轩道：“我是七月十五丑时生人，体质最阴的，老爷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个邪方，要用这样人的血跟金猴的脑髓混合，用以重返青春年少。”

　　这件事，在幻境之中，柳青满自己曾说过。
　　而刚才给少年疗伤的时候，也发现他手腕上有许多新旧的割伤，原来如此。

　　柳轩苦笑了一下：“至于，前辈问我为什么会无事，我实在也不知道……”

　　上官松霞拧眉，心中暗忖：自己对蜃云珠的了解其实不算很透彻，按理说持珠人是柳轩，那幻境就该是柳轩营造的，可自己撞入的，明明是柳员外的幻境。
　　如果说柳青满喝了柳轩的血，才导致他也能主导蜃云珠的幻境……兴许也说的通。

　　可是仍不知为何柳轩竟能活着！

　　方才柳轩昏死的时候，上官松霞曾仔细审视过此子，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虽然确实是极阴的体质，但应该并非妖孽。

　　正在此刻，窗外“吱吱”两声，同时有人道：“哪里来的猴子？快捉住！”
　　“跑到你那去了！快快，拦下！”一片人声鼓噪，夹杂着桌椅板凳的挪动。

　　隐约间，那猴子的叫声已经有些急促了，上官松霞轻轻一跃，开门而出。

　　外头，三四个汉子正在追那只金毛猴子，那猴儿上蹿下跳，竭力往上官松霞这里来，冷不防却给人打中后腿，一个踉跄。

　　那人大喜，正欲再给予致命一击，突然间手中那棍棒无声无息地竟从中断成两截，与此同时，那小猴子高兴地叫着，奋力跳到上官松霞跟前。

　　底下那些乱糟糟的众人们，看到面前宛若仙子的道姑，顿时都惊呆了，许多双眼睛直愣愣地，那拿棍棒的还傻傻地攥着半截儿。
　　众人一个个立在原地，鸦雀无声，仿佛在瞬间成了泥胎木塑。

　　上官松霞揪着那小猴子，转身进了门。

　　屋内，柳轩正捂着鼻子，仿佛在强忍什么。
　　见她进来，才松了口气似的：“前辈……”

　　金毛小猴子看到他，吱吱地又叫了起来，一个劲儿地往上官松霞怀里躲，仿佛看到了可怖之物。

　　松霞君把它揪下来，有点冷淡地：“老实点儿，不然把你扔出去。”

　　柳轩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只小猴子：“这是从我家里救出来的？难得，它没有给老爷吃了，多亏了前辈慈悲！”

　　小猴子仿佛听懂了这话，“吱”地尖叫了声，继而抱住了上官松霞的腿，把脸埋在袍摆中。

　　上官松霞却看着柳轩道：“你家里人都惨遭不测，你怎么好像并不怎么伤心。”

　　柳轩微怔，继而有点儿悲戚地：“说句实话，我心里确实是极难过的，但是……若前辈没来，只怕我也早晚是个死，而且还不知是怎么死的，唉，我如今竟是个无家可归之人了。”

　　他似是而非地说了这几句话，抽噎了两声，仿佛真的哭了起来。

　　上官松霞盯着少年，总觉着他的伤心来的不怎么真。

　　不过既然柳青满是把他当血袋子，而且又有九少爷疯癫的传闻，只怕他在柳家过的并不如意，而且尘世中高门大户里的那些勾心斗角，想来也是有的，又何必强求一个俗人的悲喜呢。

　　她不再追究这个，只道：“横竖跟我无关，只是如今吴中府闹得满城风雨，原先因为你受伤过重，说不清楚，才把你带出来，如今你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你自可以回去，跟官府说明白……”
　　“前辈！”柳轩有点意外的：“您的意思是，您要抛下我吗？”

　　上官松霞诧异：“你我本来并无关系，说什么抛不抛。”
　　柳轩的喉结滚了滚：“可、可是……我全家是因为前辈来到才灭了的，我……”他瞅了眼自己肩上的伤：“也是被前辈伤了的。前辈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

　　上官松霞越发惊讶：“你家人生死跟我有何关系？从你得了蜃云珠开始，便注定死路。至于你……”
　　虽然如今她还有点狐疑，可无可否认确实是自己误伤：“我也已经给你治好了。”

　　少年的眼中满是失望之色，嘴唇鼓了鼓。

　　上官松霞思忖片刻，探手入怀拿出一个小布袋，她从内倒出一颗丹药：“这个是我所练的紫云丹，服下，至少可以保你二十年内无病无灾，如何？”

　　这趟买卖可是亏了，只得了一千两定金，还赔了一颗千金难求的紫云丹。
　　但总比无端端地欠下因果要好。

　　柳轩张开手接了过来：“二十年内……真的？”
　　上官松霞道：“我没必要骗你，你若不要就还给我。”
　　“那我当然要，总比没有好。”他笑着把手拳了起来，怕她反悔似的，将那颗药攥在了掌心里。

　　上官松霞吁了口气，深看他一眼。
　　不知为何，明明看似是很正常的少年，她却总有种不可与之相处的感觉：“那也罢了，我即刻要走，你在这里休养一夜，明日……”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有人叫道：“就在那里，我们都看见了，一个道姑打扮的……窝藏着个少年！”




4.  第 4 章   小九：“你痴心妄想！”……

　　来的人，正是吴中府县衙的巡差。
　　巡差们先前在柳府之外，听些邻舍说起，柳府的九少爷给一个美貌小道姑带走了，生死不知。

　　这柳家必定是吴中头号富豪，虽然被灭了门，但到底盘根错节，诸多亲戚权贵都是相识，县衙的人自不敢怠慢，即刻四处搜寻。

　　听人说起来，一个道姑模样的在城外客栈入住，死马当作活马医，仍是追出来看看，不料歪打正着。

　　上官松霞听见“窝藏”二字，已经有些不快。

　　此时门已经给粗暴地推开，几个人挤在门口向内张望，一眼看到她，虽是道装，其华颜玉容，不可言说之惊妙，众人都觉眼前一亮，竟不敢冲撞。

　　那客栈小二却指着榻上的柳轩：“那个是不是官爷们要找的公子哥儿？”

　　这才提醒了衙差们自己前来此处的正事是什么。

　　其中倒也有个是跟柳家过从甚密的，见过柳轩几面，当下道：“确实正是九公子！公子您怎么在此处？是不是、有人……拐带？”

　　可看着上官松霞的脸，后面两个字说来，自个儿也觉着心虚。

　　柳轩看向上官松霞，见她冷冷淡淡，他便道：“你们不要胡说，诬赖好人，是前辈救了我的。”

　　“前、前辈？”众人看着道姑那张嫩脸，皆都莫名。

　　上官松霞却对柳轩说道：“既然有人来寻你了，我便可以功成身退。”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月影微晃似的，眨眼间，屋内已经不见了上官松霞的人，连那只金毛小猴也一并消匿无踪。

　　柳轩本要回话，如今见上官松霞说走就走，他的眼神顿时暗沉下来。

　　而随着松霞君的离开，屋内那点令人心头愉悦的极妙香气却也正极快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些衙差的煞气，那小二的汗馊气，以及屋外的脚臭、酒气……种种，不一而足，差点把柳轩熏死过去。

　　他捂着口鼻，几欲作呕。

　　衙差们恍恍惚惚，才知道遇到的是真神，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清醒方才没说什么过分冲撞的话。

　　当即纷纷上前围住了柳轩，关切殷勤地请他回城。

　　黄昏将至，树影落在地上，浅浅淡淡，随着晚风吹拂，形状微微变化，倒像是许多幽魅的爪子，在地上不怀好意地蹭动。

　　一辆马车极快地往吴中县城方向疾驰，随车而行的，正是先前出城找寻柳轩的三名衙差。

　　眼前县城在望，突然间，五匹马儿不约而同地急急停下，最前面的两匹甚至人立而起，惊鸣长嘶。

　　两名衙差猝不及防，竟给掀翻在地，另一人及时刹住：“怎么了？”

　　话音未落，从路边的丛林之中探出一支细长的仿佛触手之物，细物蛇般游射而出，极为灵活地将衙差拦腰卷住。

　　“啊……”那人只发出一声仓促的惊呼，便给拽入林中，林子里传出衙差的惨叫，包括嚯嚯啧啧，仿佛是撕扯啃噬的声响。

　　地上两名衙差跟车夫都吓呆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勉强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什、什么？”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触手探出，那衙差吓呆了，幸而手没有被困住，拼命地挥刀乱砍！

　　这会儿车中的柳轩听见动静，正掀开帘子查看，见状大惊：“这是什么？！”

　　他不出声则已，一叫，那原本卷着衙役的触手像是听见了似的，蓦地“抬”了起来，然后竟甩开那衙役，飞速向着柳轩射来。

　　“天……”柳轩骇然色变，赶忙缩回车中：“天神菩萨，救命！”

　　那两个衙差自顾不暇，竟不敢上前，连车夫见势不妙也忙连滚带爬地离远了些。

　　刹那间，只听“咔嚓”响动，原本好端端的车厢竟给那触手击的四分五裂，柳轩瞠目结舌，无处可逃！

　　那触手明明没有头脸，此刻却竟仿佛一条黑烟凝成的蛇般“盯着”他，嘶嘶地要击落！

　　就在这时，只听“嗖”地一声响，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箭，正中那触手，刹那间，那触手发出极瘆人的一声惊叫，烟尘四散。

　　马蹄声响，柳轩回头。

　　身后路上，一前一后两匹马急速而来，射箭的却是个女子，一袭紫衣，生得花容月貌，身后是个一脸络腮胡的壮年汉子，

　　两个衙差跟车夫死里逃生，却不知来者何人，直到紫衣女子拿出一枚令牌，金牌之上镌刻“天师府”三字。

　　天师府，是国师甘露真人的府邸，甘露真人乃是皇帝最为宠信之人，国师府的人办差，犹如钦差一般，各地府县无不听令。

　　衙差们急忙跪地，那紫衣女子却盯着柳轩，见他仿佛被吓傻了似的，紫衣女子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回头对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上前：“九公子，请吧。”

　　柳轩坐在四面透风、已经不能称之为“马车”的车上，战战兢兢地：“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壮汉道：“我们是天师府的，是来救你的。请随我们走吧。”

　　柳轩狐疑地看他，又看看那紫衣女子：“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刚才的、那又是什么东西？”

　　他问出了衙差们不敢问的话。

　　壮汉皱眉：“那是森灵。就是深林之中的阴气同生灵陨灭的怨气所化，本来不会随意伤人，大概是给你的体质吸引，居然狂性大发……”

　　紫衣女子很不耐烦：“少跟他啰嗦，带走。”

　　壮汉一把将柳轩揪下来，动作很是粗暴。
　　柳轩叫道：“你轻点，我身上有伤，我不能骑马，我要坐车……”
　　壮汉哪里听他这些罗唣，只管将他往马背上一放，自己也跟着要翻身而上。

　　不知怎么，一贯驯顺的马儿突然横挪数步，竟是避开了壮汉。
　　壮汉愣了愣：“这畜生怎么了……”

　　此刻，柳轩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流血，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衙差们未曾发现，但紫衣女子却察觉，深林之中，又有东西在瑟瑟蠢动。

　　紫衣女子眉头紧锁：“混账，快给他止血，天要黑了，再耽搁下去，还不知有什么东西会被他引出来！”

　　壮汉啧了声，把柳轩拉住，手指在他的伤处虚空画了个符，喝道：“止！”说也怪，柳轩的伤口顿时不再流血。

　　这会儿，柳轩突然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们是天师府的……先前也有两个京城天师府的去我家里找我，可他们都不是好人！”

　　壮汉脸色一变。
　　柳轩挣扎着从马背上滑落，惊恐地叫道：“那两个人说要带我回京，是因为看上了我的血，你们也是一样是不是？你们也跟柳青满一样想我当血袋子！”

　　紫衣女子冷笑：“让你当尊主的血袋子，是你的荣幸。你想去得去，不想去也要去。”

　　柳轩嚷道：“什么天师府，原来也不过是喜欢干坏事的魑魅魍魉，我宁肯死在这里，也断然不跟你们走。”
　　他且说且退，转身就跑。

　　紫衣女子眯起双眼，手上弹出一道符纸，那点符嗖地向前，化入柳轩腿上，柳轩只觉着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箭射入膝盖，膝头粉碎般的疼，他“哎哟”了声，往前跌倒。

　　壮汉上前，轻易地将他拽了回来。
　　紫衣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站都站不稳的柳轩：“还跑吗？不自量力！”

　　柳轩疼的流汗，咬牙颤声道：“你你、你长得还不错，没想到是个蛇蝎心肠的毒美人。”

　　紫衣女子冷笑：“更蛇蝎的你还没见识到呢。你最好乖乖的，不然，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柳轩的右腿仿佛失去了知觉，疼的几乎麻木，残了似的给拖在地上：“你、你还要怎么样。”

　　紫衣女子看着他秀丽的脸，哼了声：“你想试试？”

　　壮汉见她脸上戾气大盛，便低声提醒：“那两个衙差还在，行事且收敛些。而且此地不宜久留。”

　　紫衣女子瞥了眼地上的那两个衙役，漫不经心道：“他们方才已经听见这小子的话了，你觉着还能留吗？”

　　壮汉皱了皱眉：“你先前不是说，要少杀人的么？”

　　紫衣女子一脸的理所当然：“若我们晚来一步，他们便死在森灵手中了，有什么不同。”

　　柳轩听的真切，扭头对衙役们道：“你们快跑啊，他们要杀了你们灭口！”

　　紫衣女子嗤地一笑：“这小子倒是天真……你自身难保，还为他们着想？”

　　那两个衙差情知不妙，正欲起身逃走，紫衣女子弹指过去，嗤嗤两道符，便将衙役定在了原地。

　　紫衣女子却不动手，而只对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无奈，扭身去处置。

　　柳轩给扔在地上，正欲挣扎，紫衣女子看的有趣，一脚踩在他的身上：“听说是上官松霞把你从府里救出来的？”

　　柳轩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那、又怎么样？”
　　他突然一震，竭力抬头道：“你难道也想害前辈？你……是痴心妄想。”

　　紫衣女子意外，若有所思地：“哟，只见了一面，就替她担心起来了？是她的人缘太好了还是怎么着？”
　　她的脚下用力，几乎要将柳轩踩死，若不是伤口给符印封住，此刻早就血流如注了，事实上，柳轩好像随时都要吐出血来。

　　“不过是个卑微的药材而已，替上官松霞担心……”紫衣女子狞笑。

　　突然——

　　“林朱曦，你好大的威风啊。”

　　淡而又一点沙哑般的空茫声调，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却见月白色的道袍之人，轻飘飘地立在一杆横斜的树枝上，她戴着毡笠，纱罩遮住了脸，底下众人没法儿看清她的脸。

　　可紫衣女子却仿佛能感觉到，那淡漠的眼神正盯着自己。

　　她猛地松开了柳轩，退后。

　　“师、师父……”她的腿一软，竟情不自禁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5.  第 5 章   上官：“他是我的。”……

　　这盛气凌人的紫衣女子，竟是上官松霞的徒弟。

　　柳轩还狼狈地趴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于震惊似的，几乎连自己脱困都没发觉。

　　面纱之下，上官松霞瞥了眼柳轩，继而淡淡道：“你倒是不必叫我师父，自从你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你就同绮霞宗无关了。”

　　林朱曦虽然明白，但不知为何，竟没法儿再站起来一样，好像是那种师徒关系，曾经深刻在骨子里，她低着头，双手捏紧：“师……是……”

　　稍微用了点力，林朱曦终于挺身站起，但头却仍是不由自主地垂着，就仿佛有人压着她的后颈似的。

　　上官松霞波澜不惊地：“你可还记得当初，我立下的四条戒律么。”

　　林朱曦盯着地面，两只眼睛睁了睁，终于缓缓：“一不得滥杀，二不得邪淫，三不得与妖魔同流，四不得毁谤道门。”

　　上官松霞道：“那你今日犯了哪条。”

　　林朱曦的鼻尖有丝丝的冷汗：“师……”懊恼自己一时竟改不了口，她皱皱眉：“滥杀，但是我……并没有动手。”

　　上官松霞冷笑道：“若我迟来一步呢？”

　　林朱曦紧闭双唇，没法回答。她当然可以辩称自己没有亲自下手，但这种话，在上官松霞面前根本无用。

　　“我也是奉命而为……”她急中生智地，也终于能够抬头看向松霞君。

　　上官松霞脚下的树枝，只有手指粗细，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借这种微力才能悬空，双足甚至没有真正地踩在上头，衣袂翩然之态，恍若仙子。

　　林朱曦又爱又恨，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她身后那壮汉道：“不错，是国师大人命我们前来吴中的，就算是绮霞宗，也不能逾越国师的旨意，难不成，松霞君要跟朝廷……”
　　林朱曦却并没有领情，反而呵斥道：“闭嘴！”

　　上官松霞淡淡地一声冷哼：“甘露真人要柳家的九公子做什么，你方才说药材又是何意？同为道门，倘若要以真人入药，那已经跟妖邪没什么两样了，做这种有干天和的行径，难道还想成仙了道么？”

　　壮汉眼中露出惊愕之意，怒道：“上官松霞，你敢诋毁国师……”

　　话音未落，林朱曦忽地闪身，她的动作很快，“啪啪”两记耳光扇在壮汉脸上：“让你闭嘴！”

　　那壮汉被打的嘴角流红，恼羞成怒：“你、你这么对我？我是为了你！她已经不是你师父了，你这么护着……”

　　林朱曦的眼神凌厉：“跟你无关，你最好乖乖闭嘴。”

　　壮汉强忍着，突然发现柳轩从地上爬起来，他便道：“好，我不说，就看你如何？完不成国师大人所命，看你怎么交差！”

　　上官松霞静静地看到这里：“不错，你已经不是我师门弟子，不必顾忌，你想要柳家的九公子，就凭本事来抢吧。”

　　“我自然不敢跟您动手，也没有这份能耐。”林朱曦把心一横：“但是松霞君，柳轩是真人所欲，您若要护着他，便是跟天师府作对，绮霞宗同朝廷，势必生出嫌隙。”

　　她看了眼上官松霞：“倘若大师兄在，是绝不会让您做这种得不偿失之事的。”

　　话音未落，上官松霞的衣摆无风而动！

　　与此同时，林朱曦惨呼一声，整个人竟倒飞出去！

　　她的身子撞在路边一棵杨树身上，那股大力，撞得那半臂粗的杨树猛然晃动，树叶随之劲摇，发出“沙沙”地惊响。

　　林朱曦重重落地，抬头看向上官松霞。
　　那壮汉眼睁睁地看着，他甚至没看到松霞君动手，林朱曦就被击飞出去，他急忙冲过来查看情形。

　　林朱曦的脸色泛白，唇角也多了点血渍，她看着上官松霞，惨笑道：“我只是提一提，师父就想杀了我吗？可是您曾经立下过誓言，永不殺徒的，不是么？”

　　此时，上官松霞身形一动，缓缓地向下降落。

　　她正落在柳轩身前：“你已经给逐出师门，如果必要，我会破例。”

　　壮汉怒不可遏：“你敢！”

　　林朱曦却不理他，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你如此恨我，是因为我滥杀无辜，还是因为……大师兄。”

　　上官松霞冷道：“你最好不要再提穆怀诚。”

　　她仿佛烟水苍茫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秋日寒江的肃杀。

　　林朱曦的眼圈有点红：“好。我不提。甚至……柳轩也可以给你。”
　　壮汉想出声，又忍住。

　　上官松霞却不为所动：“你们给不给，他都是我的。”

　　林朱曦扫了一眼被她护住的柳轩，道：“松霞君，我只是想提醒你，惹怒了甘露真人，后果，未必是绮霞宗能承受的。”

　　松霞君冷道：“今日我所做所说，你回去如实禀报，他想如何，上官松霞就如何。”

　　说到这里，她张手揪住柳轩的衣领，袖摆微动，背后的秀骨剑飞起，松霞君双足踏在剑身上，腾空而起，倏忽消失于眼前。

　　直到此刻，那壮汉才脸色大变：“这便是御剑而行？我……我生平第一次见。”

　　林朱曦眼睁睁地看着上官松霞的身影消失于空际，眼圈更红了，她呵地笑了笑：“她可是将要一步升仙的人，你见识的太少了。”

　　壮汉看着她的脸色，神情复杂地说道：“朱曦，你说真人的功力，跟上官松霞比起来，哪个更高深些。”

　　“少鹏，你最好别再直呼她的名字！”林朱曦厉声呵斥。

　　壮汉像是要抗辩，却还是低了头：“好吧。”
　　林朱曦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谁更高深，但她……这次做错了。她不该招惹天师府。”

　　壮汉道：“她对你这样，恨不得杀了你，你还替她担心？我们这次没得到柳轩，回去还不知怎么交差呢。”

　　“你懂什么。”林朱曦的眼中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感伤：“她若真想杀我，方才那一击，已经要了我的命了。”

　　壮汉一惊：“这、这……”

　　林朱曦咬了咬唇：“都怪谢白袅那个贱人！若不是她，大师兄……”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声。

　　壮汉识趣地没有再问，看着那两个衙役：“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林朱曦有点不耐烦，想了想方才上官松霞的话，便淡淡：“这还用问？给他们用幻障，忘了方才之事就行，不必杀了。”

　　山坡上，柔软的青草如同细腻而色泽亮丽的绿毯，向着远处铺蔓而去。
　　在草丛中，又生着许多五颜六色的野朵闲花，自在恣意地在晚风中摇曳。

　　金毛小猴子人立而起，活活泼泼地跳到草丛中，它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看了看，仿佛不满意，便又满不在乎地往后一扔，继续去找新的。

　　而在小猴子身后的一棵大树下，柳轩坐在地上，手脚有些发颤，像是还没从腾云驾雾的飘然中清醒过来：“方才我、我是在飞吗？”
　　上官松霞站在他的身旁，瞥了他一眼：“我给你的紫云丹呢？”

　　“在、在……”柳轩急忙探手入怀，找了会儿翻出了那颗丹药：“还好没给那两个大坏蛋抢去。”

　　上官松霞道：“你的伤口虽被用了止血咒，但若不及时处置，等咒法失效，便会绽裂血崩，你……要是吃了这紫云丹，伤口自然愈合的快。”

　　她还没说完，柳轩便将那丹药塞到了嘴里，唾液润了润，便吞入腹中。

　　上官松霞微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原先怎么不吃？”
　　“是前辈给的，我舍不得。”柳轩回答。

　　上官松霞不再问，只是望着他。

　　柳轩摸了摸肚子：“就是没有水送丹药，不知会不会影响药效？”自言自语了这句，突然“哎吆”了声，抱着肚子滚在地上。

　　上官松霞见状，非但没有靠前，眼神反而变得更凌厉了些，手抬起，似是个要握剑的样子。

　　柳轩的惨叫声惊动了花丛中的小猴子，金毛猴子抬头张望，好奇地看了会儿，却见那在地上滚动的少年爬起来，哈哈大笑地，随风传来他的声音：“咦，吓到前辈了吗？”

　　上官松霞并不是被“吓到”，她皱眉：“你……没觉着怎么样？”

　　“没有啊，”柳轩眨巴着眼，满脸笑意：“就是肚子里暖融融的，好像很舒服。前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以为你给我的是毒药呢。”

　　上官松霞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突然上前，俯身握住他的脉，细听了会儿，才将柳轩放开。

　　紫云丹当然不是毒药，而能延年益寿，消灾解厄。

　　但除了这些外，还有个很大的作用，那就是只适用于人，如果是妖魔得了此物，服下，就如人服了剧毒一般，会轻易的瓦解妖体，毁了魔修。

　　上官松霞总觉着柳轩身上有点儿让她不喜欢的“气味”，先前她察觉森灵杀人，知道柳轩有难，早就赶到了现场。
　　可她却没有现身，因为想看看柳轩如何反应，若他真是妖魔，当生死攸关之时，自然会露出原形。

　　不料他的言行举止毫无破绽，若非那两个衙差遇险，上官松霞也不会那么早现身。

　　而紫云丹也是另一种试探，方才柳轩大叫了声倒在地上，上官松霞还以为他药效发作，没想到竟是这少年的玩笑。

　　别的可以骗人，紫云丹是骗不了的，这少年多半是肉身凡胎，自己是多心了。

　　她看到柳轩身上、手上还有些泥尘，便自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帕子递给了他。

　　正在这时，那金毛小猴子蹦蹦跳跳跑来，手中握着一把采来的鲜花，吱吱地叫着，讨好般递给上官松霞。

　　松霞君有些意外，望着那一把花，又看看小猴子指手画脚的样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这微微一笑，那开的绚烂恣意、争奇斗妍的百花，便黯然失色了。

　　柳轩拿着那块帕子，那是极普通的粗布手帕，他正要擦汗，突然看到这个笑，心头像是给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恍惚中，手微微一松。

　　上官松霞本想把柳轩送回吴中，但没想到他竟是天师府看上的人，若让他走，迟早会被天师府捉回去，听林朱曦的口气，是要他当药人，那可是生不如死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

　　而且，柳轩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总能招引些邪祟，又实在不能放心。
　　她得好好想想如何安置这少年。

　　夕阳落山，郊野安静下来，时而有一两声野鸟啼叫自远处传来。
　　依稀，仿佛还有野兽的轻哮，若远若近地徘徊。

　　上官松霞在树下打坐，眼见夜深，身边的柳轩突然慢慢爬了起来。

　　他的神情有些鬼祟地，先轻轻地叫了声“前辈”，见上官松霞一动不动，便起身。
　　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柳轩蹑手蹑脚地跑开。

　　那小猴子蹲在旁边，虽然看见了，但不知为何不敢出声，只着急地用小爪子不住地抓耳挠腮。

　　而就在柳轩离开之后，原本仿佛已经入定的上官松霞微微睁开了眼睛。
　　望着柳轩离开的方向，她轻哼了声，站起身来。




6.  第 6 章   小九：“我愿意。”……

　　夜晚的郊野，自是没有任何灯光，只靠着天上的一点月光照亮。

　　柳轩拨开树丛，听到草丛中有虫儿在鸣叫，他的身子伏低，似乎在摸索找寻什么。
　　不知是不是吃了紫云丹的缘故，伤口已经不疼了，身体仿佛也比素日强健了许多，上下左右地找寻了半晌，还并不觉着乏累。

　　只是这毕竟是荒郊野外，他乱撞乱窜的，时不时惊动草丛中的禽鸟野兽，冷不丁横窜出来，或者扑棱棱惊鸣而飞，吓人一跳。

　　不知过了多久，快要到了黄昏时小猴子摘花的地方了，柳轩突然看到前方草丛边上露出的一点影子，月光下散发着微微的白。
　　“在这里！”他的眼睛一亮，急忙扑过去揪住。

　　柳轩本以为轻轻一拉，就能将那东西拽出来，只是出乎意料，他的手才一动，那东西已经自发地从草丛中“飘”了出来。

　　一张死白的脸，连眼珠仿佛都是白的，乱蓬蓬的头发，破烂污脏的衣裳，身子底下的半截却是空的。

　　伥鬼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它凝视柳轩，突然惊呼：“呀，这可是个难得的好东西。山君，山君，看我给你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虚影扭动飘舞，显得很欢喜，搭着那过于阴森的语调，这场面看来越发惊悚。

　　“鬼？鬼……”柳轩吓得跌坐在地上，还记得要逃。

　　谁知才翻了身，那伥鬼已经闪现到他的跟前，厉声道：“别想逃！”

　　柳轩差点跟它打了个贴面，吓得急忙刹住，“啊”地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只听“嗷”地一声虎啸，整座树林都因而簌簌发抖。
　　林子里有刷刷的响声，暗沉的夜影中看不见东西，但一股劲风裹着点淡淡的腥气，先从树叶之间袭了过来。

　　然后，风停了，树叶树枝也不再摇曳，连野草闲花也都幽静下来。

　　正在柳轩左顾右盼的时候，伥鬼从眼前徐徐飘开，下一刻，毫无预兆地，面前那仿佛暗绿色布幔似的树丛中，突地探出了一个偌大的斑斓虎头。

　　没什么比这个更吓人的了，虎头上那些条纹在月影下看着并不明显，可唯有双眼跟颊边上的白色绒毛，格外醒目，金褐色的虎眼在月光下闪烁着幽魅的光。
　　细看，虎头上却又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脑门往下，把额头那个“王”字都削去半边似的。

　　这山君，原来是一只大老虎。

　　伥鬼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前邀功：“山君你看，是不是个好东西？”

　　老虎眯了眯眼睛，仿佛在嗅柳轩的气味，然后它发声说道：“这人闻着不错。”

　　柳轩本来就已经魂不附体了，听见老虎出声，简直要昏死过去，他又惊又怕又奇：“你、会说话？”

　　虎山君盯着柳轩，虎目之中透出煞气：“无知的小子，本君当然会说话。”
　　伥鬼也狐假虎威地说道：“我们山君可是有大修行的！休要小看了！”

　　柳轩听见“修行”两个字：“老虎也会修行？你总不会……也修道吧？”
　　“那又如何。”虎山君颇为倨傲地。

　　伥鬼撺掇道：“山君，不必跟他啰嗦，这样好的补品，还是趁着新鲜一口吞了才好，您的修为一定可以更高一层。”

　　虎山君仿佛也嗅到了鲜美的味道，不由地张开血盆大口，——正要把柳轩一口吞掉，柳轩突然道：“等等！”

　　山君动作一停，眼中露出狐疑之色。

　　柳轩道：“你既然是修道的老虎，那你可听没听过……绮霞宗的松霞君？”
　　老虎的嘴慢慢地合上，又疑惑地问：“你提她做什么？”
　　柳轩壮了壮胆：“我师父，就、就是……松霞君！”

　　“什么？”虎山君因为惊讶，虎口重又张的很大。

　　大猫肃然凝视之时，固然威严，这么大张虎口的样子便显得有点儿呆。

　　金色眼睛闪了闪：“你是上官松霞的徒弟？”

　　柳轩见它果然也听说过松霞君之名，忙道：“当然了，其实我师父就在……不远处，你敢伤我，她即刻为我报仇，她的道法无边，你绝不是对手。”

　　谁知，虎山君金色的瞳仁一闪，愤然地嘟囔道：“本君当然不是她的对手！要不然也不会被毁了容貌。”
　　伥鬼立刻安抚：“没关系，山君你还是最好看的，有了这道疤痕，更显韵味。”

　　柳轩定睛细看：“原来你脸上的伤疤，是松霞君所留？”

　　“嗯？”虎山君却听出异样来：“你不是说她是你师父吗，怎么竟又这么称呼？”

　　伥鬼跟着叫起来：“哎哟！他是说谎的！”
　　虎山君吼道：“本君就知道，如果是上官松霞的弟子，怎么可能这么脓包？”

　　柳轩没想到这老虎竟还很聪明，忙道：“稍安勿躁，我真的没说谎，我师父就在不远处……不信的话，你大吼两声，她一定能听见。”

　　虎山君犹豫：“你这小子必在诓骗本君。”

　　柳轩知道，只要这老虎一吼，松霞君必会惊动，便故意道：“你难道不敢？怕招惹我师父来到，必又吃亏是不是？”

　　虎山君的大眼睛闪了闪，正要吼叫，伥鬼忙道：“山君，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理会他，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是赶紧吃了要紧，你吃了他，兴许就能化形了。”

　　柳轩看着那伥鬼，气恼：“怪不得人家说‘为虎作伥’，你活着的时候明明也是个人，怎么死了，竟比鬼还坏。”

　　伥鬼摆出一副死白的冷脸，不理他。

　　簌簌响动，虎山君已然出了树丛，柳轩惊愕地发现，它简直比自己还要高，那个头逼近过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的脑袋咬掉。
　　这种巨大的威慑力，让少年像是被摄魂一样，无法动弹。

　　虎山君重新张嘴，准备把柳轩一口吞掉，因为虎口大张，加上距离很近，柳轩能感觉它嘴里喷出的热气，弄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生死攸关，柳轩心里突然又掠过那道翩若惊鸿的影子，他心里只觉着无限的失望，遗憾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不过……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毕竟人死了可以做鬼，兴许他仍能跟在她的身旁。

　　就在柳轩闭目等死的时候，虎山君忽然僵住。

　　金色的虎眼越过柳轩，却看向他的身后。

　　有道月白的影子静静地立在彼端，她的声音很轻：“虎山君，你是要开斋么？”

　　老虎的嘴巴还在大张，因为太过惊愕，下颌几乎脱位。
　　它有点尴尬地把嘴合上：“松、松霞君，真、真的是你啊，我哪里有……只是在跟这个人开个玩笑而已。”
　　且说着，它竟怂怯般往后退了两步。

　　上官松霞却盯着老虎身旁的那半截鬼魂：“这不是你的伥鬼吗？事隔经年，你居然还有了伥鬼，这是不是说，你已经伤了人命了？”
　　背后的秀骨剑“铿”地发声。

　　虎山君偌大的脑袋低了下去，认错似的：“不不不，他是先死了，我才吃了半截的。”
　　松霞君眯起双眼：“吃了半截？”
　　虎山君咕哝道：“他既然死了，尸首就是一团肉，我吃了也不算杀生。”
　　松霞君道：“那它没帮你祸害过人？”
　　“没有没有，”虎山君即刻否认，毛茸茸大脑袋晃来晃去：“今晚上是头一次，”它向着柳轩嗅了嗅：“都怪这个味道太好吃了。我们才没忍住。”

　　那伥鬼先前察觉不妥，早飞到了虎山君身后躲藏起来。

　　听到这里，伥鬼战战兢兢说道：“我可以作证，山君没吃过人，我正是因为看她太饿了，才给她找了这个人。”

　　这时侯柳轩早跑到了松霞君身旁，虎山君讨好地：“松霞君，你怎么又收了一个徒弟？你这个徒弟的体质有些特殊啊，差点引得我开斋。”

　　上官松霞淡淡道：“你本极有灵性，百年前我放过你，正是因为怜惜你这一点灵性，如果你能够虔心修炼，自然会有可为，可惜你又吃了人肉，浊气沉压，耽搁了修行，今夜你若伤了他，别说修行，即刻便叫你灰飞烟灭！”

　　虎山君后退两步，慢慢地蹲了下去：“我、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松霞君看着它身边的伥鬼：“你不该耽搁在此处，于你，于山君都是负累。”说话间，手中多了一道符纸，松霞君垂眸默念几句，将符纸扔出。

　　伥鬼大惊，却仿佛很害怕似的：“不、我不要走……”

　　符纸却已经化成一团灵光，瞬间将伥鬼包围在内。
　　很快地，伥鬼的下半截便慢慢地复原如初，容貌也不再似伥鬼般可怖，而是个斯文的、有点俊朗的书生样貌。

　　他去了为伥的蒙昧，惊愕略有点迷茫地打量自己的“躯体”。

　　松霞君道：“去吧！”

　　伥鬼这才醒悟：“山君！”他扭头看向虎山君，眼中竟是浓烈的惜别不舍。

　　但在虚空之中，遥遥地，仿佛传来锁链的细微响声。

　　虎山君扭头打量着，爪子不安地在地上踩动，仿佛要靠近。

　　松霞君道：“怎么，你还舍不得？”

　　“他陪了我几十年……是有一点舍不得。”老虎盯着那迅速变淡的一点光，声音低沉。

　　松霞君看着它，心念一动，暗中掐指算了算，微微一叹道：“你也去吧。”

　　虎山君一怔，本来松霞君不再为难它，它该飞也似地逃走，但此刻居然也有点莫名地……“真的？”

　　“切记不要伤人，也不要再吃人肉，不然你就……”她不再说下去，对柳轩道，“跟我走。”

　　柳轩急忙跟上，把个虎山君撇在了身后。
　　两人走了一会儿，身后隐隐地传来老虎的吼叫，但声音低低闷闷，好像是在抒发什么情绪。

　　“它怎么了？”柳轩大着胆子问松霞君。

　　上官松霞道：“它有了牵绊，几百年也别想得道了。”

　　柳轩很吃惊：“真、真的？什么牵绊？”
　　“自是它吃了半截的那个人。”
　　“对了，那个伥鬼去了哪里？”
　　“无常将他带去枉死城，若无业障，自会转世。”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可牵绊的了吧？”

　　松霞君停了脚步：“你不懂。”

　　虎山君是有些灵力的，寿命不同于寻常老虎，也跟人类不同，它心里有了那个陪伴了几十年的伥鬼，因为这一点情动，只怕几十年后，又有一番际遇。

　　方才上官松霞便算到了它的修行之路还有一宗劫难，便跟那转世的伥鬼有关。

　　柳轩见她不解释，讪讪道：“对了，它脸上有一道疤，说是前辈所伤。”
　　“是，它初有道行之时，克制不了杀意，伤了名路人，是我恰好经过……”说到这里，松霞君目光闪烁，转了话题：“你方才偷偷跑出去，是想做什么？”

　　柳轩低头：“白天前辈给我的那块帕子，我一时恍神丢了，方才是想去找回来的。”
　　上官松霞不以为然：“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你在这暗夜郊外出行，可知多危险。”
　　“我、我不怕的。那是前辈给我的第一样东西，不该被遗落。”

　　上官松霞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转头，她看着前方的半轮皎然月影：“你方才为何说我是你师父。”

　　月光下，她的月白道袍，却似能跟那月影争辉，柳轩道：“我……我看出它惧怕前辈，所以才冒认，前辈别见怪。”

　　“我以为你是想拜入绮霞宗呢。”上官松霞淡淡道。

　　柳轩一愣。
　　上官松霞道：“你是吴中首富之子，养尊处优，身份特殊，不至于要入绮霞宗，但……”如今他一则没了家，二则又给天师府追拿，还有妖孽暗中环肆。

　　上官松霞蹙眉：“你若拜在绮霞宗，或许我，至少可以……保护你。”

　　身后沉默，松霞君回头，见柳轩呆呆地盯着自己，似乎在出神。

　　她有点疑惑，却也并不在意：“你若不愿意，若有那可靠的亲戚，自也可以前去投靠……”

　　上官松霞还没说完，柳轩突然道：“我愿意！”




7.  第 7 章   小九：“我不会离开师父半……

　　柳轩的眼中，只有面前那道月白不染尘的身影。
　　月亮太高，他碰不着，月光倒是唾手可得，但偏是无形之物，且毫无温度。
　　只有那道身影，近在咫尺，而且是真之又真。

　　他哪里是不愿，只是心神恍惚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我当然愿意，”柳轩情急地，仿佛那简单的三个字太轻，不足以表达自己沉甸甸的诚意，柳轩竟后退一步，翻身跪倒在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上官松霞原先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另有顾虑，谁知从答复到跪地拜师，一气呵成，竟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有些惊讶地望着柳轩：“你……我只说让你留在绮霞宗，没说你拜我为师。”

　　柳轩不知道的是，上官松霞已经很久不曾收过亲传弟子了。
　　其实也不必她亲自出面收徒，她的徒弟徒孙，早有无数，在柳轩之前尚有千人，哪一个都比他资历深。
　　而且，她也的确不想再收亲传弟子。

　　柳轩呆了呆：“那……我是拜谁为师？”可不等松霞君回答，少年忙道：“前辈，我只想拜您为师，我可不愿意跟着别人。”

　　他还跪在地上，月光下，神情无辜，晶亮的眉眼透着纯真。

　　松霞君皱了皱眉：“罢了，你先起来吧，容我再想想。”

　　柳轩看出她不太愿意收自己为徒，他当机立断决定撒个赖：“师父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入夜，柳轩蜷缩着身子席地而睡，上官松霞则仍是盘膝打坐之态。
　　那只金毛小猴子偎在她的膝旁，并不靠近柳轩。

　　起初，少年睡的并不安稳，想必是累乏了，辗转了两刻钟不到，便陷入梦乡。

　　万籁俱寂，月影偏斜，夜风拂过树林，簌簌有声，头顶忽地有一片青青树叶落了下来。

　　上官松霞心念一动，微微睁开眼睛。
　　那片树叶落在她的掌心，小小地一点青绿，她瞧着看了会儿，又看向那沉睡中的少年。

　　柳轩似乎觉着冷了，双腿蜷起，膝头几乎要抵在胸口。
　　松霞君默念咒诀，掌心的叶片飘起，慢慢浮在了少年身上，而后白光闪烁，竟成了一床毯子，轻轻覆盖。

　　柳轩的神情逐渐放松，身体舒展，嘴里喃喃地唤了声什么。

　　那仿佛是含糊不清地一声“师父”。

　　曹娘渡口。

　　松霞君找到了一艘不大的破船。准备顺水而上。

　　她若是独自一人，自然可以用御剑之法轻易返回，只是如今多了个柳轩，却不能一直御剑。
　　松霞君已是半仙之体，一口清气，而柳轩毕竟是凡夫，身躯重若千钧，短途还使得，时间一长，莫说是她，秀骨剑都要造反了。

　　柳轩看到那艘船，又看看旁边另外两艘又大又气派的：“师父，咱们怎么不用那些？”
　　上官松霞淡淡道：“只要能过江，不拘大小。”

　　柳轩“哦”了声，望着上官松霞手法生疏地数那铜板的模样，试着问：“师父，你是不是没钱？”

　　松霞君的手一抖，一枚铜钱骨碌碌滚落在地。
　　多亏小猴子眼疾手快，窜过去捞了回来。

　　松霞君擦擦那铜板上的灰：“我有，只是不多罢了。”
　　柳轩忍笑：“师父，你怎么不早说？”

　　“说又如何？”此刻她戴了毡笠，倒是叫人看不清神情变化。

　　“我自然不会让师父受委屈，”柳轩左顾右盼，突然道：“师父你等我一会儿。”
　　不等回答，撒腿跑了。

　　那划船的见状过来问：“道长，您还要乘船吗？”

　　松霞君不知道柳轩跑到哪里去了，心中微恼：“抱歉，我还要等会儿。”
　　那船家见状，便自去了。

　　曹娘渡是吴中府最大的一个渡口，南来北往的人甚多，客商，行人，官宦，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所以镇子也格外的繁华。

　　渡口边上，最气派的门头，莫过于“青达货栈”，店掌柜忧心忡忡，正欲出门，突然伙计跑了进来：“掌柜的，外头有个少年自称是府里九公子……”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走了进来。
　　目光相对，掌柜的惊喜交加，失声道：“真是九爷！您没事儿！”又忙问：“您怎么来了这儿？”

　　柳府出事，人尽皆知，虽然柳青满没了，但柳家的店铺，货栈，甚至客栈之类字号，却还好端端地，只听说府里只剩下了一位九公子，可却下落不明，所以这些货栈掌柜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看到柳轩出现，自然是喜出望外，柳家还有人在，就可以继续主事了。

　　柳轩道：“我要去一处地方，你给我准备些银子，还要一艘好船。”

　　掌柜的一愣：“九爷，府里如今出事，您要去哪儿，这会儿该留下来主持大局……”

　　柳轩摆摆手道：“我自然有要紧事，那些琐碎你们自行料理便是。”

　　他年纪虽不大，说话自有一番气度，掌柜欲言又止：“那好，您要多少银子？”
　　“问什么？有多少拿多少。”柳轩有些不耐烦，回头往渡口方向看了眼，怕上官松霞等急了。

　　掌柜的只好吩咐账房：“快去看看有多少现银子……九爷，银子太多带着不便，现银子二百两足够花销，其他用银票可好？”

　　不多时，账房取了银票四千六百两，现银子二三百，掌柜的又亲自带了小伙计，到渡口给他调船。

　　柳轩一溜小跑到了上官松霞身旁，狐假虎威似的，对掌柜等人道：“这便是我师父，以后我便跟着师父修行了，得闲自会回来。”
　　掌柜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这、这……”

　　幸而上官松霞自报家门：“我是绮霞宗的上官松霞。”
　　“原来是松霞君！”掌柜惊了惊，他毕竟见多识广，急忙改了一副恭敬表情，拱手行礼：“原来我们九公子有这般造化，既然如此，我们就放心了。”

　　柳轩眼珠一转：“你去告诉其他的掌柜，让他们各自好生理事，三个月一次，往绮霞宗找我报账，把银子等也都送去便是。”

　　掌柜的大惊：“九公子，这个……”
　　柳轩皱眉：“怎么了？不成吗？”

　　掌柜的看向上官松霞，却因为纱罩遮住，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方才她的声音略苍老些，料想是个年高德劭的道长，当下忙道：“是，我等遵命就是了，一切都按照九公子吩咐行事。”

　　一时沙船调来，气派，坚固，宽敞，足能容纳十数人而仍显宽绰，船工亦有五六人，自然是前面那艘小破船不能比的。

　　掌柜等恭恭敬敬地送了柳轩跟上官松霞上船，账房才悄悄问道：“掌柜的，这绮霞宗名头虽大，但九公子说走就走，还让我们去绮霞宗报账，总不会是……以后所得盈利，都是送给这位道长了吧？”

　　掌柜的拧眉看着船：“这个……我怎么知道，横竖绮霞宗的松霞君名头最好，又是年纪极大、半仙之人，自然不会是那种贪图柳家富贵的。”
　　“只要不是拐带便是，”账房想了想，又问道：“可咱们货栈如今只剩下千余两周转了。”
　　掌柜的一笑：“这倒也罢了，总归只要九少爷活着，咱们的货栈就能保住了，快去报信给各位掌柜是要紧的，万一客栈给官府收了回去，或者给柳家别的什么不上数的亲戚得了去，岂不更难办？如今九爷这样吩咐，反而解了我们一大困局。”

　　沙船乘风破浪，平稳地沿江而行。

　　船舱中，上官松霞把帽子摘了：“你方才为什么对他们那么说？”
　　“师父指的是什么？”柳轩斟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

　　“就是什么……三个月去送银子的话。”上官松霞看他。

　　提到这个，柳轩想起来，他急忙从袖子里掏出那些银票，以及那几锭银子：“这些是我跟他们要的，都给师父。”

　　上官松霞这般八风不动的人，此刻竟给那白花花的银子把眼晃了一下，又看看那一叠银票：“你……”

　　柳轩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地卷起来，推到上官松霞跟前：“以后我就跟着师父了，我的自然也都是师父的。”

　　上官松霞看看少年诚挚的眼神，又看看那一桌子的银票银锭，自己袖子里的那几枚铜钱仿佛发出了寒酸的叹息。
　　她强忍住把银票藏起来的冲动，扭开头：“你还是自己带着吧。回到了绮霞峰再说。”

　　两岸起初是平地，依稀可见村镇，慢慢地山势渐起。
　　行了半日，两侧的高山如屏障般高高矗立，裸露的山石被风雨冲刷，透出一股严峻凛然之气。

　　柳轩头一次出远门，起初还兴致颇高地看山看水，逐渐有些头晕，有个年轻的船工去要了一碗热汤给他喝，这才好了些。

　　那船工往船舱中瞟了眼，悄悄地问：“小兄弟，那是你的相好吗？”

　　柳轩吃了一惊：“什么？啊……那是我师父。”
　　船工的脸被晒的黑黑的，看着他清秀的样子，好奇地：“我原本以为是个老婆婆呢，怎么是那么好看的小姑娘，看着比你还要小呢，怎么会是你师父？”
　　柳轩的脸莫名地红了：“就就、就是我师父，你别胡说，给我师父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这日晚间，船歇在岸边，柳轩捧了菜要下船舱，只听船老大在大声地骂：“老六这个不成器的狗东西，又钻那小寡妇的热被窝去了是不是，早晚给人打死！”
　　另一个船工笑道：“可怜可怜他吧，又没成亲，又才开荤，当然饿狗一样了。”
　　船老大道：“他要弄也弄个正经人家，跟个寡妇勾勾搭搭的，不嫌丢人！”

　　柳轩听他们说的难听，恐怕上官松霞听见不喜，便探头道：“不要在这儿污言秽语。”

　　那些船工们便不再大声吵嚷。柳轩下了船舱，见上官松霞坐在床板上，盘膝而坐，那只小猴子却蹲在窗户边。

　　“师父，我叫他们弄了些素菜。”柳轩不敢高声：“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上官松霞睁开双眼，看了他片刻，突然道：“外面没什么事吧？”

　　“嗯……没有。”柳轩摇头。
　　上官松霞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吩咐你。”
　　柳轩忙问：“师父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上官松霞垂眸：“我此刻有一件要紧事，要神游半个时辰，在这期间，你守在此处，替我护法，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柳轩不懂什么叫“神游”，但既然上官松霞吩咐了，他便立即答应：“好，我一定不离开师父半步。”

　　上官松霞手捏法诀，垂眼合眸。
　　柳轩只觉着室内一阵香气掠过，旋即，仿佛有什么无形中消失了似的。

　　他顿了顿：“神游？”定睛看着面前盘膝打坐的松霞君，试着叫道：“师父？”

　　松霞君一声不响，柳轩大胆靠近了一步，望着她的容貌，细看，越发精雕细琢地玉人一般，无可挑剔。
　　他盯了片刻，突然觉着哪里不对。

　　柳轩眨了眨眼，抬手，向着松霞君的鼻端，小心翼翼地一试——毫无鼻息。




8.  第 8 章   小九：“别碰我师父！”……

　　船靠岸而停，夜风推着江水，发出轻柔的哗啦啦的响动。
　　窗户开着，可以看到外间暗蓝色的天幕，江村上渔火点点，如同一盏盏小小灯笼，跟天际的闪烁星光相映成趣。

　　柳轩坐在桌边上，金毛小猴子蹲在他的身旁，四只眼睛却都盯着盘膝而坐的上官松霞。

　　方才柳轩察觉她毫无鼻息，但脸色神态看着并无异样，他将“神游”二字琢磨了半天，似懂非懂，只是他很知道上官松霞的能耐，既然叫自己守着，那便寸步不离就是了。

　　那小猴子起初还在窗户旁玩耍，此刻便畏畏缩缩地沿着墙角爬到上官松霞脚下。

　　柳轩怕它惊扰到松霞君，便一眼不眨地盯着它，小猴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吱”地叫了声，双脚站起，贴紧床边站着，惊恐地望着他。

　　柳轩也不顾它懂不懂自己的意思，便向着它摆手，又做个噤声的动作

　　小猴子看他并没想靠近的意思，这才缓缓放松下来，慢慢地趴下了身子，两只圆碌碌的眼睛时不时看向柳轩。

　　室内分外安静，甲板上船工们说笑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来，在这里会听得这么清楚。

　　柳轩突然忐忑，他想起先前那个叫老六的船工问自己上官松霞是不是他的相好……万一松霞君听见了呢？

　　他的脸悄然红了，原先还能盯着上官松霞看，这会儿，好像多看一眼都似亵渎，一颗心作祟似的，不安分地乱跳。

　　正在此刻，耳畔隐隐听见喧哗吵闹之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又有人叫道：“那是……老六？”

　　惊呼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却也越发逼近，柳轩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窗户口往外看去。

　　却见岸上一片火把绵延，火光之中，最前面有两个人正在拼命地跑，后面那些大声呐喊，却像是在追。
　　柳轩眯起双眼，认出前方其中一个，正是之前给自己热汤的年轻船工老六，他手中牵着的却是个女子，踉踉跄跄地，跑的不算很快。

　　而身后那些人犹如饿狼般，有一人纵身上前，抡起手中握着的锄头，向着那女子的身上狠狠砸落！

　　只听一声惨叫，那女人已经跌倒在地。

　　老六见势不妙，把女人往怀中一带，夹裹着她往甲板上冲过去，这时侯船上的人正欲下来，见状便停住了，船老大道：“快收船板！”

　　那老六前脚才上船，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撤甲板，把几个追兵晃的落了水，但那些人很是凶悍，有人跳下水，向着船上洑来。
　　一番你追我赶吵嚷中，竟给四五人爬上了船，后上船的这些人看打扮，像是些村民，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提着棍棒，跟众船工对峙起来，但是船工毕竟势单力薄，哪里能够抵得住。

　　慌乱中，船老大出面：“各位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半夜三更的，难道没王法了吗？”
　　村民之中走出一个尖嘴猴腮的老者，道：“什么王法，你们也配提？你们半夜三更拐带良家女子，难道就是王法？”

　　船老大看向旁边，老六正扶着那女人，那女人腿上先前给砸中，鲜血横流，脸色惨白地倒在他怀中。
　　“老六！你干了什么！”船老大怒喝了声。

　　老六站起来：“我没拐带！是他先前说了，我给他一两银子，他就把云娘给我，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他却又反悔了！”说着又怒视老者：“我先前给了你二百个钱的！”

　　老者冷笑：“谁见过？你少胡说八道！”
　　周围村民们都摇头：“这小子先前就总往云娘房里跑，可见不是好东西！”
　　老者又道：“再说，云娘已经是给隔壁县赵三爷看上了的，原定二两银子的身价，我看得上你那几个钱？”

　　地上的女人疼的钻心，闻言又哭道：“六哥说的没错，明明是你先答应了的！你因为赵家给的钱多，才又反悔，要把我卖到赵家去……”
　　老头听见，不由分说上前给了女人一个耳光：“小表子，吃里扒外！叫野汉子迷了心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老六见女人受欺负，忙上前把老头推开，怒喝：“你干什么又打人！”
　　“她既然嫁到我老王家，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等明日报了官，有你好受！”老头不甘示弱。

　　双方又鼓噪起来。

　　这会儿又上来了十几个村民，更有些看热闹的，溜溜达达地在船上走动。

　　柳轩见势不妙，便道：“船工！”

　　船老大本想息事宁人，可老六又不是个习惯服软的，正自为难，听见柳轩叫自己，急忙赶过来。

　　柳轩问：“怎么回事？”
　　船老大拧眉道：“公子莫怪，是船上的老六惹了事，那女人是他的相好……”

　　方才柳轩已经听了个大概，不耐烦听他叙述：“你只说，那老头子是想怎么样？”
　　船老大叹气道：“他无非是想多弄几个钱罢了。我们这些跑船的，就算攒一两银子，还得大半年一年的时候呢，哪里弄二两去。”

　　柳轩回身到桌边，打开包袱。
　　他这里却没有散碎银子，最小的一锭也有五两，柳轩拿了那一锭银子回来：“你拿去交给他，让他快滚，别打扰我们的清净。”

　　这块银子他虽不看在眼里，却很把船老大吃了一惊：“这、这如何使得？这也太多了！”

　　此刻又有数人向着这边凑近过来，柳轩皱眉道：“你快去给我摆平，告诉他们见好就收，不然，明日就算见官，他们也得不了好。”

　　先前因为曹娘渡青达的掌柜亲自送柳轩，这船老大知道柳轩的来历，当下多了几分底气，便回去交涉。

　　果然，那为首的老者见竟是五两银子，突然间仿佛忘了赵三爷是何人。
　　他本就是要卖儿媳妇的，既然能得五两银子的天价，别说儿媳，就算自个儿的老娘卖了也无妨。

　　又听说是吴中柳家的公子在此，——虽然柳家出事的消息人尽皆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村民们生恐惹事，也不敢再聒噪，于是尽数退了下船。

　　船老大怒斥老六，老六低着头，给那女子把伤口处置妥当后，又来道谢。

　　柳轩心不在此，挥挥手叫他去了，老六便隔着门扇，在门外跪下磕了几个头才离开。

　　这么一闹，半个时辰差不多要到了，但上官松霞并没有会“醒来”的迹象。
　　柳轩开始有点不安，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身前，生恐有个什么不妥。

　　但是看着她低垂的长睫，微鼓的唇瓣，如瓷如玉、欺霜赛雪的肤色，心突然又有些莫名惶然，他几乎就想大胆碰一碰，试试看有没有什么温度、或者是冰冷的？
　　但又没有这份勇气。

　　而且……她的脸像是雪一样晶莹，白瓷一样细腻，玉一样的润泽，竟像是一碰就会坏似的。

　　柳轩屏息，急忙转身不看。

　　却正在此刻，小猴子“吱”地叫了声，从地上窜起。

　　柳轩还没分清何事，只听外头数声闷响，紧接着，舱门竟给大力踹开。

　　三道陌生身影自舱门口跳了进来，柳轩大惊失色，见这几人都是面相不善之辈，身上穿着的却也似先前那些村民的服饰。

　　“不是已经给过你们钱了么？”柳轩脚步挪动，把身后的上官松霞挡住：“还来做什么？”

　　为首一人挽着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闻言笑道：“听说你是柳家的九公子？五两银子对柳家来说，太寒酸了吧。”口中说着，眼睛却向着柳轩身后扫量。

　　柳轩警惕地：“那你们想要多少？”

　　“要……”身后一个刚要回答，那首领抬手制止，他往前走了一步：“钱我们要，人也要。”

　　柳轩心一沉：“你们是什么人！”
　　他已经看出来，这些人的气质不像是村民。

　　“我们也是江上讨生活的。”为首那人嗤地一笑，抬头看向上官松霞：“九公子，这美人儿是你的哪位啊？”说着竟要走上前去。

　　“你们想干什么？”柳轩忙张开双臂拦住：“给我出去！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们！”

　　“钱？”那人舔了舔嘴唇：“我们打家劫舍的，钱自是见过不少，这样的美人儿么，却还是头一次见。”

　　原来这些人果然并非村民，而是江上的水匪，他们方才趁乱混入船上，溜达之际，竟看到了里间打坐的上官松霞。
　　那样秀美端庄，天人之姿，这些贼匪为色所迷，竟起了邪心。

　　那贼匪说着，抓住柳轩，将他用力往旁边一甩。
　　柳轩不懂武功，身不由己踉跄跌出，又给另一人从中一绊，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匪首把榻上的上官松霞看的明白，口水如涌：“这美人儿，不会是神仙吧……”
　　正欲伸手往松霞君脸上摸一摸，冷不防眼前一花！

　　匪首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幸亏他退的快，但就算如此，脸颊上仍是多了一道血痕！
　　若迟一步，只怕眼睛都不保了。
　　匪首惊怒，定睛一看，竟是只小猴子，此刻它跳在床榻上，正呲牙咧嘴，仿佛向着这些人示威。

　　“原来是个小畜生！”匪首惊魂未定，擦了擦脸上的血：“敢伤老子，看待会儿不把你活剥了……”

　　“别对我师父动手！”柳轩被摔得头晕脑胀，试着要爬起来：“你们要什么都成！”

　　忽然脖子上冰凉地，原来是一名贼匪拔出腰刀，锋利的刀刃抵在他的颈间：“小子，别乱动，乱搅合了大爷们的好事。”
　　另一个嘻嘻笑道：“师父？稀罕……这样的小美人儿是你的师父？我们方才还看你对这美人儿试试探探的呢……我看不是师父，是相好儿吧！”

　　这会儿那匪首上前去捉那小猴子，小猴子窜起去咬他的腿，冷不防却给旁边一贼踹了脚，小猴子“吱”地叫了声，给踹到了墙角，难以动弹。

　　匪首咬牙切齿：“待会儿再处置这小畜生。”

　　他回头看向上官松霞，手在下颌上擦了擦，又探过去：“这幅打扮，倒像是个道姑……老子可没尝过这种滋味……”

　　柳轩抬头看着，心跳都要停了。
　　在这时候，他竟忘了颈间架着的刀，只顾奋力从地上爬起，向着那匪首冲去！

　　抵住他的贼人一愣，刀已经割破了柳轩的脖子，鲜血狂飙而出。

　　柳轩却仿佛不觉着痛，只管疯虎般地冲过去，他紧紧地勒住了那匪首：“不许碰我师父！”

　　那匪首猝不及防，被他蛮力抱着后退，两个人竟生生地跌倒在地，其他两个贼人都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把柳轩拉开。

　　“咔嚓”一声，柳轩的手臂都给掰折了，身上也给打了好几拳，但他竟仍是没有松手，这连番的挣扎，颈间的血流的更快了，脸颊都濡湿了大半。

　　匪首怒嚷：“蠢货！把他的手臂砍下来！”

　　“砍啊，快砍！”柳轩双眼发红，竟是笑起来：“来呀！你们不是爱喝我的血么……”

　　两个贼人面面相觑，惊心动魄：“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没有人留意到，柳轩颈间的鲜血顺着船板的缝隙，向下渗落，血腥气散开，随着江风飘荡。
　　原本沉寂黯淡的江面，突然起了诡异的波动。




9.  第 9 章   云螭：“你看起来很好吃。……

　　无人察觉，江面的流水像是被什么摄着似的，缓缓地升起，江水完全是幽沉的墨色，如同砚台里的浓墨给泼出来，慢慢地凝成一个可怖的人形。
　　人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着船上涌去。

　　刹那间，室内的烛光都随之暗了暗，每个人都觉着眼前一花。

　　最先觉着不对的是那被柳轩死缠住的匪首，他因给勒困在地上，目光所及，瞧见柳轩洒在船板上的鲜血，那些本来一片狼藉的血渍，突然“动”了起来，正极其诡谲地迅速消减，缩小……最终居然消失的干干净净，简直比用水冲刷还要彻底。

　　船舱内变得很冷，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气。
　　“好久没喝过这么鲜美的血了。”一声意犹未尽的粗哑叹息，灯影中，多了一道奇异的身影。

　　说是人，却生着一个巨大的鱼头，两只圆溜溜的鱼眼睛顶在略尖的头上，健硕的身躯上却有如人类的四肢，也穿着寻常的铠甲跟袍服，它用古怪可怖的眼睛瞪着面前几人。

　　除了地上不能动的那匪首，其他两人正在对付柳轩，其中一人手中还握着刀，猛地看到出现这等怪物，那贼声嘶力竭地大叫了声：“妖、妖怪！”手中的兵器竟然跌落。

　　鱼怪晃了晃尖脑袋，似乎不悦，短粗的手指向着那人一戳。
　　一股寒气袭去，刹那间，那贼人已经给冻做了一个坚硬无比的冰坨，呆呆地立在原地。

　　另一个见状惨叫，转身要逃，鱼怪又是一弹指，同样将那人化成了冰雕。

　　地上的匪首看呆了，竟忽略了柳轩这会儿力气不支，他其实已经可以挣脱了。

　　“你、你你……”语无伦次叫嚷了声，匪首才察觉柳轩的手臂松动，他见鱼怪逼近，急忙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却已经面无人色。

　　船舱已经冷的如同瞬间进了十冬腊月，尤其还凭空多了两尊冰雕，匪首生怕自己不知何时会成为第三个。

　　“饶、饶命！”他发现鱼怪圆圆地怪眼看向自己，急中生智，跪在地上求了起来：“大王，这儿的什么都是您的，求您饶了小人一命吧。”

　　鱼怪嘿嘿地怪笑了数声：“你倒是识相，不过，你既然也见过了本大王的真容，那也绕不得你。”

　　说话间一扬手，那匪首见势不妙，才要翻窗逃出去，就给结结实实地冻在了窗户上。

　　“终于清静了，”鱼怪感慨了声，转身，先看了眼榻上的上官松霞：“咦……”

　　眨巴着眼睛，它突然恍然大悟般：“原来是绮霞宗的松霞君啊，怪道今日整天，好大的威压在头顶上……”

　　它凑近，惊奇地：“咦，松霞君竟然元神出窍了？”

　　发现了这点后，鱼怪喜不自禁：“我今日运气不错，有美味的食物，还有元神出窍的松霞君。”

　　它舔了舔厚厚的嘴唇，看着上官松霞秀美的容貌，不由垂涎三尺：“等我把食物吃了，就把松霞君带回去当我的媳妇……唔，先让我亲一个。”

　　恍惚中，柳轩听见了这句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张手拉住鱼怪的腿，入手只觉着滑腻腻的，好像还有很大的鳞片。

　　鱼怪正要去轻薄上官松霞，感觉腿被抓住，它低头看向柳轩：“你这食物，是迫不及待要给本大王吃掉吗？”

　　说着又深深地嗅了嗅：“果然是美味……那就先吃一口，再亲美人吧。”

　　鱼怪情不自禁地被柳轩的血吸引，俯身便要舔舐。

　　就在鲜红的舌头将落在柳轩颈间之时，鱼怪竟自愣了愣：“咦，怎么忽然没有那么……”它俯身不停地嗅着，突然“啊”地惨叫了声，蹦跶着倒退出去。

　　鱼怪抱着自己的一条腿，疼的流出了眼泪。

　　原先那给柳轩握住的右腿上鲜血淋漓，而就在鱼怪的面前，原本已经几近昏迷的柳轩正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中捏着两个极大的坚硬鳞片，眼神冷冽地盯着鱼怪，嫌弃：“好丑的鱼……”

　　鱼怪正疼的惨嚎，闻言大怒：“你、你敢说我丑？”

　　柳轩并不理它，缓缓打量过屋内的情形，喃喃道：“没用的东西，这几个脓包都解决不了。”

　　这会儿，鱼怪已然察觉他身上的气息跟先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极美味的猎物的味道，可现在，是最棘手可怕的捕猎者的气息。

　　“你、你小子是怎么回事？”鱼怪震惊地张大了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你虽然丑，不过够肥。”柳轩舔了舔唇角：“就是太腥了，不然做鱼脍应该会不错。”

　　鱼怪因为暴怒而忘了恐惧：“小子，你竟然对我如此无礼。”

　　它叉开连着鳍的五指，向着柳轩一扬手。

　　猛烈的寒冰之气直冲柳轩而去，眼见就要将他冻成冰雕，柳轩嗤地一笑，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那寒冰气突然间化成了清浅的水流，哗啦一声倒泼了回去。

　　鱼怪猝不及防，竟给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刹那间，船舱的地面完全被江水浸湿了。

　　鱼怪震惊，顾不得自家狼狈，连连出手。
　　但寒冰之气根本近不了柳轩的身，船舱倒是快被水淹没了，那小猴子挣扎着爬上床榻，守在上官松霞身旁。

　　柳轩气定神闲：“你这臭泥鳅，就这么点手段，也敢出来现眼。”

　　“你、”鱼怪累的气喘吁吁，知道自己打不过：“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柳轩的眼睛眯了眯，双眼竟隐隐是血一样的暗红色：“你不配知道！”

　　鱼怪虽然看似蠢笨，实则还有些心机，既然打不过，那就只有逃为上计，说话间纵身一跃，化作一团黑气便要逃走。

　　柳轩呵地一笑，上前张手一抓，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就听见鱼怪吱呀乱叫，偌大的身躯居然给柳轩拽着鱼尾，轻易拎在手中。

　　“乖，你是什么鱼？”柳轩饶有兴趣地问。

　　鱼怪无法挣扎，原本的双腿给柳轩一捏，便化成了鱼尾，整个儿也显出了原形。

　　尾巴跟鳍上都生有黑色圆点，上鳍却如同锯齿一样，比之前虽小的多，却也足有半人之高。

　　“我、小人是鳜鱼。”它可怜巴巴地回答。
　　鳜鱼是最凶猛的肉食鱼类，倒果然是这个尊容。柳轩端详片刻：“我听说，桃花流水鳜鱼肥，就是说你了？”
　　“大人好文采，正是说小人、小鱼的。”

　　柳轩笑道：“桃花流水你才肥，这会儿岂不正是吃你的好时机？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熬汤的话想必也很鲜美。”

　　鳜鱼怪听了，眼泪冒的更急了：“什么都不好，小鱼我的皮粗肉柴，并不鲜美。”
　　“你吃了我的血，我不留你的点东西，岂不亏了？”柳轩低头看着它，仿佛还在思忖烹饪方式。

　　鳜鱼怪被他血红的目光扫视，不寒而栗，瑟瑟发抖道：“大人您要什么只管吩咐，只饶小的我的一条命吧，我原本也没怎么伤人，只安分守己吃些小鱼虾，今日是破例……”
　　它伤心起来，哭哭啼啼地后悔自己不该太贪嘴。

　　“闭嘴。”柳轩不耐烦，把它乱摇一气。
　　鳜鱼怪被摇晃的魂飞魄散，头晕目眩地说道：“这些年我也颇收集了好些珍宝，都可以献给大人。只要您饶了小的性命，我什么都能做。”

　　“谁稀罕……”柳轩还未说完，突然看向榻上的上官松霞，他的目光微变，此时，眼中的血色瞬间减退了大半。

　　与此同时，西边天空闪过一点霞彩，仿佛星光一现。

　　柳轩即刻察觉。

　　此时，船舱中的水正慢慢消退，被冰封住的三个贼徒却还在，室内冷的如冬日一般。

　　柳轩走到门口那贼跟前，飞起一脚，那尊冰雕在空中划过，“噗通”一声落入江中，接下来那两个也同样如法炮制。

　　正自清理完毕，鼻端已经嗅到了降真香的气息。
　　柳轩知道，是上官松霞回来了。




10.  第 10 章   上官：“敢伤我爱徒！”……

　　上官松霞之所以半途元神离体，是因为有一件事不得不立刻去做。
　　那就是，要处理掉给她封印了的蜃云珠。

　　珠子虽然被她用符纸封住了灵力，但这两日里依旧有些蠢动。
　　松霞君的灵识最敏，即刻发觉异样，知道若留在身旁，只怕不妥。

　　这蜃云珠毕竟不是俗世之物，在柳家之时，连上官松霞自己曾经差点也陷入其中，她深知其厉害，所以要极快地将此物处置了。

　　蜃云珠是海中蜃怪所有，但凡海中之物，自归龙王管束。
　　但距离此处最近的东海也有上千里，以上官松霞的御剑之术，至少也要数个时辰才到，且又耗费体力，所以只能用元神离体的方式，元神疾行如风，纵然千里之地，也是倏忽而至。

　　不过，起初上官松霞并不是要去东海龙宫，——海有海龙王，江河湖泊也各有其主，所以上官松霞先就近找了漕河龙王，希望他能够就近解决。

　　谁知漕河龙王见了那颗珠子，急忙推避，原来连他也无法驾驭此物，海中大蜃，只有海龙王能够降服。
　　而且漕河龙王认出来，这珠子原系龙宫之物，他又哪里敢收。

　　松霞君只得赶往东海龙宫，有巡海的小夜叉将她拦住，询问来意。松霞君报了名姓，不多时，海中虾兵蟹将便推开海水，引领她进了龙宫。

　　龙宫大殿，东海龙君接了蜃云珠，急忙先施法将其封印，才对上官松霞道：“此物原本是龙宫所有，只在半年前无故遗失，多谢上官宗主将此物送回，不然若留在人间，不知还将引发何等祸患。”
　　上官松霞问：“既然是龙宫之物，又怎会轻易丢失？”
　　龙君道：“当时看守宝库的侍卫喝醉了酒，后来经过查证，才发现这蜃云珠不见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龙宫宝库中消失？”上官松霞疑问：“龙君难道没有派人追查？”

　　龙君叹息：“自然是有，可惜毫无头绪。”
　　上官松霞站起身来，皱眉道：“龙君见谅，我有一言提醒，东西是龙宫所丢，龙宫没有及时追回，如今宝物害绝人命，此事倘若惊动天庭，龙君只怕也无法推脱责任。”

　　东海龙君轻嗽了声：“本君自会再督促底下，严加查访追索缘故。不过这柳家的事吗……本君倒也知道一二，原本是柳青满为求长生，所做之事过于残虐，天怒人怨，必招致祸患。”

　　龙君居然在推卸罪责，这让上官松霞心生不快。

　　不论柳家是否有罪，蜃云珠害人是真，而且死在柳家幻境中的，可还有许多无辜之人。
　　这已经是犯了她的忌讳。

　　龙君也看出她脸上浮出的淡淡恼色，停了停，继续道：“另外……那天本君听报说西南处天雷炸响，而柳家满门也是毁于天雷火，宗主应当明白，能引天雷火的，必有大妖孽，却好似跟蜃云珠没什么关系。”

　　上官松霞听着这声“大妖孽”，心头一晃。
　　她想起那日自己剑伤柳轩、又挡下天雷之举，心下竟有些异常的别扭。

　　“我，有一事还想请教龙君。”上官松霞垂眸：“持珠人，可有什么原因会不受蜃云珠的影响么？”
　　“宗主问的是普通之人？”

　　上官松霞并没隐瞒：“正是柳家的九公子。”
　　“哦……”龙君沉吟片刻：“这个嘛，蜃云珠是以人的欲念为催动之力，但倘若持珠之人心思无邪，既然无杂念，或许不会受其影响。”

　　上官松霞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又问：“可还有别的缘故？”
　　龙君想了想，笑道：“这个嘛……倘若是天上神仙，或者如宗主这般体质，兴许也不会被蜃云珠控制。反而会控住珠子。”

　　上官松霞便不再多问：“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龙君笑道：“宗主头一次来至龙宫，何至于来去匆匆？”
　　上官松霞淡淡道：“尚且有事，告辞。”话音刚落便闪身出了殿中，化作一团灵光，冲波而去。

　　龙君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如此痛快，愕然地目送她离开方向，脸上却慢慢地显出一点愁色。

　　“父王，”一道窈窕的影子从身后闪出来，竟是个极为美貌的女子，生得杏眼桃腮，满头珠翠辉煌，她轻声问道：“您怎么不跟上官宗主说明白？不受蜃云珠影响的，不仅是神仙，倘若是大妖巨魔，法力高深，也自不会被控制住。”

　　龙君轻声道：“不可多嘴。”

　　吩咐了这句，龙君张开手掌，在他的掌心里，那颗蜃云珠光芒流转，而随着龙君掌心发力，蜃云珠里突然闪出若干影像。

　　望着其中那张略显得孱弱而俊美清秀的脸，龙君轻轻地叹了声。

　　旁边的龙女盯着那人，却忍不住，有点心惊胆战地：“父王，这、这是……云螭吗？！”

　　上官松霞才靠近漕江，便察觉到一股极浓烈的妖氛。

　　她心中一急，灵光影动，如同一道电闪没入江上船中。

　　满船舱的水已经渐渐地渗尽了，金毛小猴子围在她的身旁，凄惨地叫。
　　而在床前地上，柳轩倒在那里，颈间血肉模糊。

　　松霞君一跃而下，不顾一切地上前把柳轩抱起来，双手搭在他的颈间一试，脉息已经微弱的近似于无了。

　　她的眼神一利，右手抬起，轻轻地贴在了柳轩的心口，真气源源不断地从掌心灌入，慢慢地，那颗已经快停止跳动的心，重又活了过来。

　　船舱外，吵嚷的声音渐渐靠近，松霞君不回头，一甩袖子，便将这小小地船舱设了一个临时的结界。

　　将柳轩抱起，送到榻上，她看清楚他颈间的伤，血肉模糊，伤口又不知为何被撕裂的极狰狞。
　　幸亏他先前服下过紫云丹，不然的话，此刻他早就魂魄离体，随着黑白无常去了。

　　头一次，上官松霞违背自己的宗旨，她凝神屏息，催动法力，替柳轩将颈间的伤口治愈。

　　但不知为何，柳轩仍是没醒，不过脉息已经逐渐恢复正常了。

　　只是，做完了这些，松霞君竟觉出几分疲惫之意，毕竟元神来回千里，又为柳轩疗伤，虽已近半仙体质，她到底还是肉身。

　　缓缓舒了口气，看向缩在旁边的金毛小猴子，望着它可怜兮兮的小脸：“你也伤着了？”

　　小猴子吱吱了几声，指了指柳轩，又指了指外头，以及地上那把沾血的刀，仿佛在诉委屈。

　　松霞君不明白它在说什么，只招手叫它到跟前，手掌在小猴子的肚皮上轻轻抚落。

　　小猴子原先给那贼匪踢了一脚，虽无性命之忧，可也受伤不轻，给松霞君这么一抚，只觉着滚滚热流很熨帖地涌入，它忍不住发出一声类人的叹息，受用的闭上了双眼。

　　一人一猴给放在了榻上，松霞君撤去结界，走出舱门。

　　外间甲板上，一片狼藉，五六个船工，身上都带着伤，其中那叫老六的伤的最重，被捅的如同一个漏血的破布麻袋，不知死活。
　　那妇人抱着他，已然哭的声音嘶哑：“你带我一起走吧，是死是活，都跟着你。”

　　原来这漕江上的一伙水匪，知道柳家的九公子在这里，所以想要来抢劫。

　　船工们本来是不敢跟这些水匪硬碰的，可柳轩才保全了船工老六跟那妇人，老六见他们来意不善，便奋起反抗，可双方实力悬殊，终究不敌。

　　船老大的脸色恍惚，他的手臂负了伤，也给打的鼻青脸肿，凄声道：“那几个贼人本要杀了我们的，可不知为什么都变成了冰坨……后来就看到一道黑气从船舱里涌出来，也把那些贼人都带下水去了……”

　　上官松霞看了看众船工惨烈之态，又见那妇人趴在老六身上，哭的将要昏死，她缓缓走过去，慢慢抬手，掌心虚虚罩落老六身上的伤处。

　　很快地，那原本血肉外翻的伤口肉眼可见的收敛，而老六原本有些死僵的肉身，也轻轻地弹动了一下。

　　妇人呆呆地看着，满眼的惊异，又见状，便发出一声哭号：“六哥……你你……”语无伦次，已经不知要说什么。
　　其他船工围上来，惊喜交加。

　　松霞君将伤的最重的三人的伤口处置过后，从腰间取下一颗药丸，吩咐：“用温水化开，伤重的一人一口。”

　　“活、活菩萨……”妇人流着泪跪地磕头，又踉跄爬起，也不管自己的裙子给贼匪撕扯的难看，便去找水化药。

　　此刻已将到子时，松霞君劳乏过度，本该先行歇下调息，但想到舱中柳轩的惨状，竟无法按捺心头怒气，总要找一处发泄地。

　　她走到船舷边上，双目如寒锋般掠过前方乌沉的江水。
　　突然单脚一跺，背后的秀骨剑铿然而出，直直地冲着江水刺没！

　　随着秀骨剑没入，原本平静的江面突然浪潮涌动，就仿佛江水之下有什么激烈争斗。
　　这响动过于大，连远处的那些船只上都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

　　顷刻，船上众人都听见一声瘆人的凄厉哀嚎自水底发出，不多时，江水破开，有一样东西飞了出来，正落在了船板上，虽然落地，兀自弹动不已。

　　众人看去，倒是不陌生——那原来是一条鱼尾，流着血，还活蹦乱跳地。

　　不过这尾巴未免有些太大了些，足有半人之长，尾巴上是黑色的圆点，有经验的渔工一眼便看出，是鳜鱼尾。

　　秀骨剑自水中飞出，重新回归剑鞘。
　　上官松霞看着逐渐平静的江面，冷笑：“算你逃的快！”




11.  第 11 章   小九：“炼成腹内丹，泼……

　　船工们都围了上来，惊异地看着那条硕大的鱼尾，连其中年纪最大的老船工，行船几十年，自诩也从未看过这样壮硕的鳜鱼尾。

　　“这鳜鱼又叫鳌花，最是凶猛不过的，饿极了连别的鱼都吃，很适合肠胃虚弱的人吃，最补气血的。”那老船工啧啧称奇，又道：“不过，像是这么大的，恐怕是几十上百年的了吧，多半已成了精，真真难得。”

　　方才水底那场异动，大家都见识过了，也知道必然是上官松霞施了斩妖除魔的手段，心中甚是敬畏。

　　船老大则小心问道：“仙长，这鱼尾巴该如何处置？”

　　松霞君道：“随意你们。”说完便转身自回了船舱。

　　于是几个能动的船工一起把这鳜鱼尾抬了去，清洗处理，上面的鳞片都有小孩儿巴掌大，坚硬如铁，刀劈不动，但是断面却偏极为整齐，可见秀骨剑之锋利非常。

　　大家伙儿把这巨大的鱼尾切成块，放进大锅内煮了起来，只加了些许胡椒盐巴调味，不多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船老大跟那老船工商议了一番，今晚上，他们的性命是上官松霞跟柳轩所救，这鱼尾也是松霞君所斩，这第一碗的鱼尾羹，自然要送给仙长，当即恭恭敬敬地端着两碗鱼尾汤送到船舱。

　　才来到舱门口，便听到里间一声带着几分担忧的急切呼唤：“师父！”
　　船老大一探头，却见柳轩坐在榻上，正一把抱住了松霞君。

　　两人面面相觑，迟疑了会儿，竟不敢打搅，只默默地又退了回去。

　　松霞君也是猝不及防，她本来正在查看柳轩恢复的如何，生怕水匪跟妖物或伤他太重，可从这小子抱自己的力道看来，他恢复的应该不错。

　　她从没被如此紧抱，仅有的两回，竟都落在这少年手中。

　　只不过，此刻对松霞君而言，已经不像是上次在柳家时候那么抵触了，在最初的惊愕跟不适之后，她满心所有的只是庆幸——柳轩无事。

　　虽然小猴子不能说话，但从现场的情形已经船工们口述，她知道，柳轩为了守住她，已经做尽了一切。
　　从柳轩脖子上的伤势，松霞君轻易地推断出当时的大概，她看出那不是贼人主动下手，毕竟，如果是贼匪有意所为，柳轩只会当场毙命，伤口也绝不会拉扯的那么难看。

　　再加上那鳜鱼妖出现的时机，以及贼匪们被冻成冰雕。

　　任凭少年抱了会儿，上官松霞才轻轻地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开自己。

　　柳轩很慢地松了手，眼睛红而湿润：“师父……您回来了？你没事？”

　　上官松霞望着他关切的眼神：“自己都伤重不支了，还问我？”她压下那声叹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轩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点迷茫，他环顾四周：“那些贼，还有那个鱼……”
　　他仿佛有点不知怎么形容那鳜鱼精，“那个鱼怪杀了那些贼匪，它本来还想对师父不利，我急了抓住了它的脚……”

　　柳轩说着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后来、后来就不记得了。”

　　上官松霞心想，这应该是柳轩阻住了那鱼精，正好儿自己又返回，那鱼精见势不妙，便逃之夭夭了。

　　不过，那鱼精又是怎么出现的？

　　“你是怎么受伤的？”她盯着柳轩，一眼不眨地问。

　　柳轩略一愣神：“我，”他有点懊恼，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我太没用了，打不过那些贼人，也挡不住他们，他们……想冒犯师父。”
　　“然后呢？”
　　“然后，”少年的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一时着急，就……”
　　“就自伤了？”

　　柳轩摸了摸脖颈，突然惊疑地叫起来：“怎么我这里、我明明记得……”
　　脖子上完好无损，虽然他还记得皮开肉绽时候的剧痛，但确实那些致命的伤已经都消失不见了。

　　上官松霞道：“你的伤势过重，我已经给你处理过了。”她站起身来，走开两步，又皱眉道：“以后不许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三千之事了，不是每回都能这般幸运。”

　　“我、我答应过师父，”柳轩诺诺地：“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到师父半分。”

　　上官松霞沉默片刻，她并没有告诉柳轩的是，就算她确实是元神离体了，但她的本体却也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别说是那几个贼匪，就算是如鳜鱼精似的妖孽，倘若贸然碰触，便会被她的护体威能伤到。

　　柳轩本来不必付出性命去维护她。

　　但他竟肯为她不顾一切。

　　“仙长，九公子，”船舱外，是船老大的声音，恭恭敬敬地：“那只鳜鱼尾，已经熬好了，要不要送两碗过来两位尝尝？”

　　他们虽是一片敬意，却忘了上官松霞是出家人，不食这些。

　　松霞君回头看了眼柳轩：“那妖孽食你之血，你去吃它一碗，也不为过。”

　　柳轩微怔：“是……那个鱼怪？它死了吗？”

　　上官松霞哼道：“它跑的快，只斩落一条尾巴。”
　　“原来果然是它的尾巴，”柳轩苦笑：“那我可不吃，它生得那么丑怪，身子是人一样的，偏偏还是个瞪着圆眼睛的鱼头。”

　　松霞君道： “你有所不知，但凡是精怪，总要炼化人形，而人形之中，最难修的就是一张脸，倘若脸也能似人一般，那距离功成圆满就不远了。”

　　柳轩嘟囔：“它要是修成了人脸，只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上官松霞却不以为然：“那不过是皮囊而已，好看难看，原本无甚分别，不过芸芸众生，一般无二。”

　　柳轩愣住，看着她秀丽出尘的容貌，竟大胆说道：“可是，师父……便是极好看的，对我而言，师父也是普天之下最独一无二的。”

　　松霞君瞅了他一眼，仿佛笑他小孩子不懂事般：“你不曾修炼故而不知，等入了道，便明白我话中真意。”
　　柳轩嘀咕了几句，松霞君问：“你在说什么？”

　　“就算我入了道，也仍是这么觉着。”少年回答，有点倔强的。

　　上官松霞呵了声，似是宠纵的笑意一闪即逝：“那只能说你道行未深……”
　　本能地驳斥了这句，又觉着跟一个还丝毫不入门的少年说这些，有何意思？便道：“罢了。随你。”

　　柳轩下地试了试，通身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他看向松霞君，瞧出她的脸色微白，似有罕见的一点倦意。

　　柳轩想问问她先前去了哪里，但到底没有问出来，只悄悄地走出舱门。

　　上官松霞自在椅子上盘膝，调息打坐。

　　柳轩来到外间，船工们并没有吃东西，见他出来，才都面露喜色，老六给那寡妇搀扶着，两个人硬是又跪地磕了几个头。

　　“仙长如何？”老六望着柳轩，摸摸自己的肚子：“我给那些贼徒搠了好几刀，仙长硬是把我从枉死城拉了回来，真真是活神仙下降。”
　　他看看身边的女人：“我们两个真是多亏了九公子跟仙长。竟是哪一辈子修来的福分。”

　　柳轩拍拍他的肩头。

　　大家一起围着炉子坐了，柳轩吃了口奶白的鱼汤，果然鲜美异常。

　　众船工死里逃生，脸给炭火都烤的红红的，那老六跟寡妇劫后余生，如一对鸳鸯般依偎在一起，不时低低言语。

　　顷刻，老六对船老大道：“等送了仙长跟九公子，我便想跟云娘一同找个小山村住下，不再跑船了。”
　　众人一愣，船老大问：“你……你要走，我们自然也不拦着，只是你的钱可够了？”

　　老六道：“我还有这双手，总能想法儿活下去，饿不死就行。”他含笑看了看那寡妇：“反正她也是苦户子出身，不会嫌我没本事，粗茶淡饭的。”

　　寡妇靠在他身旁，显得很满足，她小声道：“只要能跟着六哥，怎么也比我先前强，那老头子存心不良，原先逼我当暗门子，我不从，他才要卖我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若不是六哥，我早也寻死了，跟六哥就算再苦再难，能多过一天，我就觉着是赚了一天。”

　　众船工便沉默下来。
　　柳轩听着老六的打算，又听着这寡妇的话，不知为何，心里竟沉甸甸地，有一点酸酸地，还有些微微地甜。

　　他握着船工递过来的酒碗，回头看了眼船舱的方向，不知不觉中竟忘了自己不会喝酒。
　　等回过味来，那呛辣的酒早入了喉了，一时咳嗽起来，引得众人都哈哈大笑。

　　那金毛小猴子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趁人不备，也偷偷地拿了酒碗，学着喝了两口，顿时醉得东倒西歪。

　　柳轩浑身燥热，便把酒碗放下，回身缓缓地走到舱门口。

　　却见里间，上官松霞端坐在椅子上，清丽绝色的一张脸，偏偏是庄严宝相的气质，多盯片刻都仿佛是亵渎。

　　正在痴看，却听身后，那老船工扯着沙哑的嗓子唱起一首民谣：“对酒问人生几何，被无情日月消磨。炼成腹内丹，泼煞心头火。葫芦提醉中闲过。万里云山入浩歌，一任旁人笑我。”

　　夜色江上，粗哑的声调，听来别有一番意趣。

　　柳轩靠在舱门口，细品那句“炼成腹内丹，泼煞心头火”，又恍惚地看着眼前人。
　　此刻他腹内无丹，但方才灌下去的那碗酒，却仿佛是浇在了火上，心头之火非但没有被泼灭，反而烧得令人难受。

　　他的心猛地狂跳了几下，好像真个儿有什么东西在内不安分地躁动，随时要破体而出。




12.  第 12 章   玄太：“恭迎宗主回归。……

　　清晨的江面上，横亘着一层白纱般的薄雾，有早起的渔船已经摇浆前行，船桨划破碧水，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响声。

　　远处初升的太阳还在山崖之后，蓬勃而出的金光却已遮挡不住，照的两岸青山跟一泓江水越发颜色鲜明，青翠动人。

　　此情此境，又怎会想像到，昨夜曾在此地发生的那些阴暗诡秘之事。

　　“老大！老大！”惊愕地叫嚷声响起，几个船工惊动，纷纷窜出。

　　是老六，正在松霞君曾歇息的船舱之外，惊慌地：“仙长跟九公子不见了！”

　　船老大跟众人三两步冲了过来，果然已人去楼空，船舱中只有桌上放着一锭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柳轩在纸上寥寥几个字，将留了银子给老六，让他带了那女子远离是非。

　　他本来也不算是个多愁善感的少年，只不过昨夜喝酒之时听着这一对男女的话，朴拙而直入人心，不由动了念头。

　　此时此刻，柳轩坐在一只梅花鹿的身上，腾云驾雾，往前而去。

　　虽然已经有过一次御剑飞行的经验，但这回他并不是靠在松霞君身旁，而是单独地骑着梅花鹿。

　　看着底下的漕江逐渐缩退，那些船只甚至都慢慢地变成了栗子大小，呼呼地风声中，柳轩禁不住头晕目眩，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的直坠而下，摔得粉身碎骨，便下意识地搂紧了梅花鹿的脖子。

　　在柳轩身前，是御剑而行的上官松霞，金毛小猴子则蹲在她的脚边儿，小心翼翼地扒着她的脚踝。

　　柳轩看着那道翩然如仙的身影，几乎忍不住要开口唤她，却因为上官松霞先前的叮嘱，终究又牢牢闭了嘴。

　　他看了看身下的梅花鹿，金褐微光的毛，杈丫扬起的鹿角，鹿身上美丽的白色斑点，以及亮晶晶的柔顺的眼睛……一切都是这样不可思议，却又极真实。

　　恍惚之中，前方上官松霞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发现他有些紧张，便微微一笑：“头晕的话闭上眼睛，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交代了这句，她意态消闲地转回头去，月白的道袍袖子随风轻扬。

　　如果按照船行，顶多再有半天也能抵达绮霞宗，但因为昨夜发生之事，让松霞君失去了耐心。

　　所以宁肯耗损神力也要带柳轩早些返回。

　　过了漕江，柳轩总算宁静心绪，试着向下打量。
　　行不多时，忽看到前方的云空之下，出现了三座青翠山峰，山脚下有江水如玉带环绕，田舍鳞次栉比，而在重重山峦之间，又有楼阁屋宇隐现。

　　几只白鸟悠然飞过，在青山碧水间自在盘旋。

　　上官松霞袖子一扬，秀骨剑微微调转，向下疾驰而去。

　　柳轩正贪看下方景致，见状一惊：“师父……”才叫了声，梅花鹿四蹄窜动，追着松霞君，风驰电掣地往下。

　　若不是对于上官松霞有十万分的信任，柳轩定要惊声叫起来。

　　耳畔呼呼地风声，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只拼命地抱着鹿的脖子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听见仿佛是人的惊呼声，依稀是叫：“宗主，是宗主回来了！”

　　柳轩蓦地睁开了双眼。

　　那些原先很渺小的楼宇亭台，已经近在眼前了，原本看不清的人影，也清晰可见。

　　柳轩看到一张张惊喜交加的脸孔，每张脸上都无一例外带着灿烂的笑容，每双眼睛都盯着前方御剑的上官松霞，当然，也有少数人留意到了身后骑着梅花鹿的柳轩，眼中透出惊疑跟不解。

　　松霞君在三清观前落了地，梅花鹿驮着柳轩，四蹄轻盈着地。

　　柳轩有些狼狈地翻身而下，与此同时，那梅花鹿在眼前虚晃消失，最终竟变成了一张白色的剪纸，飘飘荡荡向着松霞君而去。

　　上官松霞抬手，把剪纸收起来放入怀中。

　　此时此刻，有几个从院中经过的弟子都围了过来，不约而同地行礼：“恭迎宗主回归。”

　　松霞君淡淡地：“各自去忙吧。”

　　弟子们对她非常的敬畏，安安静静地纷纷退下。

　　松霞君走进堂中，这一重殿内供奉的是三清尊神：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松霞君先自盆中清水洗了手，才上前拈香拜过，回头看向柳轩，示意他也上一炷香。

　　柳轩好不容易才活动了腿脚，急忙也点了三支香敬奉。

　　松霞君这才领着他向后绕出去，才过了一重殿阁，迎面便有数道身影快步走来。

　　为首一人竟是个白发飘飘的老者，虽然年迈，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是个中年长髯、生得颇为俊秀的道者，旁边却是个头发花白但容貌颇为秀丽的女冠，两人身后又有几名年轻些的道士。

　　柳轩在松霞君身后看着，竟自莫名，却本能地以为那白发白须的必然是松霞君的长辈之类。

　　不料就在这时，那白发道者上前，先自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稽首礼，他望着上官松霞，笑蔼蔼地：“恭迎师父回归，不知这一行可顺利？”

　　柳轩魂不附体，眼睛眨了眨，怀疑自己听错了。

　　松霞君道：“不算顺利，幸而有惊无险。”

　　白发道者微怔：“出了何事？”
　　上官松霞道：“回头再同你细说。玄太，”她叫了声，转头看看柳轩：“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子，他初来乍到，你跟穆青穆磊多照料吧。”

　　白发道者跟他身后的众人闻听，各自惊愕，不约而同地又看向柳轩。

　　柳轩上前，在松霞君的授意下，向着众人行礼，此刻他仍如坠梦中：这么一个看着有几百岁的老道士，竟然是松霞君的弟子？
　　且在场这些人，明明哪个都比她大的样子！

　　白发道者最先反应过来，他笑了笑：“没想到师父这一趟出行，竟还收了个关门弟子，不知……小师弟怎么称呼？”

　　他身后叫做穆青的女冠微微皱眉，叫穆磊的中年道者，却扬了扬眉。

　　柳轩这才明白那天自己拜师的时候，松霞君为何是那般说法。他道：“晚辈姓柳名轩，家中排名原来是第九。”

　　白发道者微怔，穆磊突然问道：“难不成就是吴中柳家的九公子？”

　　柳轩道：“正是晚辈。”

　　穆青哼了声：“哦，原来是吴中首富之子，怪不得宗主破例又收一个弟子。”

　　话音未落，白发道者呵斥：“穆青，宗主做事，不须任何人妄议！”

　　穆青低头：“是我一时失言了，请宗主恕罪。”

　　上官松霞脸色淡淡地，只对白发道者说：“他的住处安排等，你费心吧。”说完之后便迈步向内去了。

　　柳轩心里忐忑，很想跟着她走开，但身边许多人围着，白发道者更笑吟吟地：“小师弟，初次见面，我姓张，张玄太，是师父的四徒弟。”

　　他这么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柳轩觉着他就算是徒弟，也必然是大弟子，没想到排行第四！

　　忽地，他想起来，之前那个叫做林朱曦的曾经提起过，他们的大师兄，叫做“穆怀诚”。

　　他心里好奇的很，不由问道：“张、道长，那不知林朱曦是排行第几的？”

　　张玄太本来笑吟吟地，听他突然说起“林朱曦”，脸色立变：“小师弟，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连他身侧的穆青跟穆磊，都面露紧张警惕之色，齐齐看向柳轩。




13.  第 13 章   小九：“是不是把我忘了……

　　看到众人的脸色，柳轩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可现改也来不及了，穆青更是走近了一步：“难道你认识她？跟她是相识？”

　　“不不，”柳轩忙摆手，“我跟着师父回来的路上，遇到过此人，只知道她的名字，因而好奇罢了。”

　　张玄太跟两个二代弟子对视了一眼，虽知道他们还有满腹的疑窦，不过既然上官松霞并没有特别的交代，倒是不便刨根问底。
　　何况林朱曦这个名字，跟穆怀诚，谢白袅一样都算是绮霞宗的禁忌，若他们在这里追问详细，给上官松霞知道，松霞君自然不会高兴。

　　于是张玄太含笑说：“既然是偶遇，倒也罢了。”

　　穆青还要再问，却给穆磊抬手一拦。

　　却在这时，里间一个小弟子走出来，怀中竟抱着那只金丝猴儿，行了礼后说道：“穆青师叔，宗主交代，让你代为照看这只小猴子。”

　　“我？”穆青大为意外，满脸不可思议，“为什么要我收养一只小畜……”

　　正欲抱怨，却见那只猴子毛儿金中带红，脸却是白白的，两只亮晶晶地眼睛，正仰头望着自己，模样乖巧，仿佛能够听懂她的话。

　　穆青蓦地住嘴，她旁边的穆磊笑道：“师妹，师父当然是觉着你是女子，应该有此等耐心照顾这小东西吧。”
　　“师兄你是说男子就是无耐心的？”穆青转头，冷笑：“师兄你对自个儿没信心无妨，可别把其他正常男子也拖下水。”

　　穆磊呵呵一笑：“难得，我还以为在师妹眼中，是天下男人一般黑呢。”

　　不等穆青开口，张玄太咳嗽了声：“你们两人，在你们小师叔面前好歹注意分寸，别要失礼失态。”

　　穆青道：“四师叔放心，我才不会跟他一般见识。”说着便抱了那金丝猴，转身去了。

　　穆磊慢悠悠地向着柳轩行了礼：“小师叔，以后大家要常相处，若有需要我的，吩咐一声就是了。”

　　等穆磊去了，柳轩才问张玄太道：“方才两位道长是……”

　　张玄太道：“他们两位，是、咱们大师兄的亲传弟子。”

　　“怪不得，他们姓穆，难道是跟着大师兄的姓？”柳轩惊奇地问。
　　张玄太点头：“不错，他们两个原本都是孤儿，所以才随着大师兄的姓。”

　　柳轩心里还有许多疑问，张玄太和蔼说道：“总之，师父原本是不再收徒的了，对你竟是破例，以后你在绮霞峰常住，自然会彼此熟络，走，我为你向众弟子引见。”

　　从这日，柳轩便在绮霞峰上住了，才知道绮霞宗如今有弟子一千三百余人，业已出师、出山入世的也有数百。

　　但上官松霞亲收的弟子只有五个，大弟子自然是出了师门的穆怀诚，二弟子黄庭，为人最是虔心志诚，百年前已然入世，秉承师门宗愿，如今仗剑四方，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座下亦有无数弟子同追随之人。

　　三弟子林朱曦，跟最小的师妹谢白袅，却是跟穆怀诚同时出了师门的。

　　张玄太排行第四，他拜师的时候已经是年过四十，他悟道的晚，所以才是现在鹤发童颜之态。张玄太自知自己的悟性有限，所以对于升仙等等并不奢望，如今只代替穆怀诚，替上官松霞打理绮霞宗上下事务。

　　在张玄太引见了柳轩后，绮霞宗上下都知道了——宗主破例收了个小徒弟，而那些徒子徒孙们，虽也有些少年少女，但也有许多的青壮男子或者妇人、甚至长者之类，但不管年纪多大，见了柳轩，多半是叫“师叔祖”，只有少数才叫“小师叔”，无端得了个大辈分，倒是让柳轩有些汗颜。

　　除了这个，他在绮霞峰上住的颇为舒适，住处以及贴身照料的人都是张玄太亲自安排的，唯一让柳轩无法安心的是，从回了绮霞峰后，他始终没见着松霞君，就算吐纳调息，诵经打坐等的日常修行，也多是张玄太教导，要么就是穆青，或者张玄太的弟子佐助。

　　这日，负责照料服侍柳轩的小弟子玄十四告诉他，原来松霞君又出门了，少则两日，多则五六天才能回来。

　　柳轩听后甚觉忧闷，这段日子，他不敢怠慢，勤学苦练，为的就是等松霞君见自己的时候，不至于丢脸。
　　可自己这个“徒弟”，简直名存实亡似的，反而不如在山外，那会儿还能跟她朝夕相处。

　　一念至此，竟不愿意去静房。
　　玄十四见他闷闷不乐，便问：“小师叔，你怎么了？”

　　柳轩郁郁：“我自从回山，一次也没见到过师父。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玄十四道：“这怎么能忘了，宗主原先不收徒弟的，小师叔可是宗主破例收下的，自不会忘，只是宗主日理万机，还要抽空修炼，还要应酬外面的事，自然就无暇见你了，小师叔放心，等宗主得闲，必是要见的。”

　　柳轩想了想：“她这次又是去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这倒不会，”玄十四笑道：“这次，是去崆峒山参与三教论道的。”

　　柳轩不明所以，原来这崆峒山是北地至高道教名山，每年四月初八有大庙会，而在山上的居士林中，儒释道三教顶峰人物，都会聚而论道，若能融会贯通，自然受益匪浅，上官松霞也不会缺席。

　　玄十四极为耐心地同他说了一阵，柳轩毫不在意，似听非听，忽然问：“十四，当初大师兄为什么会离开绮霞宗？”

　　“小师叔，这个……您还是别问吧。”玄十四有些惊疑，惴惴地回答。

　　这几日，柳轩明里暗里，听了些弟子们私下说的话，大多都因为他的身份而好奇，对于上官松霞特收了他为徒弟这件事，则是羡慕、嫉妒之人皆有。

　　但柳轩最在意的，则是穆怀诚的事，他知道的不多，但很清楚，穆怀诚，对于上官松霞而言，很重要。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玄十四才小声道：“小师叔，我告诉您，您可别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柳轩忙跟他保证：“我自己听了心里有数，哪里会跟人说去。”

　　玄十四才道：“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先前穆大师伯在的时候，简直是宗主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之人，咱们绮霞宗也正是在大师伯的谋划操持下，才日渐壮大的。”
　　“是、是嘛，他真的很能耐？”柳轩听他说“不可或缺之人”，心里突然有点酸酸地，又有些不太服气。

　　“当然啦，”玄十四却没听出来，自顾自道：“原先大师伯跟随宗主的时候，咱们绮霞宗可还是个不上数的小门派呢，全靠了他……这就好像是那俗世里打江山，穆师伯就是一等的开国元勋呢。”

　　“开国元勋？”柳轩耷拉着脑袋，挠了挠耳朵：“那他怎么就离开了呢？”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谢师叔了。”

　　“谢白袅？”
　　“是啊，谢师叔是官家小姐出身，但灵根极佳的，又因为虔心，宗主才留了她，谁知……”玄十四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不敢苟同的样子：“说句不敬的话，早知道不该留的。”

　　“穆怀诚的离开跟她有关？”柳轩问道。
　　“唉，具体我也不清楚，总是风闻，谢白袅跟大师伯……好、好了，”玄十四显然不喜欢谢白袅，居然直呼其名，“可是绮霞宗的规矩是同门不可有私情，事情败露后，宗主一怒之下，便将他们赶出了绮霞峰。”

　　柳轩设想过很多种穆怀诚离开的原因，就是没想到是这个。

　　玄十四兀自嘀咕：“怪不得人家说红颜祸水，若不是谢白袅拐跑了大师伯，咱们绮霞宗只怕比现在更好呢。”

　　柳轩呆了半晌，他在意的可不是这个，只忙追问：“那……林朱曦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说也是说，倒也不怕多说一段。

　　玄十四道：“起因好像是林师伯在这件事上知情不报。”
　　柳轩惊愕，喃喃道：“如果是这样，她岂不是有些冤枉？”

　　玄十四笑道：“小师叔，我还没说完呢，事发的时候我还没进绮霞峰，听说当时林师伯气不过，持剑要杀谢师叔，却误伤了穆师伯，再加上她知情不报，才一起给赶出了师门。”

　　玄十四说完后，感慨：“从那之后，宗主就再也不收徒了，师父私下里说，宗主是被伤了心了。”
　　他感叹了这句后，又忙补充：“所以我们都说小师叔你福分大呢！”

　　次日午后，柳轩找借口把玄十四打发离开，等外头寂然无声，他自己才悄悄地出了院子，往中峰而去。

　　他一路躲着人，行了两刻钟，便听见水声潺潺。

　　柳轩抬头，瞧见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前头的峰壁上跌落，掀起水汽濛濛，扑面清爽。
　　飞瀑旁边，却有座飞檐翘角的小阁子，精致翼然。

　　先前他明里暗里打听清楚了，过了枕泉阁，便是宗主所住的栖霞居，如今这流泉飞瀑近在咫尺，又有那小亭阁，该就是枕泉阁无疑了。

　　柳轩正欲加快脚步，突然，从阁子之中，慢慢走出了两道身影。

　　大青石上，松涛流泉之下，其中那道纤袅婀娜的身影格外醒目，月白色的道袍在风动水汽之中微微翩飞，衣袂如莲绽放，正是上官松霞无疑。

　　柳轩惊喜交加，心潮涌动，只顾盯着那道影子贪看，几乎忘了旁边还有另一人。
　　直到风声中，有个清朗的男子声音，道：“我看，你还是把他交给我吧。”




14.  第 14 章   傅相爷：“我宁肯杀错一……

　　男子的声音本不高，但一阵风过，这一句随着飞瀑轰响传了过来，倒叫柳轩一怔。

　　目光转动，他看向在上官松霞身后的那人——那是一道高挑俊逸的身形，身着显眼的紫衣，头戴乌纱进贤冠，风度翩然，气质高贵。

　　柳轩一时没看清那人的脸，可是看打扮，显然并不是绮霞宗的人。

　　此刻那人缓步上前，竟靠近上官松霞身后，月白道袍在紫衣的映衬下，越发纤尘不染。

　　松霞君并不回头，只淡淡道：“傅相是担心天师府为难绮霞宗吗？我早在遣走林朱曦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小九，我是保定了。”

　　柳轩原本不知他们在说什么，而只是用一种警惕又不悦的眼神盯着那道紫衣影子。

　　突然听了上官松霞这句，才豁然明白，原来面前这人，竟是传说中的大雪山敬天宗的傅相爷，那个以官身入道的“传奇”。

　　但更让柳轩震惊的是，上官松霞跟傅相爷居然正在谈他之事！

　　而猝不及防地，他听见那声“小九”，心里随之竟动了一下，隐隐有些甜丝丝的。

　　从相识一路，到回到绮霞宗，他从没听过上官松霞叫过他的名字，通常她只说“柳家的九公子”，没想到，背地竟如此称呼他，透着亲昵。

　　傅相爷眉峰微蹙：“我岂不知你这外冷内热的性子？多半是因为那柳家满门遭劫，所以你又不忍心了吧，原先说不再收徒，如今竟为他破例……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为给你算过一卦，你命中只该有五个弟子，还大多流离失散，并无结果不说，最怕是反目成仇。你当时还不信，然而终究如我所说……”

　　松霞君长睫低垂：“是我这为人师表的不称职，不过，若我不护着小九，天师府的人必不放过他，而且……小九至善纯良，我实不忍撇弃，就算我不亲自传道受业，让他留在绮霞宗，做我的挂名弟子，天师府的人至少还能忌惮三分。”

　　柳轩听到这里，一惊：怪不得松霞君一直不曾召见自己，难不成，只是为给自己一个“名分”？就相当于“护身符”？

　　傅相爷道：“你只管好心，怎么忘了我给你算的那卦？你命中注定只五个弟子，多则不祥，必生不可测的变数……你先前还答应了说不再收徒，现在，不是为自己找不自在么？一来对你不好，二来，天师府必然也记恨着，所以我说，倒不如你把那少年给我带回大雪山去。”

　　上官松霞垂眸，他们两个正站在山崖之侧，飞瀑坠落激起的水雾缭绕，她的面容也像是朦朦胧胧，却更似雾里看花，妙不可言。

　　傅东肃看着她，眼神不知不觉中也多了几分温柔：“上官，你该知道，我一心为你好。”

　　松霞君本正沉默，听了这句，便慢慢回头：“我当然不会怀疑你的用心，不过，你也说天师府的人难缠，我若让你带走小九，他们岂非会对你不利？既然是我揽的事，何必丢给旁人？”

　　“你把我当作旁人吗？”他的声音甚是温和。

　　松霞君微怔，旋即淡淡地一笑：“东肃，这二三百年，还不够你看清楚我的？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我身上留心，没有用。”

　　傅东肃垂眸：“我只想再等一等。”

　　他是正经的官宦子弟，容貌气质都是一流，如今亦是半仙境界，于儒雅温文之中更多风流翩然，不知多少女冠暗暗倾慕。

　　可傅相爷一片心思却都在上官松霞身上，此刻他脉脉含情地看着松霞君，只要是女人，被这双含情桃花目看着，应该都会抵挡不住。

　　“别等了，”上官松霞却仿佛木石之人，冷然无情地：“我早说过了，我绝不会跟人做道侣，我不想有那种瓜葛。”

　　傅东肃的脸上掠过几分怅然失落之色，他闭了闭双眼，忍不住低声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女子。”

　　上官松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说出这种世俗的话？男身女身，又有什么大不同，皮囊而已，在我眼中，你我之间便没什么男子女子之分，不过是道友罢了。”

　　傅东肃的唇动了动，顷刻才笑了声：“唉，你呀……这不解风情的性子，实在叫人……”

　　上官松霞又认真看他：“东肃，我本来不愿说这话的，但……你莫不是喜欢我这张脸么？你总该知道，普天下女修，比我好看的自然大有其人，而且你当初也见过我未入道之前的容貌，不过泛泛，不值得你流连。”

　　傅东肃被她说的哈哈一笑，他揣着双手，想了想，道：“我心仪之人，是上官松霞，关他人何事。我心仪者是你，关你的容貌何事。”

　　松霞君拧眉想了会儿，疑惑：“那么，你是看中我的修为？可是以你的修为悟性，就算不必跟人双修，至多百年便能飞升，何必拘泥于此？”

　　傅东肃见她一副冥顽不灵之态，叹了口气：“好，你就当我顽固拘泥吧。”他自嘲般说了这句，道：“那么，那个柳家的……”

　　“你一片好意，我自也不想让你因我受过。”上官松霞凝视着他的双眼，道：“不必再有这种念想。”

　　傅东肃才要笑，目光微动：“好吧，既然你意思如此，我又岂能强人所难。先前你去崆峒之时，我便察觉你的元神未固，想必是先前去吴中那趟所致，不如且先去调息吧。”
　　“你呢？”

　　“你这绮霞峰，我也是常来常往的，还怕我迷路不成？我……心想着多住两天，你可愿留客？”

　　松霞君一笑：“傅相肯留，是绮霞峰的荣幸。请自便罢了，有什么要紧事情，只管吩咐玄太。”说罢身形一跃，犹如一只白鹤飞过流瀑，便往栖霞居的方向去了。

　　傅东肃踏前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上官松霞身形没入栖霞居，才转过身来。
　　他往前方大松树之后扫了眼，缓缓迈步往那边走去。

　　还未到松下，便听到有女子的声音，惊奇地问：“师叔祖，你怎么在这里？难不成是来找宗主的？”

　　柳轩的声音：“是、是啊。”

　　另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宗主先前是跟敬天宗的傅相爷一起回来的呃，这会儿只怕还在说话，未必有空见您呢。”

　　“那我、就再等等罢了。”

　　“师叔祖，”女孩子叫了声，突然嗤地笑了，又忙道：“我可不是故意冒犯，只是觉着您的年纪实在是……这两天宗内的师兄弟姐妹们都在说呢。”

　　柳轩道：“你们是觉着我、年纪轻又没什么本事，当不得是不是？”
　　“既然是宗主看中的关门弟子，当然是有我等不能及的本事。”又一个少女笑着说。
　　先前那个则分辩：“师叔祖您可别见怪，我方才是胡说的。”

　　柳轩道：“放心，我没那么心胸狭窄。”
　　几个女孩子相视嘻笑，道：“我们知道，玄十四也一直说您的脾气是最好的，不过……”
　　“不过什么？”

　　这几个女子都是穆青的弟子。
　　穆青对于自己座下的男弟子格外严苛，但对于女孩儿却分外宽容，所以穆青的这些女弟子，也格外的有些娇纵无忌。

　　柳轩正不知她们没说完的那句是什么，鼻端突然嗅到一股沉香的气息。
　　他警觉回头，却见那一袭矜贵紫衣的傅相爷，正大袖飘飘地从树下走来。

　　那几个女弟子见状，赶忙向着傅东肃行礼：“相爷。”
　　傅东肃脸色淡然：“他虽年纪小，但辈分乱不得，不要仗着你们宗主御下不严，便如此放纵。”

　　女弟子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是我等错了，一时没忍住，跟小师叔祖开了玩笑，请相爷恕罪。”
　　傅东肃冷然：“你们宗主为了绮霞宗上下，费尽心力，不过是希望你们能够修有所成，却不是让你们来这里玩笑取乐的，你们该当修心奋进，不要辜负了松霞君一片苦心。”

　　弟子们面有愧色，应承之后，喏喏退了。

　　等众人离开之后，傅东肃才看向柳轩，眼神大有不悦之色。

　　柳轩因为方才听见他跟松霞君所说，心里也正不快，见状便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也做错了？”

　　傅东肃道：“你是松霞君所收弟子，见了我如何不行礼。”
　　柳轩哼了声：“你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向你行礼。”

　　傅东肃皱眉：“我是松霞君的亲旧故交，自然是你的长辈，怎么，你行礼不是理所应当的？”
　　“什么亲友故交，我只听说，你想跟我师父双修，师父不喜欢，”柳轩想到方才所听见的话，哪里想跟他客气：“你这么居心不良，还指望我跟你行礼？”

　　傅东肃早知道他方才已经听见了，便淡淡一笑：“我怎么居心不良？”

　　柳轩索性道：“你凭什么要我师父把我交给你？”
　　傅东肃哂笑：“你既然听见，我也不无须隐瞒，我要带你走，不过是怕上官因你而惹上麻烦。”
　　“别把自己说的多能耐，”柳轩甚是不服气：“你以为，你能办到的事，我师父办不到吗？她比你厉害多了！”

　　傅东肃抿了抿唇，望着面前少年俊秀的脸，略显稚嫩的眉眼间隐隐带些不逊之气。
　　他想到上官松霞说柳轩“至善纯良”的话，隔了片刻才道：“她虽能耐，却有个致命缺点。”
　　柳轩问：“什么？”
　　“太过于心软。”

　　傅东肃话音未落，突然出手。
　　竟一把攥住了柳轩的脖颈。

　　柳轩原本就没有武功，又加上并未设防，被他轻易地捏住了脖子。

　　“你、你干什么！”柳轩又惊又气，感觉他的手掌用力，勒的人快要喘不上气。
　　他伸手打向傅东肃，傅相爷却丝毫不为所动，微微眯起的双眼里透出几分冷冽杀气。

　　“柳家满门毁于天雷，天雷不可能因柳青满而降临……蜃云珠是你所带的，你却无恙，还有你被秀骨剑所伤，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傅东肃盯着柳轩，冷然道：“上官心软，唯恐杀错一个，我跟她正好相反，我是宁肯杀错一万，也不放过一个！”

　　柳轩无法喘气，脸开始涨红，双足逐渐离地：“你、你竟敢……”他的拳头打在傅东肃的手臂上，却丝毫不会伤到对方，倒像是垂死的无奈挣扎。




15.  第 15 章   小九：“师父可别始乱终……

　　两个人的修为相差过于悬殊，傅相爷对付柳轩，简直易如反掌。

　　后者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弱的简直出乎意料。

　　傅东肃紧紧地盯着柳轩，心头狐疑，但却并未心软，源源不断地气劲催发。
　　少年纤细的脖子被铁箍锁住似的，力道寸寸缩紧，几乎能听见颈骨不堪承受发出的骇人响动。

　　柳轩的脸已经涨红的不像样，满脸痛楚，两只眼睛也似因为窒息的缘故，正慢慢地渗出淡淡的血色。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清斥遥遥地响起：“傅东肃！”

　　人未到，无形的剑意先袭来，傅相爷心中凛然，松开柳轩的脖子，闪身向旁边避开。

　　薄凉的剑意瞬间消失，而那人也已经及时地赶到，因为赶得太急，月白色的道袍往前一荡，上官松霞顺势探臂，一把将正委顿倒地的柳轩拦腰抱住！

　　她含怒看向傅东肃：“你是何意！”

　　傅相爷望着她抱住柳轩之态，微蹙长眉：“你既无法决断，我自然要替你决断，免得……”
　　“东肃，”不等他说完，上官松霞便打断了：“我向来对你以礼相待，自忖不曾怠慢无礼，今日你却在绮霞宗出手伤我徒弟，你太过了。”

　　傅东肃道：“上官，你该清楚我并无不敬之意，只是为了你着想，这少年……”
　　“倘若我在你敬天宗大开杀戒，你可会这当作一团好意？”上官松霞冷然道：“我明明跟你说过，小九是我的徒弟，我自会护着他，你若想伤他，就是跟我为敌！”

　　傅东肃的脸上透出几分冷峭：“上官，我跟你相交多少年，一向的交情，难道比不上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小子吗？”

　　上官松霞道：“是你自己把这份交情看的淡了，你若真看重我，就不该拂逆我的意思！”

　　她看着柳轩颈间那骇人的淤青：“绮霞宗怕是容不下傅相爷大驾，请恕我不远送了！”

　　原先答应了傅东肃留宿的话，如今说了这句，自然是逐客之意。

　　傅东肃面挟寒冰，他的身份矜贵，从不曾被人这么冷待过，而且是为了一个少年！心中的难堪跟愤懑可想而知。

　　上官松霞却并未再多看他一眼，竟自携着柳轩飞身而起，看方向，竟是往栖霞居而去。

　　正在此时，只听“吱吱”两声叫唤，傅东肃回头，却见一只金毛小猴子从身后的山石间跳出来，紧随其后的，却是穆怀诚的弟子穆青。

　　穆青一眼看到东肃，猛地停下脚步，她本是个有些泼辣的性子，可见到傅相爷之时，脸上却露出几分小心翼翼地忐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相爷。”

　　傅东肃并没多在意穆青，而只看着那只小猴子：“这是金丝猴儿从哪里来的？”
　　穆青回答：“是宗主上回下山，带回来的。交给了我代为照管。”

　　傅东肃道：“就是去吴中柳家那次？”
　　“正是。”

　　傅东肃看着那无忧无虑的小猴子，微微地叹了声，拂袖转身。
　　穆青忙道：“相爷要去何处？”

　　“你们宗主下了逐客令，我自然是该离开了。”
　　穆青甚是惊愕：“这怎么可能？宗主一向对于相爷很是看重，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冷笑了声，傅东肃道：“凡事自有例外，她不是也破例又收了徒弟么？也许，我这位旧人，也该……”他并未说完，衣袖轻摆，招来一朵白云，竟自踏云而去。

　　金毛小猴子仰头望着傅相爷飘然驾云而去，晶亮的双眼里满是崇敬，穆青也自仰头瞧着仙人远去，仿佛神魂也随着一起飘离。

　　栖霞居。

　　因为气不顺，少年猛烈地咳嗽着，有些纤细的腰身弓起，随着颤动。
　　却不敢大声，因为喉头疼的像是被真正捏断了似的，每声咳嗽都引得一阵剧痛。

　　上官松霞单手捏着个白瓷杯：“把它喝了。”

　　柳轩抬头，眼泪汪汪地，眼中的红影却已经退了大概：“师父。”

　　声音也是沙哑的，依稀还带有些劫后余生的惊悸跟委屈。

　　上官松霞心中无声一叹：“喝了吧，伤会好些。”

　　柳轩的唇动了动，终于双手接了过来，慢慢地将一杯水都饮尽了，喝完后才觉着沁香满口，而原本火辣辣的脖子，也好像是得了甘霖滋润，剧痛跟难受之感都因而舒缓不少。

　　“师父，”柳轩定了神：“那个傅相爷不知怎么了，一上来就想杀我。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就真的给他杀死了。”

　　“傅相并不是真正要杀你，他只是想试试你。不过他下手太狠……”上官松霞的眼底掠过一丝恼色，将杯子接了过去：“你放心，他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他要试我？我又不是坏人。”柳轩不解，又受惊般看向松霞君：“师父，他先前说您无法决断，决断什么？难道您也觉着我是歹人？”

　　上官松霞将白瓷杯放落，神情是一贯的漠然：“你不需要在意别的，如今你是我的弟子，不管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柳轩抬手摸了摸脖子，低低道：“如果我是坏人，或者会给师父招惹麻烦，我倒宁肯离开。”

　　上官松霞却有些不悦：“休要胡说。只要不是你犯了大错逐出师门，你便始终是我的徒弟。”

　　柳轩心头一动：“师父，什么才算是犯了大错？”

　　松霞君道：“玄太没跟你交代本门四大戒律么？”

　　“当然说过了，先前那个林朱曦也曾说过的，”柳轩缓缓道：“不得滥杀，不得邪淫，不得与妖魔同流，不得毁谤道门。”

　　松霞君道：“记得就好。”

　　抬手将柳轩的下颌一挑，她仔细端详了会儿他脖子上的伤，方才给他喝的那杯水，是特意调过的梅花露，加上傅东肃并未下杀招，倒也罢了。

　　柳轩感觉她的手扶着自己的下巴，指腹微微凉，却不由地让他脸热起来：“师父，你只说要护着我，可是又不亲自教我些本事，倘若下回还遇到像是傅相爷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万一您再来迟一步，我岂不又活不了了？”

　　傅东肃从来是最讲理的，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失态。上官松霞沉默。

　　柳轩见她不语，趁机道：“师父，这几天我跟玄太师兄学了些调息吐纳的功夫，自觉大有裨益。只是玄太师兄忙得很，我又不想总麻烦他，师父亲自教我好不好？面对……人家提起我来，都觉着徒有虚名。我跟师父学了本事，至少也可以自保啊。”

　　松霞君摇头：“玄太虽忙，你找穆磊穆青都成。我时不时还要出山，未必顾得上你。”
　　“师父，”柳轩拉住她的袖子：“我是您的徒弟，可不是他们的……我知道师父是破例收我，总不能‘始乱终弃’的吧。”

　　“什么始乱终弃，”上官松霞瞅了他一眼，肃然地：“不可口没遮拦，你知不知道有‘言灵’这一说法？”
　　柳轩嗤地笑了：“就算我真的言出必行，以师父您的品行，也绝对做不出那种始乱终弃之事啊。我可以不信自己，但不能不信师父。”

　　松霞君见他笑吟吟地，显然没被傅东肃影响，便道：“你若无碍，也该回去了。”

　　她是无心无挂，不解风情冷冰冰的，但柳轩好不容易达成所愿，哪里肯就这么离开，忙道：“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师父了，何况现在还头晕着呢。师父让我再歇会儿，您若有事，不用理我，自便就成。”

　　从这天起，柳轩出入栖霞居便勤快了好些，时而是去给上官松霞松些新鲜的果品吃食，时而是去请教入门功法之类，每次总有极好借口。

　　难得他年纪虽小，心却极细，又帮着张玄太料理绮霞宗的内务，居然给他处置的井井有条，玄太亦大感轻松，常常在上官松霞面前夸赞柳轩。

　　倒也难怪玄太替他说好话，柳轩一上山，就把随身带的银票等全部交到了玄太手中。
　　张玄太年纪虽大，但论起长袖善舞处置宗内事务上，比穆怀诚要差得远了，加上柳家这一趟又没得到预期银子，实在叫人难办。
　　没想到一个九公子，竟把所有都补齐了，及时解了燃眉之急。

　　而且三个月一次，吴中的那些柳家所属店铺都会上绮霞宗来交付利钱银两，那简直等同于在绮霞峰坐等天上掉金山，怎会让玄太不乐。
　　炎夏时分，柳家的商号进山来送了一次银两，足有万余，柳轩一概交在张玄太手中，作为宗中所用。

　　这段日子，柳轩倒是养的比先前略丰润了些，他在柳家之时，因遭受虐待，原本身子孱弱，身形偏瘦削。
　　如今不知是心思放宽的缘故、还是修行得当，短短两个月内，人已经拔高了一截，身形比先前更长了些，虽仍是少年的纤长体态，却不是之前那弱不禁风的了，而透出几分挺拔风流之态。
　　加之他本来就生得清俊，如今眉眼舒展开，更是俊美无俦。
　　宗内上下，尤其是那些年纪不大的女弟子们，无不倾慕。

　　夏日炎炎，绮霞峰上却仍是凉风徐徐。
　　午后的栖霞居，内外俱寂，柳轩在外间厅内画了一会儿符箓，便把笔撇下。

　　眼睛瞄着前方垂落的水晶帘，清风撩动，水晶闪烁，令人目眩神迷，他嗅到一点降真香的气息，整个人魂思飘荡。

　　正此时，只听“吱”地一声响，却是那金丝猴儿从外飞跳到门槛上。

　　柳轩微怔，却见穆青的身影一晃，进门就问：“宗主呢？”
　　柳轩道：“师父正在静修，什么事？”
　　穆青的脸色奇差：“有一件极重大之事要禀告。”
　　柳轩诧异：“什么事？”

　　“跟你说又有何用……”穆青一顿，眼神奇异地瞥了他片刻，才道：“跟小师叔不相干，是，我师父的事。”
　　“穆怀诚？”柳轩大为意外。




16.  第 16 章   小九：“我真讨了师父欢……

　　来不及多想，柳轩拉住穆青，拽着她出了门。

　　穆青心里其实是不把这个便宜小师叔放在眼里的，但毕竟辈分不可乱。

　　两人来到院中，走到栏杆前站住，穆青皱眉问道：“小师叔，你做什么？我得去面禀宗主。”

