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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咸鱼后我又被迫科举了
　　作者：阿宝是个宝

　　简介：
　　都说人生如戏。宋修濂觉得他的人生不只是戏，而是戏中戏。
　　77年恢复高考，宋知青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得了当年的省高考文科状元，结果在他北上求学的路上，他穿了……
　　寒窗苦读十余载，落榜两次，好不容易苟了个进士，谋得一官半职，结果在他为官上任的路上，他又穿了……
　　眼睛一闭一睁，又是一世。十几年磨一剑，一朝高考，他又得了省高考理科状元，可他尚未来得及欣喜，他又双叒叕穿了……
　　宋修濂气的直骂天，这书谁爱读谁读去，老子不干了！
　　这一世，他只想咸鱼躺。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边是姐姐们的婚姻不幸，一边是娘的以死相逼，逼不得已，他又踏上了读书科举的不归路……
　　十年寒窗，金榜题名。
　　这次他又苟了一官半职，就在他以为他又要穿越一次时，结果，他没有穿……
　　可这突然出现的拦他轿子的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PS：
　　1.本文朝代架空，科举制度参考明清；
　　2.女主出的晚，1V1。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种田文，科举，古代，男主视觉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修濂┃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越三次考科举
　　立意：人生无处不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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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卷·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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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靖朝兴和十五年，清丰县无溪镇下井村。
　　一连几场秋雨，愁煞了村里的庄稼人。这雨连着下了五六天，若是再不停，今年的秋收可就要烂在地里了。
　　村西头的宋家，昏暗油灯下，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宋母抚着心口，一颗心仿若要跌出来。
　　她的三女儿宋若桐伺候在侧，一边擦拭她嘴角的药渍，一边劝说：“娘，您就放宽心，这天要下雨，我们也拦不住，您就是再着急又有何用，反倒急坏了自己身子，遭罪的还是您自己不是。”
　　宋母叹了声气，她不只愁地里的庄稼，更愁自己的儿子。她儿子修濂前几日休沐在家，去山里给她采草药，回来后人跟中了邪似的，一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学也不上。
　　丈夫死的早，家里儿子就这么一个，她还指望儿子考个功名出来光耀门楣，谁成想他说断学就断学了。
　　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想至此，宋母忍不住又几声咳嗽。
　　咳嗽声断断续续掠进隔壁屋里，宋修濂背靠冰冷墙面，心如坠冰窟，全身上下死气沉沉，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不为地里的庄稼愁，也不为家里的窘困愁，他为他自己的破事烦心。
　　他是一名穿越者。按理说，穿就穿呗，穿过来得过且过，饭照吃，路照走不是。可偏偏他就是众多穿越者中不同寻常的那一个。
　　他不只穿了一次，他历经四世，共穿了三次。
　　第一世，他是一名知青，下乡五年，仍不忘读书自学，想着哪一天高考恢复了好考回去。这一天还真就来了。得知恢复高考的那一刻，他立马报了名参加，最终不负几年苦学，以第一名优异成绩获得了当年的省高考文科状元，并且考入了全国高等学府。
　　就在他北上入学的那天，他坐火车上不小心打了个瞌睡，醒来后发现自己穿了......
　　第二世，他生于古代书香门第，作为家里的独苗，他爹把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他读书科举上。他心想，科举就科举呗，反正他天生好读书，这有何难。寒窗苦读十余载，两次落榜，最终及第，虽不是榜眼探花状元郎，好歹也是个进士，谋得个一官半职。
　　就在他为官上任的路上，轿子经过一荒山野岭，不知哪里窜出来一众流匪，对着他们一行人便是一顿乱砍，他们寡不敌众，不幸死于乱刀之下。
　　眼睛一闭一睁，伴随一阵嘹亮的啼哭声，他带着两世记忆来到了第三世。这一世与他第一世同处一个时代，只不过跨入了新世纪。他生于新世纪的千禧年，从小锦衣玉食，被爸妈塞入各种补习班，画画、钢琴、外语、数学，他样样学的不差。
　　辛苦读书十余载，只为一朝高考时。或许他天生就是考状元的命，这一次又得了个省高考理科状元。家人为他欣喜之时，他的内心是恐惧的，他害怕重蹈前两世的覆辙，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又穿了。
　　害怕什么便来什么，得了状元那日，他下楼丢个垃圾的功夫，又双叒叕穿了......
　　穿到了现在这具身体身上。
　　这具身体的名字跟他一样，也叫宋修濂，生于大靖朝兴和元年，清丰县无溪镇下井村人，今年十五岁。
　　他们家世代为农，父亲是个秀才，在他两岁那年不幸染病离世。母亲一人将他们姐弟四人拉扯大，长年累月，辛苦坏了身子，这几年一直卧病休养。
　　他上面有三个姐姐，大姐嫁给了邻村的一庄稼汉，二姐嫁给了镇上的一读书人，三姐待字闺中，适龄未嫁。他排行老四，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
　　因着母亲平日里用的一种药草暂缺了，他便进山里去采，不慎失足，从高高的山丘上滚落下来，脑袋撞上一颗大石，不幸身亡。
　　再醒来时，芯子里换成了穿越而来的宋修濂。
　　宋修濂心酸又无奈，想到他前三世寒窗苦读十余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落着，他就满腹憋屈，气的直想骂老天，老天爷是有多见不得他好，每每在他考中状元做官时，不是让他穿就是让他死！
　　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他也不再读书科举。宁做田舍郎，不登天子堂。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穿过来五六日了，他日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头，门也不出，学也不上，彻底绝了读书的念。
　　秋雨寒凉，薄衾不暖，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宋修濂掖了掖被角，打算继续他的醉生梦死，可眼皮子还没合上呢，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突然大作。
　　紧接着，一阵哭腔声响起：“阿濂，快，娘咳了血，晕过去了。”
　　宋修濂赶紧揭被下床，打开门，他三姐宋若桐一脸忧忡站在门外。
　　“阿濂，你去守着母亲，我去请大夫。”
　　宋若桐交代完就往外走，却被宋修濂一把拉住，“姐，你别去了，我来看看。”
　　宋若桐满脸不可置信，她弟弟啥时候懂得医术了。
　　宋修濂第二世时，跟一位郎中学过一段时间医术，对医理略通一二。他们村没有大夫，这黑天雨夜的，去邻村请大夫多有不便，倒不如自己亲自上阵，省时又省心。
　　他给宋母切了脉。宋母脉象紊乱，时而疾时而缓，脸色蜡白，应是郁气结心所致。他在宋母人中一掐，灌了些平日里安神补气的汤药，不过盏茶功夫，宋母便醒了过来。
　　一旁的宋若桐大喜，心想，她弟弟可真厉害，不仅书读的好，还能医病，真是个能人，一边扶着母亲把剩余的汤药也喝了。
　　宋母喝了药，精神好了些，她看了眼站在边侧的儿子，说：“阿濂，你书读的好好的，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可是学堂里遇了什么事？”
　　宋修濂神色凝重，直言不讳道：“娘，读书太苦了，我不想读了。”
　　宋母笑了笑，只念他读书乏了，耍些小孩子气，立马对他晓之以礼：“傻孩子，这读书哪有不苦的，可这苦只是一时，待你考了功名，那可是一辈子的甜。不然你去种地，那才是苦，一辈子的苦。”
　　宋修濂苦笑一声，种地就种地，比起辛苦读个半辈子突然穿越，他倒宁可做个庄稼汉，舒心又痛快。
　　所以，不管宋母如何劝说，他就是不动读书的念头。
　　宋母气的红了眼眶，抚着胸口自顾自咳起来。丈夫临终前曾千叮万嘱，要她务必教导修濂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她念着这句遗言，一直熬到今天，不管多脏多苦的活，她都拼着命干，为的就是多攒些钱供儿子读书科举。
　　如今儿子竟起了这等忤逆心理，书说不读就不读，让她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几欲要她命。
　　她剧烈咳嗽着，一面揭了被子下床，一面手伸进枕下，摸出一把剪刀，直抵自己脖颈。宋修濂顿时大惊失色，赶紧去夺她手里的剪子，却被眼尖手快的宋若桐抢先一步。
　　宋若桐拉着母亲胳臂，哭道：“娘，您这是做什么，小弟他不爱读书不读便是了，您何苦作践自己性命。娘，您快把剪刀放下。”说着，去拿人手里的剪刀。
　　宋母不为所动，只看着宋修濂：“这书你读还是不读？”
　　宋修濂不敢硬来，他一见剪子心就哆嗦。他第二世的娘就是拿剪刀自戳了心窝，血洒白帐。这女人家别看外表柔弱，刚烈起来可是闹人命的。
　　他不能刚穿过来就把个原主的母亲给逼死。
　　宋修濂仰天长叹，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涩又是苦，身体如同行尸走肉，良久，方出一声：
　　“娘，您把剪刀放下，我读，我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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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预收《老祖他不想考科举（系统）》求收藏：
　　蒙真老祖修道五百年，一朝得道飞升，却被仙界的一个小毛孩踩了一脚，不慎穿越。
　　穿到了一个糟老头身上。
　　大儿子重生，二儿子穿越，三儿子腿残，四儿子跳脱，五儿子嗷嗷待哺。
　　蒙真气的直骂天，想他一个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老祖，怎就好死不活穿到一个糟老头身上，好歹道行还他啊！
　　这边刚骂完，那边就被一个科举系统绑定。
　　嘀，考中秀才，容貌年轻十岁，寿命增十年；
　　蒙真不为所动。
　　嘀，考中举人，容貌年轻二十岁，寿命增二十年；
　　蒙真依旧不为所动。
　　嘀，考中进士，容貌年轻三十岁，外加五百年道行，并且助原地飞升；
　　蒙真终于动了动。
　　为了拿回他的道行，再一次飞升，蒙真按着系统的要求来。
　　考秀才，中举人，一路磕磕绊绊，千辛万苦，好容易进士及第。
　　就在他等着系统兑现它的承诺时，他的儿子们紧跟着找来，只见一个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公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五兄弟犯了难，咬字咬了半天，终于崩出一个：爹？


第2章
　　宋母拿剪刀只是想吓唬下儿子，并不会真的戳自己性命。修濂自小乖巧懂事，读书上从未懈怠过，这几日不知着了哪方邪道，竟起了罢学的心思。
　　她身为母亲，岂能坐视不管，既然晓之以理不行，那便动之以情，出此下策。
　　所幸，修濂迷途知返，应了她好好读书科举。
　　得了儿子的应诺，宋母心里宽松了许多，连夜来的失眠不治而愈，和着雨声，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这边睡得酣甜，宋修濂那边可就遭罪了。
　　雨打窗棂，一声声如豆子一般，打在宋修濂乱如麻的心上，让他本就郁结的心情更加烦闷不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壁垒，却因原主母亲一剪子，分崩离析。
　　直教他伤个满怀，几欲绝望。
　　他向着黑夜一声怅叹：“唉，这他娘的都是命啊！”
　　天生的读书命，穿越命！
　　罢了，罢了，他扯了被子捂在头上，妄想把一切烦恼抛诸被子外。辗转了半宿，雨势渐歇。后半夜雨停了，他又转侧良久，天光泛起微白，好不容易来了瞌睡，结果眼皮子还没合上，便听到一阵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顿时，睡意全消。
　　宋修濂坐起身子，边穿衣边嘀咕，天不亮的谁在他家院里哭号。自打穿过来后，他就没得过片刻的安宁。
　　在他家院里哭号的是他的大姐，宋若萍。
　　八年前，宋若萍经人介绍，与上井村的青年李继双结了亲。婚后她倒也过了几天幸福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李继双在镇上打工时染了赌瘾，从此嗜赌成性，一发不可收拾。
　　婚后第三年，李继双把家里的八亩地给赌掉了，李老爹被他气的当场倒地，一命呜呼。婚后第五年，他把家里的五间房赌掉了四间，李母被他气的一病在床，一年后也撒手人寰。
　　今年是他们婚后的第八年。昨晚李继双在镇上通宵一夜输了个精光，欠下一屁股债。他连雨赶回家中，抓起熟睡中的女儿就往外走。
　　他已卖无可卖，只能卖女了。
　　宋若萍撒了疯似的从他手里夺下女儿，两个人厮打一处。情急之下，她拿起一锅瓢打晕李继双，带着一儿一女逃回娘家。
　　此时的天刚蒙蒙亮，庄稼人天不亮就爬起了床。好不容易天气放晴，他们得趁机把地里的庄稼收了。不然，老天爷再下一场雨，他们这一年的辛苦可就白忙活了。
　　三五个村民成群结伴，扛着锄头踩着泥泞往地里去，路过宋家门口时，里面传来妇人和小孩的哭声，不用问也知道是他家的大丫头回来了。
　　宋家大女儿宋若萍经常被丈夫毒打，三天两头带着娃娃往娘家跑，她们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别人家的家事她们帮不了什么忙，只会在旁闲言几句。
　　“老宋家这是造了哪门子孽？死的死，病的病，三个闺女没一个如意的，唯一的小子还是个不经事的，真是作孽哪！”
　　“我看八成是他家祖坟没修对位置，谁家祖坟水从头顶流下，那可是要招阴邪的。”
　　“越说越邪门了，快走吧，地里的活儿还等着咱们干呢。”
　　待这行人走远了，宋家院门里的哭声也还没停歇下来。
　　宋修濂坐在一旁听宋若萍断断续续述说，心中早已怒不可遏。卖女儿？畜牲都知道护犊呢，何况是人！李继双他不配为人，他连畜生都不如。
　　“姐，这日子没法过了，赶紧跟他离了。他今天能卖女儿，明天便能卖你。”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角上，桌子震了两下，吓得宋若萍怀里的两个娃娃哭的更厉害了。
　　宋若萍将怀里的两个娃儿安抚下，望着自家小弟，眼神呆滞，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离？谈何容易！两个娃娃咋办？留给李继双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谁说要留给他了，娃娃你带着，那畜生不配为人父！”
　　“就是，”宋若桐也在旁边附和，“姐姐跟他离了，娃娃我们自己带着过活。”
　　坐在上方的宋母一直静默不语，此时听完三女儿和小儿子的一番话，不免呵斥：“胡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婚是随随便便就能离的吗？离了谁养？你们养吗？你们养的起吗？”
　　一番话训的几人哑口无言。
　　“我养！”
　　宋修濂站起身，眼底的愤怒之意未消。打老婆卖女儿的男人都是没出息，他既然穿到了原主身上，就要担起男子汉应有的责任，护好这一家子。
　　这婚若是不离，指不定宋若萍日后吃多少苦头。
　　“坐下！”宋母呵斥，“萍儿在此多住几日，气消了便带孩子回去。”
　　“不成！”宋修濂说。
　　“咳咳......”
　　母亲咳疾又犯，宋若桐忙拉他坐下，小声说：“先别说，等娘气劲儿过了再说。”
　　宋修濂见母亲咳的厉害，便依言先坐下了。
　　这时，宋若萍怀里的两个娃娃都睡着了，宋母让她抱小孩回床上睡。
　　早饭过后，宋修濂在家里闲着没事，宋母要他回学堂上学，他说再缓个两天。碰巧宋若桐背起竹篓去山里采药，他就此将她拦下，“姐，我去吧，你在家里照看好母亲和大姐。”
　　说罢，他背了竹篓，拿了镰刀，独自出了门。
　　时下正值秋收时节，田里尽是农家人忙碌的身影。秋风徐徐，送来无尽泥土芬芳。
　　他正沿路走着呢，突然迎面碰上一人，那人与他年龄相仿，手里提着把锄头，见着他便是大喜：“濂子？你这是去哪儿？”
　　宋修濂愣了半天，那人又笑说：“怎么你连我都不识了？我是邱延川。”
　　邱延川是他的同窗，两人都在镇上沈老夫子的私塾读书，前几日学堂放假，本想着回家来帮家里收秋，不料却被几场秋雨困住。现下天气放晴，他想着帮家里收了玉米再回学堂去。
　　“濂子，你啥时回学堂？”邱延川问。
　　宋修濂也不知啥时回，只说待他处理完家里的事，便回去上学。
　　邱延川一胳膊搭在他肩上，笑道：“好，到时你叫我，咱俩一道回。”
　　宋修濂点点头，与他又寒暄几句，方道了别，自行而去。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宋修濂一路心不在焉，脑子里尽想些读书的事，一个不留神，踩到湿滑的树皮，险些栽跌过去。他慌忙回神，仔细着找母亲用的止咳草。
　　止咳草隐于阴暗潮湿处，宋修濂找了半天才挖了两棵，刚要换个地方继续找，便听得有人大声喊：“宋修濂。”
　　这不邱延川的声音吗？
　　宋修濂心里惊疑，才刚分开不久，这小子怎么又找上来了？
　　他应了一声，邱延川循着声音找过来，一边喊道：“濂子，快，你姐夫，来你家，抢人了。”
　　邱延川因跑的急，说话断断续续。
　　什么？
　　宋修濂顾不上手里的药苗，一把丢开，跌跌撞撞向山下跑去。