　　柳轩道：“师父这会儿正静修呢，不可被打扰，穆怀诚是怎么了？你先跟我说说。回头我替你转告便是了。”

　　这些日子他有事没事就会跑来栖霞居，穆青已经有些看不惯了，如今听了这话，便道：“小师叔，你问我话，我原本不敢隐瞒，只是就算跟你说了也无用。而且事情紧急，我要尽快告知宗主，让她拿主意。”

　　柳轩看穆青脸色不爽，便道：“我知道你是穆怀诚的亲传弟子，所以关心情切，但是他毕竟已不是绮霞宗的人，如今他出了事，就想到师父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

　　穆青没想到竟会听了这么一番话：“小师叔，你这话未免太无情了吧。”

　　柳轩道：“师父日理万机的，为了宗内的琐事还忙不过来呢，何况是宗外的人。叫我看，还是不必因为这个去打扰，更不必让师父知道。”

　　穆青面怒恼色：“你、你说如何就如何？不告诉宗主就自作主张，哼，当初我师父在山的时候，你……你且还没出生呢，说句不中听的，如果没有我师尊，也未必会有绮霞宗的今日！”

　　柳轩笑道：“当然，那会儿我自然是没出生，但倘若穆怀诚争气些，此刻他仍在绮霞宗，德高望重，位份尊崇，又岂会轮到要师父去救的地步？是他先犯了忌讳！哼，他既然是开山的功臣，就该知道哪点忌讳最不该触犯，他既然如此，那就是抛下了绮霞宗跟师父，你也大可不必再口口声声地唤他‘师尊’。”

　　穆青跟穆磊斗嘴，从不落下风，此刻给这少年三言两语，弄得面红耳赤，怒不可遏：“你、你敢说这种话！别仗着自己巧言令色地讨了宗主的欢心，就不把人放在眼里！”

　　柳轩听到“讨宗主欢心”，他不觉着恼怒，反而喜出望外：“是吗？我真讨了师父欢心？”

　　穆青目瞪口呆，强忍一口气：“你让开，我要见面宗主！”

　　柳轩探臂挡住：“有我在就不行。”

　　穆青怒意勃发：“你虽是小师叔，如此蛮不讲理，我拼了犯上也要……”

　　正在此时，却见有两道人影闪烁，竟是张玄太跟穆磊一前一后地上来，见他们竟好似剑拔弩张，穆磊上前来拉住穆青，张玄太则呵斥：“穆青，你在做什么？”

　　穆青道：“他拦着我，不让我去面见宗主，还说了许多薄情寡义的话！”

　　“住嘴！”穆磊呵斥：“你还要多说，难不成是真想犯上，然后也给撵出师门？”

　　“撵出就撵出，当初师尊离开的时候，我们不也是想跟着的么？”穆青的眼圈微红，难以按捺：“如今他有难，难道你也要袖手不理？若不是师尊当初救了你我，我们还不知会受尽多少苦楚，不知更轮回到何处了！”

　　穆磊盯着她，沉声道：“你能不能改改这脾气！你跟小师叔发脾气又有何用？你连宗主的面儿都没见着，怎知宗主会袖手不理？”

　　这话，却定住了穆青。

　　柳轩偏偏在旁冷笑：“呵，我算是看出来了，在你的心里眼里，应该是只有穆怀诚，没有宗主！”

　　穆青本正压了火气，闻言又瞪了眼睛：“你说什么……”

　　张玄太一向慈和，此刻却也冷了脸色：“带穆青离开！休在栖霞居吵嚷！”

　　穆磊见他动了怒，不由分说拉着穆青离去，那只金丝猴看看两人，却并没有跟着去，而是蹲在栏杆上。

　　张玄太见两人去了，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柳轩。

　　柳轩哼道：“玄太师兄，你也觉着我过分了吗？”

　　张玄太微微一笑：“哪里的话，若说过分，也是穆青逾矩，小师弟还是别跟她一般见识的好。”

　　柳轩淡声道：“我可以不管，不过，这些日子里，我也看出来了，对于穆磊穆青而言，他们更愿意效忠于穆怀诚，方才穆青的那几句话，更坐实我所想，玄太师兄，我是后来宗内的，按理说不该摆什么师叔的架势，但是师父对他们两个确实太过放任了……我都看不过去！”

　　张玄太不疾不徐地：“那小师弟觉着，师父为何会放任他们两个？”

　　柳轩微怔，他心性聪明，即刻想到：“莫非还是因为穆怀诚？”

　　“呵，小师弟果然七窍玲珑，”张玄太一笑，望着栏杆外飞过的翩然白鸟：“师父毕竟是念旧的人，当初大师兄……离开之时，穆青穆磊确实是想跟着的，但大师兄替他们向师父恳求，这才仍是留在了宗内，也正因为大师兄疼爱他们，所以师父才也格外的……”

　　柳轩默默地听着：“正因如此，我才更替师父不平。你看方才穆青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师父活该就要为了穆怀诚如何似的。”

　　张玄太沉吟片刻：“小师弟，你大概还不知道大师兄如今的情形吧？”

　　当初穆怀诚，林朱曦，谢白袅三人离开绮霞宗后，林朱曦投靠了天师府，穆怀诚跟谢白袅两人却去了南华部州。

　　谢家是南华部州望族，穆怀诚同她回到南华之后，辅佐南华王，风调雨顺，经营百年，地位自然也是尊崇已极。

　　直到最近，南华部州地界出了两件奇事，——有个村落，一夜之间所有人突然陷入了昏睡，整个镇子如同死镇，不管是男女老少还是牲畜等，皆都昏迷不醒。
　　朝廷派人前去查探，那些人却并无外伤，也不似中毒，而只是单纯的“睡着”了，但不管怎么吵闹，都无法醒来，也找不到沉睡的原因。

　　在此之后，又有一处叫九华镇的地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这次人数更多，已经过千人。
　　消息传开，人人惊慌，不明所以。

　　柳轩听到这里便问：“这件事跟穆怀诚有关？”
　　张玄太道：“本来跟大师兄无关，是南华王请求他去追查此事，谁知……大师兄去到九华镇后，也同样昏睡了过去，而且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南华王已经发出悬赏，能解决此事的，愿意举国之力相报。舍了王位都使得。”

　　柳轩挑了挑眉：“难不成有什么法力高深的妖怪之类，连穆怀诚也没法儿降服？如果真是这样，这南华部州覆国在即，怪道这王急的如此，不知是谁来报的信？”
　　张玄太道：“是谢师妹派人来送的消息。”

　　柳轩哼道：“她这时侯倒是想起师父来了。”

　　张玄太耐心地说道：“小师弟，我知道你的心情，可虽然说穆青的话不中听，但对师父而言，大师兄始终也是我们之中最不同寻常的一个，我看师父未必会坐视大师兄出事而不理会。何况，就算不提大师兄，南华州千余人无缘无故地陷入昏迷，正如你所说，确实是妖孽作祟，那以师父的性子，也绝不会不管的。所以……”

　　柳轩不悦：“又要让师父去冒险吗？”

　　张玄太笑笑：“好歹告诉师父一声，是去还是叫别人去，或者干脆不理，也是师父做主。咱们可不能独断。”

　　忽然那金丝猴儿叫了数声，自栏杆上跳下。
　　柳轩跟张玄太转头看去，却见是上官松霞从门口走了出来。

　　张玄太跟柳轩对视了一眼，才行了礼，松霞君道：“你们方才所说，我已听见了。”

　　柳轩心一紧：“师父，南华州离这儿又远，又不知究竟，而且天底下奇人异士那么多，听说南华王的报酬那样厚，只怕别人也就去了，您不要去管了。”

　　“这岂是修道之人说的话？”上官松霞的脸色平静如水，语调微冷：“我先前同你说什么来着，道有所成，小则可以自保，大则能保苍生，匡扶正道。你是都忘了，还是根本不想听。”

　　柳轩愣住。

　　松霞君又吩咐：“玄太，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绮霞宗内上下，依旧要靠你了。”

　　张玄太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微惊。
　　柳轩咬了咬唇：“师父，您真的要去？”

　　松霞君垂眸：“小九，你的悟性极佳，只要沉下心来，自有一番成就，只是你的心性……总之，我离开这段日子，你要虚心向着玄太请教，潜心修行，切勿三心二意。”

　　柳轩心头一凉，脱口道：“我不！”

　　上官松霞皱眉：“你说什么？”

　　柳轩踏前，拉住她的衣袖：“师父去哪儿，我也要跟着，别抛下我。”
　　松霞君将他的手推开：“不可胡闹。”

　　不知何时，天色阴沉，云气缭绕，仿佛山雨欲来。

　　张玄太忐忑：“师父，就算真的要去，也要做些准备，或者……让穆青穆磊随行帮手？”

　　“不必。”

　　一道光过，秀骨剑自屋内飞出，上官松霞莲步轻移，御剑而起。

　　“师父！”柳轩心凉如冰，不顾一切，踉踉跄跄追着跑到山崖边上。

　　眼睁睁地看着上官松霞离自己越来越远，柳轩把心一横，竟奋力往前跃起。
　　他才入门，根本不懂那些驾云御剑的本事，刹那间，整个人流星飞矢般往山崖外跌落！




17.  第 17 章   小九：“我只想陪着她。……

　　后面张玄太远远跟着，本来以为他追到悬崖边上自会停下，谁知竟直接跃了出去！
　　玄太惊呼了声：“小师弟！”

　　与此同时，前方的上官松霞微一扬手，一道白练闪电般袭来，竟卷住柳轩，将他生拽了上去。

　　“混账！你在做什么？”松霞君立在剑上，拧眉斥责。
　　松霞君也没料到柳轩竟会如此，若她反应慢些，或者修为差些，又怎么能及时救回来，跌入崖底，岂不粉身碎骨。

　　柳轩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她：“我要跟着师父同去！您若扔下我，我就算爬也要追着去的。”
　　上官松霞的脸上浮出一点怒色：“我看你是任意妄为，不服管教。”

　　这会儿玄太赶过来，先看柳轩无碍，才跟着他求道：“师父，小师弟只怕是关心情切，求您不要责怪他。”

　　松霞君冷道：“带他回去，让他在回雪阁静思己过，除非他认错，不然不得放出来。”

　　回雪阁，在绮霞峰的山后，偏僻幽静，是犯错之人才会呆的地方。
　　柳轩见她这样坚决，便要站起来：“师父！”

　　上官松霞一指，原先那道拉着柳轩上来的白练化作淡淡浮光，刹那间，就仿佛有无形的绳索将柳轩捆缚结实似的，令人无法挣脱。

　　张玄太急忙扶住柳轩：“师弟莫要挣扎，这灵光锁是越挣扎便捆的越紧。”

　　松霞君则道：“玄太，看好了他。”说完后拂袖转身，竟自御剑去了。

　　柳轩不能动，大叫道：“师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风驰电掣般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只听耳畔是玄太叹息：“小师弟，你不要这样固执，师父也是为了你好，这次前去南华部州，纵然御剑，也要一天时光，若还带了你……岂不更耽搁了？而且这件事你也知道，危机重重，若是带你前去，岂不也是把你置于险地了？师父的苦心你该体恤。”

　　柳轩已经看不见松霞君的身影了，他只能失望地垂了眼帘。

　　张玄太见他不语，以为他明白了：“我带你先去回雪阁吧。至于这灵光锁……我却解不开，要么是师父替你解开，要么……是你自己真心悔过，它自然就开了。”

　　柳轩似听非听，默然被张玄太带着往回雪阁而行。
　　眼见阁子在望，天色越发阴沉，湿润润地仿佛有雨丝降落。

　　柳轩抬头看了看天际，突然道：“我只是想陪着师父而已。”

　　玄太微微愕然，继而一笑：“小师弟你放心，师父的修为，在这世间几乎无人能及，不必担心。”
　　“我只是……”
　　“只是什么？”
　　“玄太师兄，你不觉着师父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很孤单吗？”

　　张玄太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并且觉着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他初进绮霞宗的时候，虽也惊异于上官松霞的样貌，但因知道她是半仙之人，又从来是个清心寡欲不沾凡尘的，所以对于松霞君所行所为，以及她的性情，从来不敢置喙或者质疑分毫。

　　玄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少年的脸，想到这两个月他总是留在栖霞居，竟有一点不安：“小师弟，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柳轩转头：“什么事？”

　　张玄太的眼神里透出一点深意：“大师兄他们为何会被师父除名，你该是最清楚的吧。”
　　“当然了，因为他跟谢白袅有私情。”柳轩目光微动：“玄太师兄，你放心，我可不会跟门中的女子有什么私情。”

　　“呵，”张玄太笑了笑：“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觉着，你对于师父是不是有些关心太甚了？”
　　“我的性命是师父保下的，当然要一心为她着想，难道跟穆青穆磊一样总惦记穆怀诚？”柳轩不以为然地。
　　“我的意思是，小师弟你年纪……”张玄太欲言又止，因为身后脚步声起。

　　原来是穆磊赶来，看到柳轩身上灵光浮动，略觉愕然。
　　却一时来不及追问这个，只道：“四师叔，我方才看宗主御剑离开，是……”

　　他怀着一点期望，又怕落空。

　　张玄太点头：“不错，师父正是因为知道了大师兄落难，所以已经赶去南华部州了。”

　　穆磊的脸上露出一点宽慰喜色：“宗主对于师尊果然还是念旧情的。”

　　柳轩嗤地冷笑。
　　穆磊一怔：“小师叔好像对我的话有所异议？难道觉着宗主不该前去救我师尊？”
　　“当然不该。”柳轩毫不迟疑地回答。

　　穆磊呵地一笑：“小师叔怕是还不晓得宗主的脾气，她对于弟子们是极爱顾的，所以才曾立下誓言，绝不殺徒。而我师尊对宗主而言又是极不同的那个人，宗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什么‘极不同’，他早不是绮霞宗的人了。”

　　穆磊眉峰微蹙，继而仍是笑吟吟道：“小师叔不必如此，倘若……将来小师叔落难，宗主自然也是会同样不计一切相救的。”
　　柳轩听出他的讥诮之意，便道：“若我也给赶出师门，我宁肯形神俱灭，也绝不愿意让师父为我涉险。”

　　玄太忙拦住穆磊：“你的话太多了！”见穆磊退却，张玄太才苦口婆心地对柳轩道：“小师弟，师父曾教导过，我等修道之人，切莫对于将来之事空口直断的，免得……”

　　柳轩没再理会他，自己进了回雪阁。

　　果然开始下雨，淅沥沥的雨声从阁子外传了进来，湿淋淋的水汽，仿佛还携裹着山林间的潮润气息。

　　柳轩坐在蒲团上，身上的灵光锁仿佛松了些，但还是牢牢捆着他，但他不想悔过，因为觉着自己并没有任何错。

　　天色将晚，玄十四提了食盒，里头是一碗米饭，一碗油炒笋，还有一碗鲜蘑汤，除了这些，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几个新摘的杏子。

　　“小师叔，师父吩咐，让您好生吃饭。”玄十四知道柳轩给灵光锁困着，便捧了饭来喂他。

　　柳轩转开头不想吃：“你拿走吧。”

　　玄十四为难：“小师叔，你就算赌气，也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饿坏了算谁的？若真饿坏了，宗主自然也会心疼。”

　　柳轩心头一动，偏偏道：“宗主怎会心疼，哼，她又不知道。”

　　玄十四却头头是道地：“如今绮霞峰上下众人，谁不知道宗主偏爱小师叔？而且宗主的神通又广，小师叔在这里挨饿，宗主只怕能感应到，纵然在千里之外恐怕也不安心。”

　　柳轩蓦地抬头：“师父真的能感应到？”

　　玄十四想了想：“纵然是真仙人，也有所谓‘心血来潮’，宗主修为又高，而且这灵光锁是宗主的随身的宝物，最是通灵性……小师叔，你好好地认个错，兴许灵光锁就解开了。”

　　柳轩默然：“我只想跟着师父，又有什么错。”

　　玄十四凑近了些：“小师叔，不是我多嘴，我听人说，你为了追宗主，竟跳了崖？你想想看，宗主该有多着急担心。”

　　柳轩怔住。回想当时松霞君的神情言谈，那会儿他只以为松霞君生自己的气，不许他跟着，现在回想，她那么恼怒，应该、也是因为他差点出事？

　　“我、我是不该……让师父担心。”他突然有点难过，觉着自己的确太任性了，鼻子也跟着微微酸楚。

　　双臂一松，紧接着，只听“咻”地轻响，灵光锁竟自解开，化作一条白练，轻飘飘地落在面前地上。

　　玄十四惊喜交加：“小师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柳轩也没想到，居然真是如此神奇，他抬手将那锁子捡起来，只见浮光隐隐，如同是剪了天上一段月华练成的：“这东西果然通灵。”

　　玄十四道：“这是当初宗主去除一只发了狂的蛟，那蛟毁于天雷后，只剩下此物，刀砍不断，火烧不毁。”

　　柳轩并不知此事，把灵光锁把玩在手心里，只觉着轻软异常，如手中无物，但先前捆着他的时候，明明坚韧无比。

　　不由喃喃：“这倒是个好宝贝。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玄十四见他玩儿的自在，便笑道：“我也不知，反正这是宗主的东西，我们拿着也没有用。”

　　柳轩想了想，把灵光锁揣进袖子里，自己吃了几口饭：“山中情形怎么用？”
　　玄十四道：“穆青师姐执意要往南华部州去，师父正为此不快呢。”

　　柳轩哼道：“她去又有何用。”又悻悻道：“这个穆怀诚真是……既然已经为了个女人离开绮霞峰，怎么还来搅扰，他为了谁离开就让谁救去啊，干吗又烦师父。”

　　玄十四的脸色有点古怪，柳轩起初没在意，瞥了眼后便问：“怎么，你也觉着我说的不对？”
　　“不是，我倒是觉着小师叔你说的……歪打正着了。”
　　“哦？”柳轩诧异。

　　玄十四回头看看无人，才说道：“小师叔，你真以为穆师伯是为了谢师叔离开的？”
　　“不然呢？”柳轩越发疑惑。

　　玄十四叹气：“小师叔你有所不知，其实穆师伯真正喜欢的人是……”他靠近过来，低声说了两个字。




18.  第 18 章   小九：“可惜没躲过天雷……

　　自从柳轩到了绮霞宗，宗内弟子对这位宗主年纪最小的弟子格外感兴趣。一来是柳轩年少貌美，二来他是先前吴中首富之子，进了绮霞宗后，吴中柳家之下的那些大小店铺所获盈利等尽数都送到山上，如此财大气粗的做派，更增添了许多谈资。

　　至于对于柳轩的看法，弟子们则是各有所好，有的喜欢，有的厌恶，倾慕的大有人在，却也有人觉着他什么都不是……只因为有钱才得以入了宗主法眼。

　　不过，对于能够近身伺候柳轩的玄十四而言，他倒是非常的喜欢这个“小师叔”。

　　柳轩生得好，肤白貌美，气质清贵，虽然是首富之子，却并不骄横，待人接物极为和气。
　　甚至对于玄十四而言，小九师叔的脾气太过柔和，其实他知道有人背地里指指点点，甚至有几次，遇到过有弟子背后嚼舌，但柳轩却从不在意，只当没听见的，宁肯无事。
　　玄十四见他年纪虽小，却极有涵养，自然很喜欢他的人品。

　　玄十四只比他大几岁，却是真心疼惜喜欢这小师叔。
　　有些机密，玄十四竟不想瞒着柳轩。

　　当天晚上，柳轩一人在回雪阁中。

　　旁边小桌几上，放着玄十四送来的几枚杏子，柳轩吃了一颗，又酸又甜，这滋味却令他皱了眉。

　　回想着白日玄十四对自己说的话，他总有些心神不宁的。

　　张玄太说南华部州离绮霞宗甚远，纵然御剑也要一天时候，大概这会儿，上官松霞也快到了吧。

　　不知道她究竟会遇到什么情形，也不知那穆怀诚又是生是死。

　　可是，玄十四的那句话，就像是一颗难以消化的种子，梗在他的心里，难以释怀。

　　把杏子核扔在桌上，柳轩重新回到榻上，正欲打坐，手碰到袖口，突然想起那条灵光锁。

　　手指拨弄了会儿，将那锁子拉了出来。

　　此刻夜幕降临，窗纸上是一点夕照的微红，柳轩看着掌心的白练，想到是上官松霞之物，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温柔。

　　可又想到先前它紧紧捆着自己，柳轩喃喃：“常听人说，机缘巧合，蛟龙会化成真龙，既然这只蛟能够让师父亲自出马，可见是非同一般的，只可惜还是没躲过那天雷……”

　　柳轩在说到天雷之时，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而掌心的灵光锁，也随之突然地弹了一下。

　　柳轩以为看错了，定睛再瞧，果然那锁子上的光芒盛了些，柳轩睁大双眸，眼睁睁地看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可以动吗？”
　　灵光锁微微摆动了一下，柳轩大惊：“果然能动？”又想起它先前带着自己上了悬崖：“总不成，还能飞吧？”

　　灵光锁静寂不动，就在柳轩觉着自己所思甚谬的时候，那锁子突然窜了起来，竟如同一条小白龙般，在眼前飞过。

　　柳轩眼睛都直了，这灵光锁是上官松霞之物，张玄太也说过，只有松霞君知道该如何使用，怎么居然……这锁子竟像是能听懂他的话？

　　他半信半疑，试探着：“你……转个圈？”

　　灵光锁当空打了个转。

　　柳轩的嘴巴张开，半晌才道：“你回来。”

　　灵光锁果然飞到他的跟前，柳轩指了指自己的腿，这锁子便降落下来，竟是乖乖地伏在了他的膝头上。

　　柳轩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天还不亮，绮霞峰下山门处，便跑来数道身影，守门弟子听见动静，跃出查看，却见竟是山下流泉山庄里的耕作弟子，有几人身上染血，神态狼狈。
　　守门弟子大惊，急忙向内报信。

　　原来昨夜，山下突然冲出一只妖邪，踏毁田地不说，还冲坏了山庄的院墙。

　　几个毫无提防的庄客或踩或撞，当场就死了三人，当时的护庄弟子及时赶到，一场恶战，仍是有两名弟子身受重伤，还有一名被那妖邪抓住，一并带走了。

　　张玄太得知之后，十分惊愕。

　　旁边闻讯而至的穆磊忙问：“穆传呢？”
　　报信的弟子说道：“师父为救被那妖邪抓住的师弟，硬拼中被妖邪所伤。”

　　穆传是穆磊的亲传大弟子，为人最是沉稳，也有百年的修为，对付寻常妖异不在话下，所以才派了穆磊坐镇山庄，几十年来平安无事。

　　如今连穆传也吃了亏，穆磊坐不住：“师叔，事情非同小可，请许我带人下山查看。”

　　张玄太沉吟：“你是否想过此事蹊跷。”

　　穆磊心念一转：“师叔的意思是，前脚宗主才去了南华部州，突然就出现妖邪？”
　　张玄太面有忧虑之色：“不错，自从师父开宗立派，坐镇绮霞，方圆百里，就从不敢有什么妖孽出现作乱，怎么突然就赶在这个时机出现妖邪？”

　　穆磊皱眉：“难不成是故意地冲绮霞峰来的？”
　　玄太道：“如果这妖邪背后真有蹊跷，事情只怕不会这么容易。”

　　“师叔担心的有道理，但是，山庄不可无人主持，而且穆传的伤也不知如何，”穆磊道：“偏偏师妹昨晚已经启程往南华部州，如今，还是得让我亲自去瞧瞧。”

　　张玄太道：“你带上玄二跟玄五。”

　　穆磊道：“不必了，我自带上我的弟子就可。退一步说，倘若这件事真有内情，师叔在山上也可以随机应变。”

　　事不宜迟，穆磊带了六名弟子，下山往流泉山庄。

　　穆磊身为穆怀诚的头号徒弟，造诣匪浅，甚至直追张玄太，而因为他是穆怀诚最看重的人，玄太也从不把他当作晚辈看待。

　　所以让穆磊去处置此事，张玄太是放心的。

　　穆磊率众下山往流泉山庄，山庄就在绮霞峰山脚下，到庄子只不过两三里路。

　　路边本来平整如画的田地，好像给什么翻过似的，豁出一道道极大的口子，快要成熟的稻子都给掀翻起来，同泥土混杂堆积，像是诡异的小小山包。

　　这会儿正是天明时候，借着淡淡的天光，穆磊看清楚这情形，心中又气又惊。

　　却就在这时，鼻端嗅到一股极难闻的腥臭气，穆磊尚未反应，只听耳畔一声怪吼，前方田间有道黑乎乎的影子窜了出来，伴随而至的是令人窒息的气味。

　　以穆磊的身手，本能轻易退开，但他身后的众弟子就没那么高明了，这凶兽来的极恶，若他闪开，众弟子只怕势不可免要遭殃。

　　心念一转，穆磊断喝：“众人快退！”
　　与此同时，腰间剑出鞘，剑光闪烁，向着那凶兽砍了过去。

　　雪亮的剑锋当头劈落，只听“叮”地一声响，眼前居然冒出一溜火花！此物竟然刀枪不入！
　　穆磊大惊，而与此同时也看的清楚，在他面前的，竟是极凶恶狰狞的一张人脸，可头上却长着两只尖尖地角，上身犹如过于健硕的人身，但下半身，却只是一条奇异骇人的尾巴！

　　被穆磊砍了一剑，这凶兽停了停，然后便直立而起，两只原本抓地的手抬起，手掌竟有蒲扇大小，最可怕的是五指尖尖如钩！

　　凶兽挺身而起，整个已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穆磊了，穆磊在绮霞宗，当初也曾跟随上官松霞降妖伏魔，见过大场面的，此刻面对这种怪异妖邪，心中不由胆寒。

　　那妖孽两只烁烁的眼睛盯着穆磊，突然骇笑：“绮霞宗的修道者，果然要比一般人肉美味。”

　　穆磊心头凛然，喝问：“昨夜是你在庄子兴风作浪，被你捉走的弟子呢？”
　　妖物摸了摸肚子：“你看不到吗？”它得意地笑道：“不着急，待会儿我把你吞掉，你就见到他了。”

　　穆磊惊急：“你、妖孽，还我弟子命来！”怒意升腾，忘了惧怕，穆磊纵身跃起，右手剑，左手便拈了个雷诀。
　　他记得方才自己的剑锋对妖物无效，所以加持了雷诀，剑锋将落之时，一声轰然雷动。

　　妖物本不以为意，直到看见雷光闪烁，这才举手挡住，一声惨嚎，妖物的一根手指居然给斩伤，血涌如泉。

　　此刻穆磊手下众弟子也排成队列，准备助阵，见穆磊一击得手，尽数松了口气。

　　穆磊自己也觉着这妖孽既然害怕雷诀，也并非真的刀枪不入，倒也算不上多难对付。
　　正要一鼓作气将它除掉，只听“咯咯”地几声怪笑，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穆磊大惊，猛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从何处也出现了同样的一个妖物，半俯身在地上，它面前已经倒了三四个弟子，这妖物手中掐着一名弟子的脖子，生生地将他提起来，如握玩偶一般轻松。

　　被穆磊所伤的那妖邪不悦道：“谁让你出来的？”
　　这后出现的要挟怪笑数声：“我不出来，你只怕会被这道士杀了。你不感谢我还抱怨什么？”
　　“谁说这道士能杀了我，”受伤的妖邪仿佛被激怒：“我现在就吃了他给你看看！”

　　怪吼一声，受伤的妖邪扑上前来。
　　穆磊本来还算气定神闲，可是刚才回眸一瞥，自己所带弟子居然伤了大半，情形大不妙，他不免极为挂心。

　　妖邪的攻势又来的急，穆磊没法儿还手，只顾轻身如风，躲闪之中，又有惨叫声传来，他百忙中瞥去，竟见那后出的怪物捏着一名弟子，脚下又踩住另一个，两人皆已奄奄一息。

　　这时，穆磊才后悔没有听张玄太的多带几人。

　　“该死的妖孽！”怒吼一声，穆磊不再退闪，手中的雷光诀啪啪打出，雷电之威，逼得面前的妖邪闭上双眼。
　　穆磊仗剑直入，对准对方的额心冲了过去！

　　百忙中，那妖邪把头一偏，穆磊的剑歪打正着，竟刺入妖邪的右眼。

　　那妖邪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而穆磊身后那妖邪仿佛同仇敌忾般，将手中捏死的弟子扔开，纵身扑了过来！

　　穆磊的剑还没拔得出，又是腹背受敌，正在危急之时，只听有个似熟悉似陌生的声音道：“好肥的两条虫儿啊！”




19.  第 19 章   云螭：“今儿得开开荤。……

　　未明的晨曦之中，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穆磊急欲拔剑无法回头，不料那受伤的妖邪痛极发狂，一爪向着穆磊扇去！

　　情急之下，穆磊深吸一口气，双脚往那妖邪身上用力踹出，借着这股力道，才总算将剑拔了出来，整个人急速后退。

　　可就算他退的还算及时，却仍是被犀利的爪风掠到，刹那间，身上道袍已给撕碎，肩头多了两道伤痕。

　　穆磊双脚落地，踉跄倒退两步，勉强立住身形。

　　在他身后，本来是另一只妖物正欲夹击，只是那妖物给先前那一句话引得回过头去，所以才给了穆磊喘息之机。

　　而这会儿，那妖物巨大有力的尾巴一摇，竟转过身对着来者。

　　它注视着来人，两只眼睛闪出妖异的淡色金光：“这个小子……”

　　生死之间，穆磊仓皇回头看了眼，虽然在幽淡的晨曦中，来者的脸孔有些模糊，但他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柳轩！

　　柳轩本给关在回雪阁思过，穆磊不知他怎么竟下了山，还出现在此处！

　　但穆磊却是知道柳轩有几斤几两的，那不过是个锦衣玉食不懂世事的少年，美其名曰是宗主的关门弟子，实际上不学无术，在山两个月，也无什么格外令人惊艳的进益，修为亦是平平，简直不如门中一个普通弟子。

　　先前跟随穆磊下山的都是些好手，尚且无法跟这妖孽相抗衡，何况是柳轩。

　　穆磊心头震惊，他已经折损了不少弟子，万万不能让柳轩在这里出事，当即大声喝道：“小师叔，此处凶险，你且速退！”

　　他忍着伤痛将剑抬起，催动内力，口念法诀。
　　刹那间，穆磊身形腾空，浑身衣袂无风而动，剑体之上，白光隐现。

　　受伤的妖邪先是往柳轩的方向看了眼，那只完好的独眼里掠过一点疑惑。

　　可很快他的注意力被穆磊吸引了去，毕竟是绮霞宗穆氏一派的首席弟子，穆磊这一击又将拼尽全力，自然是声势惊人。

　　那原先回头要对付柳轩的妖邪同样被惊动，猛地转过身来，同样目光炯炯地盯着穆磊。

　　穆磊人在半空，目光微动，瞥见柳轩竟仍站在原地没动，他心中暗暗焦急：“小师叔，你快走……”

　　话音未落，那两只妖邪一前一后，向着穆磊扑了过去。

　　穆磊心头凛然，长剑一挥，剑气激荡，在前那只受伤的妖邪狂嚎了声，胸口竟被剑气切开，刹那间鲜血狂飙，一整个儿重重地跌落在地。

　　但与此同时，背后那只妖邪怪叫着，口中猛然吐出一团绿雾，正中穆磊身后。

　　穆磊只觉着一股腥臭之气将他紧紧围困在内，连原本锋利的长剑都仿佛被那绿雾腐蚀了似的，泛出一点幽然锈意。

　　他的身子一晃，如同陨石般直直地从半空坠下。

　　单膝着地，穆磊以剑尖支撑身子，但眼前已经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

　　穆磊知道今日只怕就要交代在此处了，耳畔仿佛听见妖邪惊怒的咆哮。

　　“小师叔……”他呕了一口血，断断续续地：“快、逃！”

　　就在此时，身后一只手搭过来，在穆磊肩头轻轻一拨，没怎么用力，倒仿佛带着些许不耐烦。

　　穆磊本就是强弩之末，那只手的动作也算不上温柔，这么一推之下，穆磊整个人向着旁边歪倒下去。

　　他虽然还记挂着不能让柳轩出事，但倒地的瞬间，却再也支撑不住。

　　受伤的那只妖邪胸口血肉模糊，此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而那只偷袭得手的妖异则因同伴负伤，暴怒着向穆磊扑过去：“我要把你这臭道士挖心剖肺，撕成碎片！”

　　穆磊隐约听见这惨厉的吼声，却是无能为力，只能闭目等死。

　　眼见那妖邪要扑到穆磊身上，却听先前那个声音懒懒地说道：“云梦妖鳄，你们不好好地留在云梦泽，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两个妖邪闻言，都怔在原地，却见先前来的那少年、也正是穆磊口中的“小师叔”，正站在穆磊身旁，气定神闲，仿佛完全没看到地上绮霞宗众弟子的惨状。

　　吐了绿雾伤到穆磊的那妖鳄道：“你是这道士的小师叔，莫非就是最近被上官松霞收做徒弟的柳家九公子？”

　　“柳轩”嗤地一笑：“是又怎么样。”

　　那妖鳄桀桀怪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它回头看向受伤的那只鳄人：“老大，吃了这个，比吃一百一千个凡人还管用呢。”

　　“你要吃我？”柳轩很惊奇地看着它。

　　受伤的那只妖鳄也慢慢靠近过来，它被穆磊重创，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剩下那只独眼狠狠地盯着柳轩：“你真的是柳家的九公子？为什么身上的气味……不太像。”

　　另一只妖鳄被它提醒，也跟着嗅了嗅，继而道：“大概是这里死的人太多了吧，总归吃了他是有大好处的。趁着上官松霞如今不在绮霞宗……正好便宜我们！”

　　柳轩叹了口气，看了眼倒地不起的穆磊：“确实便宜。”
　　他咂了咂嘴，喃喃道：“生生地给困在这山上两个多月……再不开开荤，我岂不也成了那种死板无趣的道士？”

　　两个妖鳄面面相觑，似懂非懂，受伤的那只便问道：“小道士，你在说什么？”
　　另一只催促：“何必管他说什么，天快亮了，赶紧先吃了他，等上官松霞回来，再想法儿把她拿下也一起吃了，升仙岂不指日可待。”

　　柳轩听到这次，嗤地笑了：“你们说了这么多，总算有一句能入耳的话了。”

　　妖鳄们并不懂：“什么入耳的话？”
　　柳轩很慢地舔了舔唇，似在回味什么：“要吃上官松霞，还轮不到你们。”

　　“你在说什么？”

　　柳轩扬眉：“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先看中了的，就轮不到别人分一口。”

　　两个妖邪很是震惊：“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其中那没受伤的已经按捺不住：“管他是不是疯了，先吃了再说。”说话间便怪吼了声，口中一团绿雾冲出。

　　柳轩站在原地不动，任凭那绿雾将自己包围。
　　妖鳄大喜，笑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

　　健硕的尾巴在地上扭动，游蛇般掠到了柳轩身旁，蒲扇般的手张开，五指如钩向着柳轩兜头抓下。

　　但那只手还没落地，只听很细微地“刷”地一声响。
　　妖鳄怔住，定睛看时，却见自己胳膊上渗出很细的一线血痕，它正疑惑，只听“嗤嗤”响动，低头看时，却见颈间，双腿，皆都有鲜血如涌。

　　“这、”那妖鳄不知所措：“是……”

　　等要说话，才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了，与此同时，它的双臂，双腿，乃至于那颗狰狞的头颅，竟自摇摇晃晃，像是原本堆积在一起的木块似的各自跌落！

　　直到那颗头落地，长满了尖牙的嘴竟还半张着，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剩下受伤的那妖邪，以自己的独眼目睹了这一幕。
　　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明明一切就发生在眼前。

　　“你、你竟然杀了我的……”愤怒，但同时而来的还有无尽的恐惧：怎么可能，虽然被穆磊叫做“小师叔”，但这少年身上明明没有多少道威仙煞之气，而且双鳄又知道柳轩的来历，所以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没想到，大错特错，这人简直比一百个穆磊加起来还要可怕。

　　“我说过了，今儿得开开荤，”柳轩盯着受伤的妖邪，清俊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令人恐惧的笑意：“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你们又千里迢迢地送上门来，我只能顺势笑纳了。”

　　话还没说完，在妖邪面前出现的，不再是方才那个面容温和的少年，却竟是个红衣黑发，金光护体的高挑影子。

　　笼罩的淡淡金光之中，是一张极其俊美近乎妖异的脸，眉心一点妖火红痕，灼灼的锐利双眼，却也是赤艳的血红色。

　　妖鳄本来还想背水一战，当看见眼前的形体之时，突然骨酥筋软，它扭身想逃，长尾却使不上力，竟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制住了般，只能匍匐在地，绝望地等待杀戮降临。




20.  第 20 章   上官：“你是妖。”……

　　南华部州，九华镇。

　　原本热闹的镇子，此刻寂静的如同鬼镇，尤其是入了夜，满城一点灯火光都不见。

　　明明是几千人口的一座城，屋宇房舍都甚是齐整，可偏偏半点人气儿都没有，家家户户黑洞洞的就如同诡秘的魔窟，倘若有不知内情的路人误入此处，只怕会给活活吓死。

　　但因消息散播出去，这段时日，并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镇子，别说是黑夜，就算大白天也是人迹罕至。
　　而在入夜后，时不时会从何处传来诡异的叫声，不知是妖物作祟，还是野兽出没。

　　偏是在今夜，有一道霞彩之光自夜空掠过，不偏不倚向着镇子城头降落。

　　上官松霞自空中降下，双足落在城头，大袖向身后一拂，她定睛往前望去。

　　才看了片刻，暗影中突然有人喝道：“何方妖孽！”紧接着，两道人影从城墙的两侧疾冲过来，人未到，两柄飞剑先至。

　　松霞君不动不闪，那两把剑冲到她身旁一步之遥，便生生地停在了空中，就好像给定住了似的。

　　此时那两个人也都跃了出来，眼见这般情形，两人都吃了一惊：“你是哪里来的……是人是怪！”

　　上官松霞扫见他们两个，卸去气劲，那两把剑登时跌在了地上。
　　两人越发惊愕，面面相觑，竟不敢去捡。

　　松霞君淡淡问道：“你们是穆怀诚的什么人。”

　　“大胆，”其中一人壮胆道：“竟敢直呼我们庄主名姓，你、你又是何人？”

　　原来这两人，竟是穆怀诚在南华部州庄子上的弟子，他们自然从未见过上官松霞，只看到这少女容颜绮丽，又是夤夜前来镇上，所以怀疑是什么山精妖鬼之类。

　　上官松霞道：“我是绮霞宗之人。”

　　两人听得分明，可却不敢相信：“你……你是、真的？休要冒名顶替……”

　　上官松霞不想跟这些人解释，只问道：“谢白袅在哪里？”

　　两人听她又轻描淡写地唤“谢白袅”之名，心头各自一颤。

　　谢白袅派人去绮霞宗求救，这件事底下人是知道的，可他们没想到绮霞宗的人会来的这么快。

　　这些日子，经常会有些妖物来九华镇袭扰，谢白袅命人日夜巡逻，免得那些昏睡的镇民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又因松霞君的相貌过于幼丽，这些人便怀疑她也是妖物一流，又怎么能想到，面前这花容月貌的少女，竟是绮霞宗的掌教之人呢。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怪异嚎叫。

　　那两人脸色立变，齐齐向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却见远处有一点如星之火，闪烁摇曳。

　　“糟糕，又有妖物来了！”一人忍不住失声。

　　身畔忽然一阵风起，两人惊而转头，却见那道月光般的影子疏忽消失不见。

　　松霞君循声而去，眼前的火光越来越亮。

　　夜风中，人声吵嚷，还有起伏凄厉的惨叫。松霞君拂袖，身形加快。

　　火光闪烁的方向，地上横七竖八，是几根跌落的火把，火光半熄半燃。

　　但根本不需要火把，现场的情形根本是一目了然，因为地上有东西正熊熊燃烧。
　　定睛细看，却竟是几具尸首。

　　而在尸首旁边，有三人正手持兵器，慌张而狼狈地盯着前方，脸色惶恐而惊惧。

　　他们对面的，却是个身段窈窕衣着考究的美貌女子，她的掌心托着一颗赤红色的珠子，笑吟吟地向着那三人走近：“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来呀，让我看看谁是下一个。”

　　其中一人过于恐惧，双膝一屈跌在地上，另一人咬紧牙关：“我、我跟你拼了！”挥动手中兵器扑上前去。

　　谁知还未近那女子身旁，那女子掌心的红色珠子光芒大炽，瞬间一道火焰扑向那人身上，顿时将那人围裹烧着。

　　那人惨叫连连，却无法熄灭身上火焰，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冷笑，夜色中有道清亮光芒袭来，带着肃寒冷煞之气，直奔那火人身上。
　　原先凶狠霸道的火焰被这寒气裹住，顿时压了下去！伤者发出一声悲鸣，滚倒在地，旁边他的同伴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扶住。

　　此时托珠子的女人惊愕抬头，却见夜色中一道飘然身影从天而降，人未落地，月白色的大袖轻轻地一拂，地上几具烧着的尸首上的火焰也迅速熄灭。

　　“你……是什么人？”托珠子的女子双眼微微眯起，盯着上官松霞。

　　松霞君瞥见她掌心的珠子，却问道：“你怎么会有火灵珠？”

　　托珠女子一怔，继而笑道：“原来是个识货之人，你竟也认得这是火灵珠？那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天庭女官，奉天庭旨意，来烧这个镇子的……这几个人不识我身份，贸然拦阻，我才将他们处决的。”

　　松霞君瞥了她一眼：“天庭不可能无缘无故降灾人世。”

　　“当然，”托珠女子笑吟吟地：“先前少帝君经过此处，因为喝醉了酒，化作一只雉鸡于林中歇息，却被此地之人捉住，几乎烧死，帝君遭劫受辱，所以天庭命我来报这火烤之仇。”

　　说着，她把上官松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微笑：“我瞧你也是个修道之人，那就该知道何为顺天奉道，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上官松霞孑然而立，问道：“那么，这整个镇子之中的人畜皆都陷入昏睡，也是天庭的旨意？”
　　“这个倒不是，我只管放火。”托珠女子说着，看看天色：“时候不早，我还要回去覆命……”说着，轻轻地向着那珠子吐了口气。

　　烛光炽亮，一团火焰直冲而出，如同有灵性般席卷而出，很快把旁边的一座屋子吞噬。

　　松霞君眼神一变，袖子轻摆，一道寒气紧随而至，竟又将那火焰压了下去。

　　“你是何意？”托珠女子脸色一沉：“任凭你是什么人，敢跟天庭对着干，可知后果？”

　　上官松霞抬手，秀骨剑飞了过来，她持剑在手，淡声道：“我不管什么旨意，今日有我在这里，就绝不容你戕害众生。”

　　托珠女子皱了皱眉，看看上官松霞，又看看手中火灵珠：“如今下界的修士真是越来越不知体统了，竟敢公然跟天庭相抗……好吧，既然你这么不知进退，那就……先成全你。”

　　秀口微张，她向着火灵珠又吐了口气，顿时，一道火焰如同一只火龙奔腾而起，向着上官松霞扑来。

　　松霞君先抬手一挥，把先前那三人移出现场，秀骨剑当空一横，如同有一道透明的冰障横在面前，顿时把那火龙挡在了外头。

　　火光盘旋，将她的脸照的极其清晰，通红的光芒仿佛将她的脸颊染上了一点微红。

　　顷刻间，上官松霞轻斥了声，剑气大盛，那本来势不可挡的烈焰好似有灵性般，“刷”地往后退了几分。

　　托珠女子看着那纯正明粹的剑气，以及松霞君身上笼罩的淡色霞光，惊愕道：“原来你是绮霞宗的上官松霞！”

　　松霞君逼退了火光，盯着那女子道：“我确实是上官松霞，你又到底是谁。”

　　“跟你说了，我是天庭的奉珠女官啊。”女子抿嘴笑道。

　　上官松霞冷笑：“天庭的女官怎会有这般浓烈的妖气！”话音未落，剑光闪烁，上官松霞冲了上前。

　　那女子原本气定神闲，突然看松霞君仗剑而至，顿时慌了手脚。
　　如果今夜来的是别人，她恐怕未必放在眼里，但上官松霞是半仙之体，岂是等闲，她将珠子一收，急忙后退。

　　松霞君身形如风，紧随而至，口中尚且问道：“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火灵珠！”

　　“呵，要你多……”女子咬牙，她最大的凭仗便是火灵珠，如今竟不能用，只能急速后退，

　　上官松霞剑意千叠，火光闪烁中，竟仿佛有千万把秀骨剑围绕着那女子，每一道剑光都足以致命。
　　女子心惊胆战，被迫催动火灵珠，一时火光爆起。

　　这火灵珠是道门秘宝，连松霞君也不敢轻视，见火光非同小可，当即挥剑而退。

　　就在这时，夜色中只听有人叫道：“师尊！”

　　上官松霞正琢磨如何给这女子致命一击，听见这声唤，心头一动。

　　那托珠女子找到机会，身形如电后退：“上官松霞，你不要得意……”短短的一句话，说到最后一个“意”的时候，声音遥遥，早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松霞君拧眉，正伶仃而立，身后数道身影赶到。

　　为首一人上前，本是要跪倒，可临时又改了，只拱手打了个稽首：“参见师尊。”

　　上官松霞并未回头，而只是盯着那托珠女子离开的方向：“不敢，我如今已经不是你们的师尊了，谢姑娘不必如此称呼。”

　　在松霞君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衣着华美气质高贵的女子，金冠束发，身形纤纤，双眼幽沉地望着上官松霞，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莫名忐忑。
　　这人，正是当初跟穆怀诚、林朱曦一起离开绮霞宗的谢白袅。

　　谢白袅垂着双眸，闻言在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却仿佛极恭敬地：“大师兄曾说过，不管何时何地，师父……仍是我们的师父。”

　　上官松霞瞥过地上已经给烧成灰烬的尸首，转身走开：“穆怀诚情形如何？”

　　谢白袅跟在她身后，闻言忙道：“大师兄先前探查镇子，不知为何就昏迷过去，至今不醒，虽说还有气息在，但……我也不知是何故，也并无他法，才不得已惊动了师尊。”

　　松霞君听出她话中的担忧之意，却也不想跟她说别的，只道：“不必多心，我来此处也并不是为了穆怀诚，毕竟关乎一城人的性命，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事实上，天下正道得知，也皆都不会坐视不理。”

　　谢白袅低低道：“是。”
　　确实，这些日子，有的是她请的，也有的是自己来的，不少同道之人，其中也不乏前辈高人。
　　可惜，多半是无功而返，无从下手。所以她才逼得发信往绮霞宗求救。

　　谢白袅忍不住抬眸有看向松霞君，离开绮霞峰百年了，师父的容貌居然一点儿风霜都无，反而比先前更清丽秀美，气质更是出尘。
　　反倒是自己，当初入绮霞峰的时候，还算是“小师妹”，如今倘若她跟松霞君站在一起，别人定会以为她是松霞君的长辈。

　　心里不由掠过一点别别扭扭，自惭形秽，但谢白袅又反应过来：这是非常时期，自己怎么竟还在意这些琐碎。

　　谢白袅道：“师父……呃，您要不要去见见怀诚哥哥？”

　　上官松霞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想一件事：

　　方才若不是她来的及时，今夜这火灵珠放起火来，满城人畜尽都会给烧成灰烬。

　　那女子说是天庭的旨意，上官松霞不信，倒不是不信天庭会做此事，而是因为，那女子身上明明有浓烈的妖气，她绝不是什么天庭女官。
　　但如果是寻常妖孽，又怎能手托道家的火灵珠而不受伤损？




21.  第 21 章   小九：“大补啊。”……

　　九华镇旁边是嵩州府，原本也是个繁华之地，但因九华发生的怪事，嵩州府内的百姓担心相隔太近，或许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此刻，至少半城的百姓已经离开了嵩州府，投远亲的投远亲，搬迁的搬迁，缺少了人，偌大的城池顿时也透出萧条冷飒。

　　穆怀诚便给安置在嵩州府的府衙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昏迷不醒的妇孺老弱。
　　都是这些日子以来，谢白袅跟本地知府等召集人手，自九华镇内抢抬出来，归拢在一起照料，免得更生意外。

　　而得知上官松霞跟谢白袅来至门前，知府大人更是亲自出来迎接上官松霞跟谢白袅，态度甚是恭敬，但这份恭敬，却并非只冲着上官松霞，而多半是向谢白袅。

　　上官松霞并没有在意，甚至未曾察觉有何异样，这些人情世故来往逢迎等向来不是她的强项，她只是格外留心这府衙之中的“气”。
　　太弱了。

　　穆怀诚虽已离开绮霞宗，但好歹是至高阶的弟子，倘若当初并不是离开宗内，这会儿造诣只怕不逊于松霞君。

　　而且上官松霞也有一点愧心之处，那就是穆怀诚的修为欠缺，一则是因为他离开了绮霞宗，没了自己的辅助导引，二则，却是因为他在绮霞宗的时候，所有精力几乎都用在处置宗派上下事务等琐碎上了。

　　为了门下众弟子，松霞君止步于仙道门前，而穆怀诚又何尝不是舍弃了修为上的进益。

　　这是上官松霞心中一点内疚，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但就算离开了绮霞宗，以穆怀诚的修为，天底下除非是如松霞君、傅东肃一般的人物，其他，未必有能伤及穆怀诚的，就算是四方妖邪，也未必就敢直接犯忌，一是打不过，二是穆怀诚毕竟是出身绮霞宗，谁不知道上官松霞一贯护犊。

　　可是现在，穆怀诚竟然中了招，而且整个府衙，都没有丝毫的神威道气，可见他的情形确实不妙。

　　一念心动，不等谢白袅指引，上官松霞闪身向内。

　　陪同在旁的谢白袅一愣，她身旁的数人以及那嵩州府知府都也随着怔了怔，其中一名侍从道：“殿下……”

　　谢白袅抬手：“你们都退下吧。”

　　事隔经年，松霞君又见到了穆怀诚。

　　上官松霞在别的事情上留心的有限，但永远记得自己跟穆怀诚的初遇。

　　那是在她刚悟道后不久，因要清理邻县内的一点妖障才下山，谁知却目睹了比妖孽更无法饶恕的罪行。
　　——被折辱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男孩子，挣扎着从暗巷内爬出来。

　　身后的青石路上，留下斑斑血迹，他纤细的手指探出，也是血肉模糊地，竟在上官松霞的步云履上留下三道血痕。

　　巷子里，几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追出来：“小贱人，总是不消停，这次你是死定了！”
　　“这表子，打断了腿还不消停，死性不改，活该你受苦！”
　　“狗也比他受教，要不是看到这张脸的份上，早打死扔乱葬岗了！”

　　松霞君垂眸，对上了一双血污满布却难掩秀气的脸，两只本来明亮的眼睛满是绝望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上官松霞觉着些许懊恼，为什么追他的那些人不是妖魔呢，倘若是妖魔的话，那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尽数剪除了。

　　稍微费了点周折，松霞君才把穆怀诚从那肮脏的馆子里赎了出来。

　　他只说自己姓穆，“怀诚”二字，是上官松霞给他起的。

　　所以说穆怀诚是头一个跟在松霞君身边的人，也是陪着上官松霞最久的人。

　　松霞君从来潜心修道，不懂情爱，也不知世间之情，但她收了穆怀诚为“弟子”，那弟子两字拆开，是“弟”跟“子”，可以说，她确实把穆怀诚看做幼弟跟儿子来疼惜。
　　尤其是知道他先前受过的那些非人的折磨跟苦楚，就越发地想加倍地对他好。

　　屏住呼吸，上官松霞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穆怀诚。

　　手指抵住穆怀诚的眉心，指腹上一点微光探入，她皱眉，转头看向旁边跟进来的谢白袅：“他的元神不在，你可知道？”

　　谢白袅满面担忧：“师尊，我先前亦察觉不妥，可一筹莫展。这才贸然做主惊动师尊前来。”

　　“已经多少天了？”
　　“先前昏迷到我派人前去绮霞宗，大概有八天了。”

　　上官松霞屏息，转头看向外间兀自幽沉的天色，终于道：“替我护法。”

　　“师尊要……做什么？”谢白袅其实已经猜到。
　　“他的元神不在，我必得以元神相探，才能最快找到，”上官松霞看向那张昳丽如初而苍白憔悴的脸：“正如你所见，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倘若元神过九天不归，那……他只怕就再也无法醒来了。”

　　谢白袅脸色惨然，眼圈却骤然红了，忍着哽咽她道：“师尊、您一定要救救大师兄！”

　　“我知道。”上官松霞吁了口气，盘膝在椅子上落座。

　　元神出窍，凭着一丝灵识，松霞君出了嵩州府衙，一直掠过九华镇。

　　这会儿大概是寅时将至，星光希微，上官松霞定睛扫量，望见在九华镇西南方向，有一点淡淡微光，她向着这点光御风而去。
　　原本明丽的层峦耸翠，在夜色里如同黑色的波浪，令人心生恐惧，更加上时不时从哪里传来夜枭啼笑，更叫人毛骨悚然。

　　上官松霞掠过林间，在一处黑幽幽地洞穴前停了下来。

　　窸窸窣窣，黑暗中有细密的响动传来，松霞君一抬手，身前出现一点灵光，灵光如烛，撕破了令人不安的无边黑暗。

　　松霞君缓步在后，向着洞穴而行，才进洞口，便觉着浑身不适。

　　无数的声音，嘈嘈杂杂一涌而出，就好像千百个人在一起出声。

　　上官松霞止步，借着那点灵光向内看去，依稀可见的是洞穴的墙壁上布满的蛛网，黑色的蜘蛛在光芒的照射下如鬼魅般急速爬开，躲藏。

　　上官松霞眉头一皱，灵光珠光芒越炽，只听“吱吱”数声，与此同时的是刷刷地齐响，洞穴的石缝里，岩壁上，无数黑影忙不迭地躲闪。

　　而在所有不安的骚动里，却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师尊！”

　　松霞君本正在打量那些躲藏的蜘蛛，听见这声，袖子一摆，如风般掠向里间。

　　当看清面前所见的时候，上官松霞蓦地止步。

　　洞穴的尽头，是一张极大的、仿佛能遮天覆地的黑色蛛网，而在蛛网之上，粘着无数的小小茧子，那是无数个魂魄，来自于九华镇以及另一个村寨的百姓们的魂魄。

　　蛛网之下，坐着一个身着黑衣之人，长长的发丝如同游丝般蔓延出去，原来那些蛛网，竟是他的头发结成。
　　他盯着面前的松霞君，眼中掠过一道贪婪的光芒：“绮霞宗的上官松霞，真的是半仙之体的松霞君！”

　　秀骨剑已经飞到了手中，上官松霞却明白，自己不能在此恋战。

　　这蜘蛛精竟能一具控制数千人的魂魄，可见修为了得，她必须回到真身，才能放手跟他一搏。

　　但就在她想要退出洞穴的时候，一声熟悉的惨叫再度响起。

　　蜘蛛精怪笑了声，如钩的五指一挥，头顶的蛛网上，有一处格外地抖动起来。

　　上官松霞抬头，竟然失声：“怀诚！”

　　穆怀诚给吊在面前不远处，细细的蛛丝绕过他的脖子，有两根竟从他的琵琶骨处穿了过去，便是这样吊在半空中。

　　鲜血沿着蛛丝一点点地往下掉。

　　来不及多想，上官松霞满心惊怒，秀骨剑上浮出一团白光，猛然向着那蛛丝斩落。

　　她挟怒之下出手，威煞惊人，无坚可催的蛛丝戛然而断。

　　穆怀诚从上掉了下来，上官松霞一手持剑，飞身上前将他接住：“怀诚？”

　　“师尊，”穆怀诚睁大双眼望着她，仿佛完全不在意此刻的处境，而是带一点笑意地：“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此刻，穆怀诚身上的鲜血涌出，沾在上官松霞手上，也把她月白不染尘的道袍给染的斑斑点点。

　　可刹那间，那近乎黑色的鲜血却“活了”起来似的，迅速地将她的手臂缠住，顺势向上袭去。

　　松霞君察觉不妙，才要运功，那血却化成了坚韧的藤蔓似的，紧紧地绞缠着她的手臂，又攀爬到肩头，竟要将她吞噬在内。

　　甚至连她握着秀骨剑的手，也给那血藤蔓迅速缠住，无法动弹。

　　松霞君无法出声，她心里清楚，倘若是元神离体，穆怀诚不可能流血，自己居然中了妖魔的障眼法，可见关心则乱。

　　身上的血藤蔓越缠越紧，蜘蛛精有恃无恐，迅速靠近过来：“好吃的东西就要留在最后，我不吃他，便把大名鼎鼎的松霞君引了来，这太好了，还以为我没份儿了呢。”
　　它搓了搓两只带着尖刺的手，难掩兴奋：“我先吃了你，就算不能升仙，法力大增，先夺了妖都，成为新妖皇也是好的。”

　　说到高兴处，人面突然撕裂，重新变回了蜘蛛精的狰狞，嘴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骇人角度，足以轻而易举地吞下一个人。

　　蜘蛛精两只尖牙暴起，向着上官松霞咬下。

　　生死一刻，“你是在做梦！”

　　淡淡一声，秀骨剑铿然祭起，竟直直地疾冲入蜘蛛精的大嘴。

　　宝剑从前方冲进，风驰电掣般从脑后穿出，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蜘蛛怪的嘴里出现一个大洞，也再合不拢。
　　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终于向后跌倒。

　　与此同时，上官松霞护体金光闪烁，那些紧紧缠绕在身上的血藤蔓四分五裂。

　　她在恢复了自由的瞬间，单手一指，已经飞回来的秀骨剑向前，旋风般掠过那乌黑的蛛丝。

　　当蛛丝被连根切断之时，上头缀着的上千魂魄都开始抖动，上官松霞双手结诀，默念法咒，只见一道金光在洞穴中漾起，而后便向外飞出。

　　无数魂魄随着那点金光纷纷向外涌出，这场景，像极了夏夜之中漫天飞舞的流萤，正活泼泼地在你追我逐。

　　怀中的穆怀诚也逐渐地化作一点淡光，松霞君看着那道光芒，眼底浮出了一点难得的温柔惜悯：“回去吧。”

　　那点微光却始终在她掌心不肯离开，正当松霞君想要松开手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拍来，如同惊涛骇浪中的舟船，上官松霞整个人猛地给掀了起来。
　　她重重地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上，心神巨震。

　　这会儿东方天边已经显出一点淡红微光，天终将放明，远处山下原本死寂的镇子，仿佛又传来鸡鸣犬吠之声，一切都在向好。

　　可上官松霞知道，她的元身出事了。

　　嵩州府府衙，谢白袅手下的侍卫、同府衙的守卫们，已经死伤大半。

　　谢白袅手持双剑，立在卧房门口，听着外头时不时地惨叫声，握剑的掌心都开始汗津津地。

　　就在上官松霞元神离体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生出异变。

　　狂风大作，阴寒阵阵，不知何处涌起的阴云，把天上本就希微的星光遮的严严密密。

　　第一声惨叫响起，谢白袅就知道事情不对，因为九华镇的异事，她也知道必有精怪出没作祟，在上官松霞来到之前，巡逻的侍卫们也遭遇过几次，但都不算难缠。
　　又因为南华部州王朝广招英杰的缘故，在嵩州府内的也还有不少奇人异士，要消魔除怪不在话下。

　　愁就愁在，纵然每人都有一身本事，但却无法破解九华镇千余人昏睡不醒之谜，更对穆怀诚的症状无计可施，对谢白袅而言，后者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上官松霞赶到，谢白袅总算能先松口气，她是很信任松霞君的能为，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强敌来犯。

　　府衙的侍卫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或藏或避，几个闻讯赶来的法师也各有伤损，其他的见势不妙，急忙遁逃。

　　妖物的尖啸声越来越近，一股妖风自院外袭来，云雾滚滚，几乎压落地面，两具血淋淋的尸首自浓雾中被丢在屋门口。
　　谢白袅看的分明，都是跟随她的心腹内侍。

　　此时天空中数声怪笑，云雾散开，显出中间一道恐怖的影子，虽是人身，却是细长的脖颈跟一个可怕的蛇头。
　　蛇妖手中握着一把长刀，怪眼光芒闪烁，口中吐着信子：“速速把上官松霞交出来。”

　　谢白袅屏息，她在绮霞宗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毕竟是上官松霞亲自调理过的，自然不比寻常，但是她不管是在绮霞宗，还是回到南华州，从来都是矜贵娇养的，哪里面对过这种可怖复杂的情形。
　　她的心中已然恐惧，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你、是何处来的，想做什么？”

　　蛇妖居高临下：“把绮霞宗的松霞君交出来，就饶你们不死，不然，我先吞了你，再吃了这里所有人！”

　　它说话之时，一股浓烈腥气袭来，谢白袅竟觉头晕：“你、你敢！”

　　此时，一名躲藏的侍从因被眼前场景所惊，不慎发出了动静。

　　蛇妖怪眼一瞪，长舌卷起，轻易地将那人自廊柱后拉了出来，在那人惨叫声中，蛇妖血盆大口张开，竟咬下那侍从的头，就如同吃瓜菜一般，连皮带骨地嚼吃起来。
　　它一边吃，一边还看着谢白袅，仿佛下一个就是她。

　　谢白袅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又觉着头晕窒息，她伸手掩住口，几乎晕厥，竟没了反抗之力。

　　蛇怪见她吓呆了，桀桀怪笑，红信吞吐，降落云头，便要往屋内去。
　　就在这危急之时，一道电光似的白练从黑沉的天际飞来，无比迅捷地卷住那蛇怪，往后一拽。

　　蛇怪猝不及防，被拉拽的往后跌出去，它垂眸看身上，一道闪烁灵光的白索子，不算很粗，但它奋力一挣，竟无法挣脱。当即怪叫道：“是谁伤我！”
　　“这种丑陋妖物，也敢靠近我师父？”有道颀长的身影自门外走进来，不高不低的声音：“不过看你长得粗壮，弄一碗蛇羹给师父补补倒是好的。”




22.  第 22 章   上官：“除下衣衫。”……

　　谢白袅捂着嘴, 勉力抬头，却见门口进来的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灯火光中, 映出很清俊的眉眼。
　　她从未见过柳轩，并不认得他是何人，但那捆住了蛇精的灵光索谢白袅却是知道的, 那是上官松霞所用之物。

　　谢白袅早就听闻上官松霞收了一个关门弟子, 且甚是宠爱, 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少年, 看着并不像是道法深厚的样子，但为何竟会使用灵光索？

　　这时侯柳轩瞥了她一眼, 并没怎么在意,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只被捆住的蛇精。
　　蛇精正怪吼数声, 试着挣扎，想要脱困，它倒也并非泛泛，这般用力之下, 那灵光索竟给他挣的涨开了些。

　　柳轩有些惊讶，不由走近了些：“怎么, 你还能挣开不成？”
　　蛇精扭头，气喘吁吁, 蛇信乱吐：“你这小子是何人？”
　　柳轩笑道：“我自然是上官松霞最宠爱的徒弟。”
　　蛇精又吼一声：“那我就先吃了你, 再去吃她。”

　　说话间, 突然化作原形, 竟是一条数人合抱粗的巨蛇，身长数丈，双目如灯, 身甲斑斓，声势惊人。
　　巨蛇昂首扭身，垂头先来吃柳轩。

　　这瞬间谢白袅冲过来把柳轩带离：“小师弟留神！”

　　柳轩给她带离，而原先所站的地方，已经给那巨蛇撞出一个坑洞，扬起一阵烟尘。

　　那巨蛇大概知道这是拼死一搏，所以发了狂般，它就算化回原形也无法挣脱灵光索，那索子勒在它的颈下处，白光浮动，而且正在急速缩紧。

　　巨蛇情急之下，便在地上乱蹭乱撞，巨大的身躯所致之处，只听哗啦啦，竟把廊柱都给撞断了数根。

　　外间有闻讯赶来的士兵，看到这般骇人情形，哪里敢靠近，几个靠的近的，纷纷给蛇尾掀翻。

　　谢白袅心惊胆战，见那巨蛇狂舞，突然想到屋内的穆怀诚跟上官松霞：“大师兄……”她急忙冲入里间。

　　这时侯，勒在巨蛇颈间的灵光锁已经没入它的麟甲，巨蛇痛苦万分，仰头长吼，忽地向着门口处狠撞过来。

　　柳轩纵身跃开，那屋宇却给撞的摇摇欲坠，屋内传来谢白袅的惊呼。

　　柳轩这才意识到什么，急忙从砖石瓦砾中爬了进去，却见屋内一派狼藉，有些桌椅板凳都给掀翻，头上梁柱摇摇欲坠。

　　谢白袅正抱住了一个男人，奋力往旁边挪开，柳轩一眼看到旁边盘膝的上官松霞，她头顶悬挂的廊柱缓缓垂下，马上就要断裂。
　　柳轩即刻跑过去，刚抱住上官松霞，头顶的梁柱已经扫落，正击中柳轩背心，带的他抱着上官松霞一块儿跌了出去！

　　轰隆隆，外头那巨蛇还在作祟，柳轩忍着背心剧痛，闭目默念，只听惨然的怪吼声中，头顶像是有什么轰然砸落，在那之前，屋瓦碎片如雪片似的纷纷砸落。

　　有瓦片砸在身上，柳轩闷哼数声，急忙撑起身子，尽量护住怀中的松霞君。
　　却就在刹那间，怀中的人睁开双眼，而随着松霞君睁眼的瞬间，纷纷砸落的砖石瓦片也尽停在半空，不再落下。

　　“师、师父……”柳轩叫了声，惊喜交加。

　　上官松霞抬眸看看头顶，反手揽住柳轩，一扬衣袖，已经抱着他从将塌陷的屋中掠了出去。

　　就在两人离开屋中之时，那房子终于完全塌落。
　　而令人惊心的是，瓦砾之中，压在那屋顶的，赫然是只巨大的蛇头！蛇身却断在院中，蛇尾兀自还在扭动。

　　灵光索飞起，直回到松霞君手中。

　　松霞君看了看那索子，脸上浮出一点奇异神色，这会儿屋外的侍从总算壮胆跑了进来，谢白袅看看仍是昏迷不醒的穆怀诚，又看向松霞君。

　　上官松霞对上她的目光，略一抬手，掌心的金色光芒缓缓地没入穆怀诚的躯体。
　　谢白袅看那金光透着一点暖，知道是穆怀诚的元身，但纵然元神入体，穆怀诚却仍是不醒。

　　松霞君想了想，又自袖中掏出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珠子：“你给他喂下去。”
　　谢白袅上前双手接过，脸上有些愧然之色，松霞君看着她：“你中了蛇毒。”

　　“师尊，我无事的。”谢白袅低低的回答：“只劳烦您救大师兄了。”

　　松霞君不再言语。

　　柳轩在旁边盯着谢白袅——刚才屋子塌陷的时候，穆怀诚跟上官松霞都在内，谢白袅选择了救护穆怀诚。

　　他便跟松霞君道：“师父，干吗对他们那么好。”

　　上官松霞道：“你是怎么来的。”

　　柳轩笑道：“说来，多亏了师父给的这索子，是它带我来的。”

　　松霞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塌倒的屋子旁，望着那偌大的蛇头，松霞君张手，不多时，一颗淡色的宝石样的东西从蛇头上缓缓升起，落入松霞君手中。

　　处置完了这些，上官松霞道：“咱们走吧。”

　　那边谢白袅本正护看着穆怀诚，听了这句，忙道：“师尊！”

　　上官松霞头也不回：“我说过了，不必再以此称呼。”
　　“那、宗主，既然来到南华州，何不多在此盘桓数日？”谢白袅脸色忐忑：“大师兄还没醒……”

　　松霞君还未开口，柳轩却道：“你难道是觉着师父救不回穆怀诚吗？”

　　他突然说话，谢白袅眼神一暗：“我只是想一尽地主之谊。”
　　“那也罢了，”柳轩哼道：“方才你只护着他，却不管师父如何的时候，就很尽了地主之谊了。”

　　谢白袅没想到柳轩说话如此不留情，脸上涨红：“你……”

　　当时情形紧急，她只能护着一个人，理所应当地就去救了穆怀诚。

　　“小九，”上官松霞淡淡制止了：“休要多言。”

　　正要转身，耳畔有一声低低的咳嗽，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师尊，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吗？”
　　这声音甚是虚弱，游丝无力。

　　谢白袅甚是惊喜，忙抽身回去，把穆怀诚扶了起来。

　　上官松霞回头，却见穆怀诚正微微睁开双眼，目不转瞬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松霞君点点头：“你既无事，就罢了。好生休养吧。”

　　见她仍是要走，穆怀诚紧追两步：“师尊……”但他元神离体太久，加上元神受了重创，无法支撑，顿时向前栽倒。
　　幸而谢白袅跟几个侍从在旁，及时地将他扶住。

　　这时侯天色越发放明了，院门外有士兵们急喧喧地，隐隐是惊喜交加的声音传来：“那些安置的妇孺老弱们大半儿都醒了！”
　　“据说九华镇那边也有动静！”

　　喧嚷之中，嵩州府知府赶来，看到院中情形，望见那巨大蛇尸，惊的色变，却又战战兢兢上前，先恭喜穆怀诚醒来，又禀告外头的情形。

　　谢白袅道：“加派人手，把此处收拾出来。”看看穆怀诚，又吩咐道：“安排清净院落，供绮霞宗的上官宗主休养。”

　　柳轩正要拒绝，松霞君摁了摁他的手，柳轩努了努嘴，便不再出声。

　　这知府办事倒也利落，即刻请了上官松霞跟柳轩出院，现成的别院收拾了一间，请他们师徒暂住。

　　进了门，柳轩才问：“师父，你受了伤？”

　　松霞君摇摇头，她并不是受伤，只是元神离体又跟那蛛精斗法，耗损过甚，不然的话按照她的脾气，方才早就御剑离开了。

　　柳轩看她脸色不对，便没再出声，松霞君上榻调息。

　　柳轩自己来到外间，抬手解开衣衫，回头查看背上伤势。

　　先前他为护上官松霞，给屋顶的房梁扫落砸中后心，这会儿正隐隐作痛。
　　只是他不方便回头，依稀只看到后肩向下，有点发红。试着伸手摸了摸，手指竟有些血渍。

　　他是悄悄离开绮霞宗的，并没带什么丹药，当下把衣衫一合，走到外间叫了个侍从，让送点伤药过来。

　　那侍从去了片刻，果然拿了些内服外治的药物，柳轩闻了闻，吃了两颗药，自己拆开药粉，随便地往背上乱洒一气。

　　他不想离开上官松霞，可心里还记挂着穆怀诚，竟不知他如何，见那送药的侍从在门外没走，柳轩出外问道：“外头情形怎么样？”

　　那侍从急忙躬身道：“九华镇那边的人都醒了，原先安置在城中的那些镇民也都在恢复，多谢上官宗主出手相助。”

　　柳轩道：“那，穆怀诚呢？”

　　“据说穆庄主正自恢复，应是无事。”

　　柳轩问：“你怎么叫他庄主？”

　　“您有所不知，我们南华第一庄，是桐山的栖凤庄，也是穆庄主所建，南华的名人奇士，修道修仙之人，来往不绝，所以都尊称为穆庄主。”

　　柳轩笑问：“那他跟那个谢姑娘是什么关系？”
　　“这……”侍从瞅了柳轩一眼，又有些胆怯地低下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柳轩挑了挑眉，抬头看向院门处，正在此刻，有一道人影自门口走了进来，一身黑衣，脸白如纸，长发未绾，正是穆怀诚。

　　那侍从后知后觉，见状便倒退回去。

　　穆怀诚缓步进门，他并没有完全恢复，这几步走的很慢，刚上台阶，柳轩便问：“你来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探望师尊的。”穆怀诚回答。

　　柳轩道：“你早不是绮霞宗的人了，千万别再这么称呼，师父也不会高兴的。”
　　穆怀诚眉峰微蹙，瞥着柳轩：“你是师尊的关门弟子，怎么竟这般无礼。”
　　柳轩傲然：“你是何人，值得我行礼？”

　　穆怀诚对上他不逊的眼神，突然若有所悟，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深看了柳轩一会儿：“好，你自然可以对我无礼，那总能容我拜见宗主吧？”
　　“那也不用，”柳轩拦着：“师父正打坐静修，不许人打扰。”
　　“好，我等着就是了。”穆怀诚并没有跟他顶撞，轻轻说了这句，便站在门口。

　　柳轩很意外，打量了他半晌：“你的伤还没好，我劝你赶紧回去调养，别在这儿干站着。有什么好处。”

　　穆怀诚道：“你不是也受了伤吗？”
　　柳轩一惊，顺着他的目光转头，见自己的肩头果然又渗出血来，他皱皱眉，嘀咕道：“好麻烦。”

　　穆怀诚道：“你应该是先前为救师……宗主被砸伤的吧？我听白袅说了，是多亏了你解决了那蛇妖，不然的话我们皆都性命不保，且将因为我而连累了师尊。”

　　柳轩本来很讨厌他，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又听他的语气和软，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没再横眉竖眼，甚至没计较穆怀诚又叫了声“师尊”。
　　柳轩道：“你知道就好。以后争气些，别再落到需要被师父救的地步就行了。”

　　穆怀诚微微一笑：“其实，我虽不愿连累师尊，但也庆幸能有这一遭。”
　　“什么意思？”
　　“只有这样，我才能再见到她。”穆怀诚的声音低低的。

　　柳轩心头一震，大为不快：“这是什么话！”
　　“是真话。”穆怀诚回答。

　　柳轩嘶了声，有点凶狠地：“那你最好别把这些真话挂在嘴上。”
　　“为什么？”
　　柳轩瞪着他：“因为我不爱听。”

　　穆怀诚才要笑，胸口一窒，他捂着心头轻轻地咳嗽起来。

　　柳轩白了他一眼：“自不量力。”

　　正在这时，屋内是上官松霞的声音：“小九。”

　　柳轩眼睛亮了，赶紧转到里间去。穆怀诚同样听见，略一犹豫，就也跟着入内。

　　上官松霞盘膝坐在榻上，扫过两人，柳轩回头：“你进来干什么？”

　　“怀诚，”上官松霞却唤了声，淡淡地问：“你觉着如何？”

　　穆怀诚慢慢地跪了下去：“师尊。”

　　上官松霞盯着他：“不必如此，我只是想告诉你，先前为保全你，我将蛛怪的内丹喂给了你，那颗内丹虽对你的功法大有裨益，但毕竟是妖怪之物，有些许邪气妖力，对于心志不坚的人，怕有影响，但以你的修为，要炼化也不在话下，你懂我的意思？”

　　穆怀诚微微抬头，脸色极为复杂：“是，我会……好好将这内丹炼化，归为己用。”
　　松霞君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来可还有事？”
　　“只是想面见师尊。”穆怀诚咬了咬唇，“我已经……”
　　“不必说了，”松霞君波澜不惊地打断了他，“横竖你已无碍，九华的危机也已经解开，我很快也要离开此处。你好自为之吧。”

　　穆怀诚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师尊……”

　　柳轩找到了机会：“你还不快回去？别打扰师父静修。”

　　这会儿门外也有些人声传来，像是有人来寻穆怀诚。穆怀诚深深呼吸，终于低头道：“是。我这就走。”他站起身来，身形略有些摇晃，却还是退后数步，转身出了门。
　　而在离开的瞬间，穆怀诚回头又看了眼上官松霞，却见她垂眸端坐，仍是波澜不起。

　　他惨笑了一下，眼角微红，转身出门。

　　等到人都走了，柳轩方上前：“师父，你怎么把妖怪的内丹给了他？你受了伤，怎么不自己用？”
　　“我向来不喜这种炼化妖物内丹而增强自己的法子，”上官松霞轻声道：“妖物内丹的凝聚虽然不易，但也不知凝结多少被枉杀的性命在内，我若夺之，岂不如同也担了那万千灵魄？此举于我而言，有违天和。”

　　柳轩抓抓头：“可……若是有了内丹，师父的修为大涨，可比苦苦修行要便宜的多呢。”
　　上官松霞道：“修行并无捷径可言，我也不愿意选什么便宜之路。内丹给怀诚，也是因他元神耗损，需要修补的缘故。”

　　柳轩又努了努嘴，像是不以为然。
　　但是下一刻，松霞君探手，掌心竟是一颗淡紫的圆珠，散发微光，柳轩忙问：“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蛇妖的内丹，你……想不想要？”上官松霞抬眸。
　　柳轩双眸发光：“给我的？”

　　松霞君扫过他的肩头：“你不是也受伤了吗？”
　　“我这是小伤，而且，”柳轩竟咽了口唾沫，却又忙道：“我又没什么修为，又不懂炼化，万一吃了却压不住呢？”
　　上官松霞道：“你真不要？”

　　柳轩拧眉苦想片刻：“不、不要。”

　　松霞君将那内丹收了起来：“你既然不要，回头我送给东肃吧。”

　　“啊？”柳轩大惊：“师父，你要把这个送给那个坏人？他上回可是想杀了我呢。”
　　上官松霞道：“傅相是好意，你不懂。”

　　柳轩叹气：“那还不如给了我呢。”

　　松霞君道：“你方才已经不要，想出尔反尔？”
　　“罢了，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要就不要，”柳轩摇头：“就留着给师父做人情吧。”

　　上官松霞看他悻悻的，不由微微一笑，却道：“把衣衫除下，我看看你的伤。”




23.  第 23 章   小九：“还是师父最疼我……

　　柳轩闻言道：“师父, 我已经敷过药了。”
　　松霞君却不容分说地：“你且转身，等我一看。”

　　柳轩只好把外衫解开，背过身子。

　　他自己看不到, 上官松霞却看的分明，少年肩头数处伤痕，渗着血渍, 是先前那些碎片瓦砾的缘故, 背上却是极大的一团淤青, 乃是被梁柱撞碰所致, 看这颜色，倒如受了内伤。

　　上官松霞凝视片刻, 又抬眸看了看安静不动的少年, 终于抬手在那青紫上轻轻摁落：“觉着如何？”

　　柳轩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角：“没、觉着怎样。其实不怎么疼。”
　　松霞君双眸盯着他的背, 细嫩的指腹缓缓划过，指尖抵在柳轩的后心处，却迟迟没有动作。

　　正在这时，只听柳轩道：“师父, 你是不是要为我疗伤？”
　　上官松霞的手稍微松开些：“怎么。”

　　柳轩道：“师父原本就耗损元神，这会儿若还为我疗伤, 自然对你无益，不如别为我耗费内力吧, 反正我又死不了。”

　　松霞君的手微微拢起, 又张开, 如此两回, 终于放低了，叹息一样道：“也罢。”

　　柳轩转回头，却见上官松霞正将手放下, 她道：“上回你吃了紫云丹，纵然有内伤，也能疗愈。到底要吃些苦头。你把药拿来，我给你涂一涂。”

　　柳轩忙去桌上把先前没用完的药粉取来，上官松霞替他细细地涂了药，命他穿好衣裳，才又说道：“先前罚你在回雪阁里思过，你怎么偷跑出来了。”

　　“我、我心里惦念师父……”柳轩答了这句，又忙道：“我知道错了。不然，这灵光索也不会就解开啊。”

　　松霞君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来至此地的？”
　　柳轩笑道：“说来有趣，这灵光索开了后，我闲着无聊，便碎碎念，说是若能到师父身边就好了，谁知这索子就飞了起来，稀里糊涂地，我就给它拽着下了山了，简直比先前跟师父御剑还快些呢。”

　　上官松霞从袖子里把那索子取了出来，若有所思地：“想不到，这灵光索竟跟你有这般缘分。”

　　她想了想，道：“刚才你不要那颗灵蛇内丹，那么，为师就把这个送给你吧，你上山拜师，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你也没有兵器。这个用好了的话，却也是极好的兵器，看你自己悟性吧。”

　　柳轩很意外：“师父，你把这灵光索给我？”
　　上官松霞道：“拿去。至为不济，到底还能保命。”

　　柳轩双手接了过来，笑道：“多谢师父，还是师父最疼我。”

　　松霞君看着他喜笑颜开，叹了声：“本来想让你留在山上，养精练气，调和三宝，对你自然大有好处，没想到你还是冒失下山……还不知玄太那边如何呢。稍事歇息，咱们就返回绮霞峰吧。”

　　柳轩道：“师父也先歇一歇吧，我去弄点吃的给你。”
　　松霞君看他丝毫不以身上的伤为意，只好提醒：“不要太过跳脱，还有，这是南华州地界，不可跟这里的人起冲突。”
　　柳轩极懂事似的：“师父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上官松霞一点头，重又盘膝静坐，化神还虚，调和龙虎。

　　柳轩捧着灵光索来至外间，把那绳子挽起来，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明明不很长，昨晚竟把那么一条大蛇绞死，又居然连半点血污都没沾上，果然是件至宝。师父真是大方，她贴身的宝物统共也没有几件，就把这个给了我。”

　　打量了片刻，把灵光索一挥，那索子已经跟他心意相合，顿时隐入他的袖中，轻轻地缠绕在他的右臂上。

　　正在此时，只听院墙之外，是侍卫的声音道：“都警醒些，一定要护卫好了殿下跟穆庄主。”
　　另一人道：“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真是多亏了这绮霞宗的来人，平了妖氛，又救了这千余人，真是了不得。”
　　“是啊，先前请了那么多的道士和尚，一个个也都是名头响亮，可终究不济事，竟想不到，明明看着年纪那么小的小姑娘似的，竟会是上官宗主？还有她的那个关门弟子，不过是个少年，那条成精蛇怪害了我们多少人，又是那么粗壮，就光是蛇头，就动用了三四十人来抬，却竟给他一条细细绳索给生生地绞断了，这绮霞宗真是深不可测。”

　　柳轩听着“殿下”，心里一动，又听他们夸赞自己，便得意一笑。

　　又听另一个人说道：“不然为何咱们殿下当初要去绮霞宗呢，可惜居然没有个结果。”
　　“对了，穆庄主先前是上官宗主的大弟子，他跟殿下到底是……”

　　正在说着，有一人经过呵斥了几句，众侍卫便散开了。

　　柳轩悄悄来到门口往外看了眼，想起先前谢白袅对于穆怀诚的种种：“既然是殿下，那恐怕姓谢的是这南华州的什么皇亲贵戚，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走到门口叫了个侍卫，让去取一些干净的素饭菜来。
　　不多时，果然有几个随从，送了饭菜并一些果品之类。

　　柳轩捧到屋内，探头向里间，看松霞君宝相庄严，八风不动的，他自己吃了几块糕点，心想：“怎么师父就能定心静气？”
　　先前他就算是在绮霞峰中，也始终稳不下心来，何况是这会儿。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谢白袅突然来求见。
　　柳轩拦着门问何事，谢白袅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不知宗主可有什么吩咐？”
　　柳轩道：“没有，待会儿师父调息完毕，我们就会离开，不劳牵挂。”

　　谢白袅看看他衣衫上都是血渍，便道：“我叫人给小师弟送一件新袍子来吧。”

　　柳轩不想承她的情，不过也怕松霞君不喜自己这血迹斑斑的样子，于是答应了。
　　谢白袅回头吩咐了几句，并不离开，而是面有难色。

　　“你还有何事？”柳轩看出她有话没说，瞧在那件新袍子的面上，多问了一句。

　　谢白袅略一迟疑，向着廊下走开数步，才低声道：“我想面见……宗主，先前大师兄调息之时，我见他身上气息不对。”
　　“怎么不对？”柳轩问。
　　谢白袅道：“倒像是，有些淡淡的、妖气似的。”

　　柳轩想起先前松霞君说的那内丹乃是妖物所有等话，便道：“这恐怕是他在炼化妖物内丹吧，师父说了，以他的修为，尽可以消除那内丹上的妖力，化为己用。”
　　“原来那是在炼化内丹？”谢白袅神情轻松了些：“原来是这样，多谢小师弟。”

　　说话间，随从送了新袍服前来，这南华州的打扮跟东华还是不同，就算是男子的袍服上都多加刺绣，尤其是袖口袍摆处，花团锦簇，柳轩从没穿过这样款式的衣裳。
　　谢白袅道：“小师弟若还有吩咐，只管叫他们去办。”

　　见她要走，柳轩才问道：“你既然喜欢穆怀诚，怎么没跟他成亲呢？”

　　谢白袅愣住，转头看向柳轩：“小师弟，你怎么……”

　　柳轩道：“我虽然没有亲见，但当初你们闹得轰轰烈烈的，付出了离开绮霞宗的代价，怎么竟还没修成正果，”他不等谢白袅开口，便道：“我常常听人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这应该不难吧？”

　　谢白袅的脸色略有点尴尬，竟不知他到底听说了多少，过了片刻才小声说：“我不想勉强大师兄。”

　　“什么勉强不勉强，你长的也不差，身份又尊贵，哪里配不上他？有时候男人便是这样迂腐抹不开脸，兴许他心中有你，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不能宣之于口罢了。”柳轩嗤地一笑：“不然他怎么肯留在南华，跟你处在一块儿呢？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可别傻愣愣的白白虚耗才对。”

　　明明是个未曾弱冠的少年，说起这些话来，竟头头是道。
　　谢白袅定定地听着，终于低下头去：“小师弟一番话，叫人受益匪浅。”

　　她说完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柳轩望着她走出门去，捧着那件袍子转身向内，忍不住笑。

　　轻手轻脚地洗了脸，换了衣袍，对着镜子打量了片刻，突然一阵恍惚。

　　镜子之中，好像在瞬间出现了一道火红的身影，相貌好像很类似于自己，但两只眼睛却极为凶煞狠厉，直直地盯着他。

　　柳轩大惊，猛然后退一步。
　　定了定神，再看向铜镜，镜中的人却又消失不见。

　　正在这时，身畔是上官松霞道：“怎么了？”

　　“师父，”柳轩忙转身：“没、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疼了一疼，不打紧。您怎么出来了？”

　　松霞君盯着他：“我……”顿了顿，“有点不放心，我去看看怀诚。”

　　“看他做什么？”柳轩吃了一惊，忙道：“先前谢白袅来说过了，他正炼化那颗妖丹呢。没什么大事，何况谢白袅一直看着他，倘若有事，她自然会来告知，师父何必亲自过去。”

　　他一连说了两个“谢白袅”，松霞君微怔，继而道：“那……也罢了，你随我来。”

　　柳轩见她不去看穆怀诚，那一切好说，随着上官松霞来至外间，门口处两个侍卫正站着，看到他们出来，急忙行礼。

　　松霞君止步：“九华镇的人，可点算清楚了？是否都无碍？”

　　侍卫们没想到她竟问此事，微怔之下忙道：“回上官宗主，请您放心，先前知府大人命紧急查点，九华镇上下镇民，除了身体略虚弱外，无一伤亡。”

　　上官松霞扬眉，柳轩忍不住问道：“你说真的，没有一个死了的？”

　　侍卫道：“确实如此，问起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不知道，就好像睡了一觉一样，完全不晓得竟然已经过了九天。”

　　柳轩笑道：“这可奇了。那个妖怪把所有人的魂魄都拘了去，却并不吞吃，只何意图，难道只是为了好玩儿？”

　　上官松霞的心沉沉地跳了两下，她心中想起的却是昨夜跟那蜘蛛精对峙之时的情形，那无数的星星点点的魂魄中，她只看见穆怀诚受尽折磨之态，或者说，那蜘蛛精知道穆怀诚是最难对付的，所以全力针对他？但是弄出这么大阵仗，却未曾伤及人命……

　　一念生，心里便多出莫名的不适，这让上官松霞更加不安。

　　她是半仙之体，所有心念、神思一动，都非等闲，一定有什么是能应验的。
　　此刻的不适，就仿佛预兆着会有大事发生。

　　松霞君本来想等恢复了功体之后，即刻离开，但因为这个，心中突然犹豫。
　　回头向着衙内看了眼，她终于还是决定再去看看穆怀诚。

　　不用人指引，一路向内，遇到的丫鬟侍卫等人，一看她跟柳轩，纷纷恭敬行礼。
　　将到了内室，却见有两个丫鬟站在房门外，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连他们快到跟前都没发现。

　　柳轩本来想出声提醒她们，看了眼上官松霞，突然改了主意。

　　眼见他们快到门口，丫鬟们才蓦地发现，一时色变，急忙转身：“宗、宗主……”

　　上官松霞道：“穆怀诚在这儿么？”她这句只是“客套”的一句，却没有要等他们开口回答，便已经迈步向内了。

　　丫鬟们忙道：“宗主……”声音惶急。

　　上官松霞并没在意，可走到里间，突然觉着不对。

　　转头她看向身侧，向内的帐幔半是垂落，而敞开的那半边里，传出几声奇异的嘤咛。

　　她只要稍微留神便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师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然后，是急促的粗喘。

　　松霞君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猜到里间是什么情形。
　　她略微地怔了片刻，当即转身往回走去。

　　柳轩在没进门前就已经看出不妥来，却偏没吱声，这会儿隐约听见些异样动静，心想：“不会吧，难道真的就这么快……”
　　虽然上官松霞往回走了，他却不太明白地，竟往前又走了一步，似乎想看个清楚。

　　只依稀地瞧见谢白袅紫色的裙摆，压在穆怀诚黑色的袍子上，就听松霞君低喝道：“小九！”




24.  第 24 章   上官：“好吃。”……

　　柳轩咋舌, 赶紧回身跟着上官松霞走了出来。

　　那两个丫鬟也慌忙随着退出，站在门口，不敢抬头。

　　松霞君吁了口气, 终于道：“咱们走吧。”

　　柳轩一愣：“师父……”他不知这句话，是指的回院子呢，还是回绮霞峰。

　　上官松霞心里很乱, 不知是不是因为穆怀诚曾跟她过于亲近的缘故, 亲眼目睹、亲耳所闻, 心头竟然生出几分波澜。
　　令她没有法子静心细想其他。

　　正欲离开, 却见本地知府带了几人，从外匆匆而来, 神色慌张。

　　柳轩看看松霞君, 先迎上前问：“出了何事？”
　　那知府止步道：“我是来回殿下的, 京都方面派人来传急信，邕州方向，有反贼作乱，王上让殿下尽快回京。”

　　上官松霞听是这些俗事, 便迈步往前而去。
　　柳轩则幸灾乐祸般对知府道：“虽然是急事，我劝你还是先别进去打扰……”说了这句, 见松霞君走的快，他赶紧丢下那知府追了过去。

　　日影正中, 上官松霞跟柳轩已经离开了嵩州城。

　　过九华镇的时候, 松霞君特意去探看了一番, 却见知府衙门派去的人正协助镇民安置后续等等, 一切安妥。

　　她看了看之前诛灭了蜘蛛怪的山峦，索性带了柳轩进山。

　　昨晚上她离开之前，只取了蜘蛛怪的内丹, 蛛尸还在。
　　一夜过后，蜘蛛精的尸首僵直着，八爪朝天，而在蜘蛛怪的身后，随着天光现，也看的分明，竟有许许多多的白骨，有人的，也有些飞禽走兽之类，堆积如山。

　　柳轩从她身后探头出来：“好大的一只蜘蛛啊。师父，是你杀了的？”

　　松霞君道：“镇子里众人的魂魄，便是他摄来的，这才导致众人昏迷不醒。”

　　柳轩道：“他要这么多魂魄做什么？”

　　上官松霞转头看看这巢穴：“妖物摄入生魂，自然会提升他们的修为，妖力越发高强。”
　　“那它怎么没有吃掉呢？”
　　松霞君琢磨了会儿，摇头。

　　柳轩绕着那蜘蛛精的尸首转了一圈，回头说道：“师父，你说……这怪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故意？”
　　柳轩道：“我想，那么多人昏迷而不死，比突然间死去，会更加引人注目，它会不会故意以此来……”
　　上官松霞想到昨夜跟蜘蛛精的对话：“你是说它故意引为师前来？”
　　柳轩道：“我只是胡说的。”

　　松霞君沉吟道：“它的确说过，想吃了我，做什么新的妖皇之类的话。你说的未必不可能。”

　　柳轩闻言上前，竟重重地踢了那蜘蛛怪一脚：“这么丑怪的妖物，竟然打师父的主意，就让它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它了，该把它的脚一根根拔下来。”

　　上官松霞叹了声：“就算是对妖物，也不必这么口没遮拦。你诛灭了它就是了，若是残虐，就不是正道了。”

　　柳轩笑道：“我也是说说狠话，毕竟它已经死了。”

　　正说着，蜘蛛怪的前爪突然勾动了一下，竟向着柳轩刺了过来。

　　柳轩正在说笑，毫无防备，松霞君看的分明，一张手，秀骨剑飞出，顿时将那爪子斩落在地！

　　柳轩看着掉在跟前的比镰刀还要锋利还要大些的爪子，大惊失色，赶紧跑回松霞君身旁：“师父，这、这它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能动。”

　　上官松霞抬手，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灵蛇内丹，点头道：“内丹是精怪最重要之物，失去内丹，等同失去修为，这蜘蛛怪又是有些修行，虽然已死，但感应到内丹之力，有些反应，不足为奇。”

　　柳轩咋舌：“我还以为它复活了呢。”
　　“为防万一……”松霞君看向柳轩：“之前叫你画雷火符，还记得吗？”

　　柳轩一怔：“记、记得。”

　　松霞君道：“那画一个来。”

　　柳轩讪笑：“师父，这儿去哪找符纸啊，也没有朱砂笔。”

　　松霞君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笔。

　　柳轩的脸色像是生吃了苦瓜：“师父，哪里有人随身带着符纸跟朱笔的呢。”

　　松霞君道：“是你少见多怪。快去画。”

　　柳轩虽然是练过许多符咒的，不过他好像跟道法缺些缘分，而且雷火符又极复杂，他勉为其难地画了一会儿，不像是雷火符，却如同鬼画符。

　　上官松霞在旁边看了半晌，叹息道：“可见你在山上呆的那两个月，也是白费了。”

　　柳轩讪笑：“我别的符还会些，这个……有点忘了。”

　　松霞君道：“那等会儿你再画个隐身符。”

　　柳轩赶紧捂住嘴，认输道：“师父，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上官松霞哼了声：“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弄什么虚头。难道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说的那些好听的话，会替你挡灾？”

　　说着把他画废了的符纸拿过来，抬手抚过，黄纸又恢复了原先的洁净，松霞君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一阵，一个鲜明威严的雷火符跃出眼前。
　　她看了柳轩一眼，还没张口，柳轩已经会意：“这次记住了！”

　　上官松霞这才扬手，雷火符被扔到那蜘蛛怪的尸首上，才沾着妖尸，火光闪烁，雷火很快将蜘蛛怪的尸身包围，用不多时便会化作灰烬。

　　黄昏将至，已经快出了南华地界。

　　在回绮霞峰之时，他们遇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先行下山的穆青。
　　穆青带了她手下十二弟子，如今却只剩下了九人。
　　看到松霞君后，穆青忙上前行礼，又说起自己下山之后的遭遇。

　　原来穆青下山后不多久，便遇到了一伙来路不明的伏击，当即折损了三人，本来连穆青也不可幸免，不幸中的大幸是，当时傅东肃及时赶到，替她解了围。

　　穆青道：“那伙人不知是何身份，上来就下狠手，弟子才猝不及防的。还好傅相及时援手。还有一件事，傅相说，宗主若解决了南华州的事，该尽快返回。”

　　上官松霞淡淡道：“你本不该擅自下山。”

　　穆青看了眼松霞君身后的柳轩——擅自下山的可不止她一个。
　　她欲言又止，只惴惴不安地道：“宗主，我、我担心师父……想见他一面儿。”

　　沉默，穆青几乎觉着松霞君会驳回自己的请求，不料她道：“去吧。”

　　穆青大为意外：“宗主，您许了？”

　　上官松霞只摆了摆手。

　　穆青大喜过望，赶忙行了礼，这才带了弟子离开。

　　这天晚上，他们在武陵山脚下的一处小客栈里落脚，此处的房舍多是竹子所制，分外雅趣。

　　柳轩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概，他看的出来，从跟穆青分开后，上官松霞就好像不太高兴，只是她不肯说。

　　竹楼外，草虫声声，柳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盘子金黄的枇杷果，他极耐心而手法灵巧地一个个剥皮，剥好了便呈给上官松霞吃。

　　松霞君道：“你的这份心思若是放在修道上，何有不成？”
　　话虽如此，却也吃了两个果子，只觉着酸甜可口，于炎炎夏日中，甚是受用。

　　柳轩道：“我就算修一辈子道，也比不上师父，不过，我若是能一辈子把师父伺候好了，自然也是一种修行。”

　　这本是歪理，松霞君听在耳中，有些发怔。

　　柳轩又捧了一个果子给她吃，上官松霞刚要接，他已经直接送到她的唇边：“师父不要动手，手上弄的黏黏的还要洗。”

　　上官松霞只好就着他的手吃了一颗果子。

　　柳轩望着那红唇上沾染的甜腻汁液，不由舔了舔唇角，问：“师父，好吃么？”

　　“很好，你自己尝尝看。”
　　“我喜欢看师父吃，比我自己吃还香甜呢。”他笑吟吟地。

　　松霞君不由微笑：“无事献殷勤……”说了这句，突然觉着不对，便即刻敛了笑。

　　柳轩嗤地笑道：“非奸即盗？师父放心，我怎么敢。”

　　上官松霞不语。

　　柳轩又捧了一个果子：“师父再吃一个吧？”见她摇头，才又放下，想了片刻道：“师父，那谢白袅跟穆怀诚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别别扭扭的。”

　　上官松霞仍是沉默，柳轩望着她：“我看师父对他们都很好，既然这样当初怎么就非得叫他们出师门……通融些不成吗？”
　　这种大胆的话，也就他敢问出来。

　　松霞君静了会儿，眼神里有些惘然：“你有所不知。”
　　“那师父告诉我呀。”他俊美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天真的笑容，哄的人发不了脾气。

　　松霞君垂眸，舌尖上还有枇杷果的一点酸甜，再回味，却又有点涩。

　　终于，上官松霞淡淡道：“当初，是谢白袅跪着求我，要我成全他们两人的。”
　　柳轩诧异：“啊？那……穆怀诚怎么说？”

　　松霞君道：“他在绮霞峰，忙于宗内上下事务，修为始终不能精进，我以为……他既然动了凡心，不如……”

　　谢白袅上山后不多久，就跟穆怀诚交往甚密，不仅是宗内弟子私下议论，连上官松霞也几次看到过他们两个处在一块儿的情形。
　　谢白袅出身尊贵，性情温柔，容貌亦美，上官松霞以为，穆怀诚确实是动了心的。

　　她其实是舍不得的，但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阻住他的大好姻缘。

　　望着面前的烛光，上官松霞把旧事压下，转开头：“罢了。你回去睡吧。”

　　柳轩还想要说点什么，但只是站起身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却见松霞君静静地坐在灯前，精致的侧脸浸润在幽淡的烛光中，如梦似幻。

　　夜风从窗外送入，吹动她的衣袂，他突然记起那日，她孤身御剑离开的背影。

　　“师父……”

　　上官松霞慢慢回过头来，灯影下，双眸清澈晶莹，犹如晨曦中的露珠光芒流转。

　　柳轩对上这双眸子，起誓般：“师父，我是绝不会离开你的。”




25.  第 25 章   小九：“道侣。”……

　　休息一夜, 次日启程进了东华地界。

　　途中只见下方一道淡淡紫气直冲上来，柳轩看到便问：“师父，那是什么？”

　　上官松霞也正瞧见了, 垂眸打量片刻道：“紫气祥瑞，当初道祖骑青牛西游，就给守关的尹喜看到有紫光浮动, 帝王或者大贤大德之人, 或者是些罕有的宝物, 也都会有紫气隐现。”
　　柳轩问：“那这里是什么？”
　　上官松霞道：“这像是一户人家。兴许也有什么大德行之人吧。”
　　正说话中, 突然发现有道黑气从紫气之间升腾冒出，而且迅速地几乎把那紫气都给冲散了。

　　柳轩惊奇地：“师父你看, 怎么又有黑气？”
　　松霞君皱皱眉：“不妙, 怕是有妖孽作祟。”

　　昨夜耽搁一宿, 她本是要急赶回绮霞峰，但明明看到有妖物出没，哪里还能置之不理，当下道：“下去看看。”她一招手, 秀骨剑向下疾驰。
　　柳轩赶忙把梅花鹿的脖子抱了把，也追着向下而去。

　　要找到地方并不难, 只需循着那股紫黑之气而去就行了。
　　原来下界是东华州荷郡，一户程姓人家, 儿媳正自临产, 据说已经过了两天两夜了, 可孩子却还是没生下来, 换了好几个产婆，都无大用。

　　师徒二人在门口停下，上官松霞抬头打量, 见那黑气从院内屋顶上冒出。

　　正门口上有家丁在催人另找能用的稳婆，突然看到一个美貌少女，带着一个英俊少年，翩然如仙从天而降，众人惊悸。

　　松霞君道：“我乃绮霞宗上官松霞，路过此处，不知府中出了何事。”

　　家丁又惊又喜，赶忙行礼，又忙说道：“原来是上官宗主驾到，实不相瞒，府里少奶奶生产，熬了整整两天了，上下人等都急得要上吊了。”

　　上官松霞闻言，迈步向内就走。
　　有一个不识数的家丁还想拦着，却给旁边聪明的拉住：“多少人想求请上官宗主到府还不能呢，她是有大能为的半仙，只怕对咱们少奶奶有好处，你可千万别没眼色，把上门的菩萨给往外赶。”

　　柳轩在后听见这句，回头一笑：“算你懂事，我师父可不是谁都能请到的，叫你们家主预备好银子才是正经。”

　　程府里间厅中，几个男人或站或坐，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跺脚，突然看到一个女冠迎面而来，竟不知是何情形。

　　上官松霞懒的同他们多费口舌，手拈法诀，掠身向内而去，反而把柳轩扔在后面。
　　柳轩倒是不怯场，面对惊愕围上来的众人，自报师门，只说是察觉府中异样过来相看，年纪虽小，谈吐应酬甚是得当。

　　这时侯，上官松霞已经到了产房之外，却见黑气更重。
　　几个府内女眷聚集在房门外，都是满脸焦灼，低低地议论，无非是说这一胎恐怕凶险之类，有的甚至悄悄地啜泣起来。
　　其中一个相貌周正的男子，靠在门口，手捶着门扇，流泪哀哀切切地唤：“夫人……”

　　松霞君不理众人，自顾自上前把门推开。
　　顿时之间，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上官松霞皱了皱眉，在惊呼声中向内。
　　转到内室，抬头之时，微微色变。

　　里间，两个产婆正在床榻前辅助，几个女眷跟丫鬟围绕旁边，榻上躺着的，却是个脸色惨白满面冷汗的女子，略略合着双眸，看模样已经是个精疲力竭之态。

　　如果单看这些自然无碍，但是在松霞君眼中，在这之外，却是有一个黑乎乎的巨大影子，正蹲在产妇的身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的产妇。

　　上官松霞定睛细看，眼前的却竟仿佛是一头很大的黑熊，那滚滚的黑色妖气，正是从这黑熊身上散发出来的，连那产妇的肚子也被这黑色的气给笼罩着。
　　也不知这黑熊精用了什么法子，周围的人竟是看不到它的存在，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自若无事状。

　　在松霞君进门之时，这黑熊立刻也察觉了，猛地抬头看过来，亮晶晶的熊眼睛里透出些惊慌失措。

　　而这一刻，屋内的众女人，以及门外的那男子等几乎没反应过来，都呆呆地看着上官松霞。

　　松霞君则盯着那黑熊，喝道：“妖孽，胆敢在此为祸！”
　　身后秀骨剑铿然一声，即将跃起斩妖的那刻，松霞君突然看到榻上的产妇睁开双眼，憔悴颓然的脸色，懵懂惊慌。

　　松霞君急忙止住了出鞘的秀骨剑，而只是盯着那熊罴精：“还不速速离开。”

　　那熊罴精显然是有些惧怕松霞君的，可不知为何竟不肯离开，反而低低吼了声。

　　松霞君生恐它对产妇跟胎儿不利，本来担心惊吓到产妇，所以并没动秀骨剑，此刻看着熊罴精竟不听好言，她就想速战速决。

　　秀骨剑自身后祭起，猛地向着那熊罴精冲去！

　　就在屋内众人惊慌失措之时，身后是柳轩的声音传来：“师父且慢！”

　　得亏是上官松霞反应迅速，心念动时，抬手一指，秀骨剑距离那熊罴精只有一步之遥，生生停在了空中。

　　只听几声惊呼，已经有人当场晕倒。
　　而那哭泣的男子则冲上来：“你想干什么！”

　　眼见他扑向上官松霞，却有一个人更快，柳轩拽开那男人，而对松霞君道：“师父，这精怪不是来害人的……”

　　上官松霞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柳轩道：“师父你看！”

　　松霞君再度凝神看向前方，见那产妇脸色惨白透着死气，而她腹中的胎儿也仿佛岌岌可危，可不知为何，竟都只余着一口气在。

　　熊罴怪看看松霞君，又看看柳轩，口中啊啊了两声，指了指那产妇。

　　而此时上官松霞总算看清楚，在孕妇的心口处，是一颗淡淡微光的珠子，那是熊罴怪的内丹，因为它修为尚浅，内丹并不出众，光芒也几乎给妖气掩盖。

　　松霞君盯着那内丹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黑熊怪真的不是要害这产妇，而是在帮她！假如不是这颗内丹护着这产妇的心脉，此刻只怕她已经因为难产而气绝身亡了。

　　秀骨剑重新飞回剑鞘，上官松霞看了眼那熊罴怪，缓步走到床边。

　　那黑熊很惧怕她似的，畏缩地想内退了退，偌大的身躯蜷缩在床角里不敢动，只露出两只眼睛，不安忐忑地瞅着她。

　　上官松霞叹了声，生死由命，这孕妇明明该有这一劫难，偏偏这熊怪插了手，又给她撞见……难道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

　　望着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松霞君抬手，掌心轻轻地在肚皮上抚过，一团明亮和暖的微光降落。

　　那产妇本已经精疲力竭了，只靠黑熊怪的内丹吊着一口气。
　　突然感觉一股暖流涌入腹中，身子竟暖洋洋地甚是受用，更有无限力气般，当即奋力一挣。

　　死寂了两天两夜的产房中，总算传出一声不算响亮的婴儿啼哭。

　　黑熊怪的眼睛里亮晶晶地，这才把那颗内丹重新纳入口中，又向着上官松霞拱手，像是个作揖道谢的样子，看着却很憨态可掬。

　　上官松霞知道它没有恶意，又看它这样恭顺……想了想，还是转身出了门。

　　程家的人千恩万谢，又因为之前柳轩的话，那家丁已经报给程家，这程府果然是个积善之家，早准备好一千两的纹银相谢。

　　柳轩兜了银子，他虽不在乎这个，但知道绮霞宗是需要的。

　　出了程家后，松霞君问他：“你怎么知道那熊精不是害人的？”

　　“果然是只熊？”柳轩笑吟吟地，扬眉道：“我先前在外头，应对程家那些男人，他们知道师父是绮霞宗的宗主，皆都敬慕，又说起这程家合该是无事的，才能在这危急之时，得师父降临。”

　　那些厅中的男人们先前因都以为产妇凶多吉少，各自颓丧，听闻是上官松霞来到，一个个才如得了生机。
　　大家闲话中说起，这程家是做药铺子的，向来乐善好施，做尽许多好事，是该有福报的。

　　还有一人提了一嘴，说是这程家公子进山采药之时，无意中还救了一只受伤极重的黑熊，那熊非常巨大，身上皮毛好像给火烧过，皮开肉绽惨不忍睹，是程公子不惧凶险，替那熊敷了药。

　　奇怪的是，那熊虽然醒了，却并没有狂性大发，就好像知道程公子是好意救它。
　　后来那黑熊伤势好些，便离开了，离去之前还向着程公子点了点头……只不过那人说的时候，格外添油加醋了些，所以大半之人都把这当做故事来听而已，未知真假。

　　柳轩却道：“我听了之后就猜，事有蹊跷，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上官松霞叹气：“这可真是……想不到妖物，竟也有这种仁义之心。”

　　她听柳轩所说，心里已然有数，这熊罴怪修为尚浅，皮开肉绽的话，应该是遭受了雷击，是程家少爷救了它一命，它毕竟有灵性的，算到程家有此一难，便来相救。

　　本来松霞君是很不喜妖怪的，可是这熊罴怪为了护住程家儿媳，竟不惜吐出珍贵的内丹，这已经比许多“人”，更有情有义了。

　　“虽是妖怪，但也有好有坏，而且……”柳轩头头是道：“所谓知恩图报，又不止是人才会有的，万物有灵。”

　　上官松霞看向柳轩：“你竟会说这话，仿佛大彻大悟似的。”
　　柳轩笑道：“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师父在一起，自然是突飞猛进。”

　　上官松霞摇头，似乎对这夸大其词的话不以为然。

　　两人沿街而行，且说且走，竟并没有御剑而起。说话间，便嗅到一股甜香，柳轩掀了掀鼻子，原来是街头卖点心果子的。
　　柳轩问道：“师父，你想吃点什么？”却不等她回答：“我知道师父的口味。”

　　他撒腿跑到铺子前，各样点心，以及那松子糖，花生糖，金福糖都买了些。
　　那看铺子的老头方才瞧见他两人并肩而行，又见柳轩买这么多东西，便笑道：“小哥儿，那是你的心上人么？”

　　柳轩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却见上官松霞负剑站在街心，人来人往，只她那道身影，却如同白日下的一道月光。

　　他的脸不知不觉竟红了，心跳加快。

　　老头儿笑道：“不过看姑娘的打扮，像是女冠，难道你们是道侣吗？”

　　“道……道侣？”柳轩差点被呛到。想叫他别胡说，可又盼他多说几句。

　　老头儿见他脸红不答，就眨眨眼道：“我就知道……不然怎么会买这么多糖果呢，可见是对她好。也是的，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自然是要被千疼万爱的。”

　　柳轩脸红如火烧，抖着手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拿起点心糖果就走。

　　老头儿大惊：“小哥儿，这太多了……用不了！”
　　柳轩头也不回：“留着吧。”

　　他拎着糖果回到上官松霞身旁：“师、师父，我回来了。”
　　松霞君看他一眼：“你的脸怎么这样红？”诧异地看了眼前方：“他们说什么了？还是欺负你了？”




26.  第 26 章   上官：“你想我怎么做。……

　　柳轩听上官松霞问起, 脸越发红，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松霞君只觉着可疑。

　　却在此刻，一群顽童打此经过, 见他两人一个美貌绝伦，一个又清俊温惇，便都好奇地围着打量。

　　柳轩正在无可脱窘的时候, 看到这些孩子, 便道：“围着做什么？快让开。”
　　他的脸上还是红彤彤的, 颇为可爱, 语气且又不凶，这些小孩儿哪里会惧怕, 越发嬉嬉笑笑, 窜跳着不肯离开。

　　上官松霞却很是喜欢地瞧着这些孩童, 看柳轩脸红羞怯的样子，倒也是个小孩子般，她微微一笑：“你不是买了不少糖果么？散给他们吃就是了。”

　　她极少会笑，有时候就算露出笑容, 也会很快收敛，此刻倒是笑的很开怀。

　　柳轩怔怔地看着, 鬼使神差地说道：“可是……师父还没尝过。”

　　松霞君接过他手中一包松子糖，自己吃了一块儿, 只觉甜香满口。
　　便点点头, 将糖散给众孩童吃。

　　那些小孩子看了糖果, 一个个喜欢的惊呼尖叫, 欢笑非常，纷纷地过来取糖吃。

　　松霞君看着面前那一个个乌溜溜毛茸茸的小脑袋窜动，含笑道：“慢些, 都有。”竟是前所未有的耐心跟温柔。

　　孩童们看见糖，就如同小鸡看到米，哪里会慢，只恨不得更快些。
　　嘈嘈杂杂之中，一只只小手争先恐后地探过来，不多时，一整包的松子糖竟都给分光了。

　　柳轩只顾看她令人迷醉的笑脸，后知后觉地发现只剩下了一张包糖的纸，顿时惊呼：“师父，这怎么都没有了？”

　　话未说完，松霞君望着他，慢慢地张开掌心，掌心里却还有一块儿粽子样的松子糖：“给你留着，尝尝吧。”

　　柳轩看着那块儿糖，竟似不敢相信。

　　上官松霞望着他发呆的样子，以为他是两只手中都拿着东西，自不方便取糖。
　　又想到他昨夜喂自己吃枇杷的情形，便将那糖果拈起来，送到他的唇边：“吃吧。”

　　柳轩双眼睁大了几分，缓缓低头，却见松霞君细嫩的手指捏着那块糖，他咽了口唾沫，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张嘴。
　　刚要吃，却又怕会碰她的手指，就小心翼翼地，慢慢地用唇将那块珍贵无比的糖果含住，最后舌尖一卷，这才吞入口中。

　　松子糖的甜香在舌尖上漾开，又迅速地蔓延到心底，柳轩竟觉着天上地下，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甜之物了。

　　风飒飒，白云掠过身畔，柳轩骑着梅花鹿，望着近在咫尺的那道身影，那甜意好像霸占了他的口舌跟心肺，集市上那老者的话时不时地在耳畔响起——
　　“你的心上人？”
　　“是道侣吧。”
　　“这样的女孩子，自然要千疼万爱。”

　　他终于按捺不住：“师父……”

　　上官松霞微微转头：“何事？”
　　也许是因为集市上跟孩童们的相处太过愉悦，松霞君的神情是放松的，虽然她没笑，眼神里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

　　“我、”柳轩的心狠狠地一颤，他的心里滚烫，那句话好像是被放在沸水中煮的饺子，一定要给捞上来：“我……”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鹤唳。

　　柳轩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但是九天鹤唳，那清啸的声音过于尖锐，完全将他那句本就不算高的话给压的死死的。
　　上官松霞来不及问他说什么，便回过头去，前方不远就是绮霞峰了，而这一声鹤唳，代表着傅东肃如今正在山上。

　　她的神情变得肃然了些，没有了之前的轻松：“看样子确实出了大事。”

　　回头吩咐柳轩慢慢跟上，上官松霞一挥手，身形加快，如同一道流风，便自他眼前消失了。

　　松霞君的身形过于快，除了几个高阶弟子以及傅东肃身边几人外，几乎无人发现她已经回到绮霞峰。

　　但柳轩就不同了，梅花鹿过于招摇，在半空中飘挪了半晌才缓缓地降落在三清殿前，等他下地，早有无数的弟子围住了。

　　绮霞宗的道众们，有一大半是喜欢柳轩的，何况又知道松霞君对他格外好，本来是罚他在回雪阁禁足的，谁知竟又破格离山。
　　不过，松霞君如今又肯将梅花鹿给他乘坐，应该是不会再责罚他了。

　　一个弟子雀跃问道：“小师叔这一趟出去，是不是跟了宗主大长见识了？”
　　另一个道：“小师叔祖快给我们说说在山下都遭遇了什么？”

　　柳轩道：“刚才听见鹤鸣，是怎么回事？”

　　众弟子听问，这才回答：“是敬天宗的傅相爷在这里呢。”
　　“他怎么在这儿？”

　　弟子们听问，脸上的笑尽数收敛，有道：“小师叔有所不知，在宗主跟你下山之后，突然就有一伙山贼来扰乱，若不是傅相来的及时，只怕要给那些人冲入山门了。”

　　正在此刻，柳轩听见一个声音唤道：“小师叔！”

　　众弟子闻言纷纷退下，柳轩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从大殿内快步而出的穆磊。

　　穆磊无视其他弟子，径直走到柳轩身前，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小师叔你无恙？”

　　柳轩笑道：“怎么了？”
　　穆磊的唇动了动，拉着他绕到殿后：“小师叔，你下山那天，不是遇到了那两只难缠的鳄怪吗？你……没被它们伤到？你是怎么脱困的？那两只鳄怪又如何了？”
　　“那天你不是重创了它们么？”柳轩眨了眨眼，笑道：“它们知道打不过你，自然就跑了。”

　　穆磊目瞪口呆：“可是……”
　　当时的情形他回想了千百遍，他虽然伤了双鳄，但远不到能将他们吓跑的地步，甚至恰恰相反，他激怒了那两只妖怪。

　　“反正无事就好，”柳轩拍拍他的手臂，轻描淡写地：“对了，傅相现在哪里？”

　　栖霞居，小院中，傅东肃将事发经过跟上官松霞说了一遍。

　　“你不必疑惑，”看着松霞君脸上的不解之色，傅东肃道：“你必然想，为什么绮霞宗安泰百年，偏这时侯会有什么山贼。”

　　松霞君沉吟道：“难道真的不是山贼？”
　　傅东肃走到石桌旁边，斟了一杯香碧螺，单手捏了送给松霞君：“想想也知道，哪里会有山贼这么大胆，而且偏偏是在你才离开山中，便来挑事。”

　　她微微垂首接过，问：“是什么人？”

　　傅东肃沉吟片刻：“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让你把柳轩给我吗？”

　　上官松霞嗅着那碧螺春的香气，刚要喝一口，闻言手上略停。

　　清亮的双眸看向傅东肃，过了会儿她才道：“难道，跟这件事有关？”
　　她当然清楚，傅东肃不是个无缘无故死缠烂打的人，上次她已经拒绝了的事，按理说他绝不会再提的。

　　傅东肃道：“上官，你猜我这次为什么会来的这么及时？”

　　上官松霞皱眉：“我不知。”

　　傅相一笑：“喝罢，喝完了再跟你说，别叫你这么不安心。”

　　上官松霞只得喝了半杯，才看向傅东肃。
　　傅相道：“有人提前跟我通风报信。你不用问是谁，你若够用心，自然会猜得到。”

　　上官松霞想了会儿，心头一动：“是不是林……”

　　傅相微笑：“果然是师徒同心。”

　　上官松霞把茶杯放在桌上：“真的是她？”

　　他们这会儿说的人，自然是林朱曦，因为傅东肃那句话，暗示了来袭击的山贼跟他要柳轩相关，而他之所以要带走柳轩，是因为天师府虎视眈眈。
　　那就是说，山贼跟天师府脱不了干系。有了这一层，向着傅东肃报信的人是谁，可想而知了。

　　傅东肃道：“她到底是放不下师门，不过，恐怕她这般做法，也逃不过天师府的眼目。”

　　上官松霞微怔，竟有些担心：“她……会怎么样？”

　　傅相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是，甘露真人的手段不容小觑啊。不过你也不用过于忧虑，林朱曦是个聪明玲珑的，她既然敢这么做，自然会想到后果。”

　　上官松霞摇头：“我宁肯她……”
　　“你宁肯她不要如此？但若不这样，绮霞宗势必大乱，你该清楚的，那些山贼自然不是寻常人，多是乱兵假扮的，一个个都是嗜血之徒。你这宗内的弟子对付妖魔是好手，但若是论起突袭冲杀之类，比起那些人可差多了。”

　　上官松霞知道他说的是正理，但林朱曦若因此而遭遇危难，那么她又将……
　　缓缓地在桌边落座，抬手抚住额角。

　　傅东肃随着走过来：“南华一行如何？”见她不答，便道：“先前你没回来前，我给你算了一算，你要不要听？”

　　上官松霞抬眸看他。
　　傅相道：“是‘天山遁’。”
　　“何意？”
　　傅东肃一笑：“你变数当前，恐怕需要豹隐南山。”

　　上官松霞也随着笑了笑，手轻轻地一摆：“我还有什么变数。”
　　傅相自己端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口，轻声道：“我听说你这次离开绮霞宗，并没有带任何人，柳轩是怎么追去的？”

　　上官松霞的唇微动：“是……借助灵光索之力。”
　　“呵，”傅相笑的有些讥诮：“一个未入门的少年，竟会催动灵光索？上官，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

　　上官松霞转开头，院外前方，那道瀑布高高挂起，如白练如霜雪。

　　傅东肃没有立刻开口，静等了片刻才道：“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你离开那天，云梦泽的双鳄袭击流泉山庄，害死数名弟子，穆磊赶去营救，却差点殒于双鳄之手。”

　　上官松霞微微色变，站起身来便要唤穆磊。

　　傅东肃道：“你放心，他无碍。你也不用着急传他……嗯，这会儿他多半在找柳轩询问，而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可知道是什么救了穆磊？”

　　上官松霞对上傅东肃深沉如渊的双眸，心里有个声音响起：他要说的自然跟柳轩脱不了干系，毕竟他们刚才所谈的就是小九。

　　那天，穆磊醒来的时候，现场除了几具尸首跟伤重的弟子外，却并不见云梦双鳄跟柳轩的影子。
　　穆磊出了一身冷汗，他本能地以为，柳轩已经遇难，而那双鳄去了流泉山庄、或者还上了山。

　　但打发弟子分头探听消息，却意外得知，那鳄怪并没有袭扰山庄，也未曾出现在山上。
　　穆磊回到流泉山庄，盘膝调息，暗运玄功查探，方圆十数里中，竟无妖氛！

　　那双鳄竟好像离开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且，柳轩也一并失踪了。

　　穆磊惊心动魄，他竭力回想，只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两只妖鳄是向着柳轩冲过去的，怎么看，柳轩也不可能生还的。
　　在穆磊觉着，连他都对付不了的妖怪，柳轩那种什么道法都不会的少年，又岂能鳄口逃生？

　　谁知……完全想错了。

　　直到傅东肃前来坐镇，穆磊把经过告诉了傅相，并准备带弟子追杀鳄怪，傅东肃劝他稍安勿躁，只静静等候罢了。

　　他的伏羲卦算炉火纯青，早算到那两只鳄怪凶多吉少。
　　可怪就怪在，他算不到柳轩如何。

　　如今傅东肃知道柳轩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而鳄怪却灰飞湮灭，个中真相，又何必多说。
　　那可是连穆磊都对付不了的大妖。

　　傅相道：“上官，你虽正直，却非愚钝，我知道你必然看出蹊跷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想我怎么做。”上官松霞垂眸。

　　傅东肃盯着她，慢慢靠近，低低地说了几句。

　　他眼底所见的红唇微微地抿了抿，翠黛的眉头微蹙，傅相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

　　“我不想惹你反感，这话我只说着一次，你不同意，就罢了，我从此再也不提。”傅东肃盯着上官松霞，看似语气温和，实则以退为进。

　　终于，上官松霞开了口：“那好，就如你所说。”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间少年的声音响起：“师父，师父！”透着一股子不知人世忧疾似的欢悦。




27.  第 27 章   上官：“师父是为了你好……

　　上官松霞回头, 院外，是柳轩蹦蹦跳跳地现身，手中还提着先前买来的糖果点心。

　　“师父, 我给你把糖送过来……”还未说完他就看见了傅东肃，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才又叮嘱：“你别忘了吃。”

　　走上前将东西放在桌上, 犹豫着, 看他们都没开口, 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柳轩讪讪道：“那我先回去了。”

　　“小九，”上官松霞开口：“你留一下。”

　　柳轩忙问：“师父, 有什么事吩咐？”

　　上官松霞垂眸：“先前你受了伤, 不知如何了。”
　　“都已经好了！”柳轩忙回答。

　　沉默片刻, 上官松霞起身：“你随我来。”

　　她往前走去，傅东肃默默地看着，也随着站起。

　　柳轩有些疑惑，却仍是赶紧先追着上官松霞, 出了栖霞居一直往前，便是慎思堂。
　　这慎思堂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是宗主静修之处，此处并没供奉什么神位, 所有的只是上官松霞的师父, 张济翁的牌位。

　　柳轩只听说过此处, 今日还是头一次亲来, 却见这堂中甚是宽阔，一色水磨青石地面，四壁空旷, 只在中间的一张古朴长桌上，一牌位，两碟供果，一个香炉，简直冷清。

　　“师父，你先前就在这儿静修？怪道能静下心来，什么分心的都没有？”他不由笑着说。

　　只顾打量的柳轩，却没注意到，身后傅东肃缓步走到门口，身形若有若无地挡住了门。

　　上官松霞来到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

　　她始终垂着双眸，香烟缭绕在她的眉宇间飘过，这张脸上如喜如悲，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终于她道：“你过来。”

　　柳轩赶紧上前。

　　上官松霞道：“你给师祖上一炷香。”
　　“哦！”柳轩把手往身上擦了擦，郑重其事地上了香，口中振振有辞。

　　上官松霞看向他：“你嘀咕什么？”
　　柳轩扬首笑道：“我跟师祖说了，让他老人家保佑师父平安喜乐。”

　　上官松霞眉峰皱蹙，还未开口，就听门口傅相低低咳嗽了声。

　　她转开头，走出几步去，柳轩不等吩咐，自发跟在她身旁：“师父，怎么了，难道我许错了愿？”