第3章
　　李继双被宋若萍打晕后，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头疼的厉害。
　　臭娘们儿，竟然敢出手打自己的丈夫。
　　简直目无王法！
　　他气急败坏追到宋家，拖住宋若萍就是一顿狂揍。两个孩子哇哇大哭，抱着他的腿不让他打母亲。
　　他视若无睹，一脚将两个幼子踢了开，就连家里的老狗大黄也给他一铁锹打晕了。
　　家里尽是些弱女幼子，即便她们拼命一起上，也不是李继双的对手。
　　在地里农忙的村民纷纷赶来，几个壮丁三两下就将打人的李继双降住了。一个外村人也敢在他们村撒野，怕是活的不耐烦了。
　　李继双全身被绑缚，嘴里仍不住大骂，有人嫌吵，索性将他嘴巴也给堵了上。
　　宋修濂赶到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母亲姐姐孩子们抱在一起痛哭，李继双全身被绑缚不住挣扎。
　　那一刻，他的心里似有万千怒火，喷薄而出。即便不为这一家子，出于正义，他今日也要给这畜生一顿训。他拿起墙边的一把扫帚，在李继双后膝狠狠一踢，“跪下！”
　　而后，使出浑身力气，咬牙切齿，一下一下打在李继双身上。
　　“畜牲不如的东西，让你打我姐！”
　　“卖儿鬻女，没人性，我打死你！”
　　“赌博败家，我打废你双手！”
　　每打一下，他心里的愤怒就多一分，若不是打死人要偿命，他恨不能现在就手刃了他。
　　打到最后，扫帚都断了，他心中的怒气依旧不消。
　　李继双缩着身子躺跌在地上，心想，这小子年龄不大，身子也单薄，不想使的劲儿蛮大，一把烂扫帚都能将他打的死去活来。
　　只是他有所不知，宋修濂打他使了十分的力，一顿打下来，身子险些站不稳。
　　李继双从地上挣扎起来，宋修濂不知何时已跑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和离书，今日你与我姐便把婚约解了。从此后，你我两家，互不相干。”
　　宋修濂把和离书往他跟前一丢，扯掉他嘴里的布团，“不管你同意与否，今日都得签字摁手印。”
　　李继双大喘了几口气，骂道：“你小子反了，古往今来只有男人休妻的份儿，哪有女人提和离的，何况还是你一个小舅子提出来的。和离？你姐她舍得跟我离吗？”
　　“你都快要把她打死了，她要是再不离，她就是个傻子。”
　　弟弟这么一声吼，本欲开口的宋若萍立马噤若寒蝉。不管李继双如何打她，她从来没想过要和离，可是李继双要卖掉女儿这事她不能忍。
　　她也知道她这回要是妥协了，李继双势必还会卖女儿。可她要是和离，李继双必不会把一双儿女给她。
　　两相矛盾，进退维谷。
　　“我不同意！”
　　李继双扬声高喊，趾高气昂。
　　“我说了，不管你同意与否，今日你都得签字摁印。”
　　“宋修濂！”李继双愤怒无比，“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威胁你老子！我就不同意，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给谁当老子？”宋修濂狠狠一脚踩在他脸上，十分狠烈，“你不同意又怎样，我现在就让你签字摁押。”
　　他捡起地上的纸，甩到他脸上，“看清楚上面写的了，看完就签字，再摁个手印！”
　　纸上书：
　　夫妻离心，反目生怨。八载婚姻，已至尽头。
　　今宋若萍决定与李继双和离，孩子归宋若萍抚有。
　　和离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继双虽没读过几年书，上面的这些字他还是识得的，看到孩子归宋若萍时，当即破口大骂：“宋修濂，你欺我文盲吗？大靖朝律法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向丈夫提和离，更不得丈夫尚在的情况下带走子女。你这纸书不合律法，我不同意和离，更不会签字摁手印。”
　　宋修濂早知他会如此说，哼笑一声，不急不缓道：“大靖律法确实如此，不过这条律法后面特地加了一句，凡丈夫品行恶劣者，妻子有权提出和离，也有带走子女的权利。”
　　大靖朝虽是个架空朝代，律法倒不全然向着男子，仅凭这点，宋修濂对它的好感度升了一截，心中一热，带起几分敬意。
　　李继双是个无赖，全然不理会宋修濂之言，坚决反对和离，更不可能将子女交给宋若萍抚养。
　　对付无赖，就只能比他更无赖。
　　宋修濂拿笔蘸了墨水，将笔强行塞进李继双被绑缚的右手中。
　　“你嗜赌成性，累死父母，虐妻卖女，品性十分恶劣。今日我就强行叫你把字签了，手印摁了。”
　　说罢，不管李继双如何挣扎，硬是握着他的手在离书上签字。奈何李继双反抗的厉害，他终究是个少年之身，笔杆来回晃动，竟是无法落笔。
　　“几位大哥，劳烦你们再帮我一次。”
　　宋修濂仰起头向院里的几名壮汉求助。
　　几人先是一愣，而后回神，二话不说走上前，将挣扎乱动的李继双又一次给制服住了。
　　逼使李继双签完字，宋修濂又将离书拿给宋若萍，“姐，你放心签，两个孩子都归你。”
　　宋若萍犹豫了一下，耐不住弟弟在旁催促的紧，遂咬咬牙，心一狠，拿起笔写了自己名字，又咬破食指，在纸上落了两个血手印。
　　白纸黑字，两份离书，有了二人的签字与手印，宋修濂便不怕李继双闹，即使他闹到县衙也无济于事。
　　他给李继双松了绑。
　　一得了解放，李继双便把一纸离书撕了个粉碎。
　　“宋修濂，以前老子怎么没发现你还会这么两刷子。什么离书，老子说了不认就是不认。”
　　他边骂着边要动手打宋修濂。旁边几名壮汉早已拎着他把他丢到了村外，扬言再敢进他们村，非打断他一条腿不可。
　　自这件事后，不只家里人，全村人都对宋修濂刮目相看。一个跟在姐姐屁股后面上山采药的单薄少年，几乎一夕之间成了人，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晚间，宋修濂歇在柴房里。他的床让给了姐姐和两个小外甥。
　　昨晚一宿没怎么睡，白天又折腾了一天，这会儿累的要死，可他又不敢睡过去。白天李继双吃了亏，夜里多半会来闹腾的。
　　月上梢头，又下枝头。屋里没那么明亮时，他依旧没听到院里的动静，上下眼皮打架实在厉害，他没忍住，瞌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睡的挺好。
　　可这好仅维持了半宿。
　　翌日清早，他听到一个消息，宛若晴天霹雳。
　　村里有人喊话。
　　李继双死了。


第4章
　　上井村通往下井村的路上，有一座石桥，桥高五丈余，两边没栏板，下方是乱石。
　　此桥为两村人合力所建，建起来才不久。由于经费不足，栏板一事便搁置了，这一搁便是三年。三年来，很少有人在此桥上出事。
　　李继双是为数不多中的一个。
　　他的尸体是在一堆乱石中被发现的。
　　被发现时，他浑身散发着酒气，身上还藏有一把匕首。
　　有人猜测，他这是喝多了酒去宋家行凶报复，不料身子摇摇晃晃，过桥时不慎从桥上摔落下来。
　　害人不成反被自己所害，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在人们的一片唏嘘声中，李继双迎来了他的丧礼。丧礼很简单，为他出殡的只有宋家人。
　　宋若萍哭的个半死，两人虽已和离，毕竟也是伴了八年的人，两个孩子的亲爹，乍然一死，多少让人心里难以接受。
　　眼睛红肿了一天，晚间哄睡两个娃娃后，她来到母亲房里。母亲正与弟弟妹妹们说话，她挨在旁侧坐下。
　　宋修濂明日就要回学堂了，只一件事他放心不下，那便是母亲的咳疾。母亲这咳疾断断续续已有半年，若不及早医治，拖到日后怕愈发严重。
　　当即便说：“娘，镇上来了位新大夫，据说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明日我带您过去一道看看。”
　　宋母一听儿子要带她去看病，立马给回绝了。家里本就一贫如洗，儿子还要读书，现下哪有闲钱给她看病。她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只要按时吃药，不过度劳累，就万事皆安。
　　“娘，您就跟小弟一同去吧，看病又花不了几个钱。”宋若桐在一旁规劝。
　　宋若萍也劝：“三妹说的是，娘您过去看一下，我们也放心，小弟读书也安心。”
　　可不管姐妹俩如何劝说，宋母就是不为所动。
　　“若母亲不去看病，这书我便不读了。”
　　宋修濂故意置气，好劝不行，那便歹说。
　　这下宋母没了动静，她一边点头应许了看病一事，一边又忍不住心想，兔崽子好的不学，不好的学的倒挺快，都知道威胁他娘了。
　　宋若桐将二人瞅了一眼，心中早就打了一圈转，娘以命逼弟弟读书，弟弟又以读书逼娘看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想了半天，哦，想起来了，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子。
　　翌日一早，宋修濂去村东头的邱伯家借牛车，好载母亲去镇上看病。正好邱伯今日闲着无事，便亲自驾车随他们母子二人一起去，也可借此机会看看自家儿子。
　　无溪镇离下井村八.九里路，驾牛车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宋修濂要先给母亲看病，母亲却要他先回学堂，牛车上有他的衣物和吃食，还是先放回学堂较为妥当。
　　学堂坐落于镇子口，青竹掩映，无溪河穿流而过。方圆几个村以及本镇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此学堂为镇民们合资所建，拜请本地的落第秀才沈鹤林为学生们授课解业。
　　沈鹤林为德清年间的秀才，后乡试中屡试屡败，四十三岁那年堪堪考中个举人，再后来无心往上考了，便在家乡当起了夫子。
　　沈夫子教书十余载，期间出过十七名秀才，其中两名后来中了解元，一名中了状元。
　　那位状元便是当朝礼部侍郎，张廷正。
　　门匾上“桃李书院”四个大字，便由张大人亲自所题。
　　宋修濂立在门下，琅琅书声悦然入耳，他抬脚进去，径直去了宿舍。
　　宿舍就他与邱延川二人，他正收拾着呢，邱延川从外走了进来。邱延川见到他很是欣喜：“濂子，你终于回来了！”
　　宋修濂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东西，邱延川就围在他身边一直絮叨个不停。邱父看不下去了，把他扯到一边，训斥：“臭小子，你亲爹我站你面前老半天了，你是看不着还是咋的？”
　　邱延川挣开父亲，笑眯眯说：“哪有啊爹？这不修濂来了我高兴嘛，我一高兴就忍不住要多说两句。对了，您老今天怎么也来了？”
　　“给你送些干粮和衣服，顺带看看你书读的怎么样了。”邱父如是说。
　　“放心放心，儿子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读书更好。”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宋修濂。
　　宋修濂已将一切收拾妥当，他过来与邱延川说他母亲看病之事，言罢便带着母亲离去。
　　邱延川拦住他，“濂子，我与你们一道去。”
　　宋修濂笑了笑，婉拒道：“不用了，你好好陪你父亲，待我们看完病了再过来找你。”
　　“那我送送你们。”
　　走至书院门口时，邱延川忽然喊了一声：“秦朗。”
　　前面一个少年扭过头来，少年头戴方巾，面貌清秀，正是镇上新来大夫的儿子。秦朗听宋修濂说要去他家看病，莞尔一笑，道：“既是去我家看病，那便一道走吧！”
　　宋修濂报以一笑：“有劳了。”
　　秦大夫家原住上林县，因儿子读书不好，听闻无溪镇沈老夫子教书有方，便举家迁过来，好让儿子有个好的学习环境以及一个好先生。
　　他们搬过来不过两月有余，家离书院不远。
　　宋修濂他们不用半刻钟便到了。
　　秦大夫正在给人看病，他们便候在一旁等着。待前面的病人走了，宋修濂才扶着母亲上前。
　　秦大夫听说他是秦朗的同窗，忙笑呵呵招呼一声，之后搭上宋母息脉，为她探看病情。
　　片刻后，撤回手，方说：“令母问题不大，就是身心劳累所致。我这边开几副药，早晚各一次按时吃上，不过半月就有所好转。不过有一点，万不可让你母亲做重活、动怒气，明白吗？”
　　宋修濂点头致谢，跟着他去里间取药。
　　秦大夫念他是儿子同窗，非但不收取他半文钱，还硬要留下他们母子用午饭。宋修濂说什么也不肯，无奈主人家盛情难却，他只得应了下来。
　　午饭用罢，秦朗没在家午休，直接回了学堂。再过半年就要县试了，他要好好看书，争取考个好成绩。
　　他本想着与宋修濂一道回的，宋修濂却说还有点事，要他先去。
　　站在秦大夫家门口，宋母对宋修濂说：“既是来一趟，咱们合该去看看你二姐。”


第5章
　　宋修濂二姐宋若梅，四年前自作主张，嫁给了镇上的读书人林孝文。
　　林孝文长宋若梅八岁，在她之前有过一任妻子。前妻因生产困难，不幸离世，留下一不足月的小儿也不幸夭折了。他娶宋若梅时，已二十有四。
　　他虽一直读书，却不是读书的料，连考了八年，连个童生都不是。
　　有一王姓的邻乡是他同窗，家中做生意的，便怂恿他去经商。林孝文脑子一热，真就跟着人家下海经商去了。
　　这一走就是三年，音信杳无，生死不明。
　　宋若梅托人打探了好多次，皆无所获。林大娘更是悲痛欲绝，一病不起，瘫痪在床。婆媳二人终日以泪洗面，是死是活倒是来份书信啊！
　　这日午后，宋若梅刚伺候下婆婆吃完药，院门便被叩响，她开门一看，是娘亲和弟弟。
　　“娘，阿濂，你们怎么来了？”
　　她赶紧把他们请进屋里。她们家本不富裕，这几年婆婆吃药花了不少钱，家里有出无进，她有心补贴娘家人，却没那份力。大老远的，让母亲亲自跑来看她，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娘，您喝口水，您身体还好吧？”
　　宋母接过茶碗，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身影，心疼道：“娘没事，倒是你，又瘦了。孝文还没消息吗？”
　　宋若梅摇摇头，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是死是活也不知。
　　宋修濂见姐姐一筹莫展，忙宽慰道：“二姐，你放宽心，待日后我考出去了，我帮你寻着姐夫就是。”
　　宋若梅很欣慰一笑，心说，小弟长大了，知道宽慰人了。
　　趁母亲与二姐絮家常之际，宋修濂在屋里转了两圈，见水缸里没水了，挑了几桶水装满，厨房里的柴没劈，他帮着劈了。
　　正将院里的谷物翻过来晒时，隔壁屋里突然传出几声低低的呻.吟。他心下出奇，走进去一看，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嘴里念着“孝文”。
　　这屋里怎么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忍着不适上前，那老妇人看见他，眼睛陡然圆亮，激动地就要起身，“孝文，你可算回来啦！娘日日盼夜夜盼，终于把你盼来了。”
　　原来是二姐的婆婆，宋修濂忙道：“伯母，我是修濂。”
　　可林大娘似乎听不见他所说，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喊“孝文”，满是褶子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另外一个屋里的宋若梅听见动静，慌忙跑过来，将弟弟的手从婆婆手里拿出来，抹着眼泪道：“娘，您糊涂了，他是我弟弟，不是孝文，孝文他没回来。”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要回早回来了，也不用让她们娘儿俩苦等三年。
　　她将弟弟推让出门，关了门给婆婆换被褥。婆婆身子全瘫起不来，身边离不开人，这两年她日夜伺候在侧，娘家也回不了。
　　方才娘与她说大姐与姐夫和离，以及姐夫身死之事，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姐姐与姐夫的事在上井村下井村闹的沸沸扬扬，都传到镇上来了。她也是去地里干活时听别人说起的。
　　姐夫没人性，三天两头欺负姐姐，姐姐跟他离了也好。可是自己呢？自己的丈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活吊着她，她心里苦，有苦没处诉。
　　给婆婆换好被褥后，她将沾了屎尿的褥子往水里一丢，洗了手，再也忍受不住，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放声大哭。
　　宋修濂站在不远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大靖朝律法有规，丈夫外出三年无音讯者，妻子有权改嫁。二姐今年二十整，若是放在他那个时代，还是大学生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年华。
　　怎可如此年纪就守活寡，困囿林家。
　　他走上前，在二姐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姐，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回家。待我出息了，我养你们。”
　　宋若梅心结多年，这么一哭，心里反倒好受了几分。她看着自家小弟，眼里是无法言说的郁郁。她哪能离开呢？床上躺着一个无法自理的婆婆，她这么一走，可真就断了老太太的命了。
　　她抹掉眼泪，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谢谢阿濂，二姐没事，你在镇上读书，有空多来看看二姐，二姐心里就高兴了。”
　　宋修濂忙道：“会的，我一定常来看二姐。”
　　边上的宋母没言语，她只是轻轻将女儿揽进了怀里，女儿心里的苦，她这个做母亲的岂能不懂。
　　修濂两岁时，她丈夫没了，是她一手将四个孩子拉扯长大。这么多年，她从未叫过一声苦，不是她不苦，而是没人诉。
　　她深知寡妇的不易，两个女儿，一个个重蹈她覆辙，她却无能为力。她又能怨谁呢？或许，这就是命吧。
　　太阳一点一点西斜，母子三人絮了一番家常后，天色已不早。邱伯还在书院等着，他们得趁天黑前赶回村里，不然天黑路上不好走，出了事就麻烦了。
　　“娘，我们该走了。”
　　宋修濂催促。
　　宋母又与宋若梅交代几句，才依依不舍离开。
　　临走时，宋若梅往宋修濂手里塞了些银钱，宋修濂说什么也不肯收。
　　“二姐的一点心意，小弟莫要推辞。二姐没什么要求，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把书读。”
　　宋修濂捏了捏手里的几点碎银，仿佛捏的是一家子的希望。
　　等回了学堂，学堂的下午课已毕。送走母亲与邱伯后，他才与邱延川一道回了宿舍。
　　晚间，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脑袋像个时光机，哗哗几下，走完了他的四世三生。他觉得他的人生好似泡影一样，非常虚幻不真实。
　　每一世他都围绕读书学习打转，拼了命的学，好不容易拼出个所以，结果砰一声，泡影幻灭，落得一个空。
　　命运就像一个牢笼，将他圈的死死的，他逃不脱挣不掉，只能被牵制着走。
　　可既然又选了读书科举这条路，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至于以后如何，宋修濂不禁一叹：
　　管他个鸟，一步一步走，他都穿了三次了，还怕再多一次吗？


第6章
　　宋修濂复学第一堂课，沈夫子讲解的《大学》中的某篇。
　　四书为本朝科考必读书目，夫子教学重中之重。此外，诗、赋、经、义、论，也是必读书目，夫子课堂上都有讲解。
　　宋修濂第二世生活于古代，朝代虽与大靖朝不同，科举书目以及内容却是一模一样。是以，他这会儿坐在下面听夫子讲书释义，自是不费吹灰之力。
　　一堂课将近一个时辰，有些学生听得睡了过去。通常这个时候，“啪”的一声，沈夫子的木板子在讲桌上重重一敲，那些个睡着的学生瞬间脑袋清明。
　　而后，挨个儿上前领夫子的戒尺，戒尺罚后，不准再坐着听课，只能站着把一堂课听完。
　　如此几回下来，纵使上课爱打瞌睡的学生也不敢再在课堂上睡了。
　　课堂结束后，沈夫子会留几道课业给学生们，这些课业会在下堂课的时候一一讲解。课业留罢，他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隔壁班中。
　　桃李书院一共四十多个学生，分为两个班，一个是蒙童班，专收幼小童，平时教一些识字、启蒙读物，譬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
　　另一个是科试班，收的是十二岁往上的大童，教的科目全部为科举应试之用。
　　下课后，宋修濂没有立马走掉，而是坐在座位上写夫子留下的课业。
　　这时，一个微胖的少年走到他跟前，饶有兴致地说：“呦，你这消失了十天半月，今儿个怎么想起来上学了？”
　　此人名唤葛玉才，本地葛财主家的小儿子。这桃李书院虽说是本镇人合力出资所建，但真正出了大头的还是葛财主家。
　　葛老爷家财万贯，却一心想要儿子们考取功名。奈何大儿子二儿子死也不肯读书，好不容易小儿子愿读，却也是个吊儿郎当的。
　　先前，葛老爷专门为儿子请了私塾先生在家教他读书，奈何儿子淘气，请了五六个先生全给他气跑了。无奈之下，这才把葛玉才送到了沈夫子手里。
　　在沈夫子眼里，众学生平等，葛玉才犯错，他照罚不误。葛玉才被罚了，他爹不但不心疼，还跳着脚说，先生罚的好，多多罚才好。
　　如此一来，不管葛玉才在外面多么飞扬跋扈，在学堂里要收敛好多，这也仅仅限于沈夫子眼皮子底下。沈夫子一走，他就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不，他闲的没事干，找乐找到宋修濂头上来了。
　　原主生性怯弱，平时见了葛玉才都是能避则避，不愿挑事。可宋修濂不一样，宋修濂最看不惯这等财大气粗之人，这次决定让他栽个跟头，受点教训。
　　他盯着书本，头也不抬地说：“有事说事，有屁放屁，你这样阴阳怪气是几个意思？”
　　这话瞬息把葛玉才惹着了，葛玉才撸起袖子就要打过来。
　　“书院有规，学生之间不可谩骂无礼，不可打架斗殴，不可欺凌弱小，违者，剔除学籍。”
　　宋修濂一番呵斥，葛玉才刚举起来的拳头顿时凝固在半空。他不能被书院除名，否则他爹非断他一只手不可。
　　他放下拳头，没好气说：“谁要与你斗殴！宋修濂，我今日与你一赌，你敢与不敢？”
　　乍然听到“赌”字，宋修濂眉毛不自觉一囧。他想到了他那死去的姐夫，就是因为赌，落得个家散人死。
　　“怎么，你不敢？”葛玉才鄙夷一笑。
　　“你要赌什么？”宋修濂抬起头。
　　“赌你我二人谁在这次月考中前进名次多，输的一方当着全班人的面叫赢者一声‘爷爷’。”
　　葛玉才心里打着小算盘，他宋修濂回回是班里的老二，从未得过第一，也没那个能力得第一。再者，宋修濂断学半个多月，成绩不倒退就不错了，哪里有那个力前进。
　　至于他自己嘛，到时他找几个人故意考砸，他名次不就自然而然前进了？想到此，心里忍不住沾沾自喜。
　　宋修濂当然知道他心里的盘算，自己又不傻，怎能任他随意宰割，当即便说：“我不跟你比，跟你比掉我价。”
　　“你......”
　　葛玉才刚要发作，忽又听他说：“我跟我自己比，赌我这次月考考第一。”
　　葛玉才愣了一下，随而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拍着宋修濂前排同窗的肩说：“谢兄，你听到了吗？你可要加油啊！赢了他，我请你进城吃好吃的。”
　　学堂上的大多数人都没走，大家都围在旁边看热闹，有几个人也跟着葛玉才哄堂大笑。
　　“好，就这么定了，月考的时候你考不上第一，你叫我一声爷爷。”
　　葛玉才狂笑而去。
　　待人散的差不多后，邱延川扯住宋修濂的衣服，急道：“你傻啊，怎么能赌你考第一？”
　　他指指前面的那位，压低声音：“还有半个月就是月考，他谢广筠回回考第一，你顶多考个第二，岂是他的对手，这不明摆着给那小地主当孙子吗？”
　　宋修濂不以为意：“不然呢？跟他比谁前进名次多？那样才只有被赢的份儿。”
　　邱延川气的直跺脚，那小地主明摆着就是找茬来的，可偏偏宋修濂还着道。他暗骂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宋修濂说：“濂子，你变了！”
　　从前不管怎样，宋修濂都没硬碰硬过。
　　宋修濂嘴角微扬，对付硬的，只能比他更硬。
　　前面的谢广筠突然起身，嗤之一笑，而后抱着书本不动声色走掉了。
　　月考在每月月底，沈夫子根据县试标准制定的月考规则。只不过县试连考四场，他这里考三场。考试内容为四书文，经文，诗赋，理论等部分。
　　冲刺备考的半个月里，宋修濂除过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部耗费在读书刷题上。他将往月的试卷翻出来看了个遍，很快就摸清了门道，这题与他第二世时的如出一辙，没什么困难。
　　时光如流云，转瞬即逝，一晃眼半月已过。
　　月考成绩出来时，宋修濂站在葛玉才案桌前，等他兑现他的赌言。
　　葛玉才说什么也不肯开口。
　　宋修濂指了指墙上的孔子像，不无讽刺：“葛玉才，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①。孔夫子的话你不能忘了吧。”
　　这可是他们这次月考才考过的。
　　“就是，”邱延川也凑上来，一只胳膊搭在宋修濂肩上，“总不能因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这话就不作数吧。”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围过来，等着看葛玉才的笑话。
　　葛玉才掸了掸书本，起身看着宋修濂：“本少爷这会儿肚子饿了，要回家吃饭了，下午课我拿其他东西补偿你。”
　　下午课前，宋修濂终于知道葛玉才口中所说的补偿物是什么了。
　　一锭银子。
　　果然，财大的人就是气粗。
　　宋修濂笑笑，把银子推给了他。他并非要葛玉才叫他一声“爷爷”，更不会要他的银子。他只是想要告诫他，以后没有十分的把握，万不可与人瞎赌，否则吃亏的便是他自己。
　　葛玉才把那锭银子塞回怀里，心中好笑，白给你你都不要，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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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出自孔子《论语·为政》，意思是如果一个人不讲信用，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什么。


第7章
　　秋色褪去，寒意渐浓。
　　不知不觉宋修濂来书院已两月有余，书院每月逢初五，十五，二十五为休沐日。期间，他只回家过一两次，其余时间都在书院读书。
　　这日恰逢初五。宋修濂用过午饭，看了会儿书，如往常一般，往二姐家去。二姐一个人扛着一个家，他过去帮着做点重活，也好让二姐放松一下。
　　街上正走着呢，突然碰上一行人，为首的那人欣喜一叫：“宋修濂？”
　　宋修濂抬眼，是葛玉才。
　　“玉才，你熟人啊？”其中一人笑问。
　　葛玉才将那人一推：“这是我同窗，我与我同窗有些事说，你们先去。”
　　说着揽了宋修濂肩，往另外一个方向去。宋修濂挣脱开他，“有事直接说就是，鬼鬼祟祟拉我到哪里去。”
　　葛玉才笑道：“自然是请你喝茶，走，进去说。”
　　前面正好有家茶楼，葛玉才也不管宋修濂乐不乐意，拉着人径直走了进去。
　　宋修濂坐在靠窗一边位置上，看着葛玉才为他倒了杯茶，说道：“有什么事，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葛玉才呵呵一笑，头抵过来：“我要你做我的先生，教我读书。”
　　言罢，坐直身子，“怎么样？乐意吧？学费你来定。”
　　宋修濂没有立马答应他，只是问：“你一个天天不求上进的，这会儿怎么想起来好好读书了？”
　　葛玉才拍了他一下：“怎么说话的，谁不求上进了？”
　　他之所以来找宋修濂教他读书，还不是因为他爹！他爹什么都好，就是读书这事上非把他逼死不可。他爹说了，如果这次县试他考不过，就别在这个家吃饭了，要他哪舒服哪呆着去。
　　葛玉才犯难了，他一个学习差的，读点书就为了显摆两下，好证明自己不是个文盲，哪里想着就一定能过了县试。
　　可他爹是个狠人，在读书这事上，从来说一不二，他真怕到时考不过，被他爹扫地出门。所以，他就找上宋修濂来了。
　　宋修濂这几次月考回回第一，如果第一次是侥幸，那连着几次都第一，那便不是侥幸，而是非常有实力。跟着这样一个有实力的人学，他总该不会烂到哪里去。
　　宋修濂喝了一口茶水，笑道：“沈夫子那样博才多识的都教不好你，你相信我能？”
　　“信啊！”葛玉才也喝了一口，“沈夫子他老人家教的是不错，可他太迂朽了，稍一不好就拿戒尺打，我跟他有鸿沟，有什么问题也不想向他请教。你就不一样了，你我同龄，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对等相待，我也不必战战兢兢，你说不是？”
　　宋修濂点点头，觉得他所言不差，便也不再与他兜圈子，直接应了：“好，我教你读书，你给我报酬，报酬按你之前请的先生标准来就行。”
　　葛玉才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
　　他想着宋修濂会答应，没想到这么干脆。
　　“来来来，咱们干一杯。”他以茶代酒，斟了一杯给宋修濂。
　　宋修濂接过，一饮而尽。他没再与葛玉才多聊，简单言了几句，便下楼往二姐家去了。
　　二姐家也没什么事，冬天地里闲，宋若梅空闲时都在屋里织布，织好后卖给镇上的布店，也好补贴家用。宋修濂里里外外看了两圈，最后帮着劈了些柴，与二姐聊了几句，聊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学堂里的事，眼见天色不早了，也便回书院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宋修濂都拉着葛玉才与他一道学习，起初葛玉才还乐意，时间久了他就不愿意了。宋修濂在读书方面对他威逼紧迫，比夫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日，学堂课业结束后，葛玉才提了书就往外走，却被宋修濂一把抓住。宋修濂逼着他把今天课堂上的知识弄清弄透，夫子要求背诵的文章，他也必须得全背下来。
　　葛玉才忙找各种借口搪塞，一会儿说自己肚子疼，一会儿又是牙疼。
　　宋修濂冷着脸，不悦道：“如果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没必要读书了，干脆回家当你的小财主岂不美哉！”
　　葛玉才一时语塞，半天说不上话来，他能说什么，他答应了他爹，这次月考前进三名，如若做不到，便让他一日不吃饭。
　　他不读书可以，不吃饭不行啊！所以为了这口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跟宋修濂一道读书的还有邱延川与秦朗，邱延川也愁，他成绩虽比葛玉才好，但也好不了多少，他最怕背书，背书比月考还难受。
　　“你们若是不好好背，那咱们以后就各学各的，再也不用聚在一起学了。”
　　宋修濂一句话，让大家立时闭了嘴。
　　“我有好好背。”秦朗插了一句，一时逗乐了大伙儿。
　　就这样，在宋修濂的强行施压下，他们迎来了又一个月考。
　　月考成绩出来后，葛玉才的嘴就没合上过。他爹不仅让他吃了个好，还邀请他的几位同窗来他家一起吃。
　　就在葛玉才将此好消息告诉宋修濂他们几人时，宋修濂却突然病倒了。


第8章
　　宋修濂这场病来势汹汹，一场风雪，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邱延川、葛玉才、秦朗皆守在旁侧。
　　葛玉才拿了一包鱼胶，放在他床上，“修濂，这东西有增强体力的功效，回头让延川拿到厨房煮了给你吃，好好把你身子补一补。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甭想读书的事了，读书虽要紧，命更重要不是？”
　　秦朗也道：“玉才兄所言甚是。我爹也说了，你这病是因为读书太过，劳累所致。再者最近气温骤降，一会儿阴一会儿冷，你身子本就薄弱，经此一遭，这病才来的这般凶猛，好好休养几日便是。”
　　宋修濂猛然咳嗽起来，一颗心差点给咳出来。邱延川忙端了碗水给他，他喝了几口，又有气无力躺下了。
　　这病他晓得，就是夜里受了寒，普通感冒而已，只是原主身子薄弱，受不住这点风寒。月考完当晚，夜里醒来他出去解手，只着了件中衣，外面又飘着雪，只这一会儿功夫，第二天他直接就起不来了。
　　脑袋昏沉，浑身滚烫，气若游丝，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也不见好，依旧饭食无味，嗜睡乏力。
　　窗外风雪厉厉，耳边话音断断续续，他精神不济，只清醒了一会儿，便又陷入浑噩睡梦中。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沉。宋修濂张了张眼皮，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鼻而来，他刚想要挣扎坐起，突然一双手扶住了他。
　　宋修濂抬眼一看，是谢广筠。
　　他心下道奇，平日里他与谢广筠打交道甚少，虽是前后坐，话却没说过几句，今日他怎番来了。
　　谢广筠端了药碗给他，温声说道：“夫子差我来的，他老人家亲自煎的药，你趁热喝了。”
　　这药是秦大夫配的，又为夫子亲自所煎，宋修濂不敢怠慢，捏着鼻子，将一碗深褐色的苦药喝了下去。
　　他刚放下碗，谢广筠便伸过手来，递到他手里一颗糖。
　　“知你味苦，吃颗糖就好受点了。”
　　宋修濂看一眼糖，又看他一眼，道了一声：“谢谢！”
　　谢广筠为清丰县人，年方十六，爷爷谢闵善为德清年间的官员，后辞官回乡。父亲也谋了个一官半职，现闲赋在家。母亲沈氏，清丰县县令之亲妹。他是家中独子，自小喜爱读书，一心求取功名，想着有朝一日像爷爷那般，入朝为官。
　　他是去年转学来的桃李书院，沈夫子与他爷爷有同窗之谊，谢广筠教养颇好，骄而不燥，沉而不傲，深得夫子喜爱。
　　宋修濂看着眼前这人，家境优渥，相貌不凡，平日里甚少与他们这群乡下娃子打交道，原想他是看不上他们。今日却又是给他端药，又是给他糖吃，倒也没有富家子弟身上一贯的坏毛病，才知他之前揣错了意。
　　“谢谢你！”
　　宋修濂又道了一声，真情实意。
　　“不必客气。”
　　两人相顾无言默坐了一阵，谢广筠起身，“我该走了，你好生歇息。”
　　走前又添了一句，“学习虽重要，但也该注意身体。”
　　天彻底黑了下来，外面的雪依旧飘个不住。宋修濂躺在床上，吃了药发了汗，这会儿身上松快了不少。
　　自打来了书院，除过正常的休息外，这具身体就没停止过运转，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前几世他就素有拼命三郎的称号，高考，县试，乡试，会试，及至后来的殿试，哪一项他不是读书奋斗至深夜。
　　可那时他吃得好，营养跟得上，读书学习之余也不忘跑步健身，所以生病甚少。哪像现在这般，身子骨本就薄弱，吃的也不好，加之久坐不动，稍微受点寒经点风，便倒下了。
　　实打实的瘦弱书生之躯。
　　待他病好了，他定要好生锻炼身体，加强体能。不然没等他考中，命先给搭上了，那才真是闹了笑话。
　　宋修濂乱想一通，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吱呀一声，房门就开了。
　　一道凉风溜了进来，夹杂着一星半点雪沫子。
　　邱延川点了灯，见宋修濂已醒，忙将手中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来。
　　“濂子，趁热吃，吃了就有精神了。”邱延川舀了一勺，亲自喂给他。
　　宋修濂指指旁边的桌子，示意他放着，他下来吃。
　　“你这样子能行吗？”
　　邱延川见他身子摇摇晃晃，慌忙去扶他。
　　“能行！”宋修濂笑笑，若是连饭都要人喂，那他可真就是个废物了，还考什么功名，干脆滚回家躺死算了。
　　饭罢，宋修濂身上多少有了点力气，脑袋也不那么昏沉，他闲坐不住，伸手捞了本书来读，邱延川赶紧一把夺下，叫道：“我的天，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读书，命不要了！”忙推他上了床。
　　宋修濂躺了整整三天，再躺就瘫在床上了。
　　“躺不住也得躺。”邱延川命令，烛火也给吹了灭。
　　“你熄灯干啥？”宋修濂坐起，“你把灯点亮，我出去解个手。”
　　邱延川复又把灯点亮。
　　“你别出去了，外面雪大，我把夜壶拿来给你。”
　　宋修濂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身子是弱，但并不娇气。他推开邱延川，穿鞋披衣径直出了门。
　　半个月后，宋修濂病愈。
　　下午课堂前，学堂里乱声哄哄。
　　葛玉才晃悠悠走到宋修濂坐前，兴高采烈道：“修濂，如今你病痊愈，明天是不是可以去我家一起吃个饭了？”
　　宋修濂想了想，明日十五，后又一想，是腊月十五，年关将至，他得家去一趟。
　　“川儿，下课后咱们一道回家。”他转过身对邱延川说。
　　邱延川回道：“那是自然。”
　　葛玉才瘪了瘪嘴，显然不高兴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是走着回家的吗？”
　　这话传进了旁边一个学生的耳朵里，那学生扭过头来，反问：“咦，回家不是走着回，难不成还能爬着回？”
　　一句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滚一边儿去！”葛玉才砸了本书过去，“我意思是走路回还是坐车回。”
　　宋修濂忙将他拉住，生怕他惹出是非。
　　“自然是走路回，雇车还要花钱，划不来。”他说。
　　“我花钱给你雇辆车，怎么样？”葛玉才笑嘻嘻地说。
　　“不用，”宋修濂谢过他，“都是山路，现下积雪未褪，车不好走，还不如我们的脚力。”
　　葛玉才还想要说些什么，沈夫子走了进来。夫子走上讲坛，与大家说：“都安静下来。老师家里有些事，学堂放假三天，今下午课也不用上了，大家自行家去吧。”
　　台下欢呼雀跃。
　　“回去后，将《中庸》抄写两遍。”
　　台下，唉声一片。
　　宋修濂从学堂出来，见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口。驾车的那人朝大门这边挥挥手，喊了声：“少爷。”
　　宋修濂扭过头，谢广筠从里面走出来，越过他们，径直上了马车。
　　小厮拿着鞭子在马背上一抽，马车扬长而去。
　　“有钱人就是好！”邱延川站在一侧说。
　　宋修濂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才说：“待你考取了功名，将来做了官，你也是这般待遇。”
　　邱延川仰头望望天，觉得功名离他太遥远。
　　山与云，这么远。