　　上官松霞摇了摇头：“你做的很好。”
　　柳轩瞄了眼傅东肃，小声问：“师父，他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松霞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小九，你坐下。”

　　柳轩垂头看到地上有个蒲团，想来是上官松霞先前静修时候所坐，他心里喜欢，却还是问道：“师父，要干什么？这个……我能坐吗？”

　　“坐吧。”

　　柳轩这才盘膝坐了，又不敢让自己的喜悦表现的太明显，便尽量地正襟危坐。
　　上官松霞走到他身后：“你别动，我看一看你的伤。”

　　柳轩“哦”了声，又道：“真的都已经好了。”嘴里虽这么说，却痛快地要去解衣裳。

　　但才一动，背上便给什么轻轻地一拂，柳轩愣怔，感觉到那是上官松霞的手。
　　他知道上官松霞神通广大，就算不解衣只怕也能知道，于是道：“师父，你又记挂我的伤，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那只纤纤小手仿佛抖了抖。

　　上官松霞停手，望着乖乖坐在跟前的弟子，想起在南华嵩州府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曾如现在这般想要“查探”柳轩的伤，但柳轩又怎会知道，她当时在意的其实并不是他的伤。

　　傅东肃没有说错，她确实地知道柳轩不妥。

　　尤其是在元神归位之后，过于敏锐的灵识，又感觉到了昔日那股熟悉的大妖的气息。

　　当时她动手，不是要为柳轩疗伤，而是想对他下手。

　　但是在听了他那句“师父别为我耗费内力”，还是没来由地心软了。

　　但就算她能够欺骗自己，身边却还有个傅东肃。

　　她从来是为捍卫正道，斩妖除魔，冷绝无情，可不知为什么，明知道这个徒弟有异样，还是收在身边，甚至在发现他的端倪后，还是心慈手软。

　　这可太不像是她了！

　　绮霞宗从她而兴，她不能辜负张济翁的期望，也不能辜负心中的信念。
　　她不能行差踏错。

　　所以在穆怀诚跟谢白袅的事情发生、乃至引得林朱曦因而伤到谢白袅后，她才毫不留情地遣散了三个得力的徒弟。

　　上官松霞虽并不以为女子会比男人差，但世俗偏见不可消，所以她更得竭尽全力，维护绮霞宗上下的清正。
　　没了规矩的话，宗派上下乌烟瘴气，流言蜚语漫天，人心扰乱，她一手开创的宗派，也会在她手中轻易被毁掉。

　　所以就算再不舍，有些事情，她必须得做。

　　现在，轮到柳轩了。

　　望着毫无防备的柳轩，听着他的那句话，上官松霞的眼睛突然有些异样。

　　但就算不抬头，她仍能察觉傅东肃正在盯着自己。

　　上官松霞告诉自己——她做的没有错，假如柳轩是妖魔，她势必是要铲除的，而他所表露的一切，恐怕是妖魔的假相而已。
　　毕竟精怪是最会魅惑人的。

　　柳轩觉着背上的手摁落下来，有一点暖意沁入。

　　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扬，有些得意地看着前方的傅东肃，奇怪这个人怎么还戳在这里，真是不识趣。

　　若非不适合在这会儿开口，他定要讥讽几句。

　　可就在他自得之时，背心的熨帖抚慰突然变了，取而代之的，是凄冷如冰的刺痛感。

　　柳轩觉着不妥：“师父……”

　　上官松霞道：“别动。”

　　柳轩睁大双眼，不知她要做什么，他对上官松霞自有十万分的信任，当下咽了口唾沫，勉强坐定。

　　而在他面前的傅东肃，也微微地皱起眉头，双足挪动，谨慎地往前走近几步。

　　上官松霞掌心发力，双眸微闭，只有傅东肃看的明白，她眉心一点灵识，正在查探柳轩全身。

　　她还是不死心啊，难道事到如今，还心存侥幸，想柳轩只是个普通少年而已？
　　不管柳轩怎么擅长伪装，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系列的异状却不是什么巧合、运气所能解释。

　　傅东肃些微恼怒：“上官。”

　　与此同时柳轩有点痛苦地叫了声：“师父！”

　　他觉着身上开始发冷，好像被浸入冰水之中，又像是在砧板上的鱼，浑身上下被剐鳞似的疼。
　　他不知道那是上官松霞在查探他的身躯，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是不解，不知为何会这么疼。

　　就在傅东肃几乎忍不住的时候，松霞君睁开双眼，清凌凌的双眸盯着的，是柳轩的后心。

　　灵识之下，她看到一点黑气，凝聚在柳轩的心头上。

　　上官松霞倒吸一口冷气：“傅相。”掌心发力，灵光大炽。

　　灵光之中，傅东肃同样看见了那点黑气：“呵，原来藏在这里。”

　　柳轩正浑身不适，看到傅东肃眼带杀气，更加十万分不舒服：“你干什么？师、师父……”要不是上官松霞叫他别动，此刻他早就跳起来了。

　　只听身后松霞君道：“小九，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异样？”

　　柳轩颤抖着问：“师父、在说什么？我有什么异样？”

　　上官松霞道：“比如你……有时候会忘记些事，或者行为之类，不受控制。”

　　柳轩忍着疼：“师父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懂。”

　　上官松霞淡淡道：“从在柳家跟你初见，你身上就有些异常妖气，我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多心。”

　　后来在漕江上，她元神离体去了龙宫，水贼跟鱼怪先后而至，那熟悉的妖气再度出现，但柳轩那会儿受伤极重，松霞君便以为那妖气是鱼怪身上的。

　　等他吃了紫云丹后，那妖气就消遁无踪了，一直到上了绮霞宗，两个多月，也是相安无事。

　　可是先前那蛇妖袭来，柳轩出现，那熟悉的妖气也再度浮现。

　　柳轩隐隐明白过来：“师父难道……怀疑我是妖？”

　　傅东肃代替她回答：“不是怀疑，你就是。”

　　“我不是！”柳轩厉声道。

　　话音未落，后心处有什么直刺而入，尖锐鲜明的剧痛让他缩紧了身子，没法儿出声，因为牙关骤然咬紧，口中也渗出淡淡的铁锈气，那是血涌。

　　“师父……”柳轩撑不住，很想逃脱：“你、你做什么？”

　　上官松霞的声音里并无任何情绪：“小九，师父是为了你好。”

　　傅东肃却道：“上官，不要勉强，当断则断。”

　　上官松霞不为所动，眼睛只盯着柳轩的后心处，灵力幻化的剑刃已经刺入了柳轩身体，一寸寸向着他的心头逼近。

　　按照傅东肃的意思，杀了柳轩，一劳永逸，但他知道上官松霞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柳轩若是妖魔，不至于在吃下紫云丹后安然无事，而且身上妖气隐匿的非常好，所以他猜测，多半是妖魔躲藏寄生于柳轩体内。

　　那么，只要将妖魔逼出来除掉，或许还能够保全柳轩。
　　上官松霞果然答应了。

　　但傅东肃又清楚，这么做比直接杀了柳轩要难百倍，而且极冒险。
　　妖魔于柳轩体内，趁其不备杀了，自然省事，可若生生逼的妖魔现身……倘若是个法力高强的大妖，那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所以上官松霞动手的时候，他必定得在旁边辅助。

　　灵力之刃渐渐逼近柳轩心上，就如同利刃生生劈开血肉一样，这种疼痛自非常人能够忍受，柳轩额头冒出冷汗，脸白如纸，极近晕厥，口中兀自唤道：“师、师父。”

　　柳轩简直不相信上官松霞会这般对待他，更希望上官松霞能够手下留情快快停下，但让他失望的是，他甚至能鲜明的感觉到，那足以叫人魂飞魄散的利刃，快要把他的心刺穿了！

　　他温柔的师父，怎么能这么狠心。
　　柳轩的眼中漾出泪，是疼，或者是伤心绝望……竟不可知，泪光之中，摇摇曳曳地有血色浮出。




28.  第 28 章   傅相：“你喜欢他？”……

　　松霞君硬下心肠, 剑刃逼近柳轩心头，想要将藏匿于他体内的妖魔诛灭。

　　她不想伤及柳轩性命，事实上之所以要用这般麻烦的手段, 就是要保全柳轩一条命。

　　对于这个小弟子，她打心里是有一份格外怜惜的，许是因为他已家破人亡没了出身之地, 许是因为他对自己一片烂漫赤子之心。

　　她想用雷霆手段逼那妖魔离开柳轩体内, 这样对柳轩的伤害最低, 但让上官松霞意外的是, 灵识之刃几乎要刺入柳轩心头之时，那点黑气突然诡诈地消失不见了。

　　上官松霞一愣。

　　身前傅东肃道：“上官, 别再徒劳了！你还看不出来么？”

　　她没有做声, 傅东肃已经来至身旁, 他指着柳轩，厉声道：“他们根本是一体的！”

　　上官松霞的双眼睁大，她是半仙之人了，七情六欲本就比凡俗之人要淡泊, 但此时此刻，却觉着心头一股沁凉生疼地掠过。

　　如果可以她想反驳傅东肃的话, 柳轩不是妖！柳轩还可以救！但她心里却又清楚傅东肃说的怕是没错。

　　最终还是……要杀了吗？

　　她一共就六个弟子，已经有三个裂出师门, 她以为那已经是极限, 如今居然还有一个要死在她的手中？！

　　“师父, ”听见了傅东肃的话, 柳轩仿佛也察觉了不妥：“师父你要杀我吗？”

　　他的唇角已经有血迹沁出，双眼好似有血泪涌现，但上官松霞在他身后, 看不见这些。

　　傅东肃却看的很清楚，望着少年眼底一丝按捺不住的血光，东肃冷哼了声：“妖孽，此刻还要魅惑人！”

　　话音未落，傅相抬手，一掌向着柳轩天灵上拍去！

　　上官松霞抬眸，看傅相雷霆万钧地出手，正在怔忪，就听柳轩道：“师父，你说过永不殺徒的……”

　　不知为什么，就仿佛是在所有的空茫之中找到了一个不太可靠的理由，就在傅东肃拍落之时，上官松霞抽手，抓住柳轩肩头将他往身后一拽。

　　傅东肃的手掌落空，再往前可就拍在她身上了，傅相反应迅速，生生刹住掌风。

　　但心里怒气却是刹不住地一涌而出：“上官松霞！”

　　松霞君微微闭了闭双眸：“傅相，请容我……”

　　“你袒护他！”傅东肃无法相信，甚至有一点气急败坏：“你竟袒护一个妖？”

　　她被骂的羞惭，生平第一次觉着理屈词穷：“我、我只是不想……”

　　傅东肃望着上官松霞的神情，又看看她身后的柳轩：“你总不会、”匪夷所思地他道：“喜欢他吧？”

　　上官松霞没弄明白他是何意。
　　当然了，她的确喜欢柳轩，如果柳轩没有那一重身份的话，他是个很可人心的小弟子，很温惇而聪明的小少年。
　　不仅是她喜欢，绮霞宗上下怕也有不少人喜欢，比如玄太，就在她面前对柳轩赞不绝口。

　　她不懂为什么傅东肃会特意问她一句喜不喜欢柳轩。

　　如果不是因为有妖魔的隐患，她确实是会很喜欢、很宠溺这个小弟子的。

　　所以就在方才傅东肃要下杀手的时候，才不惜得罪傅相、并违背自己一向的行事，替他挡下。

　　四目相对，傅东肃看的清楚，上官松霞的眸子依旧是清明纯粹。
　　哦，原来她并不懂，可虽然不懂，却出自本能地维护柳轩，为这少年破格。

　　他不知要说什么好：“果然是我多事了？”
　　苦笑，傅东肃道：“上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要杀他，或者纵他，你给我一句话。”

　　上官松霞垂眸，理智跟情感摇摆，她选择听从本心：“我不能杀……小九。”

　　傅东肃抬头，是无奈，是失望，最后他道：“好！确实是我多事，是我不该管你师门的事，是我不该为你担心。从此后，绮霞宗的事务，我一概不沾，随你！”

　　说完这几句话，傅东肃身形凌空，向后退到门口。
　　他轻笑了声，转身，疏忽远去。

　　上官松霞心中有一点寒意未消，而一具身子从后靠过来：“师父……”

　　低弱的唤，少年依赖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我知道师父、必舍不得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重重地压下来。
　　上官松霞压下所有思绪，及时转身，将昏迷过去的少年拥住。

　　玄十四捧了一碗药，走进屋内。

　　自从柳轩从慎思堂回来后，连着躺了三天，身体才有些起色。

　　“小师叔，好些了么？”他扶着柳轩起身，“这是才拿回来的药，趁热喝了吧。”

　　柳轩闻到一股苦味：“要喝到什么时候？我没什么大碍了。”嗓子眼里都是苦的：“师父在做什么？”

　　从那日死里逃生，上官松霞并未再跟他照面。
　　柳轩心里忐忑地，每每想去栖霞居，玄十四只劝他说宗主事忙，等他养好身子再说等等。

　　见他又问，玄十四笑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清修罢了。”

　　吹了吹药汤，玄十四又道：“说来，多亏了小师叔先前命他们送来的银子，宗主轻快了不少呢。听师父说，本来这几天还有几处应酬的地方，一来因为小师叔那批银子够，二来宗主又才去了一趟南华，倒是该好生整休一段时候，所以不曾有别的安排，这会儿正在静修呢。”

　　终于哄着柳轩喝了药，玄十四皱眉喃喃道：“就是有一件不太对。”
　　“怎么了？”
　　玄十四琢磨：“往常宗主静修，通常都会有霞光现于半空，可是这次……却不曾见。”

　　柳轩怔了怔：“这是为何？”
　　玄十四叹了口气，小声道：“究竟为何，我又怎么知道呢，不过按照宗主的修为，只差一步就能入天道了，大概是、遇到瓶颈了吧，要能天时地利的……突破这一层就好了。”

　　这话，他也是偷偷听张玄太私底下跟穆磊提过的。

　　正说到这里，天色突然起了变化，原本日色晴好，此时却阴云密布，屋内屋外都好似被阴影笼罩。

　　玄十四诧异：“哟，怎么这天说变就变？是要下雨？”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呼呼”数声，一阵劲风袭来，竟把半开的窗户吹的猛然合上，发出惊人的一声轰响。

　　玄十四跳起来，赶忙去关窗，抬头之时，却吓得倒退几步。

　　柳轩问：“怎么了？”

　　“这、”玄十四瞪着前方半天空，声音都变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柳轩跟着下地，走到窗口往外看去。

　　却见南边天空上，是一大团青黑色的阴云，把太阳都遮蔽了，而在那浓厚的云团之后，张牙舞爪，恶形恶相的，却……竟像是有无数妖魔！

　　两人正看，耳畔铛铛地数声响动，正是绮霞宗的传警钟声，惊心动魄。

　　自从跟傅东肃闹翻后，上官松霞留在山上清修。这几日她的俗务应酬虽少了好些，但不知为何，总是无法静心。

　　在慎思堂内坐了三天，始终神思浮躁，心神不宁。

　　日色被遮蔽之时，上官松霞眉头皱蹙，而后来的那阵风，蓦地让她睁开了眼。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去，却瞧见天际那涌现的妖形魔相。

　　上官松霞向来笃定自若，冷静自持，不管遇到什么情形都会从容应对，但在此刻，望着这种阵仗，也禁不住色变。

　　一张手，令信送出，钟鼓楼上的弟子早在观望天色，接到她的令信，即刻将钟敲响。

　　而此刻山脚下的弟子们已经遇到了妖魔的袭击，且战且退，山上的弟子急赶下来援助。

　　五部之中的高阶弟子最有经验，其中大多数都是下山斩杀过妖魔的，但他们也没见过如今日这样，妖魔们仿佛是千军万马一般的骇人阵势！

　　以前就算是杀妖除魔，那不过是一个一个的斩杀，可是今日所见，这妖魔密密麻麻，竟似杀不尽般的，就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来到了绮霞宗！

　　惊愕之中，云端的一只鸟妖先掠了下来，四肢已然有些人形的样子，但双脚却是尖锐的钩爪，而上肢，也仍是一双大张的铁翼。

　　众弟子满心惊骇，在高阶弟子喝令下才张弓搭箭，但要么准头不够，要么力道不足。

　　那鸟妖挥动翅膀，轻而易举地将大多数的箭簇打落，它腾空降临，巨大的钩爪扑击，众弟子丧失斗志，慌神躲避。
　　有一个躲闪不及的，被钩爪掠到，顿时皮开肉绽，那鸟妖怪叫着，把受伤的弟子一抓擒住，飞上天际。

　　关键时候，一道清亮剑光急射，正中那鸟妖左翅。
　　半空中鸟羽纷纷，鸟妖负伤，摇摇晃晃，被捉住的弟子便又坠了下来，有几个弟子急忙过去抢救。
　　原来是穆青赶到，身后几个训练有素的高阶弟子跃出，把一些修为略低的挡在身后。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绮霞宗从下到上，已然大乱。

　　如此多的妖魔，就算要毁灭整个东华，也不在话下，且又来的毫无征兆，绮霞宗并未提防，先吃了个大亏。

　　穆青在一重山门，张玄太带人在二重山门，各自抵御。

　　栖霞居上，上官松霞抬头观天，耳畔时不时地传来弟子们受伤发出的惨叫声，以及妖魔的悚然怪吼。

　　拂袖，早就按捺不住的秀骨剑腾空跃起，灵凤般冲破云霄，云端有几道妖影躲闪不及，发出惨呼。

　　上官松霞立于悬崖之上，迎着妖风，双手一合，结光明印。

　　眉心一点明光涌现，掌心开时，无数灵光化作金色长剑，流星般四散而去！

　　此时穆青在第一重门，已然负伤，正苦苦支撑不住，却见数道剑芒袭来，将他面前正猖狂狰狞的黑豺精一剑穿心！
　　那金色剑光穿心不灭，疾驰向黑豺精背后的群妖！

　　“是宗主！”穆青精神一振，挥剑高声：“宗主出手了，大家不要慌！”

　　上官松霞一出手，绮霞宗上下的逆势得以扭转，众弟子如吃了定心丸般，各施神通，殊死相搏，很快，妖魔如潮水般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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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思堂前，上官松霞双足落地，将手中擒住的一个妖怪扔在地上。

　　这妖怪生得极为凶恶，竟是一只皮色幽黑毛如利刺的地狼，本来已经能够幻化人形了，此刻给上官松霞摔出原形，只因受了伤，便只呲出牙齿发低吼之声。

　　上官松霞盯着这头凶兽：“为何犯我绮霞宗？”

　　地狼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头，鼻子上周出几道凶戾纹，它左右看看，料想是逃不脱的，便回答：“当然是为了你。”

　　上官松霞皱眉：“你说什么？”

　　地狼盯着她，长长的舌头在唇边上扫了扫：“绮霞宗的上官松霞是半仙灵体，吃了就可以升仙，几乎东华的妖魔都要凑这个热闹，你捉住我又有什么用，你能捉的尽那千千万万妖魔吗？别说是你，连你这绮霞宗上下的人也都要给吃的一干二净。”它不怀好意窃笑了起来。

　　上官松霞并不废话，甩手便是一记灵符打过去，地狼“嗷”地叫了声，只觉身上仿佛被雷火劈中似的灼疼，当即夹起尾巴，不敢再叫嚷。




29.  第 29 章   云螭：“想要她。”

　　山下的妖众暂时安静下来, 绮霞宗上下紧锣密鼓地收拾残局，安置伤者，布局防御。

　　张玄太正带了几个玄字辈的弟子前来, 远远地看到一只地狼蹲在上官松霞面前，他便命弟子们等在外间，自己入内。

　　“师父, ”玄太行了礼, 瞥着那只地狼：“流泉山庄那边的情形不妙, 穆青要带人前往。”

　　上官松霞脸色微变：“叫他留在山上, 我亲自前往。”

　　那地狼听见，眼神有点鬼祟, 上官松霞瞥见：“你知道此事？你方才为何不说？”

　　她担心流泉山庄的弟子, 身上便流露出道威煞气, 地狼打了个哆嗦，耳朵乖巧地抿了抿：“不不、我是一时没想起来。”

　　张玄太问道：“那现在山庄到底如何？”

　　地狼唯唯诺诺，战战兢兢道：“这次过来，有几个大妖领头, 流泉山庄早给拿下了，那里的人只怕也凶多吉少。”

　　张玄太心头一沉。

　　上官松霞对玄太道：“你留在山上照看, 我去山庄一趟。”刚要转身又吩咐：“派人去看看小九。”

　　张玄太道：“师父，如果那里真的情形、不妙……师父且早点回来。”

　　在绮霞宗众人眼中, 宗主自是无所不能的, 但只有近身的几个弟子最清楚, 松霞君的软肋就是她太过于心软。
　　张玄太知道, 假如山庄情形惨烈，那必是上官松霞无法面对的。

　　上官松霞只一点头，回手揪住地狼的后颈, 拂袖御剑而去。

　　地狼本以为她要去山庄，自己就可伺机行事，没想到居然直接就给薅住颈子。
　　它竟无法挣扎，两只眼睛都翻出了眼白，明明也算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妖怪，这会儿竟跟个土狗一般给人揪着，地狼甚是后悔，早知道松霞君比传说中更厉害百倍，自己就不蹚这浑水了。

　　流泉山庄在上次被云梦双鳄所冲之后，才安稳下来不多久，如今遭受荼毒，却更是上次不能比的。

　　上官松霞还未到，就察觉滚滚的妖气自山庄冒起，她揪着地狼，自空中往下一看，正看见地面鲜血淋漓，狼藉一片。
　　院子之中，正有几个妖魔在啃噬山庄弟子，有一个弟子尚未死透，却生生地给妖怪拽在手中，就如同啃瓜吃菜一样地吃起来，惨叫之声甚是凄厉。

　　角落中又有其他的弟子，或给捆缚住等死，或被妖魔肆意欺凌，场景凄惨，犹如地狱。

　　上官松霞先前打光明印飞万剑退妖魔，本已经极耗损真气，只因担心山庄的情形才亲自前来，如今看这般惨状，怒气如江河奔涌，秀骨剑刷地出鞘。

　　那些妖怪正在尽情吃人，冷不防一道电光掠过，下一刻，首级便已经落地。

　　其他妖魔大惊，抬头却见上官松霞擒着地狼自空中降落，人未到，声先至：“敢伤我绮霞宗弟子。”

　　双眉微扬，杏眼圆睁，上官松霞将地狼一扔，秀骨剑重回手中。

　　上官松霞持剑，月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清光，如同流霜飞雪般掠向前。

　　流泉山庄是绮霞峰下第一处庄院，那些妖魔来袭，流泉山庄首当其冲，这里的弟子之中高阶修为的有限，哪里抵得过那么多的大妖巨擘，顿时死的死，上的伤，偌大的山庄如今竟被妖魔所占。

　　上官松霞能够以气御剑，秀骨剑又是灵剑，同她心意相通，她已经很少亲自持剑对敌了，今日被眼前惨状触怒，触动杀机，竟是大开杀戒。

　　那只被上官松霞盛怒之下扔在地上的地狼，几乎给摔死，腿骨也随之折了一根，迷迷糊糊中想要逃走，却见前方那道月白的影子如一阵清风，快的已然看不清，而她所到之处，妖魔等一个个惨叫连连，身形接连倒下。

　　它吓的缩起身子，竟不敢动弹，只是拼命装死。
　　此刻，地狼生恐妄动的话引起上官松霞的注意，不由分说地也将自己给杀了。

　　松霞君杀红了眼，那些狡狯机变的妖怪，早在看势头不对的时候已经先起身逃了，只有一些凶戾粗莽的，还不知死活地继续冲过来，却纷纷都成了剑下亡魂。

　　一直杀到流泉山庄里妖声消遁，上官松霞还是心气未平，听到身后有动静，便回身挥剑。

　　幸而有个声音及时地叫道：“师父！”

　　秀骨剑的剑锋几乎掠到来人的颈间了，上官松霞心念一动，心剑合一，秀骨剑便戛然止住。

　　原来在她面前的，是个身着紫衣的美貌少女，竟是之前见过的林朱曦。

　　“你、来做什么？”上官松霞勉强收手，目光掠过林朱曦，看向周围，却见除了满地的妖尸外，便是山庄弟子的尸首交错。

　　林朱曦望着她，头一次看到上官松霞道袍染血的模样，尤其是那芙蓉一般的脸上，竟也沾了几点血迹，很是惹眼。

　　“师父。”林朱曦犹豫了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师父的脸上，沾了……血。”

　　她恭恭敬敬地双手将帕子呈上，松霞君却并没有取过来，只仍淡淡道：“我无碍，有事且直说。”

　　林朱曦道：“师父，可知道今日为何会有这么多妖魔前来？”

　　上官松霞本是不太确定，可见林朱曦出现，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你说。”

　　林朱曦面露难色，可还是小声说道：“师父该猜到了，是天师，天师用了手段。”

　　上官松霞屏息：“是甘露真人唆使的群妖？是……为了之前我护住柳轩之事？”她因为斩杀妖魔而消去的怒火又开始涌起，声音不觉严厉起来：“他为了一己之私，竟勾结妖魔，做这种大伤天和之举！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朱曦不敢还嘴，上官松霞胸口微微起伏：“你事先可知情？！”

　　“师父，”林朱曦跪倒在地：“我想来报信，可是……”

　　因为上次林朱曦跟傅东肃透露了山贼围困一事，给甘露真人发现，施以惩戒手段。
　　这次又岂会再让她坏事。

　　上官松霞明白过来，寒声道：“你起来吧，我不会怪你，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国师所为，我向他讨回公道就是了。”

　　“师父，”林朱曦却并未起身，她仰头望着上官松霞：“我不想帮着天师为难师父，但是，但是我……我有一句话想劝师父，师父还是暂且答应天师吧……不然就算过了这一关，天师也终究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还会用什么手段。”

　　上官松霞冷笑：“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会再等他如何了，这笔账，我立刻就要跟他算明白！”

　　“师父！”林朱曦惊愕而惶恐地：“真人毕竟是东华国师，师父难道要跟他撕破脸吗？”

　　上官松霞冷冰冰地：“你别说了。难道你想让我忍气吞声？倘若今日绮霞宗的人并无伤亡倒也罢了，但死了这么多弟子，我岂能善罢甘休！”

　　林朱曦是担心上官松霞对上国师，会吃亏，但同样，她知道松霞君向来最关爱弟子，如今死了这么多，断不可能再息事宁人了。

　　此刻外间有脚步声响，是山上派来的援军到了。

　　穆青最先冲了进来，一眼看到林朱曦在上官松霞跟前，脱口叫道：“三师叔！”

　　上官松霞没有在山庄久留，后事都交给了穆青处置。她自返回了栖霞居。

　　才进门，就看到有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边，却是柳轩，一眼看到她回来，柳轩急忙起身：“师父！”

　　上官松霞此刻真气虚耗，只向着他一点头，往内就走。

　　“师父你怎么样，你的脸色很不好。”柳轩亦步亦趋地跟着：“你受伤了吗？身上怎么有血迹？”

　　上官松霞随之低头，果然看到袖子上的血渍点点，那当然是妖魔之血。

　　当时气急冲天，不顾一切，如今看到这污糟的血迹，一阵烦躁。

　　“无事，你回去吧。”她心有挂碍，随口应付了这句，伸手去解开道袍，进门之时已经脱了下来。

　　柳轩在后怔怔地看着，见她道袍底下是一色素白不染的中衣，没了宽绰的道袍掩映，却显出了窄瘦的肩头，以及若隐若现的细细腰肢。

　　他定在了门口，呆呆地只管看。

　　上官松霞掬水洗了洗脸，指间竟有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去，她才皱眉，柳轩已经上前来：“我给师父换一盆水。”

　　上官松霞还以为柳轩已经走了，见他竟然还在，却也没有在意。
　　自己转到屋内，先吃了一颗紫云丹，又静坐调息。

　　柳轩打了水回来，听见里头没了动静，知道她必是打坐，而那袭脱下来的道袍却还放在桌上，柳轩喉头微动，走到桌边，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一抹衣角。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等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捧着道袍放在了脸上。

　　降真香的味道，好像是天底下最好闻的香气，不，不是什么降真香，而是带着这香的人。

　　他握着那袭道袍，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紧，紧到无法松开，而心也随着狂跳，有个声音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无限诱惑地：“你……想要她吗？”

　　柳轩吓了一跳，手跟着一颤，左顾右盼。

　　那声音却似是在耳中响起，清晰鲜明地：“要动手，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了。”




30.  第 30 章   云螭：“师父别怕。”……

　　吱吱的叫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柳轩猛然回头，却见竟是那只金丝小猴，正蹲在门槛上, 仰着头，两只圆圆的眼睛愣愣地望着他，就好像看破了此刻他心中的骚动。

　　柳轩的手一松, 上官松霞的道袍落在了桌上, 他吞了两口唾沫, 脸先红了起来。

　　像是做错了事, 他转身急急地跑了出门。

　　这日傍晚，万仙观的的赤云子跟上监书院的白石真人先后来至绮霞峰。

　　这两位也是上官松霞的旧时相识, 向来有些交情, 只是上官松霞一贯的性情淡泊, 不太喜欢交际，除了傅东肃时不时地主动寻他，其他的道友并不如东肃一般殷勤来往，所以关系毕竟要薄上一层。

　　张玄太陪着两位来至栖霞居, 便自退下。

　　屋内三人落座，赤云子道：“我是看到绮霞峰这边妖云阵阵, 竟不知发生何事，来的路上正遇到白石真人。”

　　白石道人也看着上官松霞问：“从不曾见过这么多妖魔同时出没, 究竟是为什么？”

　　上官松霞道：“一言难尽, 此事恐怕跟甘露真人脱不了关系。”

　　赤云子跟白石道人对视了一眼, 赤云子道：“难不成是跟先前你收的那个小徒弟有关？”

　　上官松霞见他们竟也听说了, 便不再隐瞒：“若无意外，应该就是冲着小九来的。”

　　赤云子皱眉叹息道：“要真是因为此事，自然有许多种法子好好交涉, 竟然会召集那么多的妖魔针对绮霞宗，这手段未免太过了。对了，我先前听说傅相不是在此么？怎么不见人？”

　　上官松霞道：“事发之前傅相便离开了，他应该也没料到会有此事。”

　　说了这句，突然想起傅东肃给她批的那“天山遁”的卦，难不成是应了这件事？可她却不会什么“豹隐南山”。

　　赤云子一笑：“原来是这样，那大概不知在哪里有事绊住了，不然傅相该早就来相助了。”

　　上官松霞看出她有些调侃之意，便不答话。

　　旁边白石道人皱了皱眉，却说道：“松霞君，虽然国师确实不该，但说句不中听的，我们都是在东华境内，修道之人虽不染红尘，但我们毕竟还不是真的升了仙，还受人皇管束，对于东华的皇族之类……能不得罪，不得罪为好啊。”

　　上官松霞觉着这话似乎有些刺耳：“国师想拿小九做药人，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得不到，便如此不择手段，已经非正经修道人所为，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得罪不得罪的了。”

　　“上官你想如何？”赤云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虽然白石道长的话你不爱听，但细想想未必没有道理，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说到这里，她放低了声音道：“为了一个少年，把整个绮霞宗拉入泥沼，你还是再仔细想想。”

　　上官松霞本以为他们两人是为担心自己、就算不来相助，应该也不会偏袒甘露真人，却没想到竟听了这些话。

　　“要我向着甘露真人低头？”她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两位同道，呵地一笑：“实不相瞒，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修道人的行径，如果今日妖魔围山确实是他，我在此向天立誓，势必杀之。”

　　白石真人跟赤云子都没想到上官松霞会是这样的意态坚决，两人惊愕地看着她：“松霞君……”
　　“不必说了，”上官松霞制止了，断然道：“两位该知道我的脾气，说出来的话，再无更改！”

　　白石真人忧心忡忡，摇了摇头。
　　赤云子眼珠转动，却笑了笑：“你呀，说淡泊，是个最淡泊不羁的，怎么说急，这脾气比霹雳火还要急躁呢？我们也都是为了你着想罢了，你不如再想想，你是不怕国师，想讨一个公道，但是绮霞宗上下这千余人呢？万一国师真的要针对，你将怎么安置宗中上下的弟子？或者假如今日的事情再度发生，岂不又有更多的无辜损伤？”

　　上官松霞沉默。

　　赤云子又劝道：“所以，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

　　“是啊，把那柳轩交出去，息事宁人。”白石真人也跟着说道。

　　慢慢地吁了口气，上官松霞淡淡一笑道：“本来我以为两位前来，是好意，现在才知道，你们是为了国师做说客的？”

　　赤云子并未否认：“上官，我们所说，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上官松霞笑了笑：“交出柳轩，等同我亲手杀他。早知今日，当初何必相救？既然救了，就绝没有再舍手的道理。”

　　“为了这一人，绮霞宗已经舍了不少弟子，你怎么冥顽不灵，难道真的要惹怒了国师，让绮霞宗也得覆灭之祸才罢休？”白石真人不悦地说。

　　上官松霞垂眸：“我向来顾惜弟子，但更要让他们知道何为人间正道，那就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如果今日，要靠献祭柳轩才能保存绮霞宗，这便跟我向来的宗旨相违背，那绮霞宗也没有存于天地之间的必要了。”

　　冷笑了声，上官松霞抬眸又道：“而且，先前血债已经欠下，我是势报此仇，若要上官松霞低头，除非我死。”

　　赤云子跟白石真人均倒吸一口冷气，无言以对，此刻他们总算清楚，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了。

　　“既然这样，那……就当我们什么也没说吧。”赤云子道。
　　白石真人也道：“松霞君，你……唉！你真是……”

　　上官松霞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位请吧。”

　　赤云子看了眼白石真人，两人目光交汇，真人笑道：“是啊，道不同，既然如此，我们告辞了。”

　　“请。”松霞君微微侧身。

　　“不送不送。”赤云子跟白石真人举手还礼的样子，却就在这时，两人突然齐齐地变招出手！竟向着上官松霞拍掌袭来！

　　上官松霞并无防备，间不容发之时，护体金光涌现，却仍是迟了一步。
　　毕竟赤云子跟白石真人的修为也不差她许多，又隔得近，上官松霞身形急退，强忍住喉头的腥甜之意：“你们……”有一线血丝，顺着嘴角涌了出来。

　　两人见得了手，却仍是不敢怠慢，呈掎角之势对着上官松霞。

　　赤云子皱眉道：“上官，你不要怪我们，我们都是不得已的。”

　　白石真人冷道：“松霞君，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得罪国师，既然身在红尘，就该遵循尘世规矩，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是你一般，毫无挂碍。”

　　原来赤云子早年生有一子，如今进了东华皇朝，在朝中担任官职，也算风生水起。
　　而白石真人所在的上监书院，也是依附东华皇朝的，书院之中就读跟修行的，多都是权贵子孙。
　　他们虽都是修道人，却各有所迷所贪，岂能如上官松霞一般清澈通透。

　　有了软肋，甘露真人自然很清楚该怎么拿捏他们。

　　上官松霞突然遇袭，心中惊愕之极，闻言怒极反笑：“什么尘世的规矩！我只知道天道不可欺，正邪不两立！”

　　秀骨剑早已经祭起，在空中防备两人再度进击。上官松霞咬牙：“你们若不插手此事就罢了，如果真的要助纣为虐，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

　　赤云子道：“上官，不必说这样的话，你好好想想，连傅相都同你反目了，又何必还做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态？你都快众叛亲离了，这会儿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上官松霞盯着他们两人，冷笑：“若我不改，你们是要杀了我？”

　　赤云子道：“那也不至于，但是你……要跟我们去见国师。”

　　白石真人道：“松霞君，你太过清高，完全不知道得罪国师的下场将会如何，如果不想绮霞宗上下化作一片焦土，就按照我跟赤云子所说的，要么献出柳轩，要么……”

　　他还没说完就闭了嘴，因为他看到秀骨剑的剑尖正指着自己。

　　上官松霞失望之极。

　　本该是势不两立的修道者跟妖魔，如今却竟默契地联起手来，只为对付她。

　　她做错了吗？她当然没有做错。
　　但为什么连昔日的道友，此刻竟然跟自己反目，甚至不惜纵容妖魔肆虐。

　　上官松霞看看面前的赤云子跟白石真人，又扫向他们身后沉沉的夜色，黑暗中，她仿佛能看到一双双闪烁着幽幽绿光的妖魔怪眼。

　　虽然受了重创，但妖魔却并没有完全退却，仍是在伺机而动。

　　大概，只要看出她支撑不住，那么绮霞宗将会经受比白天更惨烈的冲击。

　　可相比较妖魔的残虐，更让她无法忍受的，却是同道的叛离。

　　而且在这时候，她仿佛能听见外头也有兵器相交发出的响动，赤云子跟白石真人显然不是孤身而来，兴许带了弟子，或者是国师的人……

　　白天耗损的真气本就未曾充盈，方才又被两人所伤，内外耗损，但她却不能倒下，上官松霞提一口气，肃然喝道：“还想怎样，来吧！”

　　赤云子用的是剑，白石真人却是一把玉麈，他们两人因都给甘露国师软硬皆施地胁迫，此刻又跟上官松霞谈崩了，自然不再留情。
　　斗了片刻，白石真人见上官松霞的身形渐慢，觑了个空子，拂尘甩出，竟死死地缠住了秀骨剑，赤云子一剑向前，嗤地一声，上官松霞已经负了伤。

　　她并没有松手，而是运气一震，白石真人踉跄后退，左手一扬打出了几道寒芒。

　　秀骨剑挥动，将几点寒芒削落，却仍有一颗钉入了上官松霞的肩头，鲜血狂飙。

　　白石真人催道：“快趁机把她拿下！”

　　赤云子挥剑如风，步步紧逼，上官松霞耳畔仿佛听见有弟子发出的惊呼惨叫。
　　上官松霞盛怒：“你们！”

　　她不肯后退，横剑止步，手打八卦印，在秀骨剑上抚过。

　　赤云子见势不妙，急忙后退，上官松霞清斥一声，金光散开，赤云子退的慢了步，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痕，白石真人早在见势不妙的时候先出了堂中。

　　松霞君背靠着柱子，摇摇欲坠。
　　赤云子一时不敢靠前，又恨白石真人逃的快，便想叫他进来动手：“真人？”

　　唤了两声，不见应答，赤云子疑惑，难不成白石真人趁机逃了？
　　可很快又想到这不可能……他绝对没有这个胆量，毕竟无法跟国师交差。

　　正欲再唤一声，门外的沉沉夜色中，突然响起几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若远若近，赤云子回头，竟见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身后门边上。
　　屋内的烛光照出他清俊的眉眼，正是赤云子跟白石真人此行所欲的柳轩！

　　但是让赤云子震惊不信的是，此刻柳轩的手中，竟提着一个人，正是先前退出去的白石真人。

　　原本不可一世的白石真人，竟如一个小孩儿般给他捏着后颈拖在手中。

　　赤云子惊愕：“你……”

　　柳轩的眼底带着戏谑地笑，轻描淡写地掠过赤云子，却看向前方的上官松霞。

　　“师父，”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是奇异的灼热：“怎么了？谁敢伤你？”

　　上官松霞其实已经撑不住，眼前阵阵发花，只靠一口气还在强忍。

　　看到柳轩出现，她第一个念头竟是要护好他，要他到自己身后来。
　　但很快，她隐约看清柳轩手中的白石真人。

　　“小九……”有些不解，又有些担心，她恍惚地唤了声。

　　“师父，你可真是个怪人，”柳轩听到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又笑起来：“不过你放心，这些虫豸伤不了我。”

　　说话之时，白石真人突然挣了挣，柳轩嘿嘿一笑，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

　　白石真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赤云子胆战心惊，定睛看时，突然尖叫了声！

　　原本白石真人相貌也算周正，算是个仙风道骨的样子，但是现在，却是容貌枯槁，竟如干尸般骇人，且已经气绝身亡了。

　　赤云子骇然，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颤声道：“你、你是妖？你……”
　　上官松霞收的小弟子，竟会是妖？这怎么可能！而且顷刻间竟把道行高深的白石真人给……

　　柳轩并未回答，只轻轻地一弹指。

　　金色的火焰跃落赤云子身上，烈焰吞噬，赤云子惨叫着滚地。

　　上官松霞并没看清楚白石真人的模样，但却看见了赤云子的惨状。

　　虽然方才还生死相搏，但见赤云子如此，上官松霞来不及多想便欲上前。

　　柳轩却已经到了她身旁，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她的腰。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那纤细的腰肢搂在臂弯里，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师父别怕，”少年含笑道：“这次，换我护着你吧。”

　　妖气，浓烈的熟悉的妖气，上官松霞惊而抬头，也看清楚了柳轩的双眼，赤色的如染血琉璃的眼睛，以及眉心那道缓缓浮现的妖火痕。

　　“你……”心头巨震，毫无预兆地，她一口血喷了出来。

　　少年抱住上官松霞，身形腾空而起，一袭红衣被金色的烈焰浸染，看着就如同是黑夜中的日影。

　　那些躲藏于山林之中的魑魅魍魉，一个个仰头凝视，瑟瑟发抖，尽数噤声。




31.  第 31 章   云螭：“吃了你。”

　　洞箫的声音, 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幽然，掠过水波。

　　上官松霞睁开双眼, 看到低矮的船蓬，初醒之时，脑中一片混沌, 神思随着那洞箫的幽咽飘荡了片刻, 才蓦地想起先前发生的种种。

　　猛地起身, 却又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上官松霞看的清楚，此刻并不是在栖霞居, 甚至并非是绮霞峰上, 因为气息不对, 她嗅到一点潮润微腥的水气。

　　上官松霞转身下地，双足落地，身体竟极沉重，坠得她忍不住要往下跌。
　　自从步入半仙境界后, 她虽还是肉身，但却已然退尽浊气, 脱离凡胎，四肢百骸是一股飘然清气, 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御剑或者御风而行。

　　但如今, 身体就像是吸足了水的棉絮, 极为沉重而令她不适, 而且有两处剧痛。
　　这才想起先前受了伤，简单打量一番，伤处竟是给敷了药。

　　上官松霞勉强走了两步, 实在撑不住，双腿一屈往前跪倒。

　　就在这时，洞箫的声响戛然而止。

　　一道人影从外走进来，见状笑道：“师父，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上官松霞还未抬头，先看见少年纤细的腰间，别着的一管洞箫。

　　“柳轩”走到上官松霞身旁，五指搭在她的手臂上，微微用力要将她扶起。

　　面前的少年，长眉星眸，笑意盈盈，仍是一副纯良之态。

　　乍一看，上官松霞以为面前的人仍是柳轩无碍，这错觉初生之时，她心里也随之掠过一点奇异的宽慰，就仿佛之前的所有恶感都是幻觉，她并未铸下大错。
　　也许是太希望这样了，才会生出瞬间的错思。

　　当看见少年黑曜石般的眼底，若隐若现的一抹赤色影子，以及他眉心无法隐去的妖火痕，上官松霞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掌拍向柳轩的胸口。

　　掌心贴了上去，若在平时，这一掌自有开山裂石的威力，可是这会儿，她就像是一介凡夫，只听见微微沉闷的一声“砰”，面前的人，纹丝不动。

　　“柳轩”愣了愣，他看看上官松霞，又看向她拍落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起初的诧异过后，他嗤地笑了：“师父打我，也不用点力道？怪不得人家说，打是亲骂是爱。”

　　上官松霞比他更意外。
　　她盯着自己那毫无力道的手，又听柳轩说了这句，眼中顿时透出几分杀气：“你说什么？你这……妖孽！”

　　上官松霞用尽全身力气，要将柳轩推开，少年却反握住她的手腕，半真半假地说道：“师父，你这么骂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上官松霞双眼微睁，她望着少年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向他面上：“放肆，给我松手！”

　　柳轩笑道：“师父受了伤，这会儿站起来还艰难呢，我怎么忍心看师父再跌倒？少不得……让我多伺候着。”

　　他脸上的笑意太过烂漫，丝毫没有柳轩昔日那种腼腆而略带羞涩的神态。

　　上官松霞心头巨震：“你……”她本就受创，真气不稳，又动真怒，一时体内气息紊乱，一句话未说完便咳嗽起来。

　　身子却突地腾空，上官松霞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给柳轩抱了起来。

　　“你、放开！”她咳嗽着，勉力说了几个字。

　　柳轩垂眸笑道：“先前师父也抱了我好几次，这会儿换我抱一抱你又有何妨？我又不会做别的。”

　　他走到床边，将上官松霞轻轻地放下，却并不离开，而是垂眸望着她，目不转睛。

　　上官松霞已经没法儿再跟他置气，双眼微闭，尽量静心调息。
　　过了片刻，才听见柳轩感慨般道：“师父真美。”

　　她才稍微地将乱了的内息调理些许，听了这四个字，顿时那股气又散开：“你胡说什么。”

　　上官松霞原先是闭上眼睛的，此刻睁开才发现，柳轩竟近在咫尺的，她意外之余，心里涌出些许不安。

　　自己确实看走了眼，或者说，还是犯了“心软”的大忌。

　　明明傅东肃苦口婆心劝告过她，她却在最后那刻，孤注一掷地保下柳轩。

　　现如今难道就是她的报应了么。

　　上官松霞道：“你想做什么？这是哪儿？绮霞峰又如何了！”

　　柳轩的喉头动了动：“师父忘了？我自然是在护着你，这里嘛，是在雁江上。”
　　“雁江？”上官松霞越发惊愕，这雁江是往南去的，距离绮霞宗也有数百里之遥。

　　不等她发问，柳轩道：“至于绮霞峰嘛，应该是无碍的吧。”

　　上官松霞先把别的念头压下，只又追问：“到底如何了？”

　　柳轩瞥了她一眼，总算起身。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在他带了上官松霞离开之前，有一个人急急赶到了绮霞峰，那道身影对他而言是又打眼，又讨厌，但是对于风雨飘摇之中的绮霞宗来说，应是救星。

　　可是他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上官松霞。

　　回头看向上官松霞，柳轩一笑：“师父还是先安心养伤吧……别太操心了。”

　　上官松霞见他要走：“等等，你要带我去哪儿？”

　　柳轩听了这句，才又意味深长道：“去一个好地方。”

　　上官松霞欲言又止，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果然没有再问。

　　见柳轩离开，上官松霞盘膝打坐，尽量地让自己摒弃杂思，修复功体。

　　她一旦屏息静绪，便能进入心无旁骛，物我两忘境界，但是此时，绮霞宗不知如何，而她自己也身处窘境，一时竟无法安然。

　　今夜月色极好，正近月中了，天际那轮明月皎洁明亮，如同一轮玉盘。

　　柳轩捧着两碟小菜，一碗粥走了进来，望着上官松霞打坐调息，他便将东西放在桌上。
　　他自个儿就在桌边坐了，出了会儿神，便转头看向上官松霞。

　　她的样子有点憔悴，这么闭着双眼面无表情的，简直就像是一幅很素淡的画，雪肤，乌发，以及那月白的道袍，通身上下没有什么艳色，清清淡淡，仙人不染凡尘之态。

　　不，不对……

　　目光落在那玲珑的朱唇上，唇珠微鼓，颜色极娇嫩的，就像是春日初开的月季的粉色。
　　那是唯一的一点绮丽。

　　柳轩心里身上一阵古怪的热涌。
　　不知为什么，明明很快就看完的一张脸，而且也不算陌生，他却反反复复地看个不住，越看越觉着这张脸，这个人，如描如画，实在惹眼的很。

　　而在盯着上官松霞的唇的时候，他更是按捺不住地竟生出一股饥饿之感。

　　这感觉来的甚是猛烈，猝不及防，他只能生生地让自己转回头来。

　　大概……是因为、会很好吃吧。

　　舌尖像是巡逻似的，又极不安分地在唇上扫了扫，柳轩猜测是不是因为没有进食的缘故。

　　就在犹豫要不要先喝一口粥的时候，只听上官松霞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柳轩的眉一挑，转头，却见上官松霞正凝视着自己，他笑道：“师父干吗总妖孽妖孽的唤，你不是说要护着我么？”

　　上官松霞的脸色肃然：“我要护着的是小九，不是你。”直视着柳轩的眼睛，她补充了一句：“小九……怎么样了？”

　　柳轩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先前上官松霞问过绮霞宗如何，这在情理之中，他可以理解。但她居然……此刻竟还惦记着柳轩？

　　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他索性冷笑：“这还用问，我不是在这里么？”

　　上官松霞面不改色：“你不是小九。怎么，你不敢承认你是什么妖物？”

　　柳轩的双眸之中的红比先前深了若干，他却仍是笑道：“师父，激将法对我可没有用。”

　　河水冲着船舷，发出轻微的哗啦啦的响动，让上官松霞不由想起那次漕江之行，真是物是人非。

　　上官松霞道：“当时在吴中，那些天雷是冲你而去的是么？你故意地扑向我，是想借我替你挡住天雷？”
　　“哈哈，”柳轩笑了几声，赞许般：“师父好聪明啊。说来我还要多谢你。”

　　上官松霞早就有所怀疑了，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心中无声一叹：“你并非夺舍，但竟能隐藏在小九身体之中而不让我察觉，那你到底是……怎么样？”

　　傅东肃说他们是一体的，上官松霞不信，或者是不肯面对。

　　柳轩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觉着这身子很适合罢了。”

　　上官松霞不信这话：“你能耐非凡，想必是有来头的。你躲过天雷，本该就此离开，我自然奈何不了你，至少未必满天下追你。为什么你还心甘情愿地跟我上绮霞峰，难道你另有什么图谋？”

　　柳轩似笑非笑。

　　当初上官松霞从柳家救了他，于城外客栈醒来，他本也是有意识的，可惜当时被天雷所震，功体受限，他自知只要露出行迹，便逃不过上官松霞的一剑之威，幸而他呆在柳轩体内，上官松霞竟无法察觉。

　　后来上官松霞离开，他受不了那些凡夫俗子的气味熏染，便又匿了，直到森灵袭击，上官松霞来救，阴差阳错他又吃了紫云丹。

　　这紫云丹不愧是上官松霞亲自炼的，虽然对于柳轩的身体有莫大之功效，但同时也更死死地压住了他的妖之元神。

　　竟就这么上了绮霞峰。

　　上官松霞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给她明澈的目光注视，柳轩的心里又生出那股强烈的饿感。

　　“我当然是想，”他没有再隐瞒自己的心意：“……吃了你。”

　　上官松霞眉峰一皱。

　　南华的那蛇精要吃她，攻击绮霞宗的群妖要吃她，她什么时候竟成了“仙丹”了？如今这徒弟也想吃她。

　　“原来如此，”她并不惊慌，而仍是淡淡地：“那你怎么不动手？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么？”

　　柳轩笑道：“师父竟这么大方？”

　　上官松霞波澜不惊地：“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却有眼无珠错看了你……罪有应得，也合该受此劫难。”
　　柳轩疑惑地看了她片刻，忽地一笑：“那么，我也只能笑纳了。”

　　上官松霞冷冷地看他一眼，垂了眼皮。

　　柳轩起身走到她的跟前，越是靠近，降真香的气息越是浓些，他仿佛能听见自己渴求的心跳，一声声越发急促。

　　不由自主地，柳轩伸手，手指探向上官松霞的下颌，他想要把面前的人看的更清楚些。

　　可就在指腹将碰到她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上官松霞一掌拍出！
　　这一掌自然跟先前的不同，是她方才调息之后凝聚的所有内力，柳轩毫无防备，被击中腹部，整个人倒飞出去。

　　上官松霞飞身掠起，手捏剑诀召唤秀骨剑。
　　可不知何故，秀骨剑竟迟迟地不能出鞘。

　　上官松霞一怔瞬间，柳轩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举手擦了擦嘴角沁出的血渍：“哟，师父下手可真狠啊。”

　　上官松霞不知秀骨剑是怎么了，可却知道不能给柳轩喘/息机会，双手合起，正欲打光明印，眼前一花，柳轩已经到了跟前。

　　他的眼中有一点凶戾，五指如钩向她摁落。

　　上官松霞退无可退，忽瞥见他袖中一点白光，当即挥手一指：“起！”

　　白练自柳轩的袖中飞了出来，灵光闪烁，果然将他捆住。

　　见灵光索将柳轩困住，上官松霞略微定神：“你这妖孽，还不招认，你到底是来自何方！”

　　“师父既然这么想知道我的来历，我自然会好好回答，何必要大动干戈，”柳轩看看身上的索子，叹息：“我……叫云螭。”

　　“云螭？”上官松霞皱眉：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你在柳家多久了？小九又如何了？”

　　云螭疑惑：“师父这会儿还惦记着那个傻子？是怕他死了吗？”
　　“你、闭嘴！”上官松霞很想给他一记耳光，她也说不清，为何面对这妖孽，自己的火气总是很盛。

　　云螭敛笑，眸色深深地：“在绮霞峰的时候，你跟那个傅东肃勾结，还想杀了我，保全那个傻子……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上官松霞看出他眼底的红影在加深，若然动手，此刻的她自然是无法降服对方，只会吃亏。

　　不过有灵光索在，倒是不怕。

　　她道：“小九当然好，至少是你这妖孽无法比拟的。”
　　柳轩是她选择护着的人，何况柳轩……确实也有百般可爱，岂是一个妖怪能比的。

　　“哦，是我没法儿比的。”云螭喃喃。

　　上官松霞没在意这句，心想他未必会老实交代柳轩如何，倒不如先带他回绮霞峰在做打算。
　　只是如今她没法御剑，倒是有些困难。

　　上官松霞向船舱口走去，想看看外头的情形，随机应变。
　　“你要去哪儿？”云螭问。

　　见她不答，云螭双臂微微一振，舱内白光浮动。

　　下一刻，上官松霞身上一紧，寸步难行，她惊而垂头，却见原先困住云螭的灵光索，竟在自己身上！

　　匪夷所思，上官松霞挣了挣，那索子果然更紧了些。

　　云螭则悠悠然地抚了抚衣袖：“师父，您知道这索子的功效，可别自讨苦吃。”

　　“你……”上官松霞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惊怒：“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螭轻描淡写地：“师父把它给了我，它自然就认了我是主人了，又怎会为难我呢？”

　　上官松霞屏息，有些苦涩：“是么。我果然输的不冤。”

　　云螭好整以暇地：“师父，可别自暴自弃，你不是常教我不可如此颓丧么？”

　　上官松霞冷笑：“原来你竟记得。”
　　“师父说的每句话我可都当做圣旨一样。”云螭说的跟真的似的。

　　上官松霞道：“那我叫你放开，你怎么不听。”

　　云螭盯着这双带怒的明眸，眼神中掠过一丝戏谑之色：“要放开也是容易的，只要师父……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上官松霞半是疑惑半是警惕：“你想如何？”

　　云螭笑吟吟道：“我叫了你那么久的师父，你先叫我一声哥哥来听听。”

　　上官松霞的双眼瞪得圆圆的，她一贯自持内敛，极少会有这般外放的表情，透着无限灵动，看着更像是个懵懂不知的少女了。

　　云螭心里喜欢，笑催道：“叫啊，我可等着呢。”

　　“你放肆！你这、孽徒，你胆敢……”上官松霞本还觉着自己许是听错了，此刻见确凿无疑，几乎气疯，身上灵光索都随之又紧了几分，勒的伤处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他已经算不得是自己的徒弟了。当即强行按捺，只冷冷地：“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休要想折辱我！”

　　大概是气急了，她素白如雪的脸色，略带了几分轻红，双眸则似烈阳下的露珠，流光闪烁，比之素日的清冷，竟多了几分活色生香之意。




32.  第 32 章   云螭：“师父不乖。”……

　　云螭咂了咂嘴, 饿的很，他只能暂时挪开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越看心头越空, 真怕一不小心会直接把面前的人吞了。

　　上官松霞并未察觉云螭的眼神之中的异样，盛怒跟悔恨，让她越发晕眩, 眼前甚至都隐隐发花。

　　只听云螭嗤地笑了声：“既然是好东西, 当然要慢慢地吃才有滋味。”

　　才说完, 他忽然转头往船舱外看了眼。
　　转身要走, 心头转念，抬手向着上官松霞一指。

　　她毫无提防, 整个人跌回了榻上。

　　云螭笑道：“有不识相的人来了, 师父在此好好等着我。”

　　而此时, 外间有声音响起：“妖孽，还不现身！”

　　云螭不疾不徐地迈步出了舱，却见岸上有两个少年打着灯笼，中间簇拥着的, 却是个身着黄袍的道士，瘦长脸, 手中提着桃木剑。

　　老道士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船舱，看到云螭露面之时, 受惊似的后退了半步。

　　但这道士很快看清了云螭的相貌, 他把云螭上下细看了一番, 颇为意外地喝道：“少年, 舱内可还有人吗？”

　　云螭回头看了眼：“有啊。”

　　道士皱眉道：“是何人？”

　　云螭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道士呵斥：“此处妖气甚重，我怀疑有妖孽在此作祟，跟你同行的是什么人？”
　　明明最大的妖怪就在他面前, 他反而不认得，甚至怀疑船舱中的上官松霞。

　　云螭乐不可支，觉着这道士真真是个睁眼瞎，当下笑道：“你少胡说了，船中是我的……总之跟你无关，你快滚吧。”

　　不料，这道士自诩心明眼亮，见多识广，看云螭欲言又止的样子，且又是这个年纪相貌，便哼道：“小少年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你这般年纪，定然是为色所迷了……我告诉你，这世间的妖怪，最会的就是化作美人迷惑你这种不知世事的少年人了，我见的多了！”

　　云螭心里笑的打跌。
　　他本想把这道士即刻解决了，如今见这道士这么糊涂，也懒得动手。

　　只是看了眼舱中，云螭却又玩心大起，便故意道：“你这道士，少来鼓惑人心了，那是我极喜欢之人，她是不是妖，难道我看不出来？我劝你你趁早离开，别坏人的好事。”

　　老道士听了这般口吻，自是承认了船舱中的是个美人，于是一跺脚：“糊涂！等你被妖怪吸了精气，乃至于精尽人亡，就知道我的苦心好意了！”

　　云螭听着“吸了精气”的说法，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颌：“听起来，有点意思。”

　　老道士只以为这少年是色迷心窍，当下不再跟他多言。
　　道士口中断喝，右手拍出几道黄符，同时脚下一跺，纵身飞向船上。

　　不料人在半空尚未降落，云螭略略拂动衣袖，那几道黄符还没落下，便啪啪地化成了灰烬。
　　而老道士只觉着迎面一股劲风扑来，竟让他无法睁眼，整个人给这股强劲地力道掀的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这才踉跄落地，不至于狼狈跌倒在地。

　　老道士惊魂未定：“好个妖怪……”那两个弟子扔下灯笼上前去扶，老道士喘着粗气，惊疑道：“这妖怪比我想象中更难对付！”
　　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仍是盯着船舱。

　　原来刚才云螭只是稍拂袖，并没怎么动作，这老道士一心以为真正的妖在舱内，哪里会在意他。

　　云螭懒得再跟他多言：“你赶紧滚吧，再呆下去就指不定如何了。”
　　他可不是个好脾气有耐心的，只是因为这道士的本事过于低微，对云螭来说，就像是猛兽看到一只极小的虫豸打眼前过似的，根本不入眼，懒得取其性命而已。

　　道士咬牙切齿，桃木剑一横，便要念诀：“我今日就要看看这妖孽的真形……”

　　云螭呵呵一笑，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一点妖火幽灵般闪现。
　　这道士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凭空多了一簇火苗，刹那间，他下颌的长髯被烤的松脆，有一缕竟燃烧起来。

　　道士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降妖伏魔，只赶紧后退，又伸手去灭火。

　　可那妖火如附骨之疽，不离左右，道士手忙脚乱，如同被野狗追着似的，呼呼喝喝，跳跳窜窜地跑远了。

　　云螭看的好笑：“不自量力，三脚猫的功夫也出来现眼，到如今不死是你命大……”

　　他说着迈步进船舱内，谁知一抬头，竟见灵光索落在地上，而原本被死死捆住的那人，却已经不见。

　　看着空空如也的舱内，云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想不通上官松霞是怎么消失的，早在她先前昏迷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身上下了禁制，而她原先跟赤云子跟白石真人那一场，原本已经是强撑而为，如今真力匮乏，元神虚耗，就算尽力调息，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所以秀骨剑竟感应不到上官松霞的灵力，也无法被她召出来。
　　何况又有灵光索捆着……怎么竟还能跑了？

　　云螭看着地上的灵光索，眼中透出几分恼怒，那索子似有感应，原地瑟瑟发起抖来，云螭一脚将它踢的飞起，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废人都捆不住？”

　　灵光索给他踹的落在榻上，鬼鬼祟祟地缩在被子底下，云螭将它捞出来，在手中胡乱拽了几下，塞进袖子里。

　　出了船，云螭纵身而起，运用灵识向周围搜索，终于察觉一点熟悉的气息，正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先前上官松霞在船舱之中，听那老道士把自己误会成妖魔，倒不觉着恼怒。

　　她认定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是她咎由自取，这般心境下，反而能够心绪平静。

　　上官松霞毕竟是灵光索的旧主，只要她静心细想，要解开也是容易的。

　　只是内力全无，就算解开也是一筹莫展，逃不脱的。

　　幸而那老道士为除妖孽，曾打过几道黄符。
　　那符咒虽说对云螭无用，但毕竟也是道家的灵符，自有法力凝聚。

　　上官松霞顺势借法，用了一个“遁”字诀，就在云螭击退老道士、无暇他顾的瞬间离开了船上。

　　但就算暂时脱困，只要云螭追来，自己仍是在劫难逃。

　　她不知道云螭究竟是什么来历，但这诡异的少年，着实让她心惊。
　　别说是现在失了功力的上官松霞，就算是功体完好无损的她，也未必就能胜得过对方。

　　所以在离开船上之后，她便又甩出一道灵符做替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希望能瞒得过云螭的耳目。

　　夜色渐深，荒郊野外，格外瘆人。

　　上官松霞停了步子，靠在一棵大树下，她很久没像是今夜这般狼狈了，浑身发热，额头上有些痒痒的，抬手一擦，才知道是出了汗。

　　长吁了一口气，上官松霞抬头，偌大的树冠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头顶的月光从斑驳的树影中洒落。

　　就在这时，隐约有脚步声响，上官松霞只怕是云螭追来，急忙隐藏身形。

　　片刻，不远处灯光闪烁，原来是几个人簇拥着一顶轿子正自经过。

　　她见并非云螭，这才松了口气，正要等那轿子经过，偏在这时，轿中有个声音道：“停。”

　　轿子停在原地，有个人从内走了出来，环顾周围，突然看向上官松霞藏身之处：“是什么人？”

　　上官松霞没想到这人竟能察觉自己所在，而他身旁的那些看似是侍卫般的，仿佛也要冲过来查看，当下道：“过路人。”

　　那人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敢问，是松霞君吗？”

　　上官松霞大为意外，扶着树身看过去：“阁下何人？”
　　幽淡的灯影下，那是个中年儒生打扮之人，头戴文士巾，斯文清秀的样貌。

　　上官松霞觉着这人有几分眼熟，而对方看见她的瞬间，已经疾步走了过来：“真的是松霞君！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竟是惊喜交加的语气，说话间已经到了跟前。

　　“你是……”上官松霞疑惑地望着对方。
　　那人止步，笑看着她：“三年前，在敬天宗，曾跟松霞君有过一面之缘的。”

　　上官松霞凝眸，又想起先前云螭说船在雁江，她突然一震，想起一个人来。

　　“你是……芳州散人？”

　　那人见她记起来了，脸上笑意越发盛了：“我还以为，松霞君不记得在下了呢。”

　　雁江旁的芳州山庄，庄主亦是个修道之人，人称芳州散人。

　　上官松霞跟他见过一两次，没什么交情。甚至都不大记得此人的样貌，只知道名号而已。

　　却想不到竟在这里相遇，而且对方竟记得自己，且只凭着她的声音就认出来。

　　芳州散人盛情相邀，道：“我那庄子只在不远，松霞君若无他事，且暂时歇一歇脚如何？”

　　上官松霞虽然也很想找个避难所在，但她心里有数，云螭莫测高深，性情难测，万一给他察觉自己在芳州散人这里，连累了无辜之人，岂不造孽。

　　于是道：“不必了，我另有去处。”

　　芳州散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恕我多言，松霞君的气息紊乱，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在别的地方倒也罢了，既然来到雁江，大家同修，我岂能坐视？松霞君若还看得起我，不如且让我尽尽这地主之谊。”
　　上官松霞见他如此坚持，只得明说：“我确实遇到一件难事，并不是要拂逆散人之意，只是怕留在此处，会给散人带来麻烦。”

　　芳州散人摇头笑道：“松霞君这便见外了，试问，假如是我落难，松霞君会置之不理吗？何况，我对松霞君仰慕已久，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呢。如今择日不如撞日，岂非天意？”

　　上官松霞见他这样盛情，心想自己还需要时间调息恢复，不如别在这空费口舌，于是道：“既然如此，就多劳散人了。”
　　芳州散人呵呵一笑：“求之不得。”

　　这芳州散人似是诚心诚意，把轿子让给上官松霞，自己随行，一刻钟左右便到了庄院。

　　这庄院颇为气派，院落深深，芳州散人陪着上官松霞进了内宅，又见她脸颊不佳，越发嘘寒问暖。
　　他道：“我也练了些丹药，虽比不过松霞君的紫云丹，却也有益气补元之效用。”

　　说着便叫小童去取了一个匣子，郑重双手呈上：“松霞君若不嫌弃，可以拿去用。”

　　上官松霞看了看匣中的丹药，嗅到那些名贵药材的气味，却也算是上品。
　　她虽嘉许芳州散人的心意，但她向来不是个习惯跟人打交道的，也不想耗费时间在寒暄上，只道：“有心了，我要打坐，先不奉陪了。”

　　芳州散人微怔，却不以为忤，忙笑道：“好……只是，松霞君若有别的需要，只管吩咐。”

　　在散人退下后，上官松霞盘膝，此刻总算是察觉自己身上仿佛给云螭下了禁制，内息竟无法调和，怪不得先前自觉身体沉重。

　　上官松霞暗暗着急，凝神守一，想要冲破禁制，几次三番，毫无功效，而她的脸色已经转红，细汗顺着鬓边缓缓滑落。

　　她一门心思在此，竟没留意到有一双眼睛暗中盯着她看了许久。

　　芳州散人看着灯影下正打坐的美人，他做梦也想不到，上官松霞竟会从天而降便落在他的面前。

　　最初照面的时候他就看出了松霞君的不妥，只是因知道上官松霞的能耐，怕自己看错了，不敢造次。

　　直到进庄院的时候，他总算确认了，虽不知上官松霞到底出了何事，但现在的她，跟个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毕竟连走到内宅，都有些气息不定呢。
　　对他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看的情难自持，几度犹豫，终于转身来到里间。

　　到了一处书柜旁，扭动机括，面前便出现一处暗门。

　　芳州散人闪身进内，里间便传出一阵铁链抖动发出的响声。

　　夜明珠的光芒下，只见这密室之中，竟拴着一个身段曼妙的女子，但细看，这女子却生着一双狐耳，还拖着一只毛茸茸的尾巴。
　　大概是听见暗门打开，这半人半妖的女子拼命向后躲。

　　芳州散人走到跟前，缓缓解开衣带。
　　那女子本是瑟缩发抖，此时忽然抬头看向他，鼻翼闪动，仿佛在嗅着什么。

　　芳州散人见她如此，便道：“今天还算乖巧。”上前，粗鲁地将她揪住摁倒。

　　狐女并不挣扎，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芳州散人觉着有些怪：“你望着我做什么？”

　　狐女眨了眨眼，脸上浮出几分笑意：“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芳州散人动作停住，揪住狐女的头发：“你说什么？”

　　狐女美艳的容貌几乎给他揪扯的变形，但她却笑的极为开心：“我说过的，妖皇一定会来的，你死定了，你……”
　　她还没说完，就给芳州散人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去。
　　狐女挣扎了几下，满脸是血地昏死过去。

　　上官松霞静坐了半个多时辰，非但并未冲开功禁，反而更耗费了力气。

　　睁开双眼之时，才发现身前多了个人，正是芳州散人，他也不知何时来的。
　　而室内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仿佛又带点古怪的微甜。

　　上官松霞并不喜欢这股气味，又觉着芳州散人来的悄无声息，便淡淡地问：“散人可是有事？”
　　“我只是担心罢了，”芳州散人原本眼神沉沉地望着她，闻言便忧心忡忡地：“松霞君，到底发生了何事？是否有我效劳之处？”

　　上官松霞要起身，可内息不稳，只能仍是坐着。
　　她不想跟芳州散人解释更多，而且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便道：“无妨。”

　　芳州散人却自顾自道：“其实我也听说了，绮霞峰遭遇大变，只是没想到竟会这般严重，连松霞君你都……唉，你很不必瞒我，我看得出你受伤颇重，若我有什么法子能够相助就好了。”

　　上官松霞见他这般诚恳的，便道：“多谢。”

　　“谢什么，”芳州散人微微俯身，抬手在上官松霞的肩头轻轻地抚落：“我的心意，天日可鉴，只恨不能为松霞君解忧。”

　　上官松霞觉着他的这句话略怪，也不喜他的随意碰触：“不劳操心。”

　　芳州散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说起来，有一个法子。”

　　望着面前那双带着疑问的明眸，芳州散人笑道：“若是双修的话，自然是最快的法子。”
　　上官松霞实在想不到他会在此刻提起这个，脸色冷了几分：“不必。”

　　芳州散人道：“松霞君，何必执拗，我们既然都是同修，自然是守望相助，你的功体受损，若要修补、恢复如初，自然是双修最为快捷。”

　　上官松霞已然皱了眉，明显地不悦：“我说过了，不必。”

　　灯影幽暗中，芳州散人原先还算儒雅的相貌突然多了几分阴森。
　　他呵呵笑道：“松霞君，何必这么不近人情呢，我同你双修，也不算辱没了你。”

　　上官松霞索性不搭腔，垂眸屏息。

　　芳州散人看清了上官松霞的冷淡决然，挑眉道：“再说了，以你现在的情形，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你，这是何意。”虽然对方话中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但上官松霞还是不肯把芳州散人想的这么歹恶卑劣。

　　芳州散人紧紧地盯着她，不知不觉舔了舔嘴唇道：“傅相追了你那么久都不能得手，今日让我遇到，便是我同松霞君的缘分，松霞君又何必推拒呢。”

　　上官松霞窒息，眼中是冷冽的怒意。
　　她不是因为芳州散人想做什么而惊心愤怒，却是因为突然看到这人的真面目竟是如此。

　　怪不得傅东肃当初曾竟说过，此人不可深交。

　　上官松霞冷笑：“我若不答应呢？”

　　芳州散人盯着她的脸，叹道：“松霞君天生丽质，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我自然也有怜香惜玉之意，何况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不需要！”

　　芳州散人敛了笑：“你以为，这会儿还像是从前，你说一不二的吗？”

　　上官松霞抿了抿唇，她看了眼对方的脸，便转开目光。
　　她不能再多看一眼，因为这张脸竟是无比丑恶，她难以想象，这人居然还是个修道者，简直玷辱了“道”这个字，令她耻为同修。

　　芳州散人俯身，不由自主靠近了些，贪看眼前之人清丽绝伦的容色。

　　因为天生的清冷，反而更引得人心里发痒，他吞了口唾液，眼神之中的邪念一涌而出：“不打紧，等你知道了此中滋味，恐怕还要求着我呢。”

　　他想的迷醉，整个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而有些发抖：“傅东肃若知道了我成了你的道侣，不知会怎样……”

　　上官松霞不理不睬，却觉着那股令人不舒服的甜香越发浓了，甜腻之下，隐约还有一点兽类的骚气。

　　她有些奇怪地看向芳州散人，虽然是个走邪路之人，但毕竟是修道者，身上怎么会带有那种气味。

　　上官松霞只是一瞥，芳州散人只觉魂都要给勾走了，他舔了舔唇，迫不及待地探手要抱。

　　他观察了很久，方才也近距离地细看过，知道上官松霞这时侯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她甚至不太可能有反抗的力气，如待宰羔羊一般。

　　不料，手还没碰到人，眼前一花，竟是上官松霞出手。
　　纤纤素手打出的正是金刚印，不偏不倚，直接撞在芳州散人的喉头！

　　芳州散人隐约听见“嘎”地一声，喉骨似乎给打碎了，他虽号散人，且会道法，但毕竟还是肉身，这一击非同小可，他整个人猛地一晃，遽然往后倒下！

　　上官松霞咬牙起身，向着地上的芳州散人啐了口：“无耻败类。”

　　入夜的庄园，死寂一片，连先前伺候的奴仆也不见了踪影。

　　才走到门口，身后是芳州散人的声音响起：“松霞君，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上官松霞无法置信，回头看向芳州散人。
　　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松霞君暗惊，虽然她功体未恢，但毕竟武功还在，方才那一击，她拿捏良久，又是正中要害，对付一个凡人绰绰有余。

　　芳州散人纵然不死，也不会这么快醒来，还竟若无其事一般。

　　“好险啊，”芳州散人的笑容有些诡异，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如果松霞君此刻还有道法在身，方才我只怕就给你打的魂飞魄散了。”

　　上官松霞一震，鼻端那股甜腻令人不适的气息更浓，她心中有个令人不安的猜想：“你做了什么？”

　　芳州散人双眼直勾勾地：“等你成了我的道侣，我自然让你知道。”说话间抬手一招。

　　上官松霞顿时觉着有一股大力引着她，竟朝着芳州散人跟前掠去。

　　虽然百般抗拒，却仍是身不由己地被牵引的步步靠近，上官松霞牙关紧咬，唇边已经有血渗出，那张丑恶的脸却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无可转圜之时，那吸着自己的气劲陡然消失。上官松霞往后跌去，但却给一人牢牢地拥入怀中。

　　耳畔，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师父可真是不乖，怎么不听话到处乱跑？”




33.  第 33 章   上官：“我谁也不喜欢。……

　　芳州散人眼见上官松霞果然如自己所料, 无法挣脱，心中的快慰无法形容。

　　他虽是修道，但灵根微浅, 之前有机会去敬天宗，也不过是借了别人的光，而按照他当时的身份地位, 是没法儿轻易见到上官松霞乃至傅东肃的。

　　先前虽未见着, 但对于上官松霞却是闻名已久, 只知道是傅东肃求而不得的人物, 但那次一见，竟是再也无法忘却。
　　可就算心里存着念想, 却连多见一面都不能够。

　　如今天可怜见, 竟然把这个天上的人送过来, 对芳州散人而言，简直比真正的登仙都要令他狂喜。

　　谁知，明明唾手可得了，不知怎么,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从空中斩落，痛快了当, 顿时将他缠缚着上官松霞的那股内力猛然切断了。

　　不仅是上官松霞，连他也不由地倒退了数步才勉强停住。

　　芳州散人也早看清了来者的容貌身段——竟是个俊美已极的少年, 正心中惊慌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 就听云螭唤了声“师父”。

　　虽然云螭揽着上官松霞的姿态颇有点儿暧昧, 但既然是她的徒弟, 那功力自然是微末的，芳州散人瞬间定了心，自以为一切仍在掌握。

　　“呵,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松霞君的徒儿。”芳州散人镇定地，重新往前一步，眼前少年的眉眼甚是青嫩，他便笑道：“看他的样貌，自然就是那个柳家的九公子了。”

　　上官松霞稍微歪了歪头，想离云螭远一些。
　　云螭方才那一句话好像都贴近她的耳畔了，让她很不舒服。

　　若是不知云螭的身份，这会儿上官松霞怕是要为他担心了，可是现在……这情形不可谓不古怪，她以为的人畜无害的小徒弟，竟是个来历极大的妖孽，她以为的仁义同道，却仿佛是衣冠禽兽。

　　不经意间垂眸，看到云螭勒在腰间的手，她几乎就想将他推开，但方才打金刚印，已经用尽了她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内力，何况在云螭来之前，又差点给芳州散人擒住，简直似雪上加霜。

　　上官松霞虽没出声，也未曾动作，云螭却察觉了她此刻的心意，他微微一笑，只道：“师父，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

　　“我是不喜欢他，你也一样。”上官松霞淡淡回答。

　　云螭笑道：“师父，你把我跟这种货色混为一谈，我可又要伤心了。”

　　上官松霞冷笑不语。

　　他们两人这几句对答，芳州散人听得分明，他不禁疑惑。

　　虽然跟上官松霞并无交情，但他也听说过，松霞君是最护门人的，先前还听说她为了那早就从师门除名的穆怀诚而千里赶赴南华。

　　可此时看她跟云螭的情形，两人却仿佛大有龃龉。
　　芳州散人总觉着这少年抱着她的样子，实在过于亲昵……而且对答之间，听这少年的口吻意思，好像对于松霞君也并无恭敬之意。

　　但听见云螭说“这种货色”，芳州散人眼中浮出恼怒之色：“小子，你在说什么！”

　　云螭懒懒地抬眸瞥了他一眼：“你不过是个根骨愚钝之人，能修到如今这种地步，是靠什么，还需要我说吗？”
　　芳州散人一惊，脸上竟透出几分心虚。

　　上官松霞听见云螭的这句，不由留心。

　　云螭扫了她一眼，见她并未乱动挣扎，便又一笑：“师父，你觉不觉着这人的气很古怪？”

　　上官松霞几乎忍不住就要答话，毕竟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总觉着这芳州散人身上的气味极其古怪，并不是正经苦修的那种清气，反而污浊无比。

　　但她仍不愿意理会云螭，好像开了口，就对他妥协了似的。

　　芳州散人疑惑地：“松霞君，这小子是什么来历？真的是你的徒弟？”

　　上官松霞抬眸：“他不是。”

　　云螭啧了声，勒着她的手臂缩紧了些，哼道：“师父，你不把我当徒弟的话，那是不是能叫我一声哥哥了？”

　　上官松霞没想到他居然当着芳州散人的面也如此，脸上微红：“住口！”

　　芳州散人狐疑地打量他两人，看云螭有些“含情脉脉”，又见上官松霞靠在他怀中没动，他猛然一震：“松霞君，难道你跟这个少年，居然是那种……”

　　上官松霞跟他的目光一对，已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虽然问心无愧，但在外人眼里，“柳轩”毕竟还是她的徒弟，居然给这人如此看待自己，她的身体一阵战栗，心头竟极为难受：“闭嘴！”

　　云螭却温声好气地：“师父，这混账竟敢对你不利，我替你出气好不好？”

　　上官松霞闭上双眼，烦躁地：“你不要跟我说话！”

　　“好，那我先处置了他，再给师父疗伤。”云螭说了这句，抬眸看向芳州散人。

　　他本来含笑之时，倒像是个谦和无辜的少年，如今敛了笑，眼底便透出几分妖异无比的琉璃红。

　　芳州散人心头一凛：“你竟然是妖？”

　　本来芳州散人早看出云螭不对，但既然是松霞君收的徒弟，又怎会是妖孽，如今看他双眼变色，眉心浮出妖火印，这才惊而确认。

　　云螭淡声道：“我是妖，你难道不是？”

　　话音刚落，怀中的上官松霞微微一抖。
　　而对面的芳州散人眼神一戾：“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么会是妖！”

　　云螭淡声道：“以你这般资质，若不是夺了狐族内丹，又怎会有这般修为。”

　　上官松霞不由抬头看向对面，虽然她隐约有此想法，却没想到芳州散人果然是这么做的……夺丹？竟然还是妖狐？怪不得会有那股难闻的兽类气味。

　　芳州散人脸色大变，薄唇抿紧，双眼死死地盯着云螭：“你……哼，妖物为祸人间，我杀之夺丹，又有何不可，不过是为了增进修为，以便于更好的斩妖除魔，维护正道罢了！”

　　这话，不仅是云螭嗤之以鼻，连上官松霞也大觉呕心。

　　如果今夜没见过芳州散人的丑陋面目，他这番话，兴许还有些许道理。
　　但见识过他那下作卑鄙的行径，再听这些，简直虚伪至极。

　　云螭笑道：“你说你杀了那只妖狐吗？”

　　芳州散人吞了口唾沫：“我……当然！”
　　这几个字，透着心虚。

　　芳州散人自己也察觉了，他皱眉扫了眼上官松霞，又看看云螭，他实在不懂为何自己跟这少年素未谋面，才刚初见，对方就看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杀心大盛，芳州散人觉着这少年实在留不得了。
　　必须尽快杀了此人，然后再跟上官松霞……只要能同她双修，他的修为自然能更上一层，简直是一举两得。

　　“我又何必跟你这妖孽多话，受死吧！”芳州散人断喝了声，当即张手。
　　只见他五指挥动，室内红光暴涨，真气化作偌大铁爪，向着云螭划去。
　　原本死寂的室内，也在瞬间腥风扑面。

　　上官松霞被熏的屏息，又见芳州散人下手便是杀招，差点忘了云螭的身份，几乎要提醒他留心。

　　谁知云螭竟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般，轻笑：“师父别担心。”
　　他居然并不松开上官松霞，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左臂一挡。

　　芳州散人挥出的那一爪落在云螭臂上，刹那间，凌厉的气劲竟化为乌有。芳州散人见一击不成，双手连发，几道黄符接连拍出，虚空之中呈八卦之形，将云螭包围在内。

　　云螭道：“用那歪招不成，就用道法，真以为我会怕？”他瞥了眼头顶黄符，笑道：“师父你瞧，这厮在你跟前用火符，是不是班门弄斧？你教我的我还记着呢。”

　　上官松霞想起自己悉心教导他练习画火符的过往，实在无法形容有多悔恨，如今他竟公然提及，简直像是在打她的耳光。

　　这瞬间，云螭轻轻地吐了口气，浮在空中的黄符在瞬间化为灰烬，灰烬却并未落下，仍是悬浮着。

　　云螭嘿嘿一笑：“叫你尝尝这身不由己的滋味吧。”话刚说完，灰烬幻化做刀刃之形状，四道灰影向着芳州散人飞去。

　　芳州散人见势不妙，扭身便要遁走，身后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阻隔挡住了，这么一顿，双肩，双足，一阵尖锐的剧痛，丝毫来不及反抗。
　　芳州散人身形倒退，重重地撞在墙上，却竟不曾倒下。

　　上官松霞看的分明，云螭将那黄符的灰烬化作灰刀，钉入了芳州散人的肩头跟双足，竟是生生地把他像是悬挂一幅画似的挂在了墙上。

　　芳州散人被撞得发昏，但那剧痛又很快让他清醒，他低头看到肩头渗出的血，此时连挣扎都没了力气。

　　云螭则问：“师父，你想我怎么处置这人？”

　　上官松霞扭开头。

　　云螭若有所思地：“师父，你若替他求情，我兴许会答应哦。”

　　芳州散人喘着气，闻言像是看到救星般：“松霞君……”

　　上官松霞冷哼了声：“我为何要替他求情！”

　　芳州散人虽知道希望不大，但听她毫不犹豫地回绝，顿时脸如死灰。

　　云螭也仿佛有点意外，却笑道：“师父，你倒是没叫我失望。”

　　上官松霞一怔，细品他这话：难道云螭方才要自己替芳州散人求情就会放他，是诓骗她的？
　　那如果自己替芳州散人求情又会如何？

　　“这人确实不值得。”云螭说着抬起左手，掌心如同有一道雷击出，轰然响声，把芳州散人身旁的一个书柜模样的打的粉碎。

　　上官松霞正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只见柜子之后，竟还有一扇门，却也给震的四分五裂，露出后面密室。

　　那密室不大，一览无余，云螭瞥了眼，面不改色。

　　上官松霞却神情大变。

　　她看的很清楚，里间的墙角边，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人好像没怎么穿衣服，两条很长的腿露在外面，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最让上官松霞震惊的是，这女子身后竟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显然不是人。

　　察觉了动静，狐女慢慢抬头，发出哗啦啦的锁链声响，原来她颈间竟拴着一条铁链，而她的头上还滴着血，看着惨不忍睹，却仍遮不住原本美艳的容颜。
　　这一切，都是芳州散人所为。
　　他把这狐女栓在此处，是做什么，自是一目了然，连对这些知之甚少的上官松霞也立刻猜到。

　　直到现在，上官松霞才发现自己还是把芳州散人想的太好了……或者，是低估了他的恶。

　　那狐女的眼神原本有些茫然，当看见暗室外的云螭之时，她的双眼突然亮了些，原本耷拉着的耳朵，也慢慢地立了起来。

　　“妖、妖主……”狐女喃喃地，呆呆地看着云螭。

　　她叫了两声后，便猛地向着云螭扑过来，因为过于激动，她竟忘了拴着自己的锁链，颈间的链子死死地困着她，狐女被铁链拽住，身子跌落在地，发出数声呜咽。

　　云螭并未有动，仅仅是眯起双眼，看向被钉在墙壁上的芳州散人。

　　芳州散人挣了挣，喉中发出瘆人的惨叫声。
　　他仿佛要挣扎，但双手，双脚都给死死地钉在墙上，又哪里能够动弹。

　　芳州散人昂首，顷刻，只见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内丹缓缓地从芳州散人的口中冒了出来，浮在半空。

　　云螭逼出内丹，一挥手，内丹竟向着奄奄一息地狐女飘过去。

　　狐女抬起沾满血污的脸，盯着那颗内丹，颤巍巍地张口。

　　伴随着内丹重新回到体内，狐女的身上发出淡色的妖光，她低吼了几声，身子扭动翻滚，好像极为不适。

　　但随着妖光笼罩，狐女仰头发出凄厉的嘶吼，刹那间，那原本困着她的锁链铿然而断，重重地落在地上。

　　狐女慢慢地站起身来，她撩了撩长发，转头看向外间。

　　上官松霞紧闭双唇，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身为修道人，她向来把“除魔卫道”当作己任。
　　可是今时今日，目睹同道的芳州散人对于这狐女的所作所为，她实在是大为震撼。

　　狐女衣不蔽体，还是在兽形没有完全恢复，但因为吞了内丹，精神已经大不相同。

　　走到云螭跟前，狐女跪倒在地，极恭敬地低了头：“妖主！”

　　云螭道：“你自己解决吧！”

　　狐女道：“是！妖主放心。”

　　云螭瞥了眼芳州散人，把上官松霞抱起，闪身离开。

　　出了门，夜风吹拂，总算把方才在屋内那血腥跟腻甜的气息冲淡了。

　　上官松霞心神不定，耳畔仿佛还能听见芳州散人声嘶力竭的惨叫，她本来不想理会，可还是忍不住问：“那狐女……会杀了他吗？”

　　云螭道：“师父该知道那厮为何修为大长了吧，他不但夺了狐女的内丹，而且将她囚禁，日日□□，以这种法子提升修为。就这么杀了他，我都觉着太便宜他了。”

　　上官松霞闭上眼睛，她素来听说的，多半是妖孽残害人的事情，没想到今夜居然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幕正好相反的。

　　“你……为何会来雁江，难道是因为知道此事？”上官松霞忽然想起来：“狐女叫你‘妖主’，自是跟你认识的。”

　　云螭见她主动跟自己说话，便笑道：“是有些旧日的情分。”

　　上官松霞想了会儿：“你虽是妖，可并未在我面前残害过无辜之人，不如这样，你把小九还回来，我便既往不咎，同你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云螭笑道：“井水不犯河水？师父怎么忘了，你如今是在我手中，我可是要吃了你的。”

　　上官松霞沉默，顷刻才一点头：“那好，你把小九还回来，我任凭你处置。”

　　云螭皱了眉，并未回话。

　　上官松霞抬眸：“你办不到的话，除非……你跟小九，真是一体同生。”

　　云螭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怎么可能。”
　　“那就把他还来。”
　　提到这个，云螭无端有点暴躁地：“现在不行！”

　　顷刻，上官松霞轻轻地咳嗽了声。
　　云螭听着不太对劲，便止步查看，却见她唇边呕出血来。

　　云螭一愣，赶忙探查她的气息，却觉着内息紊乱翻腾：“怎会这样？”
　　上官松霞低声问：“你，对我用了什么禁制？”
　　云螭道：“你只要别贸然试图冲破，就不会有碍。”
　　上官松霞眼神凌厉，语气淡淡道：“你既然要吃我，我死了，也一样可以的，不是么？”

　　云螭的眸色突地一暗，上官松霞同他对视，看着他暗红隐现的双眸，想到芳州散人对于那狐女的所作所为。
　　同道修士，做事都这般毫无底线，令人发指，何况是面前这高深莫测来历成迷的大妖呢。
　　与其受其折辱，不如……

　　上官松霞闭上眼睛。

　　云螭攥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上官松霞唇边的血滴滴答答坠落，她竟是凝神静气，不顾一切地又想要冲破禁制，但以她现在的境况，贸然如此，只会加速内伤，甚至有性命之忧。

　　云螭怒道：“给我停下！”他翻掌压向她的心口，掌心的气劲涌入上官松霞体内，生生地将她的内息压了回去。




34.  第 34 章   云螭：“mua~”

　　庄院内, 狐女望着那被死钉在墙上的男人。

　　“我同你说过了，妖皇一定会来的，”她叹息般笑了笑, 因为重新得回内丹，原本极美艳的脸上更添了魅惑之意，“你不是不听么？”

　　“献姬, 我知道错了, ”芳州散人忍着痛苦, 颤声道：“我先前对你……不过是因为太喜欢你了, 怕你离开我而已，你、你千万别误会。”

　　死到临头, 还在甜言蜜语, 狐女长叹：“是吗, 原来你是喜欢我才囚禁我，折磨我的。”

　　“是、是啊，我是喜欢你的！”

　　舌尖润了润嘴唇，狐女笑了充满了嘲弄跟不屑：“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当初, 我就是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才沦落到这种地步。”

　　当年狐女遇到了芳州散人, 对他一见钟情，两人也过了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时光。
　　不料芳州散人被妖物所伤, 性命垂危。

　　狐女为救他, 不惜吐出内丹, 帮助他疗伤, 教导他如何吐纳养护内丹，增长修为。

　　芳州散人对狐女甚是感激，口灿莲花, 哄的她越发甘心情愿地从旁相助。
　　后来芳州散人果然转危为安，修为大涨，但结果是，他竟然趁着狐女灵力不济之时，突然发难将她囚禁。

　　狐女本就失去内丹，自然无法反抗，芳州散人便将她囚做禁脔，又利用采阴补阳的法子，时不时吸取她的灵力精气。
　　那时候在芳州散人眼中，狐女只不过是他增固修为的“炉鼎”而已，或者，若不是因为还可利用，早就将她杀了。

　　可是对狐女来说，被囚禁被折磨，虽然难熬如地狱，但自从知道自己深爱之人的真面目竟是如此狰狞丑陋之时，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总算，是要到解决的时候了。

　　芳州散人的嘴唇蠕动，垂死挣扎：“献姬，我没骗你，你想想过去，我们曾经……”

　　他的话未说完，狐女仰头张口。
　　芳州散人身子一震，通身的灵力精气竟被缓缓抽出，一点点落入狐女口中。

　　“献、献姬！手下、留情……”他骇然地吼叫起来。

　　“从我这里夺走的，都还回来吧。”狐女面无表情，语气里有一点冷峭：“你这卑鄙虚伪之人，我要你神魂俱灭，从此再也不能存于天地之间。”

　　反抗不过是徒劳，随着精气神魂一点点被吸取，芳州散人的容貌也起了可怕的变化，他的两鬓变得花白，面上皱纹浮起，眼睛倒是骇然地突出。

　　转瞬间，他已经从一个风度翩翩的儒士，迅速苍老干枯。
　　惨叫声早也从高亢变得有气无力，消匿如尘。

　　直到芳州散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一具枯骨，狐女才缓缓地吁了口气。
　　望着那仿佛风干了的干尸般掉在地上之物，狐女的眼中流露出最后的憎恶，跟一丝埋葬过往的淡淡感伤。
　　最后，指间弹出一点蓝色烟火，狐女转身掠出庄院。

　　在她离开之时，身后芳州庄院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狐女本是要循着云螭所留踪迹追去，不料半路，竟遇到意外之人。

　　这夜行者，却正是先前在雁江畔对云螭发难的道士师徒。
　　原来这老道士给云螭捉弄，好不容易脱身，原本的胡子却已经给烧的光秃秃的，头发都缺了一半，造型奇特。
　　他越想越是气闷，可又不敢贸然回去，思来想去，突然想起芳州散人来。

　　于是赶紧带了徒弟们前来讨救兵，谁知道来的不巧，恰好看到献姬放火。

　　虽然说献姬此刻已经恢复了女身，但老道士仍是一眼就看出她是妖精所化，又看到庄院如此情形，当然清楚必是献姬所为。

　　老道士当即骂道：“妖孽，竟然烧毁芳州山庄，简直罪该万死！”

　　这老道士的修为虽比不上云螭，但毕竟是有真才实学的正统道门弟子，跟芳州散人那种借内丹得修为的卑劣之徒不同。
　　他见势不妙，立刻祭起黄符。

　　狐女才吸取了芳州散人的精气元神，还未完全调和，见老道士相貌被火燎的清奇古怪，来的又凶猛，她自然一惊，忙闪身避开。

　　但只几个回合，狐女发现这道士的修为倒也不足为虑，她原本不是个胡作非为的狐妖，可吃了芳州散人的大亏，不免把世人都恨上了，尤其恨这种修道者。

　　狐女笑道：“我本不愿意跟人动手，既然你自寻死路，那我便成全你。”

　　已经过了子时。

　　偌大的一座林子，悄然寂静，往常的野兽、夜枭仿佛都在今夜销声匿迹了，一点声响都没有，静得吓人。

　　幽魅的树林深处，有一座并不算大、却极古雅的房舍，灯光浅淡。

　　狐女把三个捆在一起的道士扔在院中，悄然走到门口。
　　她不敢深入，只俯身轻声唤道：“妖主。”

　　顷刻，少年从内缓步走了出来，云螭淡淡瞥了她一眼：“处置妥当了？”
　　“是。”狐女答应了声，又道：“回来的路上，捉到这三个道士，我不敢擅自享用，便带了回来献给妖主。”

　　地上的老道士正自扭动，看见云螭之时便惊叫道：“是你！”

　　云螭看他被火烧的狼狈，一笑：“真是山不转水转，我本不想杀你，奈何你总是自个撞上来。”

　　老道士脸色一变：“你、你想怎么样？”

　　云螭道：“我们是妖，哪天不吃成千上百的人。道士的话，自然更加滋补。”

　　“你果然是……”老道士的嘴唇动了动，脸色灰败：“没想到，我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云螭想到他还把上官松霞当作妖怪，便笑道：“我看你根本就是眼瞎。”

　　狐女在旁道：“妖主，这老东西虽然未必可口，但却是有些真修为的。”又扫了眼那两个道童：“他的徒弟，看着倒还鲜嫩。”

　　老道士见她竟用“可口”来形容自己，用“鲜嫩”形容徒弟，简直把他们当作瓜果牲畜一般。

　　他惊心动魄，咬牙叫道：“妖孽，你们不必猖狂，告诉你，我乃是绮霞宗之人，你若敢伤我，我们宗主必然不会放过你！”

　　云螭原本还淡淡懒懒的脸色，听见“绮霞宗”，忽然一怔：“你说什么？你是绮霞宗的人？我……”他差点就说出“我怎么不知道”。

　　老道士看他色变，还以为他怕了，便试着挺了挺胸，道：“我师祖便是绮霞宗上官宗主的二弟子！我自然是正经的绮霞宗弟子！”

　　“师祖？二弟子？”云螭皱眉想了想，笑道：“哦，你是说黄庭？”

　　黄庭是上官松霞的二徒弟，早就出世下山，在尘世中颇有名头。没想到这老道士竟是黄庭的徒孙。

　　云螭心里觉着好笑，怪不得这老道士呆呆笨笨的，明明今夜吃了亏，却还不知退避，竟又傻愣愣地落入献姬手中，这呆板古怪的，果然像是绮霞宗一脉相承的做派。

　　老道士听他直接唤了黄庭之名，微微一愣便叫道：“放肆，休要对我师祖无礼。”

　　云螭扫了眼献姬，似笑非笑道：“我怎么对他无礼了，说起来，我还得叫他一声二师兄呢。”

　　老道士彻底愣住，呆了半天：“你说什么？你这妖孽，你凭什么跟我师祖攀亲戚！”

　　献姬也跟着挑了挑眉，可她突然想起先前在庄院的那一幕，虽不知道云螭之前的经历，心里却隐隐有数，便只袖手旁观。

　　只听云螭道：“就凭你这句妖孽长妖孽短的，我就该立刻杀了你，也算是清理门户了，只是‘不知者不怪’，你又是二师兄的门下，我便宽宏大量饶恕吧。”

　　老道士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福至心灵地眨巴着眼睛问：“难不成、你竟是宗主新收的那个、那个弟子？”

　　云螭哼道：“蠢东西，既然知道，还不行礼？”

　　“你……”老道士受惊不小，心怦怦乱跳，却仍是不敢相信：“可你凭什么这么说？还有，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而且这女子明明是狐妖！你跟她一路……”

　　云螭说道：“我用不着跟你证明什么，毕竟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先前绮霞宗遭劫，我才带了师父先行下山。”

　　“宗主？”老道士挣扎着爬起来，惊喜忐忑：“你说宗主也在？”

　　云螭懒得理会，只对狐女道：“放他们去吧。”
　　献姬虽有异议，但既然云螭这么说了，她便一挥手解开了道士师徒的禁制。

　　老道士一跃而起，惴惴地追问：“宗主、宗主真的在？”
　　“问也是白搭，你没见她的资格。”云螭一皱眉：“还不走？”

　　老道士满腹疑窦，打量了献姬跟云螭半晌，终于道：“若真是小师叔祖，那我先赔个不是，可假如是冒充的，哼……回头绮霞宗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等道士师徒撒腿去了，献姬才问道：“妖主，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们？”

　　云螭道：“我今晚上不想开杀戒。你若无事，也先回紫皇山吧。”

　　“那妖主呢？”献姬踌躇地问，见他不答便道：“我才见着妖主，想随行在身边伺候。”
　　云螭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进了里间。

　　榻上，上官松霞安静地昏睡着。云螭来到旁边，望着她惨白的脸，唇边的那丝血迹就显得尤其触目惊心。

　　他伸手为她擦拭，却不小心碰到她的唇。

　　那是从未有过的触感，云螭微怔之下，指腹略略用力。

　　他觉着降真香的气息更浓了，且带了一点形容不出的微甜。

　　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想到方才那呆倔的老道士，又想到先前上官松霞宁为玉碎的情形，云螭叹了口气：“吃了你倒是容易些。”

　　鬼使神差地，云螭缓缓伏身，靠近了上官松霞，他盯着她无知无觉的无邪眉眼，目光寸寸滑落，落在樱唇上。

　　那个念头又在心里冒出来，是想尝尝看，到底是什么滋味的，原先只是想着，并未付诸行动，但现在她昏迷不醒。

　　云螭的心里还在徘徊，人却已经垂首，唇瓣相接，他感觉到了一点奇异的微温，跟前所未有的软嫩，香气也更浓，争先恐后地沁入肺腑。

　　几乎是无师自通，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好像是血渍，又不像只是血渍……却清甜味美的，无法比拟，简直胜过瑶池的琼浆玉液。

　　云螭没法儿多想，而只是凭着本能，蜜蜂儿吸吮花蜜一样孜孜不倦，就像是品尝至为难得的珍馐，过于小心翼翼。

　　可随着心跳一下下加快，他没来由地竟想起了傅东肃跟芳州散人，以及他们所说的种种。

　　傅东肃一直都想跟上官松霞双修，而芳州散人那混账也一副求之不得之态。

　　双修……又到底会怎么样。
　　但既然他们都心心念念地想要，那必然该是不错的。

　　眼底的红影闪烁，颜色在不知不觉中深了些。
　　云螭稍稍离开了上官松霞，而舌尖意犹未尽地扫着唇。

　　或许，他也该试一试。




35.  第 35 章   上官：“不是要我亲你么……

　　云螭想到这里, 目光就渐渐地开始往下滑去。
　　望见那叠领底下掩映的细白玉颈，本不足为奇，但这会儿细看, 衬着秀气的下颌，以及往下的起伏凹陷，竟然给他看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销魂之意。

　　云螭只觉着胸中那股饥饿之感更甚, 恨不得就低头咬上一口, 但是看着那玉雪无瑕的肌肤, 却又觉着稍微有点伤损, 就似暴殄天物。

　　他的目光却是始终没离开松霞君身上，他脑中是有许多记忆的, 想到最多的, 却是先前在绮霞峰的一幕——上官松霞去流泉山庄大开杀戒, 弄的身上沾血，她把袍子脱了，底下只穿着中袍的身段。

　　云螭探手过去，忍不住在那抹细腰上轻轻地试了试, 在大把堆叠的衣袍之下，他握到了一段极软的腰肢, 乖巧安静地在他手心里，云螭咂了咂嘴, 便觉着那有些厚的道袍未免碍眼了。

　　他想到这个, 张手便去解上官松霞的衣带, 轻轻地把她的外袍解开, 搓搓手，又即刻去解她的中衣。

　　这会儿的心情，倒像是小孩儿得了最喜欢的礼物, 正迫不及待地要打开细细观玩一样。

　　不料才拽开衣带，外头忽然一阵响动，云螭转头，却见是献姬的身影在门口一闪。
　　献姬却没进来，悄悄地说：“妖主，外间好像有些动静。”

　　云螭并没起身：“怎么？”

　　献姬道：“我怀疑是……道宗的人。”

　　云螭听见这个才蓦地站起：“道宗？”他心思转的很快，先看了眼上官松霞，又沉吟：“难不成是傅东肃那个不长眼的。”

　　若是别的人，云螭或者可以不理会，但如果是傅东肃，却不能等闲视之。

　　先前他带着上官松霞离开绮霞宗，虽没给傅东肃撞上，但傅相一定会听说的，那个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找寻。

　　这处的屋子，并不是林中自有的，而是云螭用妖力幻化而出，瞒别人不在话下，但如果是傅东肃亲临，或者是敬天宗中数一数二的弟子，却能看出蹊跷。

　　献姬听他说“傅东肃”，便道：“可是敬天宗的傅相？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云螭哼了声：“难道我怕他，我也正想找他的晦气呢，他若来了正好。”

　　献姬欲言又止。

　　方才一不小心，她看到云螭在解上官松霞的衣袍，心中颇为震惊。
　　虽然知道云螭对上官松霞的感情极为不同，但毕竟名义上是松霞君的弟子，做这种事……自然是有违人伦。

　　如果对方是别人，倒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但上官松霞的名头人尽皆知，她可是个极为“德高望重”的有道女冠，不但是修道者，连妖魔道里都是心服的，岂容玷辱？
　　这会儿上官松霞是受了伤，不省人事，但若是清醒过来，那可真是无法想象。

　　因此，献姬觉着此事很是不妥，可她又知道云螭的脾气，于是竟不敢吱声，只装作没看见的。

　　思虑再三，献姬谨慎道：“妖主，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若是为了松霞君而来，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玄宗的人并不在少数，如果傅东肃认真的要追究到底，就算不怕他们，可给他们死缠烂打的，也多有不便，所以我想倒不如先避其锋芒。”

　　云螭想了一想，从善如流：“有道理，横竖师父在我手上，哼，傅东肃想找我，我偏让他找不到。”

　　他说了这句又想起来：“先前放走了那老道士，难保他遇到傅东肃的人，跟他说起来……”他转念甚快，对献姬一招手，低低叮嘱了几句。

　　献姬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边云螭走到里间，重新把上官松霞抱入怀中，他笑道：“傅东肃，你有能耐，便来找我吧。”只一拂袖，这小屋顿时不见了。

　　云螭掩了妖气，抱着人往东南而行，很快已经离芳州山庄百里之遥，这会儿正是天将明的时候，因太阳还没出来，放眼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云螭止步，运灵识查探了会儿，断定无人跟来，便有几分得意。

　　只是前方不远处，却是有人气，必定是个村落之类。
　　云螭一直都压制妖气，自然不能用妖力，他抱着昏迷不醒的上官松霞赶了半夜路，稍有些吃力，便想不如且先去稍事休整。

　　才走不多会儿，迎面路上有一道狭长的影子走来，倒像是个起早赶路的。

　　云螭并没理会，眼见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察觉一点冷意沁人。

　　目光转动，却见对方衣着破破烂烂的，垂着双手，朦胧晨曦中看不清脸，莫名有些诡异。

　　只一对视的功夫，对方也停了下来，竟哑声说道：“好香。”他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云螭，似乎想靠近些。

　　“滚。”云螭已然看出对方有些蹊跷，只是他怎会把这种魑魅魍魉看在眼里，冷喝了声便要走。

　　谁知那物忽然长啸了声，一条极狭长的舌头蛇般探出，竟向着云螭卷了过来。

　　云螭抱着上官松霞纵身一跃，那舌头却敏捷迅速地紧随其后，一下子把他两人卷在其中了！

　　那物见得手，怪笑了声，舌头后缩的同时，伸手向着云螭抓来。

　　云螭才发现，原来这怪的手竟是巨大的爪子，五指如钩，极锋利。

　　他心头一动，冷笑：“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傲因。”

　　傲因这种妖物，舌头极长，而手如虎爪，它最喜欢吃人脑，经常埋伏在山林或者偏僻路上，伏击过往的客商。

　　见云螭唤出了自己的名字，傲因稍微有些意外，但“食物”的香气已经让它失去心神，只顾张手抓向云螭：“那就先吃了你吧！”

　　云螭敛了半宿的妖气，不愿在这时候显出妖身，何况对于傲因这种妖物，他还不很放在眼里。

　　只是这傲因的舌头黏黏湿湿地，把他跟上官松霞的衣裳都弄脏了，云螭很不受用，当下喝道：“疾！”

　　刹那间，袖中的灵光索陡然飞出，当空一晃，竟自动幻化成一柄闪烁着白光的利剑。

　　剑光慑人，向着傲因的舌头斩了过去。

　　那傲因倒也看出了灵光索不是寻常之物，也顾不得吃云螭了，忙不迭地要缩回去。
　　不料云螭一手揽着上官松霞，一手揪住了那长长的舌头，说时迟那时快，灵光剑毫不留情地斩落，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傲因的长舌竟是给砍断了。

　　云螭把手中的半截舌头甩了甩：“也不看爷爷是谁，也敢来班门弄斧！”

　　傲因捂着满是鲜血的嘴，疼的乱吼乱叫，几乎要满地打滚，这才清楚对方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于是当机立断，转身狂奔而去。

　　灵光剑还要追，云螭淡淡道：“穷寇莫追。”

　　若是在先前，云螭对于这种妖怪是有点兴趣的，比如云梦泽的那两只鳄怪，虽然肉有些粗，但还是挺补，他又是个从不挑食的，自然不会浪费。
　　不过这时侯抱着松霞君，云螭便不想再去理会别的了。

　　傲因逃走之后，东边显出了一点微红的太阳光，等到云螭进了村落之时，太阳已经跃出了海平面。

　　红日初升，霞光万道。

　　云螭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又低下头，却见金色的阳光落在上官松霞的脸上，把她原先瓷白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便忍不住喃喃道：“长的这么美，做什么要去修道，说话做派还总老气横秋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正感慨了几声，却有一艘船自海上来，原来是早起打渔的村民，有两人跳上岸，忙着招呼人卸船上的鱼货。

　　忽有一个打着赤膊挽着裤脚的汉子，扭头看到了云螭，一怔之下跑过来：“你、你这少年……从哪里来？”

　　云螭乜着他，并不理睬，那人却跑到他身旁：“你莫不是穿过西边林子来的？”

　　“是又如何？”云螭漫不经心地。

　　那汉子瞪大了双眼望着他，道：“你、你没事吗？”
　　云螭不懂这话，汉子道：“少年人，你别误会，你是外来的，有所不知，这阵子我们村子这里出现了一个妖怪，已经害死好几个人了，入夜之后，家家户户都关门不出，生恐给妖怪遇到……最惨的是些外地不知情的，不进那西林子还好，一旦进了林子，便是有进无出。所以我看到你是个生面孔，才特意来问问。”

　　云螭不以为然：“哦，那个妖怪，我见到过。”

　　汉子大惊失色：“你、你在哪见过？”
　　云螭道：“在林子里。”
　　“那你怎会无事？”那汉子惊异地，看看他，又看向他怀中的上官松霞。
　　云螭哂笑，却并不喜这汉子多看松霞君，便哼道：“我是修道人，难道会怕那些微末妖怪？那妖怪的舌头已经给我斩断了，是死是活还难料呢。”

　　金色温暖的太阳之精从敞开的窗户外飘了进来，上官松霞的眼睑动了动，终于慢慢地睁开双眼。

　　她嗅到了淡淡的腥气，以及海水的潮润气息。
　　皱了皱眉，一边打量屋内的陈设布置，一边想起昨晚上的情形。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房舍，中间是张有年岁的桌子，墙角放着几个竹筐。
　　而她身下的这张小床，稍微一动便吱呀作响。

　　她正在疑惑，就听到屋外有个稚嫩的声音道：“哥哥，你真的把妖怪的舌头砍断了？”

　　云螭的声音道：“是有怎么样？”
　　小孩子有点兴奋：“那、那你留在我们村子里好不好，等那个妖怪再来的时候，就把它杀死！”
　　云螭懒懒淡淡地：“我没空儿。”
　　“真、真的不行吗？”小孩儿的声音里多了些失望带来的哭腔：“那个妖怪很可怕，王大叔家的二哥哥就是给它吃了。村子里的伙伴们都不敢出去玩儿了。”
　　云螭仍是残忍拒绝：“这个跟我不相干。”
　　那孩子该是伤了心，“哇”地哭了起来。

　　上官松霞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听的入神，竟把昨夜的事情暂时抛下。
　　可听到云螭的声音始终冷冷淡淡，竟还把小孩儿惹哭。她便极为不快。

　　虽然知道此刻说话的人并不是柳轩，算不得自己的徒弟，可是见他这般无情无心似的，简直恨不得骂他几句。

　　上官松霞翻身而起，正欲下地，却因起的太急，一阵头晕。

　　她只好暂不动作，而试着运气调息，丹田之中仍是空空的，无法凝聚真气，可见禁制仍在。

　　有些恼恨地在被褥上捶了一把，却在此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不太对。

　　昨夜柳轩给她解了衣，却给打断，后来要带她走，便胡乱给她系好。

　　可是系带的手法跟上官松霞自己所系自然不同，她一下看了出来。

　　望着稍微有些凌乱的衣带，松霞君先是一惊，竭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心噗噗地跳乱，透心凉。

　　正在这时，门口上是云螭笑吟吟地：“师父的脸色看来好多了。”

　　上官松霞抬头，对上他明亮含笑的双眼，心中恼意更盛了。

　　“你对我做什么了？”她直言不讳地问。

　　“做……”云螭眨了眨眼，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哦，我只是解了师父的袍子，并没做别的。”

　　“你想做什么别的？”

　　云螭想到那心动过速的滋味：“我，当然是想跟师父双修。”

　　听见这句，上官松霞本能地抬手，但又意识到自己如今已不能动用内力真气，当下化掌为拳，咬牙道：“果然，妖就是妖。”

　　云螭脸上的笑敛了几分：“师父是何意？”

　　“别叫我师父，”上官松霞哼道：“你若是认我为师，刚才说的那句话，便是天打雷劈。”

　　云螭嗤地笑了：“好啊，那我不叫你师父，你叫我哥哥，那自然就不用什么天打雷劈了。”

　　上官松霞深吸一口气，将头转开，她虽然明知对方是云螭而不是柳轩，可看着这张脸，还是让她忍不住心里难过。

　　事到如今她仍分不清是个什么情形，小九……可还会回来吗。

　　她按捺着：“这是何处，你不是说要吃了我吗，为何不动手。”

　　“这是东海旁的一个小渔村，”云螭走到床边，道：“我改变主意了，我觉着双修，比吃人要有趣的多了。师父觉着呢？”

　　上官松霞一掌挥过去，虽是无力，却还是落在云螭脸上，打的他僵了僵。

　　“你敢如此大逆不道，悖逆人伦，天也厌之，纵然我此刻不能如何，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然诛你。”她冷冷地说。

　　“师父又来了，你明明对我很好，怎舍得杀我？”笑意从他的眼睛里蔓出来，云螭紧紧地握住那只小手：“何况‘天’算什么……天所厌的，我偏偏就要做给他看！”
　　上官松霞震惊地看着云螭，从他的口吻神情中，看出了一丝真切的狂悖。

　　云螭却趁着她微怔的机会凑过来，竟是在她的手上亲了口，笑道：“师父，反正我看也看过了，亲也亲过了，你说呢？”

　　四目相对，上官松霞道：“你休想。”

　　云螭的眼神一暗：“你以为我不能？”

　　正在这时，脚步声从门口响起，有个妇人的声音道：“小丫头，好好地哭什么？”

　　小孩儿抽噎着说道：“哥哥不愿意捉妖怪。”
　　妇人沉默，而后叹了声：“乖，别哭了，来帮阿母把这些鱼干晒起来。”

　　上官松霞转头，从敞开的窗户看出去，却见有个矮矮胖胖的小丫头，正边走边擦泪，想来就是先前跟云螭说话的那个孩子了。

　　云螭见上官松霞留心，就也赏脸看了眼，又若有所思地：“师父不会是……这会儿还想着降妖除魔吧。”

　　上官松霞道：“这村子里真有妖魔？”

　　云螭道：“先前确实遇上过，给我重创。”

　　“那为何没有斩草除根？”上官松霞疑惑。

　　云螭当时抱着她，又加上并未用妖力，且又觉着杀一个傲因对他毫无作用，所以懒得去追。

　　此刻却不提那些：“跟我不相干。”

　　上官松霞听不得这些话：“好，既然跟你不相干，你就承认不是我的徒弟了。从此别再让我听见你喊一声师父。”

　　云螭怔了怔：“这是什么歪理？”
　　上官松霞道：“我绮霞宗门下，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没有跟你这样见死不救的！”

　　“我哪里见死不救了，我不是做了好事么？那妖怪可是被我重伤了的。”
　　“你伤了那妖怪，却没有将它斩杀，你若离开了此处，那妖怪自然会变本加厉地袭扰百姓，恐怕百姓们的死伤会比先前更甚。”

　　云螭皱皱眉，又笑道：“哦，师父想的可真长远啊，这般仁义为怀，不愧是绮霞宗的宗主。”

　　上官松霞垂眸：“你懂什么……只是前车之鉴罢了。”

　　云螭一怔：“前车之鉴？”

　　上官松霞摇摇头，她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毕竟无用。

　　也是她一时昏了头了，云螭毕竟是个妖怪，并不真的是她的徒弟，又怎么会主动去斩妖除魔呢。

　　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阵，上官松霞道：“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你解开我的禁制，让我去诛灭那妖魔。”

　　云螭很意外：“什么？”

　　上官松霞定睛看他：“我只想除掉那妖魔，绝不会做别的。”

　　两个人彼此相看，云螭嗤地一笑：“师父啊，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一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借着除去妖魔的机会，想脱离我的控制？二来，你口口声声地骂我是妖，难保你在除掉那只妖魔后，又把矛头对着我呀。”

　　“我答应的事，自然一言九鼎，”上官松霞正色道：“你若真不放心，那你就帮我除去那妖魔，如何？”

　　“师父这买卖可做的不亏，”云螭琢磨了会儿，仿佛有点天真无邪地：“但我是妖，那傲因也是妖，那这不是自相残杀了吗？”

　　上官松霞看他这般胡搅蛮缠，只当是说不通了，谁知云螭又道：“除非，杀了它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她总算是有点领会他的意思了。

　　云螭倾身过来：“师父你……”他舔了一下嘴唇：“你主动亲我一下，我就帮你杀了它，保证是斩草除根，做的干干净净。”

　　不出意外的，上官松霞向着他瞪了眼，就好像要把他送到回雪阁去思过，关到慎思堂去受罚一样的眼神。

　　云螭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不肯的。堂堂的上官宗主，若是亲自己的小弟子，自然是有悖人伦，伤风败俗，名誉扫地……哦还有‘天必厌之’的，对不对？”

　　“你知道就好！”上官松霞几乎是咬牙切齿。

　　云螭施施然站起来：“正好我也不愿意劳乏，大家各自清净吧。”

　　却在此时，门外一阵纷乱地脚步声，还有刺耳的锣鼓声，隐约有人惊慌失措地叫道：“村西边朱嫂家的娃儿不见了，大家都小心，别是妖怪来了！”

　　上官松霞悚然转头，却见院子里，那妇人脸色惨白地，把手中的鱼干扔下，跑到小丫头身旁，将她死死地抱入了怀中。

　　云螭却瞥着外间天空中的一点阴翳，心想：“那畜生还真胆大，我还在这儿呢，它就敢出没……”

　　心中才生出一点杀机，就听到身边窸窸窣窣，他回头，就见上官松霞正翻身下地。

　　云螭摁住她：“干吗？”又猜到了几分：“你现在的情形，去也是白搭，不过是多给那妖魔一份食物而已。”

　　上官松霞想将他推开，却是不能够，喘了几声又迅速镇定下来。

　　她问道：“你、是当真吗？”

　　云螭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如果……你就去诛杀那妖魔？把人救回来。”她急切地看着云螭。

　　云螭竟有些紧张，无端咽了口唾液：“当、当然。”

　　上官松霞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靠近云螭，看她的表情，郑重其事的就好像要用嘴来斩妖除魔似的。

　　云螭昨夜肆意轻薄，甚是得趣，今日看到有机可乘，才得寸进尺。

　　可是眼见上官松霞靠近自己，他竟有一种仿佛是亵渎似的“自惭形秽”，且看着她这般献祭般大义凛然的神情，云螭不由叹了口气：“师父这样，莫不是要一口把我咬死？”

　　上官松霞不解：“你不是要我亲你吗？”

　　云螭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改变主意了，还是……先记账吧。”

　　上官松霞在听他说“改变主意”的时候，心里喜忧参半，忧的是，怕他不想去救人杀妖怪了，喜的是自己不用亲他了。
　　可听到“记账”，才知道自己是双重意义上的多虑了。

　　云螭抬眸，深看了上官松霞一会儿：“那师父就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回来……”他正要走，突然一抖衣袖，灵光索直飞向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见他抖出灵光索，本能地以为，他是不放心、想把自己捆起来。

　　但是下一刻，灵光索却只落在她的身畔，云螭道：“师父留着防身吧。”

　　声音还在耳畔，人已经不见了。

　　这一波实在出乎上官松霞意料，望着静静地躺在身旁的索子，心里竟闪过一个恍惚的念头：那真的是云螭，不是小九吗？

　　云螭因知道村子里出了事，若是那傲因所为，它必是如上官松霞所说，因为受了伤，所以才要大量的采补，就顾不得别的了。

　　如今事不宜迟，他一定要赶在傲因杀死人之前，把人救出来。

　　他当然不在乎区区一条人命，就算整个村子、整个城池乃至天下的人命加起来，又跟他何干。
　　但云螭知道，上官松霞是绝不容许在她眼皮底下出这种事的。

　　不再刻意压制妖力，那股强横霸道的气息，足以让方圆百里的妖魔兽类感知而瑟瑟发抖。

　　傲因也是。

　　它确实是因为受伤很重，所以急欲进食。

　　可就在要吸取那孩童脑髓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妖威如同狂风过境，它断了的舌头疼的钻心，虎爪却握不住那孩子。

　　那被吓得半死的小孩儿从它手中掉落，还未落地，就给一股无形的气劲托着，缓缓放下。

　　小孩儿睁开眼睛，却是一张极为俊美的少年的脸庞。

　　云螭似笑非笑地：“小家伙，你倒是有福。”

　　虽然仍是心有余悸，但看着他的笑容，听到这句话，小孩儿心中的惊慌恐惧却扫去大半。

　　而此时云螭已经往前一步，挡在了孩童之前。

　　他看着面前的傲因：“说你什么来着？你就算是要进补，也该滚的远一点，你在大爷鼻子底下干这种事，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傲因垂着虎爪，有些畏怯：“你你、你到底是……”

　　云螭看着它的大爪子，虽然毫无胃口，不过，傲因倒也算是有些修为的妖怪，适当地补一补，也是聊胜于无吧。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孩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许偷看。”

　　见孩子果然照做，云螭这才回头，刹那间，金红的影子闪烁，当空显出一道峥嵘身形。

　　傲因本来猜到他要动手了，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可正要反击之时，却看见眼前显出的那道妖影。

　　不能再动，傲因伏身瑟瑟：“万妖之妖，紫皇独坐，你是……”

　　话未说完，一声咆哮，那盘旋于空中的妖影俯冲而下，将束手待毙的傲因一口吞了。

　　云螭敛了妖威，揪着那孩童的衣领，拽着他回到村子，正那些村民正聚集在一起，拿鱼叉的，举铁锨的，抄棍棒的，闹闹哄哄地冲出来，想要找寻妖怪救人。

　　忽然看云螭带了那孩童回来，众人大喜过望，纷纷丢下手中物件围了上来。

　　那为首的正是先前发现云螭、并将他接在村内暂住的赤膊汉子，此刻满脸红光，大声叫道：“我就说这道长是个小神仙，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道谢之声不绝于耳，那孩童的家人们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磕头。

　　云螭瞥着这些单纯的村民，一摆手，飘然离去，他才不在乎这些呢，心里喜滋滋盘算的，是该怎么跟上官松霞算那笔“帐”。

　　可让云螭料想不到的是，他回到那院子才进门，就发现上官松霞不见了。
　　起初云螭以为她是不放心自己跑出去的，但很快他察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是有人带走了她！

　　本来云螭所顾虑的，只有一个傅东肃，而且这么快就找到此处，应该也只有傅相才有这般能耐。

　　谁知竟是猜错了。

　　当云螭循着上官松霞的气一路追踪之时，他也发现了还有另一股很奇异的“气”，似道非道，说不出的古怪。

　　而且，两人的气息也并不是往绮霞峰而去，反而是往南。

　　云螭本来百思不解，若不是傅东肃，究竟还有谁有这般能耐……他甚至猜到了黄庭。
　　毕竟昨晚上老道士见过他的，若说是跟黄庭通风报信了，也在情理之中。

　　直到在天都山下追上了那人，云螭在发现自己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天都山，盟鸳湖旁。

　　穆怀诚扶着上官松霞，在水阁旁的美人靠上坐定。

　　“师尊歇息片刻吧，此处距离东海已经有一段距离，”温柔含笑地，穆怀诚道：“我去讨一杯水来给师尊解渴。”
　　上官松霞抬眸：“不用。”

　　穆怀诚止步：“师尊可有吩咐？”

　　上官松霞抬头：“你怎么会忽然来到东华？”

　　“自从师尊离开后，我日夜悬心，本来想回绮霞峰看一眼，不料中途便听说了宗内出事……”穆怀诚凝视着她：“只是起初并不晓得是柳轩带了师尊离开，他……没对您不利吗？”

　　上官松霞并没回答这句，问：“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穆怀诚道：“说来也巧，本来我正想赶去宗内，然而先前因傲因作祟，东海村民到处请天师降服，他们误打误撞，请了一个穆青的门人，偏偏那人不敌，竟给傲因害了，我心想着不如顺手把这妖魔除去，这才巧遇了师尊。”

　　上官松霞对此倒是颇为嘉许，毕竟穆怀诚主动要除妖，这简直跟云螭那“不干己事不伸手”的态度天壤之别，她便道：“你未忘初心，这很好。只不过云……”

　　顿了顿，她不想唤那个名字，只道：“柳轩，他恐怕不能算是我的弟子了。”

　　穆怀诚皱眉道：“我就料到他把师尊带走，是别有用心的。只不知他为何竟如此大胆。师尊放心，我若遇到他，自会替师尊清理师门。”

　　上官松霞看他一眼：“这就不必了。”

　　怀诚黯然：他毕竟也不算是绮霞宗的人了，已经没有清理师门的资格。

　　他低下头去。

　　谁知穆怀诚却是想错了，此刻上官松霞心中所顾虑的，是云螭的身份，怀诚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又何必叫他参与其中呢。

　　又想起自己当初在南华时候，所闻所见。便道：“你已经离开绮霞宗，就不必再为宗内事情操劳，你还是尽快返回吧。”

　　穆怀诚的脸色有一点难看：“师尊……”

　　上官松霞并不看他，而是转头望着栏杆外翡翠一样的平湖，远处，似乎有水鸟在嬉戏，很亲昵的样子。

　　“你当初既然是跟白袅一起出师门的，又何必耽搁这么久，”上官松霞说了这句，又有点后悔，她不太懂这些男女之情，贸然开口，也不知对错。但……既然说了，只好继续道：“我只想你知道，我并不恼你们了……只是想要你们……”

　　那句“平安喜乐”还没说完，穆怀诚已经打断了：“可是，我宁肯师尊还恼我。”

　　上官松霞莫名：“你说什么？”

　　怀诚望着她道：“恼我，师尊的心里才算是有我，若真的不恼不恨，恐怕也没有了欢喜，就是把我彻底抛下了吧。”