第9章
　　“小舅！”
　　宋修濂尚未踏入院门，他的两个小外甥已跑着迎出来。他蹲下身，将两个娃娃抱进怀里，问：“想小舅没？”
　　“想！”两个娃娃异口同声。
　　宋修濂笑着揉揉他们的头，一手拉着一个进了院门。母亲，大姐，三姐，都围坐在屋里的火炉旁做活。
　　宋母见儿子比上次回来时瘦了一圈，不禁心疼道：“学里吃的不好吗？怎地瘦成这般。”
　　宋修濂知是这场病闹的，出口的却是：“近来学业繁忙，在吃食上怠慢了。”
　　三姐宋若桐就关切道：“学习虽紧要，身体更要紧不是？别到时你人没考中，身体倒先出了啥状况，那可真是合算不来。”
　　宋修濂掬上一笑：“三姐说的是，小弟以后会注意的。”
　　正好宋母手里的活也做的差不多了，她与宋若桐道：“小桐，你去捉只鸡来，炖了给修濂和孩子们补补。”
　　修濂自小就体弱，身高也比同龄人矮一截，今年却似吃了油的火苗，噌噌往上窜，甚至超过了村里别的同龄孩子。这个头虽是长开了，身子却薄的似纸片，这副薄弱样子，怎么考取功名。
　　念及儿子回一趟家不容易，做母亲的多有心疼，自是要给他好生补补。
　　宋若桐不敢怠慢，当即便去鸡舍里捉了只鸡，厨下忙活去了。
　　两个娃子一直缠在宋修濂左右，宋修濂摸摸他们的脑袋，笑道：“去把手洗了，小舅给你们吃好吃的。”
　　一旁的宋若萍忙放下手中缝补的衣服，起身带两个小家伙洗手去了。
　　宋修濂进了屋，将身上的包裹取下来。里面是一本《中庸》，几叠纸，还有几样水果，几张饼子，花生瓜子糖果若干。吃食为回家时镇上所买。临近年关，街市上尽是采办年货的，他也各买了几样，买东西的银钱是从教葛玉才读书那里得来的。
　　小孩子对糖果有着天生的喜爱。两个孩子一进门，看到糖果就屁颠颠跑过来伸手要。宋修濂拆了一包，给了他俩一人一颗，说：“糖虽好吃，但不可多吃，一天只能吃一颗，记住了吗？”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点头。
　　宋修濂便将剩余的糖果悉数放进了抽屉里。
　　宝儿，柱儿，是两个孩子的乳名。宝儿是姐姐，年六岁，柱儿是弟弟，年四岁。姐姐吃完了就安静地站在一旁，也没伸手再要，弟弟淘气，吃完了还要。宋修濂又将一张饼子掰成两半分给他们，“少吃点，你们小姨炖了鸡，留着肚子待会儿吃肉肉。”说着伸手在柱儿圆滚滚的肚子上摸了摸。
　　柱儿得了饼子，又眼巴巴的看着那些水果，宋修濂又拿了两个橘子分给他们。两个小家伙吃的美滋滋，听见院里的母亲喊，便跑了出去。
　　天色尚早，没了小孩的纠缠，宋修濂赶紧拿出书本笔墨，默写起夫子布置的课业来。
　　写了不多会儿，宝儿突然跑进来。宋修濂当她又是来要吃的，便准备起身给她拿个梨子吃，不想宝儿却来到他书桌前，直直地盯着他那些字看。
　　“你是想写字吗？”宋修濂问。
　　宝儿点了点头。
　　宋修濂便将她抱于腿上，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起字来。虽说大靖朝不鼓励女子读书科举，但女孩子识些字总归是好的，宝儿既然愿学，他也乐意教。
　　片刻功夫，纸上落了三个字，李立莹，宝儿的大名。
　　宋修濂一边教她这三个字怎么读，一边握着她的手写了好几遍。待写的差不多了，宋修濂松开她的手，指着其中一个字，“宝儿把这个‘立’字照着写一遍。”
　　宝儿依小舅所言，一笔一势照着那个“立”字写，歪歪扭扭的写下最后一笔时，一声惨寰人绝的哭叫声传进屋里。
　　这哭叫声是柱儿的。
　　宋修濂顿觉不好，赶紧把宝儿放下，起身跑了出去。
　　柱儿因记着小舅那句“你小姨炖了鸡”的话，便跑到厨房里问宋若桐要。宋若桐哭笑不得，这鸡还在地上活蹦乱跳呢，哪来的肉吃到嘴里去。她要柱儿到外面玩，柱儿不应，非要蹲在她身旁看她杀鸡。
　　宋若桐杀完了鸡，这时锅里的水也滚开了，她拿木瓢舀了一勺来烫鸡，一个不留意，柱儿绕到她身后，踩着小凳趴上了灶台。
　　沸水锅里煮了七八个红薯，小孩也不管滚水烫不烫，伸进手就去抓捞，手刚触到红薯，“哇”的一声哭叫，小人儿从小凳上摔跌下来。
　　宋若桐吓了一大跳，赶紧丢下手里的活儿，去抱跌在地上的柱儿。柱儿手上起了肿泡，她一时慌乱无措，不知该作何，那边母亲姐姐小弟已跑了进来。
　　宋若萍急慌慌冲过来，察看儿子手上的伤势，忍不住哭声出来：“柱儿，柱儿。”
　　宋修濂见小外甥的手已烫的红肿一片，立即舀了瓢冷水给他冲洗，所幸冬日里天儿冷，这要是大热天的，非烫掉一层皮不可。
　　柱儿哇哇哭个不住，家里没有烫伤药膏，宋修濂给他冲洗过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边往外疾走边说：“柱儿莫怕，小舅带你去看大夫。”
　　下井村没有大夫，离此最近的上井村有。宋若萍伴在弟弟身后，马不停蹄赶往上井村。
　　上井村的王大夫此刻正在家中闲坐，忽听一阵小孩的啼哭，赶紧迎出门来。
　　宋修濂抱着柱儿跑进来，疾声道：“大夫，孩子手烫伤了，劳烦您赶紧给看看。”
　　王大夫看了眼孩子的手，眉头不自觉一囧，心说，这咋看的孩子，竟烫伤成这般，落下疤是小，废了可就麻烦了。他先给孩子的手消了毒，之后抹了些药膏，又用纱布裹好，期间柱儿一直哭哭啼啼，宋修濂就抱着他哄：“柱儿乖，柱儿不哭，回家了小舅给你糖吃。”
　　小孩一听有糖吃，立马止住了哭声，嚷嚷着要吃糖，宋修濂抚着他的头，连声说“好”。
　　王大夫这边已将柱儿手上的烫伤处理好，一边将消毒液、烫伤膏、以及一卷纱布交到宋修濂手里，边说：“你们来得及时，孩子的手问题不大，顶多落个小疤。这是备换药，每日一换，孩子的手千万不可湿水，一直到结痂脱落，可记下了。”
　　宋修濂点头谢过，给了银两，方从王大夫家离去。
　　回到家时，天刚好黑下来。柱儿趴在宋修濂怀里睡着了，宋若萍接过来抱着进了屋里，再出来时，三妹站在门外。
　　夜色冰冷，苍蒙的月光照在宋若桐脸上，显得她眼睛红肿异常。
　　她往前几步，双膝一折，跪倒在宋若萍面前，泣声说：“姐，对不起，是我没看好柱儿，才害他成这样。姐，你打我骂我吧，我，我对不起你们啊。”
　　她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自责不已。
　　宋若萍拭掉面上的泪水，忙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三妹，你快别这样，姐不怪你，柱儿他没事，你也别自责了。”
　　小孩子本就好动，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磕着碰着，三妹尚未成家，没带过孩子，哪知这带孩子的门门道道，她又怎么会把责任怪罪到她身上。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砰砰砰”被拍响。
　　众人俱是一怔，宋修濂不安地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男子，那人气喘吁吁，问：“这是宋修濂家吗？
　　宋修濂连忙点头：“是，我就是宋修濂，请问你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男子道：“我是镇上来的，林孝文的娘没了，林家娘子托我来传话，要你们过去一趟。”


第10章
　　镇上，林孝文家。
　　宋若梅守在婆婆冰冷的遗体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丈夫生死无落，婆婆又撒手归西，空落落的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悲情难抑，跪在婆婆遗身前，放声恸哭。
　　旁边的刘婶子郭婶子扶劝：“孝文媳妇，这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莫把自己身子哭坏了。”
　　刘郭两位婶子是林家邻居，林家在镇上无甚亲戚，平日里家里有什么事，宋若梅都会请她们参谋，她婆婆这身寿衣就是二位婶子帮着给穿上的，她娘家人也是委托刘婶子的儿子去请的。
　　渐渐地，哭声小了，宋若梅起身给两位婶子行了一礼：“若梅谢二位婶子的照料，时候不早了，婶子们歇着去吧。”
　　刘婶子看了看窗外，已是乌漆抹黑，给宋若梅又叮嘱几句，方拉着郭婶子离去，临到门口时，正好撞见宋若梅娘家人赶来。
　　来的是宋若桐与宋修濂。
　　宋若桐见二姐形销骨立，面色憔悴，心疼地抱住了她。被妹妹这么一抱，宋若梅方歇下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趴在三妹肩上一阵好哭。
　　晚间，姐弟三人在宋若梅屋里守了一夜。翌日一早，宋若梅领着宋修濂去镇上的棺材铺买了口棺材，回来后将婆婆遗身入殓。林大娘遗身在家中停放了七日，由抬棺的人抬去了后山，跟故去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
　　林大娘下葬后，林家就只剩宋若梅一人了。宋若桐不忍二姐一人孤单落寞，便让她随她一道回娘家去。
　　宋若梅摇了摇头，这服孝期间，哪能说归家就归家，她要宋若桐自个儿回，回去照顾好母亲。
　　站在旁侧的宋修濂也道：“三姐你回家去吧，二姐这里我每日下学后会过来看看。”
　　宋若桐得了小弟这话，便放了心，自行归家去了。
　　宋修濂与二姐说了几句，也往学堂回去。
　　今日是小年，街市上热闹非凡，喜气洋洋，宋修濂穿行其中，沾染了一身喜气，待回了书院，这份热闹声才罢止歇去。
　　学堂上午的课还没开始，他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葛玉才就凑了过来。
　　“修濂，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日总可以去我家吃饭了吧。”
　　宋修濂拿书在他额前碰了碰，“一天到晚尽想着吃，我之前让你背的文章你背会没？”
　　不待葛玉才开口，他翻了书，指着其中一篇说：“来，你把这篇《为政》背一下。”
　　《为政》是《论语》中的一篇，《论语》夫子要求全文熟背的。葛玉才背不下来，只会一味找借口：“修濂，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怎么一开口就让我背书，你还有没有心了。”
　　宋修濂懒得与他扯赖，只道：“你背下来我就去你家吃饭，背不下来不去。”
　　“那还是算了，这饭不吃了。”
　　葛玉才转身便走，宋修濂喊住他，“你要是不背，以后我便不陪着你读书了，你另请高明吧。”
　　一句话似咬住了葛玉才的腿，葛玉才回身，哀哭道：“我的爷，你行你厉害，我斗不过你，我甘拜下风，我这就背给你，你听着啊。”
　　说罢，他跪坐于宋修濂案坐前，摇头晃脑开始了子曰......子曰......
　　葛玉才背三句停顿两句，有同学就在旁边提醒他一句，如此几回，好不容易磕磕绊绊终于背完这篇，沈夫子就走了进来。
　　沈夫子今日讲解的是《诗经》中的一篇《伐檀》。夫子在上面讲，下面的人听得仔细。宋修濂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悄悄传给了葛玉才。葛玉才拆开纸团，上面写着：“你背的不太好，下课后留下继续背，背熟了回家。”
　　葛玉才的心立马沉下大半，也在纸上书写几字，揉作一团，也不着人传，直接丢给了宋修濂。
　　却被眼尖的沈夫子当场抓获。
　　沈夫子板子一敲，训斥：“葛玉才，课堂上你不好好听讲，尽做些小动作，你站起来听课！”
　　葛玉才怏怏不悦，指着宋修濂道：“老师，是他宋修濂先给我传的。”
　　沈夫子却道：“他宋修濂考试得第一，你也能考第一吗？”
　　葛玉才气的吹鼻子瞪眼睛，敢情考第一就可以胡作非为，学习差的活该被受罚呗，说好的一视同仁呢，全是放屁的话吗。他不服气，欲要辩解几句，却又听沈夫子道：“宋修濂也站起来听课。”
　　葛玉才扭头看了眼跟他一样站着的宋修濂，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
　　二人就这么站了一堂课，将近一个时辰。
　　课堂后，葛玉才拖着麻木的双腿找过来，誓要与宋修濂算一账，有些学生早已围上来，打算围观他二人的热闹。
　　不等葛玉才开始，宋修濂先发制人，“再过两个月就是县试了，你好好背书，争取考过。”
　　一句话将葛玉才要算账的话给堵了回去。这宋修濂好心是真好心，就是学习上逼迫他太紧。
　　葛玉才没法，只能乖乖背书，宋修濂也应了他，后天月考，考完去他家吃饭。
　　葛玉才上午背完，下午课罢接着背。待他把宋修濂布置的文章全部背熟了，宋修濂才放他走。
　　正好宋修濂要去他二姐家，便与葛玉才一道走了。
　　天空罩了层银灰色，灰蒙蒙一片，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鹅毛雪。冬天天黑的快，他们走到宋修濂二姐家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下来。
　　宋若梅家院门紧闭，宋修濂敲了几下无人回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会不会串门去了？”葛玉才问。
　　“不会！”
　　宋修濂又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应，他心里慌慌的，从院门挪到墙下，墙面不是很高，他两手攀爬住，双腿用力一蹬，直接翻了进去。
　　葛玉才纳闷，这好端端的翻.墙做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蹊跷？不做多想，他也学着宋修濂的样子，试图翻进去看个究竟。这边刚爬上墙，屋里就窜出来一个人影，正好被宋修濂逮个正着。
　　嗬，还真有鬼，葛玉才赶紧翻进去，走近仔细一看，大惊道：“刘二蛋？”
　　刘二蛋是镇上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汉，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光棍一个。平日里见着哪家俊俏的小媳妇，就会上前调戏几句。他早就看上了宋若梅，之前碍于她家那瘫身婆子，这下那婆子死了，他便迫不及待地，明目张胆地偷摸进人家家里。
　　此人从二姐屋里窜出来时，宋修濂就感觉不对。他将刘二蛋往墙壁上一推，掀帘进了屋里。
　　刘二蛋得了空，赶紧往外逃，这腿还没撒开呢，又被葛玉才堵了住，“刘二蛋，你黑天摸地来这里，肯定没好事，说，你对宋修濂他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也没！”
　　刘二蛋拼命挣脱，话还没说完，身上突然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哎呦”一声，跌倒在地。
　　打他的是宋修濂。
　　宋修濂方才进屋里，发现他二姐被这王八蛋绑缚了手脚，嘴里塞了布团，衣衫不整地缩在床上一角。他脑袋嗡的一声，顾不上给二姐松绑，随手摸了根棍子，火冒三丈冲了出来。
　　“畜生，王八蛋，你敢犯我姐，我非打死你不可。”
　　宋修濂举起棍子，狠狠地打在刘二蛋身上。刘二蛋疼的死去活来，抱着脑袋滚在地上求饶：“小爷饶命，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们就闯进来了，林家娘子还清清白白的，不信你去问她。”
　　刘二蛋不说话还好，说了只会让宋修濂火气更盛，若不是他来得及时，这畜生早就对他二姐做出那等禽兽之事了，现在来讨饶，饶他个屁。
　　他使着劲打，专打这畜生的腿，誓要把他的腿打断，让他以后再不能出来祸害人。
　　宋修濂打的有多狠，刘二蛋叫的就有多惨。渐渐地，叫声小了，葛玉才在一旁大叫不好，哎呀，该不会要打死了吧。这要真闹出了人命，那可是要拿命偿的，为这么一个无赖断送自己前程，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他赶紧拦住宋修濂，“宋修濂，快别打了，他没声了。”
　　宋修濂这才停下，丢掉棍子，踢了一下刘二蛋，刘二蛋低低唔了一声。
　　“死不了，暂时不能动弹了。玉才，劳烦你找几个人来把他抬回去，别让他死在这里。”
　　葛玉才听了这话，立马跳起来，你倒是打爽了，烂摊子丢给我收拾，凭什么啊！
　　“麻烦你了，谢谢，我进去看看我姐。”
　　宋修濂丢下话，转身又进了屋里。他给二姐松了绑，将她嘴里的布团取下。宋若梅得了自由，拿被子捂住自己，低声抽噎，不愿见人。
　　那畜生扒她衣服，在她脸上乱啃乱亲，想起来就无比恶心，她直想跳进河水里好好清洗下自己。
　　“二姐。”
　　宋修濂隔着被子唤了一声。
　　“阿濂，你出去吧，二姐没事。”
　　隔着被子，哭腔声传出来。
　　“好，我就在外面，二姐有事唤我。”
　　宋修濂又来到外面。雪花纷纷扬扬，从暗黑无际的天空飘然落下，落到这磕磕绊绊的人间。
　　刘二蛋在寒冷的夜中呻.吟了一声，身子动了动，风声簌簌，是无边的寒。他打了个冷颤，脑袋瞬间清明过来，对着蹲在门口的宋修濂讨饶几声，撑起身子，拖着疼痛的双腿一爬一爬，爬出了宋若梅家。
　　葛玉才带着人赶来时，院子里空落落的，见宋修濂一个人瑟缩在门口，发着不知哪门子的呆。
　　“刘二蛋呢？”他问。
　　宋修濂朝着院门口扬扬下巴，“爬走了，刚爬走！”
　　葛玉才“嗬”一声，敢情又教他白忙活一场！


第11章
　　晚间，宋修濂歇在宋若梅隔壁屋里。他侧耳倾听，刚开始还听到二姐轻微的啜泣声，再后来就听不到了，只剩下窗外的簌簌风声。
　　翌日清晨，他早早起了床，外面覆了一层雪，白茫茫一片。今日他不打算回学堂了，想在家里陪陪二姐。
　　宋若梅却不依，她起誓不会为昨晚的事寻短见，要他放心，赶紧回学堂读书去。
　　宋修濂倒不是怕她寻短见，就是觉得二姐一个人待在家里，怕她闷坏了身子。既然二姐不愿他留下，他也不好再做强留，早饭用罢后，便匆匆回了学堂。
　　学堂的生活一成不变，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习题，虽单调却也不无趣。上午课罢，宋修濂像往常一样，带着葛玉才邱延川秦朗三人一块儿学习。
　　正学在兴头上时，忽听外面一阵吵嚷声，不知在嚷嚷什么。葛玉才这人本就坐不住，外面这么一闹，他心思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手里的书一丢便往外走。
　　紧跟着，邱延川与秦朗也站起了身。
　　葛玉才还没走出门，一学生突然撞进来，学生气喘吁吁，跑的面红耳赤，他拉着葛玉才的袖子说：“快，书院门口来了一男一女，说是宋修濂打了他们家兄弟，找宋修濂讨要说法来了。”
　　“打人？”邱延川先吃了一惊，他看着宋修濂，“濂子，你把谁打了？”
　　宋修濂一时半会儿与他解释不清，合了书本欲往外去，却被葛玉才拦下，“修濂，此事交与我便是，你甭出去。”
　　宋修濂道：“那怎么行，人是我打的，自然是我来应付，怎好由你代劳。”
　　“唉，你有所不知，这刘二蛋的兄嫂是镇上出了名的难缠精，他们说是来找你讨要说法，其实是来向你讨要银子。这些事你应付不来，交于我就是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保证他们以后再不敢来纠缠你。”
　　“好，”宋修濂倒与他一点也不客气，“你来应付，我跟你后面看着。”
　　一行人从学堂出来，来到书院门口。门口围了好多人，刘大柱与他媳妇刘张氏二人站在人群里骂骂咧咧，一看到葛玉才过来，立马换了副嘴脸，低头哈腰道：“呦，葛小少爷，您这下了学还没回家呢？”
　　葛玉才故意扯高音：“没，专门等你们呢！”
　　不等刘大柱开口，刘张氏倒先谄上一笑：“瞧葛小少爷这话说的，我们哪里有福气劳驾小公子等候，我们今日来是找那宋修濂讨理的，他把我家兄弟的双腿给打折了，人躺在屋里下不了床，这不是祸害我们呢吗？”
　　葛玉才不为所动，大声道：“那刘二蛋为什么挨打，他没与你们说明吗？”
　　刘张氏继续谄笑：“说了，他说他去林家娘子那里借些米面，谁知林小娘子的弟弟却突然冲进来，二话不说拿起棍子就打他，把他腿都打折了，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因为没钱吃药，疼的死去活来。”
　　宋修濂站在葛玉才身后，蔑之一眼，好一个颠倒是非的赖妇，编，你接着编。
　　“啊呸！”葛玉才被恶心坏了，骂她道，“好一个赖嘴婆，白的都能被你说成黑的，还借米面呢？借你娘狗屁的米面，谁家借米面能把人手脚捆绑起来？”
　　刘张氏被他呸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面早就骂了几百遍，可碍于他爹葛财主的威势，不敢有半点不耐情绪，只是唯唯诺诺道：“此事与葛小公子无关，葛小公子还是不要掺合的好。”
　　葛玉才不依不饶：“谁说与我无关了？打刘二蛋我也有参与，你们应该连我一起声讨才是。”
　　刘张氏连声说不敢，目光在一群学生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葛玉才旁边的宋修濂身上，见他眉眼与林家娘子有几分相似，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与他道：“你就是宋修濂吧，你无缘无故打人，本是要吃官司的，我们念你年少，不与你做多计较，可这看病吃药的钱你不能不赔，我们也不多要你的，只要你赔偿二两银子，够个抓药钱就成。”
　　这话入了葛玉才耳里，葛玉才气的直跳起来，若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他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尚未待他发作，宋修濂已站出来，与那妇人道：“若是不给呢？”
　　刘张氏哼一声：“不给就把你送官！”
　　宋修濂反唇道：“好啊，那咱们便公堂上见。我倒想看看是你们嘴硬，还是县令大人的板子硬。”
　　此话正合葛玉才意，他双手一拍：“对，咱们去见官，你们把你们家那二蛋抬上，我们把宋修濂他姐喊上，咱们一道去县衙公堂对簿去。”
　　说话间隙，眼睛正好瞥见人群中的谢广筠，他忙指给刘张氏，“看到那个光风霁月的公子没？那可是咱们县太爷的亲外甥，县太爷待他如亲子，由他领着我们，你觉得你们能讨到什么！”
　　刘张氏说去见官的话本就是为了吓唬宋修濂，不想自己倒被唬住了。刘二蛋什么德性她能不知？定是他冒犯了林小娘子才挨的打。她记得上一回刘二蛋就是因为冒犯了谁家的小娘子，被那家人告上了县堂，吃了县太爷二十大板。
　　如今真要让她去那个地方，她可没那个胆。再者，为了刘二蛋那货，不值当！
　　她面上一笑，欲要说几句下台阶的话，袖子却给刘大柱扯住，“还傻愣着干啥！丢脸还没丢够？被一群学生围着看笑话，很有面子是不是。还不快走，走走走！”
　　刘大柱一边训斥，一边连扯带拽拉她，她甩手一下子挣脱开，“不是你说你兄弟可怜，让我帮着讨要说法来的吗？怎么这会儿全怪罪到我头上了！敢情你们见我一个女人好欺负，都来欺负我不是！”
　　“呜…哇…”
　　她坐地上撒起哭来。
　　刘大柱见了，指着她骂：“真是丢死个人，你坐这儿好好哭，说不定他们就把钱赔给你了！”斥完，甩袖而去。
　　刘张氏哭的更厉害了。
　　“哈哈哈...”
　　一群学生哈哈大笑。
　　进书院门时，葛玉才将胳膊搭在宋修濂肩上，眉毛轻快一扬，“怎么样？我说帮你赶走他们没骗你吧，你说，你要怎么谢我？”
　　宋修濂先是夸了他一番，而后笑道：“为表谢意，我特地为你写一份读书计划单，上面写着什么时辰读什么书，什么时辰做什么题，标的清清楚楚，假期里你照着来，万不可懈怠了。”
　　这次月考完学堂就放假了，假期半个多月，回来后便是县试。葛玉才底子薄弱，人也懒怠，不逼迫他一下，他自己是不会好好学的。
　　葛玉才也知道宋修濂是为他好，可这天天不是读书就是习题，他都快要吐了，心中怏怏不悦，埋头往前，不小心撞上了沈夫子。
　　沈夫子跟棵树似的，立在他们面前：“葛玉才，你今天可谓风头出尽，风光无两嘛！”
　　葛玉才咧嘴一笑：“还行！”心里想的却是，这算什么，老子以前的风头可比今天盛多了。
　　沈夫子突然冷下脸来：“一天到晚尽惹是非，去把《洛神赋》抄写十遍，下午课堂前交上来。”言罢，径直离去。
　　葛玉才愣在原地，看向宋修濂他们几人，这是什么意思！敢情人是他打的，是非也是他惹的？
　　宋修濂在他肩上拍了拍，憋笑道：“好好抄写，抄书也是加强记忆的一种好法子。”
　　葛玉才真想拿一团雪糊在他宋修濂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抄什么抄，该抄书的是他宋修濂才对。
　　见人真生气了，宋修濂忙好言相哄：“好好好，我与你一道抄，下午课后我请你吃好吃的，总行了吧。”
　　一听有好吃的，葛玉才立马破颜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奕奕神采。


第12章
　　连着三天月考后，宋修濂遵着对葛玉才的应诺，与邱延川秦朗一道去了他家吃饭。
　　葛财主早就听儿子说他找了一个同窗教他读书，同窗连着几次月考第一，还把他一个差生从垫底位置拉到了中等位置。葛财主大喜，多次让他带同窗来家里吃个饭，一个月了均无果。
　　今日终于得见，喜不自胜，好话美话夸了一箩筐，而后与自己儿子说：“既然宋同窗教的好，你就跟着宋同窗好好学，争取给爹考个秀才回来。”
　　葛玉才一口饭吃在嘴里，差点没给噎死，他赶紧吞咽下去，急声说：“爹，您做白日梦异想天开呢，我几斤几两您又不是不知，我考过县试就不错了，还妄想秀才？您以为秀才是个一二三四五呀，是个人就能考过。”
　　葛父训斥他：“葛玉才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没大没小，我有说让你一次就考上吗？你什么水平你爹我能不晓得？你这辈子给我考个秀才回来就成。”
　　不等葛玉才反驳，他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说谁谁家一次就考过了秀才，谁谁家考举人第一次虽然落榜了，第二次却过了。把别人家夸了个多好，就把他说了个多不好。
　　葛玉才早就麻木了，从小到大，他爹就没夸过他，整日里说的不是这家孩子的好，就是那家孩子的好，说的自己好像还不如个废物。
　　索性不理他，让他自个儿叨叨去，就当他爹的话是个屁，放了也就过去了。
　　旁边的宋修濂听不下去了，他起身冒昧打断葛父，“伯父，其实玉才没您说的那么差，他就是坐不住，只要沉下心来他还是能把书读好的。您看，这几次的月考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葛父手一摆：“诶，他能考的好，完全是你宋同学教的好。”
　　不是，宋修濂就纳闷了，这葛财主咋就不懂他话里之意呢？
　　“伯父，您多夸夸他。多夸夸他，他就考上秀才了。”
　　“多夸夸就考上秀才了？”
　　葛父沉默了。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所说所言，他好像除了训斥儿子，给儿子施威，夸儿子的话真就少之甚少。他看了一眼葛玉才，葛玉才正埋头吃饭，对他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葛玉才的心是暖的，为宋修濂的话所感动。宋修濂虽读书上逼迫他紧，却从来没说过丧气话，句句都是鼓励他的。至于他爹嘛，虽不怎么夸他，倒也每次考完试让他吃了个好。
　　于他而言，吃好比什么都强。
　　是的，他就这么点出息。
　　饭罢，天色已黑。宋修濂他们三人一道离开了葛玉才家。秦朗回了自己家，他二人回了书院。
　　翌日一早，二人收拾好东西，匆匆回家去了。
　　村里的年味儿正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好不热闹。宋修濂回家后先问了母亲安，之后又看了下柱儿的手。柱儿手上的烫伤已结痂脱落，长出了新皮，看样子恢复的不错，以后应该不会落下什么疤。
　　他闲着无事，要帮家里做些活，母亲却说家里的活儿不用他做，让他把书读好就成。他便带着两个小外甥识字、玩耍，就这样过了两天。
　　年三十大早，宋修濂写了对联，贴于各个屋门上。临近午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雪，雪花似棉絮，轻柔柔的，一片一片，落在人身上就化掉了。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用午饭，院里忽然走进来两个官差。
　　“这是宋修濂家吗？”官差问。
　　宋修濂点头，应声“是”，不知二位官差何事。
　　“哪个是宋修濂？”官差又问。
　　“我就是。”宋修濂答。
　　“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早上有人报官说你打死了他们家兄弟，知县大人差我们来带你过去。”
　　宋母一听自己儿子打死了人，立马扑到两位官差身上，扯住他们说：“你们休要胡言，我儿这两天一直待在家里，去哪里打死的人。”
　　官差们冷面冷语：“这我们哪里晓得，有没有打死人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宋修濂倒表现的十分镇静，他问：“敢问两位官差大哥，报官的可是刘二蛋的兄嫂？”
　　官差道：“好像是。”
　　宋修濂心里便有底了。那晚他只打了刘二蛋的腿，虽打的重，却不致死。而且这事都过去七天了，刘氏夫妇今早报官，此事另有隐情。
　　时不我待，还是尽快赶到知县大人面前说清楚为好，当即便与两位官差道：“二位大哥请，我这就随你们同去。”
　　宋母哪里肯放他去，万一他被人冤枉，被扣在县衙回不来怎么办！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全家人的希望全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如何是活。
　　宋修濂知晓母亲的担忧，忙抚慰道：“娘，您别慌，在家里好生等着，我马上就回来。”不顾母亲的拉扯，挣开她的手，随两位官差一道去了。
　　宋母心口慌闷难耐，身体也好似被抽了丝一般，一个撑不住，跌坐在地。
　　宋若桐赶紧扶起她：“娘，咱回屋里面坐着，您要相信小弟，他说没事定会没事的。”
　　宋母哪里还能坐的住，她拉着宋若桐的手说：“小桐，你快去，随修濂一块儿去，有什么事也好回来说与我。”
　　报官的正是刘大柱夫妇。今天一大早，刘张氏就扯着嗓子在院里哭喊：“二蛋，你死的冤哪，你命好苦，你路上好走，哥嫂这就为你报官讨公道去。”
　　这刘张氏是个大嘴巴，恨不得多扯几嗓子让全镇上的人都知晓此事。
　　刘二蛋身死的消息传进葛玉才耳里时，葛玉才正被自家小厮伺候着喂葡萄吃。他一巴掌将葡萄打落在地，骂道：“好你个刘张氏，还真敢去报官，看我到知县大人跟前与你对峙去。”
　　当即便向他爹要了一百两银子，带了两个小厮，坐了马车疾疾向县衙赶去。
　　申时一刻，衙门内聚了一众官差，好几个官差都是临时从家里被叫过来的。大过年的闹什么人命，一点儿都不吉利。
　　他们一边嘀咕，一边在知县大人的惊堂木下升了堂。
　　知县大人沈之檐四十岁出头，姿容清卓，风度颇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沈知县惊堂木一敲：“带原告上堂！”
　　刘大柱夫妇被两个官差带了进来。刘张氏跪在堂下声泪俱下：“知县老爷，民妇的兄弟死的怨，您要为民妇做主哪！”
　　沈知县：“你兄弟何名？因何而死？如实说来。”
　　刘张氏叩了一头：“民妇夫弟刘二蛋，被一个名叫宋修濂的学生无缘无故打断了双腿，卧病在床，今早不幸身亡了。”
　　沈知县：“双腿几时被打断的？因何被打？可有证人？”
　　刘张氏想了想，看了眼身边同样跪着的刘大柱，方道：“二十三小年那日，我家兄弟去林家借米面，却被林家娘子的弟弟无故打了一顿。此事为夫弟亲口说与我们，不会有假，大人若不信，可叫宋修濂进来一问。”
　　沈知县惊堂木又是一拍：“带被告上堂。”
　　紧接着，宋修濂被官差带上了公堂。
　　宋修濂往地上一跪，叩道：“小民宋修濂见过大人。”
　　沈知县：“原告说你打死了他们家兄弟，此事确凿？”
　　宋修濂：“回大人的话，小民确实打了他们家兄弟，但并没有把人给打死，还请大人明察。”
　　沈知县：“什么时候打的？因何而打？可有证人？”
　　宋修濂：“二十三日晚打的。他欺犯我二姐，被我撞个正着，我一时气愤，就将他打了。当时在场的是我同窗葛玉才，人此刻就在外面。”
　　沈知县惊堂木一落：“传证人！”
　　葛玉才被带了进来，一道进来的还有宋修濂的二姐宋若梅。
　　沈知县指着宋若梅：“你先说，刘二蛋因何而打？什么时候被打的？”
　　宋若梅眼眶泛红，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未免有些紧张，但事关小弟清白，她不能惧畏，遂一五一十道：“二十三日傍晚时候，民妇正在家中做饭，刘二蛋突然闯进来，抱住民妇非礼。民妇挣扎喊人，他便把民妇嘴巴给堵上了，手脚也给绑了起来。他把民妇抱到床上，对民妇又啃又亲，在民妇身上...”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宋若梅一想起那晚受的辱，身心非常不适，一直想跳到河水里好好清洗。良久后，她才继续：“后来，民妇弟弟闯了进来，弟弟见我受辱，心里面气不过，就拿棍子打了他，但并没有打死，还请大人明察，还民妇弟弟清白。”
　　沈知县听后板子一敲：“大胆刘张氏，你竟敢在公堂上公然撒谎，你兄弟明明非礼人被打，你为何说借米面无故被打？还不如实说来！”
　　刘张氏被沈知县的怒火吓了一跳，忙哭叩道：“大人明察，是夫弟亲口说他因借米面被打，民妇不敢撒谎，请大人明察哪！”
　　这时，在旁侧记簿案的师爷突然在沈知县耳边说了几句，沈知县似做了然状，一拍板子道：“大胆刘张氏，你撒谎！你夫弟刘二蛋明明犯有前科，去年因为非礼良家妇女，被本官打了二十大板。什么借米面被打，一派胡言！”
　　“再者，宋修濂打刘二蛋是二十三日晚，刘二蛋的死是在今早，中间相差了七天，这七天腿上的伤应该慢慢转好，怎么反而愈来愈恶劣，直至死亡。说，刘二蛋究竟因何而死？快快如实招来！”
　　刘张氏吓得浑身哆嗦，话也说不利索：“大人，民妇怨哪，二蛋的腿伤因为没钱医治，才会越来越恶劣。民妇曾向宋修濂索赔药钱，可宋修濂非但不给，还带着他的同窗一起欺负民妇，民妇冤枉，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你放屁！”跪在堂下的葛玉才忍无可忍，指着刘张氏骂。
　　“放肆！”沈知县板子一敲，“公堂之上岂能容你爆粗口！”
　　葛玉才立马闭了嘴。
　　随后外面进来一官差禀道：“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带进来！”
　　进来的是无溪镇的两个镇民，他俩是刘大柱家的邻居。其中一人跪叩道：“大人，刘二蛋并非因腿伤而死，而是挨饿受冻死的。”
　　沈知县一听立马来了兴致，堂下的刘张氏早已吓得脸面铁青，魂儿都去了一半。
　　“尔等快快如实说来！”沈知县命令。
　　那人缓缓絮道：“那刘二蛋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汉，在镇上并不受人待见。刘二蛋被人打了腿后，一直待在屋里出不了门。我住在刘大柱家隔壁，每日都能听到刘张氏的骂声，刘张氏骂，你怎么还不死，你在家里就是个祸害。三十几的人了也娶不上个媳妇，平日里不是调戏这个就是摸摸那个，一天到晚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你有本事偷进林家娘子家里，咋没本事死在人家里！”
　　堂下的刘张氏脸面由青转紫，怕的连连磕头：“大人冤枉哪，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怎么会骂自家夫弟哪，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哪！”
　　“你闭嘴！”
　　沈知县呵斥，之后又转向方才叙事的那人，“你继续说，你又是如何得知刘二蛋是挨饿受冻死的？”
　　那人继续道：“草民曾亲耳听刘二蛋抱怨他哥嫂不给他饭吃。那刘张氏骂人太难听，我一个不待见刘二蛋的都觉得他可怜。一日我趁刘大柱夫妇二人不在家，偷溜进刘二蛋屋里看他。刘二蛋屋里没有炉火，身上盖的被子还是夏天的薄被，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皮瘦包骨，说话有气无力，看上去就像要死了一样。他跟我说他冷，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水也没人给一口。我赶紧给他喂了口水，又给他找了个馒头，然后刘大柱他们便回来了，我不好多留，就赶紧溜走了。再后来，就是今早刘二蛋身死的消息。”
　　沈知县又问他身旁的另一人：“你呢，你怎么说？”
　　另一人道：“草民也是刘大柱家的邻居，草民虽不曾去看过刘二蛋，但确实每天都有听到刘张氏在院子里骂，骂的非常难听。”
　　惊堂木重重一落，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大胆民妇，你歪曲事实，欺瞒本官，该当何罪！”
　　刘张氏吓得屁滚尿流，哆嗦道：“大…大人，民妇冤枉啊！”
　　“哼！”
　　沈知县不再理会她，叫来了仵作与一名官差，要他们速去无溪镇刘二蛋家里验尸，检查刘二蛋是否死于腿伤。
　　无溪镇离清丰县走路不过半个时辰，骑马来回也就一刻多钟。
　　一炷香后，仵作与官差回。
　　仵作道：“禀大人，刘二蛋腿上确实有伤，但不致死。看他身上只剩一副皮的模样，多半是因无食吃而死。”
　　沈知县点头知意，屏退了他。
　　而后，一板定音：“刘大柱刘张氏夫妇，刻薄兄弟，无情无义，致使兄弟身死。而后又歪曲事实，欺瞒朝廷命官，犯两重之罪，应押入大牢看管！”
　　“来人，押下去！”
　　刘张氏吓得晕倒过去。
　　刘大柱指着倒在地上的刘张氏大哭：“愚妇害我，愚妇害我啊...”
　　退了堂后，宋修濂伴随二姐出来，一直候在外面的宋若桐一下扑过来，焦心道：“二姐，阿濂，你们没事吧！”
　　“没事了，三姐。”宋修濂宽慰，同时放松了口气。
　　“咱们回家去吧！”他对两位姐姐说。
　　“走，马车在外面，坐我马车一道回。”葛玉才说。
　　出了衙门，葛玉才从小厮手里接过两锭银子，交给公堂上为宋修濂说话的那二人，“给，一点心意，多谢了！”
　　那二人道：“这怎么成，我们本就实话实说，怎能受如此重礼。”
　　葛玉才不耐烦道：“让你们收你们就收下，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他在里面跪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上，总不能让他银子也背着白跑一趟吧。
　　沈知县脱下官服，换了一身便服出来。天色.欲晚，雪花还在飞扬，地上覆了层薄薄的白。谢广筠守在外面，对他施以一礼：“甥儿谢过舅舅。”
　　沈知县笑道：“谢舅舅什么，你那同窗本就无罪，我不过公事公办而已。”
　　“走吧，”一把揽过他的肩，“你舅母包了饺子，一块儿吃去。”
　　谢广筠推谢道：“不了，家里也包了饺子，甥儿回家吃去。”
　　沈知县笑了笑，与他一道出了县衙。
　　这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红红火火，迎接这个不同寻常的新的年。