　　上官松霞认真地回看穆怀诚，终于淡淡道：“不必说这些拗口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放心，不管如何，对你或者谢白袅，以及林朱曦，我都……”

　　“我不是那个意思。”怀诚打断了她。

　　上官松霞眉峰微蹙。

　　穆怀诚的目光闪烁，薄唇动了动，终于一笑：“好吧，就听师尊的，不说这些拗口的话。师尊身上的禁制，我帮您解除好不好？”

　　“你能吗？”上官松霞双眼微微一亮。

　　怀诚道：“我尽力而为试一试，毕竟……我是师尊教出来的，要助您一臂之力应该不难。”

　　得了上官的首肯，两人便入了旁边水阁中。

　　上官松霞盘膝静坐，穆怀诚在她身后，缓缓坐了。

　　松霞君双手合拢：“你不要勉强，我体内的禁制非一般可比。”

　　穆怀诚从背后望着她：“我知道。师尊。”

　　上官松霞觉着他的声音温柔的过了分，不过，这一声，却也无端唤起昔日怀诚在山上时候的回忆。

　　他总是这么柔和而善解人意，从小，到大，是陪伴她最长久的一个。

　　有时候上官松霞觉着，没有穆怀诚的话，她简直不知该怎么是好。

　　可没想到，怕什么，就真的会发生什么。

　　“师尊在想什么，气息有些乱。”怀诚轻声地问。

　　上官松霞忙敛了思绪：“没有。开始吧。”

　　穆怀诚应了声，举起双手，抵住了她的后背。

　　掌心贴近了上官松霞的后心处，隔着衣衫，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以及伴随着心跳，微微渗出的热意。

　　曾几何时，他想，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同她朝夕相处，那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可是，一天天的，心魔却越来越盛，会自动幻化出许多诱惑他的场景，让他无法把持。
　　那些想头，令怀诚自己都觉着害怕，但同时，他最为清楚的一件事是，他想把让他觉着温暖的这个人紧紧地搂在怀里，而不仅仅是藏在心底而已。
　　他想要的更多，更多。

　　但同时怀诚又清楚，上官松霞绝不会容许。

　　在暴露所有之前，他还是“逃”了。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后悔。

　　掌心贴着她，却没有运半分力气。

　　直到松霞君忍不住唤了声：“怀诚？”

　　穆怀诚怦然心动。

　　就如同她觉着他的声音，唤醒往昔一样，穆怀诚又何尝不同样这般以为。

　　“是，师尊，我在。”他轻声回答：“这就开始了。”

　　松霞君定神。

　　穆怀诚吐纳片刻，终于催力入体。

　　上官松霞摒除杂念，在怀诚的助力下试图克除云螭给她下的禁制。

　　汗不知不觉从额角流出，她觉着不舒服，又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可却不愿意叫停。

　　她真心的不想要受制于人！尤其想到云螭那些过分的举止，便恨不得立刻将这禁制去除，只能咬牙配合。

　　内力如同扑向长堤的浪花，一波一波冲击着。

　　上官松霞自看不到，背后的穆怀诚，眉心若隐若现地，一点微黑。

　　而正在紧要关头，不知哪里来了一阵狂风，风中，是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凛冽气息。

　　水阁的窗户、门扇，给吹的哗啦啦作响，上官松霞意识到什么：“怀诚！”

　　穆怀诚双眼睁大，硬生生地撤手。

　　与此同时，有个声音自门口响起，笑道：“好啊，好师父！”

　　上官松霞一时顾不上回答，只忙调理被推入体内的真气，穆怀诚站起身来，拂袖将她挡住：“是你。”

　　云螭冷笑：“千算万算，我竟漏算了‘大师兄’，想不到你这般多情，竟还追到了东华呢。”

　　怀诚还未回答，忙转身向着上官松霞一扶：“师尊。”原来她已经站起身来。

　　云螭的眼睛里像是会飞出刀子：“师父，你哄我去替你除妖，实际上是调虎离山，心里打定主意要跟穆怀诚一块儿逃走，我只是觉着奇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追来的？”

　　上官松霞皱眉道：“少胡说。”

　　云螭道：“我胡说吗？如今我亲眼所见，你还想怎么辩驳？”

　　上官松霞自然问心无愧，可是也没有必要跟云螭解释，他如今连自己的徒弟都算不上，而且……如果是她的徒弟，来质问自己这些，实在荒谬。

　　“我何必辩驳，”上官松霞淡然地看着云螭：“我又何须跟你解释？你是我的什么人？”

　　云螭心中生出一股怒意，尤其是看着她这么冷淡的样子：“我是你的什么人？说来我也不清楚，有时候我叫你师父，可是，师父还想要亲徒弟呢，这种关系，我也没法儿说了。”

　　穆怀诚本来颇为淡定地站在上官松霞身旁，他很清楚上官松霞的脾性，但同时，他仿佛也把云螭给一眼看穿了。

　　早在南华跟云螭照面、这少年对于上官松霞的维护，简直过分。
　　那会儿穆怀诚看着他，就如同看到昔日的自己。

　　但是就算是当初少年时候的自己，也不曾做到如云螭一般逾矩，而这种逾矩一定会给上官松霞发觉，松霞君绝不会纵容。
　　所以，怀诚那时才没有跟云螭计较，因为他料定，这少年的下场，恐怕会跟自己差不多。

　　直到听见云螭的这句话，他的脸上才出现了一点惊讶的波动。
　　怀诚不由转头看向上官松霞。

　　让怀诚惊心的是，上官松霞的神情，有一点不自在。
　　这就是说，云螭的话并不是信口开河。

　　穆怀诚的心怦怦乱跳，他竟等不得上官松霞开口，而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诋辱师尊清誉。”

　　云螭不屑地笑了：“是我诋辱吗？那你不如问问她，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可是师父‘主动’想要亲我的。对不对啊，师父？”

　　上官松霞微微眯了眯双眼：“你够了。”

　　却在这时候，清冷的鹤唳响起，同时有个声音遥遥地传来：“柳轩，你在说什么？”




36.  第 36 章   云螭：“师父是我的。”……

　　两只仙鹤在头顶上展翅掠开, 有一人自中间缓缓降落。
　　晴天，白云，鹤舞, 傅东肃又风流俊逸，古雅端庄，这幅场景真是美不胜收, 简直可以留在画上, 以便凡夫俗子们当作神仙般顶礼膜拜。

　　其实在没见到人, 只听见声音的时候, 在场几位便都知道来者是谁了。
　　但看到这幅情形，除了上官松霞不为所动, 觉着是理所当然习以为常外, 穆怀诚跟云螭两个, 却各有心思。

　　怀诚没出声，只垂眸拱手向着傅东肃的方向行了个礼，以示恭敬。

　　云螭便没有那么客气了，抱着双臂笑道：“好大的排场啊, 弄得这么花里胡哨的，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傅东肃对他从来印象不佳, 而直到如今，所发生的种种仿佛都印证了自己先前所感所知, 并非偏见, 而是有“先见之明”。

　　想到这里, 不由看了上官松霞一眼：当初如果她能狠下心来, 这个妖孽此刻起能如此猖狂。

　　目光一对，松霞君立刻领会到了傅东肃的意思，但见到傅相, 她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件事：“绮霞峰如何？”

　　傅东肃见她此刻所惦记的还是绮霞宗，眉头一皱，道：“暂时安定，放心。”

　　上官松霞得了这一句，才真正松口气，当下向着东肃行了礼：“多谢傅相。”

　　傅东肃道：“现在你该在意的不是这个吧。”

　　上官松霞顺着他的模样，也看向云螭。

　　不等她开口，云螭主动自觉地：“是啊，现在师父在意的该是我才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放肆，”傅东肃才不肯惯着他，冷笑道：“怎么，你现在不装了？当初上官带你上绮霞峰我便觉着不妥！到底给我一语成谶！”

　　云螭啐了口：“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你知道什么不妥？先前在绮霞峰的时候我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你不过是在师父跟前架桥拨火，挑拨离间罢了。”

　　傅东肃脸色一变，他向来是人见人敬的身份，哪里会给人这么诋辱，几乎按捺不住。

　　上官松霞道：“傅相，请息怒。”

　　傅东肃只以为她竟要为云螭说话，不免愠怒。
　　谁知松霞君垂首道：“先前确实是我的疏忽。”

　　傅东肃听她如此说，心里突然好过许多。

　　他先前确实是有些怪松霞君屡次不听自己的好言相劝，可既然她主动认错，他登时就没了要怪她心意，反而说道：“罢了，这也不怪你，都是这妖孽太会装模作样而已。”
　　不知不觉中，傅东肃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温和的安抚之意。

　　上官松霞敛袖俯首致意，心中颇为感动。
　　傅东肃走近了一步，抬手在她的右臂上轻轻地拍了拍：“毕竟对我而言，你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上官松霞看向他的动作，她本不喜跟人接触，但傅东肃并非不相干之人。

　　不管是绮霞宗的危难，还是他先前为了云螭而跟自己两次反目，她都是欠了傅东肃的。
　　她因为云螭，对他恶语相向，傅东肃也扔下过再不回头的话，本来这回就算他袖手旁观，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但他非但到了，且并不怪罪。

　　她只有一句“多谢”，就显得很轻了。
　　所以此时上官松霞并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悦。

　　云螭看看傅东肃，又看看上官松霞，两人是同修，也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东肃高贵古雅，上官秀美超逸，两人比肩而立，隐隐透出几分无法形容的相衬。
　　倘若是世俗之人见了，恐怕会惊呼一声“神仙眷侣”，“相敬如宾”。

　　云螭觉着这场景极为碍眼。

　　而同样觉着刺眼的，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怀诚。

　　穆怀诚其实是习惯站在上官松霞身旁的，或者是在她身前，帮她应酬交际，或者是在她身后，相陪伺候。

　　他做尽了所有，任劳任怨，甚至以为会永远那样。
　　而那也是他所能拥有的一切。

　　但是现在，怀诚竟非常的羡慕，这近在咫尺的能跟松霞君比肩而立的傅东肃。

　　这份“羡慕”却并非默默的，而是藏着些些许的锋芒。

　　可相比较穆怀诚的“羡慕”，云螭就直白的多了，他冷笑道：“穆怀诚，你方才说我诋辱师父的清誉，那这会儿有人公然动手动脚的，你怎么一声不响了？”

　　怀诚正揣着一团抑郁，不能出声，突然听云螭点了名，他愕然抬头。

　　穆怀诚当然知道云螭是故意针对傅东肃的，可这种景况下，他当然不能顺着这人。
　　于是道：“你，简直越发胡说！傅相跟师尊之间的交情，自然不是你能妄自揣测的！”

　　云螭势要挑拨到底：“是吗，我是比不上他们的‘交情’，那你呢？”

　　怀诚像是给往心头戳了一刀似的：“你说什么？”

　　上官松霞淡淡道：“怀诚，不要理他。”

　　穆怀诚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是松霞君的每一个字对他而言都如闻纶音一般：“是，师尊。”

　　傅东肃本来又给云螭的话挑动了怒意，可见上官松霞反应冷淡，他心里就明白了，松霞君既然看破了这小子的真面目，自然不会再像是先前一样偏袒维护了。

　　他心里越发舒坦了几分，当下只也一笑道：“你这妖孽，到底是谁挑拨离间。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这些捏造胡话？”

　　云螭见穆怀诚不为所动，最可气的是上官松霞的态度，居然说“不要理他”，却对傅东肃那样的好！

　　而傅东肃的所谓“捏造胡话”，当然不止指的他刚才这句，恐怕是说云螭先前提及的那句。

　　云螭的眼神一锐，笑道：“胡话？呵呵，傅东肃，你不如问问我的好师父，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信口开河的？”

　　他不等回答，又盯着上官松霞：“师父，你是个最正直光明不过的人了，当着傅相的面儿，哦，还有你昔日的大弟子，你告诉他们，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要亲亲我的？”

　　穆怀诚微微低着头，大袖中的双手已然握紧，这种话只是听一听，他就觉着仿佛有人攥着他的心一样。

　　傅东肃不禁看了上官松霞一眼，却见她微微抿唇，并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看出了什么，东肃握住她的手：“上官，你不必在意这等妖孽的话，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云螭的声音提高：“你爱信不信，何况那是师父跟我之间的事，我们爱如何就如何，你信不信，有何相干？”

　　这件事，本是为傲因作乱，人命关天。
　　上官松霞可以解释，但云螭偏偏肆意曲解。

　　“够了，”她忍无可忍，抽手上前一步：“你除去傲因救助人命，本是好事，也是你的功德，只是你不该用此来挟制我！你冒充小九欺骗在先，又用禁制禁锢在后，现在还如此信口造谣，你到底想如何？”

　　穆怀诚跟傅东肃听的明白，他两个都是很清楚上官松霞脾性的，若这少年非是捏造，那必定事出有因。
　　如今果然。

　　傅东肃冷笑不语。怀诚的表情也见微妙。

　　云螭最讨厌傅东肃那仿佛看破一切的神情：“我想如何都跟师父说了啊，师父不也知道么？”

　　他笑看着松霞君：“我自然是想做……这姓傅的做不到的。”

　　傅东肃愣住。

　　傅相一时想不到，什么叫自己做不到的。

　　穆怀诚在松霞君身后，脸色一变，他先是看了眼上官松霞，然后怒道：“混账，你竟敢冒犯师尊！”

　　不等上官松霞开口，穆怀诚闪身掠出：“我岂能容你！”刹那间拔剑出鞘，向着云螭疾冲而去！

　　云螭见竟是穆怀诚先冲出来，微微地诧异。

　　他脚尖点地，如风后退，百忙中扫了眼傅东肃跟上官松霞，傅相仍是错愕之色，上官松霞脸色不虞，但她的双眼却看向穆怀诚，大有关心他安危之意。

　　云螭见状心里有数，低低一笑。

　　怀诚运剑如风，剑气笼起一团白雾似的。
　　上官松霞本是极担心他，可看了一会儿，不由暗暗颔首，觉着穆怀诚的剑法是比先前在山上要高明的多了。

　　谁知傅东肃轻声道：“怀诚恐怕不是这妖孽的对手。”

　　上官松霞一惊，傅东肃却又思忖着问道：“这个小子，方才那句是何意？他想……什么？”

　　松霞君无言以对。

　　而那边，在两人错身之间，云螭望着怀诚含怒的眼神，趁机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的很，我明明是说的姓傅的，谁知他还没反应过来，你倒是知道了？”

　　怀诚的手一颤，剑招放缓。
　　云螭唯恐不戳死他一般：“嗯……是不是你心里也有这念头，所以我还没挑明你就无师自通了？”

　　“我没有！”怀诚立刻否认，声音却微微发抖。

　　“哈哈，”云螭长笑了声，道：“这有什么可怕的？喜欢就是喜欢，你瞧，反正你现在都不是绮霞宗的人了，难道还不如傅东肃吗？我觉着你很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

　　怀诚先是一愣，继而喝道：“你胡说！我才不会听你这妖孽的……”

　　话未说完，只听上官松霞喝道：“怀诚！”

　　与此同时云螭道：“你若真的心里没有，我说什么也白搭，但现在看来还真给我说中了。”他嘿然一笑，趁着怀诚心思浮动的瞬间，断喝了声，一掌劈出，竟将穆怀诚的剑锋荡开。

　　他张手，泰山压顶般往怀诚肩头抓去！

　　那边上官松霞看出不妥，所以出声示警，可惜到底无用。
　　她正欲上前，却给傅东肃拦住，傅相知道她功体未曾恢复，所以亲身而至，想要为怀诚解围。

　　谁知云螭动手极快，抢先一把擒住穆怀诚，左手捏着他的肩，右手将他的剑抢了去。

　　嘴上还不停：“只是你惦记也是白惦记了，师父是我的。”

　　穆怀诚背对着他，双眼死死地睁大，他看着前方，那是赶来救援的傅东肃，而越过傅相，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一刹那，怀诚张手一握，竟是握住了长庆剑的剑锋！

　　云螭才要挥剑，却想不到他居然如此。
　　一怔之下，怀诚身形晃动，猛然一口鲜血往前喷出，而他的手也被那把长庆割的鲜血淋漓，但他却死死地握着，好像怎样也不会松开！

　　云螭极为意外，本来正要御剑对上傅东肃，察觉怀诚如此，只能暂时弃剑。

　　却在此刻，傅相喝道：“妖孽，敢公然伤人！”

　　傅东肃人还没到，浑厚的云气奔袭而来，云螭只得松开穆怀诚，急忙后退。

　　而穆怀诚好似失去依凭般，摇摇晃晃往地上跌了过去，直到这时候，他还是紧紧地攥着那把长庆。

　　却好傅东肃赶到，一把拉住他往身后一扔：“上官！”

　　上官松霞正也掠了过来，两人配合得当，她一把将穆怀诚抱了去。

　　傅东肃却身法不停，左手打了个八卦印，右手一招，掌心便多了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今日便叫你死在正玄剑下！”

　　按照云螭的性子这会儿一定会回嘴，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理会傅东肃这句话，而只是看向上官松霞跟穆怀诚的方向。

　　却见松霞君拥着穆怀诚，后者仿佛是个遭受重创的模样，嘴角鲜血如涌，气息奄奄。

　　上官松霞满面痛惜，却又抬头看向他，眼中全是憎恶。

　　云螭惊疑不定，又给松霞君这样的眼神扫过，这次换了他心神恍惚，几乎忽略了傅东肃的杀招。
　　刷刷数声，只听“嗤”地细响，他的左袖已经给剑锋斩断，左臂上沙沙地有些疼，受伤了。

　　傅东肃见怀诚受了重伤，认定是云螭下了毒手，此刻哪里还能容半分情，步步紧逼，剑气如雪，寒光道威，让云螭浑身汗毛倒竖。

　　他还没有现出妖身，而且也不想就在这里现形，但是这身体对付小妖小怪还过得去，一旦对上傅东肃这般的玄宗高手，那自然高下立判。

　　正在这时，只听上官松霞道：“傅相，我先走一步。怀诚的伤需要料理。”

　　傅东肃的招式稍微放慢了些：“好，你先回绮霞宗。”

　　说话间大袖一扬，原本盘旋空中的一只仙鹤俯冲而下。

　　上官松霞抱着穆怀诚，纵身一跃。

　　仙鹤发出一声清唳，展翅向上而去。

　　“师父！”云螭大叫了声，但是仙鹤背上的那人却并未回头，只看到仙鹤挥动翼翅，松霞君道袍的衣袂翻飞，不多时人已远去青天白云间。

　　傅东肃冷笑：“你还有脸叫她师父！你却没有这个资格。”

　　云螭深深呼吸以定神，灵光索从袖中飞出，他咬牙切齿道：“你这牛鼻子，几次三番坏我的事，我怎么你了，你把我视作眼中钉一样，你既然要战，那我就奉陪到底！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你这孽障，早知你不是好东西。”傅东肃的正玄剑散发微光：“你是妖，就凭这点就该死。更别提你处心积虑到上官身旁，种种图谋不轨……”

　　云螭满不在乎地：“听说傅相擅长给人算卜，你这么自以为傲，当什么清净道士，不如去给人算命。”停了停，他道：“何况，你以为图谋不轨的只我一个？”

　　傅东肃以为他这句又是在嘲讽自己：“不必攀扯别人！上官身边的妖孽只你一个！给我受死吧！”

　　剑气纵横，瞬间已经将云螭的身形笼罩在内。

　　仙鹤冲天而起。

　　本是向着绮霞宗的方向，行了片刻，穆怀诚醒来，睁开眼睛之时，便看到是上官松霞正焦心地俯视着他，而他正横躺鹤背上，在她之前。

　　“师尊，”微弱地，嘴角还流着血，穆怀诚唤了声，突然又道：“我的剑……”

　　上官松霞将长庆拿了起来：“在这儿呢。”

　　穆怀诚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以为……咳，给那妖孽抢去了呢。”
　　他抬手要拿，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包扎妥当。

　　上官松霞握着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摁了回去：“一把剑而已，至于么？”

　　此时，上官松霞兀自心有余悸，倘若当时云螭不顾一切地挑剑而上，穆怀诚的手就不至于只是割伤了，他的手会彻底废掉！
　　事实上，松霞君此刻也不太明白，明明重创了怀诚，云螭又为什么会放开长庆剑。

　　怀诚道：“是师父送给我的，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岂能丢弃。”

　　上官松霞欲言又止，只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了，我身上并未带紫云丹，你的伤势又不妙，等回了绮霞峰再给你料理吧。先不要说话了。”

　　天上的风有些大，吹的她鬓边的头发乱晃，穆怀诚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上官松霞。

　　这一刻的角度，让他不免想起了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常常会躺在她的身旁，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不能那么肆意了呢。

　　“师尊，”穆怀诚轻轻地叫了声：“你……能让我重回绮霞宗吗？”

　　上官松霞没料想他会这么问，出了师门的弟子，从没有再回来的道理，这话她没法回答。

　　“就算，骗我一句都不行？”穆怀诚却善解人意的，看着有些可怜的样子。

　　上官松霞垂眸：“别做声。若可以的话，自己试着调息。”

　　沉默了片刻，怀诚道：“师尊，我不懂……那个小师弟，是什么来历的？”

　　上官松霞见他竟又问起云螭，心中微微烦乱。

　　她刚才之所以带着穆怀诚离开，一则是因为怀诚的伤很重，二来，却是因为知道傅东肃出手的话必不容情，她觉着云螭再怎么能耐，也未必能敌得过敬天宗头一号的人。

　　虽然知道他是妖，是容不得的，但是上官松霞竟没法儿留下来亲眼目睹那一幕。

　　她在心里想，也许是因为小九吧……那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小九，不知下落的小九，跟云螭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经过今日，只怕，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她果然不该收徒，本以为最后一个关门小弟子，竟又是这般下场。

　　乘鹤离开的那时，她听见了云螭叫师父的声音，她逼自己不能回头，心软的毛病，她是该改改了。

　　如果说之前还对云螭有一点惜悯，那么今日他下杀招重创穆怀诚的一瞬，她就已经不能再容情了。

　　怀诚问：“师父，也不知他的来历吗？”

　　上官松霞摇了摇头：“他说，他叫云螭。”

　　“云……”穆怀诚的眼神变了变。

　　松霞君心不在焉。
　　她正在想这会儿情形如何了，云螭是不是已经被傅东肃杀了，所以并未留意到别的，直到穆怀诚拉住了她的手。

　　上官松霞低头，慢慢地把手撤了回来：“好生休养。”

　　怀诚盯着她：“师尊，他真的很大逆不道，是不是？”

　　“嗯？”上官松霞有些不太明白。
　　怀诚道：“就是、云螭，小九……先前明明是您的徒儿，居然还想跟师尊双修，是不是该天打雷劈的？”

　　上官松霞心头一刺，她最不想提及此事，怀诚却偏又提起。
　　她心里烦乱，竟没察觉，当时云螭确实没有明说“双修”二字，怎么怀诚就知道了。

　　淡淡地说道：“所以说他是妖，妖的所作所为，自然不能以常理测度。”

　　怀诚道：“可是……”

　　“可是什么？”
　　怀诚垂了垂眼皮：“师尊，我已经不在绮霞宗了。”

　　“那又如何？”上官松霞还是没明白穆怀诚的意思。

　　怀诚抬眸，不再退避地看向松霞君：“师尊还不懂吗？”

　　四目相对，上官松霞皱眉，片刻她突然一惊：“你……”

　　穆怀诚向着她微微一笑，喉头动了动，他道：“师尊，我可以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鹤背上风太大，还是身体的伤未曾痊愈，上官松霞觉着自己竟坐不稳，几乎要给吹的从鹤背上跌落下去了。

　　怀诚却仿佛以为她受的震撼还不够，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半跪对着她：“我可以吧？像是云……云螭说的……”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上官松霞的膝头，然后握向她的手。

　　上官松霞被火烫到一般蓦地抽开：“胡闹！”

　　穆怀诚望着自己扑空的双手：“胡闹？就是……不许吗？”

　　松霞君只觉着匪夷所思：“你是怎么了？或者是、被云螭所迷惑？”提到后面这句，她赶忙细看怀诚的神情，生恐真的如此。

　　怀诚低头，轻轻地笑了两声：“没有啊，若说迷惑，也只是给师尊迷惑了而已，我只是想……如云螭所说一样，大大方方的喜欢你。”

　　上官松霞直直地盯着穆怀诚，看了老大一会儿，才确信他是说真的。

　　“你……”她没法形容心中的恼怒，终于转开头去：“够了，从现在开始，不要跟我说一个字。”

　　身边的人的确安静下来，上官松霞胸口微微起伏，勉强定神向着仙鹤之下看了会儿：“你还是不必去绮霞宗了，此处下去，像是青州，青州城的广云子……”

　　“我就知道会这样。”穆怀诚没等她说完。

　　上官松霞瞥了眼：“什么？”

　　穆怀诚淡声道：“我就知道，倘若我的心意表露半分，师尊就再容不下我了。你可知道当初为什么我宁肯离开师门？那是因为我就猜到今日这一幕！”

　　上官松霞语塞：“你、你……”

　　穆怀诚的脸色却仍是那么平静的：“为什么你就永远容不下我的心意？你知不知道我是多后悔离开绮霞宗，离开你！我想过多少回，每天都做梦……我宁愿当时挑明了，也想过当时若挑明了后你会如何对我，是杀了我，还是赶走我……我宁肯是前者，那倒也痛快，就算是死在你的手中，我也不要离开你身边。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调起初还是平稳的，慢慢地就有些声嘶力竭，挖心掏肺。

　　上官松霞惊呆了，这些话扑面而来，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她简直不能相信，甚至一时无法消化。

　　穆怀诚跟她对坐着：“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师尊，我是喜欢你的，我怕你知道，也想你知道。”
　　他的泪慢慢地流了出来：“我终于说出来了，你瞧？你要怎么对我？”

　　上官松霞的唇动了动，然后闭了闭双眼：“你这样，让我无地自容。”

　　“为什么？”

　　上官松霞摇了摇头，隔了半晌，只给了三个字：“别说了。”

　　穆怀诚盯着她，终于一笑：“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师尊无地自容的……”

　　说了这句，他突然之间翻身，竟向着仙鹤之外纵身扑去！

　　上官松霞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伸手去握，穆怀诚却已经跳了下去，刹那间，身体仿佛是流星飞逝，往下直坠。

　　“怀诚！”上官松霞大叫了声。

　　那仙鹤不知发生何事，发出一声清唳，要调头已经晚了。
　　上官松霞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身形直追，风烈烈地自脸上扑过去，她尽量探手向下。
　　上官松霞看到穆怀诚正仰头望着她，清倦的脸上有一丝很奇异的笑。

　　“怀诚……”上官松霞哑声，细白的手指试图去碰触。

　　风却奇异的停下来似的，穆怀诚的手一扬，把她的紧握在掌心里。

　　同时，他的身形稳稳地浮在空中，同时探臂，将上官松霞给拥住。

　　松霞君莫名，头顶的鹤鸣靠近，是那只大鹤追了过来，穆怀诚笑了笑，抱着她重新跃落鹤背。

　　他说道：“师尊不想我死，也可以为我而死，难道就不能多喜欢我一些吗？”

　　靠的太近了，也许他已经不再掩饰，上官松霞清晰地看到在穆怀诚的眉心，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黑气！

　　怎么回事？可是脑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难不成是云螭捣的鬼？是云螭对穆怀诚做了什么？

　　她已经错收了一个为妖的徒弟，穆怀诚，绝不是！

　　仙鹤自空中降落了，不是在绮霞宗，也不是在青州，是一座山上，几处亭台屋宇，像是个旧道观的摸样，却并不见人。

　　上官松霞也不知在哪里，毕竟此时此刻，停在何处对她而言也没什么要紧了。

　　“就委屈师尊在这里歇脚吧。”穆怀诚显然知道自己停在哪里了。

　　上官松霞推开他：“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

　　穆怀诚一顿，然后笑问：“师尊是问这个？”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上官松霞深呼吸，心中极快地转念：“难不成，是上次在南华，我给你的那颗内丹？”

　　穆怀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抬袖，往前走开了两步。

　　上官松霞突然又察觉不对：“你不是受伤很重吗？”

　　怀诚回头看她：“师尊到底想问哪一句？”

　　上官松霞对上他的眼神，一步到了跟前：“云螭并没有重创你是不是？”

　　穆怀诚并未否认，他点了点头：“他没有。”

　　上官松霞的脑中空了一刻：“你、是你装的？你为何要这样？”

　　穆怀诚静静地回看她：“为了什么？为了从他们手中，把师尊带出来。在那种情况下，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上官松霞窒息，又缓缓地吐了口气，对啊，先前她还疑惑，云螭既然对怀诚下了重手，为什么竟会弃剑。

　　原来，根本都是怀诚自己！

　　上官松霞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转身，手扶着栏杆：“你、你几时变得……”
　　变得让她陌生，让她……失望。

　　穆怀诚走到她身后，望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他很想去摸一摸：“师尊，我没有变，至少我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

　　“我说过不要再提，我不想听。”上官松霞捶向手底石栏，说不尽的懊悔：“我不该给你那颗内丹。”

　　怀诚却道：“师尊不必后悔，有没有内丹，我都是一样的。”
　　“你不一样！”

　　穆怀诚没有再反驳，他转身靠着栏杆：“在南华的时候，师父不是曾奇怪么，为什么那蜘蛛怪没有伤及人命？”
　　上官松霞转头。

　　穆怀诚也随着转过来看着她：“其实我能对付得了它，但是我不想，因为我知道，那可能是我……再见到师尊的机会。”
　　倾身靠近了些，怀诚道：“就算落在蛛口之中，遭遇穿骨之痛，可却都比不上我对师尊的日思夜想之苦。”

　　上官松霞的脸上毫无血色。

　　她问：“你利用那蛛怪，只为引我去南华？”

　　穆怀诚微笑：“我是不是没算错？”

　　一记耳光落在了怀诚的脸上，她的内力不足，当然不能如何，怀诚却微微转头，心里疼。

　　“孽障，”上官松霞攥住他的领子：“你、你是不是丧心病狂了？”

　　“算是吧。”穆怀诚回眸盯着她，呵地笑了：“所以我说了，就算没有那颗内丹，我也好不了的。”

　　上官松霞只觉着惊心动魄：“你、你……”

　　她的思绪就如同鹅毛乱舞，心口不知给什么塞的满满的，涨得难过：“谁教你的，竟用那数千人命做赌？谁教你的！”

　　厉声怒喝，她好像是生平第一次的失态了。

　　穆怀诚坦然地回答道：“没有人教我，也跟师父不相干，是我自甘堕落。”

　　他不这么说还好，听了这句，上官松霞的心猛然抽动，她的眼圈迅速地红了，目光相对，她没有再开口，但眼神之中却似千万言语。

　　怀诚是她的大弟子，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就算出了师门，也从不曾让她蒙羞，从不愧绮霞峰走出去的。

　　但是现在，上官松霞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她根本不适合当人家的师父，是不是……绮霞峰的种种好，都是她的错觉？她也根本不需要开宗立派。

　　本来，广收门徒来者不拒，是为了匡扶正义，至弱者，可以在鬼魅横行的乱世自保，至强者，可以斩妖除魔靖平人世，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然而，她曾很得意的大弟子，却为了一己之私，因为那无法宣之于口的不伦之念，而以无辜的世人做赌注。

　　收徒的初衷，她只顾往好的方向去想，却忽略了，假如教出来的徒弟堕入魔道，那非但不能为正道出力，反而会是无法估量的祸患。

　　比如先前南华这次，假如她并未亲自前往，那么后果将如何？
　　简直不敢想。

　　轰隆隆，不知何处有雷声传来。

　　上官松霞抬头看向天际，长长地吁了口气：“也许，是我错了。”
　　“师尊在说什么？”
　　上官松霞道：“我或许不该自不量力，不该收什么徒弟。”

　　穆怀诚望着她的侧脸：“我让师尊失望了。”

　　她笑了笑，转过身。

　　“师尊……”

　　“别再这么叫我！”上官松霞垂首：“从此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怀诚，我只有一句话。”

　　“什、什么？”
　　“不要为非作歹，不要戕害人命，否则的话……”
　　“师尊要如何。”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总是想亲耳听见她说。
　　“否则，我会……清理师门。”

　　上官松霞说完，迈步往前走去，她的身体未愈，无法御剑，才走了几步，身后脚步声响，一双手臂从后将她牢牢地抱紧。

　　“放开。”她并没有回头，也不觉着生气，只是心凉。

　　那双手勒的更紧了，原本就带伤的手掌此刻已经渗出血来，鲜血从她亲手包扎的纱布上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上官松霞看着那醒目的血渍，再度说道：“放开。”

　　“我不，”穆怀诚抱着她：“这次回来的时候我心里想，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师尊身边，就算是死魂魄也要跟着……师尊……”

　　他本就是成年男子的体型，比她高大许多，力气更是无法比拟，失控之下，竟勒的上官松霞隐隐作痛。

　　但更令她震惊的是，后颈上有些潮润的，带一点温度地贴近。

　　她不知那是什么，而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穆怀诚！”

　　怀诚有些迷醉地，那股久别重逢求而不得的香气简直让他发狂，此刻，他满心所有的是如愿以偿的狂喜，以及云螭先前那句蛊惑般的“大大方方的喜欢”以及“你也有那种念头”。

　　是，他确实也有那种念头，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
　　所以傅东肃还没想到的时候，他已经先猜到了。

　　“师尊，”贪婪地嗅着那令人五脏六腑都为之熨帖的香气，怀诚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他的手开始动，杂乱无章，甚至带点慌张，却坚定而迫不及待地逾了矩。

　　穆怀诚心跳的让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响动，唯有怀中之人，温热轻软的，梦寐以求，他不想错过任何一寸，任何一刻。

　　上官松霞深呼吸，她并没有显得很窘迫，眼底是出人意料的冷冽：“怀诚，别逼我。”

　　雷声轰然，几乎在头顶，他也全然听不见。

　　唯有她的这句，如醍醐灌顶，令他僵住。

　　上官松霞抬眸，瞥过那云气变化，微微一震。

　　心思转动，护体神光离合，趁着穆怀诚双臂松开的瞬间，上官松霞骤然转身，金刚印打向穆怀诚的眉心。

　　穆怀诚猝不及防，要退已经来不及，她指尖的金光罩住他眉心的黑气，试图将它消弭，但此刻她的功体未复，如何能够。

　　更糟的是，怀诚反应过来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师尊要做什么？”

　　“那颗内丹，”上官松霞又看了眼头顶的云气：“把它逼出来！”

　　穆怀诚一怔之下笑起来：“师尊，那内丹早被我所化，如何还能够？”察觉她的异样，穆怀诚抬头，若有所思道：“这是，是雷劫吗？”

　　“你、你别动，我替你把这点妖气除了。”
　　上官松霞正要抬手，却给穆怀诚攥住：“师尊。”

　　“放手！不然就来不及了。”
　　穆怀诚望着上官松霞焦急的神情：“若我方才没有停下来，师尊会清理门户吗？如果这天雷是向我而来，这岂不是，如了师尊的意愿？”

　　上官松霞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胡说什么！”

　　穆怀诚松开她的手，但却也往后退了几步：“不劳师尊费心了，倘若你真容不得我，这雷劫，倒是不错的归宿，至少……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穆怀诚！”

　　怀诚歪头一笑，抬头看向天空。

　　却在此刻，那酝酿了许久的雷击仿佛找到最好的机会似的，闪电的光芒划破云层，直击而下。

　　穆怀诚动也不动，甘心情愿，但就在这时，那道月白不染的身形御风而起，直冲向他头顶的天际！

　　穆怀诚察觉不对之时，已经晚了，他只来得及大叫了声：“师尊！”

　　耳畔就听见震动山河的一声巨响，震的人神魂俱销。

　　电闪雷鸣之时，天际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峥嵘的影子，身形腾跃，虬爪张扬，金鳞赤眼，竟是一只金色云龙。

　　金鳞四散，那龙紧紧地揽着一道纤细身形，从九霄直坠而下。




37.  第 37 章   上官：“哥哥。”……

　　云螭抱着上官松霞, 一边逃命，一边恨恨不已地碎碎念。

　　“傻子傻子！”咬牙切齿，他低低地骂：“真以为你是不惧雷劫的神仙之体么？我就没看过有这种傻子！”

　　上官松霞没吱声, 倒不是因为她不想反驳，而是因为她已经昏死过去。
　　且在云螭看来，她鼻息微弱, 奄奄一息, 竟然是生死不知的情形。

　　这当然跟他无关, 而在云螭看来, 这完全是上官松霞自己不知好歹、自寻死路去的。

　　当时那天雷明明是奔着穆怀诚而去，这个傻子却拼命地冲了上去, 替穆怀诚挡了下来。

　　云螭不敢想, 假如不是自己聪明绝顶, 提早地摆脱了那个更加古板不可理喻的傅东肃，上官松霞会是什么下场。

　　这要是在先前、比如在柳家初见那时候，她当然是可以的，天雷不敢犯她不说, 她自己也有能耐抗下雷劫。

　　但如今上官松霞身上的禁制还没有完全解开，又给穆怀诚灌了些掺杂着妖气的真元, 就算她乖乖地休养，还不知如何呢, 又去干这个……

　　云螭滔天的恨怒不知往哪里发泄, 自顾自磨了磨牙：“真是笨死了, 那个穆怀诚一而再地欺骗, 竟看不出来，哦不对，应该是看出来了, 只是不在乎而已……那小子有什么好，半人半魔的最是痛苦了，给天雷劈死的话反倒是解脱。”

　　先前云螭挟持住怀诚，本没想置他于死地，谁知怀诚自己吐血，又如自残般去夺剑。

　　当时云螭还没猜到怀诚的意思，只是凭着本能将他放开。
　　直到上官松霞带了怀诚骑鹤而去，他瞥见她着急拥着穆怀诚之态，才隐约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要不怎么说都是她的“弟子”呢，云螭那旁敲侧击的话，怀诚第一个明了，怀诚的心思，云螭也极快识破。

　　云螭料想穆怀诚不怀好意，当然不愿跟傅东肃缠斗。

　　而关于怀诚，云螭其实已经跟傅东肃点了一句，可傅相哪里知道他们心里那些花花肠子，只心无旁骛地要除掉云螭罢了。

　　云螭偏偏又讨厌傅东肃那一脸替天行道、实则夹带私情的道貌岸然的脸，既然傅相不懂，他也不想再解释。
　　何况若告诉了傅相，岂不是给了他一个在上官松霞面前逞能讨好的机会。

　　虽然云螭巴不得傅东肃发现穆怀诚沾染妖气的真相，甚至很愿意看到傅东肃剑指怀诚，但毕竟救美的机会不常有，而真相始终在那里，傅东肃迟早要对上穆怀诚的。

　　不过，傅东肃因为一心要除掉他，就算云螭不想耽搁，一时之间也摆脱不了傅东肃的纠缠。

　　就在他想一了百了，现出龙形的时候，却听到清脆的叫声：“妖主，我来了！”

　　云螭目光转动，却见一道婀娜多姿的黄衫影子，向着这边冲了过来，正是狐女献姬。

　　先前云螭为躲避道宗之人的追查，便在献姬身上加了一层伪装，让她跟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而去，这举动果然吸引了道宗的人，也相应地多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可是献姬毕竟跟傅东肃没法相比，傅相亲临，即刻看破了献姬并非云螭。
　　恰好云螭因为要斗傲因，显露真身。
　　妖气冲上云霄，傅相即刻追踪而来。

　　此时傅东肃瞥见狐女赶来，冷道：“搬救兵也没有用，今日断不能让你轻易逃走！”
　　云螭笑道：“傅东肃，我还有要事，改天再跟你好好打一场，自然让你心服口服。”说话间，双手一拍，几道无形剑光向着傅相冲去。

　　云螭吩咐道：“你来对付这个臭道士！”

　　“妖主放心，”献姬人没到，先有两道长绸向着傅东肃袭去，口中道：“妖主且去，这里交给我！”

　　这般一阻隔，云螭身形闪烁，化作一道白光便消失不见。

　　傅东肃本来誓要将云螭斩杀，没想到又给他轻易逃了，一时面挟寒霜，厉声喝道：“好个诡诈的妖孽！”
　　正要追，狐女已经闪身挡在了面前，她身上的薄裳半是散着，露出白腻的脖颈跟半边肩头，双臂拢着两道长长的披帛，伶仃而立，媚眼如丝地瞥着傅东肃。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傅相？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献姬笑声如银铃响起：“就是不知道，是否也是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禽兽不如的伪君子……”
　　她在芳州散人手中吃过大亏，一看傅东肃的形貌做派，顿时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感，便话中带刺。

　　傅东肃见献姬烟视媚行，放浪形骸，冷道：“不知死活！”
　　不能斩杀云螭的怒火，顿时移在了狐女身上。

　　且不说傅相跟狐女对上，只说云螭一路急追，很快发现端倪。

　　可云螭虽算到怀诚的用意，也找到了地头，但他却不知自己将面对什么情形。

　　远远地看到前方山上的光景，云螭惊怔。
　　只见雷云滚滚，迅速凝聚，闪电在云层中交织，如同一条条可怖的火蛇乱窜，声势惊人。
　　时不时有炸雷惊响，震耳欲聋，山河震颤。
　　这场景，颇有点像是柳家灭门那日的架势。

　　云螭当然很清楚这是什么，也很明白雷劫的可怕，上回在柳家，他给天雷罩定，还好仗着柳轩的肉身扛住。
　　倘若那时候上官松霞再给他一剑，他早就魂消魄散，不复存在了。

　　“应该没事吧，她可是半仙之体。”云螭喃喃，手指揉着下颌，踌躇地：“这天雷该是向着穆怀诚去的……我可不能蹚这个浑水。”

　　云螭知道自己不能靠近，甚至该赶紧离开，免得那天雷劈歪了，白白连累了他。

　　正在云螭准备隔岸观火的时候，他瞧见了风中那道黑色的身影，是怀诚，奇怪的是，穆怀诚好像并没有要躲藏的意思，甚至不见一点惊慌，黑袍烈烈，迎风而立。

　　云螭本来乐见他给天雷劈死，可看到怀诚不闪不避，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果然，目光一掠，他看见了上官松霞！

　　几乎是在上官松霞飞身而起的瞬间，云螭突然动了，动作默契的就像是她的身上有一根线拴着他，牵动云螭不由自主地扑了过去！

　　人在空中，飞蛾扑火一样扑向那交织的火蛇雷电，云螭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该死！”

　　明明是看热闹的人，反而成了热闹的中心。
　　原本还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天雷弄死穆怀诚，这一刻，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刀锋一样凛冽的闪电，裹挟着天火，雷霆万钧地劈落。

　　龙身现形，飓风似的卷了过去，终于赶在那雷火将上官松霞裹住之前，一尾巴将她卷围在其中！

　　但与此同时，雷火却也落了下来，又狠又重地砸在身上，云螭虽已经化形，仍是疼的扭曲，身上的金鳞如同给砸碎的金甲，纷纷坠落，有的则给雷火引燃，带着火光向下，一时如天火流落，场面骇人。

　　但金鳞剥落，龙体受损的巨痛，差点让云螭发狂。

　　风云变幻中，一声凄厉的龙吟，响彻天际！

　　“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便也像是个傻子一样。”
　　云螭愤怒地抱怨，却不知道自己跟着上官松霞一起，到底是算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又磨牙：“要我真的因为这种事情死了，那可真是……”

　　他原本秀美的脸此刻给熏的发黑，衣衫都焦破不堪。
　　半边身子从肩头到腰间，都给雷火灼伤，腰上更是连皮带肉地给削去了一块，差点伤及内脏。

　　简单地把伤口检查了一番，云螭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受不了这种痛，满嘴里都是铁锈似的腥气。
　　痛不可挡之时，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个念头：不如，不如匿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恍神的瞬间，有微弱的声音在心底悄悄地响起：“师父……”

　　云螭猛然定神。

　　心嗵嗵地乱跳一阵，他深深呼吸，发狠似的：“那个废物能干什么？何况是在这时侯！”

　　他咬紧牙关，重新抖擞精神。
　　云螭本来是想即刻返回紫皇山的，可是被天雷击中，情形凄惨，竟也无法用妖力。

　　而且这时侯他也不敢再用妖力，万一给傅东肃察觉了，这会儿可是打不过那臭道士。

　　只拼命地奔出了天雷地界，察觉身后并没有追兵，云螭双足落地，摇摇欲倒。

　　一手撑着山石，他强行忍痛，低头看着怀中的上官松霞，她的双眼紧闭，仓促间所见，身上并无外伤，可不知为何竟昏迷不醒。

　　但这倒也正合云螭之意，毕竟以上官松霞的脾气，这时侯她要是醒了，少不得又对他要打要杀的。

　　傅东肃要除他的时候，她乘坐仙鹤，头也不回地绝情离开的场景，他可是永不会忘。
　　本来，就因为她这样绝情，自己就不该舍命去救，现在想想，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云螭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不顾一切地救了个对自己无情的人也罢了，最可怕的是，很可能他救的是自己的“天敌”。

　　“你若是真要杀我，我就先……吃了你。也好补一补。”大概是为了让心理平衡些，云螭盯着昏迷的上官松霞，恨恨发誓。

　　虽是发狠的话，心里却稍微地痛快了些。

　　云螭抱着上官松霞，正欲再往前，耳畔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心中一惊。

　　他为躲避傅东肃，只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去，这会儿仍是在山中。

　　如果遇到什么野兽之类，他倒是不怕，他虽然功体受损，但要拿几个老虎狮子之类的，尚且不在话下，甚至就算是小妖小怪之类的，也来者不拒，反而可以给他塞牙缝补补身子。

　　最担心的是遇到些大魔头，万一这会儿打不过……那就太丢他堂堂妖皇的脸了。

　　正在警惕，却见一个前方草丛被拨开，却是一个身着道袍的老头子，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慢慢地走了出来。

　　云螭定睛细看，察觉这老头身上并无妖气，看着也不像是个有大修为的，并无威胁。

　　那老头迎面看见云螭，惊得站住：“你、你这少年……从哪里冒出来的？”

　　云螭道：“你这老头又是从哪里来的？”

　　老者慈眉善目地，哑声说道：“我乃这蒙山上的隐士，小院就在此不远处。你这少年怎么像是受了伤？可是来爬山游玩，不小心摔伤了的？哎哟，你怀中的小姑娘也伤着了么？”

　　云螭本来应付他一句就离开，突然听他说了这些，便顺水推舟道：“是啊，在前方摔了一跤。”

　　老者叹了几声：“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岂不知这蒙山最是山势陡峭？你们出来游玩也不多带几个人，这摔伤是可大可小的，幸亏遇到了我。”

　　这老者极为热心地，头前引着云螭，往东南走了片刻，就见到一处不大的院落，有一个小童开了门，请他们入内。

　　里间是两进的院子，老者带了他们进了屋内：“先在此歇息片刻。”
　　又吩咐小童：“去打水来，取干净衣裳，还有吃的东西拿几样来。”

　　那小童去后，老者从腰间摸索了一会儿，从荷包里掏出了两颗药丸：“红色的内服，可以保命，蓝色的用水化开，清洗伤口最是有效。”

　　云螭已将上官松霞放在竹榻上，此刻接在手上，闻了闻，并不立刻吃下去。

　　老者笑问：“怎么了，难道信不过老朽，以为是毒/药吗？”

　　“不是，”云螭摇头，打量着老者道：“我是说你这老头子，虽是好意，但是却吝啬，你怎么只给我这两颗？我这里有两个受伤的人，怎么分？好歹多给几个。”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你以为我这丹药是等闲之物么？这是我……先前遇到一个仙人，那仙人给我以延年益寿的，我没舍得用。见你有缘才给你的。”
　　说了这句，他看了眼上官松霞：“而且我看你这位同伴并无外伤，很用不着。”

　　云螭道：“她是没有外伤，可难保里头如何，那红色的药丸劳烦再给几个。”

　　老者叹气，仿佛无奈地：“少年人，你看着相貌清秀，却像是个打劫的行径。我真的没有多余的药了。你还是把这个服了吧。我看你伤的着实厉害。别年纪轻轻的性命不保，或者留下病根就不妙了。”

　　云螭其实确实是在强撑，闻言就把红色的咬开，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却拢在了袖子里。

　　老者呆呆地看着：“你怎么不全吃了？”
　　云螭道：“我先试试好坏，如果好的话，再吃另一半。”

　　老者哑然失笑：“那也随你吧。”

　　这时侯那童子忙的团团转，不多时已经打了清水进来，送了干净衣物，又捧了一个托盘，放着几样糕点、果品。

　　老者望着云螭，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若有吩咐，只管叫人。”扶着小童的手，慢慢地出了门去。

　　云螭盯着老头的背影看了阵，闭上双眼，只觉着丹田处暖意融融，那颗红色丹药显然是好的。

　　他张开手，掌心里躺着另外半颗丹药。

　　云螭走到竹榻旁，俯身看向上官松霞。

　　“你啊，还当人师父呢，简直笨的叫人……”嘀咕着，他把上官松霞的嘴轻轻地一捏，将那半颗红色药丸慢慢塞了进去。

　　像是觉着自己这行径有些自打嘴巴，云螭喃喃道：“我可不是救你，等你好了，我就把你吃了。”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思，云螭缓缓俯身，竟在那樱唇上轻轻地咬了两下，才道：“这算是利息。”

　　直起身子的同时，伤口的剧痛，让他心底才生出的一点欢愉烟消云散。

　　想到老者给的蓝色的那颗丹药，云螭掏了出来，又看看自己腰上受伤最重之处：“不知怎么样，希望有用……”

　　走到桌边取了一杯水，将那丹药放了进去，那水顿时也泛出了一点淡淡地微蓝，仿佛有淡淡的海水的气息。
　　云螭用手指沾了水，洒在伤口处。

　　水滴洒落，竟如同撒盐刮骨般的痛，云螭的手指都开始颤抖，闷哼数声，几乎没有勇气再继续。

　　“这老头子，这是什么伤药，这简直是要我的命。”他将那杯水放下，拧眉再看向伤处，却惊讶的发现，原先皮开肉绽的伤处，居然有一点奇异的收敛。

　　云螭微怔，凝神想了想，终于又将那杯水取来。

　　先把肩头的伤处洒了些，果然，疼虽是疼的难以忍受，但那伤却是眼睛可见的好转。

　　云螭看着剩下的半盏水，一咬牙，往腰间那血肉模糊的伤上倒了下去。

　　然后云螭闷哼出声，牙关几乎咬碎，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疼痛驱使着他，双手在地上一阵乱抓，指骨泛白，额头汗落，云螭挣了挣，竟生生地疼的晕了过去。

　　而就在云螭晕厥之后，外间房门口人影一晃，是先前出去的老者。

　　那老者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云螭，眼中是满满地不忍之色。

　　他却一个字没有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迈步走到云螭身旁，老者张手，手心便多了个极大的赤色灵芝，他将灵芝在云螭的身上轻轻拂了两下，只见晶光浅浅，灵芝上的灵力已经尽数注入了云螭的身体。

　　“我所能做的不过如此，剩下的，只看天命罢了。”

　　老者感慨了一句，又看了眼榻上的上官松霞：“没想到，松霞君跟你的缘法，比我想象中还要……”
　　未曾说完，老者的身形已经缓缓腾空。

　　却在最后消失之前，老者的体态样貌大变，不再是先前那普通长者之态，而是龙首金睛，身着羽衣，脚下一朵祥云。
　　竟是先前上官松霞会晤过的东海龙主。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云螭总算是幽幽醒了过来。

　　才睁开双眼，他就对上了一双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晶亮眼睛。

　　一怔之下云螭才认出来，竟是上官松霞！她是蹲在地上的，不知何故正盯着他。

　　云螭意识到这个，颇为惊愕，简直要怀疑自己性命不保了。

　　赶紧低头，却见四肢俱全，除了腰间的伤还未愈合，并无新伤。

　　云螭的心噗噗跳，可见上官松霞竟还是安安稳稳看着他而没动，他强行镇定：“你……”戒备地慢慢起身，“醒了？”

　　起身的时候，他又发现，原来上官松霞手中竟握着一枚香梨，还是吃了两口的。

　　原来刚才……她是边吃东西边在盯着自己？
　　云螭有些发蒙，总觉着这不像是上官松霞能做出来的。

　　上官松霞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梨子，便解释道：“是桌上的……我、饿了才拿了吃的。”
　　“呃……”云螭很意外的，回头看看桌上，托盘内的糕点果子还在，他不知要说什么。

　　“你、伤的很重。”上官松霞却微微地歪了头，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然后看向他身上的伤。

　　她仿佛并无恶意，至少不会立刻对他动手。
　　察觉这个，云螭稍微松了口气。

　　他冷着脸，因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鬼一样的惨白着。

　　见上官松霞打量自己的伤处，云螭便哼道：“伤重？哼，我几乎送命！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他打定主意不会轻饶了上官松霞，这可不是一颗两颗紫云丹能够弥补的。
　　就算紫云丹可以治好身体，但是他经受的痛，却是真真切切，没法儿用任何丹药抹平的。

　　这一切都怪上官松霞，若她不去强出头，他就不会受伤。

　　云螭刻意地把自己主动扑过去相救一节忽略不提，并且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上官松霞胆敢提起、说她没有请他去救的话，那他就要再从杀傲因的时候讲起，跟她好好地掰扯掰扯。

　　“好事？”上官松霞疑惑地望着他，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般：“我干的好事？”

　　她原先是蹲在地上、就近打量云螭的样子，因为云螭缓缓站了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可手里还拿着那枚香梨，这跟她一贯的肃然做派不太一样。

　　云螭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可见上官松霞果然有否认的意思，便冷笑道：“不是你又是谁？若不是因为师……”

　　“又是谁？”上官松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喃喃仿佛自语：“是谁？是啊，我、是谁……”

　　“师父”两个字还没完全说出口，云螭的那个“师”就变成了倒吸一口冷气般的“嘶”，他匪夷所思地：“什么？”

　　上官松霞没有回答他，而是又轻轻咬了一口梨子，才抬头看向云螭：“你又是谁？”

　　云螭本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误会了之类。
　　但见上官松霞连问了两句，他心头顿时如同轰雷掣电般地：“你、难道……”勉强地问：“你不知道么？”

　　上官松霞扶了扶额，脑中一片空白，无迹可寻。

　　她摇头，茫然而微微地无措：“你知道么？”

　　云螭看着她懵懂的神色，情不自禁后退出去。

　　可他腰间的伤毕竟还没痊愈，才一动，就牵到伤处，疼得他一下子闭了双眼。

　　上官松霞察觉，望着他脸色惨白衣裳破损的狼狈模样：“疼么？你快不要乱动了。”
　　云螭因为忍痛，面目狰狞的，听上官松霞的语气里透着关切，他更加心惊。

　　他先前并没往别处想，此刻细看上官松霞，见她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像是先前冷若冰霜而波澜不起的样子，脸上有些许迷惘，但眼中透出的，是真真切切的关怀。

　　咽了很大一口唾液，云螭道：“你、真不记得你做过什么？”

　　上官松霞惊诧：“我做过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认得我？”
　　“不认得。”
　　“那你自己是……”
　　“不知道，”上官松霞有点难过的回答，手中那颗梨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滚，她捧着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石破天惊，而在云螭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云螭死死地看着上官松霞，他的眼睛瞪的极圆，在瞬间竟忽略了那难以忍受的剧痛。

　　“你真的……”他无法置信，刚要问，又打住了。

　　上官松霞无法回答，她没法开口，因为不知要说什么，就如同置身在空茫的迷雾之中，心底眼前所见的只有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云螭犹豫，终于又确认地问了句：“你当真不记得你是谁了？”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上官松霞倒退了两步，似难以忍受：“不记得，什么都……我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云螭起初以为，是那老头给的药丸的缘故。

　　但很快云螭察觉，并不是因为这个。

　　他凝神静气，终于探查到上官松霞的元神有缺。
　　想来多半是在雷击之时，被天雷之威损及。

　　云螭不知这是个什么情形，而他又该怎么面对。

　　上官松霞却只看着云螭，她醒来之时，所见的第一人就是他，他好像就是自己的答案。

　　云螭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回神。

　　迎着上官松霞的凝视，他慢慢地俯身，不顾腰间的疼，将那颗梨子捡了起来。
　　在衣裳上擦了擦，云螭就着她咬过的缺口咬了口。

　　清甜的很。

　　像是口渴似的，他把这枚梨子吃完了。

　　上官松霞也没有催他，只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云螭走到桌边，看着满桌的果品糕点：“饿吗？”

　　上官松霞本能地“嗯”了声。云螭捡了一块儿糕：“过来吃吧。”

　　她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走到了桌边，云螭把糕点递给她，见她张手来接，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把糕送到上官松霞的唇边，就像是先前他的身份没被戳穿时候那样。

　　上官松霞一愣，然后，像是抵御不了糕点的甜香似的，她咬了一口。

　　云螭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有意看她反应。
　　上官松霞并没做什么，只是懵懂地看着他。

　　云螭心底五味杂陈。

　　忘了？她真的不记得先前发生的所有，当然也不记得他是她的弟子，而她却想清理门户！

　　心里乱糟糟地，他不能再看上官松霞，像是怕她读出他心中所想。
　　捡了个圆圆润润的蜜瓜，在身上擦了擦，递给上官松霞。

　　见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慢慢地吃，云螭胡乱地吃了块糕点，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上官松霞吃了大半个蜜瓜，有些饱了，便又问云螭。

　　云螭突然看到她的唇边还沾着些蜜瓜的汁液，他招了招手：“过来。”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是没指望上官松霞会真的听话的。

　　但她偏偏就走了过来，虽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她对他，却是完全的不设防。

　　云螭的心又急跳起来。

　　替她把唇上的汁液擦去，云螭心里极快地打转，竟道：“你……你在家里排行第九，大家都叫你九妹妹。”

　　“九妹妹？”上官松霞的眼中是明晃晃地疑惑：“真的吗？”

　　云螭原先还有点紧张，这会儿便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当然，我难道会骗你？”

　　上官松霞呆了呆：“那……你呢？你是谁？”

　　“我……”刹那间，云螭心里冒出一个极大胆荒谬的念头，但望着她明亮的双眸，他却极有分寸地把那句拦住，因为他还有一个心愿没完成，而现在好像是个最佳的机会。

　　云螭清了清嗓子：“我自然是你的兄长。”
　　“兄长？”上官松霞越发迷惑，很陌生。

　　“当然了，愣着做什么？”云螭笑起来：“还不叫声九哥哥。”

　　她一直叫他“小九”，如今也该换过来了。

　　上官松霞的唇微动：“九、九……”思忖着，有点疑惑，却还是叫道：“九哥哥。”

　　虽然声音很低，但云螭的喜悦却是无以伦比的狂盛。

　　“再叫一声。”他忍着笑，望着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眨了眨眼：“九哥哥。”
　　叫第一句的时候还是生涩，但她好像并不怀疑云螭的话，渐渐顺口。

　　“好妹妹，”云螭差点就要大笑起来，忍笑一本正经地：“你放心吧，哥哥自然待你好。”

　　“嗯。”上官松霞点头。

　　云螭曾经觉着什么因果报应，从来不信，可今日才发现果然天理昭彰。

　　他为了上官松霞几乎送了宝贵的一条命，却换来她这般乖顺的相待。

　　想到昔日她恼怒瞪着自己，仿佛一辈子也不会叫声“哥哥”的情形，这会儿怎不叫他狂喜大笑。

　　“哥哥的伤，是因为我吗？”上官松霞微睁双眼，不安地又看向他的伤处。

　　她还记得云螭说她“干的好事”的话，脸上有些忐忑之色。

　　云螭意外，眼珠转动：“是啊。是因为你不听话，哥哥为了救你，差点断送了这条命呢。”

　　上官松霞怔怔地看着他，眼圈有些泛红，好像为他伤心，又像是惭愧：“哥哥……待我真好。”

　　云螭的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几乎盖过了那些窃喜：“嗯。”他像模像样地答应了声，“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你可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好。”上官松霞答应。

　　云螭心里的喜悦带着甜意往外漾出，伤口的疼竟也神奇的消失了，他望着上官松霞乖觉的模样，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又不敢过分。

　　上官松霞却看到桌上放着的新衣裳，又见云螭身上破破烂烂，便道：“哥哥，这是你的衣裳吗？要不要换上？”

　　云螭给她叫的心满意足，之前本来是要换的，可上了药后，便疼的昏迷，如今满身血污，他早觉腌臜不堪了。

　　只是虽然很想尽情地使唤戏耍，倒也还不至于让上官松霞伺候他更衣的份上。
　　云螭自己把破衣裳除去，稍微清理了一番，又换上新的。

　　这时侯天色已暗，上官松霞原本站在门口，往外张望了半晌，见庭院寂然，并无人踪。

　　她进来道：“哥哥，这是哪里？外头怎么没有人？”

　　云螭道：“这……这是山中的一处院子，你不要到外头去乱跑。”
　　“为什么？”
　　云螭鬼话连篇，信口拈来：“因为，咱们招惹了一个很厉害的坏人，若是给他发现了踪迹，就难办了。”

　　上官松霞顿时紧张：“就是那个伤了哥哥的坏人吗？”
　　云螭的心底一下子掠过傅东肃的脸，竭力忍着笑道：“虽然不是他伤着的，但也跟他有莫大关系，哼……他原本是想把你拐走的，幸亏哥哥发现的及时，不然你就给坏人拐跑了。”

　　上官松霞怔忪听着，最后竟极认真的说道：“我以后一定听哥哥的话，不会跟人跑的。再也不会让哥哥为我受伤了。”
　　云螭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眸，心突然乱了乱，他起身走到门口，假装往外打量的，实则是想平复自己的心情。

　　早在先前老者给他丹药的时候，云螭就看出这老者并非凡人，可不知为何竟无恶意，所以才接受了。
　　这会儿院内静悄悄地，想必人已经走了。他也不理会。

　　不过今晚必要在此留宿了，毕竟他的伤还愈，二来在此避避风头，休养一夜，明日才好赶路。
　　手扶着门框，云螭回头看向上官松霞。

　　淡淡地烛光中，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圆桃，低头端详，神情专注，如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小少女。
　　云螭望着上官松霞懵懂无邪的神色，突然想起在陪上官松霞回绮霞峰的时候，客栈内她独坐灯影中，清悒寂静，孤绝芬芳。

　　还有的，却是她乘白鹤头也不回绝情离开的背影。

　　云螭眼神一暗，重新回到桌旁。
　　上官松霞抬头看他：“哥哥？”

　　他伸手，手掌悬空稍微迟疑，便轻轻地落在了上官松霞的头上。
　　他早想这么做，但这可是“大逆不道”。
　　此时却是“顺理成章”，云螭的掌心蹭过柔软的发丝，千丝万缕，暗香浮动，他的心意像是给勾引着，不知不觉倾身吻落。




38.  第 38 章   云螭：“带你回家。”……

　　云螭心潮澎湃, 俯身去亲上官松霞。
　　但他心里好歹也有数，已经做好了被推开或者责问的准备。

　　不料上官松霞动也没动，只仍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脸色都丝毫没变。

　　云螭自己心怀鬼胎，多看了上官松霞一眼。
　　被她这双清澈的直入人心的眸子一望，那蠢动的念头好像给扇了一巴掌。
　　仿佛上官松霞正在质问他：“你在做什么？”那么不可侵犯。

　　云螭的动作停下来, 人半俯着身子僵住, 欲亲不亲地, 有些尴尬。

　　“你在干什么？”上官松霞开口, 简直如看破他心里所想。

　　云螭微震，几乎以为她是恢复记忆了, 他急忙起身, 却牵动身上伤处, 顿时又疼的皱了眉。

　　上官松霞忙将他扶住：“小心。”

　　云螭见她并无任何愠恼不快之色，知道只是自己做贼心虚而已，一时啼笑皆非。

　　上官松霞扶着他，叫他去榻上坐了：“哥哥的伤要不要紧？”

　　云螭略一摇头。
　　上官松霞举起手来, 在自个儿脸上摸来摸去，云螭看的奇怪就问：“你干什么？”
　　她回答说：“哥哥刚才看我的脸, 是不是弄脏了？”

　　云螭心头哑然，终于一笑：“没有, 干净的很。师……九妹, 你到哥哥身边来。”

　　上官松霞果然走到他身旁, 云螭握住她的手, 见她没反应，便故意地又揉了揉，可上官松霞只是好奇地望着他, 不晓得他为何捏自己的手。

　　云螭把心放回肚子里，却舍不得放开这又暖又软的小手：“哥哥有些累了，你陪着我一块儿休息好不好？”

　　“我……一起？”
　　“你不愿意？”

　　上官松霞用目光丈量旁边床榻：“我愿意，可是这床太小了，我怕挤到哥哥。”

　　云螭怦然心动：“不打紧，你先上来。”

　　上官松霞果然很听话的，把鞋子脱了，便又解衣。

　　云螭看的眼睛都直了，那阻止的话冲到了喉咙口上，却又按捺着不能出声。
　　眼睛瞥她一眼，又转开，又瞥回去。
　　不敢看，但又想看。

　　还好上官松霞只是把外面的一层道袍脱了，穿着中袍上了榻。

　　云螭说不出自己是失望呢还是松了口气，见她窸窸窣窣在里间侧卧了，他才也在外间慢慢地躺倒。

　　降真香的气息跟少女的馨香交织，这小床方寸之间，却如极乐。云螭的喉头动了几动，终于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松霞。

　　她先前昏迷才醒，并不觉着怎么困倦，只是因为他要她陪着，才乖乖听话而已，此刻正默默地望着云螭。

　　云螭对上她晶亮的眸子，有些意外，定神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哥哥，我们是住在这里吗？”上官松霞问。

　　“当然不是。”云螭补充，“是在别的地方。”
　　上官松霞眨了眨眼：“那家里可还有别人？”

　　云螭一顿：“没有，只有我跟你相依为命。”
　　上官松霞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如果有别人，我怎么一点儿不记得呢。”
　　云螭哑然，继而道：“你不是也不记得我吗？”

　　上官松霞凝视着他：“虽然不记得，可是……看着哥哥，心里就觉着很喜欢。”

　　云螭一震：“是、是吗？”

　　上官松霞道：“哥哥对我这样好，我应该是不会忘了的。”

　　云螭略觉惭愧，便嘿嘿一笑，心想：松霞君损了元神，失了过往的记忆，倒是比先前那冷然于世的时候可爱的多。
　　至少这些听似“甜言蜜语”的真心话，别说是之前性情自矜的她，就算是什么寻常女子，只怕也说不出来。

　　云螭的眼神逡巡了会儿，不知不觉已染了许多温柔：“既然这样，你可一定要记得哥哥对你好，别以后……忘记了今时今日的情形，对我翻脸成仇。”

　　上官松霞很惊讶地看着他：“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哥哥说的什么傻话。”

　　云螭试着往她身边蹭了蹭，又牵动腰间的伤。
　　只听上官松霞道：“哥哥你别靠我太近。”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整个人贴近了床内板壁，才道：“我怕不小心碰到你的伤。”

　　云螭窝心已极，伸手把她往身旁拉了拉，一声不响地将上官松霞揽住。

　　那老者给的药甚是管用，次日早上醒来，云螭腰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云螭昨晚盘算了半宿，又见伤势恢复极好，更加定了主意，便跟上官松霞道：“带你回家去好不好？”

　　上官松霞因听他的话，在换昨日老者留的一套衣裳，却并不是绮霞宗的道袍，而是寻常世人所穿的。

　　她正在低头打量，觉着仿佛有些别扭，忽然听见“回家”两个字，便把这件抛在脑后：“好呀。”

　　云螭见她眼睛都亮了几分，便夸赞：“这一身很好，等离开这儿，再给你买更好看的衣裙。”

　　上官松霞听他夸赞，也便不计较了。

　　两人出了这老旧庄院，云螭辨明方向，拉着她的手向山下而去。

　　才走出一段路，云螭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去，却见他们身后的那院子便在瞬间缓缓地消失无踪，原处只有些乱石杂草等等。

　　上官松霞见他止步，正也要回头看，云螭拦住她：“走吧。”

　　两人下了山，山下却是一条官道，云螭心想自己还不能用妖力，倒要找个代步之物，正左顾右盼，却有一队商旅打此经过。

　　云螭打量了一番，这一队浩浩荡荡，大概有四五十人，马车就有七八辆，骡马也有三四十匹。

　　云螭心里暗想：“真是天助我也，正找不到代步的骡马，这现成的就送上门来。”

　　他便挑剔地打量，心里盘算是抢他们一匹健马呢，还是索性弄一辆马车。

　　不料就在这时，车队缓缓地停住，中间一辆马车正好停在他们跟前，车窗打开，露出一张笑眯眯的中年男子的脸，倒是和气可亲。

　　他带笑问道：“这位小兄弟，是要往哪里去？”
　　云螭哪里肯搭理这些人，但因为谋划着要夺人家的车马，便勉为其难道：“怎么？”

　　他很不客气，这男子的脾气却甚好似的，目光在云螭脸上扫过，又看上官松霞，终于道：“我们是要往前方金池去的，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看小兄弟你跟这女孩子孤零零的，如果是同路，或者可以捎带你们一程。”

　　既然知道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竟敢随意搭讪路上来历不明的“人”。
　　云螭先是哂笑，继而心头一动，想：“这个人倒是识趣的很。既然这样，却不必抢他的马儿了。而且跟这些人在一起，那傅东肃想找也找不到。却也省了不少麻烦。”

　　于是说道：“那么就劳烦啦。”
　　男子笑道：“不必客气，快请上车吧。”

　　上官松霞只听云螭的，毫无异议。
　　两个人进了车内，却见除了这胖脸的商人外，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并一个伺候的随从。
　　可就算又多了他们两人，车厢内也是宽绰有余，不觉着拥挤。

　　原来这商人姓周，小孩儿乃是他的女儿，名唤银哥。
　　这银哥生得粉妆玉琢的，乌溜溜的眼睛，正是顽皮的时候，看到上官松霞，便主动向她靠过来，道：“姐姐真好看，姐姐叫什么？”

　　上官松霞现学现卖地：“我在家里排行第九。”
　　银哥机灵地：“那就叫你小九姐姐啦。”
　　云螭在旁见上官松霞煞有其事，不禁偷偷暗笑。

　　侍从跪坐着，给他们两个斟了茶，云螭嗅了嗅，端了一杯给上官松霞。他自己却不喝。
　　周员外打量着他们两个，越看越是啧啧称奇，只觉着如一对金童玉女，便笑道：“原来小哥儿跟姑娘也是要去金池的吗？”

　　云螭随便扯谎：“我们还要更往南呢，去投亲的。”
　　周员外看他们身上连个包袱都没带，很是猜疑，可是见他们两个年纪小，又是这样相貌气质，便笑道：“总不成，是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原来他看出云螭跟上官松霞并不是乡野中人，倒像是世家里的小公子跟女娃儿，如今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什么包袱之类的，恐怕这是一对儿私奔的小鸳鸯，仓皇出逃，所以才并无准备的。

　　云螭没领会他的意思，便含糊其辞地哼了声，不大理会。

　　周员外却极为健谈，便道：“不是我说，现在出门，最要紧的是多找几个同伴结伴而行，不然恐怕有危险。”
　　云螭问道：“什么危险？”
　　周员外道：“自然是世道不太平，比如先前听闻，有专门吸食人脑髓的怪物，而昨日，还有人看到在崀山之上，好像有雷打下一条龙来呢。”

　　云螭吃了一惊，前面那件倒也罢了，傲因已经给他解决，可后面这件……提到这个惨痛经历，身上顿时又是一阵毛骨悚然地疼。

　　他却不动声色地：“是吗？有这种事？”
　　周员外道：“我本来也不信，不过，据说是有敬天宗的人亲眼目睹，这就不由得人不信了。”
　　“敬天宗？”
　　“是了，小兄弟你大概不知道，这大雪山的敬天宗，是玄门数一数二的正统门派，最出名的自然是那位傅相爷。”周员外夸夸其谈：“他可是半入仙界的人呢。所以敬天宗的人所说的话，多半可信……就是不知道那龙是什么来历。遭遇雷劫，多半是妖吧。”

　　云螭紧闭双唇，不去答话。
　　上官松霞正给那银哥缠着说长道短，此刻不禁问道：“真的是妖怪吗？”

　　周员外见她发问，谈话的兴趣更浓：“小姑娘，若是正经神仙，那雷劫自然不会降下来，雷打的当然是妖物。”
　　上官松霞若有所思：“哦……”
　　云螭咳嗽了声：“俗话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兴许是那雷劈歪了呢。”

　　周员外愣住，继而大笑了几声：“小哥儿说话甚是风趣。”

　　中午，马车在小镇稍事休息，便又赶路，曹员外道：“天黑的话在外头歇息不妥当，最好在天黑前赶到金池城去。”

　　云螭道：“我看天黑前到不了了。”
　　周员外问道：“为何？”
　　云螭说道：“不出一个时辰，恐怕会有大雨。”

　　周员外诧异地笑问：“柳兄弟会观天象？”

　　云螭才要回答，忽然看向上官松霞。

　　却见上官松霞盘膝垂手，仿佛要打坐的样子。
　　云螭惊心，忙拉住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上官松霞被他一问，有些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云螭一寻思，稍微猜出几分。
　　上官松霞的修为非同一般，如今虽忘了过往，但数百年来她最习惯的就是静修，这些动作当然是自然而然。
　　可如果误打误撞的，她再恢复过来……

　　于是云螭若无其事地笑道：“你不如看看车外的光景，可好玩儿了。”
　　上官松霞本没这种心思，不过既然是“哥哥”提醒了，她便转身，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得亏银哥在旁不住口地同她说话，一时分了神，就不去想打坐的事。

　　日色晴好，青山隐隐，风里带着炎夏的热浪。

　　周员外也往外看了眼：“柳兄弟，你会不会看错了呢，这天色可不像是要下雨的。”

　　云螭道：“还是尽快叫人找能避雨的地方吧，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可不能停。”

　　上官松霞虽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听他说完，便也对曹员外道：“我哥哥说的话是不会有错的。”

　　周员外将信将疑，他本来不太愿意相信一个少年说的话，可是上官松霞也开了口，面对少女慑人的秀丽容颜，他心里不知不觉地就不肯违逆，便唤了随从来，叫快去找歇脚避雨之处。

　　随从们看这样的大日头，一个个匪夷所思，但既然主人吩咐，自然不敢怠慢。

　　人去了半晌才回来，报说前方有个荒废已久无人居住的宅院，倒是可以暂时歇脚。

　　周员外正踌躇，耳畔听见一声闷雷，他吃了一惊，赶紧探身到车门口往外看去，却见南边天际上阴沉一线，好像有乌云在那里埋伏，滚滚而来。

　　车队即刻转道，行了四五里，终于到了之前侍从探查到的那旧宅院，只见门首破烂，连两扇门都仿佛有些枯朽了，半掩着，并未上锁，已经有车队的侍从们推开门，先行入内探查去了。

　　云螭还未下车，便皱了皱眉：“怎么找这种地方。”
　　上官松霞伸手抚了抚肩头，只觉着一股阴冷。

　　周员外看见，错以为她怕冷，便安抚道：“这风越发大了，看样子真要给柳兄弟说中，咱们不如先到里间屋子里避一避。”

　　云螭握着上官松霞的手：“怎么了？”
　　上官松霞刚才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寒噤，又怕他担心，便道：“没事。”

　　云螭见周员外正抱着银哥下车，便跟上官松霞道：“你别怕，待会儿要是有什么，只跟着我就行了。”
　　“会有什么？”上官松霞不解。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云螭并未回答，那边银哥已经在催促：“姐姐快下车呀！”

　　一行人才进了院子，那风就像是发了狂般，吹的人几乎站不住脚，瞬间人仰马嘶，忙的不可开交。

　　周员外抖着衣袖，上台阶进了厅内，却见厅中散落着些桌椅板凳之类，多半是残缺不全的。

　　头顶各处、尤其是墙角上挂着蛛丝，残破的帘幕被风吹的乱晃，加上外头乌云蔽日，竟显出几分阴森可怖来。

　　银哥在他怀中，似乎也有点紧张，直到看见上官松霞跟云螭进来，才赶紧挣脱父亲，跑到上官松霞身旁，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云螭瞥了眼这孩子，不喜她缠上官松霞：“小家伙，找你爹去。”
　　上官松霞倒是颇为喜欢这个萍水相逢的孩童：“你怎么了？”
　　银哥道：“我害怕。”
　　上官松霞笑道：“有什么好怕的？”

　　银哥眨巴着眼，也说不上来。

　　竟给云螭说中了，这雨果然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天色渐暗，大雨仿佛把所有人都封印在这破旧庄园中。

　　周员外搓搓手：“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真的要在这里过夜？”

　　管家才带了人去看外头的骡马跟货物等，湿淋淋地跑回来，道：“员外，雨下的这样大，外头的路必然难走，只能等到明儿天明再赶路。”

　　他把蓑衣脱下，道：“叫他们弄一堆火来烤烤吧？”
　　周员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吩咐众人去捡些柴火来，生堆火驱驱寒气。

　　两名家丁出了门，各自去寻能烧之物，才走不多时，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笑声，像是女子的声音。

　　那两名家丁去了许久不见回来，管家等不及，抱怨道：“总不成是迷了路。”只好派人去找，又命人把厅内的桌椅砸开，勉强生了火。

　　然而，那派去找的几个人，却也迟迟不见回来，连周员外也疑惑起来：“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道：“总不会是一起偷懒去了吧。”

　　上官松霞回头看了眼，就问云螭：“哥哥，他们的人怎么也不回来？”

　　云螭垂眸静坐：“不用管。”
　　上官松霞道：“哥哥，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

　　云螭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跟咱们不相干。”

　　正在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女人的笑声，虽是笑，却又像是哭泣，在厅内森然回荡，引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地汗毛倒竖。

　　银哥给周员外拢着，此刻便惊呼起来：“爹，我怕！”

　　上官松霞变了脸色，一下子站了起来，完全不由自主地，右手已经掐了一个剑诀。

　　云螭本来气定神闲不想理会，可见上官松霞竟是戒备起来，他便拉了拉她的衣袖：“没事儿。”

　　“可是哥哥……”
　　“你听话。”云螭安抚。
　　上官松霞迟疑了会儿，还是坐了回去。

　　厅内这会儿越发暗了，简直如同黑夜，唯一的光亮便是地上的火堆。

　　众人瑟瑟发抖，周员外抱紧银哥：“是……有妖物吗？”

　　凄厉的叫声响起，那么清晰，好像已经是在厅内了，引得众人连声惨叫，胆小些的已经晕死过去，有些胆大的侍从，拔出腰刀，胡乱挥舞，也有人从地上抄起火棍，乱挥乱打，场面更加混乱。

　　这混乱仿佛引发了那无名妖物的狂喜，刹那间，阴风阵阵，数道若有似无的影子闪现，中间的那团火好像被无形的寒冰之手裹挟压制似的，一寸寸地缩减，几乎要熄灭了！

　　银哥已经吓得哭了出声。

　　上官松霞本来听了云螭的话，按兵不动，可见状她实在忍不住，挺身呵斥：“放肆！是何方妖物在此作祟！”

　　云螭意外地看向她，而这会儿徘徊于厅内的妖物也发现了此处的异样。

　　一道黑影向着上官松霞掠来：“咦，这是……”

　　上官松霞即刻抬手，本是要破魔，可突然心中一阵茫然，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那影子却围着上官松霞转了数圈：“好啊好啊，好香的味道，像是……”

　　骇人的声音围绕着上官松霞，正在那黑影向着她扑尽之时，黑影蓦地停住，它吃惊地回头，却见有一只手，正捏住了它的“形”。

　　无法形容妖物的震惊，它本算是无形之物，凡人根本碰不到它，自然也无法压制，如今身后的少年却轻描淡写地，将它揪住了。

　　“你……”影魅哑声叫道：“你是什么人？”

　　云螭道：“你该在意的不是这个。”他的手上稍微用力，影魅发出刺耳的惨叫，黑影扭曲，瞬间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厅内的几道影子见状，顿时也四散逃离。

　　火堆重新燃烧起来，地上倒着数人，有的是被侍卫的刀无意伤到，有的被妖物吸取了精气。

　　周员外颤巍巍地抱紧银哥：“刚才……是什么东西？”

　　云螭已经把上官松霞拉住，低声道：“这屋子年久失修，没有人气，很容易招致邪祟。”

　　那管家方才滚倒在地，也磕伤了头，战战兢兢道：“这、这可住不得了，要快些离开才好。”

　　上官松霞问道：“刚才那些出去的人呢？总不会是给妖怪害死了吧？”

　　周员外跟管家众人都吓傻了，完全忘记了此事。

　　听上官松霞问起，更加惊怕，此处的妖物如此厉害，那他们的处境岂不是也很危险。

　　刚才云螭一招击退了此处的妖物，正是黑暗中，周员外跟管家众人都不清楚，此刻便如无头苍蝇般，只想快点离开此处，就算淋雨也比在这里被不明不白地害死好。

　　上官松霞见无人回答，就只看向云螭：“哥哥？”

　　云螭轻声道：“多半是这样的。”

　　方才云螭退敌，别人不知道，上官松霞却就在身旁，哪里会不清楚，闻言心头一凉，便正色道：“哥哥，不能放过这些害人的妖怪。”

　　云螭一愣。

　　上官松霞道：“要是留他们在这里作祟，以后必然还会有无辜的百姓人等受害。”

　　云螭目瞪口呆。

　　之前遇见周员外的时候，云螭只想着要抢两匹马或者马车，并没想就跟他们同行。

　　虽然看出这庄院的不妥之处，云螭心里清楚，此处的妖物奈何不了他，他只要把上官松霞保护好就行了，很不用多生事端。至于周员外等人如何，不过是“生死由命”，跟他不相干。

　　他可不是那种什么扶危济贫、什么除魔卫道的人物。

　　谁知，上官松霞就算忘了过往，可这骨子里，却还是没改她的本性。

　　周员外等本不知妖怪为何退了，听上官松霞这么说，顿时都看向云螭。

　　“柳兄弟……”周员外给吓得胖脸都小了一圈：“你真的能除妖吗？”

　　云螭的唇角一牵：什么除妖，他就是最大的那只。

　　众人都给方才的场景吓得心胆俱丧，若不是也怕外头有妖怪，早就不顾下雨跑出去了。此刻见仿佛有救星，顿时都齐刷刷地看向云螭。
　　那管事嗫嚅：“小、小兄弟……”

　　云螭觉着这些人实在没眼色，他才不愿意为他们出手或者如何呢。

　　但不等他回答，上官松霞信心十足地替他说道：“各位放心吧，我哥哥甚是厉害，刚才他一把就掐死了一个妖怪。”

　　云螭瞪向上官松霞，上官松霞却回过头来：“有哥哥在，大家都不用怕，我哥哥会保护大家的。”

　　保护？大家？
　　云螭没想到自己给上官松霞当面夸奖，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是妖啊，他不去吃掉这所有人就已经是天大恩赐，还保护什么？

　　但此时此刻，云螭却不能再“韬光隐晦”，置之不理了。

　　毕竟，他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但是被上官松霞用这种亮晶晶的期盼的眼神盯着，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失望的。

　　盘踞在这荒宅之中的，乃是孤魂野鬼的残留，半鬼半魅，俗称影魅，最喜吸人精魄。

　　云螭不想出手，一来是事不关己，二来，无利可图。

　　对于云螭而言，最好的进补食物是妖怪，就算是傲因那种怪物，也毕竟是血肉之身，大有裨益。

　　但是这种影魅，味道就差的多了，吃起来味同嚼蜡，而且进补的也有限，所以他不愿意吃这种东西。

　　可如今有了上官松霞的“激励”，别说是味同嚼蜡，就算是有毒，他也得出手处置了。

　　只是方才那些影魅被他所惊，一时半会只怕不会露面了。

　　云螭思忖片刻，从袖子里将灵光索掏出来递给上官松霞：“拿着这个。就在这里等我。”

　　上官松霞忙问：“哥哥去哪儿？”
　　云螭叹道：“我去灭了那些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
　　云螭才笑道：“你乖，不用担心。”

　　离开厅中，云螭扫了眼庭院，向左手廊下而去，才过角门，便嗅到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一脚将旁边的门踹开，却见地上横七竖八，几道尸身，其中两个是方才找柴火的家丁，还有好几具，早化作白骨。

　　果然这影魅在此为祸良久了。

　　云螭冷笑：“今日算你们不走运吧。躲到哪里也是白搭。”

　　话音未落，右手捏了剑诀，头也不回向后一击。
　　他手中并无兵器，灵光索也给了上官松霞防身，但这一击，无形的剑气激射，只听凄厉的哀嚎，一团黑气从屋梁上现行。

　　那黑气扭动着，幻化出各色眉眼形状：“你是何人，为何要在此多事！”

　　云螭从出手到方才，动用的都是在绮霞峰跟上官松霞学的道术，免得泄露妖踪。
　　他的伪装实在一流，连这些妖物都没看破他的真身。

　　毕竟，谁又能想到，堂堂妖皇，用的却是正宗道门法术呢。

　　云螭淡淡地说道：“你们在此作威作福也有时候了，知不知道有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死在我手里，是你们的荣幸。”

　　“臭道士，不要口出狂言。”影魅吼了声，妖雾骤浓，向着云螭扑来。

　　云螭一动不动，任凭这妖雾近身，将他裹挟笼罩其中。那影魅以为得手，桀桀狂笑，但那得意笑声才发出，却又戛然止住。

　　“你……你……”声音里透出了惊慌，黑影扭动着，仿佛要逃窜。

　　冷冷的声音道：“现在才想跑，晚了。”

　　掌心张开，那黑气就像是被他的掌心所吸，惨叫着挣扎着，却终究无法逃脱，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无踪。

　　云螭甩甩手，嫌弃地啐了口。

　　将要出门，猛地听见里间咚咚的响声，云螭皱眉，迈步往内，却见里头一面极大的柜子，响声正是从柜子里传出。

　　他觉着那气息不似妖物，手一指，锁应声而开，柜子里的人也跟着跌了出来。

　　云螭定睛一看，啼笑皆非：“怎么是你们？”

　　地上躺着的，竟是先前见过两次的那黄庭的徒孙，老道士三人。

　　两个小道士昏迷不醒，那老道士满面黑气，显然是中了影魅的道儿，虽然能挣动，却无法开口，只眼巴巴地望着云螭。

　　云螭叹道：“罢了，救人救到底。”他抱着双臂，抬脚往那老道士身上一踹。

　　老道士猛然抖动，身上的黑气迅速消失，云螭见他已无恙，便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老道士叫道：“等、你等等，我有话……”

　　云螭哪里理会他们，正要出门，耳畔便听见一声有点耳熟的低吼。

　　他先是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好！”身形一晃，已自从门口掠了出去。

　　先前上官松霞留在厅内，低头看着手中的灵光索。
　　灵光索有些软，就如同一段寻常的绳索似的在她手中。
　　上官松霞看着眼熟，却不知云螭为何留这个给她。

　　周员外抱着小丫头银哥走过来，银哥道：“姐姐，刚才的妖怪真的是小九哥哥吓跑的吗？”
　　上官松霞颇以云螭为傲：“当然啦。”
　　银哥满眼憧憬：“小九哥哥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做个能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上官松霞摸摸她的小脑袋，正要赞扬，外头突然有一阵怪风掠入。

　　风中隐约透着些许的腥气，令人窒息，上官松霞才一皱眉，却见厅外地面上出现一道淡色痕迹。

　　那东西蜿蜒着，极快地蔓延进厅中，有个反应慢的仆人不知何故，眼睁睁地看着那影子掠到脚下，他还没来得及如何，就已经给那怪异的光影吞噬其中。

　　上官松霞想也不想，手中的灵光索一晃。
　　白光闪烁，灵光索化作一道长剑，向那怪影刺去。

　　影子蠕动，极快地从地上涌起，最后竟幻化成个身着白衣的中年儒生模样之人。
　　厅内的家丁仆人们本就是惊弓之鸟，看到这般场景，又昏死了几个。

　　周员外也在濒死边缘，筛箩般抱着银哥，双腿发软。

　　“这个……可是绮霞宗上官宗主的宝物，”儒生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挡住了灵光索的攻击：“既然在你手中，难道……”

　　上官松霞听见“绮霞宗上官宗主”，不由恍神。

　　白衣儒生见状，抵开折扇，无声无息逼近上官松霞：“让我好生看看，唔，还真的……可为什么竟变得……”

　　他靠的这么近，让上官松霞大为不适，就在这时，身后是银哥尖声叫道：“你也是妖怪吗？别碰姐姐！”

　　白衣儒生薄唇一挑：“好嫩的娃娃。”说话间，眼睛的瞳仁突然竖起，口中吐出一条鲜红的芯子，向着银哥卷过去。

　　上官松霞反应极快，左手一挥，剑光闪烁，狠狠地向那红芯斩落。

　　白衣儒生一双怪眼瞪了瞪，急忙避开。
　　却也发觉了上官松霞的手上并无什么道威真元。

　　他惊喜交加，猛然攥住上官松霞的手腕，同时芯子暴涨，竟把上官松霞捆的死死的，哑声道：“你在南华杀了我的兄弟，今日便替他报仇。”

　　正在这时，身上突然挨了一下，儒生低头，见是银哥向自己扔出一块木炭，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银哥叫道：“坏妖怪！”

　　儒生目露凶光，张手袭向银哥。

　　“你敢！”上官松霞深吸一口气，手中垂落的灵光锁陡然飞起，自动向着儒生斩去。
　　儒生急忙后撤，突然发出一声怪吼，竟化作一团白光，腾空消失。

　　就在儒生消失之时，云螭自厅门口闪进来：“师……”

　　却见上官松霞半跪在地上，她一手握剑，一手抱着银哥，听见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目光相对，云螭屏息，脸上阴晴不定。

　　他因怕出事才留下灵光索，只以为灵光索就能护住她。
　　却没想到，她却保护了在场之人。

　　望着上官松霞一手持剑一手护住女孩儿的姿势，云螭不可谓不惊。
　　就好像她已经……回复以往。

　　眼前，上官松霞顿了顿，眼中漾出笑意：“哥哥。”

　　听见这声，云螭才觉着自己能够呼吸。

　　而在云螭身后，老道士带着两个小道童迷迷糊糊地冒了出来，看着厅内这么多人，三人的目光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上官松霞面上。

　　上官松霞却并没有留意，而只眉眼含笑看着云螭。




39.  第 39 章   上官：“喜欢。”……

　　夜雨渐渐停了, 屋檐底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银哥窝在周员外怀中，已经睡着了。其他的家丁侍卫们挤在一起，有的昏昏欲睡, 有的还惊魂不定。

　　周员外趁着银哥入睡，小声地询问上官松霞：“姑娘，真的没有别的妖怪了吗？”

　　他到底是个商人, 此刻也看出来了, 先前若非上官松霞开口, 云螭是不会去除妖的, 所以这种事也还是问这女孩子的好。

　　上官松霞也怕惊醒银哥，便安抚道：“您放心吧, 有我哥哥在呢, 就算还有妖怪来, 也不用怕。”

　　周员外起初满意，听见“还有妖怪来”，脸色一僵，干笑着点点头。

　　云螭则叹了口气。
　　她这么信任自己, 毫不掩饰地夸赞，倒不知让他该高兴还是……忍不住抬手, 摸了摸她的头。

　　可望着上官松霞脸上的笑，云螭却忽然又想：管他呢, 横竖只要她喜欢。

　　周员外众人在一处, 云螭跟上官松霞在一处, 剩下的还有老道士跟两个小道童三人, 却在门口处未曾进来。

　　倒不是他们不想进内，而是云螭不许。

　　云螭无意中救了这被影魅囚困的三人，本想即刻叫他们离开, 毕竟老道士可是上官松霞二弟子黄庭的门人，若是认出了上官松霞，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当然不妥。
　　然而当时他察觉到那白蛇的气息，生恐上官松霞遇险，这才急忙赶回，竟没来得及处置。
　　到底给老道士瞧见了。

　　可幸运的是，这老道士，是黄庭在下山后所收的半路弟子，并没有资格上绮霞峰，当然是没见过上官松霞的。
　　唯有一点，那就是之前他听云螭说过，云螭是跟上官松霞在一块儿的，而且绮霞峰那边的消息确实是宗主失踪。
　　所以老道士一看到上官松霞，望着她绮丽过人的容貌，飘然不尘的气质，虽未见过，却几乎要脱口而出叫一声“宗主”。

　　但还没张口，云螭一拂衣袖，用了个禁言术。
　　老道士支支唔唔，竟说不出一句话。

　　上官松霞被他们的动静吸引，颇为好奇，云螭道：“他们也是给此处的妖魔围困，是个哑巴，不用管。”

　　老道士愣住，比比划划，想声明自己并非哑巴。
　　可上官松霞对云螭的话深信不疑：“倒是可怜，幸亏哥哥能耐，不然他们岂不是也给害死了。”

　　老道士听了这句，反而安静下来。

　　先前他听见上官松霞叫了声“哥哥”，并不真切，如今听她又这么叫云螭，那……自然不会是上官宗主了。
　　就是不知道这少年对自己用禁言术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老道士跟两个徒儿蹲在门口处，时不时地探头向内查看动静。

　　上官松霞便又问云螭此处的是什么妖怪，云螭告诉了她，她便又问：“刚才跑了的那个，却不知是什么，对了，他说这个是什么上官宗主的，还说我害死他的兄弟之类，我不懂，”上官松霞望着手中的灵光索，“哥哥，他是什么意思？谁又是上官宗主？”

　　门口的老道听见这个，急忙竖起耳朵。

　　云螭按捺心跳，道：“那是个修炼多年的白蛇精，最会胡言乱语鼓惑人心的，他说的话你不用记在心上。”
　　“原来是白蛇，怪不得那么长的舌头。”上官松霞回想当时情形，有些担忧地：“他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云螭摸着她缎子似的长发，柔声道：“若他还敢出现，我就一片一片揭了他的鳞，给你出气好不好？”
　　他被天雷击中，受了剥鳞之苦，是毕生不能再回想的惨痛噩梦，除鳞自然是他所想到的最可怕的刑罚，只是说了这句，伤处不由也隐隐作痛。

　　上官松霞原本还担心那蛇精太难对付，听云螭不以为意地说要揭那蛇精的鳞，才笑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见他眉头微蹙，忙问：“对了，哥哥的伤可有妨碍吗？”

　　云螭被她夸赞的有些醺醺然，低头：“这会儿想起我的伤来了？还以为你一心只要我去帮他们除妖。”
　　上官松霞道：“我当然担心哥哥，可是……这里的妖怪那么厉害，害死许多无辜人，哥哥斩妖除魔，又能救人，且也是一宗功德。”
　　云螭不以为然道：“什么功德，若为了那些我才不愿伸手，只要你开心就是了。”

　　“哥哥对我真好。”上官松霞说着，慢慢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门口的老道士屏息静气，听了半天。

　　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大有甜蜜之态，老道士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心想：“惭愧！我先前竟以为这女孩子是我们的上官宗主，真是瞎了眼。这女孩子怎么可能。一来年纪实在太小，二来，她竟公然跟这少年打情骂俏的……师祖常常教诲我们，说宗主道法深不可测，为人更是端肃庄静，是玄宗楷模，这女娃儿却是如此轻浮的行径，岂能跟宗主相比？唉，就是不知宗主现在何处。”

　　又回头看向院中，因才下过雨，地上一片水光。
　　原本这宅子被影魅盘踞，阴风阵阵，这会儿妖魔除尽，便透出几分清静安宁。

　　老道士不禁又想：“这少年的道术十分厉害，若说是宗主的关门弟子，倒是有可能的。今日若不是他，我们三个只怕也成了此处鬼魅的口中食了。听同门师兄弟说起，上官宗主修为虽深，相貌却宛若少女，而这少年看着不过是十五六岁，竟也如此能耐，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感慨了一番，缩了缩肩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老道士一觉醒来，便听到吵嚷之声。
　　原来是周员外等，那管家道：“只少了一匹马，想必是那小爷骑走了。”
　　周员外叹道：“我们的命都是柳爷所救，区区一匹马算什么，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以为他们是私奔的小儿女……谁知竟是高人，罢了，既然他们要走，且由他们去吧。我们也尽快上路。”
　　管家连连点头，又忧虑：“从这儿去金池，还有两天的路，万一还遇到妖魔，却不知怎么是好。”

　　这会让那小丫头银哥哭哭啼啼：“我要小九姐姐！”
　　周员外低头劝说，却听到一个声音道：“小师叔祖走了？”

　　管家跟周员外抬头，却见是那老道士，竟从地上跳起来。

　　道士开了口才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摁了摁脖子，一夜过后，禁言术自然失了效。

　　管家问：“这位道爷，你说的师叔祖是哪位？”

　　老道士这会儿已经相信了云螭的身份，便昂首道：“昨晚上救人的，是我们绮霞宗上官宗主的关门弟子，排行第六，算是我的师叔祖。我还要跟着他们呢，怎么就走了？”

　　两个小道童跟着爬起来，道：“师父，咱们这会儿赶紧去追，兴许能追的上。”
　　周员外心思转的很快，他正也担心没有个能降妖的人，如今听老道士自报家门，喜不自禁，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老道士三个留下了。

　　正在这一刻，门外人声吵嚷，有两个家丁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那管家是惊弓之鸟，吓得后退：“难不成又来了妖怪？”

　　老道士却浑然不惧，往前一步：“青天白日的，哪里的妖孽敢猖狂到这种地步？”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黑衣身影徐徐走了进来。

　　来人长发垂肩，秀丽雪白的脸，长眉入鬓，身形高挑。
　　本来是微微垂着双眸的，进门之后才徐徐抬眸看向前方。

　　老道士一愣，察觉此人身上并无什么妖气，且气度高贵，便迟疑地问：“喂，你是什么人？”

　　黑衣的青年淡淡道：“你刚才说，你是绮霞宗的人？”

　　老道士怔了怔：“是又如何？你……不像是妖……”

　　青年道：“看你像是半路出家，宗门的心法也是一般，哦，你是黄庭的弟子。”

　　老道士大为惊愕：“你怎么知道？”

　　黑衣青年并不回答，只问道：“你说的那个少年，可知去了哪里？”

　　老道士惊疑不定：“你问我师叔祖？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黑衣青年自然正是穆怀诚，天雷劫后，他一路追踪，一无所获，直到昨夜才遇到转机。

　　听老道士问起，穆怀诚一抖衣袖，刹那间，袖子里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在场众人都盯着看，当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纷纷惊叫着后退。

　　原来那竟是一只小白蛇，在地上蠕蠕扭动着。

　　老道士皱眉定睛，惊呼：“是昨晚上的那只蛇妖？！”

　　周员外跟管家等本只以为是条蛇，听了老道士的话，一个个面无人色：“什、什么？”

　　穆怀诚淡淡道：“这蛇妖说，在这里见到过……”他不愿意提到云螭的名字，就道：“那个少年跟……宗主。是么？”

　　“宗主？”老道士惊呼起来，愣了愣，叫道：“难道是说那个美貌少女？不不，她不是我们上官宗主。”

　　穆怀诚皱眉：“你是何意？”

　　老道士摇头，盯着那小白蛇看了会儿，也看出它是受了伤，显然是给这黑衣青年所擒，但是这蛇妖非同一般，恐怕上官宗主到了，都要费一番力气，怎么这黑衣青年如此能耐？

　　“我说不是就不是，”老道士一口断定，拧眉说：“那少女……跟小师叔祖的关系、非常的亲密，我们宗主可是德高望重修为深厚的一门之尊，绝不可能。”
　　这老道士因为相信了云螭是绮霞宗的人，所以用词已经颇为克制，只用了“亲密”一词。

　　但穆怀诚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你说什么！谁跟他亲密！”

　　那小丫头银哥看到这么美貌的青年，在旁问道：“哥哥你是说小九姐姐吗？”

　　“小九？”怀诚疑惑地垂眸。

　　银哥天真地回答道：“姐姐说她在家里排行第九啊，所以我叫她小九姐姐……”

　　怀诚的脸色一言难尽：“在家里、第九？”

　　周员外忙拦住小丫头：“大人说话，不要插嘴。”

　　老道士看看父女两人，警惕地问怀诚：“等等，你又是何人，打听我师叔祖、跟我们宗主，想干什么？”

　　这会儿，地上那小白蛇开了口，昂着头啐道：“你这有眼无珠的臭道士，你空为绮霞宗的人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是绮霞宗的穆怀诚！”

　　刚说完，穆怀诚一弹指，小白蛇给无形的气劲击中，嗖地窜起，又跌落在地，垂着红芯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又不是骂您……”

　　老道士呆了呆，惊骇地看着怀诚：“你你……您真的是我们……”

　　穆怀诚名义上虽然是已经被绮霞宗除名，但是他底下的几个师兄弟，对他都极为尊敬，黄庭也是同样。所以黄庭的弟子们，对于怀诚自然也是怀着敬畏。
　　就是不敢确信。

　　穆怀诚仍是云淡风轻：“你只管说明白，那少年……他们去了哪里。”

　　他的气度高华，又有降魔伏妖的手段，何况先前他轻描淡写地唤出了黄庭的名字。
　　老道士心神战栗，赶紧低头，稽首行礼：“我我实在不知道是……”

　　怀诚道：“我并未怪罪，你只要如实告诉就行了。”

　　老道士既然认了他的身份，哪里还敢隐瞒，就把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最后他有些惭愧地：“我给小师叔祖用了禁言术，不知不觉睡了一夜，实在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周员外，你可清楚？”

　　周员外在旁听了半晌，这会儿结结巴巴道：“他们拿了我们一匹马去了，呃对了！之前跟柳爷说起我们要去金池，他提过，要往更南边的方向。”

　　“南边……”怀诚微微抬头，仿佛在思忖：“难道他想去……”

　　并未说完，穆怀诚一招手，地上的小白蛇飞起，仍旧给他拢在袖子里。

　　他徐徐转身，往外而去，老道士望着他的背影，不舍地叫道：“师伯祖师！我师祖一向甚是想念您……”

　　怀诚挥了挥手，凌空而去。

　　且不说老道士依依不舍，周员外跟管事等人敬仰膜拜，只说怀诚离开这野地荒宅，御风行了一段路，心中之气无法按捺，竟自降落云头。

　　想到老道士说什么“亲密”，而那小丫头说“小九姐姐”，怀诚一掌拍在路边的树身上，树身瑟瑟发抖，几片绿叶从空中飘落。

　　他当然知道上官松霞唤云螭“小九”，怎么如今她竟成了“小九姐姐”。
　　难道，昨晚的少女，真的不是她？

　　心潮起伏中，小白蛇从穆怀诚的袖子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往外爬，似乎想要趁机逃走。

　　穆怀诚顿时发觉，袖子一甩。
　　小白蛇给扔在地上，重重一摔，慢慢地竟恢复人形。

　　他半趴在地上，白衣给弄得有些污脏，狼狈地望着怀诚：“穆庄主，我、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我也带你去找过了……找不到可跟我无关，你该放我走了吧？”

　　怀诚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我哪里说谎了？”蛇精发现他身上气威四散，吓得往后缩，急忙辩解。

　　穆怀诚道：“跟着云螭一起的那个……不是上官宗主。”

　　蛇精这才明白过来，一怔之下忙道：“我、我先前确实没有见到过上官宗主，可昨晚上那个少女能够手持灵光索，我心想那索子自然是上官宗主的随身物件，除了她还有谁能用？而且我细看过她，确实是个仙骨灵透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她好像法力尽失。”说到这里，小白蛇也有些拿不准了：“难不成她真的不是？”

　　怀诚这会儿，倒巴不得那真的不是上官松霞。?
　　白蛇见他沉默，壮着胆子道：“穆庄主，我真的不敢冒犯了，就算以后见到上官宗主，我只远远躲开就是，你放了我吧？”

　　穆怀诚冷笑道：“等我找到了真正的宗主，自然放你！”说着一拂袖，白蛇才叫两声，就重新化回了蛇身，给他拢入了袖中。

　　这一趟荒宅之行，倒也不是白走一趟。怀诚一路向南，且行且低头打量。

　　白蛇窸窸窣窣地只探出半个脑袋：“穆庄主，您这是要往紫皇山去吗？”

　　怀诚道：“你竟知道。”

　　白蛇道：“要找妖皇，自然是要去紫皇山了。可那紫皇山并非一般的地方。我、我可不愿意去。”

　　“万妖之王，紫皇独坐。”穆怀诚淡淡地说了这句，心想：“真想不到，他竟然会跟万妖之皇相关。”

　　白蛇听他念了八个字，迟疑了会儿：“您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妖皇不是好招惹的。而且那女孩子也未必就是上官宗主，你不如往别处去找找吧？”

　　穆怀诚的薄唇紧抿：“用你多嘴？”

　　“放了我，我自然就不多嘴了。”小白蛇嘀咕了两声，却不敢说出口来。

　　他的兄弟就是在南华给上官松霞斩杀的蛇精，而那野地荒宅里的影魅，跟他有点儿关联，昨晚上他察觉荒宅有变，就悄悄地过来查看情形。
　　谁知正遇到了上官松霞，本想顺便报个仇的，谁知还未得手，云螭便返回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妖皇的对手，自然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没想到，逃过了云螭一劫，又栽在了穆怀诚手中。

　　当时怀诚因寻找上官松霞，沿路追来，蛇精见他身上是淡淡地道家元气，还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便想把他吞了。

　　当时蛇精大言不惭地说了句——“没吃成上官松霞，吃个道家弟子倒也不错。”

　　谁知怀诚连兵器都没有取，只一巴掌就把他拍倒在地。

　　怀诚恰好听见他嘀咕上官松霞的名字，所以才把他生擒了，逼问起来。

　　谁知还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穆怀诚一路向南，才不多时，就听见有人叫道：“怀诚哥哥！”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穆怀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谢白袅带了一行人，策马停在路边等待，穆怀诚缓缓降落：“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谢白袅下了马，跑到他跟前，关切地问道：“怀诚哥哥你还好吗？”

　　穆怀诚道：“你先回去吧，我……处理了正事，自然会返回南华。”

　　谢白袅握住他的手：“先前不是说要回绮霞峰，怎么又在这里？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好不好？”

　　穆怀诚把手撤回：“不必了，这件事我要亲自处置。”扫了眼她身后众人：“朝中的事情繁重，陛下身体未愈，自然还是你担着，回吧。”

　　谢白袅低头：“大师兄，这次若不是你，又怎会轻易平定邕州之乱，父王对你也极为赞许，这次我离朝，也是父王默许的……父王、也是盼着你早日回去。”

　　穆怀诚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只小白蛇从袖子里爬出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白袅。
　　谢白袅正因为穆怀诚的态度有些难过，望见这只白蛇，先是一惊，继而叹了声：“我竟连这蛇都不如，它还能贴身跟着师兄。”

　　穆怀诚皱眉：“你何必把自己跟妖物相提并论。”

　　谢白袅垂眸，有些楚楚可怜之态：“师兄，我不想惹你生气，你叫我如何我就如何，可是……你也要早点儿回去，别让我担心。”

　　穆怀诚点头，刚要转身，又道：“近来天下并不太平，你一路也多加小心。”
　　谢白袅听了这句，脸上才又露出笑容：“是，师兄也多加留心。”

　　穆怀诚御风而去，留谢白袅一行人仍在原处目送。

　　那白蛇扭头看着谢白袅驻留原地，不由道：“这位就是上官宗主所收的第二个女徒弟么？果然是个美人……”

　　怀诚垂眸瞥了眼，那小白蛇赶紧缩了回去：“我只是称赞而已，并无他意。看得出，她对穆庄主是一往情深的，你们两个倒也算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

　　穆怀诚眼神一暗：“不想死就住口。”

　　小白蛇本来是刻意地恭维，想讨好怀诚，谁知马屁拍到马腿上。
　　他唯恐再说错话惹祸上身，吐了吐芯子，认命缩头。

　　正在这时，怀诚望着前方山峦苍翠处，身形一震，衣袖随风浮动，比先前更快了数倍。

　　先前天不亮，云螭便带了上官松霞，悄悄地离开了古宅。

　　上官松霞回头，有些舍不得那小丫头，又担心他们的安危：“哥哥，我们这会儿走了，不会还有邪魔来侵扰吧？”

　　云螭道：“不会，何况还有那老道士在呢。别看他不起眼，对付一般的魔怪还是能够支撑一阵的。”

　　上官松霞问：“那为什么我们不跟他们一起走了？”

　　云螭才不会告诉她，他是不想让那老道士跟着多嘴：“因为我们惹得那个坏人太过厉害了，若我们仍跟他们一路，那坏人追来，伤及了他们就不好了。”
　　上官松霞听是这个缘故，立刻从善如流：“还是哥哥想的周到。若因为我们而伤到无辜的人，却是我们的罪过了。”

　　云螭暗笑，自己翻身上马，把她也抱了上来。

　　上官松霞从未骑过马，甚觉新奇，低头看看左右，生恐掉下去。
　　云螭垂头看她好奇的神态，忍不住在她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上官松霞抬头的瞬间，他却又搂住她的腰：“驾！”一抖缰绳，那匹马四蹄如飞，往前疾奔。

　　顿时，上官松霞的身子向后颠去，她低呼了声，只顾揪着云螭的衣袖，就把他方才的动做抛在脑后了。

　　两人纵马而行，走了会儿，东方太阳初升。

　　才下过雨，山林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满目苍翠明丽。天青云白，林子中有鸟鸣蝉唱，头顶的天空中，时不时地有飞鸟翩然掠过，此情此境，简直如画。
　　上官松霞一路走马观花，心旷神怡。

　　云螭却怕上官松霞第一次骑马，未免不习惯，逐渐放慢了速度。

　　马蹄哒哒，云螭靠近她：“累不累？”

　　上官松霞回头一笑：“不累，哥哥呢？”
　　云螭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笑容，只觉着满眼明媚，恨不得再亲她一下，但心动之时，心猿意马，竟不敢再抱紧她。

　　此时已有早起的路人，陆续经过，无一例外，都对他们两个驻足凝视，多半满目惊羡。

　　上官松霞虽察觉，却不明所以，只悄悄地问云螭：“哥哥，他们为什么盯着我们看？”

　　云螭道：“因为……你生得好看啊。”
　　上官松霞对于“好看”这个词，不是很懂，回头打量云螭的眉眼，只见少年剑眉星眸，意气风发的，很是入眼，她便笑道：“哥哥才好看呢。”
　　云螭目光闪烁，仿佛是太阳之光坠入其中，一时也笑了。

　　他们两个看似年纪相仿，又是明珠碧玉似的人物，相拥策马而行，自然是一道令人无法忽略的风景。

　　正在云螭觉着该找个地方稍微歇息之时，耳畔水声潺潺，云螭放眼看去，见前方是一条长河，波光粼粼，他即刻拉住缰绳。

　　跳下地，接了上官松霞，放马儿自己去吃草。

　　来至河畔，云螭掬水洗脸，回头，看到上官松霞坐在一块青石上，微微仰头晒太阳呢，阳光照着她才洗过的脸，晶莹微光，她仿佛很喜欢，双眼微闭，甚是惬意。

　　水声之中，云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大起来，他不知不觉走到跟前：“……九妹妹。”
　　上官松霞睁开双眼：“哥哥？”

　　云螭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半蹲了下去，还未开口，先在她的手上亲了下。

　　上官松霞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也觉出了一点异样似的：“哥哥，你做什么？”
　　云螭润了润唇：“我……想亲你。”

　　上官松霞的眼睛睁大了些，突然想起之前在马背上：“就是先前那样？”
　　云螭一愣：“唔。”

　　上官松霞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乌发白肤，少年的脸庞，俊美中透着一点天真无害，上官松霞慢慢低头，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在云螭的脸颊上也轻轻地啄了一下：“就是这样？”

　　云螭没想到她竟会主动，越发愣在原地，听见她问，他的唇动了动：“九妹妹……”

　　“哥哥怎么只管叫我？”上官松霞疑惑：“难道不是？”

　　云螭听着身后的水声，河水泛着太阳光，水光跟日影交汇，照的上官松霞的容颜越发鲜明，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笼在白金色的光芒中，如此清澈无瑕，令人心折。

　　脑中已经一片混乱，云螭没法张口，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半是起身，一歪头，吻向她的唇。

　　其实之前在上官松霞昏迷的时候，云螭曾偷亲过，但这时侯显然跟那会不同。

　　她并不是不知道，她的眼睛睁大了些，却满是惊奇不解，但她并未抗拒，只是出自本能地，将身体往后微微倾斜。

　　云螭的双眸迷离，瞧见她的神态，另一只手便转过去将她揽住。

　　他把这个本该是蜻蜓点水的吻，加深了些。

　　岸上，那匹被放开的马儿，在路边悠闲地吃草，吃了会儿，猛地打了个响鼻。
　　马儿抬头，瞪向岸边。

　　云螭慢慢地将上官松霞放开，却见她原本如雪似玉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晕红。

　　“哥哥……做什么？”嗫嚅的，她的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舌尖有些发麻的缘故：“为什么吃我的嘴？”

　　云螭听了这句，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曾立志要把她吃了的话，但当时怎么会想到，居然会是这种“吃”。

　　“这不是吃，这是亲。”他大着胆子，仗着她不懂这些，又厚颜无耻地问：“你不喜欢么？”

　　上官松霞自然不太习惯，本来想说“不喜欢”的，可又一转念，虽然有点怪，但却不算难受，于是诚实地回答：“哥哥喜欢，我就喜欢。”

　　云螭的心一下子更痒了起来。

　　正欲靠近，便听到岸上响起一声唿哨，竟有几个人跳了出来，其中一个拉住马儿，另外几个却望着云螭跟上官松霞，痴痴呆呆地，目不转睛。

　　原来这几个，是出没于此处的山贼，本来看到有一匹马在这里，以为是白捡的，谁知又看到云螭跟上官松霞两人，顿时大喜过望。

　　看清楚两人后，几个山贼飞快地跑了下来，将他们围在中间，却见少年清隽过人，少女如花似玉，竟不知要多看他们哪个才好。

　　等穆怀诚赶到的时候，河畔地上横七竖八的，却是几个山贼。
　　他们多半是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但竟没有死，有的挣扎着爬起来，有的喃喃咒骂。

　　其中一个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两个人，小小年纪那样厉害，竟叫咱们吃了这个大亏。”
　　另一个痛骂：“看他们的样貌，多半是什么狐狸精之类！要不然，也不会在这光天化日下，干那苟且之事！”
　　“说的是，应该就是妖怪出没，否则的话，怎么那少年只一抬手，地上的石头就都冲我们飞来了呢，哎哟我的腿好像断了……”

　　正勉勉强强互相拉扯着从地上站起来，突然看到不远处悄悄地站着一个黑衣人，一双暗沉的眸子正盯着他们。

　　几个山贼愣在当场，却听对方寒声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两人往哪边去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心意相通。

　　这些贼寇横行此地，经常以打劫过往行人为生，除非是人多的队伍他们不敢碰，但如果是三三两两，或者落单的人，轻则截取财物，若看不顺眼，便一刀杀了了事。
　　他们才在云螭手上吃了大亏，却并不晓得，若非云螭不敢在上官松霞面前大开杀戒，他们这些人早已经进了枉死城了，所以他们的胆气还是壮的。

　　这会儿见了穆怀诚来到，看他只身一人，自然而然又生出恶念。

　　其中一个狞笑：“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跟那两个人是一伙儿的？呵呵，来的正好！”
　　另一人道：“看你的年纪，敢情是他们的家里人？刚才他们在这儿抱作一团，差点就天长被地当床了，你这家长也算是教养无……”

　　话音未落，穆怀诚一张手。

　　那山贼身不由己，嗖地到了他跟前，双脚悬空，身不由己。

　　穆怀诚盯着这人，咬牙切齿道：“你刚才说什么？”

　　山贼双腿挣动，却完全逃不了，满脸惊骇，颤声道：“真、真是妖怪！救、救救……”

　　其他几人见状，也顾不得报仇了，更加不敢上前救援，只四散要逃。

　　穆怀诚的眸色暗沉如渊，蓦地一挥衣袖。

　　被他吸到跟前的那山贼双眼圆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迎面逼来，将他狠狠地拍在地上，顿时皮开肉绽，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其他跑出去的五六人亦是同样，被抛起，又猛摔而下，一瞬间，几个贼人尽数倒地，气绝身亡。

　　穆怀诚的袖中，小白蛇探头看见这一幕，瑟瑟发抖。

　　这会儿他总算是琢磨出一点来——穆怀诚不愿意听见那疑似上官松霞的少女跟云螭“亲近”之事。

　　他胆战心惊，一声不敢吭地将头缩回了袖子里，生恐穆怀诚会迁怒自己。

　　此刻，白蛇还以为，穆怀诚是因为身为绮霞宗前任大师兄，不喜上官松霞的名声受到玷污而已。

　　穆怀诚不相信老道士说的什么……云螭跟上官松霞“亲密”，更加恼怒于那些山贼的浪言乱语，不，不能说是恼怒，而是恨极。

　　因为恨绝，所以下了死手。
　　怀诚明明知道上官松霞最恨人滥杀无辜，而身为修道者，他也不该如此滥杀。
　　但在那一刻，他忘了所有，而只想把诋毁她的这些人尽数杀死。

　　可正因为这决然的行事，却也透出了他心中的绝望。
　　怀诚好似猜到了，那老道士说的是真的，甚至那些山贼说的，也是真的。

　　金池城外，一处茶摊上。

　　“我做的好不好？”云螭笑吟吟地问。
　　“哥哥做的很好，毕竟那些人不是妖怪，既然咱们报了官，官府的人自会去料理，可你若杀了他们，可是损了你的阴骘。”上官松霞说完又觉着疑惑，阴骘？滥杀？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云螭道：“我这么听话，有没有奖励？”
　　“什么奖励？”

　　云螭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目光相对，上官松霞明白了云螭的意思。
　　她并没有因为这是在闹市而犹豫，即刻上前，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下。
　　云螭只是促狭，没奢望成真，毕竟此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索性亲回去，突然，如芒在背。

　　那道黑衣身影，远远站在街角处，如同矗立的雕像。
　　怀诚所有的光明跟希冀，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瞳仁幽沉，一道黑气自穆怀诚身上弥散而出，他袖子里的白蛇都禁不住那妖力的威压，自袖中挣扎跌落，化作人形，想要逃走。
　　街头有人无意目睹这幕，惊呼起来。

　　而在妖气波动的瞬间，云螭回头。
　　越过重重身影，他看到一双恨怒交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40.  第 40 章   怀诚：“当哥哥的快乐。……

　　穆怀诚其实已经从老道士跟蛇精的口中得知了昨晚的种种, 他心里清楚，那“少女”必然就是上官松霞，但却始终不肯自认。

　　直到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的心像是给人攥着扔在油锅里炸一般，绝了所有念想不说，那滋味竟比死更难受。

　　穆怀诚是站在上官松霞身侧的, 只看到她的侧脸。
　　他从未见过她笑的那样明媚开心的样子, 就算是在怀诚的小时候, 她最大的温柔, 也不过是恰到好处的微笑罢了。

　　如今她的笑容，却毫不吝啬地给了这相识还不足一年的那个人！

　　白蛇在地上扭动, 刚要逃窜, 穆怀诚长袖轻扬, 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的身形恍若黑鹤一般，脚尖在蛇精的肩头轻轻踩落，人已经向着云螭的方向掠了过去。

　　周围的人看见这情形，越发惊呼连连。
　　那边上官松霞也听见了, 跟着回过头来。

　　却在这时候，云螭探手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握：“别动。”
　　上官松霞疑惑：“哥哥？”

　　云螭靠近了些, 笑道：“没事儿，你先到屋里去等我……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见上官松霞发怔, 云螭故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听话。”
　　上官松霞起身往里间走去, 却听到身后有个声音仓促而凄然地叫道：“师尊！”

　　她蓦然回头看去, 只依稀瞧见一角黑色的衣摆, 如同一片乌云似的，然后……视线就给云螭挡住了。
　　上官松霞觉着这必然是不知在唤何人，跟自己无关, 又想到云螭的叮嘱，便果然乖乖地进内去了。

　　云螭拦住上官松霞的视线，微微仰头望着掠过来的穆怀诚。

　　他当然是不惧怀诚的，可是很不愿意上官松霞跟怀诚照面，因为担心在这种情形下，节外生枝。

　　这会儿怀诚已然落地，对上云螭不逊的目光，淡淡道：“闪开。”
　　云螭漫不经心道：“好大的口气，你想干什么？”

　　怀诚冷笑：“我要跟师尊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
　　云螭哈哈一笑：“你也太健忘了，还真当自己仍是绮霞宗的人吗？别一口一个师尊，你要见她，也要问她愿不愿意见你。”

　　穆怀诚喉头动了动：“你说什么？”

　　云螭嘲讽道：“我说什么？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上次在崀山，你差点把她害死！这会儿还有什么脸来见她？”
　　他望着怀诚逐渐难看的脸色，又哼道：“若我是你，早就离的远远的了，至少不会再连累师父。”

　　云螭很明白怎么说会戳痛穆怀诚，而怀诚果然也给他这两句话戳中了要害。

　　上回崀山雷劫，实在超出他的预计，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了百了，魂飞烟灭，谁知上官松霞竟替他顶了天雷。

　　当时雷声轰鸣，他惊心动魄之时，又被天雷余威震得昏迷过去，只依稀看到天际有一道龙形坠落，却不知上官松霞到底如何。

　　后来他醒了，便急忙四处找寻，而心中最怕的，是上官松霞被天雷所毁，若真如此，那他可是百死莫赎。

　　如今听了云螭所说，才知道果真是他相救。

　　怀诚回想那天所见，心中五味杂陈：“你……”他盯着云螭，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就算心里有千万分憎恨此人，但却是他救了自己的师尊。

　　顿时满心满口的皆是苦涩：“我不懂，你既然是妖皇云螭，为何又会甘心情愿在绮霞宗？”

　　云螭见他问起这个，翻了个白眼道：“我愿意，跟你有何干系？”

　　穆怀诚道：“我焉知你不是为害师尊的？”

　　“我若想害她，还用等到这会儿吗？”云螭有点恶狠狠地：“我若真想害她，就不用给在雷劫之中九死一生了！早些吃了，不知道省多少事。”

　　穆怀诚凝视着他，暂时忽略了那后面一句：“好，我姑且信你。但是我要见师尊一面。”
　　“不行。”云螭断然拒绝。

　　怀诚皱眉：“为何？就算我不是绮霞宗的人，难道就不能见她了？你也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他的这话说的在理，但云螭是个最狡狯的人，眼珠一转，笑道：“我姑且还叫你一声大师兄吧，穆师兄，你何必心心念念的呢，你的这心意，师父该不知道吧？我劝你最好也别在她跟前表露这些。何况，刚才我跟师父如何，你也该看的明明白白的，这会儿很该知难而退了，不是么？”

　　穆怀诚脸色惨然，隐忍着勉强道：“你……你用了什么法子，是不是你……对师尊……”

　　“我纵然厉害，也未必会操控堂堂一宗之主的心神吧？”云螭笑吟吟地：“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呢？”

　　那四个字，如同针刺一样，怀诚道：“不可能！”

　　云螭问道：“怎么不可能？”

　　穆怀诚抿唇：“前天傅相在的时候，师尊对你如何，我们都看的很清楚，短短两天她岂会对你改观如此？何况师尊向来行为端肃自矜，你是她的弟子，她绝不可能如此离经叛道……”

　　“当然当然，你说的有理，”云螭不慌不忙，甚至一点儿心虚之态都没有，“可是，一来，先前我不惜性命相救，她当然知道我是个可靠之人，也看出了我的真心，自然会对我大为改观；其次呢，我嘛，正经说来其实也不能算是她的徒弟，你知道我是谁，可当初拜她为师的是柳轩，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穆怀诚屏住呼吸。

　　云螭巧言令色，继续笑道：“再说，那次我们离开南华的时候，正好儿看到你跟那位谢……什么的在一块儿呢，啧啧，你们两个不是已经都滚在一起了吗？师父也是知道的。你既然已经有了人了，何必还三心两意的？不如从此大家各走各的路，如何？”

　　怀诚满腹无法遏抑的怒火，给云螭这几句话拆解的只剩下了淡漠的凄冷。

　　云螭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我还有事……”

　　“等等，”穆怀诚定神：“你要带师尊去哪里？”

　　“啊，这个跟你不相干。”
　　“你是不是要带她回紫皇山？她是绮霞宗的宗主，跟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云螭哼了声：“大师兄，你怎么偏爱刨根问底呢？师父喜欢我，我去哪儿她自然也愿意陪着……”
　　“不对！”穆怀诚再度否认：“绮霞宗先前危难未除，师尊绝不可能抛下宗派上下人等，而只跟着你去什么紫皇山！”