第13章
　　波折过后，家里人一起守了岁，总算过了个太平年。
　　初一日，大家也是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过年里欢乐最多的莫过于小孩子了，有新衣穿，有好吃的，这便是孩子们最简单的快乐。宝儿柱儿撒着欢在屋里院里跑梭，为这个喜气的节日增添了别样的欢乐。
　　饭桌上的宋母却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昨日修濂被两个官差带走的情形，她到现在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修濂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最近半年不知怎的，性子越来越乖张，先是打了李继双，这次又打了什么蛋，下次指不定又要打谁呢？
　　一想到这些，宋母胸口一阵发慌，刚想要喝口汤来镇镇，突然“哐当”一声，一个瓷碗摔在地上碎了。
　　宋母惊了一跳，看着蹲在地上拾碎片的宋若桐，嗔道：“你这丫头，怎么越大越毛手毛脚，吃个饭都能把碗给摔了。赶开春了，娘托村上的张媒婆给你说门亲事，好让你过去受些磋磨。”
　　宋若桐却道：“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伺候娘一辈子，伺候娘不比伺候别人强？”
　　宋母脸一沉，立马对她晓之以理：“伺候娘是比伺候旁人强，可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在娘家待得了一时，能待得了一世吗？”
　　宋若桐置若罔闻，任性道：“我不管，我就要待在娘身边。”
　　一旁的宋修濂也道：“好，三姐不愿嫁人咱就不嫁，就待在娘身边。待我出息了，我养你们，养你们一辈子。”
　　宋母脸色愈加阴沉，训道：“你把书读好，别在外面惹是非，比养我们一辈子都强。”
　　怪不得娘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原来是为这个。宋修濂转而一笑，立马保证道：“好，我答应娘，以后再不惹是生非，大过年的，娘您多笑笑，多笑笑这个年才有滋味儿。”
　　宋母登时被他给惹笑了，心想，她家修濂确实变了许多，知道话语慰人，哄她开心了。
　　饭桌上其乐融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唯独宋若桐，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
　　一连几天，宋修濂见他三姐除过烧菜煮饭，其余时间全部关在自己屋里。再出来时，又妆扮了新的模样，今天头发扎了个辫儿，明日发间别了个新头花，天天不重样。
　　三姐打扮的花枝招展，莫非要去相亲？可她不是说她不想嫁人吗？带着满肚子疑惑，宋修濂走近正在院里洗衣服的宋若萍，“姐，三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天一个花样打扮？”
　　宋若萍笑道：“你三姐心里有人了。”
　　“有人？”宋修濂似是不解，“那是谁？”
　　宋若萍摇摇头：“不知，她什么也不说。”
　　宋修濂“哦”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
　　宋若桐今年十七，这个年岁，村里与她同龄的孩子都有了，她却迟迟未找婆家，一来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大好，她要留在家里照料。二来，虽也有人给她上门说亲，但条件差的她看不上，条件好的又看不上她，一来二去，便耽搁到现在。
　　这会儿她正在厨房淘米洗菜，弟弟突然走了进来。宋修濂来到她身边，与她问：“姐，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哪家的好儿郎，说出来弟弟帮你参谋参谋。”
　　宋若桐淘米的手一滞，侧过头看他，脸上不知觉多了一片绯红。
　　“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
　　说完，她低头继续淘她的米，脸上那坨红却怎么也落不掉。
　　宋修濂“哦”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追问，这女儿家的心事岂是他想知就能知。
　　他回了自己房里看书，正随手翻了两页，宋若桐就走了进来。
　　宋修濂合上书，看着她：“三姐，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是，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指点一二。”
　　宋若桐支吾半天，欲言又止。宋修濂笑着鼓励她：“没事姐，你说就是了，弟弟不是外人，你也不要见外。”
　　“阿濂，”宋若桐紧着嗓子，“你有个姓谢的同窗是吧？”
　　宋修濂怔了一下，三姐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同窗里就一个姓谢的，那便是谢广筠。三姐问他做甚？难道......
　　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起来，惊道：“姐，你喜欢的不会是谢广筠吧？”
　　宋若桐的脸红了又红，不好意思跑出了门。
　　还真是，三姐喜欢的人是谢广筠啊！
　　宋修濂回想起来了，三姐唯一一次见过谢广筠，便是年三十那日他们一起候在县衙门外。那日，谢广筠也去了，他们在外面候着时，谢广筠还与他说，你别怕，待会儿叫你进去了，你实话实说就是，不会有事。
　　他没有多害怕，就是收到来自同窗的深切关怀，心里面很是感动。
　　再后来，他就被人带了进去。
　　想必就是那日，他三姐钟情上了谢广筠。
　　宋若桐的确是在那时对谢广筠起了私心。当时，伴在弟弟身侧的是他同窗葛玉才，还有一个身如玉树的公子。她就站在他们身后。
　　弟弟被人带进去后，葛玉才称那公子为“谢兄”，谢公子寡言少语，与她一样，一直站在那里候着。后来，葛玉才与二姐也被唤了进去。
　　她在外面等的十分焦急，可看着旁边沉着冷静，神色自若的谢公子时，心里一下就安定下来。
　　后来他们回了家，她安分守己了十几年的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经常有意无意想到谢公子。平日里不怎么在意妆扮的她，在镜子前一坐就是好半天，她给自己扎了个好看的头发，平常不大戴的头花也被她翻找出来，戴在头上愣怔地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他会喜欢吗？还能再见着他吗？
　　她实在是太想知道他的事了，就忍不住跑去问小弟，小弟一下子就猜中了她心思。她一时觉羞，转身跑出了家门。
　　村里有条小溪河，河面上覆了层薄薄的冰。宋若桐此刻蹲身在溪水前，用手指轻轻戳了下冰面，冰凉的河水淌过指尖，她抬手沾湿了滚烫的面颊，一颗怦然乱跳的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
　　宋若桐在小溪前待了片刻，宋修濂找了过来。宋修濂坐到她身边，与她说谢广筠的事。
　　“谢广筠是清丰县人，与三姐你同岁，他爷爷是卸任回乡的京官，爹挂了个闲职，娘亲是沈知县胞妹，他各方面都非常优秀，三姐你...”
　　接下来的话怎么说呢？自古以来讲究门当户对，他谢广筠就好比天上的星，他们仰望不及，可偏偏三姐就给看上了，他想要三姐过的好，想要三姐开心，想帮她把那颗星摘下来。
　　可...这有点难啊！
　　宋修濂晦涩一笑：“三姐你眼光真好，就是不知他谢广筠有无婚配，待我回了学堂，我向他问一番，再细说与你。”
　　宋若桐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泛红，话也细软软的：
　　“那便有劳小弟了。”


第14章
　　正月十六日，宋修濂返回了学堂。
　　再过半个月就是县试了，学生们一回来就扎进读书做题的苦海里。一堂课结束后，宋修濂将葛玉才叫过来，“玉才，假期里我给你的读书清单你按照上面的完成没？”
　　“完成了！”葛玉才坐到他对面，“不完成你能放过我吗？来来来！”他拿了书举到宋修濂跟前，“这上面的你随便挑。”
　　宋修濂拿过书，打开又合上。
　　“不用了，我相信你！”
　　他心里惦记着三姐的事，起身在谢广筠身上点了一下，“广筠兄，你出来下，我有事找你。”
　　谢广筠放下书，随他一起走了出去。
　　葛玉才在后面喊：“喂，你俩干什么去！”
　　二人出了学堂，来到一片竹林。竹林幽深僻静，溪流潺潺，是个读书闲遐的好地方，有好几个学生都在这里背书。
　　一路上宋修濂都在斟酌怎么开始话头，是含蓄婉转缓缓切入，还是直奔主题。
　　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谢广筠率先停下脚步，与宋修濂道：“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宋修濂想了片刻，拐弯抹角的话他自己都嫌啰嗦，干脆直接奔主题：“广筠兄，你可有婚配？”
　　一句话，让谢广筠始料不及。他稍作顿，道：“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宋修濂乘胜追击。
　　谢广筠：“......”
　　“没有。”
　　“你觉得我三姐怎么样？”
　　宋修濂豁出去了，彻底放下了脸面。
　　“你三姐？”谢广筠满脸疑惑，多有不解。
　　“就年三十那日衙门外跟在我身后的那位女子。”宋修濂与他解释。
　　谢广筠略一思索，而后道：“抱歉！”
　　宋修濂：“......”万分的尴尬。三句话就把一段缘分给聊死了，脸上泛起了窘态。
　　“我现下心思全都在学业上，暂无成家的打算。抱歉！”
　　谢广筠又说了一遍。宋修濂更加尴尬了，他尴尬又不失礼貌一笑：“不，是我冒昧了。”
　　正值春寒料峭，天气还有些冷，宋修濂身上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比自己表白被拒还要窘迫，正要找个台阶下时，谢广筠又开口了。
　　“没事。祝你姐姐早日寻得良人，好事成双。”
　　宋修濂“嗯”了一声，又道了句：“谢谢！”三姐啊，这颗星太遥远了，小弟没本事给你摘下来。
　　正难堪愁人之际，葛玉才突然窜出来，“好啊，我就说你俩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去了，原来到这里谈情来了。”
　　宋修濂在他额上轻轻一弹：“谈你个头啊！快走，读书去了！”
　　他刚迈开腿，就被葛玉才拦下，“谢兄说他没有良人，你呢？你有没有？”
　　宋修濂轻笑，自嘲道：“你看我这样的能有吗？农家穷小子一个，哪个姑娘会看上我？”
　　葛玉才道：“这可说不来，俗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①，你读书好，将来有名了，什么样的找不到。”
　　宋修濂挡开他，“那也是以后，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快走，读书去。”
　　葛玉才不放他，慨叹道：“可惜啊，我是个男的，不然我就嫁你了。”
　　宋修濂“噗嗤”一声，给了他一拳：“太胖了，不要！”笑着，疾步而去。
　　“诶诶诶，我都没嫌你穷，你倒嫌我胖了，你等等我！”葛玉才追在后面喊。
　　竹叶摇动，风声簌簌。
　　谢广筠笑着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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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出自宋·赵恒《励学篇》。


第15章
　　半个月很快，倏忽而过。
　　明日便是二月初六，县试之日。
　　年前宋修濂他们就在县署礼房报了名，分别填写了亲供、互结、具结等信息。
　　亲供，即填写考生的姓名，年岁，籍贯，体格，以及容貌特征。同时填写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存殁履历，过继的人要写本人亲生父母三代。①
　　互结，考生找一起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作弊者五人连坐。②
　　宋修濂、葛玉才、邱延川、秦朗，他们四人平日里关系最为要好，知根知底，便结在一起，互相作保。还差一人，他们本欲找谢广筠，可谢广筠为沈知县的亲外甥，为了避嫌，家里人把他送到邻县去考了。他们便找了另外一个关系不错的同窗陈嘉宁互结作保。
　　具结，又称廪保，顾名思义，考生请本县廪生具保。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③
　　沈夫子找了县里的一林姓廪生给他们作保，每人给该廪生几钱银子便可。
　　这些报名事宜在年前已经弄妥当了，现下只需他们人过去考就行。
　　县里离镇上不远，为保险起见，早上不必慌里慌张往考场赶，沈夫子建议他们提前一天就住县里去。
　　正好葛玉才他们家在县里有一处闲置宅子，葛父提前半个月就着仆人打扫干净，收拾妥当了。学堂今年有十几个考生参加县试，葛财主乐善好施，让他们全都住了进去。
　　沈夫子是今下午带着他的一众学生住到葛财主家的宅子里来的。有的考生没来过县城，对这里不太熟悉，一落了脚便往县衙处熟悉周围环境去了。
　　晚间，大家吃过晚饭，早早歇了下。宋修濂躺在葛家的大床上，望着天上挂着的半弦月，似有所感。他穿了三次，历经四世，大大小小的考试不计其数，本以为身经百试，波澜不惊，不想内心还是起了小小的波动。
　　明日便是他来到这一世的第一场正式考试，回想起这几世他不是在考试就是在预备考试，都没真正享受过好好浪一场的惬意，心底或多或少泛起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
　　人生堪比折子戏，一出唱罢一出起，诸多不如意，也有诸多惊喜。既然老天给了他这样的剧本，管他如意不如意，他都得给完完整整唱下去，而且还必须唱好了。
　　宋修濂翻了个身，把一抹月色挡在了身后，挡住的还有他回不了的过去。
　　翌日一早，考生们早早起了床，洗漱用完饭后，提了考篮来县衙外排队等候。
　　二月天气，乍暖还寒，尤其早晚，风一刮，寒意飕飕地往身子里钻。宋修濂他们几人也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候着，无聊了几人就打趣几句，再说几句激励的话。
　　“我觉得我肯定能考过。”
　　说话的是葛玉才。
　　“对，你一定考的过，大家都能考的过。”宋修濂给大家鼓劲。
　　“祝过！”
　　几个考生大声喊。
　　“好，待我考过了，我请大家吃好吃的，你们都去，想吃多少吃多少，甭客气。”葛玉才大大咧咧，竭诚力邀。
　　“哈哈哈......”有考生笑，“葛玉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吃，果然浪非虚名啊！”
　　“让你笑！”葛玉才差点把考篮里的饼子砸过去。
　　这么一通笑，大家之前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立马放松不少。
　　卯时一刻，县衙门开。衙役们站在门前两侧维持秩序，让考生们陆续排队进入，送考的不得入内。
　　沈夫子没有过多的话与他们说，只说让他们放松心，像平常月考那样就行。
　　被衙役搜了身，检查了考篮，方才进入大门。进了门走了不久又遇检查身份文书的衙役。
　　身份文书上有考生的姓名，年岁，籍贯，体格外貌等信息，衙役们一一核实过了，方让他们往县衙礼房旁边的考棚去。
　　待考生们陆陆续续全都核实无误进来了，时辰一到，主考官沈知县开始训话，话毕，考棚大开，考生们在沈知县点名后，方可进入考场。
　　“下井村，宋修濂！”
　　宋修濂被点了名，提着考篮上前，对着考官与教官作了一揖。之前为他作保的廪生在旁高声喊唱：“廪生林正清保！”
　　而后，他从考官手里接过试卷，方进入考棚。
　　试卷上有座号，宋修濂按着上面的牌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此时的天刚蒙蒙亮，待考生全部坐下后，一声铜锣响，答考开始。
　　恰时天光破晓，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明朗。
　　宋修濂小心地拆开试卷，大致浏览一番，光答题纸和草稿纸就十几张。
　　县试共考四场，第一场为正场，四书文一道，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诗、文写法皆有一定格式，不能犯庙讳（已故皇帝名）御名（当今皇帝名）及圣讳（先师孔圣名），全卷小楷写就，不得少于三百字。④
　　若非有第二世的科举考试经验，宋修濂决计做不好古人这考题。
　　四书文选的《论语》中的一句：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以此命题，写一篇不少于三百字的文章，有点像高考的命题作文。
　　宋修濂审题一番，花费一个多时辰在草纸上写，之后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保无误后，方在答题纸上誊写。期间饿了，他就从考篮里拿出饼子啃几口。
　　答完四书题，接下来是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一句诗为题，围绕此句写一首五言六韵诗，仄起平收，不要求非得对偶，但必须押韵。
　　此句选自王维诗一句：
　　大漠孤烟直。
　　宋修濂默想半天，脑中有形了，方在草纸上落笔，写完前前后后又改了几遍，改得自己满意了，才在答题纸上誊写。
　　写完后他又整体检查一遍，没问题了，他才起身将卷子交给考官。
　　他是第一个交卷的，沈知县看了他一眼，将他卷子弥封，准他离开考棚。
　　沈夫子在县衙外候着，他看到宋修濂提着考篮第一个出来时，就知这小子考的不错，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考试的话全然不提。
　　陆陆续续地出来的考生渐多，待他们一行人全部出来后，沈夫子带着他们返回了葛玉才家的宅院。
　　翌日午时，县衙放榜，他们一行十五人全部通过，进入县试第二场。
　　县试第二场为招覆，试五经文一篇，默写《归田赋》全篇，不得添改误写。
　　像对待第一场考试一样，宋修濂又认认真真写完了第二场的考卷，依旧是第一个交卷出考场。
　　当天考试，第二天出榜，前三场考试不排名次，只公布通过考试的考生名单。最后一场才公布考生名次。
　　第三场称再覆，试四书文两篇，律赋一篇。第四场连覆，四书五经文各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大靖圣训》全篇默写，不得误写改添。⑤
　　四场考下来，有的考生早就焉了，纷纷感慨今年的县试题可比往年的难多了。
　　确实难，宋修濂也这么觉得，难度跟他第二世的府试不相上下。
　　葛玉才往床上一个横倒，叫苦道：“哎呀，完了完了，这最后一场也太难了，就那个诗，不仅要押韵，还要对仗工整，让我一个不会做诗的愣是抓破脑袋也写不出来。”
　　他们参加县试的一共是十五人，前三场刷下来四人，这会儿只剩下十一人。十一人中，有几人心里也没底，像葛玉才一样叫苦不迭，有的苦中作笑，苦笑劝慰：“玉才兄，你别这么想，你想你万一过了呢？”
　　“过了我请大家吃好吃的！”
　　葛玉才一个打挺坐起，而后又躺下，唉声叹气：“算了，这顿饭怕是请不成你们了。”
　　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有个同窗问坐在窗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宋修濂：“修濂兄，你呢？这次还能像月考那样考个第一吗？”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宋修濂身上，宋修濂只抿唇一笑，没有答话。
　　大家便以为他也没考好，愈发地丧气，话也懒怠说一句。
　　次日午时，考生们早早就候在县衙门外等着放榜。榜单告示贴出来时，考生们蜂拥而上。
　　宋修濂也挤在其中看榜，只匆匆扫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名字，榜首第一位置上赫然写着宋修濂三个字。
　　一行人为宋修濂欢呼几声，赶紧仰首在榜上找自己名字，有的人看了三圈又三圈，没找到自己名字，“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这是没过啊！
　　葛玉才挨着榜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找，找到第四十几个时，他的心已凉了一大截，估摸着没戏了。突然邱延川在他身上一拍，“葛玉才，你过了，榜单上第四十九名，倒数第二，排在我后面。”
　　葛玉才赶紧把眼睛挪到榜单最后几个，看到自己大名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抱住邱延川，不能自已道：“我过了，我他妈的竟然过了！”
　　眼里的泪花不由涌上来，是喜极而泣。
　　他们十一个人中，这次又刷下来三个，只有八个人考过。葛玉才兴奋的语无伦次：“走，我请大家吃好吃的，现在就去，在县城最繁华的那家酒楼。我这就让管家订席去。”
　　那三个没考过的灰心丧气，没大哭出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夫子昨天不是说让我们今天成绩出来后赶紧回学堂吗？哪里还能吃饭？”其中一个学生提醒。
　　葛玉才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他又对大家说：“那就今晚镇上的来福酒楼吃！”
　　说来说去，还是逃不过“吃”字。
　　葛玉才从一众人中出来，来到宋修濂身边，手搭上他的肩，“恭喜啊，县案首。”
　　宋修濂笑着拍了他一下：“同喜同喜！”
　　他们四人都考过了，邱延川葛玉才虽是倒数第几，好歹也过了，秦朗考了第二十七名。
　　邱延川问宋修濂：“濂子，要回家报喜吗？”
　　宋修濂道：“先回学堂，之后再回家。”
　　仲春时节，气候回暖，柳树生新绿，莺啼花香溢，路上传来少年们的欢声笑语，笑声歇去，只留几抹青衫背影在轻风中，摇摇曳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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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③④⑤均出自百度百科县试，⑤《大靖圣训》是大靖朝开国皇帝的圣言训，作者参照《圣谕广训》仿起的，文中县试考题一部分来自百度，一部分是作者的私设⊙▽⊙