　　这倒是真的，对上官松霞而言，从来都是绮霞宗在第一位。

　　云螭眉峰微蹙，却仍道：“这就未必吧，大师兄，你也该知道，情之所至身不由己的道理。师父先前为了整个宗派，也忒苦了，还不兴她跟着我消散消散？你没见到她跟我在一起多开心么？”

　　穆怀诚握拳。

　　云螭又道：“而且绮霞峰那边儿……傅东肃不是照看的很好吗？没什么可担心的，哦……你若实在不放心，你就去代为照看如何？以后师父知道了，兴许还会感激你呢。”

　　顷刻，“好，”怀诚答应，又道：“你让我见师尊一面，我即刻就走。”

　　“你怎么还不死心？”云螭有些不耐烦：“不要总是纠缠不休！”

　　怀诚道：“我今日定要见到师尊，你最好让开！”

　　云螭的应答天衣无缝，甚至每一句回话都有理有据。
　　怀诚心神摇摇，想到方才亲眼所见、上官松霞语笑嫣然之态，几乎信了大半儿。

　　但毕竟是跟了上官松霞最久的人，怀诚尚有一丝清醒，只要没得她亲口承认，他不肯完全相信云螭所说。

　　云螭见他明明已经动摇，可还是坚持己见，心里很是恼火。

　　又见怀诚似乎要硬闯，云螭冷笑：“你当我怕你么？”他只是不想在这里闹大了，惊动上官松霞而已。

　　穆怀诚也是忍了他半天了，见他不肯让路，便拍向他的肩，想将他逼退。
　　云螭抬臂一挡，顺势变招反击出去。
　　怀诚护体真气鼓荡，云螭的手竟不能再近半分。
　　云螭看着那隐隐地黑气，冷笑：“你这样，距离入魔不远了，到时候只怕后悔都晚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穆怀诚抬手跟他的掌心一对。
　　两个人赌着气，不约而同都用了五六分的内力，掌风相对，两股真元激荡，只听到轰然一声，那交撞的真气四散，竟把旁边的桌椅等都掀飞了，连茶摊里间的房门都给震裂。

　　两人各退了半步，穆怀诚眼神闪烁：“你不该只是如此而已。”

　　云螭道：“算你有点眼力。”

　　正在此时，怀诚突然道：“不对！”

　　这边云螭正欲问他什么不对，怀诚已经闪身极快地冲进屋内，云螭一个来不及，气的跺脚：“卑鄙！”

　　云螭跟着进内，见怀诚正站在原地没动。
　　他愣了楞，定睛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先前云螭因不想上官松霞跟穆怀诚照面，便打发她到里头坐等。
　　里间本也有几个茶客，但此时此刻，有两人倒在地上，面上是淡淡地黑气，只有一个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缩在角落，那孩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很安静地，看似无事。

　　上官松霞却不见了踪影。

　　原来方才怀诚见外头闹了那么大动静，里间却毫无反应，这很不是上官松霞的脾性，所以察觉不妥。

　　云螭呆了呆：“师父呢……怎么回事！”

　　穆怀诚走到其中一人身旁，俯身查看，望着那人面上淡淡的妖气：“难道是……”话音未落，黑影浮动，他已经从前方的窗口闪了出去。

　　云螭稍微犹豫，也忙追上，心中惊疑交加，不知到底如何。
　　方才他只顾在外对付穆怀诚，实在想不到身后竟会出事，仓促中更加没有头绪。这会儿心急如焚，不由有些悔怕。
　　幸而只不多时，就听到穆怀诚怒喝一声：“给我站住！”

　　穆怀诚身形疾驰向前，循着那淡淡的妖气追去，心中也是悔恨不已。
　　他比云螭明白内情，也知道是何人犯案，毕竟说来，这又是他的罪过了。

　　直到看到那道可恶的影子，怀诚怒喝的瞬间，抬手，竟将长庆剑抽了出来，挥剑冲了上去。

　　前方，原先被穆怀诚捉住的白蛇正在遁逃，见穆怀诚追了上来，他知道逃已无用，即刻住脚，把怀中的上官松霞往前一挡：“你敢过来，我先吃了她！”

　　上官松霞闭着双眼，昏迷不醒。怀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必然也是中了蛇瘴之气。
　　先前他见到云螭跟上官松霞，情急之下，也没理会那白蛇如何，谁知那蛇精趁机潜入作乱，还好怀诚看破的快，这才没有耽误就追了上来。

　　怀诚本来要下杀招，听了蛇妖这般威胁，身形一顿，又见妖怪红芯吞吐，寸寸不离上官松霞面上。
　　怀诚心悸：“你敢！放开我师尊！”

　　这时侯云螭出现在他身后，见状勃然大怒：“好啊，原来又是你这臭蛇！”

　　白蛇看到云螭，皮子一紧，可是他的威胁对穆怀诚奏效，想来对云螭也不会差。
　　他心中稍安：“妖皇殿下，我本来同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

　　“把你那脏手挪开！”云螭磨牙，才欲上前，白蛇叫道：“你别过来，不然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云螭没想到他竟然还敢要挟，眼底红光隐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

　　白蛇被他的强大妖力所慑，几乎忍不住后退：“你别、轻举妄动……”

　　穆怀诚恐怕上官松霞有碍，忙挡住云螭，对蛇精道：“放开我师尊，我答应会放你离开。”

　　白蛇的眼珠动了动：“只是这样？”
　　“你想如何？”

　　白蛇看看两人，思忖：“先前你百般羞辱折磨我，还踩我的头……你、给我跪下，先向我磕几个头。”

　　穆怀诚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你……”

　　“怎么，你不愿意？”白蛇的芯子在上官松霞的脸上作势一碰。

　　穆怀诚收起长庆，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蛇精惊喜交加，望着穆怀诚低头的姿态，笑的洋洋自得：“好的很，果然穆庄主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怀诚冷道：“放了我师尊。”
　　蛇精笑道：“穆庄主别忙，还有一个呢。”

　　云螭正匪夷所思地看着穆怀诚，惊讶之余，不以为然。

　　不料蛇精却又看向他：“至于……妖皇殿下，我也有个要求。”
　　“你想我跪下给你磕头？我看你是嫌命长了。”云螭才不惯着他，冷笑着攥了攥拳头。

　　蛇精嘻嘻笑道：“当然不会，我只不过是想要……殿下，把你的内丹给我而已！”

　　云螭做梦也想不到会听见这句：“你、要什么？”
　　“内丹，你的内丹，”蛇精势在必得：“用你的内丹换上官宗主，怎么样？”

　　云螭的脸色，像是恨不得就当场把这蛇精活剐了：“放屁！”
　　“你不肯？”蛇精惊讶于他的硬气。

　　云螭冷冷地：“我是说你别做梦，我没有那种东西！”

　　“你没有内丹？”蛇精一愣，继而道：“你少来哄骗，是妖便都有内丹，你岂会没有！”

　　云螭怒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蠢货，我没必要骗你！”

　　蛇精本来不敢跟他顶嘴的，但是如今有人质在手，倒也不用很怕他，便道：“除非是凡人，或者是神仙才没有，难不成你真的是肉身凡胎成妖的？你看看我可像是三岁小儿那么好哄骗吗？你要是不肯把内丹给我，我就……”

　　他思忖着该怎么威胁云螭，终于蛇芯一吐：“就别怪我一口一口把上官宗主吃掉，先吃她一只手，再……”
　　蛇精本是要故意恐吓威胁云螭的，可说着说着，便觉着鼻端香气诱人，他忍不住流出了口水，喃喃道：“没想到上官宗主又香又嫩，我也听说过，吃了她，能够成仙了道，那我何苦要妖皇的内丹呢……这岂不是比吃任何内丹都强。”

　　一直沉默的穆怀诚沉沉地说道：“你听好，你若胆敢伤害她一分一毫，就算你当真成仙了道，我也绝不会放过你，天上地下，势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蛇精不由打了个寒噤：“你、你敢威胁我……”他仗着上官松霞在手，虽然好像取不了妖皇内丹，而且他也实在不是很感过分逼迫云螭。

　　但毕竟还能拿捏一个穆怀诚，蛇精的眼珠转动，计上心来，“我本来不想伤害上官宗主，只是妖皇太难对付，这样吧穆庄主，你若是能杀了他，我就放了上官宗主，好不好？毕竟你也不喜欢妖皇。”

　　穆怀诚转头看向身边的云螭：“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云螭瞪向他：“穆怀诚，你不会真听他的话吧？”

　　话音未落，穆怀诚将长庆剑抽了出来：“我确实不喜欢你，方才打的也并不尽兴，这会儿不如趁机分出个胜负吧。”

　　四目相对，云螭啧了声：“你真以为我怕你？我要杀你，不过易如反掌！”

　　“那就试试看吧！”怀诚长剑一荡，向着云螭挥来。

　　云螭袖中的灵光索抖出，同样化作剑锋，两个人竟然就真的生死相搏起来。

　　蛇精大喜，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对打，只见穆怀诚剑气所至，云螭身上的衣裳顿时破损了数处，他不由惊奇：看着确实是穆怀诚更胜一筹似的。

　　可同时蛇精心里也有些疑惑，按理说——妖皇的实力不该只是如此。
　　蛇精喃喃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眼见云螭步步后退，穆怀诚眼中杀气凛然，剑气更是如霜雪漫天，竟似让云螭无处可逃。

　　蛇精不由紧张起来，有些着急为何妖皇并未展露真正所能，但另一方面，却又巴不得穆怀诚立刻将云螭杀了最好。

　　就在他看的入神之时，云螭断喝一声，长剑脱手而出，蛇精还没来得及反应，舌头突然剧痛，竟然已经断做两截！
　　他惊得张开双手不知所措，正欲惨叫，黑衣的影子已经闪到跟前，穆怀诚不由分说一把将上官松霞揽了过去！

　　而这会儿，灵光索已经利落地把蛇精缠的死死的，云螭紧随而至，将蛇精踹倒一脚踩住：“哟，你这会儿怎么不威风了？”

　　蛇精被他一踩，身上光芒闪烁，慢慢地化回蛇形。

　　他知道这次自己祸闯大了，一次得罪了两个不能得罪之人：“饶、饶……”却因为断了舌头，说不出声。

　　云螭冷笑：“你这下作的臭蛇，我岂能饶了你！我先剐你的鳞，再剥你的……”

　　按照云螭的心意，就要把这蛇精剥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不料才要动手，一道寒光闪过，蛇头已然被斩落在地。

　　云螭回头怒视穆怀诚：“你干什么？我还没折磨他呢！”

　　怀诚半跪在地，让上官松霞靠在自己怀中，他正握住她的手，试她的内息。

　　闻言，怀诚头也不回地静静答道：“师尊说过，斩妖除魔是正道，若用凌虐的手段，便是邪路了。她不喜欢如此。”

　　云螭目瞪口呆，突然想起上官松霞确实也跟自己这么说过，他一时悻悻地：“你倒是记得清楚。哼，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这臭蛇先来挑事的，既然敢挑事，就得承受妖皇的怒火！”

　　穆怀诚不理他，端详着怀中之人的脸，突然轻声问道：“你真的没有内丹吗？”

　　云螭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穆怀诚挥手间，一颗淡色珠子从蛇妖体内徐徐升起：“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但凡是妖，除非是最低微没修为的，否则都有内丹。你怎么会没有。”

　　云螭哼道：“不知道，天生的。或许是我天赋异禀吧。”扫了眼蛇精的内丹，他回到上官松霞身旁：“师父怎么样了？”

　　“中了毒，”怀诚问：“那这颗内丹你可想要吗？”

　　云螭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嫌弃：“我看不上那东西。”

　　穆怀诚得了这句，便将蛇精内丹吸入口中，缓缓吞下。

　　云螭皱眉：“你还用这东西？”怀诚先前吃了那妖蛛内丹，已然染了妖气，而且越来越重，他居然不思收敛，又吞一颗。

　　怀诚转开头，不搭腔，随着那颗内丹入腹，他抬手，五指张开。

　　云螭一愣之下，见有丝丝的黑气从上官松霞的身上散出，给怀诚尽数收入掌心。

　　不多时，上官松霞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蛇毒显然已经解了。

　　云螭若有所思地问：“你方才吞了那蛇精内丹，就是为了给师父解毒？”

　　穆怀诚淡淡说道：“这蛇精也是修炼了数百年，非同一般，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了内丹，解毒就方便的多了。”

　　云螭哑然：“你倒是颇为仔细。”说了这句，他忽然笑道：“先前这蛇精还毒倒不少人，你是不是也该回去救一救？你把师父的话记得那么清楚，自然也该知道她不喜滥伤无辜。”

　　穆怀诚皱眉：“你想打发我走？”

　　云螭道：“你也可以这么说。”他说着便来抱上官松霞：“师父还是交给我照料。”

　　穆怀诚才要开口，便听到一声咳嗽，是上官松霞终于醒来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齐齐看向她。

　　上官松霞眉头微蹙，目光转动。
　　看到穆怀诚的时候，她明澈的眼中透出些疑惑，直到看见云螭，才叫道：“哥哥！”

　　云螭暗暗松了口气，挑衅地对穆怀诚道：“你还不松手？”

　　怀诚被上官松霞这一声唤，心都跳乱：就算真的对云螭动了情，也不至于就改口叫什么“哥哥”。

　　“师尊你、”他震撼之余，极其难过，“你真的对他……”

　　“师尊？”上官松霞莫名，喃喃问：“什么师尊？你又是……”

　　穆怀诚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揶揄自己的，但看到上官松霞全然懵懂的神情，他愣住了，觉着不对。

　　云螭要拦阻已经晚了，不等上官松霞说完，忙探臂把她拉了过去：“咱们走吧。”

　　穆怀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小手：“你、不认得我？”

　　上官松霞诧异地：“你是谁啊？”

　　穆怀诚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心头仿佛亦有惊涛骇浪，然后他抬眸看向云螭，眼中涌现怒气：“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云螭还没有回答，怀诚却已经隐隐地猜到了缘故。

　　上官松霞不认得自己，她叫云螭“哥哥”，她笑的天真无邪……
　　这一切，都跟先前的师尊大相径庭！简直如同两个人！

　　那就是说……

　　一刹那，穆怀诚误以为这一切都是云螭搞的鬼，他怒不可遏地质问：“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云螭哪里是个喜欢跟人解释的，见他误会，便冷笑道：“你猜。”

　　因为盛怒，穆怀诚的手都在发抖，可还未开口，就听上官松霞道：“你们在说什么？‘师尊’……是说谁？”

　　她微微侧身挡住云螭，而警惕地看着穆怀诚：“你想对我哥哥干什么？”

　　穆怀诚察觉真相，身心俱冷：“师……”
　　他想要揭露云螭的丑恶行径，但话到嘴边，突然心头转念。

　　云螭本来以为，穆怀诚会立刻把一切都揭露出来。
　　他很愿意先下手为强地杀人灭口，可是又不愿当着上官松霞的面儿干这个。

　　不料，穆怀诚竟然没有开口。
　　他甚至很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问上官松霞：“你先前中了蛇毒，好些了吗？”

　　云螭愕然看着他。
　　穆怀诚自顾自又问：“还记得是怎么中毒的么？”
　　“啊……对了。”上官松霞的注意力果然给引开了，她想起来。

　　先前在茶摊，上官松霞正担心外头的情形如何，突然察觉不对，回头却看到一条红色的长舌，悄无声息地卷向桌边一个妇人。
　　那妇人怀中正抱着个婴孩，那红色长舌正是向着孩子去的。

　　上官松霞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攥住了那舌头。

　　屋外的蛇精本想吃个婴孩补补，受惊之下缩回舌头，半露原形。

　　上官松霞见势不妙，手中虚打了个八卦印，虽无法力，但这架势却成功吓到蛇精。

　　蛇精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吐出蛇毒瘴气！

　　上官松霞低声道：“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孩子太小，必是受不住那些，我只能上前挡了一挡，后来……就人事不省了。”

　　云螭默不做声。

　　穆怀诚扫了他一眼，恨恨地。
　　看向上官松霞的时候，却又柔和下来：“那屋内的人无事，还有那孩子，一点儿瘴气都没沾着，放心。”

　　上官松霞闻言果然露出笑容，眉眼弯弯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穆怀诚叹道：“我当然知道。”

　　云螭咳嗽了声：“我说，就算是那些人无事，你也该回去看看吧，以保万全不是么？”
　　他仍是想打发穆怀诚离开。

　　怀诚怎会不知他的用意，看了看上官松霞，他对云螭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同走开数步，怀诚道：“究竟是不是你对师尊动了手脚？”
　　云螭道：“我也不必跟你解释。”

　　怀臣想了想：“方才我仔细又看过了，师尊的元神受损，是否是你所为？”

　　云螭耐不住，终于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穆怀诚本就聪明，听他这句，便问：“是因为之前的雷劫？”

　　云螭冷道：“你倒也不算笨到底！”

　　穆怀诚心头一沉。
　　他不由回头看向上官松霞，却见她已经发现了地上的那条死蛇，不知从哪里拿了根树枝，正在轻轻地戳着，小心翼翼地，仿佛怕那蛇复活似的。

　　怀诚的心情本来沉重，可见她这般幼稚的动作，却又忍俊不禁。

　　他忍着那抹笑，冷然道：“虽然此事因我而起，但，你也有大不该！”
　　“哦。”云螭似听非听，也在瞄着上官松霞。

　　穆怀诚道：“你不该趁人之危，趁着师尊不记得过往而欺辱她！”
　　“欺辱？”云螭笑：“我有吗？就算有，也跟你无关。”

　　怀诚走近了一步：“云螭你听好，只要是跟师尊相关的，就是我的头等大事，更何况，我绝对不会眼睁睁地任由你胡作非为，更欺负了师尊……我，要带她回绮霞峰。”

　　“我看你是又要动手！”云螭分毫不让，眼中浮出几分戾气：“刚才不过是演戏，你要真想打，我自然奉陪，你只是别想带她走！”

　　谁知穆怀诚道：“别忙，或者还有一种法子。”
　　云螭按捺着：“什么法子？”

　　穆怀诚道：“我把真相告诉师尊，看她会怎么选择，看她还会不会……”
　　会不会叫他“哥哥”。
　　答案，他们两个却都知道。
　　“你敢！”云螭赤睛闪烁，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那边上官松霞察觉，扭头看过来。

　　穆怀诚却始终淡淡地：“那就别逼我。”
　　云螭看出一点不同，杀气稍微收敛：“你的意思是……”

　　穆怀诚向着上官松霞点头微笑，见她重又去弄那死蛇，才道：“我要跟在师尊身旁，护着她，但我不想贸然伤害师尊。”
　　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云螭沉着脸：“你是说，除非你跟着师父，不然的话就要说破此事？”

　　穆怀诚默认。

　　云螭想了想：“你打的什么主意？”

　　怀诚没有回答，而又转头看向那道身影。

　　他带着私心，很重的私心。
　　本来他对云螭的行径深恶痛绝，但是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又对现在的“情形”，极为渴望。

　　怀诚希望看到上官松霞那么毫不遮掩的明媚烂漫的笑，他还想亲密无间地追随在她身旁，这些他曾经渴望而不可及的，突然间在这种情况下，竟会成真。

　　为了这个，他甚至不惜违背初心，不惜暂时姑息云螭的所作所为。

　　只为看见她的笑，陪在她身旁。

　　等到云螭回到上官松霞身后，却见她已经用树枝挖了一个不大的坑。
　　将蛇身挑进里头，把土推平。

　　云螭看她做完了才问道：“何必做这些多余的？”
　　上官松霞抬头：“哥哥，那个……黑衣服的哥哥是谁？”

　　穆怀诚隔着几步没走过来，猛地听见她这么问，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带点惶恐的不敢置信的神情。
　　有生之年，难以想象，他居然也有被叫“哥哥”的一天？！

　　云螭的脸色也颇为难看：“他是个不相干的人，不用理他。”
　　上官松霞问道：“刚才他说什么……”

　　云螭拦住她，回头瞥了眼穆怀诚，尽量小声地跟她说道：“这个人有点怪，他……经常习惯胡言乱语、自言自语，你不要搭理他好不好？就算他说了什么，你也不要去听。”
　　他着实是担心的，有些迫切地看着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也看出来他很不安，乖巧地点头：“知道了，我只听哥哥的。”

　　云螭的心立刻软的一塌糊涂，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三人经过之前的镇子，听人说起原先茶摊上的奇事，那婴孩跟妇人自是无碍，其他几个茶客也都给救醒。

　　当夜，他们在金池的一家客栈歇息，穆怀诚找了个机会，私下跟云螭道：“你给师尊所设的禁制，可以给她解开了吧？”

　　云螭不语。
　　怀诚道：“先前你多半是怕师尊会对你下杀手，但现在，你自然可以先放下这宗忧虑，你得为师尊的安危着想，比如今日，若不是因你的禁制限制住她，那区区蛇妖岂会得手？岂会让她置身险境？”

　　云螭皱眉：“哦，现在你来做好人了？告诉你，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她有朝一日……你也跑不了。”

　　穆怀诚垂眸：“我做的错事也不止一件了。不在乎更多。”

　　云螭想了片刻：“好吧，我知道了。我会……”
　　两人正商议，就见上官松霞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糕从楼梯上来：“九哥哥，诚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那一句“诚哥哥”，让穆怀诚在瞬间生出几分晕眩之意，为了她这句，纵然他此刻立即死了，也是值得的。




41.  第 41 章   上官：“很热。”……

　　等上官松霞捧着那一碟才出锅的糕上来, 云螭将她拦住，挑眉问：“你叫他什么？”

　　先前三人来此投宿之前，上官松霞问起穆怀诚的名姓, 怀诚不敢告诉她真名，可也不敢胡说八道，就只说自己单名一个“诚”。

　　此刻, 上官松霞便道：“诚哥哥自然是比哥哥的年纪还大些, 我不是该这么叫吗？或者, 是该叫诚叔叔？”她对于这些称呼, 可是了解的有限。

　　穆怀诚赶在云螭回答之前道：“你就如先前那么称呼我，我很喜欢, 无妨。”

　　上官松霞嫣然一笑, 把糕举了举：“这是新出炉的, 很甜糯，我先放下了。”说着已先进了屋内。

　　云螭见她叫怀诚哥哥，本不太高兴，听她说完, 却不禁笑的开心：“诚叔叔？好的很，好的很, 假如见到了傅东肃……”

　　正乐不可支，就给穆怀诚怼了一下。
　　云螭及时刹住, 却用只有怀诚听见的声音道：“那才是真正的傅叔叔……啊不, 那人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 兴许是傅爷爷呢。”

　　穆怀诚很无奈地瞥了云螭一眼, 没想到他幼稚起来，简直叫人没法儿说，当下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你这是在取笑傅相呢, 还是自认是他的晚辈？”

　　云螭只顾嘲笑，忘了辈分的事儿，当下戛然而止。

　　两人正欲进内，突然怀诚若有所思地看向楼下：“我先出去一会儿。”

　　云螭微怔，运起灵识稍加感应，却不说破：“去吧。”

　　怀诚转身拾级而下，不多时已经出了客栈。栏杆前云螭盯着他的身影消失，微微冷笑，自先进了屋内。

　　屋中，上官松霞正坐在桌边，见只有他一人进来，便问：“诚哥哥呢？”

　　云螭越看她，越觉着可爱，趁着穆怀诚不在，便捧着她的脸，在眉心上亲了一下，才满足地说道：“别管他，我们尝尝这糕好不好。”

　　大概一刻钟后，穆怀诚才又返回，云螭瞟着他，仿佛有些意外，可竟没有问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此时已将入夜，云螭理所当然地要跟上官松霞同一个房间，穆怀诚自然不肯答应，拦着道：“不得逾矩，我跟你同睡。”

　　云螭把他上下打量了会儿：“那不必了，我没这种爱好。”
　　穆怀诚不理他的胡话：“就算不跟我同屋，那也绝不能允许你胡作非为。”

　　先前怀诚叫店家去弄了几样时鲜的水果，上官松霞此刻正在里屋吃果子，可仍是发现了他两人窃窃私语，便抬头好奇地看过来。

　　云螭避开她的目光，对怀诚道：“你这人，果然不愧是先前在山上管账的，最是婆婆妈妈，这会儿你是在这里，可知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们……是何等的亲密无间。”

　　穆怀诚脸色极冷，盯着他道：“你还有脸说！你觉着你所做的是什么值得大肆称道的？”
　　按捺着怒气，他又道：“总之先前如何，我且不与你算，但只要我在这里，从今往后便不许你再冒犯师尊，做那些荒唐之举。”

　　云螭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冒犯？那她叫你‘诚哥哥’，算不算也是一种‘冒犯”啊？”

　　怀诚怔忪，眼神稍微地有些慌乱：“你休要胡说！”
　　云螭却早看破他的那点心虚，耸耸肩头道：“大师兄，是乌鸦就别笑话猪黑，谁比谁好多少呢。”

　　怀诚沉声：“云螭，我不是跟你说笑。”
　　云螭顿了顿，回头看了眼上官松霞，终于道：“好，我答应你。分开睡如何？”
　　穆怀诚见他总算还知道点好歹，暂时松了口气。

　　屋内，上官松霞手里拿着枚吃了一半的枣子，问：“哥哥，你总跟诚哥哥凑在一起，在说什么？总不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怀诚正跟在身后，闻言一怔。
　　云螭却衣袖笑的自在，道：“怎么会，我们不过是在商议今晚上怎么睡罢了。”凑上前，对着上官松霞一扬眉。

　　上官松霞即刻明白，便取了一枚枣子送到他唇边，云螭摇头：“我不吃这个。”他的目光却落在她手上那半颗。
　　“哥哥要这个？”上官松霞一愣，“我咬过了。”
　　“就爱吃你咬过的。”云螭低声说道。
　　上官松霞抿着嘴笑，把那半颗果子送过去，云螭衔住，嘎嘣嘎嘣地吃了起来：“又脆又甜，果然是九妹妹吃过的最好吃了。”

　　身后怀诚看他公然的肆无忌惮，显然是做给自己看，当然气恼。
　　但看上官松霞全无避忌，甚至丝毫怪罪云螭逾矩之意都没有，他的心中却又摇摇摆摆，冰火两重。

　　上官松霞却又看向他：“诚哥哥，你也吃一个。”

　　穆怀诚有点受宠若惊。
　　他没有云螭那么放诞不羁，何况从她手中接过来，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恩赐，又哪里敢奢求别的。

　　于是忙走到旁边，双手接了那枚枣子：“多谢……”

　　云螭扭头看了他一眼。
　　上官松霞却问道：“哥哥刚才说什么怎么睡？”

　　云螭道：“今晚上我不能陪你一起睡了，咱们分房。”
　　“为什么？”上官松霞讶异地问。

　　怀诚正握着那枚红枣，竟舍不得吃，闻言却怕云螭又胡说八道，便忙道：“今晚上他跟我同房。”

　　上官松霞仍是不解，看看他两人：“那么就是我一个人睡了？我想跟哥哥一起。”

　　怀诚的身子一抖，好像那颗枣子自己梗在他喉咙里。
　　连云螭这么厚脸皮的，也有些面红。

　　上官松霞见他两个默契地不语，又想到他们先前总是“亲密”地躲着自己说话，便有些恍然而委屈地说道：“哥哥是不是喜欢诚哥哥？所以要跟他一起睡。”

　　上官松霞对于云螭，就如初生的雏鸟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极为依赖。
　　先前云螭不避嫌疑，两个人朝夕相处，几乎形影不离。
　　如今却要自己一个人睡，他去跟怀诚一起，她心里自然以为云螭更喜欢怀诚了。
　　其实她口中的“喜欢”，并无别的意思，就只是极单纯的那种感情而已。

　　“什么话！我喜欢他？”云螭仿佛被戳了一下似的跳起来。

　　云螭刚要解释，怀诚温声道：“分房，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只是女孩子大了，是不能随意跟人亲近的。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他又看云螭：“我说的对么？”

　　云螭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道：“唔，可以这么说吧。”

　　上官松霞有些惶惑：“可是、可是我想跟哥哥亲近。”

　　怀诚的心一抽，竟哑然无语。
　　云螭的眼神却极温柔的：“那你听不听我的话？”
　　上官松霞忙道：“当然听。”
　　云螭摸了摸她的头：“那你乖一些，好不好？”

　　两个人对视了会儿，上官松霞终于道：“唔，我知道了。”低头拿了颗枣子，有点失落地咬了口，竟是小儿女的情态。

　　这样的师尊，穆怀诚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上官松霞先前是个不通世情的性子，又因为要维持一门之尊的形象，从来都是清清冷冷克己自矜的，怎么会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娇憨缠人的一面呢。

　　当天晚上，怀诚把两张长凳拼了起来，暂时栖身。

　　他本来想问云螭，打算什么时候给她解开禁制，但他心里其实也有一点动摇，思来想去，竟没有问出口。

　　两个人起初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云螭主动开口道：“傅东肃如何了？”

　　穆怀诚道：“自那日后，我并没有见到过傅相，只是前天听说，他被敬天宗召回，此刻应该是回了大雪山吧。”
　　云螭嗤地一笑：“我忽然想到，以他那性子，假如知道你半魔之体，他会如何？”

　　怀诚淡淡道：“这还用说吗，可见你不懂傅相的性子。”

　　云螭对这回答颇为意外，转头看过去：“那你不怕？”
　　怀诚道：“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最怕的那件事，而除了那件，其他的，对我而言便都如浮云。”
　　“是什么事？”云螭好奇。
　　怀诚沉默不答。

　　云螭没有再问，只屏息凝神，静静听隔壁的动静。

　　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像是被褥拉起的响动，上官松霞的鼻息沉稳，应该是安然入睡了。

　　寂静之中，云螭终于又道：“下午你出客栈做什么去了？”

　　穆怀诚道：“你不是知道了么？”

　　云螭嗤地一笑，先前他虽陪着上官松霞吃糕，暗中却运起灵识，倒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此时道：“我知道的有限，毕竟黄庭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靠的太近，容易给他发现，岂不辜负了你一片美意？”

　　怀诚沉默。
　　云螭转头，看到他颀长的身形躺在长凳上，袍摆垂落，长发散漫。
　　凳子逼仄，他却躺的甚是潇洒。

　　云螭问道：“只是我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怀诚问道。
　　“你有帮手到了，联合黄庭之力，未必赢不了我，你怎么不动手？还为我瞒着？”

　　良久，才听怀诚道：“你说错了，我并不是为了你。”

　　下午时候，怀诚察觉有同道之气，而且气场极大，他心中便猜到来者是谁。

　　赶在对方进入客栈之前，穆怀诚已经先迎了出去。

　　那来的人，果然正是上官松霞的二弟子黄庭，而跟他同行的，是黄庭一手调理出来的四大弟子，以及精锐的三十二门徒，声势极其浩大。

　　两人见面，黄庭即刻躬身行礼，仍似当初同在绮霞峰那般恭敬。
　　他身后众弟子们，也一并向着穆怀诚行礼，规矩甚严。

　　怀诚看着黄庭以及他的门人之慨然庄重的气象，心中也暗暗赞许。

　　两人稍微寒暄了几句，性情直爽的黄庭便说道：“大师兄怎么在这里？可遇到过什么妖魔？”

　　当时穆怀诚不知他的来意，便道：“我……本来是想去绮霞峰的，途经此处，倒是没有遇到别的，怎么了？”

　　黄庭说道：“先前我看到有很浓的妖气在这城外出现，奇怪的是，等我赶到，便消失了。”

　　怀诚知道他这么说，多半是因为那蛇妖、或者是云螭无意中透出的。

　　幸而黄庭并不计较此事，只问道：“大师兄回绮霞峰，当然也是因为先前宗内的事了？”见他点头，黄庭皱眉道：“我听闻，如今尚且不知师父在何处，大师兄也没有消息吗？”

　　怀诚目光向后瞥了瞥，摇头，问：“你莫非也是要回绮霞宗？”

　　黄庭眉头紧锁：“我本是要回去的，不过此刻有一件急事。”
　　“什么急事？”

　　黄庭道：“大师兄可听说过妖皇云螭？”

　　怀诚的双眼睁大了几分，几乎以为黄庭是察觉云螭的踪迹了：“听说过，怎么？”

　　黄庭拧眉道：“我得到消息，说是妖皇在灵州方向大开杀戒，吃了一镇的百姓，我本来想回绮霞宗，可是师尊曾教诲我们，不管何时何地，斩妖除魔，维护正道都是我等首要之事，如今既然妖皇作乱，此处距离紫皇山又不远，我自然没有过而不管的道理。”

　　怀诚心中狐疑，他当然知道妖皇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客栈中，那么黄庭口中这个吃了一镇百姓的又是什么？

　　“你这脾气，一点儿没变，”怀诚尽量镇定，“可是那紫皇山不是寻常之人能靠近的，就算是……师尊，也未必有对付妖皇的实力，你这贸然前往，恐怕会……”

　　黄庭一笑：“我自然知道，可是不管如何，我到底要尽力而为。我只是想，假如师尊这会儿知道此事，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怀诚见他急公好义，坦坦荡荡的，心中竟生出几分惭愧之意。

　　黄庭道：“大师兄，在这里见到你，虽是意外，却实在叫人欢喜，可惜事不宜迟，我要尽快前往紫皇山。大师兄你……”

　　怀诚无法直视他的双眼：“你若要去，我不拦着，可是有一句话……师尊当初也说过，若力之所及，自然尽全力而为，若力不能及，务必，留得性命，以图将来！”

　　黄庭颔首，眼带感激：“大师兄，我记住了。若我这一行顺利，自然也会立刻回绮霞峰。若是……”
　　他不是个儿女情长之人，性子倒是跟上官松霞有些相似，当下打住那些话，只豪爽一笑：“不过大师兄在……我也能放心。还有师父那里，大师兄务必多留心。”

　　怀诚垂首：“知道了。你……放心，我也会尽力而为。”

　　黄庭不疑有他，只以为怀诚是为了自己以及上官松霞担心，当下道：“那么我先去了，大师兄，保重。”
　　怀诚当时，几乎就想将他劝下。
　　但穆怀诚却又清楚，以黄庭的脾气，既然决定了，就不会轻易退却。

　　师兄弟几个之中，自己不用说了，一错皆错。林朱曦……投奔甘露真人，张玄太留在山上掌管宗内事务。
　　行事风格，脾性做派最似上官松霞的，就是黄庭了，自从他下山之后，足迹遍布天下，门徒无数，怀诚也替上官松霞欣慰。

　　房间之中，油灯已经灭了。
　　既然提起了此事，怀诚道：“黄庭所说的妖皇食人之事，你怎么看？”

　　云螭打了个哈欠：“还能怎么看，想必是以讹传讹罢了，我好端端在这里，何况，吃人有什么乐趣。我懒得呢。”

　　他这么说，怀诚便也打住了。

　　次日，天还不亮，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人声吵嚷。

　　怀诚正起了，在整理衣袖，他想去看望上官松霞。
　　云螭却先一步跑了出去看热闹，却见楼下进来了十数人，各自打扮不同，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幸而金池这里平安，不过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此时小二走来，见云螭打量底下，便道：“小公子，你们先前是说，要往南边去吗？”
　　云螭道：“怎么？”

　　小二道：“还是别再过去了，那边不太平呢。”
　　“什么不太平？”

　　这时侯怀诚缓步走了出来，他们两个，一个清雅高贵，一个英武俊美，小二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怀诚不理这边，只去了旁边的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云螭本想跟上去，只听小二道：“您没看楼下来的那些人么？都是南边灵州那边来逃难的……是朝廷的兵马在边境跟南华州交了手，弄的兵荒马乱。”

　　这些人世间的争斗，云螭自然并不上心，正盯着那边的怀诚。

　　小二叹了口气，道：“这还罢了，偏偏又有妖怪作乱。”

　　云螭耳朵一动：“妖怪？”

　　此时底下掌柜的正叫小伙计安置那些人，其中一个边走边摇头说道：“这简直不给人活路了，又打仗，又闹妖……如果是寻常的妖怪也就罢了，又说是什么‘妖皇’！苍天啊，妖怪难道也有个皇帝？那得多凶猛。”

　　云螭的脸色陡然变了，而那边，怀诚因为听不到屋内的动静，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听见那人说什么“妖皇”，就也回头看向云螭。

　　这时侯云螭迎着那人：“你刚才说的什么妖怪？”

　　那人给拦住，吓了一跳，定睛细看，见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便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二在旁道：“这位小公子本来也是要往南边去的。”
　　那人听了才忙摇头道：“不不，这会儿可千万别去送死，一来是刀兵之祸，刀枪无眼的，二来，听人说那叫什么妖皇的大妖怪，带领着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先前生生地屠了一个镇子、数百上千的人口呢，全都吃成了白骨。”

　　他惊魂未定地，说着又细看云螭的脸：“像是您这样清俊的小公子，又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赶紧回头吧。”
　　云螭心下恼怒。

　　想起昨晚上跟穆怀诚的对话，当时还以为黄庭是弄错了，但是现在又听这些百姓所言，有鼻子有眼的，恐怕事情真的有异。

　　妖皇是他，哪里还会出来第二个！
　　这所谓带领成千上万小妖的说法，难不成有人占据了紫皇山？

　　忽然另外一个人道：“不过，事情也许还有转机……不是说有绮霞宗的一位高人前往降妖伏魔么？只不知能不能成功。”
　　“我看玄，那些人说，先前许多道士和尚都栽在哪里，而且所谓绮霞宗，最近不也是遭了事吗？自身难保呀。”

　　众人议论纷纷，越过云螭身旁，自去房间。

　　云螭狐疑中，却听见怀诚的声音响起：“你来。”竟带了一点焦急。

　　先前怀诚敲了门，听不到上官松霞回答，他担心情切，忙推门而入。

　　却正看到上官松霞坐在床边，身上披着外袍，颓靡般低着头。

　　“师……”怀诚急忙靠前，却又不太敢冒犯，隔着两步站住，忙改口：“怎么了？”

　　上官松霞手扶着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迷离：“不知为何，头很疼。”声音也闷闷地。

　　怀诚忘了避忌，上前扶住她，却见她的脸有些红，当握住手的时候，手也滚烫！
　　“你……”怀诚心惊，摸摸她的额头，果然也很热，又去诊脉，最后他震惊地看着上官松霞：“是风寒？”

　　穆怀诚的这句疑问，是有缘故的。

　　对于常人而言，头疼脑热，自然不足为奇，但是上官松霞不一样。

　　她已是半仙之境，清净无垢之体，加上修为深厚，早就超脱俗世，不会有什么大疾小病之类。

　　可以说，从穆怀诚跟她的那一天，怀诚就没见到过上官松霞病倒。

　　所以在此刻，察觉上官松霞的情形仿佛是感染风寒一样，怀诚才会这么惊愕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异，怀诚惊心动魄。

　　正在揣测缘故，却听到外头那些人正叽咕说什么“妖皇”，一言惊醒梦中人。

　　云螭给怀诚唤了进来，一眼看到上官松霞的脸红的可疑，神情也不对，忙闪到身边：“出了什么事？”

　　“哥哥……”上官松霞只觉着难受的很，听见云螭的声音，便抬头泪汪汪地望着他，“好热。”

　　云螭赶忙握住她的手，果然也一惊：“怎么这么烫？”

　　穆怀诚在旁沉沉地说：“像是风寒。”

　　“风寒？”云螭微怔，他的心思没有怀诚那么深沉细腻，只问：“好好地怎么就感染风寒了？去请个大夫……”
　　“什么大夫！”怀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云螭给他打断，这才回过味来：“你干吗？”

　　怀诚欲言又止，转头看着上官松霞温声道：“别担心，我叫人送点水过来，吃些药就好了。”

　　见她眼圈微红泪眼朦胧的点头，怀诚忍着心悸，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小二去打水来，他便看向云螭。

　　云螭安抚了上官松霞几句，跟着走过去：“你又要说什么？”
　　穆怀诚问道：“师尊是无垢之体，从来不会得病的，今日突然得了风寒，你不觉着蹊跷吗？”
　　云螭道：“这想必是之前过于劳累……”

　　不等他说完，怀诚道：“若说劳累，先前在山上，操心劳神日夜不停，也不比今日轻松。为何数百年来，偏今日生病？”
　　云螭听出来：“你别跟我拐弯抹角，直说罢了。”

　　怀诚道：“你给师尊加了禁止，限制了她的功体，她又伤了元神，如今的情形，跟一个凡夫俗子差不多，害风疾也不足为奇了！”
　　云螭道：“就知道你又要怪在我身上。”
　　“难道我是胡说的么？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云螭转身，见上官松霞正抱着头，他叹了口气：“行了，你昨儿跟我说过后，我不是也答应了？只是……要解开那道禁制，不是说说这么轻松的。”
　　“你什么意思？”怀诚疑惑。

　　云螭瞥了他一眼：“总之你不必担心，我当然会尽快……你以为我很愿意看师父受苦吗？”

　　不多时小二送了清水进来，穆怀诚先取了一颗药丸，喂她吃了，又拧了湿帕子，给上官松霞擦了擦脸，又擦她的手心。
　　凉而湿润的帕子在滚烫的肌肤上轻轻地抚过，果然让她好过了些，上官松霞含糊不清地：“诚哥哥，我自己来就好了。”
　　此刻她还认得自己，怀诚感怀欣慰：“别动。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很喜欢、也习惯这么耐心仔细地伺候上官松霞。
　　毕竟从最开始，跟在她身边的就只有他，鞍前马后，寸步不离的他。
　　穆怀诚把这个，看成自己的天职，应该尽的本分，以及……是他的无上荣幸，自然甘之若饴。

　　上官松霞服了药丸，困意上涌，身上又清凉了好些，便重新睡倒。

　　云螭冷眼旁观了怀诚有条不紊的熟练样子，这会儿便小声地说：“让你去当什么修道者真是屈才了，你该托生个小丫头才好。”

　　怀诚置若罔闻，往旁边走开了几步，便跟云螭道：“方才外头说的，到底怎么样？”

　　云螭见他提起这个：“这件事恐怕真正蹊跷，我想，多半是有那不知死活的冒名顶替，借我之名胡作非为。”
　　穆怀诚道：“那你打算如何料理？”
　　云螭肃然：“这个有什么可说的，等我回去，自然有他们好看。”
　　怀诚道：“这种事，自然是宜早不宜迟，听那些人的意思，是那妖皇已经势大，恐怕紫皇山也成了别人的了。”
　　云螭果然面露怒色：“不管是谁这般胆大包天，我都要让他悔不当初。”

　　怀诚踌躇道：“可是我看，照师尊的情形，至少还要再调养两天才可上路。毕竟她现在不同从前。若还耽搁下去，谁知紫皇山那边会变成什么样子。”
　　云螭听出一点弦外之音：“你想说什么？”

　　怀诚道：“先前你带着师尊离开，甚至跟我动手的时候，一直都压制妖力，你是怕傅相察觉追来对么？我的意思是，如今事不宜迟，你不如别去顾忌其他，尽快先行返回紫皇山，平定乱相最好。”
　　云螭冷笑：“不要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调虎离山，想霸着她是不是。”

　　怀诚同样冷笑了声：“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敬爱师尊，想好生伺候她而已，绝非像你那般无耻亵渎。”
　　云螭见他大义凛然地，嗤地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呢。”
　　怀诚道：“别忘了，外间已经传开，说是妖皇滥杀无辜，你该知道师尊最恨的就是这个……以后，这笔账若算在妖皇的头上，却又如何？何况，你想带她回去，但你后院起火，莫非是要带师尊去遇险？我也绝不答应。”

　　云螭眯起双眼，心中一盘算：“穆怀诚，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担心你没法儿照看师父周全。”
　　怀诚哂笑道：“那你不如想想，绮霞宗上下，甚至就天下而言，谁曾是陪在师尊身边最久的一个人。”
　　“别跟我翻这些，”云螭一摆手：“再久又有什么用，长长久久才是真的。”
　　怀诚道：“总之，有我在便会护师尊周全，至少……绝不会比你差！”
　　云螭撇了撇嘴，转身回到里间。

　　上官松霞侧卧在榻上，脸上依旧是红扑扑的，身子微微蜷缩。

　　云螭把那床薄被给她拉了拉，低头细看，瞧见她鼻尖上微微有些汗意，呼吸也稍微地急促。
　　“可怜的师……”他喃喃了一声，又后悔自己说了这句。

　　手轻轻地抚过上官松霞的脸颊：“我先回去办点事儿，你可要好好地等我回来。好不好？”
　　上官松霞睡得迷迷糊糊地，哪里能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还是有所感知般，呢喃着回答般：“好……哥哥。”

　　云螭心头一动，微微俯身，便在她吹弹得破的脸上亲了下，却仍是不得满足，望着她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小嘴，便迟疑着要去吻一吻。

　　正这时侯，便听到身后一声轻微咳嗽。
　　云螭皱眉，回头瞪向穆怀诚：“你又嗽什么，难不成你也病了？”

　　穆怀诚则淡淡地提醒：“你别过分！”当着他的面，云螭竟仍敢如此，亲过脸就算了，居然还……
　　果然是妖，性情乖张。

　　云螭被他打断，便不再勉强，站起身来道：“我即刻回去一趟，最多三两天也就回来了，快的话，今日便能回。你好生在此照看师父，千万别……耍什么花招。”

　　怀诚道：“我还需要你帮师尊解除身上禁制，又能做什么？”

　　云螭吁了口气，重新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终于一跺脚，身形化作一道白光，顿时消失在客栈之中。

　　穆怀诚走到门口，抬头遥望，隐约只看到一点龙形残影。

　　“没有内丹的……龙？”喃喃地，怀诚眯起了双眼：“妖皇……”

　　他让云螭先回紫皇山，除了方才所说的原因外，还为一件，那就是黄庭。

　　就算那“妖皇”是假冒的，但若非有通天之能，怎么敢冒名顶替。
　　黄庭这一去，怕有凶险。

　　倘若云螭先回一步，再怎么样，他都会帮黄庭一把。

　　上官松霞觉着，像是身下架着许多的柴火，正慢慢地把她烘烤着。

　　从里到外干裂的难受，气儿都喘不过来了。

　　燥热中，她伸手把领口撕了两下，口中呢喃低吟，极为不安而煎熬。

　　不知多久，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师尊，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迷迷糊糊地，上官松霞仿佛看到一个隽秀的影子，这影子从她长睫掩映的眼中，倒映入心底，她似乎认识、记得这个人。

　　一点清凉落在额头上，慢慢地滑到脸颊，是湿毛巾沾了水，在替她擦拭。

　　脸上，到颈间，点到为止，然后是双手。

　　上官松霞慢慢地吁了口气，觉着受用，呼吸也慢慢地放平缓了些，她不再挣扎。

　　穆怀诚看着仍是昏睡的上官松霞。
　　虽然他已经尽量把力道放轻，但她的肌肤过于娇嫩，如今雪白中泛着晶润的红，就像是给用力过度，快擦破了皮一样。

　　嘴微微张开，就显得唇格外的翘。
　　不知是否是因为病着发热的缘故，她身上的香气跟熏蒸散出一样，甚是浓郁，香氛馥馥。

　　穆怀诚的心已经调乱了，他无法多看，只尽忠职守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擦过了那双小手，怀诚俯身，慢慢地将她的罗袜除下。

　　上官松霞身形原就纤袅，脚也生的小小的，脚趾细嫩圆润，怀诚握着纤细的脚踝，用沾了凉水的帕子给她擦拭，动作温柔小心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难得的薄胎瓷器。

　　在最后，他放下帕子，正要给她将罗袜穿上，突然情难自禁。

　　穆怀诚俯身，如同虔诚膜拜似的，在白皙如玉的脚踝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虽然并没有人看见，但他的脸仍是飞快地惭红了起来。

　　这日，过了正午，上官松霞的病况好了许多。

　　只是没看到云螭，她有些不安：“九哥哥呢？”声音比先前更哑沉了几分。

　　怀诚道：“他有点事，先去料理了，办完了即刻就会回来。”

　　上官松霞怔住：“什么事？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着我？”

　　她几时曾这么依赖过一个人？
　　穆怀诚的心头微酸的，只得一笑：“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快的话，今日就回来了。你觉着身上热不热了？”

　　上官松霞愣了会儿：“不、不怎么热了。我是怎么了？”

　　怀诚道：“你是偶感风寒，不是什么大病。”
　　“风寒？”上官松霞喃喃，又问：“为什么会得风寒？”
　　怀诚道：“过于劳累，失于调养，不是大碍。我叫人熬了一碗粥，你喝了，好的快些。”他探臂把小几上的碗取了过来：“我喂你好不好？”

　　正在此时，一道白光从窗户上闪了进来，怀诚想也不想，抬手一挡。

　　手中握住的，看似是一封信。

　　上官松霞正瞧见：“这是什么？”

　　怀诚忙把信揣入怀中：“没什么，你先喝粥。凉了就不好了。”

　　上官松霞却已经坐了起来：“诚哥哥，我自己能喝，你看信吧，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将粥碗给她捧住，怀诚走到旁边，把信打开，信上不过寥寥数句。

　　怀诚看完后轻轻一晃，那信便化作一团火焰，烧成了灰烬。

　　上官松霞问道：“诚哥哥，是什么事？”

　　怀诚回到她身旁：“琐碎小事，不用理会。”望着上官松霞略显慵倦的脸色，爱惜地将她垂落鬓边的散发往后一撩，他温声道：“吃吧，吃了这碗粥，病就全好了。”




42.  第 42 章   云螭：“毁灭吧！”

　　上官松霞吃了一口粥, 米粥粘稠沁香，有些微的清甜，是她喜欢的淡淡口感。

　　她一边吃一边打量怀诚, 却见他散漫长发，衬着清秀出尘的五官，竟是说不出的柔和。
　　尤其是当抬眸看她的时候, 长睫微动, 眸色闪烁, 温柔内敛的过分, 依稀竟透出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

　　慢慢地吃了半盏，上官松霞思忖着说道：“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诚哥哥。”

　　怀诚一惊, 细看她的神情, 知道她是无意的, 便道：“为什么这么说？”
　　上官松霞摇头道：“不知道，是有点眼熟。”

　　她有些走神，唇边便粘了点米粒，怀诚看在眼里, 慢慢地抬手，轻轻地给她拈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放入了口中。

　　上官松霞看见，不由一怔。

　　怀诚醒悟过来, 略窘, 却尽量泰然自若般道：“别笑我, 我只是想到了那句话……所谓一粥一饭, 当思来之不易，所以才……”
　　“我怎么会笑诚哥哥，”上官松霞微笑着点头道：“诚哥哥真是心细的好人, 这话说的极对。”

　　怀诚望着她的笑容，不由道：“你可知最初告诉我这话的，是谁？”
　　上官松霞摇头，又问何人。
　　怀诚低低道：“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她教会了我许多道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现在定是很厌弃我了。”

　　上官松霞怔住：“为什么？”
　　怀诚道：“因为我做了好些错事。”

　　上官松霞略一想：“有道是错而改之，善莫大焉，诚哥哥只要悔改了自然就好了。”
　　怀诚微怔，却又苦笑：“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有些错，是未必能回头的，何况她已经说过，再不会见我了。”

　　上官松霞见他面露难过之色，竟不想看他如此，便尽量地劝慰道：“世间的事未必就这样绝对，兴许有朝一日峰回路转呢。又或者你记挂的那人回心转意了也未可知。”
　　“真的会吗？”怀诚半是希冀，明知道她现在不是从前，却也想着“望梅止渴”。

　　上官松霞认真道：“我看你不像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应该不至于有什么解不开的，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倘若能将功补过，就算那人仍是不理你，诚哥哥你自也能问心无愧。”

　　怀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才喝过粥，上官松霞的脸色又红润起来，红扑扑地甚是可爱。
　　她的头发也不像是以前那样总是梳理的很整齐，有点小丫头似的乱糟糟地，双手捧着碗，乌溜溜的眼睛无邪而真切地望着他。

　　怀诚的心里开出了一万朵花，眼花缭乱地摇曳起来。

　　他突然想起云螭先前抬手抚摸的行径，那会儿他有多震惊跟恼怒，这会儿就有多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却就在这时候，房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有人道：“什么味儿，好香啊。”

　　脚步停住，然后另一个迟疑着说道：“好像是这屋内散出来的……敢自是什么熏香？竟从未闻过。”

　　两人居然在门外窃窃私语了好久，似乎大有推门而入一探究竟的意思。

　　怀诚几乎忍不住走过去驱赶，幸而在他起身之前，外间的人终于离开了。

　　他到门口又看了眼，心想：“师尊身上的香气掩不住，这里恐怕留不得了，还是另外找个居处。”

　　思忖中，又想起刚才给他毁了的那封信。
　　原来那信是谢白袅所发，说是南华传来了急报，东华皇朝这边主动在灵州边界方向发难，不知道是何意图。

　　其实东华皇朝强盛，南华州原先还能分庭抗礼，平起平坐，但近百年来逐渐式微，国力大不如东华。

　　先前怀诚也听说过，东华皇朝试图伺机屯兵南华，一统帝州。
　　所以昨日他听说灵州方面有兵祸，就猜到了大概，自然不用谢白袅提醒。

　　可是对穆怀诚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不是绮霞宗的境遇，也不是南华王朝所遇到的劫难，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要留在上官松霞身旁，天下如何，臣民如何，全都不及她重要。

　　因为清楚自己的内心，所以昨儿在面对黄庭的时候，怀诚才禁不住有惭愧之感。

　　他曾经是绮霞宗的大师兄，也很清楚按照上官松霞的心意的话，如今他该怎么做，但他仍是不想去干那些别的，不想如黄庭一样遵循师尊心意行事。
　　本来他应该是绮霞宗的表率的。

　　可他只想守着上官松霞，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只有在目前这般情形下，他才有可能亲近松霞君，他绝不会错过，就算逆天而为，也绝不能错过。

　　近黄昏，客栈中的人越发多了起来，都在议论灵州方面的事，传入耳中最多的，就是“妖皇”以及“战事”两个词。

　　连上官松霞都听说了，她本来正在牵挂云螭，问了几次云螭怎么还不回来，但看到那些逃难来的民众种种惶惶不安或凄惨之态后，顿时把云螭暂时忘了似的。
　　她抓住怀诚，不住地问他灵州的情形如何。

　　怀诚见她不再追问云螭，稍微松了口气，可又要回答她灵州以及妖皇的事情，真是处处棘手。

　　他又不想如云螭那么混账，不愿糊弄上官松霞，便只得告诉她灵州兵灾以及传说妖皇为祸的事。

　　上官松霞听后，两道远山眉蹙在一起，竟喃喃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身受兵灾已经是难寻活路了，竟然又有妖孽为祸，我辈……”

　　怀诚在旁边屏息静气，不能出声。
　　上官松霞冷着脸肃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跟先前那个在榻上捧着粥碗的可爱可怜的少女判若两人，如今的，不折不扣俨然是昔日师尊的神情做派。

　　上官松霞自己却也察觉了异样，她愣了会儿：“我、我……”心头恍惚，竟不知自己要继续说些什么。

　　怀诚却轻声道：“其实，世间之事便是如此，麻绳偏捡细处断，并不公平。”

　　话音未落，便听到外头又是一阵吵嚷，有个偏稚嫩的声音沙哑地叫嚷：“师伯祖师，师伯祖师在这里么！”

　　穆怀诚大为惊愕，往栏杆前略一倾身，便见到在客栈门口出现一个半高的小道童，他手里拽着个小丫头。
　　这两个，竟正是先前在野地荒宅里见到过的，小道童是黄庭的徒孙弟子，那小丫头却是周员外的女儿银哥，此刻不知为何哭的满脸泪水。

　　怀诚还未出声，底下的道童抬头看见了他，顿时惊喜交加，如看到亲人般：“师伯祖师！”

　　上官松霞本来正在想事情，听到底下有人叫嚷，只随意看了眼，并没在意。
　　直到看见银哥。

　　这时道童已经半拉半抱地带了银哥上楼来，上官松霞也先一步迎过去，把银哥抱住：“你怎么在这里？”
　　“小九姐姐！”银哥紧紧地搂住了上官松霞，放声大哭。

　　而那原本满脸惊喜的小道童，看到银哥如此，忍不住也瘪着嘴流下泪来。

　　穆怀诚在道童的肩头轻轻一拍，小道童还算机灵，急忙跟着他往旁边走开了几步。

　　怀诚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出了何事？”

　　小道童的泪在眼中打转，道：“师伯祖，先前师父带着我们，陪着周施主出了城，谁知刚到善和镇，就遇到了拦路的劫匪，周施主带的人跑了一半，死伤数人，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才打退了劫匪，又出现了两只妖怪，竟伤了周施主性命，师父拼尽全力，总算将那两只妖怪诛灭，自己却也伤的厉害，师父临去前叮嘱我，让我带了银哥回来，说是师伯祖就在这城中客栈……我找了好久，才总算找到了您。”他一口气说完之后，已经泪水涟涟。

　　怀诚愣在了当场。

　　说实话，他跟黄庭的关系自然很好，可是对于黄庭的那位徒孙，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别的。
　　可是突然间知道了那老道士竟然跟妖怪拼的玉石俱焚，他的心里突然被狠狠刺了一下似的。

　　而此时，那边银哥也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跟上官松霞说了。
　　小丫头失去至亲，抱着上官松霞，忍不住放声大哭。

　　怀诚吩咐了小道童几句，让他带了银哥先行入内，又叫小二送了热茶上来。

　　小二先前听了个大概，很是同情，但却也不免担心，嘀咕着叹道：“没想到连善和镇都这么不太平了，我看，用不了多久，连金池也要遭殃呢。唉，老天爷，您到底想干什么呢？真不许人活着了不成？”

　　怀诚不语，袖子却给拽了两下。

　　他低头看去，见是上官松霞。

　　“诚哥哥，”上官松霞唤了声，问：“为什么那小道士称呼你为什么师伯祖师？”

　　怀诚目光闪烁：“我、我曾经也修过道。不过如今，已经不是他们门中之人了。”

　　上官松霞问：“那你，也会降妖吗？”

　　怀诚心里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却问：“会一点儿，怎么了？”
　　上官松霞试探说道：“诚哥哥，九哥哥不在，我想，要不要去灵州方向看看？”

　　怀诚苦笑：“你想去救人？”
　　上官松霞道揉着双手，回头看着因为疲累才睡着的银哥：“我知道我没那样的能耐跟手段，可是，可是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好像知道自己不能强人所难，可怀诚却说道：“我去是无所谓的，可就是放不下你。”
　　“我当然不能留下，我也要去。”上官松霞立刻回答。

　　怀诚抿了抿唇。
　　先前他把云螭支开，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也如云螭般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当然不想离开上官松霞，但也不想带她去冒险。

　　本来穆怀诚也不想掺和灵州的事，但是听说了那老道士的遭遇……如今上官松霞又决心要去，怀诚不由也动摇了。

　　他很快就做了决定：“那好，我陪你去就罢了。”

　　“什么？诚哥哥你说真的？”她的眼中透出喜悦的光芒，“不骗我？”
　　怀诚真想摸摸她的脸，最终却只拢住她的手，温声道：“不骗你。”

　　回到房中，穆怀诚先打发上官松霞去里间守着银哥，自己叫了小道童出来。

　　“我要去灵州方向一探究竟，你带着这小丫头，她若要回家，便护送她回家，至于你，有去处自然好，若是没有别的去处，你就返回绮霞峰。”穆怀诚说着，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很快地剪了个纸人。

　　默念法诀，他将纸人往空中一抛，手一指，那纸人落地，已然变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力士。

　　小道童的眼睛都看直了，穆怀诚吩咐道：“这个力士，便一路护送你们，不至于让你们被邪魔侵扰，也能对付一般的强盗。”
　　说着，又拿了些银子出来给了道童：“一路上多辛苦你了，不管如何，若能回到绮霞峰，一切就好了。”

　　小道童原本听老道士说起过，师伯祖师如何如何能耐，如今亲眼所见，见他法术高明心思细腻，而言谈温柔气质高贵，早就心服口服大为敬仰。
　　顿时含着泪跪了下去：“多谢师伯祖师。我一定会好好地护送小丫头回家去，等送了她，我就回宗内。”

　　穆怀诚点点头，便叫了上官松霞出来。

　　夜色中，怀诚同上官松霞出了金池，赶车的是个老者，怀诚多给了他些银子，他才敢答应送他们出城。

　　车厢中，上官松霞因为病体初愈，仍是有些力不从心，随着马车一阵阵颠簸，她便蜷缩身子，想要卧一会儿。

　　怀诚本来坐在她对面，此刻便靠近了些，轻轻揽住她的肩头，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上官松霞看了他一眼，车厢里有点淡淡光芒，却并不是蜡烛油灯，而是怀诚随身所带的夜光珠，珠光照在他的脸上，美人一样的容颜，黑发缎子似的披在肩头。

　　怀诚被她看的发慌，不禁问：“怎么了，在看什么？”

　　上官松霞道：“越看诚哥哥越有些眼熟。”

　　在这种元神受损的情形下她说眼熟，可见心里有自己。
　　怀诚当然希望她记得自己，但又怕她真的记起来后的“后果”。

　　怀诚喜忧参半，作势拢了拢她的发端：“别胡思乱想，歇会儿吧，距离灵州，还得近两个时辰呢。”

　　上官松霞答应，又问：“九哥哥真的会找到我们吗？”

　　怀诚道：“放心吧，他神通广大着呢。一定会找过来的。”
　　上官松霞这才闭上双眸。

　　马车连续跑了一个时辰，夜色越发深了。

　　赶车的老者本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从金池到灵州的路，也烂熟于心，但是却极少在这样的深夜里赶路，而且又是在妖氛跟兵祸双起的时节。
　　若不是穆怀诚给的银子多，又加上看他是个俊美高贵的青年，老者才不肯答应出城呢。

　　实在不是个好天气，天空也没有一点星光月影，不知是瘴气还是云雾。
　　这条往日闭着眼都能走的路，今天看着却格外瘆人，黑乎乎地，仿佛是通向阴曹地府似的。
　　耳畔仿佛时不时地会听到一些莫名的怪叫乱吼，令人心悸，像是随时都会有妖孽自草丛树林中窜出。

　　胆战心惊地驱车进了镇内后，老者捏着满把冷汗慢慢停了车。
　　他擦擦被风吹的冷湿的额头，回身对穆怀诚道：“公子，请恕我只能送到这里，不能再往前去了。”

　　怀诚因上官松霞枕着自己的腿，所以并不动，只轻声问：“怎么？”
　　老者道：“公子您往西南方向看。”

　　穆怀诚眉头一皱，抬手将身旁的车帘掀起，歪头往外看去。

　　一看之下，怀诚心中震惊，却见西南天际，时不时地有电光闪烁，但又不像是真正的闪电，透着些妖异的红光白影。

　　老者苦口婆心道：“公子，恕我直言，您还是别再往前了，老朽我也算是见的多了，那显然是妖魔之气，您身份尊贵，何必去冒险呢……”

　　怀诚想了想，问道：“这是哪里？”

　　老者说道：“此处是善和镇，距离灵州城还有四五十里，这两日也不算太平呢，因为妖魔作祟，又有兵事，连那些歹人也趁机出来搅乱了，唉！前方就是一处客栈，公子不如现在此处休息。”

　　怀诚正欲开口，上官松霞动了动：“诚哥哥，到了吗？”

　　“还没有，”怀诚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回头对车外道：“那就停在这里吧。”

　　用毯子裹住上官松霞，怀诚一挥手。
　　车厢门打开，他整个人如黑鹤一般自车厢中掠了出来，往前飘然而去。

　　身后，那赶车的老者目瞪口呆，直到怀诚身形远去，才醒悟过来，忙跪地叩拜，又含泪祈祷：“原来是仙人下降，但愿上天保佑，将此处的祸患平息，让我等小老百姓谋一条生路吧。”

　　紫皇山。

　　云螭还未降落云头，望着底下山上冒出的咕嘟嘟的黑气，已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皇山虽听起来像是一座山，但实际上跟绮霞峰不同，地界极广。

　　算来，大概能顶的上有两三个金池城那么大，其中崇山峻岭有，瀑布湖泊有，广袤密林跟平坦草原也有，是个山明水秀，宛如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只不过因为山势陡峭，地形复杂，又加上素来的猛兽极多，所以人迹罕至。
　　而自从云螭选定了紫皇山做修炼道场后，地方上人渐渐知晓山中有个巨妖，自然都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后来云螭得了妖皇之名，前来归顺投靠的大小妖王不计其数，更加成了气候。不过云螭自有规矩，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井水不犯河水。
　　在他麾下的妖魔，不得随意祸害周遭的百姓，除非是对方先动了手。

　　所以，紫皇山虽然号称妖界第一，但也实在是个极佳的修行所在，妖气虽盛，但并无丝毫魔障。

　　可是现在在云螭眼前的，妖威煞气，掺和着丝丝魔障，浑浊一团，乌烟瘴气。

　　紫皇山原先的气场已经大乱。

　　云螭惊疑不定，却在这时，底下有巡逻的妖怪发现了他。

　　那两个巡山怪挥动手中兵器，指着他骂道：“是什么人，不知死活，敢在这里窥伺妖皇陛下的地盘！”

　　云螭降了下来，不怒反笑，似冷非冷地问道：“是哪个妖皇？”

　　两个巡山怪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大胆，当然是我们的妖皇云螭殿下！”

　　“呸！”云螭忍无可忍，狠狠啐了一口：“我把你们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爷爷我明明就在跟前，你们却说什么妖皇云螭！是哪里来的该死的西贝货，叫他滚出来见我！”

　　巡山怪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继而哈哈大笑：“哪里来的个傻子，竟敢自称是我们殿下！”

　　此时又有一队小妖走来，见状也跟着围了上来，又嗅得云螭身上的“人气”，一个个便乐不可支。

　　云螭眯了眯双眼，他本来不愿意跟这些小妖计较，可听他们有眼无珠出言不逊，却也触动他心中杀机。

　　正好一个小妖举着叉子要来将他拿下，又说：“这个孩子看着嫩嫩的，吃着一定美味，先把他捉回去，给大家伙儿下酒吃。”

　　云螭一张手，妖力催发，那小妖闷哼了声，顿时，四肢百骸都已经碎成片片。云螭吼道：“滚回去！叫那个假冒的货色出来见我！”

　　剩下的小妖，有的直接傻了眼，有的连滚带爬进内禀告。

　　云螭却也没有要等的耐心，一路向内闯入，但凡有敢挡路的，他也不废话，一概除去了事。

　　正走着，就见有道身影闪了出来，云螭正要动手，直到看清来者是谁。

　　这急急出来的却是个体态袅娜的美貌女子，柳眉弯弯，眼若秋水，生得颇有几分飘然仙姿，并没有半分妖气。

　　云螭冷笑道：“撷翠公主，好啊，你也要跟我为敌？”

　　这女子正凝眸盯着他，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号，猛然一震：“妖皇大哥，真的是你？！”

　　云螭道：“难得你还认得我，豹玉郎跟石犀大王他们呢？是不是一个个都瞎了眼，把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假货当作我了？”

　　“大哥，”撷翠公主眼中泪光盈盈，正要上前，便听到一个响雷般的声音道：“好大的口气，不知是哪个大胆包天的，敢上来挑衅本皇？”

　　撷翠公主闻言，吓得一抖，急忙往旁边退开。

　　云螭两只眼睛冷冷地往前看去，却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来人黑发红衣，一双赤瞳，容貌俊美而带着无限邪气，赫然正是他元身的样貌，一般无二！

　　云螭虽早有准备，却没想到竟真的会看到如此一幕，他挑了挑眉，索性稳稳地站住脚。

　　与此同时，这现身的“云螭”，也正看着他，目光相对的瞬间，赤瞳中透出的，却满是凶戾之色。

　　“我当是何方神仙，原来是个小孩儿！”这现身的“云螭”不屑一顾地，又笑了几声：“不过，本皇正觉着口渴，却可以拿你来祭一祭五脏庙！”

　　云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言行举止：“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怪，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里假冒我，还敢当着我的面惺惺作态。”

　　对面那个“云螭”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豹头人身的妖怪谄媚地说道：“大哥，这看着是个人而已，不知怎么得了失心疯，竟跑到这儿来撒野了，大哥别生气，我帮你拿下，给大哥生吃如何。”

　　那“云螭”矜持地哼了声：“也好！”

　　云螭看着那豹头怪，冷笑：“豹玉郎，瞎了你的眼，你敢跟我动手？”

　　那豹子精走上前来，喝道：“我们大哥是万妖之皇，整个紫皇山上十万妖兵唯他马首是瞻，你这小孩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呵！受死吧！”

　　他用的是一柄半人长环首钢刀，当即拔刀出鞘，向着云螭冲了过来。

　　云螭心中愠怒，却见那假的妖皇对着撷翠公主招手，撷翠便走到身旁。
　　那假妖皇搂着对方，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了些什么，撷翠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面前的豹子精道：“你的兵器呢？”
　　云螭道：“对付你，用不着！”竟赤手空拳地，跟他斗了起来。

　　云螭当初在这山上称王称霸，相继认识了玉面豹子精，自号豹玉郎的妖王，以及另一个石犀大王，而撷翠跟狐女，也各都是闻名投奔于他的。

　　云螭同他们也算是脾气相投，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今日先跟他动手的是豹子精玉郎。

　　豹子精的钢刀虎虎生风，像是随时能把云螭劈成两半，但当初豹子精不服云螭，前来挑衅的时候就输给了他，所以才拜云螭为妖皇大哥。

　　云螭对他的路数极为清楚，虽然是赤手空拳，却也不慌不忙。

　　只不过，正在跟豹子精缠斗之时，云螭目光所及，却见那边的那个假冒的妖皇伸手进袖子里，不多时，竟拿出了一样东西！

　　云螭起初看那样东西有些眼熟，却也不以为意，可是却见撷翠公主的脸色越发惨白的难看，云螭不由留心，当看清楚那东西上的花纹之时，顿时怒发冲冠，他竟吼道：“那是什么！？”

　　这会儿豹子精已经落了下风，可看到云螭心不在焉，他本来预备偷袭，谁知竟给云螭大吼一声，吓得他动作一停，云螭当即一脚踹过去，竟将豹子精踹翻在地，钢刀脱手飞出老远。

　　云螭上前踩住豹子精的胸口，双眼中泛出了淡淡红影：“那是什么！”

　　那边，假云螭握着那样物件，嘻嘻地笑：“你不认得？”

　　豹子精挣扎不动，勉强道：“那、那是二哥……石犀大王的……”

　　云螭听见这句，确凿无疑：“犀角，为什么石犀的犀角会在他手中？”

　　豹子精快给他踩死了，竟无法出声。
　　那假冒的云螭却得意洋洋地说道：“那只笨犀牛，竟然想对我不利，被我发现后一刀宰了，肉烤着吃，实在是粗柴的难以下咽，但这只犀牛角倒是个好东西，我留着喝酒的。”

　　云螭深深呼吸，抬手指着对方：“石犀跟我义结金兰，他是个最耿直忠诚的，绝对不会有外心，你敢杀他！”

　　这时侯，撷翠公主瞪大了双眼，她望着云螭，终于忍不住叫道：“是真的！你才是真的妖皇大哥！”

　　那假的妖皇怒道：“贱人，给我闭嘴，你不想活了？”

　　撷翠公主不顾一切地叫道：“石犀二哥发现了不对劲，才想要将你拿下的，谁知道反而被你……”

　　话未说完，那假的妖皇一挥手，一股烈焰向着撷翠袭去！
　　撷翠公主仓皇后退，仍是躲不过，她本能地显出原形，两只蝉翼翅膀挥动，想要逃离，但这蝉翼最怕火，哪里还能动。
　　关键时候，云螭抬手，一股无形的气劲拦住了那团烈火。

　　云螭长吁一声，低头看着快要昏迷的豹子精：“你比石犀聪明的多，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是个假冒的，所以，你是识时务者，这才得以保命，对吧？”

　　豹子精见给他说破，便黯然承认道：“不错，我能有什么选择？我可不想死！”

　　云螭呵呵冷笑，又看向那假货：“你到底是什么？为何要假冒我？”

　　那妖物见已经给说破了，索性不再伪装，猛然间长吼一声，显出了元身。

　　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仿佛是犬一样的妖兽，但是口中却咻咻地喷着烈焰。

　　“祸斗？”云螭脱口而出，双眼微微眯起，道：“我以为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招惹我！原来果然是个有靠山的！”

　　这祸斗，是上古妖兽，据说它出现之处，便会有火灾，所以被视作不祥之物。

　　不过云螭却深知，这东西虽不讨喜，但却有一位大有来头之人，喜欢豢养此兽。

　　此时祸斗显出原形，伏在地上，吼道：“该死的小龙，你以为我愿意扮作你的样子？谁叫你到处躲藏，叫人找不到呢？现在你总算肯现身了！正好来塞我的牙缝！看我把你撕成粉碎！”

　　云螭冷笑：“好啊，我也正想跟你好好地算一笔账呢，你假冒我，占据紫皇山，为非作歹，残害人命，甚至谋害了石犀，别以为没有人敢动你，今日我叫你来得，去不得！”

　　“那就试试看吧！”祸斗说着重又变身，竟变成一个身长八尺的黑汉子，头仍是一个尖嘴犬首似的。
　　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火光的尖刃长戟，祸斗将长戟一晃，向着云螭扑了过来。

　　云螭呵呵一笑，不再跟他客气，袖子一抖，灵光索已经化作一支长剑，云螭握剑在手，迎住了祸斗。
依誮
　　两个人剑来戟往，从天明渐渐天暗，剑光，长戟，白光赤影，兵器交撞在一起，炸裂出骇人的火光。
　　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妖靠的近了些，被那火光溅到，顿时给烧成了灰烬！吓得其他群妖急忙退避。

　　紫皇山上的大小群妖战战兢兢，尽数失声，这才知道原来先前的妖皇竟是假冒的。

　　不知不觉中，云螭跟祸斗已经从紫皇山上斗到了山下！渐渐地出了紫皇地界。

　　偏偏今日，东华皇朝跟南华的驻军发生了龃龉，两军对垒一触即发，打的不可开交。

　　偏是这时侯，云螭跟祸斗两个，因为兵器难分胜负，便各自将兵器收起，祸斗重新化出原形，向着云螭喷出一口妖焰！

　　云螭见他来的凶猛，腾云避过，那烈焰席地蔓延，正好向着两军对垒的阵地而去！

　　刹那间，军中如炸锅一样，乱成了一团，哪里还顾得上自相残杀。

　　祸斗见状，嚣狂大笑，挑衅地对云螭道：“小龙，有种你别躲啊！”

　　云螭眯起双眼，双眼已经通红：“不知死活，你能化形，难道你爷爷不能？”

　　他先前跟祸斗打了半天，不分胜负，心里已经恼怒，此刻索性将身一扭，只听惊天动地的啸声，天空顿时多了一道龙形。

　　云螭腾身起：“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尝尝老爷我的火气！”说话间向着祸斗吐出一口真火。

　　祸斗却也不敢跟他硬拼，尾巴一摇，急忙从原地跃开！

　　云螭打的兴起，追着祸斗骂道：“狗东西，你就只会夹着尾巴逃是不是？逃啊你，回到你那藏头躲脸的主人身边去！叫他出来跟我斗！”

　　火光自空中降落，被愤怒迷了眼的云螭并没有留意，他跟祸斗两个所散出的火焰，到底引发了什么。

　　妖火冲天而起，铺天盖地，肆意烧灼。
　　两个大妖打的忘乎所以，哪里还在意到底会殃及何处，火光连天，竟烧到紫皇山得那些大小妖魔怪叫连连，争相逃命。

　　而灵州城外，之前还在争的你死我活的两国士兵，见势不妙，也纷纷地扔下兵器，各自奔逃。

　　刹那间，就仿佛整个乾坤都即将被妖火吞没，滚滚的烈焰所到之处，所有生灵、山川树木，顿时都化为乌有。

　　最终那失控的妖火如同决堤的浪潮，迅速地向着旁边的灵州城覆压而去！

　　来不及逃回城中的士兵们，不管是东华皇朝的，还是南华州的，被烈焰赶上，每个人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便成了一阵青烟。

　　但更糟糕的是，这会儿灵州城中足有十万百姓，他们还并不知道灭城的祸劫竟就在眼前了！

　　只有城头上的守军，先前看着天际种种妖影电光，惊心动魄。

　　可很快地，电光蔓延成了一层怪异的红色海潮，无边无际似的，光芒越来越亮，甚至刺人的眼！

　　直到那灼人的热气滚滚逼来，守军才骇然地意识到，那不是什么红色海潮，而是……火光！

　　但是，这样的情形，已经断不是人力能够干涉的了，在这宛若天灾一般的光景面前，为人所能做的仿佛只有闭目等死！

　　守军们甚至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流着汗，或呆看那毁天灭地的火光逼近，或闭上双眼，双膝跪地，喃喃不知低语些什么。

　　就在灭城的瞬间，却有身影从城下飞身而上！

　　道袍迎风，被火光照的通红，也照出了一张正气凛然的脸，那竟正是之前跟穆怀诚告别过的黄庭！

　　远在在云螭赶到前夕，黄庭就先带徒弟到了，只是，他连跟祸斗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只是跟豹玉郎过了招，便已经吃了大亏！

　　本来正在这灵州城中暂时休养，谁知心血来潮，察觉不妥。

　　眼见妖火灭城，黄庭来不及多想，双手一拍，袖子之中的黄符齐刷刷地冲了出来，在天空中散开。

　　黄庭口中默念法诀，双手打金刚印，只见头顶微光四散，不多时，那些散开的黄符竟在城头上布下了一道巨大的结界！

　　就在结界刚成的瞬间，妖火已经逼面袭击而来，如同巨人的火舌般，疯狂地舔舐着保护着灵州城的结界。

　　城头上的守军众人，看着近在咫尺的妖火，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大到极致，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偏偏……

　　明明眼前就是通红的火焰，但那足以把整座城都烧成白地的热，却都给隔绝在结界之外！他们在震惊之余，纷纷看向那力挽狂澜的黄庭。

　　但是，守军们并不知道的是，黄庭也是有口难言。

　　操控结界的黄庭，脸已经涨红，原本魁梧高大的身形，隐隐地有些摇摇欲坠。

　　他只是强弩之末而已，没有办法之中才想出来的的办法，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能力还远不到能打一城结界的地步，何况防御的还是无坚不摧的妖皇之火。

　　跟随黄庭的四大首徒只剩下一人，还有一名重伤不行的，三十二门徒也在先前跟假妖皇的对阵中死伤大半，这会儿但凡还有一口气在的，都挣扎着奔上城头，拼着最后一丝内力，跟黄庭一起为结界助力。

　　眼睁睁地看着妖火压顶，覆灭就在眨眼之间。

　　明明已经支撑不住，也知道生死一瞬已然注定，黄庭跟他的所有门徒们却都分毫不退。
　　妖火的红光照着修道者视死如归的脸，存亡关头，黄庭大笑数声，拧着眉：“师尊！徒儿就先您……”

　　这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到一声奇异的清啸，下一刻，一股淡淡清气从东北的方向迅速蔓延而来，就在黄庭的结界即将破碎的瞬间，那清气硬生生地覆压而上。

　　黄庭跟众门徒正奋力相抗，突然间那股泰山压顶的大力消失不见，众人纷纷跌倒在地。

　　只有黄庭半惊半喜地回头，他察觉到这股清气之中带着的熟悉之意，惊喜，悲怆，黄庭失声叫道：“大师兄！”

　　而在黄庭目之所至，在东北的空中，果然是那道熟悉的黑衣的身影，穆怀诚张开双手，散开的长发跟宽绰的大袖无风烈烈，雄浑的真元自他身上倾泻而出，他竟是以一人之力，将灵州满城护住，而那股清气，正徐徐地向外扩去，居然将那嚣狂的妖火一寸寸地逼了回去！




43.  第 43 章   怀诚：“师尊，杀了我吧……

　　怀诚带着上官松霞自善和镇往灵州城而来, 还未进城，远远地就看到西南方向，红光炽盛。

　　起初怀诚以为仍旧是妖氛所致, 但很快他意识到对，铺天盖地的，那是火光。

　　他的身形蓦地停了下来。

　　这场火势竟是前所未见的浩盛, 看这般架势, 整个灵州城只怕已不可幸免。

　　此时怀中的上官松霞也察觉了：“怀诚哥哥, 那是什么？”
　　怀诚谨慎地回答：“那好像是失火了。”
　　?“失火？”上官松霞紧张地看着那蔓延的红光：“难道是灵州城……这样大的火势, 城中的百姓岂不是危险了？”

　　穆怀诚心中猜测，多半是云螭那边出了变故, 事态已然超出了预计。

　　他虽答应了上官松霞前来灵州, 但本打算是悄悄地见机行事, 毕竟黄庭人在灵州，他不便让上官松霞跟黄庭相见。

　　而且，还有一点。

　　经过这两日的朝夕相处，让怀诚越发怀恋当初在绮霞宗的日子, 他竟没法儿再面对上官松霞身边有别人而不是自己的情形。

　　所以他也不想让上官松霞再跟云螭照面，更加不想让云螭再为所欲为, 不管是对现在的上官松霞，还是元神恢复之后的她。

　　如今云螭显然又闯下大祸, 而且胜负不知, 倘若自己在这个时候带了上官松霞远走高飞, 或者躲到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恐怕也是一种……极好的选择吧。

　　反正她身上的禁制解不开，她的元神无法恢复，他就是她的“诚哥哥”。
　　若是能叫上一辈子, 或者……那该是何等令人向往的日子。

　　但在他一霎迟疑的时候，“怀诚哥哥，怎么不走了？是不是累了？”上官松霞见他停下来，着急地要跳下地。

　　穆怀诚忙将她抱住：“不是……我只是在想，这般棘手该怎么处置。”
　　上官松霞端详他的神情，问道：“到底要去看了才知道。怀诚哥哥，你不会……改变主意，不想去了吧？”
　　她竟然察觉了。

　　穆怀诚垂眸看向怀着的上官松霞，这张脸近在咫尺，也许这是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既然答应了你，当然不会食言。”

　　深吸一口气，怀诚将长庆召了出来，御剑往灵州而去。

　　幸而怀诚来的及时。

　　此时灵州城城门早就关了，城中百姓们，睡得早的，一早就进入了梦乡，那些晚睡的，突然发现窗棂上变了颜色，就仿佛是晨起，出了过于灿烈的朝阳，那通红的光芒把窗棂纸都照的明烈，似乎下一刻就会烧起来一样。

　　只有城楼上的守军们看的真切，东城楼这边，守军看着西城方向的火光，反应过来后，惨叫着向着城楼下赶去。

　　有一些反应慢的，呆呆地望着那边，还在发愣，就见到一道黑轻的影子，如同夜色中的鹤影，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上官松霞站在了灵州城的府衙街上，抬头看着空中的怀诚。

　　此时，城中百姓们也都惊动了，可仍不知发生何事，有不少人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抬头看通红的天色，当然也发现了空中的怀诚。

　　百姓们慌乱之极，不知所措，可面对这种天降异象般的情形，哪里还能泰然无事。

　　尤其在这时候，激烈的马蹄声从街头传来，原来是守西城门的士兵，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厉声叫道：“失火了，快往东城门去！出城，快出城！”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知道果然是着火了，顿时喊声嘈杂，慌张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忙。

　　上官松霞几乎被撞倒，但就在她躲避行人之时，耳畔却听见一声怪异的轰鸣。

　　她皱了皱眉，再度抬头向天上看去。

　　沉闷无光的天空中，现出了一点闪电之光。只是很微弱的一抹，却如同锋利的刀光乍现。

　　起初，上官松霞有些高兴，因为她很清楚笼罩于灵州城外的火势何其严重，没想到这会儿竟有闪电，难不成是老天慈悲，知道人间惨事，所以要降下雨来？

　　相比较上官松霞的希冀，怀诚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正全力抵御烈焰侵袭的穆怀诚，起初并没有在意那点雷声跟电光。

　　直到雷声再度闷响，仿佛是云层后的雷兽正窥视着尘世上的猎物，蓄势待发。

　　怀诚察觉到一点异样。

　　这种感觉，仿佛是在崀山……雷劫将至时候的情形。

　　当时穆怀诚是一心求死，所以不闪不避，可是现在他也是不能闪避，因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退。

　　此刻他是灵州城的一面避火罩，他若退了，那烈焰反扑上来，满城百姓连东门的边儿都到不了，便会被活活烧死。

　　怀诚眯起双眼，微微扫了眼头顶的天际。

　　他并不怨憎或者恐惧雷劫，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他也并不怕死，而只是……

　　长发飞舞之中，怀诚淡淡地垂眸，看向地上的上官松霞。

　　她应该是没看出危险将至，毕竟现在的上官松霞，并无昔日的法力。

　　怀诚不由笑了笑，这次，就算她想救，也救不成的了。

　　其实他可以全身而退的，只要在这时候抽手，他自然有空闲时间逃离灵州。

　　可是……

　　同上官松霞的目光相对，怀诚向着她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掌心催发，真元源源不断地往外推移。

　　几乎是与此同时，轰然一声雷动，一道电光从云层中袭出，就好像是最狡诈的毒蛇，向着那个在空中的、毫无遮蔽的穆怀诚当头击落。

　　也就是在这时候，上官松霞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救命的及时雨，而是催命的天雷。

　　但她竟无能为力，只眼睁睁地看着，望着那雪亮的电光不偏不倚地砸向穆怀诚的头顶，上官松霞心头潮涌，神魂巨震，脱口叫道：“怀诚！”

　　电光击碎了怀诚尽全力撑起的结界，以雷霆万钧之力落向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夜色中，有十数点清光疾驰而来，细看，竟是一把把的宝剑！

　　穆怀诚在结界被破的瞬间，口喷鲜血，身形向下坠落。

　　而上有雷光电闪，下又有剑刃加身，穆怀诚觉着身体都在结界被迫的时候，也给打成了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只是垂头看向上官松霞。

　　假如在他最后的一刻，双眼能看着她，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穆怀诚的身后，是足以令人瞬间失明的雷电之光，他的衣袍已经发出了被烧焦焚毁的气息，就在雷火裹身会令他粉身碎骨的瞬间，出人意料的变故发生了。

　　那十几把宝剑，直直地迎着雷火而入，喀喇喇，连环的爆响，长剑被雷火击碎。

　　但是那追着穆怀诚的雷火，却也在毁掉长剑之后，骤然消失无踪！

　　远远地，是黄庭叫道：“大师兄！”

　　原来，千钧一发的时候，黄庭同他的弟子们用自己的佩剑顶住了天雷一击。

　　天道雷劫对妖物自然无往不利，但黄庭众人一个个都是正宗的玄门弟子，又是有功德在身的，雷劫不可伤玄宗正道，他们齐心协力，自然此消彼长。

　　穆怀诚仍是往地下坠落，在他的目光所及，却见上官松霞立在原地，双目紧闭，满面痛苦，嘴角跟耳畔甚至隐隐地有血沁出！

　　头顶的云层之后，似乎有声轻笑，依稀有个声音调侃般道：“上官松霞，让本君助你一臂之力吧！”

　　一道清光自云后降下，落在上官松霞身上。

　　她唇边的鲜血滴滴答答落下，眉峰紧蹙，双手握拳，浑身颤抖。

　　终于，束发的玉冠铿然断裂，长发散开。
　　上官松霞随之厉喝一声，她睁开双眼，身上法威乍现！

　　一团明光，把整个街心照的如同白昼，却跟那毁天灭地的红光截然相反。

　　上官松霞右手一张，天际剑光如同蛟龙，倏忽间落在她的掌心。

　　她站在原地，并未挪动分毫，右手持剑，而左手轻轻地一挥。

　　已经将落地的怀诚，觉着有一股力道阻住了他急速坠落的势头。
　　那熟悉的力道稳稳地托着他，直至落地。

　　穆怀诚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又呕了一口血。

　　这会儿他的眼前已经阵阵发晕，强弩之末，勉强抬头看向上官松霞。

　　目光所及，怀诚看到那双他曾服侍过的秀气穿着步云履的脚，他亲自给她换上的月白色的衣袍，然后，是她持剑的手，再往上……

　　沾血的唇角，果然，他百看不厌的这张脸，已经恢复了原先淡漠庄肃的神情。

　　怀诚对上了那双凛冽带冷的明眸，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该来的果然来了。
　　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

　　他被天雷所伤，又耗尽了内力，狼狈绝伦，走投无路。
　　穆怀诚惨笑了声：“师尊……”

　　上官松霞的手抖了一下，秀骨剑寒光闪烁。
　　她没有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穆怀诚以为，她的剑会指向自己，然后……一了百了。

　　他一点怨怼都没有：“师尊。”
　　怀诚甚至笑了笑：“你杀了我吧。”
　　能得两天的朝夕相处，虽有遗憾，却不后悔。
　　如今还能求什么，只一个死而无怨。

　　上官松霞瞪着他，她整个人就像是冰雕玉像，仍是一个字也没说。

　　淅淅沥沥，脸上有些湿润。

　　刷拉拉……街头巷尾中，有声音响起：“雨？是下雨了？”
　　惊讶，惶恐，然后是欢喜：“真的下雨了，有救了！”

　　涩涩的雨点打在头上，脸上，从小变大。

　　竟然……真的下起雨来，但是这雨不知为何，竟带着些腥咸之气，沁入眼中，酸涩的难受。

　　怀诚正有些诧异，眼前风起影动，上官松霞旋身，轻飘飘地御风而起。

　　“师尊！”怀诚跪在被雨水打湿的地上，忍不住大叫了声。

　　上官松霞头也不回，月白的影子如同一点皎洁不可碰触的月影，穿破夜色，向着西南而去。

　　西南城头上，黄庭目睹了上官松霞现身，他不知别的，而只是单纯地因看到她而喜不自禁：“师尊！师尊！”如绝处逢生，他不由欢呼起来。
　　平日里在众徒弟徒孙面前向来是不苟言笑的人，这会儿竟忍不住露出了孩童般喜悦的笑意。

　　上官松霞只看了他一眼，向着黄庭点了点头，这是嘉许。
　　她却并未因黄庭而停下，衣袂飘然，急掠而过。

　　黄庭几乎喜极而泣，他知道，不管如何，师尊到了，事情定然会彻底解决。

　　他深吸了一口气，摸去脸上的“雨水”：“先去救助大师兄。”

　　就算穆怀诚的结界被击破，那妖火也并未侵入城中。
　　因为天正下雨。

　　或者……不能说是雨。

　　因为没有哪一种雨，是这么又咸又涩的。
　　若是居住海边的人，尝一尝就会知道，这不是雨，而是海水。

　　但不管是雨还是海水，只要能灭了这妖火的，便是“及时雨”。

　　上官松霞御剑出了西南城头，抬眸往空中扫了一扫。

　　云雾掩映中，是一道极窈窕的身影。

　　上官松霞仍未停歇，只沉沉地盯着西南天空一道若隐若现的龙形，握剑的手一紧。

　　反倒是那道影子叫了声：“松霞君！”

　　她见上官松霞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能驾云闪身出来：“松霞君请留步！”




44.  第 44 章   上官：“亮剑吧。”……

　　见那人现身拦阻, 上官松霞只得暂时停住。

　　原来此人，竟正是东海龙宫里的龙女，只见她头戴珠冠, 穿一件水晶纱衫，手中捧着个不大不小的紫金钵。

　　上官松霞转身，扫见龙女手中的紫金钵, 知道这便是今夜“降雨”的真相了。

　　只不知道为什么东海龙女竟然会插手此事, 但她如今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公主殿下, ”上官松霞淡声道：“上官松霞稽首了。不知何故拦路？”

　　龙女将紫金钵收了起来：“今夜……原本是偶然路过, 察觉灵州城有难，所以才贸然出手。不想在此遇到了上官宗主。”

　　既然是偶然路过, 怎么竟会带着法器, 且正好还盛着无尽海水？

　　上官松霞却并不说破, 仍是瞥着西南方向：“公主有心，今夜救助这一城百姓，自然是莫大功德。”

　　“倒也算不得，”龙女一笑, 道：“绮霞宗的人都在城内，上官宗主是要去何处？”

　　上官松霞目光转动, 长睫低垂：“公主当真不知？”

　　龙女被她淡淡一扫，也往西南看了眼：“宗主可知道, 今夜这场争斗因何而起？”

　　上官松霞道：“妖孽作祟, 哪里需要原因, 既然为祸人间, 那便铲除即可。公主若无他事，我且告辞。”

　　“宗主！”龙女被她寡情的言语弄的窒了窒，急忙抬臂一拦：“宗主莫急, 如今灵州城的危难已去，宗主何必急于一时？”

　　上官松霞看向她：“公主这话何意，灵州之劫虽已解了，但先前死难之人呢？妖孽仍在，何况若放任不管，焉知会不会有第二个灵州？”

　　她说完这句，见龙女面有难色，便道：“上次我送蜃云珠去龙宫，龙王殿下似有隐瞒，如今公主又现身在此，莫非，那妖皇云螭，跟东海龙女有什么牵连？”

　　龙女正不知如何开口，见她提起，趁机说道：“这实在……说来话长，父王也并非有意隐瞒，着实是因为此事甚是复杂，一言难尽罢了。”她小声道：“其实这云螭，确实跟龙宫有些亲戚相关，算来还是我的、外甥。所以我想，宗主或许可以……”

　　“呵，”不等龙女说完，上官松霞笑道：“原来公主是要给妖皇云螭说情的。公主且不必再说了，龙神眷族，岂能跟妖孽混为一谈。何况，就算不是妖孽，而是龙宫的亲族，亦或者天族神眷，只要犯了天道，我便绝不能坐视不理。”

　　龙女闻言惊心。
　　而上官松霞看着龙女道：“公主可清楚了？总之，对我而言，不管是什么来历，如今夜这般肆意妄为残害生灵，便是人人得而诛之！”

　　话音犹在，上官松霞一挥袖子，已然御剑离去！

　　身后，龙女担忧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焦急地揉了揉手，正想着要不要跟上去，突然头顶上有个声音道：“龙公主，何必多管闲事！”

　　龙女听了这个声音，脸色大变，赶忙后退数步。

　　对方却冷笑道：“东海就不该蹚这浑水，留神最后，自身难保啊。”
　　龙女低垂着头，竟不敢还嘴。

　　西南天际，原本缠斗的两道妖气渐渐弱了下去。

　　祸斗到底是不敌云螭，被迫降落云头，重新化回了人身兽首的模样。
　　他拄着长戟喘气不住，嘴角吐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小小的火焰闪烁不定。

　　云螭自空中落下，冷笑着看向它：“怎么了？这就不行了？”

　　“谁说的，”祸斗吐了口火焰，嘴硬道：“小龙不要口出狂言。”

　　话音未落，云螭一挥手，只见剑光闪烁，祸斗惨叫了声，肩头血溅，它见势不妙，急忙扭头便窜。

　　云螭快活地笑道：“好啊好啊，我就是最喜欢痛打落水狗了。”

　　祸斗为逃的快些，重又幻化兽形，奔逃中鲜血滴落在地，化成串串火焰，很快把林木引燃。

　　云螭人剑合一，烟火之中，不慌不忙紧追其后。

　　祸斗却慌不择路，正自如丧家之犬般狂奔，逃了许久身后没了动静，他正以为摆脱了云螭，可突然间，那道可恨的身影竟在前方缓缓降落，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祸斗大惊，却实在是精疲力竭，已经没有精力再跟他过招了，咻咻地吐了两口气，转身要逃。

　　灵光剑掠过，剑锋所至，祸斗“嗷”地惨叫了声，躲闪的迟了些，乌蓬蓬的尾巴竟给斩落在地！

　　云螭哈哈狂笑：“从此后你就是个无尾狗了……”笑了两声，眼神一利：“你把石犀烤了，你说，我该怎么对待你呢？”

　　祸斗正因断尾痛不可挡，哪里能回答他话。

　　云螭揉了揉下颌，思忖着自顾自说道：“就把你吊起来，每天切上一片肉，或生吃，或汆了吃，或者烤着吃，又新鲜，又好玩儿，每天不重样儿，你说好不好？”

　　祸斗见他打算的仔细认真，却也知道他说到做到。如今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四条腿瑟瑟发抖：“你、你……敢……”

　　“你说我不敢？”云螭睁大双眼，显得很惊奇：“那我倒要立刻试试了。”

　　祸斗后退：“你不要轻举妄动，你若是害我，我、我的主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不说，我都忘了，啧啧，我可怕极了呢，”云螭笑的温和：“看样子，我得好好地放你走了？”

　　祸斗知道他没这么容易妥协，多半是在说反话，勉强道：“你若是识时务，最好如此。”

　　云螭嘻嘻一笑：“你说的我颇为心动，这样吧，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了你，如何？”

　　祸斗大喜：“什么事？”

　　云螭寒声道：“你让石犀大王重新活过来。”

　　祸斗闻言，即刻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一沉：“你是玩儿我？”

　　云螭淡淡地指了指祸斗，轻描淡写道：“错，我是要杀你。”

　　手中的灵光剑闪了闪，重新变回了索子，隐入他的袖子里。
　　云螭右手一挥，五指如钩：“对付你，用不着兵器……”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着祸斗扑了过去。

　　关键时候，只听到一声雷动，竟正砸落在了云螭面前。
　　火光四射，地面已经砸出一个坑洞，得亏云螭闪的快，不然便要落在他的身上。

　　这雷声却像是一个及时的警示。

　　祸斗不惊反喜，笑道：“小龙，今日只怕你是动不了我了。”

　　果然，祸斗话音刚落，头顶乌黑的天际便有道淡淡金光闪现，光芒中，是一员神官巍然而立。

　　那神官立于云端，俯视着下方的情形。
　　他并不看云螭，而只是望着祸斗，肃然地说道：“祸斗，你私自离开天界，在人间为非作歹，如今东窗事发，帝君命我拿你回去，还不乖乖地俯首就擒？”

　　祸斗闻言，非但毫无惊慌之色，喜悦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即刻道：“是，我知错了。”即刻伏身低头，露出一个谄媚乖顺的样子，只可惜尾巴被斩断，无法摇动。

　　云螭望着头顶那道影子，冷笑道：“来的真及时啊，这是要伏妖呢，还是要徇私枉法？”

　　那神官的眼睛动了动，终于看了云螭一眼，有些傲慢地：“你这孽龙，你自己大难临头，还敢在这里说嘴，何况，我乃是奉了帝君旨意行事，用不着你多言。”

　　云螭毫不在乎地啐了口：“什么帝君旨意，我问你，你带它回去，可是会杀了？”
　　“跟你无关，要如何发落，帝君自会料理。”

　　云螭道：“我倒是有个不用劳烦的法子，不如，我替你们代劳，在这里把它宰了，如何？”
　　“住口。”神官肃然呵斥：“你自己就是该被铲除的妖孽，这种事情，你没有资格、也轮不到你动手。”

　　说了这句，神官一拂袖，金光散出，将祸斗笼罩在内，竟吸着它缓缓地往天上升去。
　　那祸斗在金光之中，扭头看向云螭，虽未出声，眼中却满是得意讥讽。

　　云螭冷笑道：“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儿！”他身形跃动，化作赤龙腾起，一爪便将那金光撕破，祸斗猝不及防，给他揪着生生拽出，狠狠地扔向地上，又发一声惨嚎。

　　天上神官惊怒：“好个妖孽，竟敢违背上意！真真不知死活，金甲神何在！”

　　金甲神将应声而出，手中捧着一支金锤，威风凛凛地立在旁边，等待号令。

　　就在神官想要让金甲神动手之时，却见不远处，一道清光疾驰而来。

　　神官看的分明，顿时冷笑道：“来的正好。”

　　云螭正踩着被自己摔在地上的祸斗，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他蓦地抬头。

　　当看清夜色中御剑而来的那道身影之时，云螭的脸色也即刻变了。
　　他几乎忘了自己正踩着祸斗，也忘了本来打算怎么处置这妖物的，而只是错愕地望着上官松霞掠近。

　　云螭所下的禁制，他自己最清楚，就算他亲自去解，也要费些力气，所以当时他虽答应了穆怀诚，却并未立刻动手。

　　按理说，上官松霞是绝不可能自己将禁制解开的。

　　但是事实就在眼前。

　　她必然已经恢复。
　　在此之前，云螭曾也设想过上官松霞元神复元之后，会是什么情形。
　　但如今的情势，却超出他所有预计。

　　云螭的心噗通噗通地乱跳，从回紫皇山、识破了祸斗身份，乃至神官出现，他始终都气定神闲，直到现在，他头一次的呼吸急促，有些不知所措。

　　祸斗给他踩着，痛不可挡，又怕他下狠手，便只哀嚎：“神官救命，快救我！”

　　“别聒噪！”云螭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上官松霞逼近，不喜听见祸斗的声音，脚下不知不觉用力，只听“咔嚓”声响，竟是把祸斗的骨头踩断两根。
　　祸斗瘫软在地。

　　头顶神官见状，无法再坐视，呵斥道：“休要无礼！”
　　身边金甲神飞扑而下，挥动金锤向着云螭击去！

　　云螭正欲动手反击，上官松霞已经来到近前，秀骨剑在金锤上铿然一挑，金甲神将闪身退后，举锤戒备。

　　“师父！”云螭脱口而出。他看到上官松霞竟把金甲神将击退，心里满满地喜欢。

　　方才见上官松霞御风而来，知道她恢复了记忆，本正惶恐不安，不知她将怎么对待自己。
　　如今一看，云螭心里颇为欣慰：毕竟上官松霞还是护着他的。

　　不料下一刻，上官松霞的手腕一抖，秀骨剑剑花闪烁，竟是袭向了云螭！

　　云螭脸上还挂着笑，剑光带着凛然寒气，已经逼到了他的面门。

　　他仿佛感觉到了剑气将他额头的肌肤刺破，鲜血涌出来，湿热难当。

　　来不及反应，云螭撤身后退，就在逃离上官松霞剑底的瞬间，鲜血从额头的伤处一涌而出，几乎把他的眼睛都给迷住了。

　　他脸上的笑好像是风吹的酥脆的石头，凝固着，给轻轻地一磕，便碎成了渣。

　　上官松霞一击不中，剑气涌动，追着云螭再度袭来。

　　“师父！”云螭见她是当真的，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滋味，一边退一边叫道：“你干什么？！”

　　上官松霞一句话也不说，剑气如霜，冰寒刺骨。
　　云螭躲闪的稍微慢了点，只听刷刷两声，他的衣袖已经给削去了一大块，虽然没有削到皮肉，但剑气入体，却也痛不可挡！

　　“上官松霞！”忍无可忍，云螭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你想杀了我吗？！”

　　剑气稍微收了收，上官松霞停手，她冷冰冰地说道：“不错，我是想杀了你，而你，不许再叫我一声师父。”

　　云螭竟有些窒息，颤声道：“你、你……就这么对我，就这么恨我？”
　　她只是微微冷笑。

　　望着上官松霞决然的眼神，云螭看看地上挣扎中的祸斗，道：“我不懂，你是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因为我是妖呢，或者，因为我、先前骗了你。”

　　这“骗了你”一句，自然是指的他仗着上官松霞元神受损失去记忆一事，故意欺负等等。

　　上官松霞也明白，她淡淡道：“没有区别，横竖你都要死在我的剑下。”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云螭瞪着她：“我确实是妖身，但我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就算先前你元神受损，那也不是因为我！正好相反，若不是我在雷劫中救了你，你早死了……你却要杀我？”

　　上官松霞漠然：“好，既然你非要知道，那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杀你，是因为你今日在灵州地界造的杀孽！明白了吗？”

　　云螭怔住，沉默。

　　与此同时，头顶那神官道：“早知道上官宗主修为深厚，人品正直庄重，是天道垂青之人，只怕入仙门指日可待。嗯……宗主来的正好，这妖孽便交由你处置了。”

　　上官松霞抬眸看了眼，不置可否。

　　神官呵呵一笑：“既然如此，我便先回了。”说着，金光又动，地上祸斗随之移动。

　　云螭看在眼中，忽地也笑了：“师父……不，上官松霞，你口口声声说我在灵州地界造的杀孽，要除掉我，那有个比我更狠的罪魁祸首在这里，你怎么就放过它了呢。”

　　上官松霞并不看他，垂眸道：“你说什么。”
　　云螭指着祸斗道：“你以为我是为何先回紫皇山的，不就是因为这厮假冒我之名，在此处吃了一镇的百姓么？今天的这场生死之战，也是因他而起，我就算有三分错，七分却在它身上，你竟只敢拿我开刀？什么匡扶正义，不过是欺软怕硬！”

　　只听那神官呵呵说道：“上官宗主，不必听这妖孽胡言乱语。我正是奉了帝君旨意，带这祸斗上去处置的。”
　　“好个冠冕堂皇的说辞。”云螭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上官松霞的神色并未如何变化，右手一挥，秀骨剑向上一指，金光破，祸斗再度坠下。

　　那神官吃了一惊：“上官宗主，你做什么？”

　　上官松霞道：“此妖既然在人间闯祸犯杀，还是在此被料理的妥当。”
　　神官简直不敢相信：“宗主，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笃然。

　　神官的唇动了动，怕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便耐着性子道：“这祸斗，原先可是帝君所驯养的，如今要如何发落，自然是带回去给帝君决断，上官宗主，你是即将飞升进天门的人了，将来在天界位列仙班，也得向着帝君俯首行礼的，你这会儿何必想不开，做这种多余之事？”

　　这几句也算是苦口婆心了，云螭似笑非笑，只看着上官松霞如何反应。

　　然而上官松霞不为所动：“多谢提醒，但天有天规，人间也有人间的规矩。”
　　神官愣怔，意识到有点儿不妥：“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松霞看向祸斗，却见他身上血迹斑斑，方才自己来的路上，看到一路上山火缭绕，显然是因此物而起。

　　又想起差点覆灭灵州的那场火势，以及先前平白给它祸害的百姓，上官松霞没有回答，只是把秀骨剑一转。

　　白光闪动，祸斗偌大的头颅一歪，然后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这一幕来的突然，神官“啊”地失声大叫，身形晃动，几乎要降落下来。
　　连云螭在旁边也不禁色变。

　　上官松霞语气平常地：“这就是我的意思。”

　　那神官看着祸斗已然死透透的，又惊又怒，指着上官松霞道：“你！好个……上官松霞，你才不过是半仙境界，竟敢如此放诞狂妄！你敢杀了帝君的宠物，我看你是不想成仙了！”

　　“哈，”上官松霞冷笑，抬头看向半空：“原来这祸斗果然是帝君所宠的，那就是说，纵然带回天界，也不会被处死了？”

　　神官失言，却也并不怕，只冷冽地说道：“一个小小地半仙，也敢大胆抗旨，怪不得会将这孽龙收为徒弟，呵呵……你杀了祸斗，接下来又将如何，是不是要袒护这孽龙！”
　　云螭默然不语。

　　上官松霞云淡风轻地：“我苦心修道，只为求人间正道，并不是为什么长生成仙！何况，若成仙需要昧了良心徇私枉法，那这天上神仙，不做也罢。”

　　神官大惊之余，拧眉冷笑：“说的倒是好听，这孽龙你将如何处置！”
　　上官松霞道：“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神官一怔，上官松霞看向云螭，神情淡然，却透着冰冷的疏离：“你早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亮剑吧。”

　　云螭的喉头动了动。

　　他先前恼她一心要杀自己，何况又知道神官带祸斗回天界，不过是袒护而已，这才故意地跟上官松霞提起此事。

　　云螭虽了解上官松霞的性子，但她居然毫不迟疑地当场就把祸斗斩杀了，因此居然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非要杀我不可吗？”云螭望着上官松霞，心里还有一点希冀。

　　回答他的，是骤然逼近的剑锋。

　　云螭急速后退：“师父！”他连着唤了两声，换来的却是上官松霞更加不留情的攻势，云螭知道她是不会容情了，把心一横，袖子一抖，灵光索化作长剑。

　　秀骨剑跟灵光剑碰在一起，剑光闪烁，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的一亮。

　　云螭才发现，上官松霞的唇边还带着血渍，她散着发，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雨水打过，长发微微湿润，但眼中却仿佛水火交加。

　　“师父……”明知道这会儿叫她，只是更触怒了她，云螭却仍是忍不住。

　　“闭嘴，”上官松霞从唇间吐出一句：“我此生所做最错的事，便是收你为徒！”

　　云螭听了这句，脸都惨白了：“你……真的、这么恨我。”

　　从看到怀诚遇险，她心头长堤便开始动摇，再加上云端之人给了助力，竟让上官松霞冲破了云螭所设置的禁制。

　　但与此同时，这连日来所经历的种种，在她眼前心底，飞速掠过。

　　她简直，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如果怀诚没有因为全力护着灵州而重伤，她不知道，秀骨剑会不会不受控制地直接刺入穆怀诚的心口。

　　可虽然对于怀诚手下留情了，但对于云螭，上官松霞决定丝毫情面也不留。

　　云螭是妖，对她不轨，又加上犯下杀孽，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能再顾惜纵容。

　　当初是她救下的，如今得让她亲自解决。

　　上官松霞没有再回答柳轩的话，但她的动作，却是最干净利落的答案。

　　云螭手臂上一阵刺痛，是划伤，他踉跄欲退，腿上又着了一下。
　　他先前跟祸斗的那一场，本就已经受伤，如今更是遍体鳞伤，雪上加霜，几乎握不住灵光剑。

　　上官松霞左手拈剑诀，秀骨剑的剑光像是雷劫之光，把云螭的眼睛都迷了。

　　他连连后退，无还手之力，眼角余光看到剑气逼近，出于本能地一歪头。

　　然后，剑气沿着他的颈间，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鲜血淋漓。

　　云螭本来是可以背水一战的，但面对上官松霞，他没有在对付祸斗时候的那种嚣张斗志。
　　直到，在上官松霞的剑锋自颈间划过后。

　　云螭望着那溅出的鲜血，只差一寸。
　　若不是他闪了闪，这一剑，怕也会如斩首祸斗似的，把他砍了。

　　毛骨悚然，云螭抬头看向上官松霞：“你……”

　　话音未落，胸口突然奇异地沁凉。

　　云螭的瞳仁都在瞬间放大了许多，上官松霞近在咫尺，她的长发微微向后飞舞，她不是当初那个温柔地，说要保护他的师父了。
　　她像是个一心要夺他性命的修罗，且她也做到了。

　　云螭骇然而无法置信地垂首，他看到一截雪亮的剑刃刺入胸膛，鲜血沿着秋水似的剑锋，慢慢渗出。

　　“师……”云螭魂飞魄散，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上官松霞：“你……”
　　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云螭不知道那种痛，是来自于剑伤呢，还是来自于他的心底。

　　头顶的神官见状，微微冷笑，终于敛了金光，同金甲神一同离去。




45.  第 45 章   小九：“我做错了什么？……

　　上官松霞盯着面前的云螭, 失去记忆的这几日所经历的，在眼前一幕幕闪现。
　　她并不是一股脑想起来的，就仿佛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起初是模糊的，片段的，然后便逐渐清晰, 一点点都给牵了出来, 触目惊心, 恐怖至极。

　　他说：“大家都叫你九妹妹。”
　　“我……自然是你的兄长。”
　　“你跟我一块儿睡吧？”
　　以及：“我想亲你。”

　　如五雷轰顶, 每一幕都让她惊骇不能面对，神魂俱毁似的惊栗。
　　上官松霞更难以想象, 假如自己元神不能恢复, 禁制无法解除, 还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已经不必要再想别的了，如今发生的这些已然足够！

　　果然是……养虎为患。
　　果然傅东肃当初的劝谏是金玉良言。

　　秀骨剑被浓烈冷冽的杀意支配，招招逼命，直到一剑穿心。

　　剑尖刺向云螭的心头, 两个人已然离的很近，上官松霞眼睁睁地看着利刃入胸, 鲜血溅出，她抬眸看向云螭。

　　云螭正也盯着她, 那是骇然不信的眼神, 他的唇上沾着血, 哆哆嗦嗦地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上官松霞哪里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师……师父, ”云螭却终于开了口，他有些含糊不清地：“小九、做错了什么？”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一滴泪转了转, 绝望而伤心的坠落。

　　上官松霞听到那声“小九”，心头惊颤，手突然抖了抖。
　　她锐利的眼神也随之一变，无法置信地看着“云螭”，就是这么一瞥，她瞧见云螭的双眼里，已经没了先前的赤红色，他的眸色黑白清明，蕴着泪，满溢真切的惊绝苦痛。

　　就在此时，在火焰未曾熄灭的林子之中，有一道矫健的影子闪身而出，还未靠近，已然发出了令人战栗的吼声。

　　火光闪烁，可以看清楚那是一只通体斑斓的花豹，花豹像是发狂似的向着上官松霞扑去。

　　电光火石间，上官松霞来不及思虑，蓦地抽剑后退。

　　随着秀骨剑抽离，云螭的身子向后倒去，上官松霞横剑挡住花豹的瞬间侧目看了眼，却正瞧见有个轻盈的身影飞到跟前，一把将云螭抱住，急速地离开了现场。

　　上官松霞心头一片茫然，而她面前的那只花豹伏在地上，绿莹莹地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吼。

　　稍微定神，上官松霞才察觉这原来不是一只普通的花豹，它身上有极重的妖气。

　　及时救走了云螭的，正是先前的撷翠公主，她本是个金蝉修炼成妖的，只是武力差些，因生得极美，就给先前的祸斗收为宠姬。
　　其实撷翠公主也早看出了祸斗的不妥之处，但连山上最强的石犀大王都遭了毒手，她又能如何，只能忍辱负重。

　　果然盼了真正的妖皇云螭回归，只是云螭跟祸斗之战，不是他们能参与的，而且前车之鉴，连靠近些都不妥，所以只远远地观战。

　　可祸斗虽不是云螭的对手，天庭神官、上官松霞却又相继现身。
　　云螭在面对神官时候虽仍不惧，但不知为何，在上官松霞来到之后，他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气场都低了下去。

　　等到撷翠公主跟豹玉郎发现不妥的时候，已经晚了，上官松霞的剑直接刺入了云螭胸膛。
　　可不知为何，生死关头，上官松霞居然稍微地顿了顿。

　　一瞬错愕，两人抓住了这机会分头行事，一个负责引开上官松霞，一个便去救云螭离开原地！

　　这分头行事，果然奏效。

　　撷翠公主死死地抱着云螭逃之夭夭，不敢稍作停顿，正奔逃中，便听到身后豹玉郎惊天动地的吼声，绝望而愤怒地嘶吼，让撷翠公主越发胆战心惊。

　　她现在已经不能回紫皇山了，因为意识到，很快紫皇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论是上官松霞、其他修道者或者天庭神官，甚至是东华皇朝跟南华州，都会对紫皇山虎视眈眈。

　　她着急寻思此刻该往何处去，又担心上官松霞追来，正仓皇无措，迎面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妖主？！”

　　撷翠公主吓得一震，定睛细看，惊喜交加：“献姬！”

　　这及时赶来的竟是狐女献姬，听见撷翠唤自己，狐女闪身而出，却见在她怀中，云螭双目紧闭，浑身鲜血淋漓，不知死活。

　　献姬来不及言语，忙去试探云螭的脉，却听得脉息微弱，似有若无，可至少并未彻底断绝，她的脸色发白：“是谁伤了妖主？”

　　“是上官松霞。”撷翠公主泪盈盈地说道。

　　献姬张了张口，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她并不很惊讶，可也没到泰然自若的地步，只叹息了声：“冤孽！”

　　撷翠哽咽：“那位松霞君甚是凶狠，先前豹玉郎去将她截了一截，可只怕也凶多吉少，我担心她会追上来。”

　　“哭什么！”献姬拧眉道：“紫皇山不能回了，妖主的情形又不妙，这样吧……不如先带妖主去青丘呆上一阵，休养生息之后，再另做打算。”

　　青丘乃是九尾狐所居之地，甚是隐秘，无人无人能够擅闯。撷翠精神一振：“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商议妥当，不敢久留，即刻动身。

　　路上，撷翠公主就把云螭如何回到紫皇山，如何揭破了祸斗，祸斗战败后，天庭神官出面保全……谁知上官松霞及时赶到，斩了祸斗，又对云螭出手等都说了。

　　她便问献姬：“这上官宗主是怎么回事？跟妖皇哥哥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献姬说道：“你有所不知，她可是妖主的‘师尊’。”

　　“是师徒？”撷翠公主睁大双眼：“竟有这种事？可是，绮霞宗不是名门正派吗，怎么竟会收妖主入门？”
　　献姬苦笑：“这个更是说来话长了。回去再说吧。”

　　在撷翠公主抢了云螭离开后，上官松霞对上豹玉郎，不出十招，豹玉郎已然走投无路，它身上也挂了数道伤口，无助而孤凄地怒吼着，连连后退，连踩到了着火的树枝也不知道。

　　豹子的吼声在山林中回响，可在这之下，却又响起两声更加凄厉的叫：“救命，救命！”竟是从深林中而来。

　　上官松霞一怔，放眼看去，却见林中传出火光，叫喊声正是从那处传来。
　　她只稍微犹豫，便立刻闪身向着林中而去。

　　原来竟是几个居住林中的山民，被火势所困，无法逃离。
　　上官松霞到的及时，拂袖灭火，将两人救了出来。

　　两个人的衣衫都给烧去大半，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哭道：“还有、还有几个人在里间，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上官松霞皱了皱眉，看着山岭上闪闪烁烁的火光，这样下去，火势绵延，又是一场不可预测的天灾，要知道山林中有的不止是人，可还有成百上千的飞禽走兽，何其无辜。

　　龙女先前降雨，只是灭了灵州城之上的火光，并没有波及此处。
　　这倒不是龙女不肯施救，毕竟龙女钵中的是海水，这海水若是洒落山林，那还了得？

　　一念至此，上官松霞并不急着向内，而只是横剑在胸，左手结了光明印，口中念诵法诀，末了，将秀骨剑向天一指。

　　很快地，头顶阴云聚拢，落下雨来。

　　那两个山民见状，感激的跪倒在地，只说菩萨现世。要不然怎么能够呼风唤雨呢。

　　殊不知，上官松霞这也并不是降雨，毕竟若是要降雨，便要请动龙王，而且一城一地的降雨，是有分量算计的，并不是说求就能求到，也绝不会如此快速。
　　所以上官松霞虽然能够求雨，却并不选那法子，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只是用了个借水诀，将这山林之下的湖泊之水调了一半，化作云雨，以解除山林火灾之厄。

　　雨把林中大大小小的火浇灭，上官松霞出了山林，见那只豹子早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原地，目光所及，看到地上数处血迹。

　　心底突然想起秀骨剑没入云螭胸口时候的情形，以及那声微弱的“小九做错了什么”。
　　她一直觉着，云螭跟柳轩不是同一个人，也因为这一点悯惜，在傅东肃要铲除云螭的时候，她才硬是挡下。

　　直到，云螭的胡作非为把她所有的仁慈都消灭殆尽，剩下的只有无限杀机。

　　谁知偏在这时候，听见那么一句。

　　她几乎没来由地确信，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是柳轩，是小九，而绝对不是云螭。

　　脑中嗡嗡然，上官松霞略觉晕眩。

　　她看了看自己持剑的手，她这一生，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但是在今晚上……她好像、破了戒。

　　上官松霞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她没法儿再回想，一想到自己可能亲手把柳轩杀了，她便有如坠无间地狱之感。

　　战了几乎一宿，满目的火光消退后，东方，依稀透出一线微红。

　　“师尊！”
　　一声唤，熟悉入耳。

　　上官松霞抬眸，却见竟是黄庭带了几个弟子赶了过来。

　　隔着七八步远，黄庭便跪倒在地，行大礼叩拜：“师尊安好！”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忙恭敬地拜倒。

　　上官松霞敛神：“此处不是行礼的地方，起来。”

　　黄庭站了起身，打量周围被雨水淋的湿润的树木土地，叹道：“多亏师尊借水解围，不然这山火蔓延，可不知又是怎样的生灵涂炭了。”
　　上官松霞暗叹，看着他：“你伤的如何？其他弟子呢？”

　　黄庭不愿意让她担忧，可也不想欺骗，便道：“师尊放心，弟子还能撑住，他们也都一样。”
　　他的门徒们也纷纷都道：“多谢掌门宗主关怀，我等无碍。”

　　上官松霞颇为欣慰，抬手在黄庭的肩头轻轻地一拍。
　　还好有个黄庭，不然，她真的要怀疑自己开宗立派，教授徒弟到底有什么意义。

　　黄庭小心地打量她的脸色：“师尊，此处事情已了，师尊不如先回灵州城休息整顿吧。”

　　“首恶虽然已除，但后事仍需料理，”上官松霞道：“你……挑几个弟子，在方圆过火之处找一找，万一有被困的百姓，便尽快救助。”

　　黄庭急忙答应，又道：“徒儿知道，我跟灵州的太守相识，也会叫他派出士兵，四处巡逻看看的，师尊不必担心。”

　　上官松霞难得地微微一笑：“你行事沉稳，比先前更大有长进了。”
　　黄庭腼腆地：“徒儿惭愧，今夜若不是师尊跟大师兄来的及时，徒儿只怕已经……杀身成仁了。”
　　上官松霞听他提到穆怀诚，便垂了眸子：“不必如此颓丧。”

　　黄庭却又肃然道：“徒儿明白，就算当真杀身成仁，只要是为正道，徒儿纵在九泉，也自瞑目。”

　　上官松霞却又觉着此话刺心，便摆了摆手，不叫他再说下去。

　　当下黄庭吩咐座下弟子，挑了几个受伤轻而办事稳妥的，同灵州太守的人一起安排进山搜救等事。黄庭则陪着上官松霞回到城中。

　　先前黄庭救下穆怀诚，让他在城中调养，怀诚却还惦记上官松霞，可惜他被天雷所伤，加上布置结界，大费真元，哪里还能动。
　　黄庭知道他的意思，便答应他，即刻去找上官松霞。

　　其实黄庭心里多有疑问，比如天雷为何会对怀诚不利，而上官松霞又怎会跟穆怀诚同行。但事情紧急，一时自然不便开口。

　　此刻他陪着上官松霞往回，便说道：“大师兄如今正在城中驿馆，师尊也去往那里吧？”

　　上官松霞淡淡道：“不必，我离开绮霞峰太久，不知山上如何，要尽快赶回。”

　　黄庭愕然：“师尊、不在灵州多留几日？”

　　上官松霞道：“此处的妖怪应该没有余力再作乱了，你镇守此处以防万一就是。我就不留了。”

　　黄庭想了想：“那大师兄呢？”
　　“穆怀诚已经不是绮霞宗的人，不必如此称呼。”上官松霞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黄庭一顿：“是，师尊，是徒儿叫错了。只是心想着……先前若非大……穆庄主相救，灵州这场劫难未必能顺利度过。”

　　上官松霞冷冷淡淡地：“他但凡如你一样，摒弃私欲，多做些利国利民救苍生于水火之举，雷劫也未必能找上他。”

　　黄庭心惊：“师尊、您是说，天雷伤了、伤了穆庄主，是因为他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

　　上官松霞不愿多提跟怀诚相关的，便道：“你自己问他就是了。”

　　黄庭先前觉着上官松霞跟穆怀诚一起出现灵州，还以为她对怀诚的态度大有改观，没想到正好相反。

　　他心中忐忑之极，竟想不出穆怀诚到底做了什么，会引致雷劫。

　　黄庭本想让上官松霞也去驿站、自然就能跟穆怀诚照面，没想到是这般情形。

　　而在他们进城之时，红日初升，城中百姓们也都满街满巷，打听昨夜的事。

　　有人看到黄庭陪着个秀丽绝伦的少女走来，顿时叫道：“那就是救了咱们满城的绮霞宗的黄道长！”
　　一时之间，不管是城门口的士兵还是百姓们，无数双眼睛望过来，赞颂声四起。

　　正在这时，灵州太守带人前来，百姓们自发向着两侧闪开，太守满面堆笑，向着黄庭拱手致谢。

　　黄庭在外头从来不苟言笑：“这是我辈修道人该做的，何况昨夜非我一人之力，是我师尊……”

　　上官松霞握了握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言。黄庭欲言又止，这会儿那太守已经问道：“这位是？”

　　黄庭肃然道：“这正是我师尊。”

　　在场众人一概大惊，黄庭看着就仿佛是这少女的父辈的年纪，没想到竟然是绮霞宗的宗主。

　　太守更是惊愕，把上官松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早听闻上官宗主大名，实在想不到，竟会亲临灵州……”他想到方才黄庭欲言又止的话，便明白昨夜必然是上官松霞相助，当下深深作揖：“我替满城百姓多谢上官宗主。”

　　上官松霞道：“黄庭已然说过，这是修道之人的本分。不必谢。”她不动声色地说了这句，又跟黄庭道：“我即刻要动身，你处理好此处之事，可在宗内相见。”

　　说完之后轻轻拂袖，人已经驾云而起。
　　只闻一阵清香，衣袂飘扬，倏忽间，那道曼妙身影已经消失在晴空之中。

　　现场先是寂静无声，继而哗然一片。
　　太守虽听闻过上官松霞大名，可见到她竟是这样面嫩美貌的少女，心里未免有些狐疑，如今亲眼所见如此神通，顿时惊得色变。
　　也知道是真神仙无疑，急忙向上不住地作揖行礼：“恭送宗主。”

　　黄庭打发了太守等，自回到了驿馆。

　　穆怀诚正盘膝调息，见他独自回来，便问道：“师尊如何？”

　　黄庭道：“大师兄，师尊……才已经启程回绮霞峰去了，她担心宗内有事。所以……没顾得上过来看望。”

　　当初在绮霞宗的时候，怀诚虽算是大师兄，但对于黄庭这些后进弟子而言，却也简直是如师如父的存在，这种尊敬是在骨子里的。

　　他看出上官松霞对于怀诚的不悦跟抵触，却不愿如实直说，无非是怕伤到怀诚。

　　可穆怀诚怎会不知道，他苦笑道：“师尊是不愿见我。”

　　黄庭因为要哄他，才违心撒谎，见他自己说出来，不由诧异地问：“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跟师尊一同来到灵州，那雷劫为何会找上你？”停了一会儿，他补充：“师尊说，叫我问你。”

　　穆怀诚先前给天雷击中，消减了一半的妖气，何况又因为布防结界，真元耗尽，身上的妖氛自然不那么重，所以黄庭看不出来。

　　何况黄庭向来尊敬他，就算感觉到有点儿不对，也怀疑不到妖气之上。

　　怀诚抬手在眉心一点，轻轻引动，黄诚一惊，他看到一颗淡色内丹，若隐若现。
　　先前蜘蛛精的那颗，他已经炼化，如今这颗新的，却是那白蛇所有。

　　黄庭睁大双眸：“这是妖怪的内丹，大师兄你……”

　　怀诚道：“这下你知道，师尊为何厌弃我了吧。”他可以把这些告诉黄庭，但却绝对不能让黄庭知道上官松霞先前失忆时候的种种。

　　黄庭正色道：“大师兄，你是我们之中修为最深厚，也最灵透的一个，怎会沾染这些？不过，我想世上无难事，只要大师兄你精心苦修，自然可以将这妖气炼化。到时候师尊的气必然消了。”

　　怀诚笑了笑，知道黄庭是真心替自己着想：“但愿如此。”
　　答了这句，怀诚忽然想起云螭：“师尊先前出城……到底如何？”

　　黄庭道：“我看紫皇山上的妖气已然凋散，其中那什么妖皇、以及豹子精之类的，应该是给师尊诛灭了。”

　　怀诚心头竟一凛：“当真？”

　　黄庭道：“我想必然如此，毕竟师尊亲自出马，而且我记得师尊也跟我说过，首恶已除，此处的妖怪也无余力作乱等话，可见那妖皇必然已死。”

　　穆怀诚虽然对于云螭有一种天然嫉恨，也恨不得永不跟他照面，但是此刻听黄庭说他已经被上官松霞除掉，他的心头竟掠过一丝冰凉寒意。

　　真的，云螭竟死了吗？
　　他还以为上官松霞必然是“舍不得”云螭的，至少不会那么果断的亲手斩除。
　　可到底是他低估了她的心意。

　　闭了闭双眼，想到昨夜上官松霞持剑看他时候的神情，怀诚喃喃道：“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

　　穆怀诚在灵州住了两日，这期间，黄庭多半不在城中，而忙于城外之事。
　　紫皇山上群妖先是给妖火波及，又因失了统领，便似一盘散沙，黄庭同众修道者，带领朝廷兵马，摧枯拉朽之势，将那些残余小妖们歼灭的七七八八。
　　但在肃清紫皇山的同时，东华皇朝这边更紧锣密鼓地调拨兵力，看架势，是要跟南华州大干一场了。

　　黄庭虽看的明白，但他是修道之人，只管妖魔等事，朝廷上的这些，自然是官员们操心的。

　　不过，因怀诚如今是南华州王族的座上宾，黄庭私下里跟穆怀诚道：“看样子，妖魔浩劫虽除，可百姓们的疾苦却才开始。大师兄，我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你打算怎么做？”
　　穆怀诚道：“我……自然是回南华。”他本一心要去绮霞峰，但如今，已然没有资格再跟上官松霞照面，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凉如水。

　　“我倒是想回去一趟，”黄庭喃喃一句，终于说道：“大师兄，我想只要你虔心修行，把身上妖气除了，师尊定然会原谅，你也该知道，我们几个之中，数你是师尊眼前最不同的。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你大概不知道，当初你离开绮霞宗后，很长一段时日，师尊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总不自觉地会叫你的名字……唉！”

　　穆怀诚心神微荡：“是吗？”
　　黄庭道：“你本就是师尊面前最得意的弟子啊。她如何舍得。”

　　一声“弟子”，又把怀诚惊醒过来。
　　他苦笑着，正想叮嘱黄庭几句，忽然一道灵光从外进来。

　　黄庭眼疾手快，替他截住：“是谁的信？”

　　怀诚不以为然，接过来打开，才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黄庭疑惑：“怎么了？”低头看过去，却见信纸上是寥寥数字：绮霞峰有难，速归。

　　绮霞峰确实大难临头。

　　只不过，这次挑起事端的，并不是群妖，而是不折不扣的“人”。

　　有两拨势力，第一，是吴中柳家的一些亲戚，他们联名告了官，说是绮霞宗的上官松霞拐带柳轩上山，名为拜师，实则囚禁，以此将柳家在天底下的铺户利银子都包揽于山上。

　　第二拨，却是玄门同修，万仙观跟上监书院的人。

　　上回，在妖魔围攻绮霞峰之时，万仙观的赤云子，跟上监书院的白石真人一起前来，却图谋不轨，阴差阳错给云螭灭了。
　　因为事发突然，上官松霞不知所踪，张玄太思来想去，便把赤云子和白石真人同时失踪的事，归结在给妖魔所害之上。

　　起初，万仙观跟上监书院并不晓得真相，可最近不知为何，消息传出，——只是真相给扭曲的面目全非，竟说是绮霞峰的上官松霞，为了提升修为，便不惜残杀了赤云子跟白石真人。

　　同时，又因为绮霞宗曾经的首徒穆怀诚，如今在南华州被南华王奉为上宾，身居高位，而上官松霞的第五名徒弟，赫然竟又是南华王的公主。
　　此事在往日倒也罢了，但偏偏近期，朝廷正要同南华开战。

　　这种种之事，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却足以让皇帝震怒，竟命调动了特使，带领三万兵马，即刻前来绮霞宗，查明真相，若是情况属实，即刻剿灭。

　　而在这三万兵马中，为首的数人里，还有几个道门同修，毕竟此事涉及玄宗，而且赤云子跟白石真人也都是举足轻重的身份地位，不能平白无故死在绮霞峰。

　　所以朝廷这一次，可谓有备而来，不仅仅有兵马，而且纵然在道义上也很说的过去，毕竟自古朝廷不便直接干涉玄宗的事，但如今有道宗的人出面，当然是顺理成章，而且……这也是因为知道绮霞宗跟上官松霞的厉害，若然动手，自有备无患。

　　此番，绮霞宗若是无法应对妥当，自然就是覆灭之患。

　　朝廷大军抵临之时，上官松霞才返回绮霞宗不多久。
　　张玄太同穆青穆磊等几人在慎思堂，玄太将她离开后、山中的情形向她禀告完毕。

　　玄太道：“先前多亏了傅相来的及时，有他主持大局，才驱散群妖，护住了门派上下。”

　　穆青则问：“宗主这一行可去了何处？对了……小师弟难道并未跟宗主同行？”

　　上官松霞并不答：“不必多言。”说着看向门口的一道人影：“她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门口那人，身段窈窕，赫然正是林朱曦。
　　玄太正沉吟，这次开口的是穆磊：“回宗主，其实这次宗主不在山上，也多亏三师叔佐助，宗内上下才得安泰。”

　　门口处，林朱曦跪倒，有些惴惴地：“师尊。求师尊……开恩，留弟子在山上吧……”

　　上官松霞并没有立刻出声。

　　早在先前，绮霞宗被山贼围攻的时候，林朱曦提前跟傅东肃通风报信，而后来，妖怪袭击，林朱曦更不惜亲自前来提醒。也正是在那一次，她没有再回国师那边，而是选择了留下来。

　　之前她因为通风报信，给国师察觉，甘露真人对她小施惩戒，倒是并未如何。
　　但林朱曦明白，上官松霞得罪了甘露真人，以国师睚眦必报的脾气，定然是要斩草除根，她已经没法儿再替天师府效力了，她选择绮霞峰。

　　上官松霞看着林朱曦跪在面前之态，没来由地竟想到了穆怀诚跟云螭，脑中竟空了空。

　　然后她说道：“所谓错而能改，善莫大焉，不过，你是给逐出师门的人，如今就算回来，也是末位弟子，你可愿……”

　　她还没说完，林朱曦已然惊喜交加：“徒儿愿意！只要师尊容徒儿在山上，就怎么样都可以！”

　　上官松霞看着她满面喜悦，却自无话。摇摇头道：“随你。”

　　却在这时，山下报了消息上来。

　　上官松霞骤然色变：“这消息可属实？”
　　那弟子道：“千真万确，已经派了两拨人前去查证，朝廷兵马原先是一万五，前天在蒲州，又调了一万余人，随行的据说还有许多道门之人。”

　　张玄太跟林朱曦对视了一眼，穆青穆磊众人也面面相觑。
　　终于林朱曦道：“师尊，请容我跟玄太前往查看。”

　　朝廷特使这一行队伍之中，不仅有道门众人，而且还有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

　　当林朱曦远远地看到那道身影的时候，她没法儿掩饰心中惊愕：“谢白袅？”

　　在她身旁的张玄太诧异，定睛细看过去，果然，在一众的深色道袍中，谢白袅的一袭绯色衣裙格外醒目。

　　林朱曦大怒：“这个贱人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她想做什么？”

　　张玄太忙道：“师姐莫要动怒，你细看，好像有点不妥。”

　　林朱曦一看到谢白袅，自然而然的心生憎恶，被玄太提醒，这才凝眸仔细，果然，见谢白袅身边一左一右，是两个女冠，竟如同挟持住谢白袅似的。

　　“稀奇，这是怎么回事？”林朱曦扬眉：“咱们尊贵的南华公主，难道成了人家阶下囚？”

　　玄太道：“师姐，只怕他们把小师妹带来，是另有所图啊，比如……”

　　林朱曦色变：“难不成他们想用林朱曦来要挟师尊？呸，白日做梦！”
　　张玄太叹息：“师姐，总之这件事棘手的很。”

　　其实林朱曦心中却也沉甸甸的，她曾经在国师府效力，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绮霞峰的这次危机有多严重。

　　国师之前先用山贼，后挑拨妖魔，却都无功而返。
　　终于趁着朝廷要跟南华动手的机会，罗列罪名，想用朝廷的势力，来拔除绮霞峰这眼中钉。

　　偏偏绮霞宗不能跟朝廷硬碰，因为这无异于以卵击石，道宗再怎么超脱世俗，到底还在世俗之中，除非真的成为仙人，否则，比如那句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然要受朝廷的管束。
　　而且对方是数万人马，实力相差之悬殊，不必多言。

　　这时侯，山下有一名将官上前，人在马上，趾高气扬：“绮霞宗的人呢？叫上官松霞出来说话。”

　　林朱曦眯了眯双眼，对张玄太道：“我去会他。”

　　她手臂张开，人已经从二重山门上跃下，一身紫衣宛若一道虹影，从青山碧水间冉冉落在那将官身前。

　　那人吓了一跳，连马儿都跟着人立而起，竟将他掀翻在地。

　　林朱曦这才淡淡地说道：“上官宗主的名姓，可是你能叫的？”

　　那人见到林朱曦御风而行，哪里敢多话，狼狈起身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上官宗主见谅……”
　　原来此人先前并没有见过林朱曦，可看她容貌出众，道法高明，便以为是上官松霞。

　　正在这时，谢白袅因看到林朱曦出现，不由挣了挣：“师姐……”

　　林朱曦不理会那将官，望着谢白袅，冷冷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白袅先前听了穆怀诚的话，本是要回南华州的，谁知半路竟遭人埋伏，落入对方手中。

　　“是他们……不由分说地动了手。”谢白袅看向身侧几个道装打扮的。

　　林朱曦冷笑：“你倒也出息。”目光滴溜溜地在那几个道者身上扫过，又惊愕，又不屑地：“真是想不到，城阳先生，林掌门，广云子……几位都有头有脸的，竟是随着朝廷兵马来至绮霞宗，是何用意？”

　　那几人交换眼神，广云子似笑非笑道：“林姑娘，你不是已经离开绮霞宗了么？呵，先前记得你是在国师麾下的，怎么不知道我们来此的用意？我师姐赤云子，便是不明不白死在绮霞峰，我自然要为她讨个公道。至于城阳先生等，则是为上监书院的白石真人而来。”

　　林朱曦道：“讨什么公道，他们不是被上次来围攻绮霞峰的妖魔所害么？”

　　广云子道：“这可未必，是真是假，请上官宗主当面跟我们解释如何？”

　　林朱曦身旁，穆青扬声道：“解释什么？你们若要求公道，自己来绮霞宗就是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多兵马？难道不带朝廷兵马，你们就得不到解释了？真真是不知所谓！”
　　广云子眯起双眼。城阳先生呵呵一笑：“我们问我们的，朝廷的兵马自有他们的用意。比如……这位南华的公主，上官宗主所收的几个徒弟，竟有两个是南华的要人，皇上为此恼怒，不是情理之中么？跟我们何干。”

　　林朱曦冷道：“谢白袅早不是绮霞宗的人了，她是南华的公主还是南华的皇帝，跟绮霞宗又何干？”

　　皇朝特使总算得了插嘴的机会：“有人检举，说是上官宗主前些日子还亲自往南华会见他们二人，怎么能说无关？皇上疑心绮霞宗跟南华州勾结，若然绮霞宗是清白的，请上官宗主亲自出面解释就是！”

　　上官松霞那次去，只为诛妖，此事人人皆知。但如今竟给他们拿来借题发挥。

　　林朱曦知道，这些人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时侯就算磨破了嘴皮子解释，对方也不会听。

　　她心思转动极快：“好！既然你们说绮霞宗跟南华州勾结，那，我便当着你们的面，把这劳什子公主给杀了，那皇上是不是就不会怀疑绮霞宗了？”

　　特使吃了一惊：“什么？”

　　林朱曦缓缓地拔出长剑，杀气凛然地盯着谢白袅道：“杀了南华公主，算是绮霞峰给朝廷的投名状，如何？”




46.  第 46 章   傅相：“去大雪山。”……

　　谢白袅脸色泛白, 直直地看着林朱曦。
　　当初因为穆怀诚之事，她差点就给林朱曦杀了，当然知道这位师姐心中有多恨自己。

　　林朱曦挥剑冷笑：“你这贱人, 若不是因为你，当初大师兄怎么会离开宗内，又怎会引来今日之祸！我若不杀了你这罪魁祸首, 简直都对不起你今日送上门来的机缘！”

　　旁边城阳先生跟广云子等人也没料到如此, 彼此相视, 大感踌躇。

　　眼见林朱曦提剑上前, 那朝廷的特使见无人出面，便急忙拦住：“且慢！”他壮胆制止了林朱曦：“此人是南华公主, 回头还要押往京城受审, 岂可擅自杀了。”

　　林朱曦嗤地一笑：“你们方才还说她是绮霞宗的人, 那么我杀她自然是清理门户。有何不对？”

　　城阳先生干笑数声：“何必着急呢，这般急切，倒像是要杀人灭口似的。据我所知，林姑娘也早不是绮霞宗的人了……”
　　“少放屁！”林朱曦听他这样狡辩, 怒道：“我是不是宗内的人，自然由我们宗主决定, 轮不到你开口。何况是你们说，绮霞宗勾结这南华公主, 我杀了她以证清白有什么不对？”

　　城阳先生也算是有些声望地位的, 被她当面辱骂, 顿时红了脸：“你、你总算也是修道者, 怎可污言秽语！”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心怀不轨, 我又何必谦谦君子，”林朱曦冷笑了声，手拈剑诀，一指谢白袅：“给我滚出来！”

　　原先在旁挟制谢白袅的两个女冠，只觉着一股无形的气劲袭来，竟站立不稳，双双往后跌飞出去。

　　谢白袅还未定神，眼前剑光闪烁，竟是林朱曦冲了过来。

　　“师姐……”仓促叫了声，谢白袅急忙后退，那剑气却始终不离左右，剑光所至，连周围的人都觉着寒气嗖嗖。

　　旁边的城阳先生等见状，急忙先闪开一边，那朝廷特使也唯恐被殃及，仓皇后退。

　　谢白袅原先就不如林朱曦，勉强闪退数招，叫道：“师姐，手下留情！”

　　林朱曦道：“给我闭嘴，谁是你师姐！我可没有你这样包藏祸心的师妹！”
　　谢白袅只见眼前剑光如雪，脸颊上一阵刺痛。
　　她已然退无可退，幸而旁边一个女冠慢了半步，谢白袅抬手将对方的剑挽在手中，勉强地抵住了林朱曦的攻势。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给林朱曦的剑气割破，滴滴答答地流出血来。

　　谢白袅抬手摸了摸脸，果然，一手黏黏湿湿的血，她不禁也皱了眉。

　　没有哪个女孩子是不珍惜自己容貌的，谢白袅道：“你也太狠心绝情了。”
　　林朱曦冷笑道：“我跟你原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仇倒是多的很！你今日若死在这里，我或者会念你一点‘情’。”

　　谢白袅咬了咬牙，握剑的手一震：“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不过是他们过河筏子，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不会放过绮霞峰！”

　　这话一出，旁边众人自然听得清楚，刹那间，脸色各异。

　　林朱曦嘿然道：“你说的没错儿，不过没了你，至少我心里会更舒坦些。”

　　谢白袅怒道：“你……”

　　林朱曦道：“少废话，受死就是！”

　　谢白袅见她又欲冲上前：“你可知道，师兄他先我一步离开南华的？”

　　听她提起穆怀诚，林朱曦身形一顿。
　　谢白袅道：“师兄本来是要回绮霞峰的，路上改了道，我知道他是去找师尊了，可如今师尊回山，你不想知道他如何了吗？”

　　“你想说什么？”林朱曦盯着谢白袅问。
　　谢白袅道：“师兄身受重伤，歇在灵州。东华皇朝的人，已经对我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他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想要铲除拦路之人，吞并南华而已。”

　　林朱曦目光沉沉，从谢白袅面上转开看向旁边几人。
　　特使听谢白袅如此说，公然道：“公主倒也不必如此说，自古以来，强者为尊，东华皇朝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公主若是识时务者，说服南华王，亲自进皇都觐见我皇，或许可以免除刀兵之祸。”

　　林朱曦道：“那么你们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到绮霞峰，也是为了一统天下之计了？”

　　“这个倒是未必，”特使含糊其辞：“毕竟我先前所列，绮霞宗三罪，明明白白，毋庸置疑。就算不提南华州一节，只说吴中柳家之事，以及道宗中赤云子白石道人无端失踪，绮霞宗自然该给一个交代。”

　　城阳先生等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广云子道：“我们好歹也是一门之尊，为何至今上官宗主还未露面？只让她的弟子来应付？可是心虚？”
　　“呸！”林朱曦毫不客气：“要见师尊，也得看看自个儿有没有这个资格。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未必是为了道门的事，而是为了朝廷的事而来。哼，修道人原本闲云野鹤，超脱俗世，你们偏偏跟朝廷搅合在一起，是何用意，我难道不懂？”

　　广云子讥讽地说道：“我们知道林姑娘原先是在天师府里当差的，也是为朝廷效力过之人，自然不敢小觑。想来，上官松霞真是奇人，所收的徒儿也非同一般，林姑娘是本朝的国师手下，谢姑娘是南华公主，至于那位穆怀诚，却几乎要成为南华驸马了，哦……还有一位是前吴中首富之子，啧啧……”

　　他正说着，眼前人影一花。
　　原来是林朱曦腰肢微扭，人已经闪到了广云子身前。

　　只听有人喝道：“小心！”
　　然后“啪”地一声响亮，广云子捂着热辣辣的脸后退。
　　而在他身前，是一直少言寡语的昆山派林掌门，她也是个女冠，只是年纪已然老迈，及时闪身挡住了林朱曦。

　　铿然声动，两人的长剑交撞，在间不容发之时已经过了数招。

　　林掌门道：“林姑娘，好好地何必动手。”

　　“这不叫动手，这只是一点教训，”林朱曦冷然笑道：“他再敢胡说，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广云子瞪了瞪眼睛，方才若不是给林掌门推了一把，他所受的就不止是一记耳光了。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林朱曦的修为原来不在自己之下，只是，上官松霞的一名徒弟尚且如此，却不知她本人竟是如何了。

　　广云子恼羞成怒，还未开口，城阳先生在旁唯恐天下不乱地叫道：“林掌门，这妖女欺人太甚，你不用手下留情！”
　　穆磊把剑一振：“你说谁是妖女！”

　　“穆磊退下，对付他们我一人足够，”林朱曦冷笑：“既然是一丘之貉，那也不必假惺惺的，来吧！”

　　这昆山派的掌门林侨，却是个有真本事的，跟林朱曦过了数招，两人有来有往，剑光错落，却始终不落下风。

　　旁边的谢白袅，以及身后张玄太，穆青穆磊看在眼里，不免忧心。

　　忽然谢白袅道：“林掌门，你为人向来嫉恶如仇，好好地为何要带昆山派掺和此事？小心坏了你一世英名。”

　　林侨闻言，渐渐收招，她看着林朱曦，肃然道：“我原先向来敬重松霞君，所以在听闻那么多龌龊，才想亲自过来问个明白！”

　　林朱曦也清楚，此人恐怕跟广云子等人不一样。

　　当下，林朱曦也正色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当初我在国师麾下，柳家的事情我知道的最清楚，国师修炼需要至阴之人的血，柳轩正是最好人选，所以国师命我去带此人回京当药引，不料宗主当时正去柳家，阴差阳错救下了柳轩……哼，你们说什么宗主拐走，殊不知，她是为了保全柳轩性命，才不惜得罪国师！我师尊行事从来光明正直，岂是他们这种人能够诋毁的！”最后，她指了指旁边的城阳先生等。

　　林侨疑惑地问：“你说，国师想要让柳轩做药引？可是真？”

　　林朱曦道：“我没有必要在这上面说谎。我本来一心为国师府做事，可那种种行径，让我无法容忍，而且国师因为得不到柳轩，屡次针对我师门，就算我被师尊逐出绮霞峰，但毕竟是我出身之地，这才厚颜转回。”

　　林侨沉吟着皱了眉。

　　城阳先生本是故意挑拨林掌门跟林朱曦对上，如今见她们竟停了，便道：“哼，我们当然也没有说上官宗主的不好，但事情总要水落石出，上官宗主为何不现身？倒是叫人疑虑。”

　　就在此时，只听张玄太道：“师父！”

　　刹那间，众人齐齐地抬头，却见一道身影自最高的栖霞居的方向冉冉飞来，月白的道袍凌空，宛若仙人迎风。
　　而细看，青山碧水映着一张难描难画的玉容，秋水星光般的明眸，清清冷冷，身形娇袅飘逸，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瞬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上官松霞降落在林朱曦身前，林朱曦跟谢白袅等急忙行礼。

　　松霞君并不理会，只寒声问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城阳先生虽是见过她的，但再次亲眼目睹，仍是有些自惭形秽之意：“上官宗主，朝廷……”他呼吸急促，看向身旁的皇都特使，却见对方只管呆呆地望着上官松霞，好像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哪里还能开口。

　　他心里暗暗恼怒，却听是林侨道：“上官宗主，你总算现身了。”

　　上官松霞向着她一颔首：“小徒无礼，得罪林掌门了，只是没想到，林掌门也会参与此事，叫人意外。”

　　林朱曦在旁听她说“小徒”，心里的喜欢无法形容。

　　“我是为了玄门同修的情谊而来，”林侨则规矩地还礼，犹疑：“别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只想知道赤云子，白石真人到底如何身亡的。”

　　上官松霞垂眸：“赤云子跟白石真人，确实死在绮霞峰。”

　　林侨眉头越发皱紧：“谁人动的手？”

　　上官松霞道：“虽非我亲自动手，但也并无区别。”

　　广云子方才被林朱曦打了耳光，很是下不来台：“上官松霞，你总算承认你杀同修了！”

　　上官松霞道：“这话错了。”
　　“哪里有错！”
　　“他们已经不算是同修。”
　　“你！”广云子气的色变。

　　林侨问：“上官宗主，你到底何意。”
　　城阳先生也道：“上官宗主，你既然承认他们之死，也可算是你亲自动手，为何还要强辩？”
　　跟随他们而来的，有不少赤云子跟白石真人的门人，听到这里，便纷纷鼓噪：“杀人偿命！”

　　上官松霞不为所动：“那日绮霞峰被妖魔围困，我亦受伤，赤云子跟白石真人及时赶到，我还以为他们是为相助我而来，谁知，他们竟趁我不备偷袭。我才知道他们是跟妖魔是同路。”

　　林侨的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什么，这话可当真？”
　　城阳先生跟广云子道：“胡说，绝对不可能！”
　　又道：“这是污蔑！松霞君，何必编造如此谎言！”

　　上官松霞道：“我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没有必要说谎。”

　　林朱曦眼珠一转：“是了，当时围困绮霞峰的妖魔，乃是被国师命人散播的谣言蛊惑策动，谁知仍是不敌师尊。这种情况下赤云子跟白石真人本没有必要再赶来绮霞峰，可他们偏偏来了……”

　　谢白袅点头道：“他们当然应该是受了国师所托意欲对宗主不利的，据我所知……白石真人的上监书院，便有好些皇朝的达官贵人之后在内修行，至于赤云子……呵，想必不用我说。怪不得宗主说他们已经不是同修，能被名利权势所左右的，算什么正经修道之人？”

　　林朱曦瞥了她一眼。
　　虽然两人“背道而驰”，但为了上官松霞，如今一搭一和，浑然天成。

　　林侨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当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宝剑放下。

　　城阳先生跟广云子颇有点气急败坏：“这全是你片面之词！有什么可信！”

　　林朱曦道：“你不是来要解释的吗？师尊的解释还不够详细？还是你耳朵聋了，心给脂油迷了？”

　　城阳先生磨了磨牙，他们几人之中，数林掌门修为最为深厚，所以先前他巧舌如簧、利用道门情义等话说动林侨一同前来。
　　如今林侨显然不想再跟上官松霞动手，他也无可奈何。

　　于是看向旁边朝廷的特使跟那领兵的将官，连连咳嗽数声，两人才终于大梦初醒似的。

　　在未见上官松霞之前，因她是女子身份，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城官员，自然大有轻视之意。
　　谁知，如今见过上官松霞的相貌气度，竟不知如何，连声音都放的格外轻了些：“呃……上官宗主，那、那吴中柳家，九公子柳轩可在山上？”

　　上官松霞不言。

　　特使舔了舔嘴唇：“上官宗主，如今柳家的人告了宗主拐带人口，实则是谋夺柳家的家产，不知宗主做何解释？”
　　上官松霞道：“我无解释。”

　　林朱曦欲言又止，谢白袅也觉着自己不便插嘴。
　　正在那两个朝廷官员发窘的时候，张玄太呵呵一笑：“两位大人，此事我最清楚，这全是误会，当时柳家满门覆灭，宗主是为护住柳轩才带他回山，至于柳家的财产等，是小师弟自己主张送至山上的，此事他亲自跟我谋划过，而且柳家铺户上山来的那些掌柜账房等，小师弟也是亲自见过的，他们自然清楚，小师弟绝非是被胁迫之流。”

　　特使忙道：“那……柳家九公子何在？叫他出来当面说明如何？”

　　上官松霞回山后，便没提过柳轩，玄太也不知如何，便看向上官松霞。

　　那夜，秀骨剑刺入那具身体，那一声“我做错了什么”，犹然在耳。

　　上官松霞的脸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神情，并非完全的波澜不惊，而是一种点到为止的微妙的感伤。

　　城阳先生也看出异样，跟着问：“九公子到底何在？”

　　林朱曦怒道：“催什么！闭嘴！”

　　上官松霞抬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之事，本不该发生，正如朱曦所言，绮霞宗所遇之劫数，从我救下柳轩，得罪本朝国师开始。”

　　林侨众人屏息，静静看她。

　　上官松霞缓缓道：“先是山贼，后是群妖，甚至赤云子跟白石真人也成为他们的马前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如今又是你们。”
　　她抬眸扫过在场众人，就连城阳先生跟广云子，被她的目光扫视，都忍不住慌忙躲开。

　　上官松霞道：“如今天下刀兵将起，妖魔横行，修道者本该以捍卫苍生为己任，你们却在这里钩心斗角，自相残杀。”

　　她轻轻地叹了声，微微闭上双眼：“柳轩已死，甘露真人也不必再枉费心机。”

　　那特使大惊：“什么，柳轩死了？怎么死的？”
　　林朱曦跟谢白袅等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官松霞，却见师尊的脸色有难得的恍惚。

　　没有直接回答这句，上官松霞只道：“从我修行始……我的手上，从没沾过无辜者的血，除了……”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唤：“玄太。”

　　张玄太正在发呆，闻言忙上前：“宗主有何吩咐？”

　　“你听好，”上官松霞道：“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绮霞宗的宗主，由你继任宗主之位。”

　　玄太大惊失色：“师父？！”
　　林朱曦跟谢白袅、穆磊穆青等也都惊怔。

　　上官松霞眼神漠然，张玄太一见，心惊胆战，急忙跪在地上：“师尊，请三思！三思啊！”

　　林朱曦等众人也跟着跪倒。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上官松霞不为所动。

　　此时，林侨跟城阳先生等也自惊愕之极，林侨道：“上官宗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上官松霞却看向朝廷的那个将官，脸色仍是如挟冰雪：“你们回去告诉甘露真人，他跟绮霞峰的事，到此为止。倘若他还是哓哓不放，直管来找上官松霞，但如果他敢伤及我门中任何一个弟子半分，我必亲自进京，会他一会！”

　　就在众人都呆若木鸡的时候，上官松霞一张手，秀骨剑腾空而起，落入她的掌中。

　　上官松霞纵身飞起，一声断喝，剑光如同青霜漫天，剑气过境，只听轰然声响，震得每个人都耳鸣眼花，同时脚下的地面仿佛开始震颤，几乎站立不稳。

　　人仰马嘶中，突然有人叫道：“山、快看！山！”

　　慌张的喊叫声中，林侨先已经发现，方才随着上官松霞的剑锋所致，就在他们身后的一座山峰，赫然竟给劈开了两半，中间兀自有青烟弥散。

　　林侨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原先以为自己的修为，至少也能追的上上官松霞之七八，可如今看到这一幕情形才知道，能有四五分，已是不错。

　　在场的士兵们亲眼目睹，一个个惊怔骇然，恍若失神。半晌才纷纷躁动起来，惶惶如蚁。

　　正在众人仓皇不安的时候，突然长空鹤唳，所有人抬头看去，却见天际仙鹤影动，竟是一人骑鹤而下。

　　那人生得仙风道骨，气质高贵儒雅，透着一点书卷气，赫然正是敬天宗的傅东肃。

　　那朝廷派来的特使，先前吓得腿软，旁边的将官更是如雷惊了的孩子般张口结舌，连自己的马儿给吓跑了都不知道。

　　见到傅东肃，众人的心神仿佛才缓和了几分。

　　林侨众人也打起精神，向着傅相行礼。

　　傅东肃看了眼上官松霞，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歪斜中裂的山峰，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各位来的这样齐全。”

　　林侨因为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唤，心里颇为惭愧，脸上便有些冷意，闻言道：“哪儿是什么好日子，明明是‘不宜出行’，怎么傅相也到了？”

　　傅东肃道：“我是听闻绮霞峰有一点事，我恰好也知道些内情，所以过来看看有无可帮忙之处。”

　　城阳先生早在看见傅东肃的时候就改换了一副歉然面貌，带笑道：“不知傅相知道的是什么内情？”

　　傅东肃清声道：“吴中柳家的九公子柳轩，被妖皇附体，杀了赤云子跟白石真人。”

　　在场几个同时哗然：“当真？！妖皇……”
　　城阳先生忙问：“可刚才上官宗主说过，柳轩已死？这又是怎么回事？”

　　傅东肃微笑道：“既然宗主如此说，想必妖皇也已经被宗主所诛。”

　　“宗主果然杀了妖皇？”林侨问上官松霞：“既然如此你方才为何不说？”

　　城阳先生跟广云子等却半信半疑。

　　上官松霞仍是默然。

　　傅东肃看向城阳先生：“先生莫非不信傅某？”

　　“不不！傅相所言，岂敢质疑。”

　　傅东肃才又一笑，环顾周遭，道：“总之，上官宗主的人品行事，称得上是我等效法的楷模也不为过。我傅东肃跟敬天宗都可以为她担保。而我傅某人，也誓同上官宗主共进退，若质疑她，便是质疑我，针对她，亦是针对我。”这几句话，软硬兼施，绵里藏针。

　　傅东肃说完后，含笑看向面前众位：“各位，意下如何？”

　　城阳先生等可以厚颜无耻地来绮霞宗闹事，但是傅相却不同，不管是身份地位，人脉威望，都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上官松霞不能比拟的，何况还有敬天宗在后。
　　众人哪里敢再说什么，而傅东肃的态度偏又甚是温和，给足了他们颜面。于是顺势下坡，拱手行礼：“一切都听傅相吩咐。”

　　道门众人，跟朝廷的兵马，很快地偃旗息鼓，原路返回。

　　现场方定，众人回到宗内。

　　才进内厅，张玄太先按捺不住，跪地道：“师尊先前所说的话，还望收回！”

　　傅东肃并不知何事，便只静观其变。

　　只听上官松霞道：“不必多说。就按照我吩咐行事便是了。”

　　“师尊！”张玄太跪着不敢抬头，越急越不知如何开口：“师尊啊……”
　　林朱曦也跟着跪倒：“师尊，何必因为那些小人而说气话呢，师尊若不为宗主，绮霞宗岂能再存于世间？”

　　傅东肃听了这句，才蓦地惊怔，他转头看向上官松霞，却未出声。

　　上官松霞的脸色，却是波澜不惊：“我并非为了别人如此，也不是赌气。而是深思熟虑，我已经没资格主持绮霞宗。”

　　“师尊何出此言？！”几个徒弟都着了急，连门口的穆青穆磊等也惶然不安。

　　上官松霞瞥了眼自己的右手，悄悄地把手握起来：“总之，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做出的。另外，不日黄庭兴许会回山来，将来绮霞宗是否能发扬光大，全靠玄太你跟黄庭了，你们一个个规谨自持，别辜负为师期望就是。”

　　张玄太苦劝不动，眼泪都要冒出来：“弟子，我如何能够……”

　　上官松霞却已经站了起来，折身入内，傅东肃一声不响地跟上。

　　往栖霞居的路上，沉默半晌，傅东肃问：“怎么突然做这种决定？”

　　上官松霞道：“并非突然，早有这种想法，时机到了而已。”

　　傅东肃转头细看：“是你这一趟山下之行，出了事？是不是……那个柳轩……”

　　上官松霞转开头去。

　　“他真的死了？”傅东肃轻声问：“真的是你动的手？”

　　上官松霞止步，往栏杆前走近，看着外头白瀑入水，水汽蒙蒙：“是我。”

　　傅东肃屏息，继而道：“你，难不成是因为他才想急流勇退？”

　　轻轻笑了声，上官松霞道：“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我已经不适合当这个宗主了。”
　　“我不懂，想必你的弟子们也不明白，”傅东肃知道她不愿意提这个，但他仍是想弄清楚：“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

　　他将目光从身边人面上挪开：“你瞧瞧方才的情形，虽都是玄宗同修，但谁不是各怀心思的？先前死了的赤云子，白石真人，他们无非是想靠着甘露国师，或者为荣华富贵，或者为长生之计，或者为了虚名儿，不择手段，虚伪卑劣……只有你，我问你，你从来可曾为自己着想过半分？”

　　“我？”她笑了：“我自己有什么可想的？我对那些，毫无兴趣。”

　　“真的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傅东肃打定主意，刨根问底。

　　上官松霞的眼中浮出一丝茫然，心里突然浮现一幕场景：
　　“师父对我最好了。”
　　“我是绝不会离开师父的。”
　　“我想陪着你。”

　　她还记得，少年过于烂漫的笑，以及那松子糖的滋味，明明过于甜腻，可不知为何，此刻心里竟又泛起一些微苦。

　　“吱吱……”
　　上官松霞回神，发现是那只许久不见的金丝小猴，蹦蹦跳跳上了栏杆，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柔顺的金毛。

　　傅东肃看出她方才有一瞬的走神。可她不说，他便改了个话题：“那，你若不做这个宗主，以后是何打算？”

　　“修行吧。”上官松霞简单地回答。
　　傅东肃道：“是仍留在山上呢？还是要云游四方？”

　　上官松霞仰头想了会儿：“应该会离开绮霞峰。”

　　傅东肃的眉峰悄悄一挑，然后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我看你的元神仿佛不稳，”借着这个机会认认真真调养调养也好。”
　　他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让人觉着他不是蓄谋已久而是偶然想起的：“对了……不如你随我回大雪山去？那里到底比这里清净些。”

　　傅东肃心里虽然渴望，语气却还是试探着的，虽是热切之心，却没有奢望她会答应。

　　不料上官松霞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那就叨扰傅相了。”

　　傅东肃大喜过望，唇角牵动，却不便把喜悦表露的过于明显：“哪里，求之不得。”他几乎就想再问一问，要什么时候启程，当然，最好是立刻就走。
　　可又不敢催的太急。

　　当天，绮霞宗上下就已经知道了，上官宗主指定张玄太继任，而她自己，则要跟傅东肃去大雪山了。

　　林朱曦听到这消息，第一时间赶来栖霞居。

　　灯火已经亮起，她看着那熟悉的门首，慢慢地拾级而上。

　　站在门口，望着里间的身影，林朱曦有些迟疑地：“师尊！”

　　灯影中，上官松霞长睫低垂。
　　就在林朱曦以为她不会再理会自己的时候，上官松霞道：“何事？”

　　她急忙进内：“听说师尊要去大雪山？可是真的？”

　　“嗯。明日便走。”

　　林朱曦的心凉了半截：“这么急？为什么？留在绮霞峰不行吗？”

　　上官松霞转头，沉静地看着她。

　　林朱曦的眼中已经涌出了泪，她在上官松霞面前从来不敢逾矩，此刻忍不住哽咽：“我、舍不得师尊……”

　　上官松霞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终于道：“你的性子过于急躁，出去历练了几年，也没有收敛，幸而本性不坏，如今既然回来了，那就虔心修行，不要再行差踏错。”

　　她向来是个感情内敛的人，说出这番话，其中便蕴含着原谅，接纳，爱惜，以及渴盼成才之意。

　　林朱曦自然明白，双眼之中的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心头暖慰，当即跪倒在地：“师尊……我才回来，您就要去敬天宗，既然一定要去，那不如，让我跟着您……”

　　“休说这话，”上官松霞一笑摇头：“何况绮霞宗这里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黄庭是不会在山上久留的，你留下，必要之时还可以相助玄太。我也能放心些。行了，回去吧。”

　　林朱曦擦了擦泪，抬头看向她，心里还有一句话，只是不知该不该说，说了后，又会不会惹怒上官松霞。

　　终于她还是没有提，而只是默默地磕了头，退出了栖霞居。

　　金丝猴站在门口的石桌上，歪着头目送林朱曦出门。

　　林朱曦走了片刻，却见前方灯影下站着一个人，她认出那是谁，脸色顿时又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林朱曦挡在路上，生恐这人也去栖霞居似的：“你可别说要去见师尊。”

　　谢白袅挑着灯笼：“师姐，师尊真的要去敬天宗吗？”

　　“你说呢？”林朱曦没好气地。

　　谢白袅道：“师尊从来不肯对傅相假以颜色，此番答应了，难道……”
　　“住口！”林朱曦即刻打断她：“你少在这里妄自揣测。去敬天宗做客不行吗？”

　　谢白袅低头不语，林朱曦恶声恶气：“你怎么还不走，赶紧回你的南华去罢了！”

　　“师姐有没有，跟师父提大师兄的事？”谢白袅的声音很轻。

　　林朱曦的心一顿，刚才她确实想说来的，可到底没有勇气：“呸，亏你有脸还跟我说。”她心里窝着的火已经过了好几年，这会儿这个祸头就在跟前，竟忍不住：“当初师父就不该收你，要不是你，我跟大师兄这会儿便好端端地在绮霞宗呢，又怎会生出这么多变故！还害得大师兄生死不知，你这个害人精！”

　　夜色中，谢白袅的眼中也有薄薄的泪光：“我……也没有办法。”
　　林朱曦气急了：“什么没有办法，师父许你进宗门修炼，对你寄予厚望，你却来谈情说爱，还毁了我跟师兄，害得师父伤心……却说什么没有办法？你这种女人既然缺不了男人，又何必辛辛苦苦进道宗，你留在南华当你的小公主，要多少男人找不到，偏来祸害绮霞宗！”

　　“我不是要谈情说爱……”谢白袅垂头道。
　　“滚！我才不听你这些鬼话！”林朱曦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谢白袅被推得往后歪倒在山石上，眼见林朱曦要从面前走开，谢白袅道：“我确实是故意、故意要大师兄跟我走的。”

　　林朱曦脚步一顿，转头瞪向她：“你……”

　　谢白袅道：“可我不、不是为了儿女私情。”

　　林朱曦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谢白袅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看向林朱曦：“绮霞宗是北地排的上名号的宗派，而师尊，更是唯一的女宗主，我来之前，明察暗访过许多道宗门派，才选定了绮霞宗。”

　　“你、”林朱曦心头发冷，逼近：“难道你还有什么图谋？”

　　“我是有私心的，”谢白袅低低道：“南华国力日渐衰弱，东华皇朝的野心，父王跟我都早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一日，南华会给彻底吞灭，我本来想请师尊为南华助力，比如，做南华国师，可是师尊并无世俗之心……”

　　林朱曦的心怦怦而跳：“难不成，因为这个你恨了师尊才……不，不对……”
　　“当然不对，”谢白袅索性把手中的灯笼放下：“我敬重师尊还来不及呢，但是南华不能缺人，所以我看上了大师兄。”

　　林朱曦倒吸一口凉气：“你！”

　　谢白袅道：“绮霞宗能有如今规模，全靠大师兄操持，而且我知道，大师兄的修为非同一般，有一次我甚至听傅相私下里说起过，若是大师兄能潜心静修，将来修为未必不能超过师尊。”

　　话未说完，林朱曦上前，劈头盖脸给了她一个耳光。




47.  第 47 章   云螭：“你是只鸡。”……

　　当初谢白袅跟穆怀诚出事, 绮霞宗上下都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

　　林朱曦虽然对谢白袅动了手，但心里却也是这么以为的。
　　毕竟谢白袅出身高贵，生得又绝色, 温温柔柔，惹人怜爱。

　　没想到，今时今日她竟是这么说。
　　原来果然不仅是私情, 而是“别有用心”。

　　手掌心里有些发烫, 林朱曦近距离盯着谢白袅, 呼吸都有些不稳：“你的意思是, 你并不喜欢怀诚师兄，而只是想拐带他, 让他替你们南华效力？！”

　　谢白袅轻声道：“师姐, 怀诚哥哥那么好, 我怎会对他无心。”
　　林朱曦深吸了一口气：“但你仍然利用了大师兄！你明知道他不会离开绮霞宗，你也知道师尊舍不得他……”
　　“师姐，”谢白袅轻叹：“你自然明白，就算我用了些卑鄙的手段, 但如果怀诚师兄不愿意离开，那我也是无可奈何。”

　　“我呸！”林朱曦气不打一处来：“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明知道，师尊一旦知道你们有私情, 自然会按照门规处置, 大师兄不走, 岂不是坏了本门规矩, 他怎么会让师尊为难！”

　　谢白袅听了这句，竟笑了笑：“师姐，确实很了解他。”
　　“你竟还有脸笑, ”林朱曦心中的厌憎之意越深，几乎暴跳如雷：“除了师尊之外，大师兄是对我们最好的人，如父如兄如同师长，宗门上下，哪个不敬爱，只有你这样卑鄙小人才会去害他。我真该立刻杀了你！”

　　若是还没回师门之前，林朱曦必然是要动杀招了，但上官松霞才许了她回山，又说了好些令人心暖的话，她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犯杀孽。
　　否则，上官松霞再也不肯原谅不说，恐怕还会因此而失望伤心。

　　忍了又忍，林朱曦道：“你给我滚，立刻滚下山去，别再出现在绮霞峰！”

　　谢白袅的长睫闪了闪，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师姐，我……想给师尊磕个头。”
　　“不必！”林朱曦立刻否决：“你不见师尊，反而对她好！”

　　谢白袅道：“师姐，师尊的心胸非你我能及，她未必还记恨着我，就如同她已经重新接纳了师姐……可见师尊比之先前，性情也有所变化。”
　　林朱曦见她拿自己说事：“你跟我相提并论？师尊如何，也轮不到你妄自揣测！总之有我在，就不许你去见，滚！”

　　谢白袅顿了顿，俯身把地上的灯笼捡了起来：“师姐可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要把宗主之位传给玄太师兄？”
　　林朱曦一顿，眯起双眼看向她：“说的跟你知道似的！”

　　不料谢白袅回答：“我虽然也不知道，但兴许能猜到几分。”
　　谢白袅出身宫廷，心思原本就比寻常女子缜密，她看林朱曦似有疑问之意，便道：“今日师尊当着山下那些人说的话，大有深意。上回师尊去南华，带着那个……小师弟，不知为何，我总觉着师尊对小师弟极是偏宠。听傅相爷的意思，小师弟被妖皇云螭附生，或者，师尊是为了除妖，将小师弟一并杀了。”

　　林朱曦心里虽然隐隐地也有这个念想，可却不敢说。听谢白袅提起，她咬了咬唇，心底浮现那少年清隽过人的容貌，却扭头道：“就算杀了又如何？那可是妖皇！当然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铲除的。”
　　“师姐能这样想，但师尊跟我们不一样，虽然说除魔卫道，但小师弟究竟是无辜的。”

　　林朱曦觉着这话很是讨厌，可同时又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谢白袅继续道：“而且，小师弟到底又跟师尊相处了那么些日子，师尊本就是个重情义的，哪里能轻易放下。我担心的是……”
　　“什么？”林朱曦忍不住问。
　　谢白袅叹道：“我担心师尊由此，生出心魔。”
　　“心魔……胡说！”林朱曦心头惊跳，却忙又呵斥：“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是，我不说了，”谢白袅乖乖地答应了声，又道：“师姐，你容我去面见师尊一次吧？”

　　林朱曦正纠结于那个“心魔”，听她又提此事，突然多了个心眼：“你这么不死心地要见师尊，总不会只是为了给她磕头吧？”

　　灯影下，谢白袅垂眸，她不言不语低眉垂首之态，显得格外娴静高贵，可惜在林朱曦眼中，竟似蛇蝎，令人又厌又惧。

　　林朱曦眼神变化，试着问：“你总不会贼心不死……把主意打到师尊身上！”

　　谢白袅听了这句，稍稍沉默后道：“我不瞒师姐，我是想，师尊既然想去大雪山，那，我或者可以试试看，请师尊去南华……”

　　林朱曦的双眼瞪的极圆，像是夜色中的猫鹰。

　　她盯着谢白袅，匪夷所思。方才开口之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多虑，没想到一点儿没低估自己的这小师妹。

　　“小公主，”林朱曦冷笑着：“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你干脆把绮霞宗上下都带去你南华就是了！”

　　谢白袅虽未开口，但她的眼神却仿佛是充满了“不能”的遗憾，因为如果可以，她确实想这么做。

　　林朱曦的笑容凝固，心里如有一团火在烧，咬牙道：“你赶紧带着你这念头有多远滚多远！不用想，不用提！你根本不用问师尊，我这里你就先过不去。”

　　谢白袅默然片刻，终于说道：“师姐，师尊开宗立派的初衷，不过是想尽己身之力，对那些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之人，能多庇护一个是一个。她也曾教诲过我等，若我们修得道法，小则可以自保，大则可以庇佑苍生，如今南华的百姓们面临兵祸席卷之患，而以师尊之能，只要她插手，自然能护南华安泰，区区一个东华皇朝算什么……”

　　上官松霞极少在弟子面前刻意展露威能，除非是下山除魔卫道，今日，还是头一次。
　　她因为要镇住甘露真人，所以不惜在众人面前剑劈峰峦。

　　谢白袅亲眼见识过她劈山之能，如何不心旌神摇，竟生出此念。

　　“不用跟我花言巧语，你若再说一句，我就跟你刀剑相向，”林朱曦盯着谢白袅，不容分说，斩钉截铁道：“南华的百姓，是你南华子民，南华王昏庸无能，不敌东华皇朝才有此患，是输是赢，成王败寇，不过是气运而已。何况世俗争斗，仙人不涉，师尊跟大师兄可又是不同，你得了大师兄不够，竟还想拉师尊下水……你简直痴人说梦，人神共愤！”

　　谢白袅沉默片刻：“东华皇朝有一个甘露真人，若大师兄真心要助我，南华也未必就落魄到这种地步，这些年大师兄跟我貌合神离……他心里想的是谁难道你……”

　　不等说完，林朱曦一把攥住谢白袅的脖颈：“你说够了没有？真的想让我在这儿杀了你？”
　　谢白袅手中的灯笼摇晃，焰火吞吐，竟是将一个好好地灯笼给烧毁了。

　　火光明灭中，谢白袅并不反抗，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林朱曦：“师姐……”

　　林朱曦忍了又忍，终于狠狠地将她放开。

　　“师姐，”谢白袅咳嗽数声：“我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毁于人手，不管怎样，我都想尽力而为。”
　　“你尽你的力，别把主意打到别人身上。”林朱曦微微昂首，道：“何况对我而言，师尊就是我的国与家，谁若想打师尊的主意，也就是要毁了我的所有，你试试！”

　　四目相对，谢白袅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看看地上已经给烧坏了的灯笼：“好，我走。”

　　她咳嗽着，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林朱曦一直凝视谢白袅离开，却仍不放心，去前方把穆磊唤来，让他派两名弟子悄悄监视着谢白袅，她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便来告诉。

　　幸而一夜无事，次日早上，穆磊告知林朱曦，谢白袅天明之时，对着栖霞居方向磕了三个头，便离开了。

　　张玄太有点意外，对林朱曦道：“小师妹怎么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
　　林朱曦想到昨夜她那些痴心妄想的话：“急匆匆？我还觉着她走的不够快呢。”

　　正这时侯，山下弟子报信，原来是黄庭回山了。

　　林朱曦跟张玄太大喜过望，齐齐地跑出去迎接。

　　黄庭在快到绮霞峰的时候已经得到消息，知道绮霞峰无碍。

　　三名弟子相见，各自行礼，只是因为黄庭也听闻了上官松霞要离开绮霞宗的话，那相见的喜悦就似昙花一现便没了。

　　黄庭忙不迭地赶来栖霞居拜见，正傅东肃来找上官松霞，两人站在院子里说话。

　　看到是这样情形，黄庭急忙停步，他轻轻地扫扫身上的尘，安安静静，垂手站在门边等候。

　　上官松霞回头看见，眼中多了一点笑意：“你回来了。”

　　黄庭这才移步进门，跪地行了稽首礼：“师尊！您无恙！”

　　上官松霞笑道：“起来吧，见过傅相。”

　　黄庭站起身来，向着傅东肃也行了礼：“昨日的事，我有所耳闻，多谢傅相爷仗义执言。”

　　傅东肃微笑道：“多年不见，黄庭你依旧这样清正威明，上官，你收了个好弟子。”
　　说着，便走开了数步，给他们师徒说话的机会。

　　黄庭这才问道：“师尊，好好地为什么要离开绮霞峰？”
　　上官松霞道：“玄太没有跟你说吗？”
　　黄庭道：“说了，但我不懂！师尊为何说自己没有资格再执掌绮霞宗，师尊若没有资格，还有谁能担得起？”

　　上官松霞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早就思虑过此事，你可知道，我为何没有选你。”
　　黄庭将头一扭：“徒儿不想知道，有师尊在，绮霞宗的宗主，就一定是您。”
　　上官松霞皱眉：“怎么，这么快就逆反起来了？”
　　黄庭欲言又止：“师尊，你知道我并不是那种执着计较之人，之前大师兄下山，师兄弟几个，只有我跟玄太还在，我在外，玄太在内，可知我心里也很感激玄太，我不是算账的料，若非是他上下操心，谁还能补上大师兄不在的缺？而且我心里也清楚，师尊是良苦用心，因为我一直在外，事务繁忙，无法抽身，若是担任宗主，便不能再似先前一样天下四处走动。”

　　上官松霞点头，温声道：“你能想到这点，可见我没白用心。”
　　黄庭却道：“可是……玄太纵然有千般好处，岂能替代师尊？”
　　上官松霞耐心地说道：“你是个不在意虚名的人，怎么这会儿也拘泥起来了。我跟你一样，都是没法儿在细事之上用心的。这些年来，修为并无进展，俗事也不尽人意，我早就想急流勇退。”
　　黄庭欲言又止。

　　上官松霞又道：“所以我叫玄太执掌，其实也是私心要卸下担子，何况我就算不担任宗主，却也还在，还是……你们的师父。”
　　听到最后一句，黄庭的眼圈红了：“师尊！”他没法自控情绪，鼻子一酸，眼睛里竟有泪光闪烁。
　　而门口处，张玄太跟林朱曦两个，脸上也各自透出悲凄不舍。

　　上官松霞却看向门口：“进来吧。”
　　三个徒弟站在面前，上官松霞道：“你们都是好的，素日我说的话，你们也肯听。如今我要暂时离开，山中的事情，玄太跟朱曦多用心罢了，黄庭是个待不住的。可不管你们身在何处，都要记得，绮霞宗的人，聚如烈阳，散似星火，门中弟子必要相互扶持，绝不自相残杀，一切，以苍生为念。”

　　三人跪倒在地：“师尊教诲，谨记在心。”

　　交代过后，上官松霞骑了梅花鹿，傅东肃骑了仙鹤，在绮霞宗众弟子的肃然目送之下，启程往西北大雪山方向而去。

　　傅东肃人在鹤背上，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松霞，笑道：“还记得上次，咱们这样御风而行是在何时？”

　　上官松霞道：“也没多久，不就是去崆峒山听讲的那次吗。”
　　傅东肃笑道：“我以为你忘了。”
　　上官松霞转头看他：“难道我的记性差到这种地步了？”
　　“不是记性，”傅东肃似笑非笑，半真半假道：“你这人，对于一些你不看重的事或者人，记忆就淡漠的很，好像是刻意忽略了似的。所以我以为你会把此事忘了。”

　　“哦，原来傅相觉着，自己是我不看重的人吗？”
　　傅东肃哑然：“原来你也会开玩笑。”他心里愉悦，旋即轻笑起来。

　　先前上官松霞应允去大雪山，傅东肃面色淡定而内心惊悸。

　　虽然名义上说是什么“歇息调养”之类，但在这个敏感之时，她居然答应跟他同行，这底下的意味，傅东肃简直不敢细想。

　　大雪山敬天宗这边，早得了傅东肃传信，早就准备妥当。

　　两名弟子在百丈台上，远远地看到云层之中的仙鹤跟梅花鹿，便知道是傅东肃跟上官松霞到了，急忙吹起号角传送消息。

　　低沉悠远的号角之声，在雪山上幽然飘送。

　　在上官松霞跟傅东肃还未降落云头，底下大雪山的众弟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列队山门，只见亭台廊阁被白雪覆盖，但登山入门的路，却给打扫的干干净净，两侧站着的都是大雪山的弟子们，统一的深蓝道袍，白雪苍山古道观，别有一番肃穆庄严气象。
　　一重山门口，则是负责仪仗的弟子们鼓瑟吹笙，奏响仪乐，恭迎上官宗主。

　　上官松霞看到这般阵仗，却吃了一惊，看向傅东肃道：“这是为我吗，或者，傅相每次回山，都是这般情形的？”

　　傅东肃哈地一笑：“你就当是我排场大吧。”

　　上官松霞摇了摇头：“何必弄得人尽皆知。”
　　傅东肃竟道：“什么人尽皆知，我恨不得天下皆知。”

　　上官松霞瞥了他一眼。
　　此时，敬天宗的迎客真人带着门中众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他们方向迎了过来，傅东肃向着上官松霞含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当入乡随俗，请吧。”

　　上官松霞在敬天宗的流风堂住下，距离傅东肃的回雪阁只有一架桥的距离。

　　敬天宗位在西北大雪山，顾名思义，终年积雪皑皑，只在开春六七月的时候，才会有很短的草长莺飞的时日，

　　这流风堂，更是建在最高的中峰之上，其实跟傅东肃的回雪阁并不是在同一座山峰上，而是两座高峰，遥遥相望，中间一道天桥，才把流风堂跟回雪阁连在了一起。

　　而在桥下，便是万丈深渊，积雪迷雾横亘其中，完全看不到谷底的情形如何。

　　真真是高处不胜寒了。

　　上官松霞喜欢此处的清净，一天之中除了伺候她饮食起居的女弟子冷婉外，再无他人搅扰。

　　敬天宗确实也有女弟子，起的名字，多半是带“女”字的。这冷婉人如其名，性情温婉，行事谨慎仔细，上官松霞本身是个一切从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冷婉甚是细心，有些事就算上官松霞不说，她也能看得出来，却又极有分寸，做事很叫人舒服。

　　傅东肃知道上官松霞的性子，除了才来的那天，门派中盛大的欢迎仪式外，其他的也都能省则省，就算是掌门跟上官松霞寒暄，也给他挡了回去。

　　不知不觉，已经在大雪山过了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上官松霞除了闭门静修外，偶尔所做的不过是喂喂那只跟着自己来至大雪山的小猴子，然后便是跟傅东肃会面，一杯清茶两枚枣子，说上几句话，竟是不问世事。

　　是日，上官松霞心血来潮，无心静坐，便从流风堂出来。
　　她一直向下缓步而行，边走边打量山中雪景。
　　小猴子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时不时地还跳到路边雪中，去摇晃那些挂着雪花的小树枝，憨态可掬。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山门牌坊，几个小道士正在扫雪，因为天冷又累，便缩在牌坊旁边，搓着手躲风。

　　“再扫完这一段儿就好了，往流风堂那段，不必咱们。”
　　“是了，听说流风堂那段，是冷婉师姐带人清理的，毕竟那里住的可是绮霞宗的上官宗主，傅师伯亲自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就算是打扫都不必咱们这些人插手呢。”

　　上官松霞本正要走过去，听他们提到自己，一时站住。

　　正在想要不要折回去，便听到他们又说：“这上官宗主来到咱们敬天宗，不是要同傅师伯双修的么？怎么这么久了，也没有动静？”
　　一句话引得众人沉默，顷刻才有人笑道：“混账，这也是你能打听的？”

　　那人道：“我关心傅师伯，问一问又怎么样？先前上官宗主在绮霞宗，要见面儿还得千里迢迢地赶去，如今总算只有一桥之隔，怎么反而停止不动了。”
　　“你倒是心急！怪不得你的修为一点儿进展都无。”

　　上官松霞已经转过身，但以她的修为，那些话却仍是传入耳中：

　　“据说咱们敬天宗上一次飞升的祖师还是在二百年前，如今宗内资质最佳修为最高的便是傅师伯，可师伯的进阶不知为何竟停了不前，若是能跟上官宗主双修，必事半功倍，更是我敬天宗的荣耀。我是盼着能成事儿，岂不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的修为虽然不济，可未必不能跟着师伯沾光啊。”
　　众人才笑了起来。

　　上官松霞站住脚，低头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来的脚印，闲言碎语对她而言，本是过耳便忘，并不会往心里去，但不知为何，方才那些话一句句甚是清晰，都在她的耳中。

　　与此同时，却还有另外一个声音道：“他们都想跟师父双修，我想……”

　　“咯吱，咯吱。”细微的几声响动。

　　在她眼前雪白的雪地上，府绸镶白的云头履停在哪里，袍摆却仍是随风轻轻一晃。

　　上官松霞抬头，正对上傅东肃凝视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竟然无言，上官松霞重又垂首，缓步往前。
　　她走到傅东肃身边，正要经过，却听他道：“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上官松霞停住：“哦？”
　　傅东肃道：“我肯来敬天宗，我已经心满意足，绝不会强求你什么。”

　　他身上是沉香的味道，在雪中显得有几分清冷。上官松霞想了会儿：“你的修为，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了？”
　　“我也不知，总之，就好像在一张网内，不管如何用力都没法儿挣脱。”傅东肃无奈地。

　　上官松霞道：“先前我总觉着，是因为忙于宗内的事情，所以才耽搁了自身的修为。可这些日子我在这里，竟也无法静心，就如同你方才所说，我也……如同是在一个茧里，浑浑噩噩，竟似无路可去。”

　　傅东肃转身，眼中流露诧异之色：“上官……”

　　上官松霞思忖片刻，竟问道：“双修的书，傅相可有吗？能否借给我一观？”

　　青丘。

　　跟大雪山的白雪皑皑不同，青丘处处绿草如茵，一派盎然景象。
　　这是传说中的狐族的故乡，并无任何天敌跟外来者，大大小小的狐族聚居于此，嬉戏不知世事。

　　但最近，却多了两个外来“人”。

　　狐女耷拉着耳朵，拖着尾巴慢慢地返回自己的院落。她本是狐族公主，先前执意出外闯荡，在紫皇山上落脚，如今回来，还带了外人，自然给狐族长辈们一顿痛骂。

　　才回到屋内，撷翠公主便忙地赶上来：“你终于回来了，妖皇哥哥先前又醒了，我差点没摁住他，还好之前有所防备，早早喂他吃了宁神丸，这才又睡了过去。”
　　献姬颇有些焦头烂额，忽然问：“这次是哪一个？”
　　撷翠公主道：“是那个柳公子。”

　　献姬张了张嘴：“还好，这个容易对付些。”
　　撷翠公主苦笑：“柳公子虽不喊打喊杀，但他一心要去找上官松霞，也实在难办。”

　　原来，在两人救了云螭回来后，云螭命悬一线，献姬跟撷翠公主不惜取了自己的内丹给他疗伤，可不知如何，云螭就算昏迷中，也始终拒绝不能收。
　　幸亏青丘的药草遍地，献姬只能亲自去采药，又趁人不备，偷偷地去狐族长老房中偷些灵丹妙药之类的回来喂给云螭。
　　阴差阳错地，竟还保全了他一口气。

　　而云螭在醒来后，却发生了极其古怪的变化，他一会儿是妖皇云螭，一会儿却又是柳家的小九。性格自然也是在两个极端之中跳跃。

　　但不管哪一个，对撷翠公主跟献姬而言，都很棘手。

　　给云螭换了药，撷翠公主去打盹的功夫，献姬在旁边照看着。

　　方才她给长老唤去，听说了好几个消息，虽然看似跟她无关，却仍是让她的心为之大乱。

　　出神中，献姬没有发现，原本昏睡的云螭慢慢地坐了起来。

　　“好疼……”他打了个哆嗦，喃喃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献姬忙跳起来：“妖主您醒了！”
　　云螭的眼神茫然：“妖什么？”
　　献姬一听，就知道他还是“小九”，便道：“柳公子，您觉着好些了吗？”
　　云螭的眼睛瞪大了几分，怒道：“什么柳公子，怎么你的眼里也只有那个柳轩？”

　　献姬大惊：“妖、妖主，真的是您？”
　　云螭捂着伤处，不再理会她，而只喃喃道：“她居然真的动手，想要我的命啊，这女人的心，是铁石做的。”
　　献姬知道他是在说上官松霞，这些日子，但凡云螭醒了，念叨的最多的便是上官松霞。

　　果然，云螭又发狠说道：“我要吃了她，一定要一口一口地嚼着吃了她，让她尝尝我受的滋味！”

　　献姬心中一叹：“妖主，您觉着身上怎么样？”
　　云螭置若罔闻，翻身便要下地，献姬赶忙拦住：“妖主，您的伤还没好，等伤势痊愈再报仇不迟。”

　　“谁说我伤着了！”云螭推开她：“别多事。”

　　献姬见势不妙，只好假意哄劝：“妖主，您的身份怎能亲自去找那上官松霞，您且坐着，待我把她叫进来任凭你发落就是了。”

　　云螭大为意外：“她在这里？好……”

　　话音未落，鼻端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云螭晃了晃，向后晕倒。

　　可到了晚间，他又醒了过来，这次却是不折不扣的柳轩了，伤口疼，且伤心，他哭的发颤：“师父为何要这么对我。”

　　献姬跟撷翠公主瑟瑟发抖，柳轩揉着哭红的眼睛：“师父不要我了，竟要杀了我，明明说会护着我的……”
　　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可过了会儿，却又跟她们要黄纸，他要画符：“师父教的，不能丢下。”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两人趁其不备，又叫他吃了一颗丸药。
　　献姬叹气：“总是吃这药丸也不行，药效都大打折扣，先前吃一颗能睡一天，现在倒好，几个时辰就醒了。而且吃的过多，更容易犯魔怔。”

　　撷翠公主若有所思地望着云螭，想的却不是这一件了，她道：“可真真是怪，这柳轩既然是个凡人，妖主把他的魂魄吞了就是了，怎么还能叫他活着？”

　　献姬道：“我也不明白。”
　　撷翠公主道：“而且先前妖主重又现身紫皇山的时候，居然没现妖体之象，仍是以这幅肉身跟那祸斗对敌。居然还给他赢了。”

　　献姬道：“我起初以为，妖主是夺了柳轩的舍，后来发现像是一体双生，但没理由柳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竟然能在妖主的妖体占据下还存而不死。”

　　两个人思来想去，觉着这谜题只有等云螭完全恢复后才能解开了。

　　看云螭昏睡不醒，撷翠公主道：“说来，那上官松霞也确实狠辣，一剑差点要了妖皇哥哥的命，先前听说朝廷对绮霞宗发难，我还等着看笑话呢，没想到仍是安然无恙。”
　　“也不算无恙，”献姬补充：“你难道不知道，如今绮霞宗的宗主已经换了人做，是那个四弟子张玄太继任。”
　　“我当然听说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
　　撷翠公主指了指外间，道：“自然是青丘的蝉告诉我的。”
　　献姬哑然失笑，索性道：“那你可还听说，上官松霞跟着傅东肃去了敬天宗？”上次她从傅相手中死里逃生，此刻心有余悸：“真是奇怪，那个冷硬的臭道士，居然对上官松霞真心一片。”

　　撷翠公主忙问：“我听闻傅东肃对于上官松霞一向心仪，难不成，这次要达成所愿了？”
　　“谁知道。”献姬摆摆手，回头看了眼昏睡中的云螭：“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南华跟东华开战了。”

　　南华州跟东华皇朝开战之前，穆怀诚已然回到南华王都。
　　战事起初对南华不利，但在穆怀诚回归之后，南华打了几次胜仗，现在大有反攻东华的势头。

　　不过这些人间的事，自然跟他们不相干，毕竟他们目前最头疼的，还是云螭的情形。

　　又两日，狐族长老察觉丹药失窃，命人拿下狐女，小施责罚，喝令她尽快把云螭迁出，不然的话，就要亲自处决了云螭，毕竟青丘不受外来之人，而且云螭是那等非同一般的身份。

　　狐女苦求无果，最终，只能由撷翠公主带了云螭离开青丘。

　　可是他们到底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柳轩肉身的至阴之血。
　　先前在青丘的时候，狐族之力庇佑，外间妖物无法侵袭，但如今离开了青丘，重伤的柳轩，顿时吸引了许多妖魔蠢蠢欲动。

　　原先有狐女随行，却也不在话下，但如今献姬给狐族囚禁，只有撷翠公主陪伴，她并不是个好勇斗狠的妖怪，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日，偏偏有一只伯劳精闻着气息而来，这伯劳为鸟的时候，便是众鸟闻风丧胆的存在，更不必提蝉族了。
　　撷翠公主见到伯劳精，就仿佛是青蛙看到蛇，连向来擅长的逃遁法术都不灵了，几乎化出原形，成为伯劳的口中食。

　　那伯劳精笑道：“早知道公主大名，先前你投奔在紫皇山，我奈何不了，谁知兜兜转转，还是落在我手里，居然还搭上一个……”
　　他得意地看向旁边昏迷不醒的云螭，“真是好极了，一箭双雕！”

　　撷翠公主壮胆，颤巍巍地挡住伯劳精：“别、别伤大哥，你想怎样，我都应承……”
　　伯劳精一把攥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捏住她透明的翼翅，望着她挣扎的窘态，笑道：“那我就一个一个来。”
　　撷翠公主闭目等死。

　　正在危急之时，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伯劳精一惊回眸，却见竟是地上的云螭，冷然斜睨着他。

　　知道面前之人是妖皇，伯劳精几乎立刻放开撷翠公主，展翅先离开，可看着云螭受伤虚弱之态，他壮胆止步：“哟，事到如今还嘴硬呢。”

　　云螭靠在一棵大树下坐着不动，眼睛打量这伯劳精，见它生着雪白一张脸，两只眼圈却很黑，已经快修炼出人脸来了，只有一张能啄开人脑壳的尖嘴，兀自兵器似的往外戳着。

　　“原来你是个禽类，”云螭喃喃地：“是什么鸟？还是鸡鸭鹅？不对，你的嘴不像是鸭鹅，难道是只鸡？”
　　伯劳目瞪口地啊，听他骂自己是鸡，不由大怒：“你说什么？”
　　云螭淡淡道：“你不是鸡，那就是个鸟了。”

　　伯劳本要承认，可又觉着这句仍不是好话，便把撷翠公主一扔：“好硬的嘴，就试试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

　　云螭皱眉：“你这话听起来忒恶心，我对你也实在没兴趣。”
　　伯劳气的几乎飞起来，又见他始终不动，便自以为无碍，当即急急扑到云螭身上，张嘴向着他的头上啄去！

　　在撷翠公主的惊叫声中，电光火石，云螭猛然出手，左手一张黄符拍向伯劳的脸，右手五爪如钩，向着伯劳胸前一击！

　　他的手轻而易举地探入伯劳精的胸中，在伯劳的剧烈挣扎中，云螭撤手，掌心多了一颗血淋淋热腾腾的心，他润了润唇：“这个看起来还算可口。”




48.  第 48 章   小九：“师父喜欢我。”……

　　夜色中的山林, 格外阴森，伯劳精的尸身冰冷僵硬的倒在地上，已然化出原形。

　　云螭擦了擦嘴角的血, 眼神中的狠厉退却，将手中的伯劳内丹扔给撷翠公主：“你太弱了，把这个吃了。”

　　撷翠公主的翼翅先前被伯劳精扯破, 先前只以为必死无疑, 泪都在眼中闪烁。
　　听云螭冷然发话, 忙踉跄上前：“大哥……这内丹甚是难得, 还是你吃了吧，或者可以恢复的快些。”
　　“这个对我无用, ”云螭漠然地往树身上一靠, 轻轻地瞥了她一眼：“你这般修为, 自保都勉强，更不该跟着我。”
　　他倒不是嫌弃，而是知道必会连累撷翠公主。

　　撷翠公主小心翼翼地捧着内丹，权衡片刻, 咬牙将内丹吞下。

　　这伯劳最擅杀伐，妖气凌厉无比, 撷翠公主只觉着那颗内丹在腹中如火炙热，一时难受地几乎惨叫, 却又死死忍住, 通体隐隐地有红光涌现, 那是伯劳内丹的妖力渗透融合。

　　云螭冷眼旁观, 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撷翠公主正拼力去炼化这妖丹，竟无暇留意他，云螭捂着胸口, 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林木森森，前方黑洞洞的，仿佛还有妖魔鬼怪在等着他。

　　脚下踩落，松软的树叶树枝发出细微的吱呀，当他放慢脚步的时候，就听见自己低低的呼吸声，像是个人，又像是个魔。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都安静下来。

　　云螭站住脚，仰头看着并无星光的头顶，他吁了口气，往后一倒，挨着一棵大树慢慢地坐倒。

　　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些日子狐女不知都给他吃了些什么东西，竟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是，给上官松霞一剑穿心的那日情形，却总如噩梦般挥之不去。

　　一旦想起，胸口便是难以忍受的剧痛，那股痛意总能轻而易举地遍及四肢百骸，钻心的疼痛让他连昏睡中都不能安稳，只能完全地敛了元神，遁入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深处。

　　每在这时候，柳轩便会“醒过来”。

　　孤零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柳轩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他发现手上血淋淋的，口中仿佛也还有难闻的血腥气。

　　奇怪的是，此刻他头一个念头竟然是——若是给师父看见了，一定会嫌弃他腌臜。

　　柳轩试着把手往衣袍上擦了擦，但血渍已经干了，哪里能擦得掉。

　　他撑着爬起来，想要去找点水把血渍洗去。

　　可是他竟不知此刻自己身在何处，更加不晓得危机四伏的处境。

　　环顾周遭，深林，暗夜，时不时不知何处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异响，令人胆战心惊。

　　柳轩抬手入袖子里摸了摸，摸到了几张黄符，还好，之前他在青丘所画的符并未丢失。

　　“我要收拾干净，我要……回绮霞宗，”他喃喃地：“师父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

　　他勉强地走了半刻钟，却并未找到任何水源，正扶着山石喘息，前方之后却传来人声低语，夹杂脚步声响。

　　正紧张之时，又有灯笼的光亮起，柳轩定睛看去，却见灯光之中，竟是两道人影走了出来。

　　此刻那边来人也看见了他，其中一个把灯笼一挑，惊道：“果然我们太奶奶果然算的准，说是有贵客，就必有贵客。”
　　两个侍从挑灯，又有两个抬着软轿，迎了柳轩到了一处庄上。

　　柳轩迷迷糊糊地，只以为有人来到，必然得救。
　　下轿子随他们入内，只见里头灯火通明，还有阵阵地女子笑声传了出来。

　　到了厅前，侍从进内禀报：“按照太奶奶的吩咐，果然在前方的林子里找到了这位小仙童。只是他受了伤。”

　　厅内人影闪烁，不多时，两个美貌女子陪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走了出来，这少女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通身绸缎，美貌绝伦。
　　灯影中乍然看见，柳轩几乎错认做是上官松霞。

　　中间的少女定睛瞧了瞧柳轩，连连点头道：“怪可怜见儿的，竟伤的如此，不过你算是走运的，到了这里，自然就无碍了。”说着吩咐，“取我的血见愁来，给这孩子敷了。”

　　柳轩见她如此盛情，强打精神：“多谢姑娘，不知这是哪儿？”
　　旁边的女侍道：“这是延福山庄，我们……延福姑娘最是乐善好施的。”说着眼神闪烁，好像很惧怕的样子。

　　那少女淡淡道：“多嘴。还不请进去？”

　　又有两个侍女过来扶住柳轩，带他进内洗漱更衣。

　　柳轩正好把身上的污脏清理了一番，换了新的衣袍，侍女送了血见愁来，原来是一种灵药，给他敷在伤口处。
　　侍女道：“还有熬的药，不多时会送来。”

　　一刻钟，柳轩便觉着伤口麻麻痒痒，却确实是在恢复之中。

　　正在此刻，外头一阵环佩叮咚，抬头时，却是那少女走了进来，看他坐在桌边，便笑吟吟道：“你觉着如何？”

　　柳轩道：“多谢姑娘赐药，已经好多了。”

　　少女便问道：“你这少年，如此夜深怎么一个人在那片林子里？你可知那林子里有许多野兽，会伤人性命？得亏你命大遇到山庄的人。”

　　柳轩道：“先前听他们说，什么按照太奶奶吩咐才找到我的？”
　　少女笑道：“自然是我们庄子里当家的老奶奶，她是能掐会算的，又从来仁慈为怀，才叫人去找，果然找到了你。”说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眨动，问道：“你是怎么伤着的？伤势且不轻呢。”

　　柳轩当然不愿提此事，伤口仿佛也跟着窜跳似的：“这个，一言难尽。还是不说了。”
　　少女满目怜惜地看着他：“是我多嘴了？我只是看着小公子年纪轻轻地，又如此相貌，猜不到是谁这么狠心毒辣地伤了你呢。”

　　柳轩把头转开，却在这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细品竟是降真香的气息。
　　他不由多看了少女一眼，却见她笑意盈然，但面目逐渐模糊，最后，在他眼前所见的，赫然竟是上官松霞！

　　“师父？！”柳轩又惊又喜，忍不住站起身来。

　　那少女坐在原地：“你叫我什么？”

　　柳轩垂眸，却见她笑意浅浅，双眸水盈盈地，仿佛有无限情意，正是他素日里渴望见而见不着的一种风情。
　　刹那间，柳轩身不由己，一步步靠近过去：“师父，真的是你？”

　　此时在他眼前所见的，已经完全是上官松霞的模样了，她端坐在桌边，轻声道：“是我，又怎么样？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柳轩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我怎会不想见师父，我最想见的就是师父。”说着，他甚是委屈，几乎落泪：“可是师父为什么非要杀了我不可呢。”

　　“上官松霞”叹了声：“还不是因为你不乖。”

　　柳轩道：“师父说什么我便听什么，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上官松霞”媚眼如丝地：“你心里喜欢师父，对不对？”
　　柳轩鬼使神差地，按捺不住那句话，红着脸道：“是，我喜欢师父的，从第一次见着，就很喜欢了。”

　　“上官松霞”笑面如花：“傻小子，那你怎么不来抱抱师父？”

　　柳轩的心怦怦跳：“我、我可以吗？”
　　“上官松霞”温柔地说道：“当然可以，你想对师父做什么都行。”

　　就仿佛是一个饥饿之极的人，突然看到了最美味的食物，简直叫人无法抵挡。
　　柳轩慢慢地抬手要去抱她，口干舌燥地，突然问：“我喜欢师父，那师父……也喜欢我吗？”

　　“说的什么傻话，师父当然也喜欢你，最喜欢你了……”那把声音里，透着柳轩从前想也不敢想的诱惑之意。

　　他再也忍不住了。

　　就在柳轩要抱住“上官松霞”的时候，鼻端突然嗅到一股甜腻的气味。

　　柳轩顿了顿，心里隐约地掠过一丝异样。

　　“师父，真的喜欢我？”

　　那人等不及了似的：“还问什么问？若不喜欢，怎么会想跟你双修呢？来……”

　　柳轩闭上双眼。
　　看不见眼前人，那股别样的气味更浓了，甜腻诱人的，把刻意染就的降真香的味道都冲淡了。

　　上官松霞身上绝不会有那种气味，更重要的是……

　　柳轩屏住呼吸，然后喝道：“滚开！”

　　“啊……”身前之人完全没提防，给他如此断喝，惊呼了声，急忙后退。

　　但幻象也在瞬间破灭，仍恢复了原先那个少女的容貌，哪里有什么上官松霞。

　　柳轩骇然地望着对方：“你是什么人？竟敢假装是我师父，你想干什么？”

　　“我是什么人？我自然是此间的主人，延福姑娘，”那少女见他已经识破了，索性承认，又摇头叹息了几声：“真可惜，就差一步，你怎么会看出我不是上官松霞的？”

　　柳轩道：“师父绝不会说那些不知廉耻的话。”

　　延福姑娘啧了两声：“柳公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拒人千里？你该知道，以上官松霞那种性子，确实不会跟自己的弟子有任何苟且，你这辈子都做不了的梦完成不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你成真呢。”

　　柳轩道：“呸！你少亵渎我师父！”

　　少女的脸色冷了下来：“真是不知好歹。既然你不能乖乖地听话，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说话间，延福姑娘一挥衣袖，淡淡地光芒从她袖底散出，向着柳轩袭去。
　　柳轩不知何物，忙要后退，却还是嗅到了一些，顿时头晕脑胀，昏昏欲倒。

　　延福姑娘笑着走近了几步：“这般的灵秀精血，一口吃了未免暴殄天物，当然是要先行阴阳合和之道，才是尽善尽美。”她说话间抬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舌尖轻轻舔过唇边，颇为陶醉地：“这张脸也就不怕保不住了。”

　　柳轩扶着床柱，不知面前的是人是妖，手探入袖底，悄悄地握住一张黄符。

　　延福姑娘却也留意到他这个动作：“你用那个没有用的，我又不是妖怪。”

　　柳轩很怀疑这话，在她靠近之时，即刻打出一张明光符。
　　少女嗤地一笑，一张手，竟将那张符纸给接住了，她嘿嘿笑道：“瞧，我没骗你吧？”

　　柳轩觉着哪里好像不对，偏偏灵光索又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眼睁睁地看她向着自己逼近，柳轩道：“等等……姑娘，你们庄子的太夫人在哪里？”

　　延福姑娘眼神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轩道：“我来了这半天，都没见过她老人家，她可知道你居然如此胡作非为吗？”
　　“她当然知道。”延福姑娘嗤地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劝你不要再多余挣扎了，看在你长的这么好看的份儿上，你若乖些，我或者不会杀你，留你在身边，多开心些日子。”
　　柳轩叹气：“怕你开心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他自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咬破手指画了一个符。
　　延福姑娘惊笑道：“说了这些符对我不管用，又何必徒劳！”
　　柳轩道：“当初跟随师父学这些的时候，怕她怪我资质普通，所以格外勤谨，就连她没叫我学的那些多余的，我也学了不少，这张，不是对妖怪的，而是……”

　　他说着，口中默念法诀，将黄符向着延福姑娘扔去，黄符逼近少女身前，陡然烧了起来，火光映出了延福姑娘惊愕的脸色，然而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少女的脸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竟迅速地憔悴、变形。

　　延福姑娘发觉不妥，伸手捂住脸：“什么？这是怎么……你干了什么！”

　　柳轩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道：“这是本真符，顾名思义，一个人的心是什么样的，在这张符下，就会显出本来的面目，心思越是龌龊肮脏，容貌便越发丑陋。我还以为是唬人的……没用呢。”

　　当初柳轩学会这个后，悄悄地对身边的玄十四等几个用了，可惜，他们的容貌虽也有变化，但都不很大，不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何况上官松霞也没叫他学这个，所以柳轩几乎以为这只是没用的符咒。

　　没想到，竟应了那句话：学以致用，学必有用。

　　这会儿，延福姑娘已经完全从原先的十五六岁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仿佛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平心而论，就算是老妇人，她的容貌也不算很丑陋，但延福姑娘显然并不能接受这个，她尖叫着：“你、你这混账，你坏了我的驻颜功，我要吃了你……补回来！”
　　她这一叫嚷，容貌越发扭曲变形。

　　柳轩正惊愕，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门窗被撞破，一道矫健的身影飞扑了进来！

　　这突然赶来的，正是之前负责断后的豹子精豹玉郎。

　　他给上官松霞所伤，本已经濒临绝境，谁知上官松霞忙于救人，它才得了一口气，挣扎着逃走。

　　先前他躲藏起来养伤，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来找寻他们的踪迹，也嗅到云螭等是进了青丘。

　　青丘的狐族，他不敢去招惹，所以也只在外间。先前伯劳精袭击，他察觉妖气动荡，这才一路寻来。

　　延福山庄外，豹玉郎已经化作原型。

　　柳轩骑在他的背上，一路狂奔。
　　豹玉郎终于按捺不住：“你怎么连个老太婆也打不过？”
　　柳轩生平头一次骑豹子，胆战心惊，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曾骑过上官松霞给的梅花鹿，往事如烟。

　　突然听豹玉郎这么说，柳轩有点惭愧。

　　原来那延福姑娘，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可她的年纪，却已经一百五十岁了。
　　而这延福山庄的什么“太奶奶”，其实就是她。

　　她显然是会点法术的，但是这点法术对付柳轩，或者手到擒来，但在豹玉郎面前可是完全的不够看了。

　　在豹玉郎的怒视下，延福姑娘交代：“我年轻时候，曾经得一个神仙的点拨，他教我用采阳补阴的法子，才能永葆青春不劳。”

　　柳轩问道：“你是不是祸害了很多人？”
　　延福姑娘道：“有些过路的青年男子，被拐到这庄子里，我便与之交合，趁机吸取精气……”
　　柳轩感慨：“你虽然是人，但如此行事，却跟妖怪无疑了。”
　　豹玉郎道：“什么妖怪，纵然是妖怪，也是最低等的。”

　　柳轩伏在豹玉郎身上，输人不输阵地说道：“她是女子，又是个老人，我当然不能跟她厮打。”
　　豹玉郎本来嗤之以鼻，可想到云螭之厉害，便只低低嘀咕：“凡人就是这么麻烦。”
　　如此狂奔了一阵，天已经快要亮了，在一处山崖上，豹玉郎缓缓停下，俯首向下看去。

　　却见前方地上，横七竖八若干的尸首，柳轩吓的一惊，伤口的疼都忘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又闹了妖怪？”

　　豹玉郎这次是真忍不住：“什么妖怪，看清楚，那都是些凡人在自相残杀。”

　　柳轩定睛，这才看明白，原来前方地上的，是两队人马的尸首，一方是东华士兵，另一方，却是南华之人。

　　在这上空，是盘旋的鸟类。

　　豹玉郎绿油油的眼睛闪烁：“不过，人间如此大乱，各处妖魔恐怕更要蠢动。”

　　柳轩想的是另一件事：“你送我回绮霞宗，可好？”

　　豹玉郎扭头：“你是嫌上官松霞给了你一剑不够，想回去再给她补一剑？”

　　柳轩黯然道：“师父……师父不是真的要我死，我知道。”

　　豹玉郎道：“别犯傻了。这位上官宗主可是有名的冷情冷心的修道人，对于妖魔一向从不容情。先前我打听到，她说你已经死了……最好就趁着这个机会躲起来，免得她见上次没把你杀了，再来追杀。”

　　柳轩默默地：“师父……”
　　“还有，你最好死心，”豹玉郎不等他开口便道：“这会儿上官松霞不在绮霞宗了，她去了大雪山，据说是要跟敬天宗的傅东肃做道侣了呢。”

　　柳轩一惊：“这怎么可能？不，师父不会的！”

　　豹玉郎道：“会不会的，也跟你没有关系，你也最好别去掺和了。保命要紧。”

　　柳轩道：“我要去找师父，我要去大雪山，你若不肯，那我……”他说着，竟要从豹玉郎身上下地。

　　豹玉郎正要说他几句，突然感觉到一股威煞之力顶头而来，它来不及看是什么，已经本能地叫道：“不好……抓紧我！”

　　柳轩一愣，豹玉郎已经纵身往前跃去，他差点给颠下地，只急忙攥住豹玉郎的脖子：“怎、怎么了？”

　　豹玉郎发狂似的向前狂奔，身后空中却传来一声轻笑：“不知死活。”

　　伴随着这四个字，一道金光从空中降落，豹玉郎拼命往旁边跃开，才刚离开，原先的地面就给轰出了一个极大的坑洞，泥石四溅。

　　柳轩的身子也给颠的飞起，但那金光紧随而至，豹玉郎躲闪不及，大吼一声，猛然变作人形，同时抱住柳轩，急速闪身。

　　烟尘四起，而就在豹玉郎止步的同时，前方半空中，云间一道颀长身影显了出来。

　　那青年相貌俊美，负手而立，金冠玉带，贵不可言。

　　柳轩惊魂未定，给颠的浑身不适，只顾皱眉喘气。

　　豹玉郎戒备而恐惧地看着那人……或者说，是神。

　　“这位上神，小妖哪里得罪了？要这么紧追不放。”豹玉郎敬畏地开了口。

　　青年仿佛带笑，但眼神鄙薄而冷峭：“你还没资格在本君面前出声。”

　　豹玉郎眉头皱起，却竟不敢出声。青年又看向他旁边的柳轩，啧了声道：“你可真能跑啊，给上官松霞刺中心头，给伯劳精袭击，又给延福拦截，几次三番都不能死？”

　　柳轩惊魂未定，疑惑地问：“你是谁？”
　　突然又有些醒悟，打量他金光灿然的出尘之姿……

　　柳轩迟疑地问道：“你叫那老妇人延福？难道，那个指点她的什么神仙，就是你？”

　　青年轻笑道：“你说的没错，就是我，可惜她不顶用，凡人毕竟是凡人，蝼蚁一般。”他感慨了这句，道：“延福是这样，那个上官松霞也是同样。”

　　他说前一句，也就罢了，突然提到了上官松霞，柳轩便冷笑起来：“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该如此刻薄。神仙难道就有多高贵？我师父已经是半仙之境，要成仙也不是那么麻烦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

　　他还没说完，就给豹玉郎撞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多嘴。

　　豹玉郎道：“上神见谅，若是因为延福山庄的事而迁怒，我们向上神致歉就是了。”

　　柳轩道：“致歉？那延福姑娘害了多少无辜的来往之人，论起根源，还不是因为那指点她行采阳补阴之术的？”

　　豹玉郎有点绝望。
　　那上神却挑唇道：“好啊，不管是天上地下，是人是妖，你都是这个对本君不恭不敬的态度是么？”

　　柳轩道：“我是就事论事，平心而论。而且，你当真是为了延福山庄而来？”

　　原先庄子里那老太婆，给豹玉郎一掌拍死，山庄里的众人也都做鸟兽散了。

　　“一时之欢，有什么趣味，”青年微笑：“我自然只是为你而来。”

　　柳轩道：“既然你如此看不起凡人，那找我做什么？”
　　青年望着他笑道：“你还以为你只是一介凡人？哦……对了，不过不打紧，横竖今日必做个了断……”

　　柳轩道：“什么了断？”

　　青年云淡风轻：“这还不简单？要你的命。”

　　豹玉郎变了脸色，柳轩道：“我跟你有什么冤仇，你为何……”

　　话音未落，豹玉郎道：“大哥！”将身一晃挡在柳轩跟前，手中的长戟一扬，向前劈落。

　　只见金光摇曳，并没有因为豹玉郎的阻拦而停顿，那青年一扬手，豹玉郎手中的长戟顿时裂做两段！他也给那股巨大的威煞击飞出去！

　　柳轩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青年已经到了跟前。

　　两个人近距离地站着，面面相觑，青年上神的双眸之中泛出淡淡的金色：“我早该把你解决的，只是想看你沦落为妖，是何等的狼狈不堪……现在戏也看够了，自是该落幕的时候。”

　　柳轩望着面前这双金瞳：“你到底是谁，在说些什么？”

　　这会儿豹玉郎从地上挣扎起来，咬牙再度冲了过来。

　　青年上神头也不回，双眸中的金光暴涨，挥手一拍！

　　柳轩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住手！”

　　与此同时，被金光拍到的豹玉郎，猛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吼，然后，整个妖身，竟然在那金光一击之下，灰飞烟灭！

　　青年上神哈哈大笑：“有趣！最喜欢看你们这些虫豸们无用的挣扎了。”他说着探手，一把攥住柳轩的脖颈：“云螭，还不现身吗？”

　　柳轩被他紧握着脖颈，脸上涨红，眉头紧锁，双脚都渐渐离地。

　　他徒劳地伸手打向那青年身上，但对于天神而言，这简直如小孩打闹般不值一提。

　　青年歪头看着柳轩的模样：“是不是很不堪一击？真是想不到，杀一个凡人，还要本君亲自动手……”

　　正说了这句，胸口处，突然一阵剧痛，竟是一股妖力击穿过来，幸而青年身上自有护体金光，察觉不对，即刻反弹。

　　但同时他也急忙松开了攥着柳轩脖子的手，闪身后退，看着面前的柳轩。

　　“柳轩”或者说云螭低着头，连连咳嗽，他道：“帝君殿下，你终于肯亲自现身了，可惜，追了我这么久，竟还是杀不死我，你可真是个废物。”

　　慢慢地抬头，他的双眼已经变作琉璃血色。

　　面前，少帝君金瞳闪烁，笑着冷哼了几声：“谁说杀不死，本君只是想留着你的命，多看些热闹罢了，嗯……倒是庆幸这个决定，不然的话，哪里能看得到那么多好戏。”

　　云螭嘴角一挑：“什么好戏。”

　　少帝君用调侃的语气道：“比如，师徒之间的逆伦大戏，比如某人动了真心求而不得，最后换来一剑穿心，这戏好不好？”

　　云螭喉头一动，眼中的赤色越发重了。

　　少帝君却偏偏继续拨火：“啊！对了，你牵挂的那人，如今恐怕正跟别人双宿双飞呢，是不是更妙了？唉，若不是厌倦了，我真想再把你的命多留一会儿，看看怎么继续演下去。”

　　云螭深深呼吸：“那可要让你失望了，老子可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死，要死，也是死在你这道貌岸然的天神之后。所以接下来的戏，你注定是看不成了。”

　　少帝君笑道：“是吗……”

　　两人说到这里，身上的衣袍开始无风自动，却是向着相反的两个方向，就仿佛在他们中间有一股无形的气劲正在酝酿。

　　四目相对，少帝君金眸光芒大涨：“以你这残破之躯，还是未完之魄，一介妖物，竟也敢跟本君相抗，笑话！”

　　少帝君身上的威能奔涌而出，云螭的发髻都已经给那无形的风劲吹散，满头乌发烈烈扬起。
　　他的脸色煞白，眉心的一道妖火印却红的透亮，仿佛有烧灼的鲜血泫然欲滴。

　　身形往后退了半步，云螭道：“你越是这么恨我，就证明我当年在天庭做的越对，这些年来，少帝君恐怕过的也不似表面一般轻松惬意吧。”

　　少帝君本正势在必得，稳操胜券，突然听了云螭这句，脸色陡然暗沉下来，金色的眸子都染了些许暗色。

　　云螭的伤口已经绽裂，鲜血飞快地把袍子染湿，但他仍是笑道：“给我说中了吧？就算你想忘，只怕天庭中也无法忘记，你可知他们一个个表面对你甚是恭敬，转头却取笑堂堂的少帝君……”

　　“你给我闭嘴！”少帝君怒吼，双掌一拍，袖底万道金光射出，向着云螭奔去。

　　云螭拧眉，眉心妖火印也随着亮了一亮，就在金光近身的瞬间，他腾身跃起，化作一道火光，不退反进。

　　少帝君见他竟靠近过来：“好啊！”双掌交握，手中便多了一柄金光闪闪的神剑，“今日便用这把金剑离渊，斩了你这孽龙！”

　　他有剑在手，可云螭却一无所有。

　　云螭想起来，那天跟上官松霞对上之时，那把灵光剑，因为他心神涣散而掉落地上，恐怕是给上官松霞收了去了。

　　一想起上官松霞，云螭心头微凉，倘若他没有死在她的剑下，却死在这里，那可真是天上地下最大不值。

　　“灵光索……”云螭闭上双眼，心中默念。

　　就在少帝君挥剑逼近之时，只听“咻”地声响，自云端迅速逼近，少帝君身形一顿，猛然回头！

　　却见一道白光，刺破云层，如同一条蛟龙般向着此处冲来。

　　少帝君睁大双眼，云螭则面露喜色，原来这穿云而来的，正是灵光索。

　　那灵光索飞到云螭手上，已然化成长剑，云螭握剑在手，笑道：“这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来啊！”

　　少帝君眼神暗沉，多看了一眼那灵光索：“好，今日就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金剑影动，白光闪烁，两把都是有灵性的神剑，一时之间，漫天剑光影动，冷意嗖嗖，明明只是秋日，却如同进了严冬。
　　这还罢了，天神下降，神兵现世，方圆百里之中，狂风大作，不多时，天际竟有零星雪花，纷纷飘落。

　　这边，云螭咬紧牙关，跟少帝君殊死相搏，两人都未曾用灵力，而只是以剑定胜负。

　　但不管如何，云螭先前就已经遭受重创，如今支撑到现在未死，已然是不可思议，少帝君是天神之体，威能本就远超于他，何况是在双方实力如此悬殊之时。

　　少帝君显然也明知如此，所以宁肯敛了威能，想要以金剑斩龙。

　　他只以为，很快就会将云螭斩杀，只是却低估了云螭的坚韧。

　　云螭旧伤仍在，又添了新伤，他明明已经支撑不住，交手了几个回合，身形甚至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将倒下，但就在少帝君以为他会倒下的时候，他反而会出人意料地反攻一招，反而是少帝君因为大意，几乎吃亏！

　　少帝君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右手运剑，左手拍出一掌！

　　金光涌动，云螭只觉着胸口一阵剧痛，真元震在他心口的伤处，那痛苦简直如同又挨了一剑一般！

　　云螭再也撑不住，猛地往后摔落。
　　少帝君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紧随其后，金剑挑开灵光剑，直直地指向了云螭的面上！

　　“你终究败于我手，可还猖狂？”少帝君大笑。

　　云赐躺在地上，口中血沫涌出，他最后的力气都在方才倒下的瞬间消散无踪了。

　　“不过，在你临死之前，可还要再告诉你一件事，”少帝君金眸中带着无限的得意，杀人诛心地：“你大概不知道吧，东海龙族，因为私自助你作孽，天帝已经下令，将龙王跟龙女，押解天庭，等候发落！”

　　云螭的赤瞳光乱：“你、你说什么？”
　　少帝君道：“呵呵，你说，他们会不会遭受那当年你逃过的剐鳞之刑呢？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该来的终究会来。”

　　云螭手撑着地面，稍稍而起，少帝君急忙将剑尖抵住他眉心的妖火印：“别动！”又玩味地说道：“当然，本君也乐意即刻杀了你！”

　　“你要如何，只冲着我来，别连累……”云螭的脸色如雪，更显得两只眼睛赤影极透，就连原先的一头黑发，也隐隐地有红光泛出。

　　少帝君盯着他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啧啧，要再这样下去，你怕是要入魔呀。本君今日便替天行道吧……”

　　就在金剑刺破了云螭眉心妖火印之时，少帝君突然觉着身后有一股清正剑气袭来。

　　这世间……竟有如此剑力之人。少帝君愣了愣，金剑往旁边斜荡，堪堪地挡住了身后来的那一剑，两剑相撞，火花簇簇。




49.  第 49 章   上官：“一念生，万劫至……

　　少帝君察觉那一剑来势非凡, 还未回头，就已经金剑回摆，往后一挡！

　　然后他才拧眉回首, 想要看看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偷袭他的，会是何方神圣。

　　但就在少帝君回身的瞬间，身边一阵清风掠过, 而他也看清楚, 身后有一道影子, 正飘然远去, 仿佛是要逃走的架势。

　　少帝君惊怒：“什么人！给我站住！”因为身份的缘故，从未有人敢当面挑衅不敬, 当即金剑一晃, 便要追上！

　　不料才一闪身,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还没有给云螭补上最后一剑。

　　他总算是等到这个机会，岂能轻易错过，虽然说云螭已经是个伤重不治之态，但除非是他亲手将云螭给处决了, 否则总是无法安心的。
　　少帝君止步回头，却见云螭在地上, 欲起不能起的样子，极狼狈凄惨。

　　“呵, 等我先收拾了你, 再去找那敢犯天威的贼徒, 横竖跑不了！”少帝君冷笑着逼近, 见云螭奄奄一息，两只赤瞳却还愤愤地看着自己，少帝君道：“早就该杀了你, 以儆效尤……不过现在也不晚……”

　　金剑一晃，向着云螭的胸口直直地刺下，锋利的剑刃没入，鲜血从云螭的胸口如泉似的奔涌而出，把身下的地面都染湿了。
　　少帝君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手上竟将金剑一转，想让他更加痛苦些。

　　云螭果然疼的惨呼了声，口中血沫涌出。
　　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最终缓缓躺下，失去了气息。

　　少帝君把金剑抽了出来，看着剑身上缓慢流下的鲜血，再看看死的甚是惨烈的云螭，狠狠踢了两下，云螭已然死透了，紧闭双眼，尸体仿佛都开始僵硬。

　　“哈，区区一条野龙，也敢跟本君争锋，现在又如何！”少帝君长长地吁了口气，志得意满，哈哈大笑起来。

　　“帝君，帝君……”不知何处传来呼唤的声音。

　　少帝君将金剑一收，心中突然有些许恍惚，他皱皱眉：“怎么？”

　　那声音隔着很远，带些畏惧，又焦急地：“帝君……您好生看看……”
　　断断续续，少帝君并不明白何意，心中焦躁：“看什么！”他动了怒，身上金光浮动，就在此刻，那股异样之感更加重了。

　　少帝君毕竟是天庭正神，察觉这一丝不妥，急忙凝神调息，他手拈法诀，在眼前轻轻地抹过。

　　护体金光震出，当少帝君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大惊失色，眼前空空如也，原本在地上的云螭的尸首，已然不见踪影！
　　而身畔，只剩下一丝似有若无的无法形容的淡淡香气。

　　“这是、怎么回事？”少帝君匪夷所思。

　　正此刻，天庭神官自空中缓缓降落，行礼道：“参见少帝君。”

　　“方才是你叫本君？”少帝君问道。
　　神官道：“正是小神。”
　　少帝君狐疑不定，终于问道：“那个、那妖龙的尸首呢？”

　　神官略一踌躇，谨慎地道：“方才帝君奋起神威，这才破了那蜃云之气，所以……”

　　少帝君的眼睛瞪大，惊怒交加：“你说什么，蜃云珠吗？你的意思是，方才本君中了蜃云珠的迷幻之力？”

　　神官道：“正是如此。”

　　“那……妖龙呢！”少帝君踏前一步，怒意外溢，衣袖微微向后鼓荡。
　　神威之下，神官几乎忍不住要退后，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方才帝君正欲斩杀孽龙，不料，有一道影子突然来到……帝君正欲追的时候，那孽龙却消失了踪影，小神正欲提醒，谁知帝君竟……”

　　少帝君窒息，他突然明白了。

　　当时那从身后袭来的剑气，并不是为他，而是围魏救赵，声东击西。
　　也就在那一刻，他应该是中了蜃云之气。那施出剑气之人，明明救走了云螭，他却还以为云螭就在面前，并且因为蜃云珠之力诱惑而生出幻觉，这才“如愿以偿”地把云螭杀了！

　　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有生以来，哪里曾受过这种捉弄。

　　“是什么人！”少帝君盯着神官问道。
　　神官把头更低了几分：“帝君恕罪，那来者身法过于快，小神并未看清。”

　　其实还有一个缘故，神官担心少帝君的安危，所以不敢离开，因此那人虽救走了云螭，他却仍是未敢紧追。
　　而且又担心蜃云珠之力会影响到自己，因而只是远远地提醒少帝君。

　　他知道少帝君甚是爱惜颜面，怕说穿了后反而惹得对方动怒，所以不敢细说。

　　但就算他已经尽力掠过，少帝君仍是怒火满腔，无处宣泄，一把将神官揪起来：“无能废物！一个半死的人都看不住！”

　　神官不敢跟他直视，拼命垂着眼帘，感觉少帝君的怒火呼呼喷面而来，雷霆之怒，令人战栗。

　　可最后少帝君还是将他松开了，呵斥：“滚回去，不管是找值日功曹还是什么，给我查出来是什么人敢在本君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神官如蒙大赦，垂首后退几步：“是。”

　　在少帝君回身的那瞬间，云螭感觉，有一只很熟悉的柔软的手一把揪住了他。

　　他身不由己，像是一样物件，或者是一只纸鸢，被那只手掠走，飘飘荡荡，不知要往何处去。
　　云螭想弄明白这人是谁，但却只嗅到点很淡的直入人心的降真香的气息。

　　他的心怦然一动，甚至来不及多想一寸，就仿佛给这点儿香气彻底安抚似的，很快失去了意识。

　　紫皇山。

　　经过上次的一场混战，原先紫皇山上的群妖死的死，逃的逃，几乎都已经消散殆尽了。
　　但就算如此，紫皇山周围的百姓仍是不敢擅入，生恐遇到什么不测，故而这紫皇山地界，反而比先前越发的清净了。

　　意识混沌中，云螭浑身无力，就好像骨骼都给寸寸敲碎。

　　好大一会儿，他才听见仿佛是啾啾鸟鸣的响声，他想开眼睛看看自己到底是生是死，身在何处，可是连眼皮眨动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在令人恐惧的无能为力之中，他嗅到了一点类似果木的沁香。

　　慢慢地，云螭想起自己跟少帝君对峙之时，那最后一刻的经历。

　　他的眼珠急促地开始转动，迫不及待地想睁开眼睛看看身边是否有人，而那人，到底是谁。

　　经过这么多惨事，云螭不敢也不想让自己再有过多的期望，因为他清楚，他心里越是渴盼，等发现事实不如自己所想的时候，那失望的痛楚，恐怕会让他立死当场。

　　呼吸急促起来，就仿佛濒死的人在拼命挣扎，直到有一只手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抚落。

　　眼睑底下的眼珠一停，他好像是不自觉地连呼吸都停住了，而只是用浑身上下仅存无几的五感试着去探查。

　　那手很是温柔，像是一片带着温度的羽毛，又像是软的沁香的玉，云螭起初还想弄明白到底是谁，但是这种被轻轻抚摸的感觉太叫人受用了，甚至……不像是只抚过了他的肉身，而是连那孤冷的战栗的魂魄，一起安抚妥帖了。

　　他好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在那温柔之极的手底下，就这么，乖乖地归于驯顺。

　　再度醒来，不知过了多久。

　　耳畔是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音，只听是男子的声音道：“都好几日了，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是个好的？”
　　另一个女子道：“我并没怀疑你，毕竟你是……但是你等闲不要靠近妖皇大哥。”
　　“我又不会害他，我毕竟跟……许诺过……”
　　“嘘！我是怕妖皇大哥万一醒了，不晓得是什么情形，若是伤了你，岂不不妥？”
　　“嘿嘿，原来妹子是担心我呀。”

　　云螭似懂非懂，却抵不过身体的倦怠，便昏昏沉沉重又睡去。

　　又一阵子，云螭这次终于能够睁眼。

　　长睫掩映中，云螭朦胧看到身侧有一道婀娜的影子。
　　心之所向，他几乎是丝毫没犹豫地，脱口叫道：“师父！”

　　那影子顿了一下，然后回过身来。
　　有那么瞬间，云螭认定了这就是上官松霞，而……在那么瞬间他下定决心，倘若这真是她的话，那么，兴许他可以原谅，那冰冷绝情的诛心一剑。

　　但是，就当眼前的朦胧退却，看清楚面前那张脸的时候，云螭的心慢慢地开始往下坠。

　　他绷着脸，直直地看着面前之人，而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狂笑：“痴心妄想！为什么差点儿给人杀了，还指望她能对自己有一丝慈悲？”

　　在云螭面前的，是撷翠公主。

　　见他醒了，她急忙走上前：“大哥，你总算醒了，你觉着怎么样？”

　　云螭把双眼闭上：“我，没死？”
　　撷翠公主道：“大哥说什么呢。你当然好好的。”

　　云螭沉默，他决定不去追究那个注定失望的疑惑，而只是说道：“豹玉郎呢？”

　　撷翠公主的脸上透出一点难过。

　　云螭抿了抿唇：“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跑到我跟前来。迟早有一日，你也会落得这样下场。”
　　“我不怕，”撷翠公主急忙说道：“当初我的命是大哥救下的，我不怕。”

　　云螭微微地叹了口气：“你不怕是你的事，我不想……”
　　他可不习惯儿女情长，不想因此而欠下情分。

　　对于豹玉郎，他原本是憎恨的，这豹子精甚是诡诈怯懦，眼睁睁看着自己结义兄弟给杀了，被挖出犀角，他居然还能无动于衷，可是……
　　他却竟然能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乃至为自己而亡。

　　云螭忽然间觉着，豹玉郎还不如薄情些，如旁观石犀大王遇害一样旁观自己之事就罢了。

　　撷翠公主看出他的感伤，忙道：“大哥，这几日我找到了帮手呢。”
　　“什么帮手。”云螭不以为然地。昔日同在紫皇山的群妖，此刻早风流云散了。

　　撷翠公主道：“你快过来，拜见妖皇大哥。”

　　正说着，有道高大的身形走过来，竟在榻前乖乖跪倒：“拜见大哥。”

　　云螭皱眉看去：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但这人显然也是妖身。

　　撷翠公主道：“他是个地狼。是个不错的帮手。大哥收了他吧？”

　　“地狼……”云螭不置可否地，同时也想起来前些日子自己朦胧中仿佛听见有人对话，看来应该就是他们二人了，于是淡淡道：“随意吧。”

　　那地狼甚是喜欢，从地上站起来：“早听闻妖皇大哥的名头了，只是先前没有机会加入紫皇山，没想到好饭不怕晚。”

　　云螭虽然已经伤的不能动，听了这话仍是忍不住嘲讽道：“哦，你这也算是慧眼独具了，人家都是在我花团锦簇的时候来拜山，你却倒好，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你可真是嫌命长啊。”
　　地狼笑的没心没肺：“不打紧不打紧，这叫买定离手，苦尽甘来。”

　　云螭怀疑这地狼的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便不再费神理会。

　　正此刻，鼻端闻到一点淡香，云螭歪头，却见是撷翠公主从一个锦囊里拿出了一颗浅色药丸：“大哥，把这个吃了吧。”
　　云螭问道：“这是什么？”

　　撷翠公主道：“这是我、我用万木只精炼成的丹药，可以助你恢复本元。”

　　云螭道：“你不用为我费神，听我的话，尽快离去是正经。”

　　撷翠公主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是……你若能恢复，才可以跟……那上神斗啊。终不成，就任人鱼肉，安分等死呢。”

　　这话果然刺到了云螭，他皱皱眉，试着伸手：“给我。”

　　撷翠公主本要喂他服下，见状只好放在他的掌心里。

　　云螭垂眸看着掌心的丸药，心里突然又想起在跟少帝君对阵的时候，那点似真似幻的香气：“你……”

　　他想问撷翠公主，当时她是怎么竟然能从少帝君手中把自己救出来的，不过转念一想，她应该是炼化了伯劳精的内丹，而且她的遁形之功原本就出色，倒也不足为奇。

　　又何必还想追问呢，无非是心里还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可笑希冀罢了。

　　眼神一暗，云螭奋力抬手，自己将那颗药丸吃了。

　　一股清凉之意，从喉中慢慢地渗透到心底，四肢百骸的经络仿佛也都得了生机似的，云螭道：“什么时候你的炼丹功力也这么好了。”

　　撷翠公主仓促一笑：“大哥你一定要静心调息，千万不要想别的，可以恢复的更快。”

　　云螭没有回答。

　　清醒过来，他的脑中所想的事情也逐渐多起，除了上官松霞之外，豹玉郎，然后是……

　　他想起少帝君跟他提过的，东海之事。
　　那个混账，竟然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一念波动，体内的真气便随之一滞。

　　云螭低声道：“扶我起来。”

　　地狼正站在旁边伸着脖子，闻言赶紧上前，跟撷翠公主一起将他缓缓扶起。
　　云螭勉强盘膝，慢慢地开始吐纳调息。

　　深秋时分，敬天宗更是飞雪连天，不折不扣的琉璃世界。

　　流风堂内，青玉兽尊熏炉吐着淡淡烟气，上官松霞手扶着额角，正自出神，那本来笔直上扬的烟气忽然随之一摆。

　　原来是那只金丝猴，手中捧着一个犀牛角，蹦蹦窜窜地走了过来。

　　上官松霞垂眸：“谁叫你乱动此物了。”

　　金丝猴吱吱地叫了两声，把犀牛角举高了些。

　　上官松霞叹了声：“你也是个有点灵根的，跟了我这么久，总该有点修为了，怎么还是这样……连句话也不会说？”抱怨着，却把那犀牛角拿了过去。

　　垂眸向内看了眼，她突然一愣。

　　犀牛角中，有一点很淡的微光，不经意看的话，很容易忽略。

　　“这是……”上官松霞凝眸看着那点涌动的光芒，思忖了半晌，若有所悟：“原来如此。”

　　将犀牛角举高了些，只见外表宛若琉璃，细看却是许多云纹，散发着淡淡的珠光。

　　不由叹息：“倒也不能说天地不仁，却总能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天地多情，区区的‘因果’，竟不能解释了。”

　　金丝小猴仰着一张白脸，两只乌黑的眼睛灵动地望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

　　却在此刻，只听门口有人道：“你又在说什么薄情多情，又什么因果的？”

　　上官松霞见状，便把犀角轻轻地拢在了袖子里。

　　此时，冷婉已经陪着傅东肃走了进来，又奉了两盏香茶。

　　上官松霞道：“没什么，一时感慨罢了。”

　　傅东肃道：“你若闲着无聊，大可过桥去找我说话，竟闷在这里自说自话是何意。”

　　上官松霞一笑：“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傅东肃道：“这可不敢，只是你我两人，相隔一道桥而已，怎么竟也像是那天上的牛郎织女，隔着天河……”

　　上官松霞低头吃茶。
　　傅东肃望着她皓腕似雪，心中一叹，目光转动，看到桌上放着的两册书：“你的书可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有何所感？”

　　上官松霞手中的玉杯稍微地一抖，长睫垂落，淡淡道：“许是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意趣。”
　　非但是不觉着有趣，反而极为厌烦，勉强地看了几页，就推在了一边。

　　傅东肃笑道：“这种事，看着自然无趣。你不亲自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上官松霞眉峰微蹙，傅东肃一看就知道她不愿意听这些：“你啊……”

　　“我如何？”她并没有看他。
　　傅东肃道：“你口口声声地年纪大了，真是枉做修道人，三五百年，对于凡人而言，当然是极漫长的，但是对于修道者来说，又算得什么？何况是你我半仙之境的？若是类比起来，只如同那尘世间牙牙学语的小儿罢了！”

　　上官松霞从未想过这个，听了这般新奇言论，便若有所思道：“是吗？”

　　傅东肃道：“当然。何况，双修之论，又不是为了什么有趣无趣，不过是为了你我的修为有所突破而已。”

　　上官松霞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她看向傅东肃：“如果不是我，你应该早就破境了吧。”

　　傅东肃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如果是你，我愿意再耽搁个三五百年。”

　　上官松霞不由笑了：“罢了，再来个三五百年，我自己也烦了，还不如……”
　　那个字冲到唇边，才稍微压下。

　　“那……”傅东肃探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不如好好想想，若可以早一步登天门，或许……能够把在世间的诸多烦忧也都抛下了。”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极为干净好看，拇指上戴着一个云纹的扳指，就算是看着，便已经赏心悦目，何况他的掌心且暖。

　　可不知为何，上官松霞竟仍不能习惯，她强忍着把手抽回来的冲动：“你的话，仿佛有所指。”

　　傅东肃哈地一笑，适时地将手撤了回去。

　　上官松霞松了口气，也假装喝茶，把手撤回。

　　傅东肃眼角瞥过，却仍不动声色：“前几日，我无意中发现你似乎元神离体……是去哪儿了吗？”

　　上官松霞的脸色一僵，继而道：“没什么，听闻……南华跟东华的战事，所以去看了眼。”

　　“你看不得那些，又何必为难自己。”傅东肃淡声道。

　　上官松霞的眼神中掠过一点怅惘：“我虽知道不该干涉这些，但亲眼所见……”

　　傅东肃道：“劝你千万别生此心，一念生，万劫至。”

　　“一念生，万劫至……”上官松霞低头，恍惚道：“好可怕的话。”

　　傅东肃却又一笑：“是了，我来，是有一件事告诉你。过两日，蓬莱仙岛上有万仙会，我想跟你同去如何？也算是散散心。”

　　别的去处，倒也罢了，只是这蓬莱仙岛自然非同一般，上官松霞便答应了。

　　傅东肃说完后，又提了两句闲话，将走的时候回头：“怎么你这屋内，竟像是有点……”
　　“什么？”
　　傅东肃笑道：“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这清净大雪山，不至于有什么妖物混迹而来的。”

　　当冷婉送了傅东肃离开后，上官松霞抬手把犀角拿出，望着里头一点朦胧窜动的微影：“此处不宜多留，且给你找个归处吧。”

　　她拿着犀角走到内室，将犀角放在面前桌上，自己在榻上盘膝静坐。

　　双手打光明印，慢慢地，那犀角内的一团微光给引了出来。

　　上官松霞手指所引，微光慢慢到了跟前，她抬眸看着那点光：“去吧……下一世，好生修行，行善积德，切莫再误入邪道。”双手一指，那点光嗖地破空而去。

　　而在室外，傅东肃正走到天桥之上，察觉灵力波动，他负手回眸。

　　却见一点微光从流风堂内飞了出来，很快地消失在飞雪濛濛的天际。

　　傅东肃仰头看了会儿，无声地，似笑似叹，重又缓缓往回雪阁而去。

　　两日后，傅东肃跟上官松霞两人启程往蓬莱仙岛。

　　路上经过绮霞宗，傅东肃道：“要回去看看么？”

　　上官松霞道：“太平无事，何况我才离开不多久，不必去搅扰他们。”
　　傅东肃道：“这话便是见外了，你的那些徒儿们，哪个不把你当作至亲之尊看待。”

　　两人一乘鹤，一骑梅花鹿，那只小金丝猴却跟着傅东肃坐在鹤背上，正行间，却见底下杀气冲天。

　　上官松霞皱眉道：“这是怎么？”
　　傅东肃低头：“不用说，又是兵祸。”

　　上官松霞随之看下去，却见云端之下，果然仿佛有许多小小的人影，正自拼死搏杀。

　　傅东肃定睛看了会儿：“这次有点奇异。”
　　“怎么？”
　　“素日都是东华跟南华两派，可今日的……怎么像都是东华的人，莫非是内乱了？”
　　上官松霞本没留意，给他提醒，才细看了眼，果然，竟都是东华军的服色。

　　两人离开此处，傅东肃道：“东华这边若是内乱，自然对南华越发有利……东华皇朝本来势大，不过，自从南华王拜了穆怀诚为相之后，战事上就一直顺风顺水，看样子，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上官松霞听他提到穆怀诚，略微缄默。

　　傅东肃笑道：“怎么，替你的徒儿担心了？”
　　“他已然出世，何况早非我的徒弟，”上官松霞道：“只要别入歧途，要如何，我不管，也管不了。”

　　傅东肃瞧着她道：“我还听说，南华王很有意想怀诚做他们的驸马……”

　　上官松霞听见这句，果然留心，便回看道：“你的卜卦一流，可能算到……怀诚会如何？”

　　她本来问的，是穆怀诚跟谢白袅之间的姻缘、或者说是怀诚的境遇会否一帆风顺。

　　傅东肃笑的意味深长：“天机不可泄露。”他说了这句又补充到：“何况我算的也未必准，不过若是准的话，你一定吃惊不小……留待后观吧。”

　　上官松霞并不知这句何意。

　　南华州，丞相府。

　　报信的令官翻身下马，疾步入内。

　　进了厅内，令官跪地，面有喜色：“禀报丞相，正如丞相所料，东华密州守备王勋反了，已经率兵跟朝廷兵马开战。”

　　在上，穆怀诚认识一身玄色衣袍，头戴乌木冠，听了这话，他的面上毫无表情，只吩咐道：“叫人继续盯着，若是王勋走投无路，便按照先前安排行事。”

　　令官领命退出。

　　厅中原本便有两个将官，其中一人笑道：“丞相真是料事如神，怎么猜到这王勋会反呢？这王勋乃是皇亲，按理说绝不会谋反，不过密州失守，对我军可是极大便利。”

　　穆怀诚道：“王勋的女儿虽贵为皇妃，但皇帝听信甘露国师所言，因皇妃是至阴之人，已经将她拿去做炉鼎了，死的极为凄惨。”

　　两个将官脸色大变：“竟、竟有此事？可是真的？丞相从何知晓？”

　　穆怀诚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勋虽然忠勇，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并没有跟将官们细说，比如，为何如此机密的事情，甘露真人瞒的密不透风，他又怎会知晓，京城内又怎会散播开来，又如何极快地传到了王勋耳中，如何恰到好处地迫使王勋造反。

　　虽然整件事情的促成，穆怀诚使了不少力，但孽，却是甘露真人跟东华皇帝所造下的，怀诚只是让这个苦果更大了些而已。

　　将官们虽不解其中之妙，但对于怀诚的话却是言听计从，心服口服。

　　众人退下后，怀诚回到桌边坐了。

　　在灵州那日，跟黄庭分别后，怀诚很快得到消息，上官松霞无碍，绮霞宗亦安然无恙。

　　但同时，穆怀诚也知道了绮霞宗危机的由来，正还是甘露真人在后推波助澜。

　　正那时候，南华王秘密派人前来请他回王都。

　　那夜，怀诚做了一个决定。

　　别的事情，他好像无能为力，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掌握，也可以入局。

　　首先，他要除掉甘露真人，这个三番四次对绮霞宗出手之人，这个曾祸害上官松霞之人。

　　而且，他要做的光明正大，举世皆知。

　　所以怀诚回到了南华，接受了南华王的拜相，并亲自带兵，迎战东华。

　　随着战事的推移，穆怀诚的目标逐渐扩大，并且清晰。

　　他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他想要的，不止是甘露真人的命，还有整个东华。

　　若是不能揽她入怀，或者，将东华握在手中，就仿佛也将整个绮霞宗掌握手中一般。
　　而上官松霞，无论如何都再也绕不开他了。

　　蓬莱仙岛。

　　今日的万仙会，来的既有四海五岳的同修之人，也有一些天上地下各色散仙之类，所以名万仙会。

　　但不管如何，傅东肃跟上官松霞的驾临，毫无疑问是最引人注目的。

　　当天际仙鹤翩飞，同梅花鹿的影子闪现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上官松霞虽离开了绮霞宗，却仍是一袭宽绰的月白道袍，头上戴一顶青玉冠，越发显得肤白若雪，气质高华。

　　傅东肃陪伴在侧，风流雅逸，亦叫人一见倾心。

　　两个人简直如同天造地设，分外养眼。

　　蓬莱仙岛之主亲自迎接，热络寒暄。这又是上官松霞“不熟悉”的，幸而有傅东肃在旁，她只需要含笑点头行礼而已。

　　傅东肃几乎打从降落就没有停歇过，上官松霞在旁，却已经有些撑不住，忽然听到雅乐声响，她趁人不备，便先行闪退。

　　循声而去，却见迎仙台上，有几名仙子打扮的窈窕女郎，正翩然起舞，乍一看，简直如瑶台盛会，叫人心旷神怡。

　　已经有许多同修在旁驻足观看，因一个个沉迷于舞乐之中，自然未曾留意旁边如何。

　　上官松霞立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半晌，却有一人慢慢靠近身旁：“松霞君，久见了。”

　　她回头看了眼，见身旁的人，身着白衣，相貌俊秀，看样貌，并不认识。

　　但很快，上官松霞觉着他身上气质很是不同，定睛细看，便道：“不知是哪一位上仙？”

　　来者轻轻一笑：“怎么，松霞君以为我是神仙？”
　　上官松霞道：“难道不是？”

　　那人不以为忤，只挑了挑眉，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阁下有什么话要说？”上官松霞再度细看，却竟看不出此人的深浅，只觉着他身上之清气，绝非修道人所有，除非是天上神仙。
　　可是对方仿佛又刻意地收敛神威，叫她一时摸不着底。

　　见她不为所动，来者微微倾身，嗅了一嗅。

　　上官松霞见他举止颇为轻浮，更加不喜。

　　不料对方道：“松霞君身上，是何熏香？”
　　上官松霞并不愿理会，正欲转身，对方道：“像是降真香，倒也不足为奇。可是，这降真香跟松霞君本身的清气调和，这气息，却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叫人闻过之后再也难忘。”

　　上官松霞拧眉：“你说什么？”

　　对方微微一笑，笑容里隐约透出几分锋芒：“这么快就不记得了？松霞君，那日从我身旁带走那孽龙的，就是你吧？”

　　上官松霞本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此刻听了这句，瞳仁突然收缩。

　　她知道对方是谁了！

　　其实她大可以否认，毕竟对方并无证据，但这并不是她的性子，而且，以对方的手段，一旦认定，管你是不是承认，只要他愿意，一切便不在话下。

　　两人对视之中，傅东肃撇开众人走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哦，是喜欢看歌舞？”

　　上官松霞原本还只有三分紧张，此刻突然升到七分。她有些防备地看着那人——少帝君，几乎担心他会立刻动起手来。
　　她不怕他动手，但怕傅东肃在旁，连累他人。

　　意外的是，少帝君竟不曾轻举妄动，反而向着上官松霞一笑，慢慢地往旁边走开。

　　傅东肃走到她身旁，也看了那人一眼：“那是……何人？认得的？”
　　上官松霞道：“不认得，只简单说了几句罢了。”

　　傅东肃道：“仙岛之主留了调酿的玉液酒，你随我去一块儿喝几杯。”
　　上官松霞看到，在迎仙台外，人丛之中，少帝君冲着她又是一笑，笑意却有些森森然。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飞快定神，上官松霞道：“你先去，我……再看一会儿就来。”