第16章
　　回到学堂后，沈夫子将没考过的几个学生抚慰一番，要他们不要气馁，今年考不过明年再考就是。那几个考过了的，也不要沾沾自喜，县试只是最初级的考试，后面还有府试院试，院试过了才算真正踏上科举之路。
　　沈夫子交代完后，给学生们放了一天假，要他们回家将县试成绩告知家里人，回来后就该去府城报名府试了。
　　宋修濂与邱延川二人一道回了村里。
　　时下正值春耕时节，村里人多在地里做活，听闻宋修濂与邱延川都考过了县试，纷纷丢下锄头来二人家里贺喜，就连平日里与宋家不怎么来往的也都跑来恭贺几句。
　　有个婆子心直口快，直接就说：“修濂他娘，这修濂得了县里第一，你家是不是该摆几桌请咱们村里人一起热闹热闹。”
　　他们村读书人少，读出个名头来的更是少之又少，好不容易出了个县案首，自然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宋母却道：“请肯定是要请的，不过不是现在，得等修濂考中秀才后才请，到时候大家都来，咱们好生热闹热闹。”
　　那婆子心里想，这考不考中秀才还另说呢，哪能说考上就考上，嘴上却笑呵呵道：“好好好，修濂这孩子读书好，一定能考中秀才。”
　　另一个婆子也连声附和：“对对对，准能考中，修濂他爹就是个秀才，这修濂八成也是。要我说，妹子你命是真好，咱们村几百年出不了个秀才，你家一出出俩，待你家修濂考中了秀才，你可就要享福喽。”
　　宋母苦涩一笑，她命哪里好了，丈夫死的早，她一人将四个儿女拉扯大，没享过一天舒服日子，这修濂往后中了秀才，还要考举人，一路上还不知多少波折呢，哪能说享福就能享上。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好呈现出来，遂笑道：“托姐妹们的福。”
　　几个婆子又围在一起絮叨一阵，眼见天色暗沉下来，才匆匆作别从宋修濂家里出来。
　　这人刚走，张媒婆就来了。
　　“呦，恭喜恭喜呀，宋家小子不得了，这以后可是要中状元的。”
　　张媒婆人还未进全，尖细的声音倒先掠了进来。
　　宋若桐一见她来就知没好事，起身厨下做饭去了。
　　“来来来，她婶子快进来坐！”
　　宋母将张媒婆请进屋里。前些日子她托张媒婆给宋若桐说了几门亲事，全给这丫头拒绝了，本以为张媒婆为此气恼不会再来，没想到竟也来了。
　　张媒婆给宋若桐一共说了三门亲事，那丫头不识好歹全给拒了，一个农家女，还妄想要那富家公子哥儿。那公子哥儿是她想要就能要的吗？那是给富家女的！
　　两次三番被拒，张媒婆心生恼意，本不欲再给她说亲，却耐不住人家弟弟考了县第一。县第一是啥，不出意外的话，那可是妥妥的秀才。
　　秀才在她们村可是稀罕人物，她现在不巴结，更待何时。
　　张媒婆心里打着算盘，笑着恭维了几句，而后才道：“宋家妹子，我这儿正好还有门亲事，是镇上吴家的，小伙家世清白，人也精神，与小桐同岁。家里开了家布店，父母健在，下面有个妹妹，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倒也比下有余。小桐若是与他成了，嫁过去也不会受苦吃亏。妹子，机会难得，这次一定要抓住了，不然错过了，再找这么一条件好的可就难喽，毕竟你家小桐这年龄...”
　　“唉，总之一句话，妹子若是同意我说这门亲事，便点个头，明日我便到吴家去给你们说合说合，若是不同意，那便作罢，婆子我也不强求。”
　　宋母听了张媒婆给她家小桐说的这门亲事早已是心花怒放，可一想到小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又犯起了愁。
　　“张嫂子，这门亲事我很满意，待晚间我与小桐细说，明儿个再给嫂子回话，你看成不？”
　　张媒婆眉头一皱，语重心长地说：“宋家妹子啊，不是我说你，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事全凭父母作主，哪有父母征求儿女意见的，你这般顺着她，若是她一辈子不愿嫁，你便留她一辈子吗？”
　　张媒婆这话虽糙，却是在理，宋母岂能不明白这个中之意。只是她这个女儿在婚姻事上倔的很，不能硬逼着她来，得慢慢纾解劝导。
　　她苦涩又无奈一笑：“张嫂子放心，晚间我与她好好说叨，她不会不同意。明儿个我再给你回话。”
　　张媒婆叹了口气：“唉，姑且再信妹子一回。如若这次不成，我张婆子这辈子再也不给你家宋丫头说亲，不是说不起，着实是我婆子没那份本事。”
　　话说的宋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接，忙倒了杯茶水递给张媒婆，“她婶子，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张媒婆喝了口茶水，心里平顺了许多，清清嗓子方又说：“宋家妹子，我看你家修濂也不小了，也该说亲了，婆子我这边也给你们留意着，有哪家合适的姑娘，我第一时间说与你们，保准你们满意！”
　　恰好宋修濂从外边进来，听见她这话，想都不想就一口给她回绝了，“不劳张婶子费心，我现下还不打算娶妻。”
　　张媒婆从凳子上起来，仔细打量起宋修濂，这小子半年多不曾见，不想窜这么高了，人也比先前精神了许多，再也不是小时候跟在姐姐屁股后面的小豆丁了。
　　张媒婆看着看着就失了笑：“傻小子，这男子哪有不想娶妻的，你现在不想娶，是不知道媳妇的好处。待你晓得这媳妇的好了，你就不会这般说了。”
　　宋修濂懒得与她争论，爱咋说便咋说吧，反正他不娶就是了。
　　他在屋里看了一圈，复又退出，而后来到厨房，三姐正好切了盘莴笋下锅清炒。
　　“姐！”宋修濂轻唤一声，先前他向谢广筠问的话，还是直接告诉她为好。
　　宋若桐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自己心里也早有准备。谢公子家世显赫，万不会看上她这等农家女，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尽管早已料到答案是什么，可弟弟真说出口了，她心里还是好难过。
　　“姐，广筠虽好，却非你良人。”
　　一盘莴笋入锅，莴笋炒尖椒，火烧的旺，宋若桐被辣味呛的冒出了眼泪。
　　“阿濂，你快出去，这里烟气重，别给你熏着了。”
　　宋修濂知她这是有意支走自己，也没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他前脚一走，宋若桐再也忍受不住，丢下手里的锅铲，蹲在地上无声哭咽起来。
　　第一次抓心噬肺喜欢一个人，却不如人意，心里面难受，唯有哭一场才能稍解其苦意。
　　晚间，饭桌上，宋母与宋若桐说张媒婆给她说亲的事。不待宋母说完，宋若桐就给打断了，“娘，我不想嫁人，你让那张媒婆以后再别来咱们家里。”
　　宋母被她呛了一句，不悦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没个好歹，那张媒婆好心好意给你说亲，你不让人来家里，她不来谁给你说亲去？你倒是想做一辈子姑娘，可娘不愿意。”
　　宋若桐心里面本就难受，被她娘这么一说，更加不好过，往日里积压的闷气，悉数倾倒出来。
　　“娘，你说她好心好意给我说亲，可你看看她给我说的是什么亲？说的不是年龄大的，就是身子有毛病的，我宋若桐是差，可她也不该这样作贱我啊！”难受地直接哭了出来。
　　宋修濂见三姐哭的伤心，赶紧劝说他娘，“娘，您就别逼三姐了，三姐她不想嫁就不嫁，等她什么时候想嫁了再嫁就是，您何苦逼迫她呢？”
　　“啪”的一声，是宋母落筷子的声音：
　　“你们两个，一个个让我不省心，我十分的心，哪七分不是用在了你俩身上。现在倒好，你俩合着挤兑我，你读书是我逼的，她嫁人也是我逼的，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大，连一句话都说不成了吗？”
　　宋母一通火，饭桌上立马噤了声。
　　“娘，小姨跟外婆怎么都哭了？”被宋若萍喂饭的柱儿问。
　　“小孩子不懂话别乱说，快吃你的饭。”宋若萍塞了个馍馍进儿子嘴里，堵上了他的嘴。
　　“唔...”宋若桐起身捂着脸跑了出去。
　　翌日。宋修濂只在家里待了半天，用过午饭，喊了邱延川一道往学堂去了。
　　宋若桐一早就去了地里干活，到现在也没回来，宋若萍提了饭到地里找她。
　　午后的田间，空气中弥漫着野花青草的清香。宋若桐坐在田垄上，望着天边的一望无际，若有所思。
　　“三妹，吃饭了！”宋若萍一声唤，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脸上还挂有泪痕，宋若桐忙三两下拭干净，接过食盒，与大姐说了声“谢谢”。
　　“快吃吧，一上午没吃东西了，肯定饿坏了。”宋若萍心疼地说。
　　姐妹俩就这样挨着身子坐在田间，宋若桐吃饭，宋若萍有一下没一下说着话。
　　“三妹，张媒婆这次给你说的亲不错，你别错失了，也不要再与娘冲撞，娘所作所为也是为着你好。你年龄也不小了，不趁着现在找个好的，以后怕是更难，到那时即便娘不说你，那些人背地里的三指两戳也能戳的你抬不起头来。”
　　宋若桐捉筷子的手一顿，她不是不嫁，她想要找个合心合意的，可终究是妄想了。
　　“姐，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惹娘闹心。”脸埋进碗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天边掠过一群大雁，雁过无痕，只留下几片白软白软的云。