　　傅东肃无奈道：“早知你这么喜欢看舞乐，在流风堂的时候总也要给你安排些。”却也不忍心拂逆她的心意。

　　上官松霞不由也笑了，正在这时，又有人来招呼傅东肃，他只得跟那人离开，临去又叮嘱：“快些过来。”
　　“知道了。”上官松霞轻声回答，见傅东肃要走，忽然唤道：“东肃。”

　　傅东肃止步回头：“何事？”

　　上官松霞把千头万绪压下，终于冲着他笑了一笑：“其实，在大雪山的这段日子，我很喜欢，还没有跟你说一声多谢呢。”

　　傅东肃眉头一皱，好像惊奇她为何突然说这话，但却也没往别处想，便也一笑摇头道：“谁要你的‘多谢’，我只盼你……”他目光闪烁，并未说完，因为怕惹她不快。




50.  第 50 章   云螭：“我是会扯谎的祖……

　　背后还有仙乐之声, 上官松霞缓步出了殿内。

　　殿外栽着几棵青葱的松柏树，往前出了角门，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海天一色。

　　海风徐徐吹来，抚过脸颊，吹的袍袖浮动, 令人心神为之爽快。

　　在半人高的墙垛旁边, 少帝君负手站在那里, 大概是听到了身后脚步声响, 他转过身来。

　　目光相对，这位帝君的脸上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笑意, 他并未立即开口, 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上官松霞。

　　天庭只有一位帝君, 而面前这位，则是帝君之子，所以众神仙皆以“少帝君”称呼。

　　对于少帝君的评议，向来都是花团锦簇, 但凡提起，便是无限的溢美之词。

　　但只有领教过这位少帝君脾气的, 才知道，少帝的性情酷烈, 令他满意的话, 那自然无碍, 但如果触动了他的逆鳞, 下场就不必多说了，灰飞湮灭之类，还算是好的。

　　上官松霞连散仙都称不上, 之前自然没有机会跟少帝君碰面。但仅有的两次接触中，她对于帝君的印象，着实不甚好。

　　回想起来，之前南华因蜘蛛怪作祟出事，她前去镇妖，便在九华镇遇到了一名手捧火灵珠的女子，本以为乃妖孽，谁知却说是奉了少帝君的旨意，前来放火烧镇，只因当初少帝君化身雉鸡于此处歇息之时，差点被此地的镇民伤及神体。

　　那时候上官松霞其实是有些半信半疑的，在她看来，天庭的神官们，自然该宽以待人，仁和心境，为何竟会有因为村民无知得罪，就想烧毁整个镇子来报复？掺杂数百上千的人命在内，未免太过不德。

　　谁知，见了少帝君之后才知道，原来只是她“见识太少”。

　　“参见殿下。”上官松霞走至少帝君的身前四五步，止步行礼。

　　少帝君的目光，跟巡逻般，在上官松霞身上认认真真地扫量了一遍。

　　他眼前的人，于此海天一色的蓬莱仙境，简直浑然一体，连在天庭见惯众神仙的他，不禁也生出几分惊艳之感。
　　这非但是因为上官松霞的相貌，而是她通身的气度，这股天然的疏离淡漠，清冷不沾尘的气质，简直连月宫里的嫦娥仙子都不能比拟。
　　所以，在初见她的这瞬间，少帝君几乎以为，眼前的人不仅仅只是半仙境界，因为在他看来，此人已然跟真仙无异。

　　少帝君的心里本来早有打算，但这会儿，他突然又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有些念头是动不得的，但一旦动了，就会了不得。

　　少帝君笑道：“早就听闻过绮霞宗上官宗主之名，本君先前还以为，不过又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枯朽女冠而已，想不到，竟算是个绝代佳人了。”

　　上官松霞的眉峰微蹙，淡淡道：“小道虽非枯朽，但也跟什么‘绝代佳人’毫不沾边。”
　　少帝君道：“你若称不上佳人，那世间便再无美色。”
　　上官松霞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些：“殿下恕罪，修道人，不懂什么美丑妍媸，也不过是白骨皮囊而已。”

　　跟她的反应正好背道而驰，少帝君唇边的笑意越发浓烈了几分：“是吗，那你也是这么看待云螭的？”目光有些游离地，少帝君往上官松霞方向走近了两步：“或者说，也是这么看待那个‘柳轩’的？”

　　上官松霞难得的有些不安。

　　她没有回答，而只是看着身前的地面。

　　阳光正在少帝的背后，但地上却并无任何的影子，只有少帝君的袍摆，被风吹的向着此处扬起。
　　他靠的有些近。

　　少帝君见她沉默垂眸，笑问：“怎么，松霞君不便回答这个问题吗？”

　　上官松霞道：“殿下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少帝君似调侃又似嘲讽地：“你当然知道，他不是你的好徒弟么？”
　　上官松霞道：“他已经跟我毫无瓜葛。”
　　“既然毫无瓜葛，为何会舍命相救，还……”少帝君又往前踏进了一步：“敢在本君的眼底玩弄伎俩，松霞君，到底是该夸你的胆子大呢，还是……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他望着上官松霞低头垂眸的样子，不禁想看看此刻她脸上的神情，是否还是那么清冷不动。

　　但就在少帝抬手之时，上官松霞退后一步。

　　少帝的动作一停，他不喜欢、也不习惯这样，他很少会扑空，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物。

　　“松霞君怕我？”他重新负手，淡淡地问，“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上官松霞抬头：“人确实是我所救，帝君若要责罚，上官松霞愿意承担。”

　　少帝君扬眉：“与其说惩罚，本君更想知道，你为何要救那孽龙，你不是曾亲手置他于死地么？”

　　上官松霞道：“小道所斩杀的，是妖孽，但是……柳轩并非妖孽。”

　　少帝君双眼微睁，继而嗤了声：“原来你是觉着自己错杀了人？”

　　“正是如此。”

　　少帝君笑而不言，过了会儿，才说道：“到底是肉眼凡胎，未曾升仙，所以看不透。不过本君可以告诉你，你绝对没有杀错，反而是救错！”

　　沉默之中，有两三同修从角门处走了出来。

　　上官松霞转头看去的功夫，少帝君略一扬手。

　　刹那间，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两人遮蔽于其中，他们能看清外间的所有，听见所有，但外头的众人，却无法窥见结界之中。

　　上官松霞跟少帝君明明就在眼前，那几人却毫无察觉，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

　　其中一人左顾右盼，疑惑地说道：“怎么不见绮霞宗的上官松霞，先前见她往这边来了。”
　　另一人笑道：“你为何如此惦念上官宗主，人家已然是名花有主了，岂不闻这些日子，她都在大雪山做客，劝你不要空自念想。”
　　“我自然知道她跟傅相爷是一对儿，只不过……平时并无相见之机缘，今日多看一会儿，也是好的。”

　　三人说说笑笑，见此处无人，便又饱览了一番天海之景色，才又呼朋引伴相偕去了。

　　少帝君看向上官松霞，却见她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态，他倒是觉着有趣：“他们说的傅相，就是敬天宗的傅东肃，他倒是个痴情之人。”

　　上官松霞心里清楚，自己得罪了少帝君，此刻要做的，便是尽力地跟旁人撇清，免得少帝迁怒。
　　“我同傅相，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她淡声说道：“至于外人所说，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少帝君饶有兴趣地：“这么说，你修了五百年，也还是处子之身？”

　　——“处子之身”，这四个字，对于上官松霞而言，简直像是个埋在故纸堆里的，陌生之极。
　　她自己向来勤谨字好，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念想，自然也从不在意。

　　可是，这本来散发着故纸堆的腐朽气息的四个字，在少帝君的口中，却有些变了意味。

　　他眼中那点异样的光亮，跟他近乎轻佻的语气，让上官松霞本能地不悦。

　　她简直就想即刻离开。

　　少帝君自然不是瞎子，见上官松霞面有不悦之色，他的眸中便闪过一丝阴戾。

　　口中却仍说道：“那云螭也是废物，跟了你那么久，居然没有下手么？果然是个没用的孽龙。”

　　“殿下，”上官松霞轻声道：“先前小道不知柳轩身份，错收为徒，可既然是师徒，殿下的这些话，恐怕不当。”

　　少帝哈地笑了：“不当？你还真以为，你们是清清白白的师徒么？”

　　上官松霞深深呼吸：“先前我贸然将人带走，是我有错在先，我愿意领受责罚，若是殿下并无责罚之意，请恕小道告退。”

　　“谁说本君不想责罚你了？”少帝君也敛了笑：“再说，你走得了吗？”

　　上官松霞看了眼那无形的结界，略微犹豫，终于抬手拍去。

　　掌心还未碰到结界，那股深厚无边的力道，便让她知难而退。

　　其实上官松霞清楚，修士跟上神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如傅东肃之前给她打过的比喻，就像是正在学走路的孩子，遇到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人。

　　所以上次去救云螭，她得靠着蜃云珠之功，趁着少帝君分神的瞬间，遽然出手，来去如风，而毫不恋战。
　　因为她知道，若认真跟少帝君对上，她是没有什么获胜把握的，只怕人救不成，自己也身受其害。

　　而方才那稍微一试，心里也自通明：这会儿，少帝君若不想她走，她是没法儿离开的。

　　上官松霞将手握住垂在腰间：“既然如此，殿下有话请说。”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少帝君一笑，道：“若是别人敢这么戏耍本君，定要将他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不过，你倒是个有趣的，临危不乱，胆大包天，本君倒是舍不得责罚……这样吧，上官松霞，本君给你两个选择。”

　　上官松霞意外：“是何选择？”

　　少帝君好整以暇，打量着海上水鸟翩然飞过：“第一，只要你去把那个妖孽杀了，本君就一笔勾销，对你既往不咎，如何。”

　　良久，上官松霞道：“殿下，小道有一事不明。”

　　若是别人敢避而不答，少帝君怕要无法按捺怒气，可此刻他却不紧不慢地：“何事？”

　　“云螭……到底如何得罪了殿下。他做了什么？”

　　“你想知道他的罪行？”少帝君哼了声：“也好，本君便告诉你无妨。”

　　此时又有几名女冠经过，且走且彼此交谈，竟也提起了上官松霞跟傅东肃。
　　上官松霞本无心去听，谁知靠的太近，有两人几乎走到她身边，跟她撞在一起，偏那些人毫无所觉。

　　在她身侧的女冠道：“这松霞君好福气，又有傅相这般的道侣，又有当驸马的徒儿……”
　　她身前一个睁大双眼：“可她怎么就不做绮霞宗的宗主了呢？听说是跟她的那个关门小弟子有关？”
　　“是了，听人说，她那个小徒弟乃是妖皇，所以给她一剑杀了。”
　　“啧啧，真真看不出来，竟是这样狠辣之人。”
　　“要不怎么能当一宗之主呢，她若是多情的人，也不至于让傅相干等了这几百年了。真是的……要不是傅相只对她一往情深，我都想……”

　　一帮人唧唧喳喳地说着，径直从她身畔走到墙垛旁边，也看了半晌，才笑语喧哗地挪开了。

　　上官松霞不喜少帝君弄这结界，但此刻却又感谢有这结界，挡住了多少不便。

　　少帝君道：“你听，这些人都以为你杀了云螭。”
　　上官松霞低头道：“小道确实已经杀过他一回。”

　　“他当然该死，”提起云螭，少帝君的语气都有些冷冽：“不，用一个‘死’委实太便宜他了，本来，他该被剐掉鳞片，投入九幽之地，每日遭受千百般刑罚，不死不活，永世不能超脱。”

　　纵然是在大日头底下，听了这话，上官松霞仍觉着阴风测测。

　　她尽量面色平静地：“那，想必他确实犯下大错。”

　　“若非如此，怎会非要他死不可。”少帝君眯起双眼道：“你可听说过，当初天庭跟极地魔君的大战？”
　　上官松霞点头：“但凡是修道者，皆有所耳闻。”

　　少帝君颔首道：“五百年前，天庭才结束了跟来极北之地魔君的大战，神官发现在这场战事中，逆甲兽的麟甲打磨成的兵器，会对魔军造成极大伤害。因为这个，神官谏言要大量地捕捉逆甲兽，剥去鳞片制造更多的兵器，而天帝也答应了。”

　　这确有其事，一时之间，天兵天将四处捕捉逆甲兽，而原本不涉世事的逆甲兽一族，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围猎捕杀，几乎面临灭族的险境。

　　少帝君说话间，看向上官松霞，却见她眉峰微蹙，显然并不是个乐于赞同的表情。

　　他哼了声，说道：“怎么，你觉着此举不对？”
　　上官松霞轻声道：“若是能够除魔，自然可以尽力而为，但甲兽因而几乎灭族，至今都少见其踪迹，未免叫人心生不忍。”
　　少帝君道：“这实在是妇人之见。若是不用甲兽，让妖魔横行，到时候天上地下一团大乱，那就不是一个不忍能够形容的了。”
　　上官松霞点头：“殿下说的是。那后来，必然是生出事端了？”

　　少帝君见她并未跟自己忤逆强辩，这才继续说道：“这云螭原先不算是妖，他的母亲是东海的大龙女，只是早亡，天帝怜惜，所以他才在天庭跟随紫府真人修行，谁知他并无意于修身养性，整天在下界游荡，结交了好些妖魔鬼怪，其中便有一名甲兽妖怪，后来，因为那妖怪被天兵所擒拿，他就打抱不平，发疯一般竟在天庭之中大闹一场，杀死杀伤了天兵天将无数！你说，这种罪过，该不该处以极刑。”

　　上官松霞沉吟：“确实不该如此冲动行事。”

　　少帝君嗤之以鼻道：“他哪里是冲动行事，他的本性便是坏的，恐怕是想勾结妖魔，趁机祸乱天庭，幸亏……当时的紫府真人压制住他。可惜在最后处斩之时，这厮凶性未退，竟然杀了监斩官，自己跳下界，自行成妖，祸乱了天宫不够，又将在人间引发浩劫。”

　　上官松霞默然听着：“那后来，他为何竟躲到了柳家去了？”

　　少帝君道：“自然是他的妖氛再也遮挡不住，引发了雷劫，他……为躲灾，就、占据了柳轩的身体。”这几句话，他却说的有些深思熟虑，斟斟酌酌似的。

　　上官松霞仿佛并未听出不妥：“原来如此，多谢殿下为小道解惑。”

　　少帝君道：“不过，你也不必再怜惜那个柳轩，他的身子已经被云螭所占，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说完后，少帝看着她：“本君已经将来龙去脉告诉于你，你是不是也该下定决心？”

　　这自然又是催促她答应杀死云螭，上官松霞踌躇道：“若是小道……执意不从，会如何？”

　　少帝君的双眼微微眯起：“你是认真的呢，还是在跟本君说笑？”

　　“岂敢跟殿下说笑？”上官松霞道：“只是，殿下虽说明了云螭罪状的来历，可我也听说了一些只言片语。”
　　“哦？是什么话？”少帝君有些警觉。

　　上官松霞抬眸，清亮的眸子望着面前之人道：“我听人说，这逆甲兽的鳞片，原本对于魔军是无效的，不知真假。”

　　少帝君脸色一变：“是谁跟你说的？”

　　上官松霞道：“殿下为何不回答？”

　　少帝君喉头动了动：“哼，原来你听了些无稽之谈，怎么，还听说什么了吗？”此刻，少帝的双眼中已经透出了一丝阴鸷。

　　上官松霞摇头：“殿下方才的沉默，已经足够。”

　　“你是何意？”少帝的语气开始不善。

　　上官松霞神态自若地望着他，并未有什么恐惧、惊恼之类的表情，但偏是这样沉静的眼神，竟让少帝君的心里莫名地虚了起来。

　　他的脑中飞快转动，突然，他想到一点！

　　盯着上官松霞，少帝问道：“那日你去救那孽龙，所用的蜃云之气，从何而来？”
　　上官松霞道：“当初蜃云珠是我从柳家所得，送回东海，听说，东海龙君跟龙女，都已经被押解天庭了。可是殿下所为？”

　　少帝君听她这样回答，就明白了：“是龙女对你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有些狰狞：“那个多事多嘴的贱人。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上官松霞道：“殿下为何如此在意，龙女对我说了什么？”

　　确实，东海龙女之前曾找过上官松霞。
　　那是在上官松霞隐居大雪山的时候，龙女悄然而去，因为她知道，再不说，恐怕没有机会了。

　　相见后，龙女也跟上官松霞说了一个故事，那是云螭的过往。
　　大体跟少帝所说的相似，但……又有大不同之处。

　　当时还未成妖的云螭，确实在天庭跟随紫府真人修行。
　　平时闲散无事，他便往人间游玩，自然而然就跟一些在人间修炼的精怪相识，其中便有逆甲兽，因为那甲兽性情温吞，虽然生得有些可怕，但居然是个吃素的，所以云螭常常以作弄甲兽为乐，相处的极为融洽。

　　谁知，天兵捕捉逆甲兽，云螭有心相救自己的朋友，却无能为力，毕竟那是天庭的旨意，他又如何能够违抗？
　　只能强行按捺，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被捉走。

　　直到一日，有一只老逆甲兽在垂死之际告诉他，其实甲兽的鳞片，对于魔军并没有多大用处，之所以会遭受如此待遇，不过是因为天庭的少帝君性情酷厉，以虐待甲兽为乐，为一己之私，才弄出这祸害逆甲兽全族的惨剧来罢了。

　　云螭闻听将信将疑，冲上天庭，杀到帝君府，果然正看到少帝君亲自在动手料理一只甲兽……偏偏，那正是他的朋友。

　　当时，面对云螭的质问，少帝君轻蔑的回答：“这种丑陋的下等牲畜，有何要紧，就算灭族又如何？能让本君一笑，便是他们最大的荣幸了。”

　　那被剥去鳞片的甲兽流着血泪，疼的瑟瑟发抖，这种性格温吞的族类，直到此刻，眼神仍是昔日一般，除了痛苦，便是默默忍受。

　　云螭怒发冲冠，无法忍受。
　　他恨自己先前的退让，也恨少帝君的无法无天。

　　那时候，云螭忘记了身在天宫，忘记了什么高下尊卑，什么抗旨不尊，而只是想要毁灭这所有的残忍跟不公……或给自己无辜的友人跟几乎灭族的甲兽们讨回一个公道。
　　少帝君却不知危险将至，依旧盛气凌人，喝命天兵将他拿下。

　　当时那场轰天动地的大闹，天庭几乎都给翻了个个儿。

　　就在天界众神将逼近的瞬间，云螭腾身而起，赤瞳闪现。

　　他极近发狂，冲出包围，他先是将残余的甲兽们都放了，又冲向了少帝君。
　　在这期间，死伤的天兵天将不知多少，更离谱的是，狂化之后的云螭，在大杀一通之后，竟擒住了少帝君。

　　当时少帝君自以为有天兵天将在，何况一向不把云螭放在眼里，谁知这少年如此厉害，猝不及防，竟给他打的无还手之力。
　　云螭揪着他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少帝君拖出了帝君府。

　　少帝浑身浴血，有点像是之前被他折磨的那逆甲兽，他毫无反抗之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云螭用烛龙之鞭抽的体无完肤，满地哀嚎。

　　当时天庭的神仙们几乎都惊动赶到了，也都看见了这一幕，胆战心惊，一个个面如土色。

　　还是紫府真人赶到，终于制服了发狂的云螭，众神也趁机救下了少帝。

　　但也因此，天帝大怒，要惩戒云螭，而少帝君趁机蛊惑，要将云螭褪去龙鳞，打入凡间。
　　但其实，少帝君暗中动了手脚，并没有准备让云螭好好地离开，正是想把他打入九幽地狱，日日折磨，那奇耻大辱，他发誓要加倍地讨回。

　　还是紫府真人心有不忍，派了自己身边的小仙童给他报信，云螭才清楚少帝君的图谋，于是在最后一刻，奋起神威，自己跃下九霄，就此失去神格，堕落为妖。

　　少帝当然不会将自己所经受的屈辱跟上官松霞提起，没想到，有人已经把这旧疮疤给他掀开了。

　　“你知道也无妨，”他虚伪地，假装镇定不生气地看着上官松霞道：“你只需要知道，那是个反天反地，罪该万死的妖孽，杀了他便是替天行道就是了，说罢，你能不能亲自将他斩杀？”

　　上官松霞问道：“我若说不能呢？”
　　少帝不快，道：“上官松霞，本君的耐性有限。你可知道就凭你上次偷袭本君，将那孽龙救走，便是死罪。”

　　上官松霞略思虑片刻：“殿下方才说，给小道两个选择，那不知另一个又是如何？”

　　少帝君几乎忘了，给她提起，才又将怒气压下：“好，你想知道，那本君便告诉你。”他盯着上官松霞的脸，道：“第二个条件，那就是你从了本君……”
　　上官松霞无法转弯，莫名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少帝君看她一片懵懂，便微笑道：“能让那妖孽念念不忘的，必有一番好处，本君是想……你做我的人。”
　　他拂了拂衣袖，仿佛天大的恩惠：“这对你自然也有莫大的好处，从此你不必再苦修，只要本君愿意，即刻助你飞升天庭，位列仙班。”

　　少帝君觉着，这个条件，无人可以抗拒。

　　他确实能够做到。就如同先前云螭遇到的那个延福姑娘，那女子，便是因为年少时候生得美貌，给少帝君看上，曾经春风一度。

　　所以延福姑娘才得以长生。但少帝君对她的喜欢有限，只是露水情缘罢了，所以并未刻意相助她升仙。

　　如今他既大慈大悲地饶恕了上官松霞的死罪，又有把她收为宠姬的恩赐，她自然该立刻答应，或者……该尽力讨好，让他多宠爱她一些。

　　但上官松霞的脸色，却不像是受宠若惊，她用一种少帝君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表情就仿佛，少帝君才说了一个很难懂而不好笑的笑话。

　　少帝君道：“你怎么了？为何如此看着本君。”

　　从他的反应，上官松霞确信他不是在戏耍玩笑：“殿下竟是当真的？”
　　“当然，”少帝君道：“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荣宠。如何？”
　　他觉着下一刻，自己就可以揽着这人的腰，离开此处，然后……

　　上官松霞淡淡道：“多谢殿下，只是小道并无这般荣幸。”她的语气平淡到枯朽。
　　少帝君很意外：“你说什么？你不愿意？”
　　“殿下想错了吧，”上官松霞的神情有一点冷意：“我是修道，并非卖身。”

　　少帝君皱了眉：“不必如此假惺惺的，你跟傅东肃，不也一样？”
　　上官松霞道：“怕是真不一样。”

　　傅东肃对她至少是真心真情，何况双修不过是法门，但面前之人……她只想摇头，甚至还有点作呕。

　　望着她清澈的双眸，少帝君知道，今日自己碰了钉子。

　　屈辱感在瞬间占据满心，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龙女添油加醋地把昔日云螭对他的种种告诉了上官松霞，所以这女冠如此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踏前一步，少帝君盯着上官松霞：“本君如此，不过是开恩而已，你竟敢连这个都拒绝，你知不知道后果？”

　　“有什么后果，”上官松霞的回答很简单：“我担了。”

　　少帝君倒吸一口冷气：“你……好个不识抬举的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的眼神复杂，失望跟坦然糅杂，她道：“我早说过，我修行不为白日飞升，而为人间正道，我本以为，为上神者，自然都是谨身自好，慈心仁性的，没想到，是我错了。”

　　话音刚落，面前之人身上金光大炽，上官松霞被那股无上威能逼得猛然往后退去，但身后却是结界，她无法突破，而只重重地撞在上面！

　　那股巨大的力道，让上官松霞一时爬不起身，眼睁睁地看着少帝走到身旁：“本君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再选一次，这两条路，你要哪一条。”

　　上官松霞胸口翻涌，她定了定神，试着起身：“我为修道，就绝不会走邪路。”

　　“你说本君所提，乃是邪路？”少帝君咬牙吼道：“本君是神！”

　　上官松霞摇摇摆摆站了起来，又给他散发的威煞逼得后退，却仍道：“杀人以自保，卖身以投靠，不是邪路是什么，是神又如何。”

　　少帝君刚要开口，突然抬眸看向她身后，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哟，你的道侣到了。你说，傅东肃若看你落在这种地步，他会如何反应？”

　　上官松霞毛骨悚然，缓缓转身。

　　果然，是傅东肃从角门处走了出来，他先是放眼环顾，因不见上官松霞，脸上便透出疑惑之色：“去了何处。”

　　上官松霞的心狂跳，竟很担心少帝君的结界在此刻失灵，但庆幸的是，从傅相的反应看来，并未曾。
　　他因找不到上官松霞，略略迟疑，便要转身。

　　就在上官松霞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身后少帝君笑道：“怎么，你怕给他看见？”

　　上官松霞道：“殿下，我所犯的，我一人担着，不必连累无辜。”
　　方才，少帝君只是小施威能，她便已经如此，若再加上傅东肃，也不过是白搭上一个而已。

　　正在这时，那边，傅东肃才转身迈出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

　　上官松霞窒息，竟脱口道：“不要！”

　　少帝君也有些诧异：“别担心，结界仍在。”

　　而此时，傅东肃回眸，偏偏正看向上官松霞的方向。
　　上官松霞不由心悸。

　　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他的眼睛偏偏直直地看向了她的面上，有那么刹那，上官松霞几乎怀疑少帝君在骗自己。

　　直到少帝君又赞叹道：“这个傅东肃，不错啊，隔着结界，竟还能感受到你的气在。不过也是枉然，本君不怕他看穿，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两样，反而更加有趣。”

　　上官松霞唯有祈念傅东肃快些离开。

　　傅东肃盯着她的方向，脸上透出迷惑之色，他似乎想走近一些，但就在这时，身后有人道：“相爷在这里呢。”
　　原来是一名道者，热络的过来攀谈，傅东肃被那人缠着，终于离去了。

　　少帝君则端详着她：“现在，本君该怎么处置你呢？”

　　紫皇山。

　　云螭觉着浑身的骨头都断成寸寸，恢复的过程，实在煎熬。

　　这段日子，撷翠公主跟地狼两个尽心竭力地照看，加上紫皇山上并无其他妖魔，日子过的倒是颇为清闲。

　　是日，撷翠公主外出，地狼捧了洗的很干净的枇杷果，献宝似的过来送给云螭。

　　云螭咬了口，甘甜外有些酸涩，他皱着眉，吃药似的吃那枚果子。

　　地狼察言观色：“大哥，不好吃吗？我再去弄点别的来。”
　　“不用，”云螭稀里糊涂地把那果子吃了，问道：“撷翠去了哪儿？”
　　地狼道：“大概，是去制丹药了吧。大哥不要担心，有什么吩咐，叫我办就行了。”

　　云螭定神，看了看他浓眉大眼的样子，这地狼的修为倒是不错，五官齐整，就是毛儿还多了点，但就如同一个生着虬髯胡须的大汉，倒也不足为奇。

　　云螭思忖道：“我总觉着你有点眼熟，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你原先在哪个山头？”
　　地狼的眼珠不自觉地转动，黑色的瞳仁往旁边歪出去，露出大片眼白：“是个不知名的小地方，不值一提的。”

　　云螭道：“是吗？”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地狼的后颈：“我是个会扯谎的祖宗，你在我跟前说谎，以为我眼瞎了是吗？”

　　地狼冷不防，竟给他揪住了，一时吓得暴露原形，四肢乱踢地挣扎，叫道：“没说谎，真的没有……祖宗，别揪毛儿，痒痒！”

　　云螭见他如此滑稽，忍不住笑，便将他松开。
　　地狼掉在地上，往后蹲坐，伸着舌头喘气，喃喃自语：“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云螭正有点笑意，蓦地听见这句：“你说什么？”
　　地狼惊的用两条前腿捂住长嘴：“我没说什么。”
　　云螭一咬牙，竟跳下地来：“你刚才说什么有其师必有其徒？”他的心思转的很快，盯紧地狼：“你指的，是我跟……上官松霞，是不是！你见过她？哪里见过，还不如实招来，不然我把你的皮剥下来！”

　　地狼被一顿连环恐吓，吓得几乎流出眼泪，趴在地上，道：“我说了，不要动不动要打要杀的。我又不是恶意，是松霞君派我来照看、照看的……”

　　云螭觉着自己窒息了，喘不动气，头重脚轻，他攥着拳让自己镇定：“放屁，她恨不得杀了我，派你来照看？就算是她派你来，又是想让你趁机弄死我吧！”

　　地狼大叫冤枉，道：“真真的是好意，松霞君怕你死了，还把炼的丹药留下……”他一旦招认，不用云螭问，便从善如流地：“先前喂你吃的，不是公主妹子所制的万木之精，就是松霞君所炼的专门给你复原的……”

　　云螭后退，几乎坐回在石板床之上：“是她？是她，真的是她！”

　　地狼见他呆呆地，才发现自己还是兽形，他忙抖了抖毛发，变回了人身。

　　云螭的目光涣散地，竟不知往哪里落，后知后觉似的发现了地狼，他看过去。

　　地狼给他看的浑身发凉，恨不得再恢复原形，至少多一些御寒的毛儿。

　　云螭见他哆哆嗦嗦的，便勉强收敛心神，调整内息：“你是妖怪，怎么会被……她送来？她怎么会容下一只妖？”

　　地狼破罐子破摔地：“我索性都说了吧。”依誮

　　原来这只地狼，就是上回被甘露真人蛊惑，跟随群妖一起围攻绮霞宗的妖怪之一，给上官松霞一招降服，也如云螭似的捏着他的脖子带到了流泉山庄。

　　在那场灾劫后，地狼就给关在了山庄，他本以为必死无疑，每天时不时地在笼子里哀嚎两声，但更多的时间，却是盘膝静修。
　　谁知，竟有绝处逢生的一日。

　　地狼道：“我以为必死的，可那天，那只小金丝猴突然拿着钥匙给我开了门，说实话，那时候我真想吃了它，毕竟好久没吃血食了，不过，还好我按捺住了，因为后来才知道，那原来是宗主给我的考验——哦，虽然说那时候宗主已经不当宗主了。”

　　云螭道：“考验你什么？”

　　地狼挠挠露出来的耳朵，道：“若我对小猴子动手，宗主自然就会斩杀了我。嗯……宗主问我为何要继续修行，我就如实说了，只是想修行而已。而且……从那次给宗主降服，心里就一直、一直的……惦记着，宗主真是天人啊。”

　　云螭皱皱眉：“住口，只说她为何叫你来。”

　　地狼才道：“宗主说，要我来照看你，若是照顾的好，还会帮我走正道修行，这种好事我当然答应了。”

　　云螭深吸一口气，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那……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可来过？”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突然又出现那幕，那只玉雕似的温润小手，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拂落，降真香的气息，跟她身上的清甜，沁入心脾。
　　或许，本不用地狼回答，他已经知道了。

　　云螭的头突然隐隐作痛，耳畔仿佛是上官松霞的呼唤：“小九，小九……”

　　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头，胸前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有一股酸软从心底渗透出来。




51.  第 51 章   小九：“废剑配妖龙。”……

　　云螭就知道, 自己先前的那种“错觉”其实并非错觉，而是直觉。

　　他不想让自己伤心，所以宁肯认定上官松霞把自己先杀后弃, 弃如敝履。

　　可是……在他心底深处，隐秘的念头，却是渴望着那是真实的, 渴望那个曾经对他很好的人, 并没有变。

　　虽然说当时上官松霞对他好, 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真身。
　　毕竟她的眼里只有柳轩, 那个没用的“小九”。
　　但是对于云螭而言，也许是从上官松霞说出那句“我护着你”开始, 他心里就已经有什么萌了芽。

　　在外人看来, 上官宗主自然是有些不近人情, 过于目无下尘的，但因为他曾经那么近地跟随过她，云螭很清楚上官松霞那看似冷淡的外表底下，是最无邪真切的一颗心。

　　她若对你好, 就会不计一切地对你好，比如, 就算相信傅东肃对于柳轩的怀疑，她仍是义无反顾地护着。

　　他对于这位师父, 又爱, 又恨, 又怨念, 又忍不住地盼望。

　　外间传来响动，是撷翠公主返回，地狼急忙窜了出去。
　　两个人在外头低低的说了几句, 地狼把云螭知道真相的经过告诉了。

　　不多会儿，撷翠公主面带愧色地走了进来：“大哥……”

　　云螭并没有想责怪她的意思，一旦知道了上官松霞曾亲自来探望过他，并未对他彻底绝情，他的心时而极重，时而轻若浮云，仿佛这世上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不过，撷翠公主还带了一个消息回来：“献姬姐姐像是出事了。”

　　撷翠公主消息最为灵通，她的报信蝉各处都是，如今虽然已经深秋，但一些有法力的小妖自然不受节气制衡，仍是尽忠职守地四处搜罗消息。

　　先前献姬给狐族禁足，不过她心里惦记云螭，终究给她找了机会偷跑了出来，谁知还未跟云螭等汇合，就给天庭神官拿了去，据说是天庭在缉拿紫皇山的余孽。

　　那报信蝉妖力低微，所以天庭神官并未留意，这才赶紧飞回来禀报。

　　云螭听后，又想起东海龙君跟龙女的事，身上的妖气逐渐敛聚。

　　他问道：“有没有天庭的消息？”
　　撷翠公主摇头：“我也催问过，四方的报信蝉都不曾听说天庭有什么异常。”

　　东海龙君乃是正神，少帝君该不会自行处置，若是天庭法办，自然会有消息传出，断不会杳无音信。
　　所以现在没有消息，反而是好的。

　　可就算如此，云螭仍知道事不宜迟，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尽快解决这件事，一旦少帝动手，那就是万劫不复。

　　撷翠公主打量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云螭心中千头万绪，竟未留意，还是地狼看出来，小声问道：“妹子，你方才在外头说上官宗主怎么了？也没说完，我心里还惦记着呢。”

　　撷翠公主吃了一惊，抬头向着他使了个眼色。

　　除了此处云螭两人，地狼最牵挂的唯有上官松霞了，当下茫然道：“怎么了？你只管看我做什么？”他倒不是着急为给云螭打听，而是单纯自己想知道的。

　　云螭对于上官松霞的名号格外敏感，即刻从混沌中抬眸：“什么？她……怎么了？”

　　撷翠公主满面苦色，无可隐瞒：“大哥，上官宗主出事了。”

　　云螭一震：“出什么事？快说！”

　　撷翠公主道：“这件事说来颇为怪异，昨日蓬莱仙岛万仙大会，敬天宗的傅相爷跟上官宗主一起前往赴宴。谁知好端端地，竟然中途离席，竟不见了踪影，事发之后，蓬莱岛找寻遍了……至今仍不知下落。”

　　云螭在听她说，上官松霞跟傅东肃一起赴宴之时，还轻轻地抿了抿唇角，听到最后，心跳仿佛都在瞬间停住了。

　　地狼瞪着两只大眼睛，却已经先问道：“这是什么话？我们宗主的神通可非同一般，上次她只轻轻一挥衣袖就把我打出了八丈远，怎么说不见踪影？”
　　撷翠公主面上有些忧愁之色：“谁知道呢，听说傅相爷这两日也一直在四处找寻。”

　　地狼呆呆地，看云螭不出声，他突发奇想：“总不会是……宗主在敬天宗被傅东肃欺负，所以趁机自己离开了吧？”

　　撷翠公主忙道：“别胡说，傅相是正人君子，何况你也说了上官宗主的神通广大，怎会给人欺负？”

　　地狼张口结舌：“那又是怎样？”他嘀咕了两句：“不行，我想去找找宗主。”
　　撷翠公主训斥道：“你不要添乱了，你去了又如何？傅相爷都找不到，难道你就能成？你只要别说话，就是帮忙了。”她原先忍着不提上官松霞的事，就是担心云螭会乱了方寸，这会儿制止地狼，也是怕他的话如火上浇油。

　　地狼却丝毫不懂她的苦心：“为什么我不说话就是帮忙？”他把此话当了真，却又觉着撷翠公主瞧不起自己，便道：“你不要小看我，我的修为虽说一般，但我的鼻子是最灵的。”
　　撷翠公主目瞪口呆，没好气地说道：“是是，我倒是忘了，地狼跟狗也算是同宗。”
　　地狼愣了会儿，摇头：“这话可不对，我们跟犬类不是一族的。”

　　撷翠公主见总是制止不了他，便想把他打发出去，谁知云螭道：“你的鼻子果然最灵吗？”
　　“绝不骗人，”地狼立刻举起爪子：“至少比犬类要灵敏的多呢。”

　　撷翠公主听云螭问起之时，就觉着不妥：“大哥，你问他这个做什么？”
　　云螭道：“你跟他一起去蓬莱，给我找人。”

　　撷翠公主一惊：“大哥……”
　　云螭道：“去吧，蓬莱道多修士，要留神别叫他们发现。有消息，便叫报信蝉先行回报。”

　　撷翠公主见他意思坚决，只好答应，地狼却早跃跃欲试：“妖主，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宗主找到！”

　　两个离开后，云螭在石床之上盘膝。

　　在听说上官松霞失踪之后，他才充盈的心突然间又空了。

　　他不知道蓬莱仙岛发生了什么，但在云螭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次，他真心希望自己是想错了。

　　原本，上官松霞对他一剑穿心，这对他而言虽是至痛，但对于上官松霞来说，反而对她有好处，至少她不会得罪那个人。

　　可谁知她竟然是从少帝君手中把自己抢救出来的……这么一来，她就已然是少帝的敌人了。

　　不管她做的如何天衣无缝，也终究瞒不过少帝君的双眼。

　　而已少帝君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尤其再加上上次，上官松霞竟亲自将那祸斗斩首，这其实也跟云螭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当时挑火，上官松霞也不会知道内情。

　　一念至此，他心中悔恨之极。

　　心潮如同云海翻涌，从柳家相见，他冲上前去不由分说抱住——当时他只是想借她仙体，挡住那滚滚雷劫。
　　可是现在回想，那点点滴滴，竟是这样的弥足珍贵，倘若上官松霞因他被害，这些“珍贵”，却又压得云螭无法喘气，恨不欲死。

　　意识混沌中，心底模模糊糊突然出现了那道熟悉而曼妙的影子，甚至连她身上的香气都是这么的清晰。

　　云螭的双眸有些潮润，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面前却空空如也。

　　猝不及防，他想起那日在客栈，望着她在灯影下寂然独坐，以及那日她想去南华，那御风而去的孤单身影……

　　此刻，云螭在心疼的同时，却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

　　“师父……”他轻轻地叫了声，石洞内，他的声音响起，旋即又如烟气消散。

　　而在语声尚在之时，洞内清风一阵，石床之上，已然没了云螭的身影。

　　绮霞宗。

　　林朱曦跟张玄太早已经得知了消息，几乎整个绮霞宗的弟子都倾巢而出。

　　涉及上官松霞，连向来沉稳的张玄太也无法自控，何况就算他不想惊动众弟子，但弟子们听问此消息，如何能够按捺，纷纷自请下山，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好。

　　张玄太思虑再三，只许一些高阶弟子下山，其他入门资历尚浅的或修为普普的，仍是留于山中，免得贸然出动，反而有失。
　　其实按照玄太的意思，便是许了弟子们也罢，可是他心里清楚，若是上官松霞在，她绝不会同意那些连自保尚且成问题的弟子们为了她而冒险。

　　林朱曦得知消息，同张玄太商议了一通后，便带了穆磊跟几名座下弟子，一同往蓬莱岛赶去。

　　在路上，他们遇到敬天宗的几名弟子，两下碰头问起来，原来傅东肃今日也又回了蓬莱。

　　林朱曦闻听，便有些等不及了，吩咐穆磊带领弟子在后跟上，自己先行御剑赶往。

　　她的御剑之术并不算很精通，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来至蓬莱岛上。
　　因为昨日事发，岛上的修士们也加紧了戒备，看到林朱曦降落门头，急忙拦住。

　　林朱曦因思上官松霞是在此处出事，并不给半分好脸色，冷若冰霜地说道：“绮霞宗林朱曦。”脚步不停向内而去。
　　门口众人闻听，自然不敢拦阻，又派一人急去领路。

　　正往迎仙台拾级而上，却见头上殿内走出两人，其中一人道：“傅相且莫着急，以我之见，上官宗主修为之深，算来也是前日在场众道友之中的佼佼者，岂会有人对她不利？或者……”
　　“或者如何？”
　　那人道：“会不会是……上官宗主不喜此处热闹，这才半路悄然离席？”

　　傅东肃道：“昨日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找不到她的时候，才着急地回去敬天宗一趟，连绮霞宗也过去探查过，但两处都无踪迹。依照上官的性子，她就算中途离开，也必然会跟我知会一声，绝不会就这样……”

　　说到这里，傅东肃突然噤声，原来此刻他心里想起昨日自己跟上官松霞分别时候，她所说的话。

　　当时东肃就觉着那话仿佛听着有些怪，怎么在那时候说什么“多谢”。

　　现在想想，怎么那些话，竟似离别之意。
　　难不成当时真的有事发生，上官松霞确实是在跟他道别？
　　可先前明明好端端地。

　　傅东肃心中骤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就在这时，只听台阶下有人道：“傅相，我师尊当初可是同你一起离开绮霞宗的，你必要把师尊安安稳稳地送回来，现在人呢！”

　　说话间，是林朱曦纵身跃了上来，她脸带怒色，又盯着说话的那人道：“还有你，说什么半路悄悄离席，我师尊不是那种不知礼数的！既然在你这里出事，你便要给我一个可说的解释，不然，我绮霞宗可不会跟蓬莱岛善罢甘休！”

　　跟傅东肃说话的那人正是蓬莱岛的二岛主，也算是个位份极高的修士，闻言苦笑。

　　傅东肃知道林朱曦一心为上官松霞，可也怕她贸然得罪，便道：“朱曦，稍安勿躁，我正跟二岛主商议。”

　　林朱曦抢白道：“商议什么？人在哪儿不见的，自然就往哪儿找！我可说错了么？”

　　二岛主却是有些涵养的，并不愠恼，只道：“此事岛上也极为震惊，昨日事发后，我也已经做主，让一半弟子四处查找去了……姑娘也莫要焦急，想来还不至于有人能对上官宗主如何。”

　　傅东肃对二岛主道：“我想再回迎仙台看看。”
　　二岛主点头：“傅相请自在行事，这件事，蓬莱岛跟敬天宗、绮霞宗一样看重。”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折子：“这是此次前来赴宴的各山府同修名册，我已经看过，并无异样。”
　　正此刻有一名弟子走来，行礼道：“回二岛主，陈护法有事急请。”

　　当下分头行事，傅东肃带着林朱曦上了迎仙台，林朱曦问道：“傅相，师尊跟你去了敬天宗，一向可好。”

　　傅东肃道：“自然。只是我怕她发闷，所以才同她一并来此盛会。早知道……”

　　林朱曦心里也有点怀疑上官松霞在敬天宗不如意，所以才这样问，她是个直性子，不想虚与委蛇。
　　只是傅东肃心中无愧，所以也不过多解释，说话间进了迎仙台，傅东肃道：“昨日便是在这里……”

　　他闭上双眼回想，忽然心头怦然。

　　林朱曦道：“如何？”
　　傅东肃迟疑着转头，原来他竭力回想之下，竟仿佛感觉当时上官松霞心不在焉，好像……是往自己身旁看了一眼，而不是看他。

　　她到底是在看谁呢？
　　但不管看谁，那人恐怕就是所有的症结所在。

　　傅东肃没法形容这种感觉，只是慢慢转身出门。
　　若有所思地，他往角门处走去，且走且对林朱曦道：“当时有人说，上官是打此处出去了，我来找的时候，却并不见踪影，事发后问了好几位，也说打这儿经过，都没见过她。”

　　说着，傅东肃盯着前方的墙垛处，心里跳乱了两下，有一种无可形容的不安在心底升起。

　　林朱曦环顾周围，见一色半人高的墙垛，外间便是辽阔的海天。

　　她走到墙边往下看了眼，底下礁石横生，浪花拍岸。

　　林朱曦扫视了会儿，正欲抬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她即刻，张手向下一拍，白光所至，只听一声惊呼：“林姑娘饶命！”

　　傅东肃迈步走上前，却见墙垛之外，竟挂着一只……他定睛细看：“地狼？”

　　林朱曦手按剑柄，喝道：“还不快滚上来！”
　　地狼手上用力，纵身一跃跳了上来，林朱曦瞪视道：“好妖怪，是不是你害我师尊？”
　　“不不，别误会！”地狼赶忙摆手，缩着脖子解释：“我也是绮霞宗的……怎会害宗主呢？”

　　林朱曦匪夷所思：“住口，你这妖怪，当着我的面儿就敢扯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称是……”
　　话未说完就给傅东肃制止，傅东肃道：“你为何在此，可知晓上官宗主在何处？”

　　地狼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来历、以及弃暗投明的经过说了，只是瞒着云螭的事，毕竟上官松霞交代过，不许跟任何人透露云螭之事。

　　他道：“上官宗主对我有恩的，我听说她不见了，自然着急，我的鼻子最灵，兴许会闻出什么来，谁知我才到，两位就也到了，我怕你们误会，就藏了起来，谁知……”

　　林朱曦半信半疑：“你说宗主赦免了你，可有凭证？”
　　地狼道：“送钥匙过去的，是宗主身边那只小猴子，好像，看管流泉山庄的穆磊也知道。”

　　林朱曦见他说的有头有尾，疑心消了大半，何况穆磊就在身后，来了一问便知。

　　傅东肃关心的不是这个：“你说你鼻子最灵，可闻到什么了？”

　　地狼指着他们身旁一处，极肯定地说道：“宗主最后应该就是在此处的！”
　　他掀动鼻子，眉头跟鼻端一起皱出了纹路：“可是、这个气味我不喜欢……”

　　林朱曦锐利的眼神看过去，地狼赶紧解释：“不不，我不是说上官宗主，她的味道是最好闻的，我说是另一、一个……”他又嗅了嗅，竟无法说下去。

　　“你是说，我师尊跟另一人在一起？是谁？”林朱曦即刻逼问。

　　地狼抓了抓头：“好像……不是人。”

　　“不是人那必然是妖怪！”林朱曦惊下断言。
　　地狼的头飞快摇动，竟掀起一股风来：“不不不是妖。如果是妖怪，不管是哪种我都能闻出来。妖怪身上的气味是最重的。”

　　林朱曦怔住：“不是人不是妖，那是什么？”她想了想，冷笑：“你可别说是神仙吧？”
　　地狼本正冥思苦想，无法得解，猛然听林朱曦这么说，他瞪圆了眼睛：“好像真的就是神仙。”

　　“你别瞎说！”林朱曦指着他，以为他是顺着自己的话在扯谎。
　　“不是”地狼解释：“宗主的气味就在这里消失了，除非入海，或者上天，否则不管去哪儿我都能闻到……”

　　傅东肃的脸色微微泛白，他看着地狼跟林朱曦，再度想起昨日自己在这里的回眸一瞥。

　　当时他来找上官松霞，可并不见人，正欲回去，却突然心血来潮，竟是有一种莫名直觉，就仿佛她跟自己近在咫尺，一回头就能看见似的。

　　于是他回了头，但……却并没有看见人。

　　可是现在回想，就算没有见到人，那种“她就在那里”的感觉，却如此强烈。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胡思乱想了。

　　难不成，那不是自己捕风捉影，而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那就是有人在此布下过很强大的结界，这才能够让自己视而不见。
　　可如果布下结界那人乃是等闲之辈，以上官松霞的修为跟她的脾气，岂会被对方所困？

　　这便说明，对方的修为必定比她高出十倍、乃至百倍……试问天下修道者，连同他这样半仙之境的加在其中，有谁能够悄无声息地将上官松霞带走？

　　神仙？神仙？

　　地狼突然仰头嗅了嗅，道：“那个二岛主来了，给他看见了又生事，我先走一步。”

　　林朱曦并没察觉什么，见傅东肃并无拦阻之意，她就没出声。
　　地狼闪身消失，顷刻，果然是二岛主去而复返，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上前对傅东肃道：“相爷，借一步说话。”

　　林朱曦露出个不屑的表情，哼了声。

　　傅东肃随着二岛主挪开数步：“不知何事？”
　　二岛主轻声道：“相爷，敬天宗跟蓬莱岛的交情向来甚好，所以我不瞒你。我们大岛主已经闭关三年了，方才护法请我去，原来是大岛主发了幻谕。”

　　“是什么幻谕？”
　　二岛主道：“只有八个字：勿要置喙，倾覆之患。”

　　傅东肃的眼神利了几分：“这是何意？”
　　二岛主叹了声：“相爷向来机敏，如何不知这几个字的意思？上官宗主此事，怕不是敬天宗或者蓬莱岛能够插手的，一旦轻易置身，恐怕就有灭宗毁岛之危。”

　　傅东肃屏息。

　　如果说方才傅相还只是担心而已，那么现在这大岛主的八个字，就坐实了他心中所想。

　　“这么说，上官这件事里，有咱们都不能招惹的，上神？”他半真半假地问。

　　二岛主看了眼林朱曦，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相爷，修行不易，该放手的时候且放手才好，而且你我既然修道，自然知道天命不可违的道理，何况，也不必先把事情想的过于糟糕，兴许这对于上官宗主来说……未必是坏事呢？不如且静观其变如何？”

　　四目相对，傅东肃终于轻轻地笑了声，然后他淡淡道：“心领了。告辞。”

　　晴空万里，一道龙形穿过厚厚的云层，腾跃于烈阳之下。

　　在附于柳轩身上之后，云螭极少化龙形，除非万不得已。

　　龙身虽然有金刚不坏之称，但那具凡胎可不一样，受伤太重，很容易一命呜呼。

　　对于云螭来说，用柳轩的身体，他就像是换上了一件舒适而昂贵的外裳，不知是不是柳轩至阴之体的缘故，他在这具身体之中，非但妖力会被收敛的很好，而且灵体也会得以滋养。

　　本来，在扛过天雷之后他该丢弃这身子的，只因阴差阳错跟了上官松霞，服紫云丹，上绮霞宗，活生生在这身体里压了数月，大概是彼此契合，或者习惯了，竟舍不得丢了。
　　何况还得在上官松霞面前演戏，当然更加不能舍弃。

　　云螭也发现一些异样，比如柳轩的身子居然没给自己折腾坏，而且这小子的魂魄竟也很顽强地没有消亡。
　　当然，他开始的时候也没有着意地去吞噬柳轩，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彼此能够共存。

　　直到现在，云螭越发离不开这具身体，其中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上官松霞很“喜欢”那个在他看来很没用的“小九”。

　　云螭觉着，除非是他一口把柳轩的身体吞掉，不然真不放心将此人丢开，万一上官松霞一心一意地扑到那臭小子身上去，不理他了呢？

　　因为许多复杂的原因，他不想冒这个险，宁肯仍带着这个“累赘”。

　　不过庆幸的是，他越来越对这身体得心应手了。

　　这也不知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云螭打定主意，只要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以后总要找机会，把“柳轩”完全的弄死，毕竟，他不想要让上官松霞的心里有别的人……

　　穿过云层的那瞬间，过于耀烈的日影晃了他的眼。

　　云螭眯了眯双眼，好久，不曾这样翱翔于云端了。

　　他昂首往上看，隐约看见那巍峨的南天门，距离上一次天庭大战已经过去多久了，他本以为再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至少不会这么快。

　　龙形一闪，他恢复了人身，而守门天官即刻察觉，当即过来拦住。

　　云螭不闪不避，不卑不亢地：“我是来见少帝君的，想来，他也很乐意见我。

　　天兵们入内禀报，有几个押着云螭往少帝君府邸而来。
　　路上所遇的众神仙等，看到云螭，一个个也各都面露惊异之色，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当年的那场大闹对众神仙而言，记忆鲜明，简直无法磨灭，如今见云螭归来，各自惊愕，不知何故。

　　少帝府的神侍交接了，自带云螭向内。
　　有几个仙童手中捧着托盘，于廊下经过，一个个皆肃然无声，只因少帝府的规矩森严，神侍们亦不敢随意说笑。

　　直到此刻，云螭仍是希望自己是想错了……希望出手的并非少帝君。
　　他当然不怕对上少帝，但不能是上官松霞。

　　直到在内殿门口，仙童入内禀报，而云螭看到了里间坐在白玉榻上的少帝君，他换了一身洁白的云缎长袍，手中把玩着一样东西。

　　云螭一看那物件，双眼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泛红。
　　那是上官松霞的秀骨剑。

　　但是，这把天下难得的灵剑，此时此刻，竟褪去了所有的精元灵秀，死板寻常的就如同任何一柄普通的宝剑。

　　它被握在少帝君的手中，那人的脸上带着一点鄙薄似的笑意。

　　挥手示意仙童退下，少帝君仿佛自言自语道：“或者，也该抽去她的仙骨，看看没了一身修为的上官松霞，会是怎样的可怜……只是，那样未免就有点不好玩了。”

　　说话间，少帝君抬眸，淡淡道：“你说是不是啊，云螭。”

　　云螭走了进来。

　　少帝君望着他现身眼前，啧啧称奇：“你居然带了这凡胎上来了？难得。一定很累吧？”

　　云螭面无表情地：“她人呢。”
　　“谁？”少帝君把手中的剑随意挥了挥：“哦，你说是这把剑的主人啊？”

　　云螭道：“你要如何冲着我来，你毕竟是堂堂的天帝之子，竟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凡人，你的脸呢？”

　　少帝君道：“她可不是什么凡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从本君的手中把你救走呢？又怎么可能成为妖皇云螭的师父呢？她收了妖孽为徒，又违抗本君旨意，你说，该怎么处罚她才好？”

　　按照云螭的脾气，本该暴跳如雷的。但是现在他极其的平静，超然物外一般。

　　云螭问：“要怎么做，你才肯放了她。”
　　少帝君眨了眨眼：“哦？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愿意……”
　　“只要你别为难她，我怎么都可以，”云螭淡淡地：“她在哪里，你有没有伤害她。”

　　少帝君深吸了一口气，他仔细地看着云螭：“你、还真的对上官松霞动情了？”

　　云螭道：“这个你管不着。她人呢？你跟我之间的仇怨，犯不着把一个不相干的凡人拉进来。”

　　少帝君看看云螭，又看看秀骨剑，仿佛在斟酌什么。云螭的心里很慌，他怕自己来晚了，毕竟少帝君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云螭上前一步：“让我见一见她。”

　　“嗯，”少帝君点点头：“你真是难得的，这么心平气和的跟本君说话，我实在想成全你，不过……”

　　因为这“不过”，云螭的身体开始紧绷。
　　少帝君道：“她的情形可是不妙。”

　　“你对她……”云螭的双手逐渐握紧。

　　少帝君嗤地笑了，暗色的双眸闪烁：“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本君……杀了她？还是幸了她？”
　　他突然极有兴趣地问：“如果让你来选，你想选哪个？”

　　云螭屏住呼吸，他仿佛想破口大骂，但却又知道不管哪一个选择，少帝都可能做出来。
　　“我没有你这样无耻，”云螭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要见她！”

　　少帝大笑：“云螭，你是妖啊，你跟我讲这些三纲五常的做什么？你对她无意也就罢了，既然动了心，朝朝暮暮多少机会，你竟不动手？你是变成圣人了呢，还是不行？”

　　说着，少帝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秀骨剑，手指的动作暧昧之极。

　　他甚至舔了一下嘴唇道：“你不沾手，自然便宜了本君，啧啧，五百年的半仙境，还仍是玉璧无瑕，滋味可真是不错。”

　　云螭的头顶仿佛有火焰闪出。

　　“你真的对她、”他没法细想，他没敢动的人居然被……不，不会！
　　可是相比较他心里想什么，云螭更担心的是上官松霞。
　　她那个脾气如果被如此折辱？

　　云螭的呼吸急促，他却并未敢继续想下去。

　　“她在哪儿。”他盯着少帝君，又问了一遍。

　　“本君曾对她许诺，会助她升仙，以后她自然留在这府内伺候本君，”少帝笑看着云螭：“你就不用惦记了。”
　　“我要见她。”
　　少帝君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云螭：“你居然不动怒？你不是喜欢她么？怎么居然不生气？”他百思不解，把秀骨剑一抖，轻轻地在云螭的脸上拍了两下：“你还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妖龙吗？”

　　秀骨剑打在脸上，发出轻微地啪啪声，果然已经没了任何的灵力在上头。
　　云螭道：“当年不过是年少轻狂，请帝君见谅。你不是要剐我的么？如今我送上门来，只要你放了东海龙君还有龙女，以及……她，至于我，任凭你处置。”

　　秀骨剑落在云螭的肩头，少帝君双眼微微眯起：“你是这么求人的？”

　　云螭一顿，然后他屈身跪地。

　　少帝君扬眉，顷刻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东海，还是为了上官松霞？”
　　“跪也跪了，”云螭抬头：“我要见她。”

　　少帝君有点不悦，手中的剑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云螭盯着他的眼睛：“她怎么了？”
　　毕竟是宿敌，云螭也很了解少帝君的脾性，他屡次三番不提让自己见上官松霞，那恐怕，就不止是他方才所说的那样简单。

　　少帝君察觉他的敌意：“哦，你是在质问本君？”
　　云螭的唇抿了抿，终于道：“我今日前来，诚心诚意地向你赔不是，只求你别牵连无辜，纵然把我千刀万剐，我也受了。但是少帝君，你要是伤了她的性命，我跟你之间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就知道你是装的，”少帝君负手笑了：“我若杀了她，你又要怎么样？你能如何？你本来就敌不过我，要非如此，上官松霞也不必冒险救你，何况如今更是在天宫，你既然来了，只怕就是插翅难逃，我何必跟你谈条件？云螭，你始终是这样天真。”

　　他索性也撕破伪装：“她没死，不过……或许你多奉承讨好本君，在你闭眼之前，本君会让你见她一面……”

　　“好。”云螭低头，轻轻地答应了声：“既然如此，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看着地上那把剑，探手握住，少帝君瞧在眼里：“一把废剑，凭这个，你想伤本君？”

　　云螭慢慢站起身，抬眸看向少帝君，一改方才的肃然淡漠，他缓缓笑了：“废剑配妖龙，难道杀不了你这个野鸡？！”

　　听见“野鸡”二字，少帝的脸刷地白了：“畜生，你敢这么诋辱本君……”

　　云螭哈哈狂笑：“是啊，我实在不该羞辱少帝君，可惜你的出身本就是羞辱，有本事你自杀就是了！”

　　少帝一甩袍袖：“你找死！”

　　云螭打定了鱼死网破的主意，不再收敛，袖中灵光索飞出，化作剑芒。

　　左手秀骨剑，右手灵光剑，云螭将两剑搭在一起，咬破舌尖喷了口血，秀骨剑跟灵光剑顿时合为一体，但却不是先前的通明如雪的剑身，而是泛着血一般的赤影。

　　云螭挥剑劈落，少帝君的真气竟由此而散，但这毕竟是在帝君府，不等少帝开口，数名神官已经自厅外跃了进来，将云螭围在中央。

　　“又来，”云螭毫不慌张，扫量周围，又看向少帝君：“你不觉着，这场景跟当年颇为相似吗？”

　　少帝君被他的赤瞳一扫，心头居然一凉，他虽相信这次绝不会失手，但想起上回自己的惨痛经历，竟不由自主双腿微颤。

　　一刹那，帝君府中妖气跟煞气交织，冲天而起，天庭之中众神仙都察觉异样，只是未敢靠前。
　　消息灵通的，早打听到今日妖皇云螭重进了少帝府，只不知此番结果如何。

　　议论纷纷中，又见凌霄殿上的神将们，匆匆地赶往少帝府，应该是得了天帝诏令，前往护卫。

　　府内，少帝君看到来救援的神将众多，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围在中央，才稍微松了口气。
　　其中殿上神官道：“殿下，还是暂时退出府中，以保万全吧？”
　　少帝君本来有了退意，但如今人多势众，又听对方先提议逃走，他哪里肯在此刻示弱：“混账，难道连一个受伤的妖龙都拿不住？要你们何用！”
　　殿上神官本是看他脸色都变了，所以好心提醒，谁知竟给打脸，当即闭口不言。

　　少帝君又呵斥道：“今日若不将他拿下，必定重罚！”

　　却见在众天兵的围攻中，云螭竟渐渐地流露不支之态，节节后退。

　　少帝君喜道：“这厮果然力有不逮，还敢逞强说大话。还不一鼓作气，把他拿下！”

　　天兵们畏惧少帝之威，奋力向前，云螭闪避不及，身上很快挂了伤。

　　这是天界清净地方，哪里会有凡人之血，血腥气散开，众天兵天将不禁都屏住呼吸，觉着不适。

　　少帝君看着地上散落的血花，忽地觉着异样，他愣了会儿，指着云螭道：“你是……”

　　云螭提着剑，身躯微微佝偻，却又再度站直了身子：“来呀，谁怕你们！”

　　少帝君站住脚，运起神目看向云螭，神力之下，目中所见，却只是一介凡人之躯，哪里有半点妖龙之形。

　　“你是、是那个凡人……”少帝君无法置信，一字一顿地说道。

　　“云螭”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就听到一声清厉龙啸！

　　少帝君似有所觉，急忙冲出殿内，抬头循声看去。

　　却见于天宫之中，一道赤龙影子自府内急窜而出，而在龙背上，赫然伏着一个纤弱少女，正是上官松霞！




52.  第 52 章   小九：“我抱师父。”……

　　少帝君一眼看见, 立刻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顿时怒道：“好个狡诈的孽龙！别管这个不顶用的，快去给本君把他拿下！”

　　内殿的神侍们不明所以, 面面相觑，而假冒“云螭”的柳轩则趁着这个机会飞奔出来，也瞧见了这幕场景。

　　他看着那道久违的身影, 激动难耐, 竟扬声大叫道：“师父！！”

　　赤龙背上的上官松霞仿佛听到了这一声呼唤, 但她却仿佛无法动弹般, 只稍微地将双眼睁开了几分。

　　而在这刹那，柳轩发现, 上官松霞原本乌黑的满头青丝, 不知为何, 竟变得花白斑驳，这样沧桑的发色衬着她仍旧淡漠清冷的脸色，看着颇为怪异。

　　柳轩怔住，竟不知为何会如此, 而只是本能地心疼：“师父……”他转头看向少帝君：“师父怎会如此！”

　　少帝君冷笑道：“谁叫她不知好歹，自寻死路……”
　　“你！”柳轩怒上心头, 恨不得立刻挥剑将他杀死。

　　可就在这说话间，天空中的赤龙仿佛力气不济, 挣扎之中身形飘忽, 上下起伏。

　　上官松霞本来是伏身在上, 赤龙翻身的瞬间, 她竟随之从龙背上坠落下来！

　　柳轩惊的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急忙冲了过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另有一道金色龙影飞掠过去，五爪探出，稳稳地将上官松霞握在了掌心中。

　　上官松霞双眸似睁非睁，正对上金龙垂视的赤瞳。

　　瞬间：“师父！”金龙沉沉地叫了声，双目中竟满是焦灼。

　　对视片刻，“云螭……”樱红的唇动了动，上官松霞轻唤。
　　听到这低低的一声呼唤，金龙满脸惊呆的表情，无法反应。

　　这是上官松霞第一次如此称呼云螭。
　　不是叫他“小九”，也不是“柳轩”，而是真真切切地云螭。

　　因为过于震惊，他几乎忘了自控，身形直坠往下。
　　直到听见耳畔有个声音唤道：“云螭小心！”

　　云螭一震，定睛扫落，却见数名天兵天将正向着此处包围而来。

　　而这时侯，原先的那条赤龙已经慢慢地降落。
　　赤龙落地的瞬间，变回了人身，袅袅婀娜，竟是东海龙女，只是脸色有些憔悴，而方才那声提醒，正是龙女发声。

　　这时侯，原本在少帝君府中的“云螭”也一路飞奔而出，那些天宫兵将神侍们，见此异状，一时也顾不得拦阻他。

　　柳轩已经如一阵风般跑出了少帝府：“师父！”

　　头顶的赤瞳金龙见状，旋身降落，落地之时随之化形，竟是妖皇云螭的元身。
　　黑发赤瞳的红衣少年，挺拔矫健的身躯，他跟柳轩的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大为不同，英俊而艳丽，如火焰般耀眼，阳光般灿烈。

　　他将手中的上官松霞递给柳轩，同时将他手上的赤影剑拿了过来：“剩下的交给我吧。”一双赤瞳盯着前方现身的少帝君，他嘴角牵动，是一点狞笑：“今次就与你做个了断。”

　　柳轩抱着上官松霞，却觉着她的身子极轻，把他吓了一跳。
　　此时柳轩再也没有方才对战少帝君等人的勇猛嚣张，哆哆嗦嗦，眼泪都涌了出来。
　　他紧紧地拥着上官松霞，颤声问：“师父你怎么了？”

　　上官松霞还未开口，身前的云螭闻声皱眉：“别这么没用哭包样！”
　　柳轩的唇抖了抖，勉强忍住。他怀中的上官松霞看了他一会儿，唇边展出一抹微笑：“小九，你无事？”

　　“我没事！”柳轩赶紧地答应：“师父，我没事，你也要没事。”
　　“嗯……”她的回答微弱的，似有若无。

　　师徒“三人”跟龙女立在一处，而此刻帝君府的神卫已经围了上来，天界的巡查神兵也纷纷闻讯而至。

　　少帝君眼带戾色，怒斥：“云螭，你竟然偷入神府，私放龙女……罪加一等！”

　　云螭试着把手中的剑挥了挥，竟是难得的衬手，他仿佛有点满意，也有点诧异。淡淡瞥了身后的柳轩一眼：“干得不错啊，看样子你也不是完全的无用。”

　　柳轩正全神贯注留心怀中的上官松霞，等云螭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啊、啊……我是按照你交代的做的。”

　　云螭却已经不再理他，只喃喃道：“原来废物也还是有用的嘛。”

　　少帝君见他如此漫不经心，怒道：“孽龙，上次让你逃了，今日就叫你有来无回！”

　　云螭抬眸看向少帝君，赤瞳血色涌动，过于浓烈，反而近乎于黑色了。

　　他冷笑道：“你虐杀我旧友，囚我亲眷，害我部属，伤我师尊……所作所为，皆出自于你的私欲，整天却说什么天道至公，神道至尊，但若真有天道，那雷劫第一个要打的，就是你！”

　　字字如铁，引得不远处的众神仙脸色大变。

　　少帝君厉声呵斥：“死到临头你还敢这般狂妄。”
　　“那就看看谁先死吧，”云螭赤影剑向着少帝君一指，道：“你有胆量出来跟我战。”

　　今时今日的情形，果然跟昔日重现一般。少帝君脸色微变，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云螭的实力大不如前，要不然，先前也不会差点儿给他在下界杀了，若不是上官松霞从中作梗，岂会再有今日。

　　少帝君颇为自信道：“就凭你？你以为本君会怕你一介妖孽！”

　　却在这时，不知是何处有人道：“纠察赵灵官到了！”

　　与此同时，围在云螭周围的天兵们向着旁边散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少帝君眉头微蹙，稍微露出点不悦的表情。

　　云螭抬眸，却见有一名威风凛凛的金甲神官带了几员天兵大步而来，这神官生得膀大腰圆，浓眉锐眼，身披甲胄，右臂中抱着一把九节金鞭，正是天界纠察灵官。

　　这赵灵官专门负责天界的风纪巡查，上管诸神仙的行止风范，下管天兵天将、乃至各府神侍，权限极大，故而向来得众仙敬畏。

　　纠察神官且走且看着云螭，出声如雷：“妖龙云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天宫！”

　　云螭冷笑：“官官相护是么？想怎么样，你们……”
　　袖子给人轻轻地拉了一下，云螭意外，转头，却见竟是上官松霞。

　　这赵神官也注意到了，他看了看柳轩，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又看向上官松霞，才喝问：“为何下界散仙竟会在此？”

　　云螭正在想上官松霞拉住自己的用意，闻言冷道：“说话客气些，以为谁愿意来吗！”

　　赵神官眉头紧锁，呵斥道：“你这妖龙，敢如此放肆无礼！”

　　“他向来如此，神官又不是不知，”少帝君在旁煽风点火地开口：“上次他未曾受刑便私自逃离下界，便是天宫追缉不力，才让他在人间逍遥自在百年，如今更生事端，岂可轻饶。”

　　云螭几乎按捺不住要动起手来，却听上官松霞道：“云螭并非……故意闯天宫，事出有因。”

　　赵神官道：“你是何意？”

　　上官松霞示意柳轩将自己放下，但双足落地，竟站立不稳。

　　赵灵官仔细一看便知其意，脱口说道：“你的功体受损，百年修为毁于一旦……是怎么回事？”

　　柳轩闻言大惊：“什么！”
　　云螭却冷笑道：“怎么回事，你难道不清楚？你不是纠察灵官吗？难道有人遮住了你的眼？”

　　赵神官喝道：“你这妖龙住口！你要说就直说，何必冷嘲热讽。再敢无礼，先将你拿下！”

　　云螭当然不会服气，眼神一暗，便要跟他呛回去。

　　谁知目光转动，却见上官松霞微微抬手。
　　这却比千万言语还管用，云螭立刻闭嘴，只把她往身边，抬手揽住，低声嘀咕道：“你怎么还强出头！交给我来处置就是了，大不了跟他们鱼死网破。”

　　“胡说，”上官松霞斥责，声音极低弱，却很坚决，“什么鱼死网破，若能两全，自要求生！”
　　“你还敢说，你自己却……”云螭有些抱怨的意思，却到底没说完。

　　正此时，人群外有个苍老的声音传出：“神官大人。”

　　众人回头，却见是龙女扶着东海老龙君，颤巍巍地走过来。

　　赵灵官扫了一眼，微微点头：“龙君，莫非也跟此事有关？”

　　东海龙君看向少帝君，欠身行礼。
　　少帝君脸带不屑：“怎么了，莫非龙君是要彻底地跟这孽龙站在一块儿吗，可别自甘堕落才是。”

　　不等龙君开口，他又对纠察灵官道：“想来赵灵官该知道吧，东海龙君跟龙女跟妖龙沆瀣一气，罪犯天条，我才禀明天帝，将他们囚禁于府内，等细细审讯过后再行发落。”

　　纠察灵官道：“当然，此事我也知晓。”

　　少帝君道：“既然如此，妖龙云螭擅闯天宫，私放龙君，你还不速速把他拿下，又多言什么？”
　　虽然少帝君趾高气扬，纠察灵官却不为所动，波澜不惊地说道：“殿下稍安勿躁，横竖妖龙云螭就在此处，要拿下也是容易的。且听龙君说完再做道理。”

　　不等少帝反应，他看向龙君：“龙王有何话说？”

　　东海龙君俯首：“灵官容禀，少帝君问罪我等，不过是因为蜃云珠走失人间，害了无辜人命。确实，此是我等监察不力所致，我自承认；但若说勾结云螭，是再没有的事。自从云螭堕落为妖，便跟龙宫断了瓜葛，从无牵连。”

　　赵灵官道：“还有么？”
　　龙女道：“另有灵州城一事，当夜云螭跟祸斗大战，火势蔓延，是我怕连累百姓，所以出手助了当时正忙着救援的上官宗主等人一把，少帝君殿下因此责罚于我，说我跟云螭勾结，实属冤枉。”

　　赵灵官微微点头，看向少帝君：“殿下，她说的可对？”

　　少帝君思忖道：“若非她跟云螭勾连，怎会那么凑巧出现灵州。”
　　“一个放火，一个救火，这也能算勾连？”赵灵官哂笑，又道：“而且据我所知，那个祸斗，仿佛就是殿下你的爱宠吧？为何竟私逃下界为祸人间？”

　　少帝君脸色不太好看：“赵灵官，你这是何意，不过是看管祸斗之仆从疏忽，本君已经将其处置。”

　　云螭在旁听出一点意味，原来赵灵官并非那种一味奉承袒护的，当即说道：“那祸斗非但入了人间，还假冒是我，祸害了不知多少百姓，我因为恼他坏我的名头，才去跟他一决生死的。可那祸斗给我打败了后，天庭神官还想带他回少帝府来，哼！赵灵官，你不如也帮我说说这个道理，那妖兽在下界吃了不知多少人，最后只说一句回天庭受罚，就能揭过了？最公道的莫过于以命抵命，如此而已！”

　　少帝君道：“说的好，如今那祸斗已经给上官松霞斩杀了，又何必再说？”
　　云螭道：“你敢说你没因此而记恨她？”

　　赵灵官制止两人，道：“既然祸斗已死，那不知，上官松霞又为何在此？”
　　少帝君笑看了一眼上官松霞，却见她给云螭护在怀中。
　　他的眼里闪出一点狠厉：“上官松霞收了这妖龙为徒不说，且还助纣为虐，在本君想要斩杀他的时候，出手将他救走。”

　　赵灵官问道：“上官松霞身上之伤，是少君所为？”

　　少帝君轻描淡写道：“本君还不至于要对一个尚未升仙的弱女子动手，是她自知无法逃脱罪责，所以羞愧自戕罢了。”

　　柳轩听到这里，惊心地看向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抬眸看了眼少帝君，旋即蜻蜓点水般闪开，面色淡然，并未开口。

　　云螭却按捺不住：“闭嘴，若不是你逼迫在先，师父岂会如此。她不过是怕惹怒了你，因此更连累他人，你本来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上官松霞听得明白，有点诧异。

　　云螭明明该不知道当时的情形的，自己也没有跟他说过，但此刻他所说的，竟跟事情的真相差不许多。

　　当时，少帝君用结界将两人罩在其中，无人察觉，连傅东肃都给瞒了过去。

　　少帝君只当对于上官松霞是手到擒来，只要他愿意，自然为所欲为。

　　不料，上官松霞因为探出自己是无论如何出不了结界的，逃不了，打又打不过。
　　而且……她或许可以豁出一切去，但她背后还有个绮霞宗。

　　以少帝君的脾性，连累宗门上下，是极有可能的。

　　她不想自己落在少帝君手中受辱，所以宁肯功体自爆，也不愿让少帝君得逞。

　　谁知少帝君察觉不对，即刻出手制止，虽然及时阻止，但仍是势不可免地毁了功体，命悬一线，连头发也在瞬间变得花白。

　　若非少帝君心有不甘，用神力灌注她体内，上官松霞撑不了多久便会断气。

　　可真相虽然如此，但除非是亲自经历过那种被神力胁迫无法反抗的可怕绝境，否则，很容易就会相信少帝君的一面之词。

　　赵灵官的目光转动，终于道：“既然上官松霞乃是负疚自戕，为何殿下会把她留于府中？此事殿下该未曾禀明天帝吧？”

　　少帝君大为意外，皱眉看向纠察灵官。

　　上官松霞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赵灵官果然不偏不倚，而且竟是个外粗里细的，一眼看到症结所在。

　　少帝君把上官松霞救回来，留在府中，当然不是什么好意，只是为了更尽情折辱而已。

　　不料还未下手，云螭就已经追来。

　　本来他以为可以一手遮天，无人知晓，就算被人知道也奈何不了他，没想到这纠察灵官如此难对付。
　　骑虎难下，少帝君口灿莲花道：“本君自然是心有怜惜，这上官松霞毕竟是清修了数百年的女冠，资质且又一流，本君实不忍她因为一只妖龙而枉送了性命。所以才出手相救，本想等她好了后，再说别的，如此而已。”

　　少帝君也算是急智，一番说法，天衣无缝。

　　赵灵官沉吟不语。

　　柳轩在旁一直默默地听着，心里却处处惊涛骇浪，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道：“无耻……说谎！你根本不是这样……”

　　少帝君盯着他：“本君不是这样，又是如何。”

　　柳轩回想先前少帝君跟自己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但是叫他当着众神仙的面儿复述，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为上官松霞着想，也绝不可以说出来。

　　少帝君猜到如此，所以有恃无恐。

　　沉默中，云螭长笑数声。
　　少帝君道：“你笑什么？”

　　云螭道：“我笑你藏头露尾，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少帝君冷道：“你敢再说一句，立刻叫你化为齑粉！”

　　赵灵官看云螭，责备：“休要在这里逞口舌之能！”
　　云螭则淡淡道：“纠察灵官，我听说你有一样法宝，可以观过去之事？你若想知道真相，只要看看方才少帝府内发生了什么，自然一清二楚。”

　　柳轩一惊，几乎想出言阻止。

　　但有个比他更急，少帝君变了脸色：“胡说！本君府邸，岂是可以随意探查的！”
　　云螭道：“你若是个正大光明的，就不怕被人探查。除非你满口胡言，私下却见不得人。”

　　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打破沉默的是一个来报信的神官：“启禀少君殿下，帝君有命，请您速速前往。”
　　少帝君沉着脸，还未回答，那神官又向着纠察灵官低低地耳语了几句，赵灵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赵灵官，好生看着他们几个。”少帝君临去仍不忘吩咐。

　　等少帝离开后，纠察灵官道：“方才天帝口谕，让本君负责此事，不须少帝君再插手。”
　　东海龙君跟龙女对视一眼，脸上都透出些许喜色，这赵灵官耿直而不乏精细，总比在少帝君手中要好的多。

　　纠察灵官府。

　　赵灵官开启神目，知道东海龙君跟龙女所言并无什么大的出入，当即先行命两人自回龙宫。
　　龙女还担心云螭，只是事情到这种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他们所能，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暂时离开。

　　又过半晌，凌霄殿神使又来，请纠察灵官前去面见天帝。

　　灵官府中，上官松霞体力不支，靠在云螭肩头。
　　柳轩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上官松霞休息了片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她原先猜到柳轩跟云螭兴许是一体的，可现在，竟是两个在自己面前，实在让她迷惑不解。

　　云螭握着她的手：“我在上天宫的时候想到，硬闯恐怕不妥，时间一耽搁，谁知道你们怎么样。”

　　所以他灵机一动，决定让“柳轩”帮手。
　　云螭自打占据柳轩的身子，但凡他做主之时，所经历所做之事，多半，柳轩是不知道的。

　　而柳轩能感觉到的，也是云螭想让他知道的。

　　但在云螭打定主意之时，他便不再设防，以通感之法子灌知柳轩，——有关自己的种种，跟少帝君的嫌隙、甚至少帝君的底细以及此番到天庭的目的等等。

　　柳轩毕竟从未经历过□□之时，云螭怕他干不了，便特意分了一魂在柳轩的肉身上，并且叮嘱他，不用拘束，面对少帝君，怎么嚣张怎么来。

　　他甚至说道：“什么神仙，不用怕他，他只是一只野鸡，你毕竟还是个人！”
　　让柳轩哭笑不得。

　　可也因为这个，柳轩才能在少帝君面前对答如流，表现的无可挑剔。
　　同时，因为有云螭的魂力，再加上他自己在绮霞宗之时也有些许根基，所以应付少帝君以及众天兵，一时三刻，却也错不到哪里去。

　　云螭把这经过，告知了上官松霞。

　　上官松霞听后，哑然失笑。

　　柳轩好不容易等了个机会，就问云螭道：“你以后，不会再来左右我的心神了吧？”
　　“我不晓得。”云螭回答。
　　柳轩好像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力，便道：“如果你真的要，那你别叫我一无所知好么？”
　　云螭仍是冰冷地：“这个不一定。”

　　柳轩叹了口气，他拉着上官松霞的衣袖，想了想：“师父，那个坏帝君欺负你了？”
　　上官松霞看着他们两个对话，如在梦中，听柳轩问起才道：“没有。”

　　柳轩低低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生得倒是金玉其外，谁知果然败絮其中，居然是少帝君，若将来继任天帝，那可真不知会是什么情形了。”
　　云螭笑道：“我倒是乐见。”

　　上官松霞问：“为何这么说？”
　　云螭幸灾乐祸道：“若他为天帝，自然会肆意地胡作非为，到时候，天庭这边那些神仙之类，一个都跑不了，必定大乱起来，那才热闹。”

　　上官松霞道：“又说这些话。若是天庭大乱，人间岂会太平？不妥不妥。”
　　云螭叹息：“师父，这时侯就别想人间如何了，想想自己吧。”

　　柳轩也忙道：“师父，你觉着怎么样？你的脸色很不好，头发……”

　　从方才开始，他小心翼翼地挽着上官松霞的发丝，望着那点点银发，竟如水晶色，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上官松霞道：“我无碍，想来一时不会就死了。”

　　云螭道：“师父放心，等我安置好了你们，我一定会报仇。这个死仇也该彻底解决了。”

　　上官松霞问：“你想干什么？”
　　云螭道：“还能如何，我杀了他！”
　　柳轩一惊，却问道：“你想杀了少君？那你刚才还说巴不得他当天帝？”
　　云螭理所当然地说：“那是气话，我岂会容他再活那么久？”

　　上官松霞听到这里，便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照我看来，这位赵灵官倒是个刚正不阿的神官，他自然会主持公道。”
　　云螭叹息：“好师父，再怎么主持公道，少帝君他爹可是天帝，哪里有老子要杀儿子的？”

　　上官松霞沉默片刻：“就算不杀，总该管束管束吧。”
　　云螭道：“若知道管束，就不至于等到这会儿了……哼，我上次打他半死的时候，就该有个教训，谁知并没有！可见光是管束，毫无用处。”

　　上官松霞见他满脸煞气，忍不住又唤道：“云螭。”
　　温声入耳，云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是极舒服的。

　　原先，看着云螭妖身之态，上官松霞极其别扭。
　　可……想到先前他化身龙形接住自己的情形，上官松霞隐约又记起来，当时在崀山，天雷欲降落之时，她替穆怀诚挡下的瞬间，也是这条金龙替自己把那万钧雷击挡在其外。

　　她清楚地回想起来，那会儿云螭竭力地将龙身扭转，尽量把她包裹在强而有力的龙体之间，以便于躲开天雷。

　　他，是以龙身做她的盾。

　　可是上官松霞知道，云螭本来应该是极惧怕雷劫的，不然的话，在柳家初见的时候，他就不会扑上来抱住她了。

　　当时他为什么会冒死为之。

　　“师父，”云螭却被她叫的心里欢喜：“你再叫我一声。”

　　上官松霞果然又唤道：“云螭。”

　　云螭的骨头一阵酥软，正高兴中，却发现柳轩正望着自己，他顿时不自在起来，故作凶态：“看什么看！”

　　柳轩低下头，不敢出声。

　　上官松霞看向柳轩，轻声：“小九是好的，我并不担心。”

　　柳轩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看向她：“师父……”

　　云螭闻言在旁边道：“什么？他是好的，那么我就是不好的？”

　　上官松霞缓缓道：“我原先以为，你是祸害人世的妖孽，从龙女口中，才知道原来你也有一番过往。逆甲兽的事情，我想……如果我是你，未必不会也失去自控。”

　　云螭见她提起这件事，脸色才又凝重下来：“我只恨当时没有杀了他！”

　　上官松霞道：“但你如今毕竟是妖身，若不控制性情，减少杀孽，我怕你会往歧路上越走越远，到终究无法挽回的地步，比如……入魔。”

　　“何为入魔，何为杀孽，”云螭闷闷道：“我不懂。我只知道少帝君才是造下杀孽的人，他虽不是魔，所作所为却几乎远胜……连献姬也给他害了！”

　　狐女献姬，却是是给少帝君的人拿上天宫的，当时云螭跟柳轩兵分两路，他是去找上官松霞，龙君龙女，以及狐女的。

　　但是……对付龙君龙女这些正神，少帝君自然有所收敛，不敢立刻妄为。
　　可对付献姬，他就没那么手软了，毕竟献姬是跟随过云螭的“妖”。

　　先前云螭找到献姬的时候，狐女已经化作一团皮毛。

　　从最初的逆甲兽，到豹玉郎，如今又是狐女，连上官松霞也差点儿被害死，他自觉简直如天煞孤星，但细细想来，所有不幸的源头都是那个人。

　　叫云螭心里如何不恨。

　　察觉两人话不投机，柳轩趁机轻声唤道：“师父……”
　　上官松霞转头：“嗯？”
　　“师父以后，不要再杀我了好不好？”柳轩忐忑而委屈，偷偷地靠她近了些。

　　上官松霞望着他，忽然问：“你都忘了？”
　　“忘了什么？”柳轩茫然。

　　上官松霞怔了怔：“我跟你说过的……”话到嘴边，她改口：“放心，绝不会再伤你了。”

　　柳轩这才喜笑颜开，拉住她的手在脸上亲昵地蹭了蹭：“师父对我最好了。”

　　云螭听得刺耳，看的伤眼：“放开，你走远点儿。”
　　柳轩不肯，甚至往上官松霞身后躲了躲，仿佛知道师父在的话，云螭就不敢对他如何。

　　就在这时，赵灵官回来了。

　　云螭起身，挡在上官松霞身前：“怎么，天帝有何旨意吗？”

　　纠察灵官面无表情道：“是，天帝口谕，妖龙云螭屡犯天宫，命囚禁于灵官府，查办发落。”

　　云螭一脸的不以为然，倒仿佛早知道似的。

　　赵灵官继续道：“至于上官松霞，虽收妖龙为徒，以及后来相救，但不知者不怪罪，天帝宽仁体谅，着行立即下界去吧。”

　　上官松霞久久无声。

　　云螭却即刻问道：“这是对我们的发落，那对于少帝君呢？”

　　纠察灵官道：“天帝命少帝君即日起，禁足于府内，三月不得出。”

　　云螭笑道：“罪魁祸首禁足三月，可是我师父差点被他害死，如今功体已毁，她百年修为如何弥补？”

　　赵灵官为难，因为他没得到过这样的旨意，缄默片刻：“你不愿意？”

　　云螭冷笑道：“不，我愿意，当然愿意，只要你们别牵连无辜之人，随便你们。”

　　其实这个“旨意”，已经比云螭所想要好多了，毕竟他最担心的、就如上官松霞最担心的一个样：他们都怕连累身边人。

　　如今只把自己留在天宫，他是无所谓的，毕竟他心不死，那笔账就慢慢算，毕竟沾着血仇，岂能善罢甘休。
　　可如今他最担心的，是上官松霞的身体。

　　赵灵官却又道：“先前我回来之时，看到下界敬天宗的傅东肃在南天门，像是要去谒见三十三重天的道尊。”

　　云螭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来做什么……”
　　但他很快想到，傅东肃必然也是察觉了什么，所以才亲自登天门，自己本就担心上官松霞的身体，如果傅东肃来了，有那人照护，那只怕……情形会好些。

　　一念至此，嫉妒心便减轻不少，云螭有豁然开朗之感，心想：“真是近朱者赤，多半是跟师父久了，我简直如同圣人。”

　　柳轩在旁见无人提及自己，便小声问：“我呢？”他当然是巴不得跟着上官松霞，可是隐隐地又担心云螭在天宫吃亏。

　　赵灵官瞥着他：“你……乃肉身凡胎，随着上官宗主下界去就是了。”

　　柳轩半喜半忧，看看云螭，又看向上官松霞。

　　直到此刻，上官松霞才道：“天帝会如何发落云螭？”

　　赵灵官摇头：“我尚不知，毕竟云螭先前是天庭在逃，今日又几乎闯祸。”

　　上官松霞道：“灵官大人，云螭先前那番大闹虽然不对，但恕我直言，倘若逆甲兽对于魔军并无用处，有人却借机肆意滥杀，由此才引发此后种种，天庭竟不追究？”

　　赵灵官明白她指的是何人，但就算身为纠察灵官，他也有不得已之处，当即道：“上官松霞，不必多言，让你下界，已经是天帝格外开恩了。别再生事。”

　　云螭却立刻维护：“不许这么跟我师父说话。”
　　赵灵官神情略僵。

　　云螭转头，已经换了一副笑吟吟的嘴脸，对上官松霞道：“放心吧，上次他们就没把我怎么样，这次又能玩出什么花招？可知我如今最担心的是你的身体。”
　　他不想再叫上官松霞“师父”，免得这些神仙又把她牵连进来。

　　上官松霞同他目光相对，此时竟无法直视云螭的眼神，她转开头，说不出话。

　　云螭却对柳轩道：“你……她最疼小九的，你能陪着，倒也好。省得她整天念叨，还以为是杀了你，日夜不安。现在好了，师、也不用再纠结难过了……”

　　他不再说下去：“罢了，去吧。”
　　云螭竟主动转过身去。

　　柳轩扶着上官松霞出灵官府，感觉她走的极慢，体贴地：“师父，我抱着你吧？”
　　“不必。”上官松霞应声，心神恍惚。

　　灵官府门口，一整队天兵天将，齐刷刷地林立，又有两名神官正交头接耳在说什么。

　　引路神使陪着他们，将走到天门，遥遥地果然看到有一道端正魁伟的身影立在那里，是傅东肃！

　　就在东肃迎过来之时，上官松霞止步：“小九。”
　　正好柳轩道：“师父，那是傅相？”

　　望着面前清澈的眼神，上官松霞忽然想起当初从柳家带他回山的路上，那夜，他为捡那块丢失的帕子偷偷跑出去，却差点被虎山君所食。那夜的月光下，少年干净清爽的像是山泉水。

　　上官松霞的眼圈微红，当初刺了云螭那一剑后她最惦记的就是柳轩，如今见他好端端在面前她本该心满意足，终于，妖是妖，人是人，彻底分开了，要杀要放，也干干净净……这不是她所愿么？

　　可是。

　　上官松霞走近，她细看柳轩的脸，忽然张手将他拥入怀中。




53.  第 53 章   小九：“甜。”

　　傅东肃在两名星官的陪同下站在南天门处, 远远地看到上官松霞跟柳轩走了出来，急忙迎上。

　　还没到跟前，便看到上官松霞抱住了柳轩, 很是亲昵之态。
　　刹那间，傅东肃的惊愕跟柳轩几乎不相上下。

　　他却仍是未停，赶到跟前, 沉声道：“上官！”

　　上官松霞缓缓将柳轩松开, 瞧着他呆呆的样子, 收拾心绪, 转向傅东肃。

　　她道：“你不该来此。”

　　虽然纠察神官说傅东肃是要去三十三重天，但上官松霞心里明白, 傅东肃一年到头也不会登天界, 怎么偏在这时候, 如此巧合就来了。

　　傅东肃果然并未否认，他匆忙地掠过上官松霞花白的发，看向她脸上：“你如何？”才问一句，他已经察觉不妥, 忙上前握住手一试。

　　掌中所握的手，依旧轻软, 仿佛没什么改变，但对于东肃来说, 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他骇然地看向上官松霞。

　　修道人的体质, 跟常人不同, 身体之中真元汩汩如同灵泉, 但现在，傅东肃察觉到，上官松霞的体内几乎没什么灵力可言, 平静的近乎死寂。

　　眼中无限惊诧，东肃欲言又止。

　　早在再去蓬莱仙岛探查之时，地狼跟林朱曦无心说破，东肃察觉必有天上神仙涉及其中。
　　蓬莱岛大岛主发幻谕警示，更加坐实他心中所想。
　　虽然，有二岛主的劝诫，傅东肃却并未就想袖手旁观。
　　只是他虽是玄宗数一数二的人，但若是跟天上神仙相比，那自然是无从说起。

　　思来想去，傅东肃便回敬天宗，烧了拜谒符，借去三十三重天给道尊叩首的机会，想要一查究竟。

　　道尊果然许了傅东肃拜谒之求，并给了他通天路符引，所以南天门处，星宿神官才许他进入。
　　然而让傅东肃意外的是，道尊又派了一名侍童，前来告诉他，只叫他在南天门处静静等候，不必去三十三天。

　　起初东肃不明所以，心中暗暗焦急，直到看见上官松霞跟柳轩露面，才明白，道尊必然对一切早有所料，所以才叫他在此等着。
　　果然不虚此行。

　　可是东肃没料到，竟是这般情形。
　　他虽然清楚有上神参与，必定棘手，可才一照面，竟见上官松霞的一身修为尽散。相比较而言，那满头花白银发，却是其次了。

　　傅东肃惊悸于心，眼前一黑，无法相信。
　　上官松霞的脸色却是淡淡地：“我无事，只是傅相你不该为我乱了分寸。”

　　傅东肃没法形容心中之震惊，道：“我不喜欢这话。难道你跟我还分得这么清楚？跟我走。”他握住上官松霞的手腕，拉着她便要走。

　　天门处两名星官正望着他们，而先前引着上官松霞跟柳轩的那两名神将也站在旁边，暗中不知还有多少眼睛。

　　上官松霞叹气，慢慢地将手抽回：“傅相。”

　　傅东肃毕竟不是那种轻浮孟浪之人，感觉上官松霞的拒绝，他也不好就强横地把她再拉回来，只皱眉：“怎么。”
　　此时柳轩在她身后，仿佛好奇地问道：“傅相爷，你是为了师父来的？”

　　傅东肃盯着他，欲言又止，只对上官松霞道：“他怎么竟还在这里？他不是该……”

　　“他……跟我走。”上官松霞没让傅东肃说下去。

　　柳轩满脸狐疑，两只眼睛一会儿看看傅相，一会儿看向上官松霞，正在乱看，手却给人握住，竟是上官松霞主动。

　　她想说句什么，可又没开口。

　　“师父，我不会乱跑的。”柳轩笑容满面，他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但上官松霞握住自己的手，这已经足以让他高兴的忘乎所以。

　　傅东肃的心情一言难尽。
　　上官松霞不许他握手，反而却握柳轩的……难不成，经历过这许多事，她竟还把这个小子看的比自己还亲。

　　可现在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傅相只是尽量不动声色地：“那好吧，先行离开。”

　　出南天门之时，上官松霞回头看向少帝府的方向，眼底却仿佛多了一点阴翳。

　　傅东肃唤了自己的神鹤，三人一起骑鹤下天门。

　　按照东肃本来的意愿，他想带着上官松霞同乘一鹤，但是看松霞君对待柳轩之态，他只得又唤了一只神鹤，让他们师徒同乘。

　　上官松霞一直没松开柳轩的手，这让柳轩又是喜欢，又有点惶恐。
　　当然，上官松霞以前也对他很好，但这次，他觉着不大一样。

　　骑在鹤背上，又是从天宫而下，他原本很有点不安，可是她的手那么暖，柳轩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他靠的很近，又见上官松霞脸色苍白神色倦怠，心中格外怜惜。

　　天风迎面吹来，上官松霞闭上双眼，长睫抖颤，竟大有高处不胜寒，弱不胜衣之态。
　　柳轩大着胆子在她耳畔道：“师父……你放开我吧。”

　　上官松霞有些意外，手才一动，柳轩又道：“我抱着师父，这样你就不冷了。”

　　他迟疑而坚定地张开双臂，把上官松霞环入怀中，又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师父，累的话就睡会儿吧。有我在呢。”

　　上官松霞确实有些累了，这非但是因为身体上的转变，而且来自于心头。

　　有什么东西极沉重地压在她心上。

　　她头一次觉着，冷彻心肺。

　　自从得道，身体已经不惧严寒酷暑，自然也不怕风刀霜剑，可是此时，兴许是天风过于寒冽，竟让她几乎打起寒颤。

　　柳轩雪中送炭般，大胆地将她抱紧。

　　这瞬间，上官松霞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柳家跟他初遇，不，那不是柳轩，是云螭。
　　但同样的，似乎是同样的感觉。

　　她无法控制心头翻涌的痛楚，似乎一旦想起那个名字，心疼就更多一份。只能赶紧勒令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

　　旁侧，傅东肃原本还担心两人，骑鹤随行旁边，但看到上官松霞依偎在柳轩怀中，他实在没法儿再用涵养来说服自己，神鹤仿佛感觉到主人心意似的，清唳一声，向前飞去。

　　直到神鹤穿过云端之时，才发现原来天正飘雪。

　　有几点雪花落在上官松霞的头上脸上，她的头发已经快要全白了，雪花沾落，慢慢地凝结成珠。

　　她借着这点冰凉刺骨，再度清醒：“东肃！”

　　头前的傅东肃，面冷心暖地放慢了速度，他转头：“怎么了？”望着她霜雪一般的容貌，心大不忍，温声道：“冷吗？”

　　正要施法给她阻一阻风雪，只听上官松霞道：“我们不去大雪山。”
　　傅东肃愣神：“什么？”他确实是要带他们去敬天宗的，这也是理所应当，必定当初没出事前，上官松霞就在敬天宗。

　　上官松霞也看了出来，路是往敬天宗去的。

　　傅东肃深呼吸：“不去大雪山又去哪里？你莫非想回绮霞宗？”

　　“不，”上官松霞否认，向下打量了会儿：“再往前行一段，把我们放下就是了。”

　　傅东肃只觉着匪夷所思：“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半道丢下你？”

　　上官松霞道：“并不是，我自然有安排。”

　　傅东肃无法按捺，直接质问：“你的所谓安排，就是不想让我陪着？”
　　上官松霞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为了我得罪天庭，不值得。”
　　傅东肃也冷了脸色：“值不值得不用你说，得没得罪我心里清楚，你若是还肯把我当作故人，就听我的，去敬天宗。”
　　上官松霞却道：“你若还念旧情，就听我的。”

　　傅东肃道：“你怎么还这么固执，是要气死我？”他突然意识到柳轩还眼巴巴地在看着两人，便道：“你……莫非是为了他？”

　　上官松霞道：“不是。我为自己而已。”
　　“你现在散了功体，修为全无，当务之急就是找个清净所在，看看能不能聚拢真元，再复先前，”傅东肃颇有些苦口婆心，像是规劝叛逆的孩子：“上官，听我的，你去敬天宗，我尚且能助你，回绮霞宗，也自有好处……试问普天之下，还有哪里比这两处更好的？不要一叶障目，执迷不悟。”

　　上官松霞道：“东肃，你该清楚我的脾气。何必多言。”

　　傅东肃或许真的要给她气死了：“那好，你只管告诉我你到底要去何处。”

　　上官松霞道：“紫皇山吧。”

　　傅东肃差点从神鹤上跌下去。

　　雪花飘零，傅东肃有护身之功，可以半点不沾。那边，柳轩把上官松霞护在怀中，他甚至脱下外衣，罩在她的头上，把她整个儿裹的仔细。

　　傅相很想不管不顾地就把上官松霞弄回去，但又实在怕了她的性子。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那天，当真是少帝君将你带走的？”

　　上官松霞道：“是。”

　　傅东肃的心又疼了一下：“我回头看的时候……”
　　上官松霞道：“什么回头看？我不知道。”

　　傅东肃认真看了她一会儿，苦笑：“你啊，要说谎，好歹也练一练，你根本没有那个本事！”

　　他本来是想问，蓬莱仙岛，她被困于结界之时，他回头那一眼，是否她正也在。
　　上官松霞却猜到，若她回答是，东肃必定因而更加痛苦，那种近在咫尺而错过，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不想让傅东肃自责，他做的已经够多了，甚至太超过了。
　　可是，她实在不擅长说谎，东肃一下就看了出来。

　　仙鹤缓缓落地，柳轩抱着上官松霞跳了下来。

　　傅东肃环顾周围，突然道：“那只地狼……”
　　上官松霞道：“你见到了？是我安排的。”
　　地狼虽没透露自己是来照看云螭的，可是傅东肃见云螭没死，当然举一反三猜得到。

　　傅东肃沉默，从腰间摘下一个锦囊：“这里有几颗丹药，你吃了，我……会再寻些灵丹妙药相助，要恢复根基，尽快进境，未必就难。”

　　上官松霞并未推辞，伸手接过来，又叮嘱：“你自回大雪山，可是，若非必要，不要找我。”

　　傅东肃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把满肚子的话咽下：“大不了，你就当我鬼迷心窍了。”赌气的话虽说了句，还不忘叮嘱：“我把乘风留下，你若是改了主意，就骑它前往大雪山。”

　　上官松霞正要推辞，傅东肃已经飞身上了鹤背，头也不回地去了。

　　剩下那只黑颈鹤伶仃站在原地，眼见主人跟同伴去了，它挥了挥翅膀，便乖乖低头找东西吃去了。

　　此处是紫皇山，并无妖氛。
　　先前傅东肃也是以内查探过了，所以才放心留了上官松霞在此。

　　柳轩东张西望：“师父，我好像来过这里。”
　　上官松霞看他懵懵懂懂的，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我需要歇一会儿。”

　　两人沿着湖畔向前，乘风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走不多时，却见湖畔有个亭子在，柳轩忙扶着上官松霞进了亭中。
　　他将衣裳垫在石凳上，请她落座，自己却在她旁边蹲下：“师父，你为什么不跟傅相去大雪山？也不回绮霞宗？”

　　上官松霞抬眸看向外间的湖面，紫皇山上，不算太冷，雪花落到此处已经融化，落入湖中的时候已经是细细水滴，看着仿佛在下小雨一样。

　　“这次得罪了的是少帝君，虽然事情好似已经完结，但谁也不知以后如何，我只想尽力跟敬天宗、绮霞宗撇开关系，免得有朝一日，竟给无辜牵连。”

　　柳轩道：“那个该死的少帝君，师父别怕，云螭一定会杀了他的。”

　　上官松霞垂眸：“你怎么也跟着喊打喊杀的了。”
　　柳轩愤愤道：“他该死，他几乎害了师父，就该死。”

　　上官松霞心头一窒，想到傅东肃给的锦囊，便拿出来，里间果然有数颗丹药，她取了一颗放入口中，一股淡淡的参香散开，气息渐定，身体也逐渐缓和。

　　过了片刻，上官松霞才道：“不要再提这些了。”
　　柳轩眨了眨眼：“那……云螭会怎么样？”他发现上官松霞的脸色黯然了些：“他不会就……就给杀了吧？”

　　上官松霞将头转开，呼吸有些不稳。
　　柳轩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候问：“师父，你饿不饿，我给你找些吃的可好？”

　　因上官松霞身体过于虚弱，柳轩索性将她背了起来。
　　他虽然自觉从未来过此山，但奇怪的是，绕来绕去，居然正好找到了之前云螭安身的山洞。

　　上官松霞望着面前那洞口，还未问话，就听柳轩高兴地说道：“这里果然有个洞府，师父，这儿够清净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洞府？”

　　柳轩道：“我、我其实不知道，就想碰碰运气。”
　　他天真而高兴地，觉着自己的运气好极了。

　　上官松霞自然来过这洞府，但当时她是元神离体而来。

　　今日前来，却是功体尽毁，连御风而行都不能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可是，她却发现这山洞也跟昔日大不同了，比如，门口的草木横生，竟有半人之高，倒像是很久没有人把这儿经过似的。

　　上官松霞本正疑惑，可细细一想却明白了，有道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被少帝君带去天庭，多多少少，也有一天多的时间了，这地上，恐怕已经一年多。

　　一念至此，她的心中忽然有些不安，过了这么久，不知道自己宗门之中的情形如何？在她出事后，甘露真人会不会再度对绮霞宗不利？她有点后悔先前居然没问傅东肃，可那时候她也没意识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个玄机啊。

　　可也是在这时候，上官松霞才发现，原来她心中牵挂的，有这么多。

　　幸喜这山洞内却干净的很，甚至蛛网都没有结一个，连石床之上都并未落尘，实在奇异。

　　柳轩一点不知上官松霞心中所想，将她安顿此处，怕她饿了，便跑出洞门去找吃的。
　　这紫皇山毕竟是灵气所汇之处，最不缺的就是果品，虽是深秋，但树上还挂着些红橘子，大石榴，柿子，甜枣，甚至还有秋桃。
　　只是柳轩不敢跑的太远，便只就近摘了些橘子，甜枣两样，用袍摆兜着跑了回来。

　　上官松霞慢慢地吃了几颗枣子，柳轩又剥了两个橘子给她：“师父，我尝过了，这两个最甜的。下次我还摘这样的。”

　　“你不问我，为何要在此处？”上官松霞道。
　　柳轩满不在乎，又劈开一个橘子，摘出一瓣尝尝，这个倒是很酸，他便自己吃，不给上官松霞。又道：“师父要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师父要告诉我，自然就告诉我了。嘿。”
　　他吃着最酸的橘子，还不忘向她笑了笑。

　　上官松霞按捺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好。”

　　她其实并不饿，只是看柳轩忙的满头出汗，才吃几个，免得他失望。
　　傅东肃那颗丹药非同等闲，吃了枣子后，上官松霞便在石床之上盘膝，运气调息。

　　丹田中空空如也，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她突然想起自己才拜在张济翁门下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在后山，独自一人向壁修行。
　　她并不比任何人聪明，反而更笨拙一些，或者说心直一些，她不擅长算计，不肯为些世俗琐碎劳心，她要修行，便只是修行。
　　兴许正因为这样心无杂念，反而进益更快一些。

　　但是这回……上官松霞发现，没有这么简单了。

　　她的心，已经不再如当初一般澄澈无瑕。

　　不知不觉，日影西沉。

　　柳轩忙了一整天，除了采摘果子，又去找了个像模像样的石盆，盛了山泉水放在洞中。

　　眼见天黑，便又去捡了好些的干柴跟枯草，他可不会钻木取火，幸而还会画符，用一点黄符之火，引燃了柴火，那簇簇的小红火苗燃烧，洞内顿时暖了好些。

　　如此脚步不停地忙碌，他自然是累倦之极，又见上官松霞还在打坐，他便把一些枯草挪到石床旁边，自己窝在那里就近守着。
　　呆呆地看着那燃烧的火堆，时而回头看向上官松霞，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喜乐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上涌，柳轩才自睡了过去。

　　此时，上官松霞才自千头万绪之中，回归正规，身边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等到终于告一段落，她睁开眼睛，却看到地上生着的火堆，火光明明灭灭。

　　将洞内情形扫视了会儿，她看见了窝在脚底下枯草堆内睡着的柳轩。

　　少年的身量极高，他只能把一双长腿微微蜷起，明明是睡在天底下最简陋的枯草堆上，又是这么狭窄局促，但当微红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少年英俊的脸庞上竟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就仿佛睡梦中，都是甜的好的。

　　上官松霞看了他片刻，待要叫他上石床之上，可到底没有开口。
　　她不想去打扰。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地上的火堆慢慢地熄灭，只剩下了一些灰烬跟没烧完的树枝，还闪烁着些许微光。

　　有极淡的月影从山洞外照了进来，甚是幽静，深山中，时不时传来夜枭的啼鸣，或者什么野兽的吼叫。

　　上官松霞凝神之中，突然听到很低的，仿佛是申吟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过片刻，果然重又响起，而且，正是在自己身旁。

　　她睁开眼睛，看向地上的柳轩。

　　却见柳轩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蜷缩起来，而且正在微微发抖。

　　“小九？”上官松霞疑惑，轻声唤道。

　　柳轩并没听见，抖动的更厉害的，他的双手扣在肩头处，仿佛是极痛苦的样子。

　　上官松霞一惊，翻身下地：“小九！”

　　柳轩的牙齿格格作响，喉咙里发出痛极的闷哼，上官松霞握住他的肩头：“小九醒醒！”

　　一连唤了几次，柳轩终于猛然一震，他醒了过来。

　　他先是大叫了声，低头往身上看去，双手匆忙地扒拉着衣领，不知如何。

　　“小九，你做噩梦了。”上官松霞轻声道。
　　柳轩猛然抬头。

　　微光中，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已经湿了一片，神情，则是说不出的惊惧跟痛楚。

　　可当看清楚上官松霞的脸的时候，柳轩就如同清醒过来似的：“师父？！师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上官松霞望着他：“你、方才像是被梦魇住了。”

　　一句话提醒了柳轩，柳轩呆了呆，呼吸有些急促：“是、是啊，我做了个噩梦。”
　　“是什么噩梦？”她问。

　　柳轩舔了舔嘴唇：“师父……”
　　“你说，我听着。”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柳轩心有余悸地开口道：“师父，我……我好像梦见，是我……不不，是云螭……”
　　上官松霞不动声色：“云螭如何。”

　　柳轩道：“他好像给、给上了刑，”不安地咬唇，柳轩心思极乱几乎语无伦次，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声音透着点恐惧：“琵琶骨这里，穿过去了……疼极了。”
　　“你、觉着疼？”上官松霞问。
　　柳轩忙点头，诉委屈似的：“疼的要死呢，就好像上刑的是我呢。嘿。”他觉着不好意思，冲着上官松霞笑了笑：“师父，我这么大了，还做噩梦，是不是挺好笑的。惊到你了？”

　　上官松霞刚要起身，又觉头晕。
　　柳轩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上官松霞索性坐在他身旁的枯草堆上，她将目光从柳轩脸上转开，看向那堆火。

　　柳轩即刻留意到：“哎哟，我好不容易生起的火堆。”赶紧起身去添柴拨火。

　　上官松霞望着他的背影，柳轩身前的火堆的光逐渐亮起来，把他的身影勾勒的甚是清晰，可因为逆光，又漆黑一片。

　　“师父，”柳轩拨弄了一会儿火，心里居然还是七上八下：“你说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呢？”

　　上官松霞并未回答。

　　柳轩回头看她，见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他才一笑：“难道我是替云螭担心吗？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我想，必然是我多心了吧，那毕竟是天庭，不会、不会那么残忍。”

　　上官松霞将头转开。柳轩怕她不高兴，忙又凑到跟前：“师父，我不说了好不好，别吓到了你。”

　　火光跳跃，把两个人的脸色都映的有些红红的。

　　上官松霞不做声，柳轩的心却怦怦地跳了几下。

　　“师父……”他又叫了声，可却跟先前意味不同。

　　上官松霞并未搭腔，她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那堆火，似乎在出神。

　　柳轩的心跳却仿佛失控般狂跳，他先是目不转睛地看。
　　白发披在肩头，落寞寡欢，她的神情端庄里却透出些许伤悒，好像是在为了谁担心，为了谁牵挂。

　　“师父。”柳轩的唤声已经近似于无，他盯着上官松霞，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慢慢地靠近，靠近，直到她的白发已经贴在他的脸颊、唇边，那股清香透骨的气息，让柳轩彻底迷乱。

　　他张手，如白日骑鹤般把上官松霞拥住：“师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唇已经在她的脸颊上不由分说地印落。

　　对于柳轩而言，这是第一次。

　　可不知为何，当他亲下去的瞬间，心底闪出好些奇异场景，那肆意轻薄的光景，让他忍不住脸红，几乎不敢看。

　　上官松霞给他鲁莽地扑抱，少年身上未曾克制的力道，抱着她往后撞去。

　　她身后是石床，肩背跟后脑碰在上头，虽未必伤着，但很疼。

　　上官松霞感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痛楚，目光却掠过柳轩。

　　少年脸颊绯红，目光摇曳，他显然忘了刚才“噩梦”里的痛，但上官松霞仍是看着他胸前琵琶骨的地方，那里仿佛……有真切的两点红痕。

　　直到柳轩意犹未尽地掠到唇边，上官松霞才收回那杂乱无章的心绪。

　　垂眸看向急切的少年，她稍稍地将头转开避开他的动作：“你干什么？”淡淡地问话，却并不是苛责。

　　柳轩蓦地止住。

　　上官松霞并没有任何气恼的表情：“松手吧。”

　　柳轩赶紧松开她：“师师父……我我、我不知道我怎么……”

　　“好了，”上官松霞没要他说下去，面色淡然地：“时候不早了，你还是睡吧。”
　　她站起身来，垂眸：“要是……还做噩梦，记得、一定要记得那不是真的，要醒过来，知道吗？”

　　柳轩跪坐地上，望着面前白发白衣的少女，她的眼神依旧清澈，不像是强忍怒气的。

　　本来还想解释，可又无从说起，但不管如何，她并没有动怒，那就谢天谢地了。

　　柳轩有点惭愧，却又有一点点鬼祟的窃喜，忙乖乖地回答：“知道了。”

　　这一夜，上官松霞几乎无眠。
　　她没法儿静心修行，目光多半都落在地上的柳轩身上。
　　幸而，柳轩没有再做“噩梦”。

　　次日一早，柳轩道：“师父，这山上好多果子呢，这次我走远点，摘点秋桃给你吃可好？可脆甜呢。”

　　上官松霞道：“不要走的太远。早点回来。”

　　得了这句话，柳轩的心情明媚的就像是阳春三月，响亮地答应着离开了。

　　上官松霞才盘膝不多久，洞外窸窸窣窣地响动。不多会儿，有个人闪了进来。

　　当看到她的时候，来者惊喜交加：“上官宗主！”

　　上官松霞早察觉来人是谁，抬眸：“公主。”

　　“不不，宗主折煞我了……”撷翠公主摆摆手，她身上穿的是朴素衣裙，头上裹了一块帕子，连昔日过于美貌的容颜都有所变化，美色减了不少，她没说完，脸上掠过一点羞，忙又道：“对了，上官宗主，我们大哥呢？”

　　上官松霞道：“在天庭。”

　　撷翠公主双目圆睁：“做什么？”

　　上官松霞不答。

　　撷翠公主呆呆愣愣地看了许久，意识到事情不妥，泪顿时从眼中涌出：“这一年多，我隔三岔五便回来此处，打扫清理，心里盼着有朝一日，大哥会回来，难不成……”

　　怪不得这山洞内整洁的很，竟是撷翠公主长情所致。

　　上官松霞道：“不必过于伤心，兴许事情并未到最坏一步。”

　　撷翠公主忙擦了泪，上前道：“一年前，听说宗主突然失踪，大哥才派我们去蓬莱岛查探的，谁知回来，大哥就不见了。宗主也一直杳无音信……”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可不管如何，宗主能够好端端地回来，或许，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上官松霞不想跟她提此事，无用，且更难过。

　　于是她问：“你如今在何处？”
　　撷翠公主这才低眉一笑：“不敢瞒宗主，我先前、跟地狼哥哥成亲了。”

　　上官松霞虽听得明白，但却又不太敢相信：“你、跟……”

　　撷翠公主连连点头：“是啊，还要多谢宗主，若非您派狼哥哥来照看，我们也没有这般缘分。等他来了，还要先给宗主磕头呢。”

　　上官松霞向来也算是八风不动，此刻却几乎目瞪口呆：怎么回事，她无意中居然还当了牵线红娘？

　　重新打量撷翠公主，这才发觉她的发式果然是变了……恍惚是人世间妇人之状。若非知道她是妖，几乎就以为是个寻常洗手作羹汤的妇人。

　　“那就不必了，”上官松霞好不容易才能出声：“你们、咳，恭喜。”

　　撷翠公主抿嘴笑道：“磕头定是不能省下的，一来，宗主是我们的媒人，二来也多亏了宗主，我跟狼哥哥，才免于被修道人追杀。”

　　上官松霞疑惑：“这是怎么说？”
　　撷翠公主道：“绮霞宗的林大护法吩咐过，狼哥哥是被宗主教化的，还给了我们绮霞宗的宗门令，所以那些修道人都不敢对我们动手，当然，我们也不害人，就在这山坡下，养了些鸡鸭鹅，弄了两亩地过活。就像是……世间的寻常夫妇一样。”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却给她说的极为甜蜜，就仿佛这对他们而言已然是如天上一般的日子。

　　上官松霞看着撷翠公主，竟不知要说什么了。

　　正说话间，柳轩采了果子回来，撷翠公主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几乎认为是云螭，正要上前行礼的时候，却认出了柳轩身上毫无妖气。

　　她震惊地看着柳轩，但很快转过弯来，毕竟献姬跟她讨论过此事，他们一概认为，云螭对于柳轩是“附身”，如今不需要了，自然就将他撇开了。

　　撷翠公主心中五味杂陈：如今云螭在天宫生死不知，这个小子，倒是颇有些福分。

　　又见柳轩拿了好些果子，撷翠公主收拾心绪，含笑道：“只吃这些自然不成的，宗主，这里距离我跟狼哥哥的寒舍不远，还望宗主能够赏光，过去坐一坐才好。不然，我叫狼哥哥过来给您磕头也行。”

　　上官松霞见她说的恳切，何况自己无妨，但柳轩到底要吃些五谷才好。

　　当下便许了撷翠公主，同她一块儿沿路下山。

　　柳轩对此自然毫无异议，横竖只要跟上官松霞一块儿，去哪儿，他也是心满意足。

　　走了两刻钟不到，上官松霞正有些汗出，却见前方有烟气袅袅。
　　撷翠公主往前指了指，喜道：“宗主您看，就是那里，我们还养了一只小狗呢……”
　　柳轩在旁道：“地狼养狗？好稀罕。”
　　撷翠公主道：“我们看那些寻常人家都养，所以我们也得养一只。”

　　她跟地狼两个，都不是什么世情练达的妖怪，心思颇为单纯，既然学着做人，当然是人做什么他们也做什么，人有的，他们也有。

　　撷翠公主正喜滋滋地，突然嗅到风中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她当即色变：“不对劲！”

　　话音未落，撷翠公主竟撇下了上官松霞，闪身向前疾飞而去。

　　柳轩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必定事情有变，当下不由分说地将上官松霞打横抱起：“师父，我们也去看看。”




54.  第 54 章   小九：“他看师父的眼神……

　　地狼跟撷翠公主的茅草屋, 就在湖畔，只有简单的三间房，篱笆墙而已。
　　但看得出是用了心建造的, 至少足以遮风挡雨。

　　院子虽小，可是东西不少，鸡鸭鹅犬, 热闹非凡。

　　地狼甚至为了撷翠公主, 把门内门外栽了许多花树, 郁郁葱葱, 生机盎然，简直像是个世外桃源。

　　他们两个, 仿佛比任何一个凡人, 更像是人。

　　但是现在, 门口栽种的秋菊被踩的歪斜，门缺了半边，院中鸡飞狗跳，人声嘈杂。

　　柳轩抱着上官松霞赶到之时, 却见是几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模样之人站在门外，手中均拿着兵器, 看到他们来到，便呼喝着围了上来。

　　“站住, 是什么人！”为首一人呵斥。

　　柳轩止步：“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士兵见是个清俊少年, 先是一愣, 又见他怀中所抱, 竟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可竟满头白发！这情形自是怪异的很，士兵一惊, 退后半步叫道：“你们是妖怪？！”
　　柳轩怒道：“你才是妖怪！”

　　这时侯不见了撷翠公主的身影，上官松霞很担心她跟地狼，便道：“别多话，进去看看。”

　　“站住！”众兵士却在瞬间将他们围住：“好啊，怪不得说这紫皇山原本是个妖怪窝，光天化日竟敢出来露面！”

　　“哼，如今我们摄政王殿下一统东华，岂容妖怪白日横行！正好一块儿抓回去！”

　　正在这时，只听院子里撷翠公主惊呼了声，然后叫道：“狼哥，不要！”
　　话音未落就响起一声巨吼。

　　门外的士兵们被这响动震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刻抛下上官松霞跟柳轩冲了进去。

　　小院之中，也有十几个士兵，中间围着两人，正是撷翠公主跟地狼。

　　只不过如今地狼已经变了身，原地所立的便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巨兽，比一人还要高，地狼鼻头皱起，露出森白锋利的牙齿，虎视眈眈地瞪着前方士兵们。

　　撷翠公主则跌在地上，正惊慌失措地望着地狼，这会儿拦都拦不及了。

　　先前地狼本从外头劈了些柴火回来，却见几个士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他回来，即刻围上，质问他为何竟在此处居住，是否是妖怪同流等等。

　　地狼看他们的打扮不是东华服色，便知道是南华士兵。
　　这一年中，南华军队所向披靡，势若破竹，月前已经攻入了东华皇都。

　　只是地狼跟撷翠公主并不离开紫皇山，所以觉着此事跟自己无关。
　　可是南华的士兵们进驻灵州，官长行新政，肃查人口。这些士兵们听说紫皇山上还有人在，便过来一探，就正遇到了地狼。

　　地狼本不愿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他毕竟并非东华百姓，不在辖下，士兵们见他没有户籍，又生得很凶恶之态，有怀疑他是妖怪的，也有怀疑他是什么凶犯、逃兵之类的，便要将他带往城中仔细审问。

　　地狼当然不承认，可也不想跟他们离开，正在推推搡搡，撷翠公主回来了。
　　不料，士兵们见撷翠公主生得美貌，不免调戏了几句，地狼先前受了许多委屈辱骂，却都忍了，可是见撷翠公主被羞辱，它竟忍不得，怒吼一声化出原形。

　　士兵们见果然是妖怪，大喊数声，握着兵器对峙起来。
　　奇怪的是，普通的士兵在看到妖怪后，通常就会逃个无影无踪，但这些士兵却极为镇定，为首一人甚至说道：“好啊，果然是妖怪！你这妖孽死定了，岂不知我们摄政王殿下的出身？摄政王不日便会到达，到时候把你这妖怪扒皮抽筋剁为肉酱！”

　　柳轩在外听的莫名其妙：“什么摄政王？”

　　撷翠公主却道：“你们的摄政王，便是曾经绮霞宗的首席大弟子穆庄主？”
　　原来她隐约听闻，如今南华王病中，膝下无子，只有两位公主，南华王便命最得势的三公主监国，又封了穆怀诚为摄政王，权势无两。

　　柳轩当然不知此事，很是诧异。
　　那军官呵呵笑道：“你这女妖倒也知道，那还不乖乖地跪地伏诛？”

　　撷翠公主叫道：“你们不可为难我跟夫君，我们也是绮霞宗门下的。”

　　众士兵听见，面面相觑，哈哈大笑：“一个妖怪，也敢说是名门道宗的人，少来攀扯关系！”

　　“我是，”撷翠公主赶忙从身上翻出绮霞宗的宗门令，“你看，这是绮霞宗的林护法赐给我们的！”

　　为首的那将官将信将疑，壮胆上前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细看：“这好像、确实是真的……”
　　不料旁边一个小兵道：“少糊弄人，他们是妖怪，自然随意变一个什么东西出来就是了。何况从没听过绮霞宗有妖怪弟子的，降妖除魔的道宗，怎么可能让妖怪在门下？”
　　将官闻言踌躇：“说的也是，必是哄人的！”说着竟把宗门令往旁边一扔：“差点上当！”

　　地狼见自己宝贵的宗门令竟给弃若敝履，怒吼了声，把撷翠公主挡住：“我好言好语跟你们说话，只是不听反而羞辱，竟是要逼我开杀戒！”
　　撷翠公主张手挡住，焦急地：“不行，咱们答应过林护法的，要真开了杀戒就回不了头了！”

　　士兵们看的奇异，那将官将手中宝剑一挥：“给我拿下！”

　　就在此刻，门口有个声音道：“住手。”

　　众人回身，却见是柳轩扶着上官松霞，站在门边。

　　撷翠公主先叫道：“宗主！”
　　地狼看到上官松霞，惊喜交加，他不顾危险，顿时变回人身跑了上来：“宗主！你回来了！你的头发怎么……”

　　上官松霞看了眼地上的宗门令。
　　柳轩即刻察觉，忙过去捡了起来，擦干净递上：“师父。”
　　上官松霞看着手中的令牌，叹了声，重新递给地狼：“拿着吧。”

　　地狼毕恭毕敬双手接过：“多谢宗主！”

　　柳轩看向那为首之人：“你们干什么一直逼他们两人？”

　　“你这少年，还有这个女子，是什么人？”那领头的军官满脸狐疑：“跟这两个妖怪是一路的？”

　　柳轩道：“你可真是有眼无珠，这是……”
　　他正要报上官松霞的身份让这些人开开眼，却给她制止：“小九。”

　　上官松霞淡淡地说道：“这宗门令是真的，容不得你们在此疑心，他们两个虽是妖，却并不曾害过人，你们何必来生事。速速离开吧。”

　　士兵们如梦如醉，望着她满头白发，秀丽绝伦的容貌，虽看似灵秀出尘，但在这先前号称万妖之妖的紫皇山上出现，很难叫人不去怀疑是什么精怪。

　　那将官反应过来：“是、是真的还是假的，岂能是你说的算？哼，他们叫你‘宗主’，又是什么宗主？可见你可能是个妖头儿！”

　　上官松霞一怔。
　　她这一生，想不到会有被人称呼为“妖头儿”的一天。

　　不过想想，也觉好笑，先前她一门心思斩妖除魔，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门下竟还会容纳妖怪，而自己竟还替妖怪出面周旋。

　　柳轩已经生出怒意：“你敢对我师父无礼？连你们那什么摄政王穆怀诚，他也不过是……”
　　“小九。”上官松霞轻声打断了他。

　　柳轩忍住，那将官却忍不住：“你敢直呼我们摄政王的名姓，你说他不过是什么？”

　　“师父。”柳轩拉拉上官松霞的衣袖，只看她意下如何。

　　上官松霞对地狼道：“他们虽然无礼，但公主说的对，你若开了杀戒，反而对你自己不好。既然说不通，何不先暂避锋芒？”
　　地狼恭恭敬敬听着，又认真，解释：“宗主，我已经很好脾气地避让着他们了，先前他们打我，我都没有还手。”
　　撷翠公主忙解释道：“糊涂，宗主的意思是，让我们离开。不要跟这些人正面冲突。”
　　地狼这才明白：“啊，原来是这样，那也成！”突然又踌躇不舍地：“他们刚才还威胁我说要烧了我们的房子，我怕我们走了的话……”

　　在他们面前的将官：“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这天下都是南华所有，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旁边的士兵也跟着鼓噪，一时间刀光剑影，伴着院中禽声犬吠，吵做一团。
　　那将打量着柳轩跟上官松霞，他道：“好的很，那就一起拿下，是人是妖，审了再说。”

　　在前方几名士兵先向着地狼冲去，在他们看来，地狼的威胁自然最大，所以要率先拿下。

　　地狼虽想离开，又放心不下自己的房子跟家畜，便挥动拳头跳上前去跟他们武斗。
　　现场一时乱了起来，又有几个士兵向着柳轩逼近。

　　上官松霞本想和气些解决此事，眼见不成，便对柳轩道：“把他们弄走，别伤了性命。”

　　柳轩正在等她示下，闻言笑道：“师父又考我么？这却难不倒我。”他挡在上官松霞面前，凌空飞快地画了个“摄”字符，手打明光印，口中念了几句法诀。

　　刹那间，平地生风，吹的人睁不开眼睛，那几个正挥刀向前的士兵们更是站不住脚，只觉着那风撮着自己，身不由己地步步后退。

　　最后，这一队官兵竟接二连三地摔倒在院门外，叠罗汉似的叠了一堆。

　　正地狼也擒住那为首的将官，轻轻松松一把将他扔到那罗汉堆上。
　　柳轩拍拍手笑道：“跟你们好好说话，只是不听，非得给小爷动手。”

　　“妖法，妖法！”那将官挣扎着落地。

　　柳轩啐了口，道：“这是正宗的道法，不开眼的东西！”

　　那将官却是不敢再靠前，咬牙切齿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猖狂，你、你们这些妖怪等着！”

　　其他士兵也都纷纷爬起，虽然颇有折胳膊碰腿的，但并无伤重之人，当下先行撤离。

　　士兵们离开之后，撷翠公主忙请上官松霞先到里头坐了，地狼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栽活的花，以及给撞坏的门墙等，撷翠公主安慰：“不打紧，只要咱们好好的，花儿也能再养，屋子也能重修，你只快去烧水给宗主泡茶喝。”

　　地狼转忧为喜，赶紧去烧水。

　　柳轩把屋内打量了一番，见是稻壳和泥补成的泥墙，竹编的篮子里放着些晒干的菌菇之类，其朴拙野趣，令人心喜。
　　他不由叹道：“这种闲云野鹤的日子，可是神仙不换啊。”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看了眼上官松霞。

　　撷翠公主端了些干果子——无非是花生，炒豆，来招呼两人，柳轩握了把炒豆，只觉又甜又香，忙献给上官松霞吃。

　　上官松霞吃了一枚，不禁也微微一笑：“这些本事哪里学的？”
　　撷翠公主道：“本来都不会，少不得一点点改罢了。”
　　上官松霞又问：“这比修行如何？”
　　撷翠公主想了想，道：“宗主，我有个可笑的想法，就是……有时候我跟狼哥，或者干农活，或者伺候花草，喂养外头的那些鸭鹅之类，我心里就愉悦的很，就好像，这也是一种修行一样。”

　　上官松霞看着手中的炒豆，点头：“这一点也不可笑，这确实也是一种修行。”
　　不多时地狼烧好了水，用一套粗陶茶具泡了紫花地丁茶，地狼道：“这茶是公主亲手摘了晒的。宗主尝尝怎么样？”

　　撷翠公主正要敬茶，柳轩先端了一杯呈给上官松霞，等她喝了口，才笑道：“这茶具不会也是自己做的吧？”
　　“这倒不是，”地狼腼腼腆腆地：“是我养的家畜，下山去卖了钱，买来的。”
　　撷翠公主补充道：“原本是有一头猪的，先前养肥了卖掉，买了衣裳，还添了些家什。”
　　柳轩简直对他们两个刮目相看。

　　这小院内外，都是两人一手操办起来的，每一样东西，虽简陋，却都有来历，怪不得地狼先前舍不得离开。

　　上官松霞本想叫他们早点离开，因为担心那些士兵们去而复返，可是，明明不是他们的错，却要被逼着离开这充满了美好记忆的住所，是何道理。

　　地狼在旁边，几次想问云螭如何，都给撷翠公主使眼色堵了回去，他无可奈何，只好先退出来。不多时，撷翠公主借着拿水的功夫出门，悄悄叮嘱叫他不要再提此事。

　　地狼虽然担心云螭，可见上官松霞头发皆白，就知道必有大事发生，当下说道：“先前我还以为那个小哥就是妖皇呢，算了，我也知道这些事情是咱们所管不了的。唉！”

　　又坐了半晌，外间的狗儿突然叫起来，地狼掀动鼻子，眼露凶光：“好像来了不少人。”

　　撷翠公主出门瞧了眼，回来道：“是先前那些士兵，不过这次来的竟是先前的好几倍。宗主，不如咱们先离开吧，这些人不讲道理，打又打不得，打的轻了无用，重的话又怕弄死。”

　　上官松霞先前确实是主张避退，但此刻已经改了主意：“不急。”

　　柳轩见她表态，也立刻道：“不用怕，惹急了我给他们用个定身符。”
　　地狼眼睛一亮：“也是道法吗？能不能教教我？”

　　说话间，门口有人走进来，扬声道：“人……不对，妖怪呢？”

　　地狼跟柳轩，撷翠公主都走了出去，却见果然是先前那个被地狼扔出去的军官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数人，看着他们道：“怎么少了，还有一个呢？”

　　柳轩点了点他：“你再不客气些，就要吃大亏了。”

　　那军官先是缩头，后又有恃无恐道：“你们这些妖怪，死到临头还敢放大话，说出来吓死你们，今日我们摄政王途径灵州，听说紫皇山上妖怪闹事，便要斩草除根，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话音未落，却是上官松霞的声音自屋内传出来，吩咐：“回去告诉穆怀诚，紫皇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他擅动。”

　　那军官大吃一惊：“好大的口气，你又是何方妖……”

　　柳轩听他要出言不逊，微微抬手。
　　只听“啪”地一声，那军官脸上凭空挨了一记，但左顾右盼，却并无人靠前。

　　上官松霞仍是淡淡地：“你回去说，他自然知道我是何人。”

　　军官捂着脸，心有余悸地支吾：“你、你要是我们摄政王的熟人，那何不跟我一起回去面见王爷？”
　　上官松霞道：“他不配。我也不想见他。”

　　“你！”军官被噎住，虽觉匪夷所思，却竟不敢放肆，一时进退两难。

　　然而就在这彼此对峙的时候，远远地有人道：“王爷到。”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人影自院门外闪了进来。

　　穆怀诚已然换了一身衣装，不再似往日般垂散发丝之态，长发已经尽数挽起，在头顶以金冠束发，身上却仍是一袭黑色王服。

　　他的眼神沉沉，本也满是狐疑，但就在看见柳轩的瞬间，那狐疑之中却泛起了明显的狂喜。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门口数人，直直看向洞开的屋门：“师尊！”
　　穆怀诚失声，极快上前，但在门口处却给柳轩挡住：“师父说过不想见你。”

　　但这房子本就不大，这会儿，穆怀诚虽是在门外，却已经把屋内的上官松霞看的清清楚楚。

　　他望着她白发散乱之态，眼中的狂喜却寸寸缩减：“师尊……”

　　一瞬间，穆怀诚想冲进里间，但又不敢擅闯，呼吸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穆怀诚将袍子撩起，竟就在院中跪了下去：“师尊。”

　　他行的是最隆重的稽首礼，双手交叠额头，一直伏身叩拜于尘中，头顶金冠几乎也因而贴地。

　　满院寂静。

　　那领路来的将官早在穆怀诚出现之时就已经呆住，等到听穆怀诚唤“师尊”的时候，他的身子晃了晃，若非身旁的士兵扶住，恐怕要昏厥过去。

　　此刻见穆怀诚跪倒，众人也忙都战战兢兢，忙不迭跟着跪在地上。

　　寂静之中，屋内的声音格外清晰：“何必如此，你我已然道不同，何况你早也非我膝下弟子。”

　　穆怀诚跪的很端直，头底下，此刻重新抬起，他想多看上官松霞一眼：“不管师尊对我如何，我心里，一直都当自己是绮霞宗弟子。是师尊的……”深呼吸，他脸上露出难过之色：“可知这一年，我……”

　　当时上官松霞在蓬莱仙岛出事，穆怀诚正在指挥南华军跟东华交战。

　　数日后才得知消息，那会儿，傅东肃已然烧香登天门了。

　　怀诚知道，就算自己方寸大乱，也无济于事。
　　他有自己的目标，不管如何他都要完成，而目前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穆怀诚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竟然是一年多。

　　东华几乎不复存在了。

　　屋内屋外，上官松霞道：“你既然来了，我也有一事。”

　　“师尊有事但说无妨。”

　　上官松霞道：“那就是方才我说的那句，紫皇山一草一木，不许你动。听见了吗。”

　　穆怀诚屏住呼吸。

　　紫皇山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也有特殊意义。但先前，竟是恨大于其他。

　　虽然当时上官松霞的失踪，无人知道详细，可是穆怀诚看来，这必定跟云螭脱不了干系！

　　事实证明他确实猜的很准。

　　也正因如此，穆怀诚才更痛恨紫皇山，在听闻紫皇山上仿佛还有妖精余孽的时候，便命士兵剿除。

　　谁知……

　　今日他本是路过灵州，要去东华皇都的，路上遇到紫皇山溃败的士兵，听闻有很厉害的狼妖，他便动了念。

　　那些士兵们众口一词，说还有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并一个相貌绮丽的少女，本来穆怀诚还心有所动，但听说那少女甚是妖异，满头白发后，他便又不以为意。

　　——毕竟他知道，上官松霞是一头乌发，且从来身清气正，怎会妖异。

　　“师尊的话，我当然是听从的。”穆怀诚答应，回头吩咐：“传令下去，所有人撤离紫皇山，一个不留。”

　　传令官应声而去。

　　地狼跟撷翠公主在旁边，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穆怀诚却又看着上官松霞：“师尊，您的头发怎么了？”

　　上官松霞道：“跟你无关，你也可以去了。”

　　这么久了才相逢，穆怀诚哪里肯离开：“师尊，既然在此遇到，不如同我一起……一起，我看着师尊的气色不佳，恐怕是调养失当……”他渴盼地看着上官松霞，全不管自己找的借口是否合理。

　　上官松霞未曾开口，柳轩道：“不必，师父是跟我一起的。”
　　穆怀诚这才又看了柳轩一眼，然后冷笑道：“我想，师尊现在这样，恐怕也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没有靠近，只是门内门外，穆怀诚却仍是感觉到了上官松霞身上的变化。这让他想起先前云螭在她身上下了禁制的那时候，跟此刻的感觉有点像。

　　柳轩还没有很弄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上官松霞开了口：“你把人撤走，我自然会安静地调养，不必挂心。”

　　穆怀诚却立刻回答：“那我留下照料师尊。”

　　上官松霞拧眉：“你也自有要事，不必劳动。”
　　穆怀诚摇头：“对我而言，天上地下，没什么比跟师尊有关更重要的事。”

　　地狼跟撷翠公主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几分，暗暗称奇，却不敢出声。

　　柳轩生气：“你不要花言巧语的，师父说过不需要，你还不走？”

　　穆怀诚没回答他，只垂眸道：“我已经一年多不曾见到师尊的面了。”

　　柳轩走到他跟前：“你想怎么样？难道要……”

　　话未说完，是上官松霞开口：“小九。”

　　柳轩回头，见上官松霞抬手，他赶紧跑进去扶住她的手：“师父？”

　　上官松霞道：“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便随你出山就是了。”

　　柳轩很意外：“师父！”

　　穆怀诚的脸色缓和：“多谢师尊成全。”

　　撷翠公主在旁边，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地，地狼却直口直心地说道：“宗主，还想你多留几日呢！”

　　上官松霞回头看着他们两人：“以后有机缘吧。”

　　撷翠公主目光复杂地，拉拉地狼：“还没有正经给宗主磕头呢。”

　　两个人就地跪了，向着上官松霞磕了头，这才陪着她出了院落，目送她跟穆怀诚一路而去。

　　背后，地狼忍不住道：“怎么宗主说走就走了呢。我还以为她不会答应那个摄政王。”
　　撷翠公主道：“你没看出来吗？若宗主不走，摄政王也必要留下，这样下去，来紫皇山的人一定越来越多，宗主之所以答应离开，不过是为了这个罢了。”
　　地狼惊愕：“原来宗主是不愿意有人来打扰你我？”
　　“是啊，”撷翠公主叹息了声，眼神柔软地：“也许不仅是你我，还有这座山吧。”

　　内侍们抬了软轿，请上官松霞上轿坐了，慢慢地下山。

　　等山势渐平，这才又换了马车，沿着官道而行。

　　马车中，柳轩靠近了上官松霞：“师父，干吗要跟他一起，咱们在山上何其清静的。”
　　上官松霞道：“再住下去，就不能清静了。”
　　柳轩道：“我看大师兄是不怀好意。”他不知道云螭当初给上官松霞下禁止后，那才叫真的不怀好意，而只是凭着本能地针对穆怀诚。

　　上官松霞看了他一眼，不回答。

　　她沉默，柳轩便觉着她是向着穆怀诚的，于是拉住她的手：“你不信吗？”

　　上官松霞道：“什么信不信的。”
　　柳轩道：“他、他……他看着师父的眼神不对劲儿。”

　　上官松霞哑然失笑：“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我就是知道。”柳轩见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便放肆了些，轻轻地揉着她的小手：“师父……你可不要、不要被他迷惑。”

　　“越发胡说了。”上官松霞叹了声，她大概是觉着柳轩有点儿不太像样了，便稍微用力要将手抽回，
　　才抽回一寸，柳轩却猫儿扑蝶似的忙握紧了些：“没胡说。”

　　上官松霞转头：“干什么？”

　　她还是那样，无喜无怒的神情，眼神清澈的令人心悸。
　　柳轩突然想到昨夜的种种，心里突然发痒：“师父……”

　　上官松霞一怔，察觉到一点异样，略有些不自在。又因柳轩太用力地握住，她只能试着去推开他的手。

　　柳轩心头大动，索性攥住，五指相扣，将她压在车壁上。

　　上官松霞的双眸微睁：“你……”她眉头一蹙：“别又胡闹。”
　　“没胡闹。”柳轩低低的，有点委屈，猫儿似的蹭上来：“师父……”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透过双耳，绕到心里去。上官松霞屏息，但就这么一瞬间，呼吸有些乱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想是在强忍什么似的，长睫微垂，唇角轻抿。

　　柳轩呼吸沉重，缓缓靠近，要在那冰雪似的脸色上印下一个比昨日更深的亲吻。

　　上官松霞听着他的呼吸声逼近，似是忍无可忍，闪电般撤手的瞬间，抬掌摁住他的肩头。
　　竟猛地将柳轩推了回去，她低声呵斥：“别再放肆。”

　　柳轩的背撞上车壁，竟发出彭地一声响，他颇为失望：“我……”
　　刚说了一个字，身上某处突然狠狠地剐痛起来，柳轩忍不住“啊”地叫了声，身子跟上了岸的鱼似的猛然一弹。

　　上官松霞吓了一跳，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以为是不小心发力太过弄疼了他，或者是这个小子装的。
　　但柳轩已经虾米似的弓起身子，肩头缩起，竟是浑身颤抖起来。

　　“怎么了？”她即刻跪坐起来，伸手要去扶他。

　　柳轩狠命一颤，喉咙里后后地似咳似嗽似是喘气，甚是剧烈：“疼、疼……”他语不成声，手紧紧地扣着腰间。

　　上官松霞望着他古怪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忙掰开他的手：“小九！让我看看！”

　　柳轩试图挣扎，却还是竭力松开手，上官松霞把他的袍子解开，中衣撩起，低头看向他腰上。

　　并没有什么外伤，但就在中衣揭开的瞬间，她看到，有一点红线似的半圆痕迹，在柳轩的腰上私隐似现。

　　上官松霞呆住了。

　　而车厢也在这一刻给打开，是穆怀诚。

　　怀诚先前本也是乘车的，可是，心里实在放不下，便叫牵了一匹马来。

　　马儿随行左右，他只要稍微凝神，就能听见马车中两个人的说话。

　　起先还罢了，直到后来……车厢里的呼吸声渐渐重，穆怀诚只一想，就知道是如何。

　　但他竟不曾离开。

　　直到现在。

　　车厢内，柳轩靠在车壁上，而上官松霞掀开他的衣裳，半跪而伏底身子，她的脸颊几乎靠近他的腰上。

　　看见这幅场景，怀诚的喉头动了动，若不是极强的自控，他简直不知自己此刻将会如何。

　　“发生何事。”他用很冰冷理智的声音问。

　　上官松霞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但就算告诉他，又有何用。

　　穆怀诚却没等她回答，而只是跳上车，靠近，他同样看向柳轩身上。

　　柳轩低着头，冷汗涔涔，连身上几乎都有些汗湿，他的身躯丝丝颤抖，像是得了急病。

　　起初，穆怀诚没看到什么异样，直到随着柳轩一声痛苦隐忍的闷哼，他看见在柳轩肋下，有一道半圆的红痕显露，红的那么明显，那么瞬间，仿佛要渗出血来似的，就像……是在柳轩的那层皮肤底下，出现了这么一道诡异的伤，而只要戳破他的皮肤，就会看到那真实可怖的伤口。

　　“这是……”穆怀诚的手微微一抖，抬眸看向上官松霞。

　　柳轩已经坐不稳：“疼，师父……师父……”他模模糊糊地念了两声，垂眸看了看身上，突然仿佛忍无可忍，伸手抓向那红痕出现之处，他动作很快，下一刻，身上已经多了三个浅浅血洞。

　　幸而穆怀诚眼疾手快，忙攥住他的手，这才免除他撕裂肌肤之苦。

　　上官松霞也没想到会如此，这种剧痛显然几乎让柳轩崩溃了，但偏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遭受如此非人折磨。

　　穆怀诚也有些心惊：“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了？”犹豫片刻他又问道：“师尊的功体为何会废掉，云螭呢？”

　　摄政王的车驾停在了灵州城。

　　上次穆怀诚出现在灵州，灵州还是东华的，而他，是东华所要缉拿之人。
　　如今却已经天翻地覆。

　　知府早就将衙门腾空出来，迎接摄政王下榻。

　　如今南华东华之中，谁人不知，天下第一号的人物，便是南华这位摄政王殿下，毕竟是他让南华转危为安，让东华臣服脚下。
　　而南华王病中，女王监国，但女王殿下最亲近信赖之人，也正是这位摄政王。

　　甚至有终南山望气士有言：皇龙气出于中垣，有不世明主，可定三百年太平盛世。

　　柳轩在进了府衙后，稍稍平静，但他的唇已经给自己咬的鲜血淋漓，人也昏厥过去。
　　上官松霞始终不离左右。

　　天色将晚之时穆怀诚来到，给柳轩喂了一颗药，又对上官松霞道：“我已经召集了几位同修，会同他们商议出能解决的法子。”

　　上官松霞道：“能吗？”

　　穆怀诚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师尊，这是你先前教我的。”
　　上官松霞抬眸，望着他仍旧昳丽的容貌：“难为你记得。”

　　怀诚道：“你教我的，我永不会忘。”沉默片刻，他又道：“你不愿去大雪山，也不想回绮霞宗，宁肯在紫皇山，是为了不牵连绮霞宗跟敬天宗，还是为了柳轩？”

　　上官松霞道：“为我自己。”
　　怀诚道：“师尊的修为没有了，如今同凡人无异，难道要一辈子躲起来？”

　　上官松霞不语。怀诚道：“其实你知道，躲避毫无用处，或者，师尊可以……考虑，我当初的提议。”

　　她的心思都在柳轩的症状上，疑惑不解：“什么？”
　　怀诚道：“同我双修，可以更快些恢复。”

　　上官松霞转开头去：“不要再提此事。”
　　怀诚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必然不答应，毕竟倘若你想如此，第一个考虑的该是傅相吧。”

　　上官松霞不答，只看向柳轩。
　　怀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又道：“可是，倘若我有法子解了他的痛，师尊，你能不能答应我？”




55.  第 55 章   上官：“你就是他，他就……

　　夜风敲窗, 灯影摇曳。
　　上官松霞无意中抬手，在左臂上轻轻地握了握。

　　穆怀诚留意到这个，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 有侍女捧着托盘，竟是几套干净精致的衣袍。

　　怀诚亲自选了一件抖开，给上官松霞披在肩头。

　　没有修为, 就算尚不到冬寒三九的时候, 她仍是会觉着冷, 又或者, 在此时此刻她的惊悸，并非只因天冷。

　　上官松霞望着披在肩上的衣裳, 抬头看向穆怀诚：“你……有什么法子？”

　　怀诚本来不想回答, 略一思忖：“师尊应该还不知道, 先前东华皇都已属于南华。”
　　上官松霞道：“有所耳闻。”
　　怀诚向她笑笑：“那师尊万万猜不到，有关那甘露国师的事。”嘴角一挑，是一抹冷峭的笑意：“那其实并非是人，而是个妖身。”
　　上官松霞着实意外：“是妖？”
　　怀诚道：“千真万确。”

　　甘露国师屡次为难绮霞宗, 穆怀诚记恨已久，而随着南华胜局已定, 天底下也有许多早看不惯甘露国师的修道者投向南华。
　　有这许多高手助阵，要拿下甘露国师, 甚至都不用穆怀诚亲自动手。

　　为了一点私心考量, 甘露国师竟是妖身这点, 怀诚有意让人压下了, 但是甘露国师在东华经营多年而始终没有露出马脚，自然也有一番玄妙法子，而且他修的是妖邪道, 跟名门正派的手段毕竟不同。

　　穆怀诚叫人把甘露国师府尽数封存，历年来国师所留的那些书册、丹药等等，也不在少数。其中总有些歪门邪道的法术。

　　“怪不得，他先前行事不择手段，”上官松霞问道：“然后呢。”

　　此刻上官松霞是坐着的，怀诚却站在她的身侧。

　　穆怀诚望着上官松霞，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挽起她的白发，最终，却只是在发端上偷偷地蹭了蹭。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跟那缕发丝相碰，眼神柔和地说道：“那厮虽是妖身，但却占据了原先的国师之身，所以对于夺舍、附身之法，他颇有研究。我想他必知道这种情形下该怎么做。”

　　上官松霞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却又垂眸：“你且回吧，我还要再想一想。”

　　穆怀诚身量极高，她又是坐着，虽近在咫尺，却总觉着大有距离。

　　怀诚索性挪到她身前，扶着上官松霞的膝慢慢地半跪下去。
　　“师尊……”他还是喜欢这么仰视着她的样子：“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
　　白发垂在胸前，她的脸竟如雪色，越发显得不好亲近了。

　　上官松霞望着怀诚这般驯顺的姿态，蓦地想起当初才领他进门，他就经常这么依偎在自己的身畔，好像会永远、依赖一辈子。

　　她没有出声，而怀诚大概是预感到上官松霞不会轻易同意，他恳切的：“师尊，就算你不愿意跟我双修，我也绝不强求，只要、只要……你答应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上官松霞缓缓地吁了口气。

　　终于她抬手，在怀诚的额头上轻轻地抚过：“你已经大了，怀诚。”

　　她的手轻软地落在脸上，穆怀诚连呼吸都在瞬间停了，生恐吓到她：“我、我不管多大，我都是……”

　　上官松霞没有让他说完，而道：“我曾经怪你不如黄庭，半道而弃，也曾经因而生过你的气，但是现在看来，兴许这并非你的错。”

　　“师尊！”

　　“放心，我是真心的话，”上官松霞轻声道：“我想说的是，兴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

　　怀诚的眼神里多了些疑惑。
　　上官松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兴许错过了什么，但不管如何选择，总会有一些错失，可如今你所做的，跟我当初期许的，也算殊途同归，异曲同工吧。”

　　她虽不擅经营，不晓世事，但到现在至少也能看出来，穆怀诚留在绮霞宗做他的“大管家”，确实屈才，若他能成为天下的“大管家”，也如同能把绮霞宗上下调理的妥妥当当那样，将整个天下也调理的太平安康，那岂非也是他的大修行，也是他的……极大功德。

　　她之所以开宗立派，无非是想多救一个自保都无法的人，可如果天下太平，百姓们不必流离失所，不必朝生暮死，那穆怀诚所做，岂不是强她千百倍。

　　穆怀诚似懂非懂。
　　上官松霞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却是慈和的神态：“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便足以心慰。”

　　在她悯惜的眼神之中，怀诚突然间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甚至连他的意图都不那么重要了，最重要的只有此刻，他想就如此靠在她身边，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柔暖意，就像是最初的最初。

　　晚间，上官松霞又吃了一颗傅东肃给的丹药。就在柳轩的身旁盘膝打坐。

　　柳轩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这让她实在没法儿安静入定，渐渐地，就仿佛自己的呼吸也随着他融为一体了。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

　　柳轩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身旁的上官松霞，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先前经历了什么，只因为看到她，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点笑意：“师父……”

　　上官松霞望着他朦胧的笑脸，一时语塞。

　　柳轩正要起身，可身体却使不上力气，重重跌了回去，疼得哼唧了两声。

　　上官松霞忙扶住他：“别动。是……哪里不适？”

　　柳轩捂着肚子，呼呼喘气，过了会儿才说道：“没、没什么。”

　　上官松霞俯身看向他的眸子，却见他的眼圈隐约泛红。

　　“乖，告诉师父真话。”

　　也许是这温柔的语调，触动了他的心弦，柳轩的眼中顿时浮出一层泪影。

　　“他们……有刀子割我……”柳轩心有余悸地，声音都颤巍巍地，低头他看向自己的腰上，仿佛怀疑为何好好地没有伤：“好像、好像要死了一样。”

　　上官松霞没敢让他再说下去，因为她实在也不愿意再听。

　　连对待作孽的妖怪，她都不主张虐杀，何况是这些。

　　“师父，别担心，”柳轩却看出了她的伤心，反而安慰：“我、我大概是又……做了噩梦吧？我记得师父先前告诉我的，不把这个当真，横竖我没有真的、真的受伤或者死了，还能在师父身边就行。嘿。”

　　上官松霞看着他强忍痛楚而故作无谓的脸色，慢慢地转开头。

　　“这是哪儿啊师父？”柳轩却又打量着房间内的情形。

　　上官松霞道：“是灵州城内。”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咱们是跟着穆师兄回来的……他、咳，他呢？”柳轩本来想安慰上官松霞，可才说了两句话，就不由地喘了起来，他的身上确实没有外伤，但他的体质，却仿佛实实在在地遭受了那些伤罚，所以如此的虚弱不堪，就连说话声音大些，甚至咳嗽一声，都能引得那些无形的“伤”阵阵隐痛。

　　上官松霞道：“他如今是南华的摄政王，自然忙于政事。”
　　“那可好极了，”柳轩不合时宜地高兴了起来：“师父，他这么忙，咱们可不能跟他总在一块儿。”

　　上官松霞并没有怀疑他的居心，反而回答：“当然，你说的对。”。
　　柳轩的高兴更多了几分，若不是身子不适，他立刻就要跳起来，却又怕上官松霞多想，便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是为了师父着想，他现在位高权重的，跟他太近，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上官松霞一笑：“行了，我心里清楚，你少说几句。”

　　柳轩见她露出笑容，身上的痛都仿佛去了许多，便拉住她的手：“师父，我刚才昏睡着，你就一直在我身旁？”

　　上官松霞道：“怎么了？”
　　柳轩把她的手拉到脸颊边上，努起嘴亲了亲，又用脸蹭了蹭：“不怎么，师父守着我，我就心里喜欢。”

　　上官松霞默默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却慢慢地敛了，这让柳轩有些心虚，担心她又不高兴自己的“冒犯”，可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灵官府。

　　云螭被绑在缚龙锁上，如龙爪似的钩子穿过琵琶骨，巨大的锁链捆在身上。
　　他耷拉着脑袋，黑发血淋淋地，裸露的上身也已经血肉模糊。

　　在云螭面前，少帝君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望着他昏迷不醒的样子，得意而笑：“怎么不叫了？再骂啊？”
　　看云螭毫无反应，少帝君道：“放心吧，这才是开始呢，本君不把你剥皮拆骨一寸寸折磨至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一点血滑到云螭的眼角，又顺着长睫滴落下来，睫毛动了动，他仿佛要醒来的样子。

　　少帝君却并未发现，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的身体：“下次该从哪里着手呢？”

　　话音未落，就听到云螭沙哑的声音道：“随便你……如何。”

　　少帝君一惊，竟不由自主地撤后一步，又意识到云螭是给捆住的，这才又生生定住。

　　云螭缓缓抬头，但力气希微，只稍动了动，他低低地说道：“只是你……给我记住，只要我不死，这些账……”

　　少帝君的瞳仁收缩，猛地捏住云螭的下颌将他的头抬起：“都这会儿了，你还敢嘴硬！”

　　云螭的长睫抖了抖，一滴血珠随之掉落，满是血污的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的唇角微动，却恍惚是一抹笑：“你也就、这点本事……”

　　少帝君猛地松开他，胸口起伏不定。

　　身后一名神侍上前，低语了几句，少帝君怒道：“本君还怕他吗？”

　　那神侍不敢言语。

　　少帝君瞥了云螭一眼，冷笑道：“也罢，反正今日已经足兴了。”
　　一拂衣袖，化作金光消失。

　　而就在少帝君离开不久，纠察灵官匆匆返回，当望着缚龙锁上捆着的那血淋淋之人，顿时大怒：“怎会如此！”
　　他身后的几个星官低着头：“少君强闯，我们……”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
　　其中一个神官道：“灵官，我们是何许身份，怎么能拦着少君殿下。”
　　“那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私自动刑？”
　　神官们面面相觑：“灵官，您不是不知道少君的脾气啊，就算我们要拦，也拦不住，到时下场只怕……”

　　“都住口！”纠察灵官暴喝，复又深深呼吸：“岂有此理，我即刻禀明天帝……明明说禁足在少君府，居然……”

　　众神官急忙拦住，纷纷劝阻：“灵官，先前因为你主持公道，放了下界那修士离开，少君已经记恨在心了，你这会儿还去，等风头过了，少君将如何针对？你且要考虑以后。”

　　纠察灵官道：“我若只为自保，又何必做这个差事！”甩开众人，大步走了出去。
　　众神官在后叹息，又道：“纵然去见了天帝又如何？越发得罪了天眷而已。”
　　也有的看向云螭，忍不住道：“造孽！听少君的意思，恐怕还会再来……如此手段实在有干天和……”
　　还未说完，便给旁边的神官制止：“小心隔墙有耳。”

　　众神官议论纷纷，却没留意那奄奄一息似的云螭，脸上突然透出很奇异的神情，仿佛是欣喜，又像是满足。
　　他甚至稍微地将脸侧了侧，好像在喜悦地蹭动什么，口中喃喃道：“师父……”

　　少帝君回到神府，虽然折磨了云螭一番，他心中却并不曾如何快意。
　　尤其想到临走之前云螭的几句话：“这只孽龙甚是猖狂，只是如此，恐怕他未必肯真正胆怯低头。”

　　手揉着下颌，想了片刻，突然道：“那个上官松霞如何了？观天仪呢？”

　　府内星官将观天仪送上，少帝君将手一展，神之所至，观天仪上便浮现出上官松霞的脸。
　　她却盘膝静坐，白发垂肩，寂静安然，而在她身畔，少年柳轩蜷缩着身子卧着。

　　少帝君打量着那张脸，忍不住喃喃道：“怪事。”
　　将身边神侍招过来：“你先前可见过此人？”

　　神侍仔细看了会儿：“回少君，并不曾见过。”

　　少帝君不耐烦地挥退，又看看自己的手掌：“明明不曾见过，怎么居然……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旁边的神侍好奇心起，但又知道不能在少帝君面前贸然开口。只见少君仰头，闭着眼如同深思，但想了半晌，一无所获。

　　最终少帝君又看向观天仪上的人影，半晌，自言自语般道：“假如你死了，这妖龙会不会更难受一点儿呢？”

　　灵州城。

　　寅时将至，穆怀诚只睡了半个时辰。

　　一想到上官松霞就在府中，他简直一刻也不想睡，若不是她不许，他定要时刻不离身地守在身旁。

　　匆匆地围了披风，来至隔院，却见屋内灯火犹在。

　　门口的侍从见到他，急忙上前行礼。

　　怀诚看着那点灯影，踌躇道：“睡下了吗？”
　　侍从小声道：“回殿下，宗主一夜未眠，只在打坐，也不许我们靠前。”
　　怀诚示意他们退下，自己走到门口，他将身上披风除下，扫扫衣上尘。

　　先前他跟上官松霞提议，其实跟甘露国师的法子无关，他自己就有法。
　　只是怀诚觉着，若是如实说出，上官松霞未必肯同意。因为那是以命换命的法子。

　　云螭原先附身于柳轩，而柳轩如今的情形，自是跟云螭有关。
　　怀诚毕竟也是道宗的人，这么多年在外，也不是白过的，他想到“替身”的法子。
　　如果改了柳轩的命盘，让自己替了柳轩，也就是说柳轩所承受的苦痛，都会转移到他的身上。

　　怀诚当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但如果上官松霞答应不再离开，他愿意一试，也愿意承担那后果。

　　正在此刻，“怎么不进来。”里间是上官松霞出声。
　　怀诚精神一振，急忙向内走去，见她果然在榻上盘膝而坐，柳轩跟只猫似的，侧卧在她身后，他微弓着腰，就仿佛用身体从背后把上官松霞环住了似的。
　　果然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怀诚的心里略有一点酸，上前行礼道：“师尊。”

　　上官松霞目光柔和：“今日，我会带小九离开。”
　　穆怀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神都随之暗淡：“师尊！”

　　上官松霞道：“我要你记得昨天晚上，我同你说过的话，做好你该做的，莫让我失望。”
　　怀诚几乎忍不住要去握住她的手：“不，我不要你走！”他不知要说什么：“你若不放心，为什么不留下来陪着我看着我？我会做的很好的，师尊……”

　　上官松霞道：“你只有一点不好。”
　　穆怀诚赶忙道：“哪里不好，我改！”
　　“你太牵挂我了。”上官松霞凝视着穆怀诚：“把这个改一改便好。”

　　怀诚的眼中顿时湿润：“这个改不了，死也不改。”
　　上官松霞叹了口气，望了他一会儿：“我曾经以为黄庭在外，你在内，现在看来，你们两个都是好的，都在做自己该做的，而我……也该做我该做的了。”

　　穆怀诚听出一点不对：“师尊你想做什么？”
　　上官松霞瞥了旁边的柳轩一眼：“不必多问了，日后你自然知道。”
　　怀诚立刻猜出是跟柳轩相关：“是、是跟小九……是不是为了他的症候？师尊我说过，我有法子，我会尽力的。”
　　上官松霞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着怀诚笑了笑，笑的有几分了然：“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心里怎么想，我至少能猜到几分。你听话，回去。”

　　怀诚几乎落泪。

　　天色未明，上官松霞同柳轩离开城中。穆怀诚人在城头，目送两人踏入紫皇山地界，此刻他的身心，就如同这初冬清晨的寒风。
　　他有种预感，这一别，恐怕再见到师尊就难了。

　　柳轩懵懵懂懂，却也难掩喜悦，回头看向灵州城的方向，依稀看到城头上那依旧矗立的人影。
　　他不由向着穆怀诚得意地吐了吐舌。

　　回头，柳轩问：“师父，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上官松霞道：“因为有必回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柳轩懵懂，又问：“是要去找地狼跟撷翠公主吗？”
　　“不是。”
　　“那到底怎么样？”
　　上官松霞轻声道：“我要去做一件错事。”
　　柳轩的眼睛瞪得很圆，又笑了：“错事？既然明知道是错的，怎么还要做呢？师父是在说笑？”

　　路边的灌木杂草上，已经有了点点银霜，清晨的山峦间，横亘着薄薄的湿冷雾气。
　　柳轩说着上前，把前方探出来的一根树枝踢开，给她清路。

　　“不是说笑。”
　　上官松霞望着他的动作，半宿休养，柳轩仿佛又恢复了过来，但谁也不知道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甚至比先前更严重。
　　迟早有一次，柳轩会撑不住。

　　上官松霞抬眸看向前方，一条山间蜿蜒小路，还满是迷雾，就如同她现在的选择，但就如同她跟穆怀诚所说的，他们都有必要去做的，而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自小修道，一向的为人行事，无不可对人言者，也从未愧对过天帝道尊。
　　可如今，她却要去做一件兴许是天怒人怨之事。

　　柳轩一路追问，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了先前离开的山洞。

　　上官松霞环顾周遭，跟先前他们离开之时并无两样。

　　柳轩打的水还盛在石盆内，她去稍微地浸了浸手，回头看向柳轩。

　　“你过来。”

　　柳轩赶忙上前：“是不是要换些水？”

　　上官松霞看着他的脸，起初她以为她一心关切的是作为人的小九，但现在望着柳轩，她有点分不清自己更牵挂哪个，或者，她根本不用分清楚，因为那没必要。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上官松霞慢慢地说道。
　　“什么事？”柳轩察觉她脸色凝重，竟有点心慌。

　　上官松霞定神：“你可知这两日你为何会突然身上作痛，却看不到明显伤痕？”
　　“这、这是为什么？”

　　上官松霞道：“因为云螭在受难。”

　　柳轩张大了嘴：“是、是吗？可是……他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他受难，我也会、感觉到呢？”

　　“这很简单，”上官松霞道：“因为你跟他根本是不能分开的。”

　　“师父，我不懂！”柳轩紧张地润了润有些干涸的嘴唇：“什么意思？”
　　上官松霞道：“因为你们本是一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柳轩的脸色发白，他呆看了上官松霞半晌，像是在看她是否是玩笑，或者是希望她在说笑。

　　然后他发现自己是在徒劳。
　　柳轩用力摇了摇头：“不，我不信！我就是我……他、他是妖怪！”

　　上官松霞道：“我起先也不信，但确实如此，正因为这样，之前我才看不到你身上的妖气，你是云螭的肉身，或者说，是以他的魄养出来的……”
　　说出来，这有些残忍，但是上官松霞没有选择。

　　“不，不是！”柳轩的反对果然很激烈，他甚至步步后退。

　　“小九，”上官松霞平静地看着他：“我本来不想说破，但是若放任不管，云螭会死，而你……也会死。”

　　柳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死？”

　　“不用担心，”上官松霞握住他的手：“我已经有了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柳轩呆呆地望着她，他的心已经其乱如麻：“法子？为了我？还是为了他……”
　　在上官松霞开口前，柳轩又急促而慌张地眨了眨眼：“那以后呢？他会怎么样，我又会怎么样？”

　　这是上官松霞最难回答的。

　　柳轩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师父你怎么不回答了，我会怎么样？”

　　上官松霞低头，声音很低：“你们本就是一体的。”

　　“一体？”柳轩只觉着身心发凉，断断续续，无法置信：“难道是说，我、我……我就没了吗？师父？”
　　他怀着一点希望，弱弱地叫了声“师父”。

　　上官松霞不能回应他的“希望”，但更加无法面对柳轩恐惧而绝望的眼神。

　　“小九，”上官松霞伸手，生平头一次违心的回答：“不会的，不会……”

　　柳轩的双眼已经红了，他忙后退了两步：“你骗我，你骗我……不，不不！我不要！”
　　在上官松霞出声之前，柳轩转身，竟忙不迭地跑了出去，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跑远。

　　上官松霞没想到柳轩的反应会如此。
　　但是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突然间告诉他，他竟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的一部分，甚至注定会消失……

　　她有点后悔自己说的太急了，没有好好地给他些准备，但是，这迟早是该让他知道的，而且，留给他们的时间仿佛不多了。

　　上官松霞想起自己离开天宫的时候，云螭对柳轩说的话：
　　“她最疼小九的，有你陪着倒是好。”
　　“先前以为杀了你，日夜不安，现在也不用再纠结难过了。”

　　当时只以为他又说赌气的话。

　　但现在想想，云螭应该已经清楚了他跟柳轩两个的关系，兴许是因为当时他借魂给柳轩，柳轩竟然只靠魂力就将灵光索跟上官松霞的秀骨剑合二为一了，这并不是一个凡人能有的本事。

　　他不常显露妖身，就是因为魂魄不全元神不复，他能安稳地呆在柳轩体内，也是因为这身体其实就是属于他的。

　　但那时，他竟然什么也没做，而极为“大度”地让柳轩陪着上官松霞离开了天宫。

　　对云螭而言唯一让他求生的机会，是让柳轩跟他合二为一，元神复整。
　　上官松霞也知道，要是成功的话，天庭恐怕又将一场大乱。
　　但就算后果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等待云螭赴死。

　　可惜，柳轩竟不能面对这个真相。
　　这会儿上官松霞最担心的，还是柳轩到底跑去了哪里，万一这时侯云螭又遭遇折辱，那柳轩又将如何？

　　傅东肃给的丹药，只剩下了一颗，上官松霞送入口中。

　　盘膝在石床之上坐了，她试着运起灵识探查，却隐隐地察觉，柳轩其实并未远离，还有很熟悉的两种气跟他在一起。
　　她立刻想到，柳轩是跟地狼和撷翠公主一块儿。

　　柳轩确实是去找了地狼跟撷翠。
　　他毕竟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打心里也不愿意离开上官松霞太远。

　　就只失魂落魄地去了那小院子。

　　地狼正在整理院子外的菜地，撷翠公主则在里头缝一件衣裳，她还没完全把针线活练好，笨手笨脚的，针脚都歪歪扭扭。

　　地狼看到柳轩垂头丧气之态，不知何故，急忙上前招呼，撷翠公主也扔了衣裳跑出来。

　　两人忙问柳轩昨儿离开后如何，又问上官松霞何在。

　　柳轩只支吾了几句，就不言语了。

　　地狼跟撷翠公主面面相觑，虽然担心，但见柳轩只是沉默，身上却并无伤痕，想来没有什么大事。

　　当下撷翠公主去取了些果品糕点，地狼问柳轩：“你要不要吃点肉？给你宰一只鸡可好？”

　　撷翠公主忙道：“不行，他是在绮霞宗的，还是别吃血食，吃素最好。”说着又笑道：“那几只鸡还下蛋呢。”
　　地狼道：“那就宰那只公的。补一补也好，你看他的脸色那么白……少年人嘛，可不能太亏了身子。”
　　见撷翠公主不语，他就出去满院子抓鸡，那只小狗也跟着四处乱跑，小院一时再次鸡飞狗跳。

　　撷翠公主在门口打量，叹气道：“这只公鸡却是好的，平时吃食，捉到虫子，自己不吃，总要叫母鸡来吃……也算是个好夫君了。”

　　柳轩本来心不在焉，听到这句便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看到地狼捉住了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那公鸡红冠蓝羽，漂亮的很，仿佛意识到大限将至，垂死挣扎着。

　　柳轩忙道：“好好的别杀它，放了吧。”

　　地狼一愣：“怎么了？你不喜欢吃鸡？”
　　柳轩苦笑：“你杀也是白杀，我是吃不下的。”
　　地狼细看了会儿，见他讲真，就把公鸡一扔，那只大公鸡如蒙大赦，挥动翅膀，兴高采烈地跑到母鸡堆里，那些母鸡们也围着它，好像劫后余生般喜悦。

　　柳轩望着这一幕，感慨：“连鸡都这么有情有义了。”

　　地狼不懂他的意思，仍是追问：“那你想吃点什么？鸭子？猪可没了，不然我去打一条鱼来？我新学会钓鱼，正好再试试。”
　　撷翠公主怕柳轩是因为自己的话而不吃鸡的，有点不安：“小九，你是不是有心事，可能跟我们说说？”

　　柳轩目光空茫，顷刻才道：“我不知道。”
　　地狼搓着手：“什么不知道？”
　　柳轩道：“我……今日才知道我或者不是我。”
　　地狼呆了，撷翠公主反应快些：“是跟……妖皇大哥有关？”

　　柳轩低下头。地狼却问：“你不是你，你又是谁？跟妖皇有何关系？”
　　他很是心直，见柳轩不答，抓了抓头，啧啧道：“可知妖皇大哥多羡慕你呢，他现在生死不知的，你却还陪在宗主身旁，宗主又那么疼爱你……哎呀，昨儿的摄政王那样威风，却都不如你在宗主面前得宠的……要我说，这就已经很够了呀。”
　　撷翠公主怕他说错话，忙拉拉他。

　　柳轩怔怔地看着地狼：“够了吗？”
　　“我不会说话呀，说错了你可别见怪，”地狼憨厚一笑，道：“你看我跟娘子，我们都是妖怪，却在这里学凡人过活，能说我们是我们吗？我觉着最重要的是，娘子是真的，我喜欢娘子也是真的，这样的相处是真的……这就足够了嘛。”

　　柳轩只觉着心头雷轰电掣。

　　耳畔窸窸窣窣。

　　上官松霞睁开眼睛，却见柳轩坐在脚下的稻草上，正呆呆地看着她。

　　目光相对，柳轩也没出声，只是跪坐起来，抱住了她的膝。

　　上官松霞默默地注视着他：“是我不该着急告诉你……让你受惊了。”
　　“不是，”柳轩把脸埋在她的腰腹间：“师父，你喜欢我，还是云螭？”

　　上官松霞不答。
　　柳轩道：“我知道这是个傻问题，但是……你是不是因为他，才喜欢我的？”

　　上官松霞抬手抚在他的头顶：“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他仰头。

　　上官松霞道：“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杀了云螭。”

　　柳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晌才露出笑脸：“这么说我还是有用的？”
　　“你当然有用，小九是最有用的，也是……”上官松霞的心弦颤动，是一种难言之痛，“我最舍不得的。”

　　柳轩的眼睛里已经蕴满了泪：“师父……”
　　上官松霞不得不将脸转开，她从不流泪，但这时候，眼角突然湿润。

　　柳轩紧紧地将她拦腰抱住：“我方才去找了地狼跟撷翠公主，我在他们院子里坐了很久，他们两个都是妖怪，可是、可是……他们情投意合的，像是两个凡人一样快活。师父，我真羡慕他们。”

　　上官松霞不语。

　　柳轩继续说道：“其实，昨日去他们院子的时候，我曾想过，以后我也要跟师父住在那样的小院子里，跟师父……朝朝暮暮，也是不羡鸳鸯不羡仙。师父，我是不是大逆不道，痴心妄想的。”

　　上官松霞摸摸他的脸，手底却是湿淋淋的水渍：“不是。”

　　柳轩慢慢抬头：“真的？你不怪我？”
　　上官松霞看着他发红含泪的眸子：“不怪，小九做什么，师父都不怪你。”

　　柳轩的目光闪烁：“那师父、能跟我……过那样的日子吗？”他说了这句又急忙补充：“哪怕一天都行！”

　　上官松霞的唇抿了抿，然后道：“可以。”

　　柳轩屏住呼吸：“我没听错吧？师父你……你哄我的？”

　　上官松霞并未回答，而只是缓缓俯身。
　　她先是轻轻地在柳轩的额头上亲了下，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56.  第 56 章   云螭：“算账。”

　　纠察灵官前去面见天帝的时候, 无意中遇到了二十三重天的紫英真人。

　　自从五百年前云螭出事，紫府真人便已经闭关不出。
　　紫英真人算是紫府真人的师妹，平日深居简出, 极少往帝宫这边走动。

　　二十三重天的道者地位殊然，纠察灵官便先停住脚步，拱手行礼。

　　“灵官可是有事？”紫英真人也行了个道家礼数, 轻声地问。

　　云螭是紫府真人的弟子, 当初在紫府仙宫的时候, 紫英真人也一向宠爱, 此刻她突然来到帝宫，所为何事, 纠察灵官当然会猜得到。

　　他虽是个耿直的神官, 但却并不笨, 有些事情，若是道宗的人出面，却比他面见天帝更为有效。

　　纠察灵官便直接说道：“不知真人是否听说，方才少帝君私自闯入神官府, 对云螭……动了私刑。”

　　紫英真人的眉头一蹙，眼神黯淡, 却并没有说话。

　　“而且看少帝君的意思，仿佛还不肯善罢甘休, ”纠察灵官道：“所以我想要面见天帝, 请天帝明示发落。”

　　紫英真人垂眸思忖片刻：“我也正为云螭之事而来, 多谢神官告知。”

　　纠察灵官道：“既然如此, 我稍后再进殿，真人请。”

　　紫英真人颔首，迈步进了神殿。

　　内侍神官向内禀告, 天帝过了片刻才姗姗出现，看了眼面前的紫英真人，天帝微微一笑：“朕多久不曾见过真人，今日是为何突然驾临？”
　　紫英真人俯身行了礼，直截了当地说道：“不为别的，乃正是为了云螭。”

　　天帝知道她的性子，仍是和蔼笑道：“云螭……那妖龙五百年前私自逃离天罚，如今重归天界，朕已经将其交给纠察灵官核罪行惩，真人为他而来，却是何意？”
　　紫英真人道：“五百年前出事，我不在天宫，不知原委。但后来听师兄跟众人说起当时之事，云螭所做确实太过，但追究原委，也算是事出有因。”

　　天帝皱了皱眉：“真人说事出有因，指的什么？”

　　“逆甲兽被天兵擒拿，几乎灭族，但所谓甲兽能够抗御魔军的说法，无稽之谈，”紫英真人淡淡道：“而是少帝君以此为借口，行大肆杀戮之实罢了。”

　　天帝一哂，却仍是带笑：“御魔乃是头等大事，当初捉捕甲兽，也并非少君一人之意。且是过去之事，真人何必又提。何况纵然少君所做稍过，云螭却趁机行凶，几乎要了少帝性命，这又如何说起？”

　　紫英真人道：“就算如此，云螭也已经付出了代价，他本是天上神龙，堕世为妖这五百年，难道还不够么？”

　　天帝皱眉：“他虽为妖，却在下界又兴风作浪，几乎火烧了灵州城，后无端袭击天庭，又欲对少君不利，难道朕还要不管不问么？自然要加倍的严惩，免得更有效仿之徒。”

　　紫英真人道：“灵州城火势，我却也知道一二，起因还是少帝君的灵宠祸斗下界作乱，难道此事帝君竟不知？少帝拿住了云螭在下界的师父上官松霞，并且废了她一身修为！上官松霞为绮霞宗开宗之主，正直仁慈，胸怀天下，五百年来更是累积功德无限，连三十三天的道尊都知道其名，似这般人物，本是能够飞升天庭，位列仙班，不在话下的，却竟给少君以些不入流的罪名，如对待物件一般随意折辱拿捏……”

　　说到这里，紫英真人脸上多了几分怒气：“帝君，竟不怕少君此举，惹动众怒吗？”

　　天帝语塞：“这件事……朕并不知道。”

　　紫英真人道：“恐怕帝君不知道的，还有更多呢。比如方才在我来之前，本该给禁足于府内的少君居然强行闯入灵官府，对云螭动了私刑，我本来不想插手此事，免得人家以为紫府护短，但是有些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天帝眉头紧锁：“这个……既然这样，朕会再传少君前来询问明白，若事情属实，必定也会重罚。”

　　紫英真人望着天帝，突然问道：“帝君，不觉着少君的行为过于嚣张了吗？”
　　天帝一愣，然后道：“先前只以为他的性子跋扈些无妨……毕竟天后在他小时候突然神陨，他心里自不好过。”

　　紫英真人道：“那帝君……可知道天后为何神陨？”
　　天帝显然不愿意提这件事，一摆手道：“罢了，过去的事情何必又说。真人的来意朕已经知道，朕自然会妥善处理。”

　　紫英真人双眼微微眯起，看了天帝半晌，终于道：“好吧，那我先告退了。”

　　她拂袖转身往外走去，也不管天帝的脸色有几分难看，只是出了神殿，便交代纠察灵官：“神官先不必进内了。”

　　纠察灵官隐约听见了些动静，也知道这会儿可不是面见天帝的好时候，于是道：“那我先回府去了。”迟疑着他多问了一句：“真人，可想去见一见云螭？”

　　紫英真人道：“我若去见，可会让神官为难？”
　　纠察灵官一笑：“少帝君非但见了，还动了手，真人见一面又何妨？”

　　缚龙锁内的少年，半是昏迷，脸上是似有若无的浅笑，好像是陷在一个雾里看花的美梦中。

　　紫英真人一眼看到他身上那狰狞的伤处，连道心不动如她，忍不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少年的样子，却让人一眼看不出生死，紫英真人疾走几步，抬手在他颈间一探。

　　微弱的脉息，同时，她的手指上也沾了黏湿的血。

　　望着手上的血，紫英真人的眼角慢慢地也染了一点赤色。

　　胸口起伏，终于，紫英真人自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丹。

　　在她身后，纠察灵官同几位神官都看到紫英真人的动作，其中一名神官刚要出声，却给纠察灵官一个动作制止了。

　　紫英真人将金丹靠近云螭伤的最重的腰间，掌心一推，金丹浮于空中，然后贴近伤口，竟很快地化作淡淡金光融化于伤处。

　　云螭的身体轻轻地一抖，垂落的发梢晃了晃，仿佛要醒来的样子。

　　紫英真人小心地拂起他的一缕发丝：“小九？”

　　云螭的长睫眨动，微弱地叫了声：“师父……”

　　紫英真人的眼中透出惜悯之色：“你啊，你啊。下界一趟，怎么就只记得仇，就把先前的旧人都忘了？”

　　云螭置若罔闻，执着地唤：“师父……”
　　紫英真人苦笑：“既然这么记挂，又何苦欺辱她，岂不知她从来都是个不堪你逗的。”垂眸看着他身上的伤势，又叹道：“当面不识，还称为师父，也算是你的因果报应吧。”

　　云螭仍是闭着眼睛未曾醒来，但随着紫英真人的话，心里突然间有些模糊的影子掠过。

　　石狮子底下，带笑的声音，调侃一般，黑发红衣的少年趾高气扬地说道：“你吃不吃？这可是凡间如今最时兴的糖果，可贵了呢。你不吃，我去喂狗……”
　　那人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虽然是想吃，可是却固执地不肯开口。

　　他故意地：“我数到三，你不开口，我就去找哮天犬了，它可还肯对我摇尾巴呢。”
　　那人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声不吭地转身，撒腿跑了。

　　只剩下那个目瞪口呆的少年站在原地，他看着手中那一大包糖：“小呆子，说一声想吃就那么难？又不是叫你给我磕头。”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唉，好不容易弄来的，总不能真便宜了那只细犬吧？罢了，我才不跟小呆子计较。”

　　他迈动脚步，竟是追着那人去了。

　　紫皇山。

　　上官松霞实在太过生疏，就如同是两只鸟儿擦了擦喙似的，她亲了柳轩两下，又想了想：这么做该没有错吧。

　　柳轩脸上有淡淡的晕红，目光摇曳地看向她，眼神恍恍惚惚，似乎不大相信发生了什么。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在唇上舔了舔，像是在回味。

　　终于，柳轩轻声唤道：“师父……”

　　上官松霞将脸侧了侧：“我虽然不太会，不过，不过……”想说“世上无难事”，似乎不适宜，“慢慢来”，又好像有些怪。

　　柳轩直了直身子，向她倾近了些：“师父，我、我还想要。”

　　上官松霞一怔，她本来坐的很稳，给他突然靠近，几乎往后斜晃回去。

　　柳轩见她没有反对，便扶着她的膝，慢慢地越发贴近，就像是顽童要去捕捉一只心仪的鸟儿似的，小心地观望，轻手轻脚地逼近。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上官松霞的脸色，心却狂跳的无法自控。

　　在唇瓣相接的瞬间，柳轩顿了顿，他的口鼻之间满是沁甜馨香之气，此刻他仿佛不在什么孤山野洞，而是在极乐天境。

　　“师父……”迷醉的，柳轩抬头凑了上去。

　　起初还有点生涩，但也许，这身体留给他一些记忆——之前他不敢想的那些。

　　柳轩轻轻地吸吮，从小心翼翼，到开始放肆，他尝到的是比金浆玉液更香甜的，是世上无物可比的美好。
　　柳轩慢慢地从跪坐到缓缓站起，然后将人环抱住，他欺身压下，目光越发的朦胧：“师父……”

　　上官松霞的白发散落在石榻上，原本如同霜雪的脸色，不由自主多了点如同春暖花开的桃粉。

　　她并不习惯，也不适应，但竟没有拒绝，而只是以手轻轻地遮住了双眼。

　　天宫，少帝府中。

　　少君坐在榻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府内神官禀告：“先前纠察灵官欲去向天帝告状，却遇到了紫英真人，如今紫英真人正在神殿面见。”

　　“紫英真人？”少帝君挑了挑眉：“二十三重天的真人，也肯出府了，这云螭真是好大的排场。”
　　神官道：“这紫英真人非是等闲，如今亲自出面，恐怕是为了妖龙求情。”

　　少君哼道：“求情又如何，好不容易抓到手的，这妖龙又是劣迹斑斑，难道就凭她一句话就放了。”
　　神官道：“就怕帝君碍不过她的颜面。”
　　少帝君冷笑：“我想父帝未必会这样面软，等着看吧。”

　　果然，不多时有神官来报：“紫英真人已经离开了神殿，去了灵官府。”

　　少帝君听完后脸色微变，玉如意一下子拍在桌上，顿时断做两截。
　　“她竟然去探望那妖龙……”少帝君咬了咬牙，眼带戾气：“哼，当年那妖龙犯事，没有牵连他们紫府就已经是开恩了，如今不思避嫌，竟还这么不知进退。”

　　旁边神官唯唯诺诺，不敢插嘴。少帝君回神问道：“父帝可答应了她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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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回信的神官忙道：“回少君，这倒并未听说。似乎……天帝不太高兴。”

　　少帝君转怒为喜：“哈，我就说么，必然是她说了些不中听的惹怒了父帝。”他思忖片刻，“我倒要见一见这位二十三重天的神仙！”

　　两侧的神官听了大惊，急忙劝道：“少君，天帝有旨，让少君在府内不得外出，先前已经破格行事了……不如且收敛。”

　　少帝君嗤之以鼻道：“你们懂什么，天帝若是想责罚我，又岂会不派人来，如今这紫英真人显然是惹怒了父帝，我出去一趟又如何！”

　　他竟不顾劝阻，执意外出，谁知还未出府，就有天帝派来的星官宣旨。

　　少帝君只得止步，那星官道：“天君旨意，少帝君不思反省，擅自出府，责天官以打神鞭贬斥五下，以儆效尤。”

　　既然是天人，寻常的兵器对付无效，但这打神鞭乃是当初姜子牙斩将封神的时候所得之宝，厉害非常，打在天人身上，痛彻骨髓，一般的天神连一鞭都禁受不住，如今居然要痛打五鞭。

　　少帝君也不禁大惊：“什么？！”

　　星官宣旨完毕，微微躬身：“少君见谅，这是天帝的旨意。”

　　身后刑官上前，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二十一节的打神鞭，少帝君怒道：“谁敢打本君！”

　　刑官跟传旨星官对视一眼：“天帝有命，不敢不遵。”

　　少帝君气冲牛斗，若以他的性子，把众神官赶出去也是有的，但这毕竟是天帝旨意，他咬牙切齿，终于道：“好，本君难道会怕？来吧！”

　　很快，少帝君受了五下打神鞭的消息，便在天界传开。

　　众神仙虽不便高声喧哗，却都私下点头。毕竟少帝君的所作所为确实过了，而天帝也是故意地叫神官以打神鞭惩戒，便是平息众怒的意思。

　　紫英真人离开纠察灵官府的时候也听说了这消息，但对她而言，天帝不过是惺惺作态而已。

　　就算打上十下二十下，总不能将少帝君打死，而五下，连皮开肉绽恐怕都做不到。

　　若不是亲眼见过云螭的伤，紫英真人或许会对这个处理稍感满意。
　　可此刻她心中清楚，这跟云螭所受之痛比起来，很算不得什么。

　　而在紫英真人回归二十三重天后，天帝所派的星官往灵官府传旨，着将云螭押往司刑台。

　　纠察灵官无法，只能将云螭移交。

　　因云螭仍在昏迷之中，便由两名力士抬了他送往司刑台天牢。

　　云螭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但浑身仍是血迹斑斑。
　　他闭着双眼，身似在无间地狱，而心神却无法形容的舒适，好像已然从那无间地狱中解脱而出。

　　他仿佛回到了先前在紫皇山养伤的那段日子。

　　那段他糊里糊涂人事不知的时光。

　　但这次他好像做为局外人似的，他在虚空之中，看到上官松霞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过。
　　她叫自己：“小九。”

　　这个称呼，可真真是入骨的熟悉。

　　当时云螭以为上官松霞是这天底下最为狠心绝情的师父。
　　没想到，在给了他致命一击后，竟然会屈尊降贵地来到紫皇山。

　　他看到榻上的自己醒了，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而是“柳轩”。

　　他们两个沉默，上官松霞道：“小九，我不是……”

　　她没有说完，柳轩却回答：“师父不是真心要杀我的，对不对？”

　　云螭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假如当时醒的是他，一定不会这么好脾气。
　　毕竟那一剑是真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小子却如此一厢情愿地大度，真真好笑，该打。

　　上官松霞道：“我不是要杀小九的，我没想要伤你。但是……”
　　“但是什么？”

　　她的目光闪烁：“你跟云螭本来……”

　　云螭突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不知为何，不仅仅是柳轩，就连他自己也是抗拒这句话的。

　　一念动，榻上的柳轩随之神智一昏，竟没听见那句。

　　恍惚中，云螭从旁望着上官松霞：她不是要杀小九，自然因为小九是人，倘若不是柳轩，她早义无反顾杀了自己了吧。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柳轩留下来陪她就是了。
　　柳轩是人，绝不会让她难以选择。
　　柳轩活，而身为妖的他死，她……一定会开心。

　　可是，一想到这个，云螭的心突然慢慢地往下沉。

　　少帝君望着云螭昏迷中的脸。

　　怪的很，虽然云螭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意，就仿佛是心满意足，无限欢愉。

　　少帝君不禁皱起了眉。

　　他想要杀死云螭，让他灰飞湮灭，尤其是在受了五下打神鞭后，他觉着与其夜长梦多，不如一早解决了了事。
　　听闻天帝命人把云螭送到司刑台，这正合他意，司刑台这种地方少帝君是最熟悉的，毕竟跟他脾性相投。

　　可是，少帝君不想让云螭带着这种叫人憎恨、或者羡慕的笑容去死。

　　就在他狐疑的时候，云螭的神情却又慢慢阴郁了下去。

　　“这才对……”少帝君喃喃，“就这样，给本君去死吧。只可惜不能多折磨些日子了。”

　　他没有要让司刑台的人动手的意思，这种事毕竟只能做一次，他怎能错过。

　　手探向云螭，他想生生地把那颗心掏出来，龙的心，一定非常可口，可以留着慢慢品尝。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冷冷地道：“少君在做什么？”

　　少帝君吃了一惊，回头之时，却见竟是一身道装的美貌女冠，正是二十三重天的紫英真人。

　　“真人？你怎么来了这里？”少帝君有些意外，又饶有兴趣地。

　　紫英真人道：“连禁足在府内的少君也能来此，我来这里，很奇怪吗？”

　　她本来已经要回二十三重天了，却被一个神官悄悄告知，说是少君去了司刑台。紫英真人立刻知道少帝君贼心不死，恐怕对云螭有碍，于是去而复返。

　　少帝君本来就想会会她，如今当面见了，不由笑道：“真人是为了这妖龙而来？紫府真的要为了这妖龙，跟天庭作对不成？”

　　紫英真人道：“天庭要秉公处置，我自然不敢插手，可是我看少帝君，却是个公报私仇之态。”

　　少帝君云淡风轻道：“这孽龙当初就该处斩，就算本君杀他，也不过是理所应当。真人，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做你的清净道人，不好吗。”

　　紫英真人冷笑：“何为清净，敢问上官松霞算不算是清净道人，还不是被你折去修为！在你的眼中，恐怕人人都可随意折辱，就算想得清净却也不能！”

　　少帝君笑道：“原来你还为了那区区修士而抱不平。哼，本君又没有取了她的性命……再说是她自己不识好歹，若她好生从了本君，此刻自然也已经白日飞升。”
　　紫英真人眼中已然流露怒色：“就凭这句话，你便不配为少帝君！你以为天下之人修道都为谄媚侍君？”
　　少帝君不以为意：“我又没说真人，真人何必动怒。此处不是真人该来的，请回吧！”

　　“今日之事，我管定了。”紫英真人岿然不动，“你敢再对云螭动私刑试试。我必然跟你闹到天帝面前去，天帝若还袒护，我便去三十三天拜道尊！”

　　“拿道尊来压人，”少帝君的眼神阴鸷：“不过是为了一条孽龙，向来清静无为的紫府竟然如此忤逆。”

　　突然，他看看旁边的云螭又看看紫英真人：“这小子在下界，就跟他的那师父上官松霞不清不楚的，大行逆伦之事，总不成先前在紫府的时候……跟真人……”

　　“你说什么！”紫英真人动了真怒，一声呵斥，袍袖鼓荡，一道白光向着少帝君射去。

　　旁边的神官见势不妙，急忙拔出了兵器上前护驾。

　　“哟，你敢动手？”少帝君不怒反笑：“真是有其徒也必有其师，先是孽龙，后是紫府……你们难道都要反了天庭自立为王吗？”

　　正在这时，纠察灵官也已经赶到，见状忙上前低喝：“真人，稍安勿躁。”

　　紫英真人深深呼吸，望着少帝君有恃无恐的模样，寒声道：“我有一句话，不要以为生为天人，天帝袒护，少帝君便有恃无恐了。”

　　少帝君仍是一脸无谓，紫英真人昂然道：“你难道不知道天后为何会神陨？”

　　提到天后，少帝君的脸色陡然难看：“你说什么？”

　　纠察灵官也劝道：“真人……”

　　紫英真人已经被少帝君激怒，她当然不会中少帝君的激将法，不会再主动对他出手。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而这些话，是先前她在灵殿上没有来得及对天帝开口的。

　　紫英真人浑然不惧，望着面前的少帝君道：“天人自生之初，自然是清净安然，长乐无极，但倘若天人无道不修，便会惹动天怒，降下天人五衰之相。”

　　少帝君听到“天人五衰”，喉头猛然一动，眼神锐利：“住口！”

　　紫英真人冷笑：“原来少帝君也知道，天后之所以神陨，便是因为失去天道庇护，以至天人五衰！至于天后因何会失去天道庇护……”

　　“住口！”没等紫英真人说完，少帝君暴怒，竟合身向着紫英真人扑了上来，旁边的神官拦都拦不住。

　　神威逼近，紫英真人拂袖后退，少帝君盛怒之下，咄咄逼人，手中金剑祭出，向着紫英真人斩去。

　　紫英真人扬袖一挡，袖摆竟给斩落，她冷喝道：“再不住手，我就还手了！”

　　纠察灵官想要制止，但如今的情势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了，他急忙催促手下星官，快去禀告天帝。

　　“你敢诋辱我母后，”少帝君吼道：“我今日必要杀你！”
　　紫英真人一边闪避，一边冷笑连连：“诋辱吗？若你是聪慧之君，便知道我的话乃是金玉良言，免得少君也走上天后的老路！”

　　“该杀！”少帝君盛怒之下，身上金光大涨：“我要杀了你，还有紫府的人……一个不留……”

　　“好，”紫英真人张手，手中便也多了一把秋水长剑：“终于说出来了！到底是谁反了天庭！”

　　两把剑相交，光芒四溅。

　　两个人难舍难分，少帝君每一招都像是要取紫英真人的性命，真人的剑招却反而极有分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位身上，没有人留心在缚龙锁中的云螭。

　　云螭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转动，身体也正在轻轻地颤抖，几乎震的那缚龙锁都微微抖了起来。

　　而就在紫英真人跟少帝君快要杀出司刑台的时候，天帝带人匆匆赶到：“住手！”

　　一声呼喝，紫英真人先撤剑后退，少帝君却像是杀疯了，仍是不依不饶地向着紫英真人追去，天帝一挥衣袖，两名神将冲上前去，将少帝君阻住。

　　天帝身后，天庭众神仙皆跟随其后，看着真人跟少帝君动手，一个个惊骇莫名，远远围观。

　　现场一派狼藉，天帝恼道：“当这是什么地方！成何体统！”

　　紫英真人冷然不语，少帝君则指着她道：“她诋辱母后，我岂能容她！”

　　天帝皱眉：“闭嘴，你才挨了打神鞭，本该在府内休养禁足，为何又出现在此处！”
　　少帝君煞气凛然道：“紫府的人都该死……”

　　天帝陡然色变，不等神官动手，迈步上前，挥袖掴去。
　　猝不及防，少帝君给打的后退倒地。

　　“你果然太过放肆，忘乎所以了。”天帝头上的冕旒垂珠乱晃一气，他指着少帝君，怒然道：“给朕拿下！”

　　少帝君一愣，看着神将逼近，这才忙叫道：“父帝！”
　　此时此刻，在天帝身后的众神仙虽说不少，但竟没有上前来求情的。

　　天帝心知肚明，今日实在是闹得太过不像话，少帝君跟向来不惹事的紫府如此大动干戈，这已经不是禁足罚打能够轻易遮过的了。

　　本来以为这是天后所留的唯一子嗣，所以从来娇宠了些，可没想到，竟会到这种地步。

　　天帝向内看了眼，心想一切都是由云螭引起的，一时恨道：“罢了，今日不如就斩草除根！除去了这罪魁祸首，再说别的。”
　　说着道：“来人，将妖龙云螭，即刻押上刑台斩首！”

　　紫英真人在旁边，本来等着看天帝怎么发落少帝君，可没想到他竟突然转了矛头。

　　“帝君！”紫英真人简直大开眼界，匪夷所思。

　　天帝道：“真人放心，朕今日一个也不放过！先杀了妖龙云螭，自然就轮到少君！”

　　紫英真人眼神微变，感觉到天帝这话似乎也有威胁之意，她不由地握紧了拳。

　　正在神将进内，要将云螭拉出来之时，突然间脚下隐隐震动。
　　瞬间，众神只觉着站立不稳，身形摇晃。

　　天帝大惊：“怎么回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自云霄之下，雷霆万钧似的冲了上来！

　　在众神骇然的眼神之中，那金光仿佛一团火焰，直扑向缚龙锁上的云螭。

　　云螭垂着头，金光猛然撞入，他的身上随之散发出了淡色金芒，原本被鲜血染湿了的垂落的黑发，在金光之中氤氲浮动，他遍是血污的脸上，眉心处的妖火印重新浮现。

　　天帝隐约反应过来：“这……精魄归位，魂魄既齐，元神如复……不妙！”

　　话音未落，云螭身上的气息已然变化，他仍是低垂着头未曾苏醒的样子，两只手却抬起，抓住那锁住琵琶骨的龙爪，用力一挣！

　　只听一声巨响，那锁魂金所制的缚龙锁，竟在他的手中给震成了碎片。

　　直到此刻，云螭才逐渐抬头，在鼓荡的威煞中，长发向后飘扬，显出俊美近妖的脸，两只狭长的赤瞳光芒流转，额心的妖火印，却在赤红之中隐隐地泛着金光。

　　目光投向前方众神，最后目光在少帝君跟天帝之间流转，云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小变大：“好啊，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跟你们算账了，新仇旧恨，一起吧！”
　　他抖了抖身躯，长长地吁了口气，通身舒泰轻健，灵力之充沛，仿佛用之不竭，原先所遭受的创痛，都已然不复存在。

　　天帝屏住呼吸：“你……来人，给朕速速将他拿下！”

　　少帝君又惊又气：“好个妖龙，果然不杀便有后患！”将两个架着自己的神将推开，金剑一振，冲向云螭。
　　他只顾要杀，连天帝一声“回来”，都没听见。

　　云螭站在原地并未动弹，等到少帝君将到身旁，才轻轻地一跺脚，地上原先给他震碎的缚龙锁的魂金碎片纷纷浮起，如漫天花雨，向着少帝君激射而去！

　　少帝君一惊，想不到他竟会如此，几乎措手不及，幸而有护体金光，及时挡住。

　　但就算护体金光能挡住兵器，但下一刻，眼前红影闪烁，带着一股血腥气，少帝君定睛，却见竟是云螭，已经跟他咫尺之遥了！

　　少帝君原本以为云螭受过刑，又元气大伤，自然能耐有限，他本来想在天帝跟众神面前杀死云螭，一来威慑众神，二来顺便一雪前耻，哪里想到云螭竟如此刚猛，他要退都已来不及！

　　“嗤”地一声响，少帝君不由自主地垂头，只见云螭的手划过肩头，瞬间，他的袍服已经给撕碎，肩头剧痛，五道血痕立现，鲜血狂飙！

　　耳畔是天帝的吼声：“护住少君！”

　　少帝君手中的剑都摇摇欲坠了，云螭嘿然一笑，邪气十足的：“别急，这才是刚开始呢……”这句，却也是少帝君当初折磨他的时候说过的。

　　而话音未落，云螭又是一爪挥出，少帝君闪避不及，无法忍受那剧痛，惨叫出声。
　　这次，是脸上跟颈间吃了一下，原本俊秀高贵的脸上是两道血痕，颈间却是三道，深可见骨，血流满面。

　　此刻周围的神将已经都冲上来，但是云螭跟少帝君隔得太近，神将们都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围在两人周遭伺机而动。

　　云螭却好整以暇地止住脚步，他将沾血的手指在唇角轻轻地一蹭，舌尖舔了舔指尖上所沾染的少帝君的血，然后啐了口：“臭的！”

　　眼睁睁地看众神将急忙地围了过来，又有神官去救援少帝君，云螭却并不着急，而只是抬手向着天空一招。

　　伴随着一声龙吟，有一道赤影自天际飞来，盘旋之后，落在他的手中。
　　原来正是那柄秀骨剑跟灵光索合二为一的赤剑，原先也是给少帝君收归了府内。

　　云螭持剑在手，嘿然而笑，左手捏剑诀，在剑身上如爱抚般轻轻拂过，他抬眸看向前方的少帝君：“你敢伤她，我今日就用她的剑，来取你的性命！”




57.  第 57 章   云螭：“她可好。”

　　少帝君连连受创, 仿佛已然吓蒙。
　　身上的剧痛跟惨败的处境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不堪经历，此刻通身都在恐惧之下发僵，已经连反抗之心都没了, 恨不得即刻原地消失。

　　云螭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手中的赤影剑一挥，向着少帝君冲了过去。

　　少帝君魂飞魄散, 脚步越发踉跄, 幸而周围的神将们一拥而上, 勉强把云螭挡住。

　　只见赤色的影子如同嗜血的刀光, 纵横闪烁，几名神将抵挡不住这凌厉的攻势, 有受伤的, 也有慌避锋芒的。

　　少帝君已然逃到了天帝身旁, 惶惶然拉住天帝的袍摆：“父帝救我！”

　　天帝看他满脸鲜血，到底是亲生的，极为心疼，当即大声喝道：“快去调兵！护驾！”

　　云螭见少帝君躲在了天帝身旁, 狂笑道：“惹了事就当缩头乌龟了？方才不还得意洋洋地要杀我么？”他也不理天帝就在近前，仍是挥剑而上。

　　天帝惊怒道：“你这妖龙, 还不住手！”

　　云螭仿佛没听见，刷地一剑挥过去, 天帝见势不妙, 挥袖一挡, 自己的袍袖却给斩落半片。

　　就在这时, 纠察灵官跟其他几名神官也都忙冲过来护住天帝，纠察灵官道：“云螭，你真想反天宫么！”
　　云螭淡淡道：“这样的天宫, 反了又如何？”

　　纠察灵官给他一堵：“你纵然有冤屈，只跟帝君说明就是了！不要闹得回头无路！”
　　“笑话，”云螭道：“他们要杀我之时，可曾给我留过什么后路？”

　　天帝感觉少帝君在腿边瑟瑟发抖，不由怒道：“你生事在先才将你治罪，若天庭人人似你，岂不大乱！”
　　云螭笑道：“我看如今的天庭也好不到哪里去！难不成你自己还觉着不错？可见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天帝向来端肃，此刻不由露出气急败坏之色：“反了反了，快给朕拿下！”
　　云螭横剑在手，睥睨着天帝：“一个反也是反，不如杀了小的再杀了老的……免得天庭也给你们父子弄得乌烟瘴气！”
　　天帝气的脸色发白，突然看见紫英真人在旁边，登时怒道：“真人可听见了？这可是你要维护的妖龙！”

　　紫英真人本站在旁边，神情有点怪异。
　　听见天帝开口，这才上前挡住云螭：“不要冲动行事。”

　　云螭道：“真人且让开，此事跟你不相干。你救不得我，同样你也拦不住我。”

　　紫英真人拧眉，欲言又止。

　　此时天兵天将已经赶来，里里外外将云螭围住，阵势颇为吓人。

　　天帝见援军已到，心才稍安。
　　少帝君也被人扶起，满脸带血地盯着云螭：“父帝，速速将这妖龙斩杀为上！”

　　紫英真人闻言，轻轻往旁边退开一步。

　　在云螭身前的天兵天将，足有数百，云螭冷笑：“做这个阵仗是给谁看，又不是没经历过，难不成还能吓死我。”

　　纠察灵官先前对云螭是有些同情之意的，只是云螭闹的太狠，他也不便就直接替他说什么。

　　此时见局势稍微稳住，忙上前道：“妖龙云螭，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到底如何，天帝自然会秉公处置。”
　　他是想当着众神将星官的面，尽量调停，不想要最后无法收场。

　　云螭再怎么威能超群，可毕竟他如今是妖，以一己之力哪里能跟整个天庭抗衡，闹得不可收拾，只怕连紫府也要被牵连在内，怎么想都并非上策。

　　天帝看向少帝君，却也清楚留下云螭，以云螭的性子，决计不会放过少帝君，事到如今，只能一了百了。

　　正欲下令，却见头顶一朵紫色祥云冉冉而来，紫云之上，是个身着蓝色道袍的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的老者，怀中抱着一把玉麈。
　　在场众神官急忙肃然行礼，连天帝也收敛怒容。

　　连紫英真人也踏前一步：“师兄。”

　　这来者，正是二十三重天的紫府真人，紫府真人降落祥云，同天帝见礼，天帝道：“听闻真人闭关，莫非是此处之事，惊扰了真人吗？”

　　紫府真人道：“贫道察觉今日正是小徒神遂孽满之时，故特前来查看。”

　　天帝哂笑：“真人你瞧，这可是个和气无事的情形？竟不知真人所说神遂孽满，究竟何意。”

　　紫府真人看向云螭，却见他仍是满脸杀气腾腾，两只红色琉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少帝君。

　　他便叹道：“万事自有因果，若非五百年前一场争端，云螭此刻仍在紫府逍遥，怎会到这般地步。”

　　天帝道：“真人袒护门下，倒是情有可原，只是这云螭已然为妖，真人可别错认了徒弟，何况今日他喊打喊杀，众目睽睽之下，此等罪过，只怕难以清洗。”

　　云螭见到紫府真人，还强忍着不言不动，可听到天帝如此说，他便笑了起来：“谁要清洗了，该清洗的，还轮不到我。”

　　天帝怒容乍现，刚要怒斥，又想到紫府真人在跟前，自己不便如此自降身份，于是假作淡然：“真人你可听见了？就算你有教化孽龙的意思，可惜，只怕他并不能领情。”

　　紫府真人叹息了声，先不理会天帝，却是转头对云螭道：“孽徒，你先给我稍安勿躁。”

　　云螭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反驳，给紫府真人指了指：“不然，你知道我有法子制你。”云螭便哼道：“只要别拦着我报仇，怎么样随你。”

　　紫府真人才回头看向天帝：“请帝君挪步说话。”

　　天帝诧异，却也随着紫府真人往旁边走开数步：“怎么，真人有何话说？”

　　紫府真人道：“先前紫英可同帝君提起过，天后为何天人五衰以至于神陨么？”

　　天帝的脸色有点古怪：“时过境迁了，何况覆水难收，何必再提。”

　　紫府真人道：“敢问帝君，可知道天后神陨的原因？”

　　天帝皱着眉，假如这话是紫英真人所问，他大可不理会。
　　但如今来的是紫府真人，他只能按捺心头不悦：“朕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天人五衰，多半是因天人失德所致，据朕所知，天后当时……曾经……”

　　紫府真人双眼望着他，并不着急，只是耐心等候。

　　天帝把心一横：“先前在紫府做客的东海大龙女，应该就是被天后无意中所伤，才……或许是因为此事？”

　　紫府真人见他终于说了出来，便轻哼了几声：“帝君既然说已经是时过境迁覆水难收之事，又何必遮遮掩掩，当初东海大龙女并非被天后无意所伤，而是死在天后手中的，只是此事，除了我同师妹，天庭无人知晓罢了。至于天后动手之原因，恐怕帝君也知道一二。”

　　天帝的薄唇抿了抿，大概是心中的秘密终于忍不住了，天帝道：“不错，朕……当时才见龙女，便甚是倾心，大概，天后是因为知道此事，冲动之下才……”

　　紫府真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天后自以为所做之事，无人知晓，岂不知冥冥中天道自有天眼明鉴，有来有去，谁人能逃？昔日大龙女毁于天后之手，今日，难道要让云螭死在帝君之手吗？”

　　天帝嗐叹道：“非是朕狠心或者如何，实在是云螭他所犯之错，实在是不能轻饶！”

　　“当真不能饶恕吗？”
　　“不能。”

　　紫府真人似笑非笑，似冷非冷：“那么，恕我再多问一句，帝君是因云螭所伤的是少君，所以才想置他于死地的？”
　　天帝心中确有这般想法，可自然不能说出口来，只冠冕堂皇道：“朕自是按照天规处置。”

　　“帝君是舔犊情深，无须讳言，”紫府真人垂眸道：“不过，帝君似乎从来没问过，云螭的生父是谁，帝君就不想知道么？”

　　“朕对此并无兴趣，”天帝先是否认，对上紫府真人的眼神，却又忍不住道：“其实当初朕问过大龙女，她只说是下界龙君，朕也不想再追究了。真人突然提起此事，不知何故？”

　　紫府真人道：“因为……”
　　他的声音放低。

　　天帝不知不觉屏息静听，正紫府真人一句话送入耳中的瞬间，却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紫府真人跟天帝转头看去，却惊见云螭手中擎着赤影秀骨剑，而剑身，却正没入了少帝君的胸口！

　　原来方才紫府真人跟天帝走开旁边，剩下众神官不便轻举妄动。
　　紫英真人趁机走到云螭身旁，劝道：“师兄真人到了便好，你不可再另外生事了。”

　　云螭道：“真人来了又怎么样？当和事老吗？”
　　紫英真人道：“不然呢，你当真的要把天庭上众神都杀了不成？”
　　云螭哼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但如果有挡在我身前的，杀了也不为可惜。”
　　紫英真人想了想：“你不想知道，上官松霞如今怎样了吗？”

　　云螭愣住，转头看向她：“怎么？”
　　紫英真人缓缓道：“你难道忘了，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只顾在这里大开杀戒，却不知凡间光阴易过，你竟一点不担心上官松霞在下面如何？”

　　云螭果然没想到这一点，一时心头发寒，竟百般不安起来：“她、可好？”

　　紫英真人不答。

　　正在这时候，对面的少帝君包扎了伤口，他用帕子掩住脸上的伤，给众神官簇拥着，胆气复生。

　　又见紫府真人跟天帝不知窃窃密谈什么，便不知死活地对云螭道：“原来你也是个惹了事就要当缩头乌龟的，呵呵。”

　　云螭正在心里盘算，他急着要下界去寻上官松霞，但此处的事情却没有完结。

　　听了少帝君这般说法，云螭不怒反笑道：“是啊，因为我突然悟了一个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少帝君一听这话像是要退缩的意思，不由道：“你知道就好！可惜本君自然不会轻易饶你。”

　　“啧啧，我真是害怕极了，”云螭叹了声：“那不如我向少君赔罪，少君饶了我如何？”
　　少帝君大为意外：“你说什么？”

　　云螭看看手中的剑，商量似的：“我把这剑扔了，给你磕头如何？”

　　少帝君多半是死到临头鬼迷心窍了，他旁边的纠察灵官等都觉着云螭绝不可能这么做，偏偏他道：“只要你让本君满意，或许，可以饶你性命……”

　　话音未落，云螭已经迫不及待地：“好吧，我不打了，我降了。”

　　他说着，竟将手中的剑随意往上一抛！

　　众神以及少帝君忍不住都看向那把剑，却在此刻，紫英真人急道：“云螭……”

　　这简单的两个字还没有叫出声来，云螭身形如同一道赤影，刷地向前闪去。

　　而就在他将到少帝君身前之时，被他扔出去的秀骨剑却也同时落在手中。

　　电光火石间，云螭持剑在手，向前一送！

　　少帝君连闪退都来不及，就已经给刺了个透心凉。

　　众神官犹如泥胎木塑，已然惊呆。少帝君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眼神也已呆滞。

　　只有云螭笑道：“我说过要用这把剑取你性命，那就言出必行。”

　　一句话未完，长剑复给抽离，云螭狂笑着，笑声还在众神官耳畔回荡，他的人已经化作一道虹影，竟迅速冲出神殿，穿过云端，流星飞矢般往下界去了！




58.  第 58 章   云螭：“天上地下。”……

　　紫皇山。

　　云螭第一时间赶到的, 是紫皇山。

　　他其实并不是因为察觉了上官松霞的气在此，而只是凭着直觉。

　　但就算他将整个紫皇山都翻了个遍，却仍是没找见上官松霞的身影, 只在昔日他养伤过的石洞内，察觉她残留的气息。

　　这让云螭忍不住心惊肉跳。

　　地狼跟撷翠公主立在洞外，先前他们将上官松霞跟柳轩来道紫皇山之时告知了云螭, 但那已经是在一年之前的事了。

　　而在那次柳轩自他们家中离开后, 他们就再也没见着两人。

　　云螭在石洞内, 盘膝坐了半天, 终于他决定往绮霞宗去找，若绮霞宗没有, 便去大雪山。
　　大雪山没有的话……总之他上天入地, 一定会把人找回来。

　　只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云螭以为天庭必然追杀自己, 谁成想，他从紫皇山一直到了绮霞宗，天庭方面竟毫无动作，至少一个追兵都没有。

　　这让云螭百思不解。

　　漠然之际他想, 兴许是紫府真人的面子大，所以把此事压下了？
　　虽然说天帝之子被杀, 天帝不可能如此偃旗息鼓，但如今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何况如今他挂心的只有上官松霞, 天庭方面如何, 随他们就是了, 横竖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往绮霞宗去的路上，云螭发觉，如今天下竟大变样了。

　　之前的东华南华, 皆都不负存在，据说之前南华的摄政王穆怀诚，入主东华皇都，后被众人拥立，登基为皇。
　　而南华女王，则向着新帝俯首称臣，从此东华南华统为一体，号为“中州”。

　　自打新帝登基，这一年之中，一面雷雷风险剿灭贼匪，一面对百姓广施仁政，恩威并用，因此，此时的中州，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提起新帝，皆赞不绝口。

　　之前在天宫，紫英真人提醒云螭的时候，云螭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在天庭耽搁了一天，地上，就已经巨变如此。

　　可他并不在意穆怀诚或者天下如何，他现在头痛的是，上官松霞在哪里。

　　云螭把希望押在了绮霞宗。

　　绮霞宗比先前越发鼎盛，门徒又多了一倍。

　　张玄太再也不必为了宗内银两不够用而发愁算计，谁不知如今新帝出身便是绮霞道宗，不必他如何，四方献贡的银两，已经数不胜数。
　　再者，穆怀诚登基之后，也特命户部，每年都要拨相应的银两送至山上，以兴教法。

　　如今，天下既太平，连妖魔鬼怪出现作祟的事件都少了，上官松霞当初想要护卫苍生的质朴愿望，穆怀诚确实为她做到了一大半。

　　更何况如今每年，绮霞宗都有新下山的弟子，这些正气之士，便如同星火一般散落天下各处，更为太平安康盛世燃亮靖平之路。

　　云螭的身形刚降落在栖霞居，在慎思堂的林朱曦便发现了。

　　她心中一惊，闪身向着栖霞居掠来，还未进门便叫道：“师尊！”声音里带着惊喜，以及渴盼。

　　云螭回头跟她打了个照面，林朱曦先后一惊，继而止步。
　　她刚要出手，云螭淡声道：“林师姐，是我。”

　　他并不是畏惧，其实也并没有很认林朱曦这位师姐，只是不想格外生事，所以点明自己的身份。

　　林朱曦屏息，定睛细看：“柳轩？”

　　云螭道：“师父回来过没有？现在哪里你可知道？”

　　林朱曦满面惊讶，甚至有些失望地：“你也不知道师尊在哪里？”

　　云螭的心也随之凉了半截，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怎么，她没回来过？”

　　林朱曦瞪着他：“你问我？自从蓬莱仙岛失踪后，傅相告诉我，他会去寻师尊，叫我安心等候，谁知我等了数月，傅相却一个人回了大雪山。”

　　看了眼云螭，她眉头紧锁：“我去询问究竟，傅相只说，师尊已然脱困，只是她暂时不愿见人，又叫我回来等候，我一直等到现在……”
　　所以，方才察觉栖霞居气劲波动，还以为是上官松霞回来了。

　　云螭抿唇不语。
　　林朱曦道：“师尊当初到底怎么了？你可知道？”

　　云螭一摇头：“我先去大雪山找傅东肃。”

　　“你找傅相做什么？”
　　云螭知道不可能，但现在对他来说，哪一种“不可能”，都是一点希望。

　　他道：“或者，师尊悄悄地回了大雪山，又或者傅东肃把她藏在敬天宗呢。”

　　“不会，”林朱曦却断然否认：“傅相不是那种人，师尊也不会做那种事。”

　　云螭道：“我要亲口问问，亲眼所见！”他一拂袖，人已经如风消失。

　　林朱曦呆在原处，半晌才道：“真是个急性子，连多一句话都不让人说！”她本来想说自己跟云螭一起，谁知还没张口，云螭已然不见。

　　正在此刻，张玄太跟穆磊急急地赶来：“怎么回事？是师尊……”原来他们也察觉到栖霞居的异样。

　　林朱曦叹道：“不是，是柳轩方才回来过。”

　　两人也是一脸失望。

　　林朱曦却看向西北大雪山的方向，此刻她心里也渴望，云螭这一去，最好别扑空。
　　毕竟有希望，总比叫人彻底断念要强上百倍。

　　敬天宗，傅东肃正在回雪阁中打坐，突然心血来潮。

　　他睁开眼睛，才站起身，一阵风裹着血，将门吹开。

　　傅相岿然不动，淡漠地看着来人：“许久不见。”

　　云螭泠然而立，他一身红衣黑发，跟着苍山负雪的琉璃世界格格不入，简直如一团火般耀眼。

　　“我师父……上官松霞呢？”他单刀直入地问。

　　傅相淡淡道：“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

　　云螭迈前几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相道：“柳轩……跟你不是一体的么？她之前一直都是跟柳轩在一块，我问你，有错吗？”

　　云螭喉头动了动：“我先前在天庭，自然不知下界的事。你只管回答我一句，她在不在这里。”

　　“笑话，”傅东肃冷然一笑：“当初我倒是想带她来此，她执意要留在紫皇山！你怎不去紫皇山找人！”

　　“你以为我没找过？”云螭盯着他，心又开始往下沉，因为他意识到：上官松霞也不在大雪山。

　　他开始有些慌了。

　　傅东肃回头，也许是看到了云螭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惶然，傅东肃问道：“你先前不是在天庭受刑么，为何突然逃脱？”

　　云螭本来不想跟他多言解释，但他的心实在太乱，随口说道：“他们能困住我？”

　　傅东肃道：“果然这次又是逃出来的？”
　　云螭道：“什么逃，少帝君都给我杀了。”

　　傅东肃震惊：“你说什么？你……”
　　云螭有些焦躁：“他是罪有应得。”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揉了揉眉心：“她在哪，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我总找不到她？”

　　正在这时，那只小金丝猴从门口慢慢地跳了进来，看到云螭，先是退开几步，仰头打量着。
　　云螭也并不理会。

　　傅东肃还陷在那句“少帝君给我杀了”的惊愕中，思忖片刻：“你现在担心的，不该是你自己么？一波未平你又闯了更大的祸，这时侯找上官做什么？岂不又连累了她？”

　　云螭怔了怔：“就算让我只见她一面，知道她好端端的……我转身就走还不成吗？”

　　傅东肃看他一眼，走到阁子的窗户旁边：“柳轩，已经跟你合为一体了是么。”

　　沉默，云螭道：“是。”

　　傅东肃道：“我有一事不解，你们为何会分开，是你故意使然？”

　　云螭很不愿意解释，但大概是傅东肃的语气过于沉静，而如今的他，也需要一点儿沉静。

　　“当初天庭要剐我，我得了报信……”说到这里，他的心中突然一个恍惚。

　　似乎，有个熟悉的影子跳出来，叫道：“小九，快逃啊，小九……别管我，别回头……”

　　傅东肃安静地望着他，云螭急促地喘了两声，才定神道：“我不小心从绝仙台上掉落，那地方太凶险，若是天上神仙从那坠下，便会断却修为，绝了仙骨，投入人间，一切从头。”

　　他是龙身，所以只给削去仙籍，而在堕落之时，有一枚精魄给剥离，那精魄便投落人间，便是柳轩之身了。

　　傅东肃前所未有的，听得很认真：“那，当时上官去柳家，你明明已经躲在柳轩体内，为何没跟他合为一体？毕竟，你的魂魄元复的话，妖力大增，只怕世间并无敌手。”

　　云螭道：“你以为我不愿？我原先也是有这个打算，谁知不管我如何用法子，都不能如愿。”

　　柳轩于他而言，不像是自己的精魄养成的，却像是件合身的衣裳，他可以穿穿，而不能成为他的一部分。

　　傅东肃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将触及症结所在：“那么现在为何又能成功了？”

　　云螭在天庭，神威大展，但一切都风驰电掣，让他没有喘息的机会，等到下来人间，又为上官松霞挂心，哪里有时间去想自己如何。

　　这时侯给傅东肃一句一句引着，云螭看向他：“你……”

　　傅东肃没有做声，只是跟他四目相对。

　　云螭突然深吸一口气，他走开两步，转身背对傅东肃。

　　他突然想起自己被绑在缚龙锁上的时候，身如在无间地狱般痛苦，但在那极痛之余，却仿佛……

　　那只抚落在他脸上的手，那好像给人温柔地抱住，抱在怀中，仿佛浑身的疼痛都在那柔软温暖馨香的怀抱中给融化了，那样，前所未有的舒服。

　　他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

　　“不、不不……”云螭摇头：“不可能的。”

　　傅东肃在背后默然地问：“什么不可能。”

　　“她不可能那么做！”云螭的声音都慌乱了：“她不会！”

　　“你说上官，不可能做什么？”傅东肃继续问。

　　“吱吱！”却是那只小金丝猴，蹲在旁边，看着云螭指手画脚。

　　云螭却哪里会在意它，他抬手摁落在自己的胸口，那颗心在嗵嗵地跳着，每一下都好像撞在他的掌心上。

　　“我，我要回天庭一趟。”云螭突然说道。

　　傅东肃眉头微蹙，隔了会儿才道：“你不是说你杀了少帝君么？这会儿回天庭，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不管，”云螭的眼神决然地：“天上地下，我一定要找到……”

　　傅东肃望着少年妖皇冷冽的眉眼，他咽了口唾沫，但不等说什么，云螭已经闪身，化作一团金光，掠出窗口。

　　东肃抬头，却见那金光冲破纷落的雪花，即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目送金光消散，半晌，东肃抬手入怀，竟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犀角。

　　端详着手中的犀角，东肃目光复杂地：“他倒也算是……一片真心，可惜啊。”

　　地上的小金丝猴望着犀角，又看看云螭离开的方向，“吱”地叫了声，跟着耷拉了脑袋。




59.  第 59 章   上官：“小九。”……

　　云螭疾向天庭, 未到之前，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倘若遇到拦截, 那先要不顾一切将纠察灵官捉到。

　　他知道纠察灵官能观过去之事，自然可以照见先前上官松霞到底出了何事。

　　当看到南天门在望，他已经做足动手的准备, 而天门旁, 守门的天兵见下界有身影逼近, 也正戒备, 但在看到是云螭的时候，他们突然迟疑起来, 彼此对视一眼, 却并没有着急扑上来。

　　云螭大为意外, 但趁着他们犹豫的功夫，风一般闪身掠了进内。
　　两名天兵一惊，云螭却已经去的远了。

　　他一路往纠察灵官府而去，路上也撞见了两三神仙, 他们也一概地面露惊愕之色，但除此之外, 却都并无动作，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驻足惊看。

　　云螭很是莫名, 畅通无阻地冲到灵官府外, 却给守门的天兵拦住：“站住, 灵官府岂可冲撞！”
　　“我要见赵灵官。”云螭站住，“速去报知。”
　　见天兵们犹豫不定，云螭扬眉道：“我是好言讲理, 才跟你们说话，若不通传，就别怪我硬闯了。”

　　天兵正在踌躇，却听到天官府中，是纠察灵官的声音道：“云螭！你不是已经逃往下界么，为何这么快便去而复返。”说到最后一句，已然现身于门内。

　　云螭见赵灵官露面，便道：“我有一件急事，想请灵官帮忙！”

　　纠察灵官示意天兵后退，自己上前一步，他把云螭通身打量了一遍，道：“莫非，是为了上官松霞之事？”

　　云螭见他主动问起，便明白他必然知道一二：“不错！我如今找不到……她了，灵官可知晓她在何处，发生何事，若蒙告知，不胜感激！”
　　他这还是头一次如此彬彬有礼。

　　纠察灵官哼了声：“你逞凶毁杀天裔，私逃下界，现在却又要我帮你，真真胆大无理之极，不必妄想！”

　　云螭本就心急如焚，因有求于人，才好言好语，虽然灵官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他却如何能受得了。

　　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动起手来，纠察灵官却又道：“你可知这次若不是紫府真人的颜面，你早就……哼，真人算到你必然会回来，他在回二十三重天的时候曾交代过，你若回转，便叫去二十三重天寻他，自有话说。”

　　云螭满心都是上官松霞的下落，竟没参悟出别的来，只道：“你只要告诉我我师父如今何在，再说别的。”

　　纠察灵官皱起眉头，终于道：“你去就是了！只管在此纠缠什么？”

　　云螭一怔，这才悟出些意思，他深看了纠察灵官一眼：“既然这样，我便先去，若是那里不得，免不了回来叨扰。”

　　话音刚落，已然纵身向着二十三重天飞身前去。

　　直到云螭身形消失，纠察灵官才感叹道：“得亏真人想的周到，不然这次竟不知如何收场。”
　　身后的灵官府神将们闻言，便壮胆问道：“明明这云螭毁杀了少帝君，为何天帝竟并没调天兵围杀？如今更是放任他在天庭如入无人之境。”
　　就连神官们也看了出来，只凭紫府真人的颜面，是万万不能够息事宁人的。

　　纠察灵官道：“这些就不必操心了。何况对你我而言，宁肯天庭无事。”

　　几名神官面面相觑，却也都点了点头。
　　有些话他们不能说出口，但心里清楚：少帝君外和而内厉，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可因是天帝之裔，竟无人敢劝谏，没想到恶人自有恶人磨，少帝君竟毁于云螭之手，可算来也是一应一报，没了少君，天庭都仿佛安泰许多。

　　且不提天庭众神所感，只说云螭纵身往二十三重天而去，这条路他原本是极熟稔的，可是过了绝仙台，断了仙格又丢了一魄，许多旧日记忆自然随之模糊不清了。

　　可是此时重又归来，他张目四顾，一股熟悉之意蓦然涌上心头，他本来风驰电掣行的极快，此刻不觉放慢。

　　到了二十三重天，却见又跟天庭不同，仙山洞府格外幽静，云螭怔怔打量，突然听见童稚之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螭一个激灵，定睛看去，却见在他前方不远，赫然站着一个小仙童，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小仙童眉清目秀，刹那间，云螭却仿佛看到了另一道影子，不由脱口道：“小呆子！”

　　小仙童愣了愣，然后说道：“你怎么骂人？你是不是云螭？我是奉了真人的旨意过来请你的。你再出言不逊，我可不管了。”

　　云螭定神，抬手揉了揉额角，茫然点头。

　　那小仙童瞅了他一眼：“跟我来。”
　　转身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他：“听说你在帝君天庭惹了祸？你真是好大的颜面，按照下界说法，真人闭关五百年，却硬是为了你提早出关，紫英姑姑都为了你东奔西走，忙的不可开交。”

　　云螭竟无言以对。只管望着小仙童的背影，越看越是恍惚。

　　走不多久，前方两座玉石狮子蹲着，足有一人多高，云螭望着那玉狮子，突然又看到两道身影站在底下。

　　红衣黑发的少年手叉着腰，一手捶在狮子脸上，正低头望着身前的一个小仙童：“不骗你，下界好玩儿极了，我都不想回来了。”

　　那小仙童仰着头听着，却不做声。
　　少年俯身凑近了些：“你不信？我带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仙童赶紧后退：“不去，真人会责罚。”
　　少年笑起来：“你这小呆子，我教你好呢。你若愿意，我偷偷带你下去，真人要罚，我替你顶着。”

　　小仙童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犯错，就不会受罚。”她眨了眨眼：“你也不要犯错。”
　　“怎么了？怕我被真人罚打？”
　　小仙童的眼睛眨了眨，一本正经地点头。

　　少年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呆子原来是关心我呀。”

　　仙气缭绕，紫府仙宫。

　　紫府真人在上，紫英真人却不见踪影。

　　云螭已经行了礼，见紫府真人不言语，他忍不住道：“真人，我……”

　　“闭嘴。”紫府真人开了口，“你是为找上官松霞的下落，我知道。”

　　云螭往前一步，有些紧张地：“她在哪儿？”

　　紫府真人望着云螭的神情，淡淡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云螭猛然一震，脸上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紫府真人道：“你这样无头苍蝇般，天上地下的找寻，不过是想找一个跟你所料完全不同的答案。”
　　云螭叫道：“我不是！我……”

　　紫府真人起身，向着旁边殿中走去，云螭呆了会儿，也急忙跟上。紫府真人穿过内殿，沿着廊下又走了片刻，便站住脚。

　　云螭本正在打量周遭，目光所至，却见前方雾气横亘处，有一扇小门，他竟不等紫府真人如何，便走上前去。

　　刚一抬手，还没怎么推，那扇门就已经开了。

　　云螭急忙走了进去，如同走了千百次似的熟稔。

　　小院中，一棵孤零零的小松树立在门口，云螭从旁走过，将卧房的门推开。

　　这是个不大的斗室，只有一张玉床，旁边靠墙的小桌几上有个松鹤献寿的花瓶，里面摆着一枝已经干枯了的腊梅。

　　云螭走到床边，如同久别重逢似的，他伸手拍了拍，最后竟然缓缓地坐下了。

　　他坐在床边，心中似悲似喜，打量了片刻，他横身躺下。

　　脑后的玉枕硬硬的，不很舒服。
　　云螭却突然嗅到那无比熟悉的淡淡的降真香的气味，他闭上眼睛，耳畔似乎听到有个声音道：“你怎么又私自跑到我的房间里？”

　　他转头，却仿佛有个身影走进来，她不大高兴：“你再这样，我就要告诉真人了。”

　　云螭笑嘻嘻道：“你说去啊，让真人拿鞭子打我。”
　　“我、我……”她努了努小嘴：“我警告你这一次，下次必然告诉。”
　　说着跑到墙边，假装打量那枝腊梅去了。

　　云螭再次哈哈大笑：她毕竟不肯让自己受罚。

　　眼中却极为酸涩，有什么遮蔽了他的视线，云螭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却见枕边是一个有点眼熟的纸包。

　　云螭一骨碌坐起，将那纸包拿起来，打开看时，里头却还有一颗已经变了颜色的糖果。

　　他突然想起，这是当初他在下界游历所买，她因为被他调笑，并没有跟他要，是他偷偷地跑到房中，放在她的枕边的。
　　后来也没有再提起，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如今……

　　只剩下了一颗，显然，是喜欢的。

　　云螭的眼睛难受，他粗鲁地抬起袖子擦了擦，把那颗糖塞入嘴里。
　　五百年了，这糖已然算不上好吃，云螭含着糖，在那又甜又涩的味道中，旧日的所有，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涌而入。

　　紫府真人的声音，在门边缓缓响起。

　　“当初你给少帝君所拿，我算到你该有此劫，并没打算插手，可是上官知道后，竟偷偷地跑出府去给你送信。”

　　云螭的双眼早在不知不觉中睁大，他忘了擦。

　　她本来是个最规矩的，不想犯错的，却总为他坏了规矩。

　　好像有血光在琉璃瞳内流转，云螭看到那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向着自己跑来，她推开挡在跟前的星官，闪过天兵们的拦阻，只拼命地向着他奔来。

　　她大叫：“小九，快跑！”

　　云螭心旌神摇。

　　紫府真人道：“你逃了之后，少君大怒，便将她擒住，拆去仙骨，扔下了绝仙台。”

　　云螭慢慢合眸，眼中的血泪闪了闪，随着滑落下来。
　　在那闪烁的泪影中，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粉妆玉琢，清透无瑕，昔人今人，不过一体，那小呆子却拼命地叫嚷着：“不要回头，小九，快逃！快逃……”

　　那道影子，却跟先前在柳家以剑挡天雷的身影，合二为一。

　　紫府真人轻轻地叹息了声，道：“上官先前，是修行了九世的童子，我念她志心向道，品性忠纯，便度她升仙，收在门下，她本是清净无扰的天人体性，谁知因为你经受此劫。”

　　紫府真人的心情显然也极复杂：“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纵然她失了仙格贬为凡身，在转世为人后，仍是不改初衷，一心入道，最后竟在绮霞宗重修了仙骨……”

　　若是没有外界搅扰，上官松霞一步登天，也不过是弹指而已，可她却因记挂绮霞宗上下，宁愿耽搁于尘世。
　　后来，却又遇上了云螭。
　　简直是她的劫数。

　　紫府真人道：“你的魂魄剥离，精魄养生了柳轩，柳轩毕竟为人，自有意志。上官知道你在天界遭受折辱，她为救你，便同柳轩行双修之法，以她十世的元身精气，助柳轩洗净尘凡，调和龙虎，也因而通透了昔日天界恩怨，柳轩这才能够抛下凡心，回归天上。”

　　云螭颤声问：“她、她呢？”

　　紫府真人合了合双眼：“她力竭神微，魂魄消散，已经不复于这天地之间了。”




60. [最新] 第 60 章   完结啦+新文

　　百年之后, 人世几度变幻，天界依旧太平。

　　而原先的妖龙云螭早已经不复存在。

　　这日，南天门边上, 一早便聚集了若干神仙，原来今日是守天真君下界除魔，凯旋之日。

　　先前, 因中州西南蛮边之地出现一位不世魔君, 带领万千妖魔, 侵扰百姓, 死伤无数。
　　中州人皇屡次派兵前去剿灭不成，便亲自带国中修士, 率兵对抗, 一番厮杀, 竟也不能敌。

　　随人皇前往的绮霞宗黄庭道长在重伤之际，发道宗敕令往天庭，天君览过，便命守天真君带天兵前去相助。

　　守天真君率天兵天将千余, 在中州荒蛮之地跟魔君大战三天三夜，终于剿灭魔人, 带兵返回。

　　其中二十八曜中的一位星官便对纠察灵官道：“说来也奇怪，这位守天真君, 先前为妖身之时, 那样不服管束, 逆天狂地的, 后来怎么竟然归顺天庭，且一向勤谨修持不逾矩呢，竟然还给天帝封为‘守天真君’。”

　　纠察灵官并未回答, 另一人道：“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守天真君原本就是真龙，只是……一时冲动犯了错才堕落人间，既然能够回头向善，自然善莫大焉，皆大欢喜。”

　　“就算如此，毁杀少帝君，本是死罪，天帝怎只打了他一百打神鞭，便就委以重任，如此信任？”
　　“这……”

　　纠察灵官在旁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却听天门口的神侍道：“真君回来了！”

　　众人齐齐看去，却都满脸诧异，原来自云端而来的，并不是什么真君一行，而是一位骑鹤的道者。

　　纠察灵官即刻认出：“是敬天宗的傅先生。”
　　他上前一步道：“傅相今日……”把傅东肃打量了一会儿，笑道：“恭喜，恭喜！”

　　他身遭的几位星官神将们，却也看的清楚，傅东肃身带金光，显然已是脱去俗胎，成了飞升之人，当下也一并前来道贺。

　　傅东肃下了仙鹤，跟众位行了礼，温声道：“各位失陪，先要往三十三天去拜见道尊，改日再叙。”

　　众神相送，目观他飘然而去。

　　一位星官便道：“差点忘了，不过这位傅先生……按理说他不是早该飞升了么？”
　　“据说自从绮霞宗的上官松霞销声匿迹后，傅东肃便一直等候，故而耽搁于尘世良久。”
　　“啧，傅东肃倒是个痴情之人，如此重情，怪不得先前迟迟不能飞升。”
　　“说来，那位上官松霞，不是守天真君当初在下界的师父么？到底去了何方？为何真君也并不在意？”
　　“兴许真君已经成圣，过往凡间的一切自然该丢下了。对了，说起来，真君府内的那位……”

　　纠察灵官听到这里，忙一摆手：“罢了，各位都是神官，何必说这些琐碎之语。”

　　才说完，便见天际云势滚滚，渐渐地显出许多天兵天将的影子，一个个都铠甲鲜明，威势赫赫，气派峥嵘。
　　而正中大红的“守”字旗下，被众天将簇拥之人，身量颀长，肩宽腰细，他着一袭烈烈红衣，外罩亮闪闪的金甲，腰间佩剑。
　　细看，却见眉心一点朱砂灵火印，眉眼锐利，容貌清俊威严，气质高贵清冷。

　　纠察灵官眼中含笑：“这次可确实是真君回归了无疑。”
　　众神忙肃然而立，准备恭迎贺喜。

　　且说傅东肃骑鹤离开南天门，一路向三十三天而行。

　　但将在过二十三重天之时，他无意中目光转动，竟仿佛看到一道熟悉的曼妙身影。

　　心血来潮，傅东肃忙降落云头，向着那方挪去。

　　少女身着白衣，孤零零如一捧清雪，她站在岩山间的亭子内，越是靠近，那张脸便越是熟悉。

　　傅东肃难掩心跳，那只仙鹤却更是欢叫了声，轻盈地盘旋着降落。

　　东肃迈步进了亭中，却竟一时无法出声，而只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

　　少女却也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看亭子外挥动翅膀，显得极欢悦的仙鹤，问道：“你是何人？”

　　傅东肃屏息，然后又慢慢说道：“大雪山，敬天宗……傅东肃。”

　　“哦……”少女应了声，脸上却不动声色：“你是才飞升之人？”
　　傅东肃深吸了一口气：“不错。敢问……仙子是？”

　　明明不是上官松霞，但是眉眼中却又透出几分眼熟，而且这通身的气质……傅东肃竭力自控，才未曾失态。

　　少女的双目如星，清澈如秋水：“我并非仙子，只是紫府门下挂名弟子。”
　　傅东肃越看，越是心潮起伏，竟不知要说什么好。

　　少女却问道：“听说下界正打仗，如今情形如何先生可知道？”

　　傅东肃道：“您所指的，该是中州蛮荒的魔军之乱吧，先前中州圣皇同、同绮霞宗勠力同心，更得天庭神兵援助，已然……已然无恙了。”

　　少女听到最后，脸上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好。”

　　傅东肃不由上前一步：“你……你可有名姓？”

　　少女瞥了他一眼，终于说道：“我生来并无名姓，得真人赐名——上官。”

　　傅东肃彻底窒息了，但眼圈却飞快地红了起来。他本不是那种浓情外露之人，此刻，眼中却浮现了淡淡的泪光。

　　“上官。”他喃喃地念了声，却又竭力自控。

　　少女神色微动，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我们之前，可曾见过么？”

　　傅东肃的唇动了动，却道：“为何、这么问？”
　　少女有些疑惑地：“我也不知，但是看见你，就好像……”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小九。”

　　少女闻言抬眸，而傅东肃随之回身，却见竟是金甲红衣的神官，从天而降，飞快地赶到了近前。

　　傅东肃神情复杂地，拱手道：“真君。”

　　云螭站在上官的身前，眼神闪烁带着戒备：“你怎么在这儿？”

　　傅东肃道：“前往三十三天拜道尊，无意中路过此处。”

　　云螭淡淡道：“哦，原来是找错了地方，那请回吧。”

　　傅东肃有些迟疑，云螭眉头微蹙：“你还不走？”他的语气很不和善。

　　正在此时，只听上官道：“云螭。”

　　云螭忙回身。

　　上官眉峰微蹙，轻声：“先生是下界新飞升的，你岂可这样相待？甚是无礼。”
　　云螭自从回天宫，以及对傅东肃，从来都是冷冷淡淡，丝毫笑意都无，直到此刻，他含笑看着面前之人：“我也并没有说什么破格的话。”
　　上官眉头更皱了几分，云螭忙轻声细语地：“好好，是我的错，我向他赔礼，如何？”

　　他说着竟然回身，不悦地看了傅东肃一眼，却果然拱手，向着傅东肃俯身：“方才我只是担心耽搁了先生谒见道尊，一时心急粗鲁，先生莫要见怪。”
　　虽非诚心诚意，却也难为他了。

　　傅东肃望着云螭，又看向他身旁的少女，良久，终于展颜一笑：“好……不怪，不怪。”

　　他没头没脑念了这句，正要转身离开，却听上官道：“先生留步。”

　　傅东肃一怔，回头看向她。

　　上官说道：“先前我在紫府，真人同我说，今日……会有故人从此路过，让我见了的话，向他行个礼。”

　　傅东肃双眼睁大，上官道：“我在此两刻钟，只有先生路过。想来，你就是那位故人。”
　　她的脸色郑重，这幅端庄正气之态，却跟上官松霞别无二致。

　　傅东肃无话。

　　“虽然我不记得你我如何有旧，但真人的话总是不错的。”上官说着，便向着傅东肃拱手行了个道礼：“多谢傅相。”

　　傅东肃看着她的动作，就仿佛昔日上官松霞的形貌，在此时此刻重叠，他的鼻子不禁一酸，赶忙不露痕迹地转开头去。

　　“不必。”轻声说了这句，傅东肃道：“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仙鹤清唳，带着傅东肃远去。

　　剩下上官抬头望着那道身影，直到云螭轻轻地在她腰间一揽：“有什么好看的？人都走了，还只管看。”

　　上官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也随之柔和下来，抬手擦了擦他的脸颊：“这次下界除魔，可遇到凶险不曾？”

　　云螭道：“不曾，那些小魔，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上官叹了口气：“又说此等妄语。”

　　“不说了不说了，只因看到你，心里高兴才没忍住。”云螭望着她，虽说小别，却越发心热，便轻声地问：“可想我了么？”

　　上官的脸上浮现淡淡地晕红，却并没回答。

　　云螭俯首，轻轻地在她眉心处亲了一下，故意道：“看样子是不想。”

　　上官抬眸，四目相对，才轻声道：“想的。”

　　云螭展颜而笑：“咱们回府吧？”

　　“且慢，”上官忙道：“我还要去回禀真人一声。”

　　云螭只好陪着她，上官便问：“刚才的那位先生，你是认得的？”
　　他搪塞：“呃，不算很熟。”

　　上官本还想继续问几句，心念一转，便没有继续。

　　两人回到紫府，上官向紫府真人禀明已经见过了傅东肃，紫英真人便进来，借故带她离开。

　　云螭见她去了，才问道：“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让她去见傅东肃？”

　　紫府真人淡淡道：“见又如何，你在担心什么？”
　　云螭哼了声：“真人可知道，当初傅东肃对她……总之我甚是讨厌此人。”
　　紫府真人道：“你讨厌也罢，但你无可否认，若不是他，岂有今日？”

　　云螭沉默。

　　当初紫府真人告诉他，上官松霞已然魂飞魄散，他无法相信。
　　若真如此，倒还不如他乖乖地死在司刑台上就是，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螭后悔，为何会一早杀了少帝君，若少帝还在，此时此刻他还有一个憎恨发泄的对象，但如今，他所憎恨的，竟只是他自己。
　　原来竟是他，他才是所有的罪魁祸首，一次又一次地牵连加害了她。

　　云螭本来想坚持不信，他还要去找，三山五岳，天上底下，哪怕是搜遍了冥府，他都要找到。

　　但他摇摇晃晃地出了紫府，浑身的灵力精气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抽走，或者泄尽了似的，他整个人跌倒在地，脑中昏沉，气息奄奄。

　　倘若紫英真人回来的晚一些，也许云螭就真的也随之身消魂散了。

　　紫英真人匆匆入内，跟紫府真人低语了几句，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犀牛角，拱手送给紫府真人。

　　这个犀牛角，是当初在紫皇山上所得，本是石犀大王的至宝化身。
　　上官松霞从少帝君手底相救云螭之时，一并带回了大雪山。

　　当时犀角之中，藏着一枚残魄，却是死于少君手中的豹子精的，上官松霞做法，将豹子精送入了轮回。

　　只想不到，有朝一日，这犀角，竟也会成为她重生之关键。

　　紫英真人从观天仪上发现端倪，先前便悄悄下界，往大雪山找到傅东肃，要了此物。

　　对于上官松霞，紫府真人自也是一片悯惜，看到一点残魂，不由感慨：“这个傻孩子。”

　　紫英真人本想将此魂投入轮回，但魂魄养护非同一般，这一去，恐怕不知要经历多少轮回，而且一旦入了轮回，再要找回可就艰难了。

　　紫府真人想到一个法子：“若是留在天界，每日用纯阳真气温养，或许也自可成……”

　　话音未落，云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将犀牛角抢了过去。

　　原来方才他已经听见了两人的话，红着眼，迫不及待地：“我来。”

　　紫府真人急忙阻止：“你如今还是妖体，上官的身魂是最洁净的，若沾染妖气，入魔还是等闲，只怕再也救不回来！”

　　云螭不敢妄为，但却又不愿放手：“我，我不，真人你告诉我法子，你一定还有法子！”

　　紫府真人想了许久：“也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云螭不明何意，紫府真人便将他的身世告知，原来那日少帝君被杀之前，紫府真人正跟天帝说的也是此事。

　　当初天帝对东海大龙女生情，可惜天后嫉妒，不许大龙女为神妃，大龙女也不愿委屈，便跟天帝了断。

　　谁知竟有了身孕，天帝追问，她只说是跟下界龙君的，天帝以为她移情别恋，便不再勉强。

　　谁知天后察觉端倪，因容不得云螭，意图谋害，大龙女为护云螭，死于天后之手。

　　而天后也因残害神龙，得天人五衰的下场。

　　云螭闻听，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杀了少帝君后，却无天兵天将追杀，而再度上天庭，也无众神围堵。

　　紫府真人道：“你如今已经恢复元身，不管如何，你是天帝血脉，非同一般，若是能以心血将养残魂，未必不成。”

　　“我当然愿意！”云螭即刻回答。
　　“不是这么简单的，首先得把你身上的妖野之气拔除，不然反而有害。”

　　云螭按照紫府真人所说，去往天庭，向天帝请罪。

　　天帝虽知道他的来历，有心网开一面，但毕竟杀少君之罪不能一笔抹去，何况按照紫府真人所说，这也是云螭修成正果的必经之苦。

　　于是天帝命神官把云螭押出，以打神鞭，在天门上把他打了足足一百，皮开肉绽，足可见骨。

　　紫府真人出面借了观音菩萨净瓶圣水，给他泼在伤口之上，洗髓伐血，将妖邪之气洗净。

　　这两件说来容易，可事实上，云螭就如死了两次一般，尤其是那净瓶圣水透入四肢百骸，如同他整个人都给筛子筛了一遍般痛苦难当。

　　然而一想到上官松霞，他却宁肯自己再多死几次亦无妨。

　　但这两件，才只是开始，最难得是后来的持之以恒。

　　从此之后，云螭必得端肃修为，不生邪念，这才能以最纯的神道之气，天龙之血，将养那枚残魂。相应的，他的修为越高，魂魄的恢复便越快。

　　所以天庭众神，才见到了改头换面，截然不同的“守天真君”。

　　到如今，云螭的苦心并未白费。

　　紫府真人见云螭低头不语，便道：“你且留心，休要放纵，我看你这趟下界，差点又动邪心。”

　　云螭本只字未提，居然给真人说破，正好他也有些苦水，便道：“真人若连这个都知道，那就该明白我的苦衷，傅东肃就算了，还有那个……穆怀诚，什么中州圣皇，他居然……”
　　紫府真人笑道：“居然册封了她为皇后，对吗？”

　　虽然上官松霞一直“下落不明”，但穆怀诚竟在她失踪百年之后，册封了她为中州圣后，并在宫中中宫之地，供奉了上官松霞的画像，日日祭拜，以为念想。
　　此事震动天下。

　　不过，虽说圣君先前出身绮霞宗，但一早就离开宗门，跟上代宗主也毫无关系，何况宗主又是失踪良久，圣君册封她为皇后，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何况连绮霞宗内众人也都无话，所以此事虽一度传的沸沸扬扬，但过后，也便如此了。

　　云螭哼道：“这您还笑？我若还是从前的做派，早就让他悔不当初了。”

　　紫府真人道：“他是圣明人皇，自有气运在身，再过百年，只怕也会飞升，大家于天上相见呢，到时候你将如何。”

　　云螭屏息，无法想象那种场景，往外看了会儿，道：“我也不如何，我要尽快成亲就是了。”

　　天帝听闻此消息，顺势诏明云螭身份。
　　其实天庭众神，有些神通广大的，如纠察灵官，隐隐得知昔日大龙女跟天后的纠葛，毕竟天后神陨，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如今得知原委，也都了然。

　　而云螭自从改邪归正，担任守天真君，所作所为，却都无可挑剔，最近更是率领天兵荡平下界魔氛，原本就是天界之中众神称道的。
　　如今，也算是天命所归。

　　天帝命大摆宴席，遍请三山五岳的神仙。

　　当日，下界狐族长老也有幸来至天庭，长老身边一只小狐狸跳到云螭身旁，叫道：“妖主！”

　　云螭定睛一看：“献姬？”

　　“妖主果然认得我，”小狐狸摇了摇尾巴，笑眯眯道：“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我恳求长老才带我来的，恭喜妖主得偿所愿。”
　　原来当初狐族长老算出献姬有一大劫，所以用傀儡术调了献姬妖灵，少帝君当时毁了的只是献姬的妖身，这若干年来，献姬勤于修行，也已经小有所成。

　　云螭百感交集，却也甚是庆幸，便道：“回头我去紫府弄两个金丹，助你成仙。”
　　献姬忙道：“妖主已经改邪归正，千万不要再做这些事。”
　　云螭笑道：“又不是偷，我去要，难道他们不给？”说到这个，突然想起来先前紫府真人为贺他新婚，派了紫英真人送了一盒东西。

　　他忙叫取来，打开看时，却见竟是三枚金丹。云螭知道紫府真人能掐会算，拿出一颗嗅了嗅，笑对献姬道：“合该是你的。”

　　献姬甚是惶恐，竟不敢受。
　　云螭道：“当初我在狐族，你把你们族内的灵丹几乎都偷了给我吃光了，这一颗，也算你应该得的。”
　　献姬闻言，这才大着胆子接了过来，连连称谢。

　　正在此时，云螭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门口进入，他忙道：“不必谢，你去替我把那个人缠住，别叫他跟你嫂子说话就行了。”
　　献姬回头，看到那人一身道装，仙风道骨之态，不由也笑了：“好好，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熟人。”

　　云螭哈哈一笑，转身入内，内府侍候的仙侍们都在门外，他进到里间，却见上官松霞坐在玉榻上，手扶着额头。

　　云螭忙靠近扶住：“怎么了？”
　　上官松霞脸色如雪，有些难以忍受的痛色，抬头看了他片刻，眼神闪烁地轻声唤道：“小九？”

　　云螭正在担心她是怎么了，闻言屏住呼吸，汗毛倒竖，那声“师父”差点呼之欲出。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语声有点艰涩。
　　“我……”上官松霞却又摇了摇头：“奇怪，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她未经过胎生，这具身体是云螭用帝裔心血润养出来的，清净无垢天人之躯，本也是无忧无梦，而不管是云螭还是紫府中人都没有告诉过她的来历境遇等。

　　如今竟然会叫他“小九”……可见她的魂魄正自圆满。

　　她最终必然会成为真正的上官松霞。

　　云螭知道迟早有这一天，这本是他所期盼的，但此时此刻，却又难免忐忑。
　　毕竟上官松霞是那样的性子，万一恢复后，她会选择离开自己，或者……
　　他竟不敢想。

　　盯着她，云螭终于道：“假如，那不是梦呢？”
　　四目相对，上官松霞捧住云螭的脸，细细打量了会儿，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坚定的话：“是不是梦，我都喜欢你。”

　　云螭的心本来微微地悬着，听到这句，仿佛冰消雪融，暖意如春。
　　他的双眼微微湿润，轻轻握住上官松霞的手，俯身吻落之际：“天上地下，我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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