第17章
　　镇上有户吴姓人家，家里世代农耕，到了吴元聪这辈，他通过自身的不懈努力改变了他家世代为农的现状。
　　吴元聪自小脑袋瓜子就灵光，上了几年学后跟着外乡的一位布行老板做学徒。他人机灵，嘴也甜，学了两三年便把这生意上的门门道道摸个一清二楚。
　　之后他回到镇上，在父母仅存的一点积蓄的资助下开了家布行，是名吴记布行。吴小老板嘴甜腿勤，机灵聪颖，在他孜孜不倦的经营下，不过三年，吴记布行便一跃成镇上布缎行业的龙头老大。
　　吴元聪今年十七岁，年纪虽小，心却比成年人还要多几窍。与他生意上来往的，或是来他店里买布的，没人敢在“老板”二字前加个小字，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吴老板”。
　　这日下午时候，吴老板正在店里验一批新来的货，他家妹子倩倩却突然跑进来对他说：“哥，娘叫你家去一趟。”
　　吴元聪将剩下的活交给店里的两个伙计，边随着妹子出店门边问：“倩儿，娘叫我回去可是有要紧事？”
　　倩倩回道：“哥，是给你说亲的事。”
　　吴元聪立马明了。这几年他一直忙于生意上的事，自己的终身大事倒给搁置了。今年生意终于步入正轨，婚姻之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
　　匆忙回了家中，母亲与张媒婆正说的起兴。那张媒婆他识得，与他母亲娘家同村，已给他说过三门亲事，可惜都不大合适，被他们家推谢了。
　　吴元聪一脸笑意迎上去：“张姨好，张姨辛苦了，又让您跑腿一趟。”
　　张媒婆就爱听好话，偏这家小子的嘴还甜，说的话尽合人意。不像宋家那丫头，见了她没一句好话，尽给她甩脸子。今天一大早她去了宋家，一进门正好撞见宋若桐扛了锄头往地里去，宋母坐在院子里，郁郁寡欢，愁云惨淡。不用问也知道，昨日给她家丫头说的亲事黄了，又给那不识好歹的宋若桐拒绝了。
　　她这次是真的气恼了，发誓再也不给宋若桐说亲，她宋若桐爱当老姑娘就让她当去吧，这等出力不讨好的事她以后再也不干。
　　可她上午刚回了家，下午宋母就找了过来。宋母说她家小桐同意这门亲事了，要她赶紧给说合说合。她本欲拒绝，可耐不住人的三求四拜，只得又跑腿一趟。
　　现下听了吴家小公子的慰语，来回奔走的劳累早就丢去了九霄云外。张媒婆笑道：“吴公子太会关心人了，婆子我不辛苦，婆子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只要能撮合成你们，你们幸福美满，婆子我就是跑断腿也是值当。”
　　吴元聪恭敬一笑，奉上一盏茶：“若是让张姨跑断了腿，倒是我的罪过，那我宁可不要这一桩婚姻，也不能让张姨有所折损。”
　　张媒婆接过茶，舒声一笑：“你这小子惯会说话，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这要是媳妇进了门，还不把个媳妇给腻歪死。”
　　吴元聪赶紧接道：“让张姨见笑了。”
　　张媒婆又是一笑，之后便把宋家丫头的事说给他听。
　　“宋家这丫头，贤惠能干，俏皮可爱，模样又好，与吴公子你倒是十分般配。”
　　坐在一旁的吴母不禁又皱起了眉，模样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丫头上有两个婚事不幸的姐姐，下有一个拖油瓶弟弟，这拖家带口的，嫁过来不是给他家元聪增加负担吗？
　　这张媒婆到底安的什么心，怎么给他们家说了一门这样的亲事。她本欲打发她走，可耐不住人的软磨硬泡，加之二人娘家同村，关系自小就不错，也不好拂了人的面，遂把儿子叫了过来。
　　如果儿子不喜欢这门亲事，她便以此为由直接给拒了。可儿子坐在那里光顾着听张媒婆瞎吹，也不发表己见，倒把她给急着了。
　　“张姐，这丫头好是好，可她这一大家子...你也知道，我家元聪今年生意刚有起色，不能她一进门，就让我家元聪担起这么重的担吧。”
　　张媒婆岂能不知她的顾虑，赶紧好言道：“大妹子，咱们眼光不妨放长远些，她家这个弟弟得了县试第一，不出意外的话，那可是妥妥的秀才。他若再往上考，保不好又是个举人。他这功名有了，还愁没官做？你家元聪做生意的，背后最缺的就是当官的庇护。你两家若是成了，待宋家那小子日后做了官，元聪得他的庇护，这生意可就不止无溪镇这么一方大，那可是越往上越顺，别有一番天地啊！”
　　张媒婆说的天花乱坠，吴家母子陷入了对做官的遐思中。张媒婆趁此良机再给二人添一把火，“大妹子，我这人看人向来准的很，宋家那小子绝非池中之物，倘若他日蛟龙得雨，那必是平步青云，一飞冲天。不然我为何要给元聪说这门亲事，还不是看中了他宋家小子的日后势头。妹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要抓紧喽。”
　　吴家母子如坠云端，好容易缓回神，不待吴母开口，吴元聪起身对张媒婆作了一礼：“那便有劳张姨了，若真如张姨所言，他日宋家子高中，我吴元聪事业更上层楼，到得那时，元聪必把张姨作半个母亲待。”
　　张媒婆笑逐颜开，也跟着起了身，“吴公子尽可放心，婆子我眼光不会错。待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山高水远，婆子我见你们一面都难，别说报答的话了，只要你记得婆子我当初的好就行。”
　　“一定，一定。”吴元聪笑着回道。
　　张媒婆又对吴母道：“大妹子，那咱们就这么定下了。待我回去与宋家回话，之后你们两家再交换庚帖，这亲就算是定下了。”
　　吴母云里雾里，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应下了。待她回应过来，儿子已经送走张媒婆回来。
　　“元聪，”吴母若得若失，“咱们应的这么快会不会太仓促了，我总觉着哪里不对，你说他宋家小子就一定能考取功名做得官吗？万一他考不上，咱们不就...”
　　“娘，”吴元聪扶她坐下，开解道，“您想那么多干嘛，您要的不是身家清白品性端良的良家女做儿媳吗？那宋家姑娘各方面都不差，不正合您意？至于她家兄弟，考不考得上岂是你我左右得了的。您又何苦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呢？”
　　吴母又道：“可是，宋家姑娘一家子那么多人，她嫁过来不是给你添负担吗？”
　　吴元聪深深一笑：“娘，我说您多虑不是，这读书人心气儿高，宋家子既能得县试第一，那必定是卯足了劲儿往上爬，便是他不为自己，也会为了家里人争取个功名。我就是想把他家人揽肩上扛，他家小子未必就肯。”
　　此事关乎男人的尊严，他吴元聪身为男人，自是十分的懂。
　　吴母还想说什么，却被儿子倒了杯茶水塞入手里，“娘，我店里还有好多活要做，我得走了，您喝茶，喝完好好休息去啊！”
　　吴元聪交代完，一阵轻烟似的飘走了。
　　过了不大会儿，吴老爹扛着锄头进了院门。
　　吴家发达后，吴元聪曾多次劝说他爹把那二亩三分地租给别人种，自己待在家里好好享清福。可吴老爹天生的庄稼汉，哪里闲的住，家里待久了非憋出病不可，唯有种地才能让他觉得这日子踏实安生。
　　他放下锄头，掀帘进了门，一进门就见吴母苦大仇深的样子，又不知在为哪门子事烦闷。
　　“你又咋了？”吴老爹为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气咕咚了个净。
　　吴母白他一眼，没好气说：“还不是为你儿子的亲事？”
　　吴老爹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喝完方说：“要我说，这愁闷都是你们自找的，亲事嘛，姑娘家身世清白，脾气好，身子没毛病就成，哪有你们这样扒人祖宗八代的。你们这样挑剔，能找个称心如意的才怪！”
　　吴母与他辩道：“不问清楚她家情况，万一你儿子娶回来一座大山怎么办？”
　　“一座山？”吴老爹似是不解。
　　吴母懒得与他辩解，起身进了里屋，这事还得她自己弄个清楚为好。
　　翌日一早，吴母早早用过饭，孤身一人出了门。
　　此时的宋家难得的安静，宋母坐于院中哄两个小外孙择豆子，忽然院门“咚咚咚”被拍响，她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一陌生的妇人。
　　“你是？”宋母疑问道。
　　来人正是吴母，她过来了解下宋家的真实情况，不然这心里面不安生。
　　她也不与宋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是镇上吴元聪的娘，张媒婆给你家说亲的那家。”
　　一听是自己未来的亲家，宋母赶紧把人请让进屋里，转头与宝儿道：“宝儿，快去地里喊你小姨回来，就说屋里来了贵客。”
　　宝儿得了令，一把丢开手里的豆子跑出了门。柱儿见姐姐跑了，也跟着跑了出去。
　　吴母被宋母请在上座，接过宋母递来的茶水，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宋家房子虽简陋，倒也收拾的干净妥当。
　　宋母见她茶水喝下了，才徐徐问道：“妹子，你这突然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吴母笑道：“也没什么事，这不是要结亲家了吗？就想着过来看看，心里多少能踏实些。”
　　宋母附笑：“应该的，应该的。”
　　吴母放下茶盏，往院子里看了看，复问：“方才院子里那俩娃娃可是你家大姑娘的？”
　　宋母应声道：“正是，我大姑娘家的。”
　　“你大姑娘可有再找人家？”
　　此话一出，宋母总算明白她这未来的亲家因何而来了，敢情是来她家探查实情来了。既然人家来问她要个实底，她自是要给人家个安心才是。
　　便道：“我大姑娘尚未再找人家。不过妹子你大可放一万个心，我宋家嫁的是三丫头宋若桐，不是我们一大家子。我还有个儿子，我儿修濂读书十分的好，待他将来考取了功名谋了官职，光耀了我宋家门楣，我老太婆也就此生无憾了。”
　　被人当面戳穿了心事，吴母面上多有些挂不住，连忙推脱道：“宋家大姐，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来看看你家若桐的。”
　　恰此时，宋若桐从地里回来。她听宝儿说家里来了贵客，也不知是哪里的贵客，急里慌张赶回来，洗了手，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被母亲唤进了屋里。
　　宋若桐看着眼前之人，此人与母亲年龄相仿，是她从未见过的。宋母给她介绍道：“小桐，这是你张婶子给你说的吴家的婶子，快叫吴婶子。”
　　宋若桐对那妇人行了一礼：“吴婶子好！”
　　吴母笑着将她叫到自己身边，拉起她的手打量了好一番。宋家二姑娘宋若梅她是见过的，那宋若梅可是镇上媳妇中数一数二的标致人儿，眼前这姑娘虽不及她二姐那般貌美，却也不差，姐妹二人各有秋色。
　　“模样不错，人也看着乖巧。”
　　宋母由衷地说了一句，宋若桐不好意思埋下了头。
　　晚间，她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得劲，凭什么他吴家能在成婚前跑来验货，她就不能去验验他吴家那个？
　　她也要去验货。
　　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宋若桐就去了镇上。
　　她先去了二姐家。二姐刚拾掇好家里，正要去地里干活，见三妹突然来了，赶紧拉她进屋里，欣喜道：“妹妹，你怎么来了？”
　　宋若桐便把来意告知于她，宋若梅听罢，从箱子里取出前几天织好的布，对人说：“走，二姐带你过去验验货。”
　　吴记布行的老板吴元聪，她宋若梅识得，她经常把织好的布卖给他们店，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
　　宋若梅带着妹妹来到吴记布行时，店里有好几个顾客在买布。吴元聪见是老熟人来了，赶紧把她们请到后堂。
　　“宋姑娘，这位是？”吴元聪盯着宋若桐问宋若梅。
　　宋若梅看了自家妹子一眼，笑道：“我妹妹，宋若桐。”
　　吴元聪早已猜到这宋若桐的身份，可听到宋若梅说出来时，心里还是暗叫一声不好，他未过门的媳妇追到他店里来了，他却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将二位姑娘请进屋里，请到上座，倒了两杯茶水递上，“宋姑娘，请。”
　　到了宋若桐时，他笑着恭恭敬敬道：“若桐姑娘，请！”
　　宋若桐从他手里接过茶，仔细着打量他。这吴元聪虽不及谢公子那般光风霁月，却也长的不差，比她们村里的那些小伙子强多了，脸面白净，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很是可爱，也很傻......
　　宋若桐盯着他看时，见他也盯着自己看，看的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最后，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不发一言跑出了后堂，跑出了吴记布行。
　　“哎......”宋若梅正喝了一半的茶，见妹妹突然跑了，慌忙起身追出去。
　　只留吴元聪一人呆愣在那里，待他追出来时，二位姑娘已经走远了。
　　这......他没说错什么呀，若桐姑娘怎么说跑就跑了。难道是自己太丑了，把姑娘给吓跑了？他赶紧跑到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不丑啊！
　　宋若梅追上妹妹，问道：“三妹，你怎么了？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跑就跑了，招呼也不打一声。”
　　宋若桐看着离布行老远了，才停下脚步，对二姐说：“二姐，他一直盯着我看，傻乎乎的，我浑身不自在，就跑出来了。”
　　宋若梅失声笑了：“傻妹妹，他盯着你看是因为喜欢你稀罕你，你不也盯着人家一直看吗？怎么样，小伙子人还不错吧！”
　　宋若桐停下的脚步复又迈开，轻轻说了声：“还可以。”
　　宋若梅追着问：“那你喜不喜欢他？”
　　宋若桐脸刷一下就红了，支吾道：“我...还行。”
　　三日后，张媒婆拿了宋若桐的庚帖交给了吴家，又换了吴元聪的庚帖交给宋家。
　　两家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18章
　　宋修濂是在府试报名回来后得知他三姐定的亲。这日学堂后他来二姐家中闲坐，听二姐说起三姐定亲的事。
　　“二姐，那吴元聪人如何？”宋修濂问。他大姐二姐婚姻都不幸，三姐的婚事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好关，首先这未来姐夫的人品定不能差。
　　宋若梅道：“吴元聪聪明机灵，勤快能干，我看他看小桐的眼神，对小桐很是喜欢。小桐这门亲事是真不错。”
　　宋修濂听他二姐将那吴元聪夸了几番，之后又闲絮几句，方从她家里出来。天色尚早，他有一下没一下走着，拐了两条街，不知不觉来到了吴记布行。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宋修濂进来时，两个伙计一个在裁布一个在搬运，吴元聪坐在柜台后面拿着账簿对账。
　　“呦，这位公子，您买布还是做衣裳？”正在裁布的那个伙计放下手里的活，笑意盈盈迎上来。
　　宋修濂回道：“我不买布也不做衣裳，我过来看看。”
　　听到声音的吴元聪忙抬头看过来，见来人穿着一身学生服，头戴纶巾，模样清秀，身材颀长。他店里很少有学生来，再看来人眉眼，与那宋姑娘倒有几分相似，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
　　他放下手中账簿，上前来：“公子是？”
　　宋修濂拱手道：“我是宋若桐的弟弟，宋修濂。”
　　果不其然，还真是他未来的小舅子。吴元聪赶紧将人请到后堂，请上座，递了茶。
　　宋修濂说是过来看看，就是来看看这个人怎么样而已，还没想好措辞说什么，那边吴元聪却先开了口：“修濂弟弟，你这考了县第一，我这里也没备什么礼，下次吧，下次见面我定送份厚礼给弟弟。”
　　人家都叫他弟弟了，宋修濂心里思忖，他是该喊姐夫呢还是其他，思来想去，觉得都不妥，遂道：“吴公子厚意修濂心领了，只这礼物，修濂受之多有不妥，还望吴公子理解。”他三姐这还没嫁过去呢，他怎好收人家厚礼。
　　吴元聪笑道：“弟弟太客气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弟弟想要什么跟姐夫说就是，不必与我客气。”
　　宋修濂忙道了声“谢”，心里却想，这人不愧是做生意的，这嘴也太会了，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的关系拉近，却也不觉唐突。
　　“姐夫与三姐成亲之日可曾定下了？”宋修濂放下茶盏，随口一问。
　　吴元聪道：“尚未，伯母说要等弟弟你院试完才允我二人成亲，具体时间尚未定下。我这边也不急，一切听候伯母安排。”
　　宋修濂知他母亲此番之意，若他院试后得了秀才，他三姐必以秀才姐姐的身份出嫁，那是何等的风光恣意。
　　母亲这是要他三姐风光大嫁啊！
　　宋修濂起身，对吴元聪一拱手：“好，待我宋修濂考取秀才之日，便是我姐嫁你之时，你予我姐一生幸福，日后我做官了，保你生意事上顺风顺水。”言罢，与吴元聪作别，出了吴记布行。
　　吴元聪站在自己店门前，看着他妻弟远去的身影，突地想到了张媒婆的一句话：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倘若他日蛟龙得雨，必是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他这妻弟果真不同寻常，外表沉稳冷静，内里却狂傲不羁。
　　他抬头看了眼悬于头顶上方的“吴记布行”四个字，仿若看到了它未来的似锦不凡。


第19章
　　府试定在四月初五，报名、保结等手续与县试略同，也是五人连名互结，不同的是保结的廪生比县试多出一名。
　　那几个过了县试的，这段时间不舍昼夜，无休无止地读书背题。越是临近考试，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考试内容虽不外乎四书五经、诗赋、策论、杂文等，可这范围太广，他们头大的无从下背。
　　沈夫子也把往年的府试题弄出来给他们参考，可顺安府今年刚换任了新的知府，谁知道这新任知府偏好哪类考题。他们就像无头苍蝇般乱飞乱撞，撞着哪个是哪个。
　　这其中最头疼的莫过于葛玉才了。本以为自己考过了县试便可以舒坦躺着，不想他爹得寸进尺，非要他考过秀才。
　　葛玉才苦不堪言，敢情这秀才是泥捏的，啥样的都能考得上啊。他能过县试全凭运气，其中最后一场考试的四书题还是宋修濂给押的，不然他哪能过得了！
　　尝到了县试被押中考题的乐趣，他又想再尝一次府试被押中的欣喜。这日课堂后，他又没皮没臊地凑到宋修濂跟前，求人家给他押考题。
　　“修濂哥，修濂爷，我求你了，你再帮我押次考题好不好，中了我今生给你当牛做马，任你差遣，以身相许也成。”
　　宋修濂眼不离书，头也不抬道：“我不是给你标出来了吗？你把我标出来的那些好好理解好好背，过府试应该问题不大。”
　　葛玉才哭道：“哥，一本书十处你给我标出来九处，这标了不等于没标吗？那么多字你让我何从背起？”
　　宋修濂摇头道：“那没办法了，之前的县试考题是我随意押的，并没想到会中。这次府试的题我是真押不中，你也别来求了，有这时间不如多背几道题去。”
　　葛玉才不死心，求三拜四，一会儿摇宋修濂胳膊，一会儿双手合十：“求你了，修濂兄，你就再随意押几道吧，中了我给你龛座神像把你供起来，你看成不？”
　　宋修濂放下书，看了他一阵，而后一字一句道：“葛玉才，你记住了，求人求佛都是狗屁，唯有你自己才能靠得住。你明白吗？”
　　见葛玉才不言声，顿了一下，他又说，“当然了，你爹有钱，你这辈子不愁吃穿，当我没说，当我放了个屁。”
　　葛玉才心里真苦，他爹是有钱，他也想舒舒服服躺着过一生，可他爹非逼着他考秀才！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学他的两个哥哥，好死不活的读什么书啊，当个闲情少爷不好吗？
　　见宋修濂又埋下头看书，他实在是看不进去，便没话找话说：“修濂，你这县试考了第一，按理说不用府考直接院试就行，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难不成你想府试院试都拿第一，连中小三元？”
　　说完，目光挪向宋修濂坐前的谢广筠身上。这谢广筠在邻县县考也得了县案首，此番也要参加府考。
　　葛玉才立马来了兴致，玩笑道：“你们两个县案首都要参加府考，咱们不妨来赌一下，你二人这次府试谁能得第一？”
　　不待他说完，宋修濂拿书在他头上重重一敲：“你每天不是吃就是赌，别人考第几跟你有何干系？有这闲心你不如多背几篇文章！”
　　“去去去，快去！”
　　宋修濂推他走，他走了几步复又返回，不耐烦道：“宋修濂你推我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宋修濂不以为然：“你还要说什么，说了半天尽是一堆废话，没一句正经的，快背书去，别影响到了旁人。”
　　葛玉才坐到他跟前，说道：“这次要说的不是废话，就是我爹在府城贡院附近租了一座院子，到时咱们县试过的几人都住进去。怎么样，我爹这个大财主可谓是仁至义尽吧。”
　　宋修濂一拱手：“那便多谢了！”
　　葛玉才却道：“我不要你口头上的谢，你要是诚心实意谢我，就帮我再押几道考题！”
　　宋修濂放下书，哭笑不得：“葛玉才，我跟你说过了，我真押不了，你为何非要逼迫我呢？要不然等我做了这顺安府的知府，你再来考府试？到那时，别说押题了，我直接让你过，如何？”
　　葛玉才推了他一把，没好气说：“宋修濂你拿我取乐不是，等你做了知府，那得到猴年马月，怕那时我儿子都有了。”
　　说到儿子，葛玉才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拍大腿道：“好啊，可以啊，待你做了知府，我让我儿子在你手底下考，到那时你让他直接过也是一样。”
　　一书敲醒憶怔人，宋修濂给他当头一敲：“葛玉才，你发什么痴，父为子表其率，你投机取巧不成，还让你儿子来，这么多年书喂狗了！”以书当棒，把葛玉才打回了他座位上。
　　时光如被打了的狗，疯一般地撒腿跑，倏忽忽，府试将至。
　　这次府考，学里共有九人参加，他们提前三日来到顺安府，住进了葛玉才他爹租来的院子里。
　　谢广筠没有与他们一起。谢广筠家里人早一月前就在贡院旁边给他找好了房子。其实，谢广筠去年就报名了县试，只是时运不济，临考前一晚突然起了烧，高烧一直不退，县试便这么错失了。
　　得了去年的教训，今年县试家里人小心翼翼，细微备至，派了五六个小厮婢子过去好生照顾。及至府试，也是一样，不论起居还是饮食，丫鬟婆子们颇为上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家里这么个谪仙似的公子照料的舒舒贴贴，无微不至。
　　风光妩媚，春深花放，贡院墙外爬满了红的、粉的、黄的蔷薇花。一大早，天色未明，考生们已候在了贡院门外。
　　卯时一刻，贡院门开，数百名考生依次接受检查，鱼贯入场。府考的检查要比县考严格的多，除了帽子鞋袜，头发也必须散开接受检查。四月天气，气候和暖，考生们只着了件单衫，衙役们从外衫摸到里衣，再从里而外摸出来，恨不能把人屁.眼扒开来检查一遍。
　　排在宋修濂前面的一考生就因为亵裤里夹带小抄，衣服都没来得及整好，便给衙役拖下去交由知府大人处置了。
　　本朝对考试作弊者向来惩处严重，一经发现，这辈子再不允许踏入考场，算是前途尽毁，科举无望了。
　　宋修濂一边摇头，一边摘掉帽子散开头发接受检查。心里替那考生不值，为了眼前这么一丁点利益，毁了自己大好前途，何必呢？
　　搜查完后，便是身份文书核实，之后再由两名廪生唱保，确保无误后，方被放入考场。
　　考生按考引寻到自己的位子，除考引外，任何一物都不准带入，笔、墨、纸砚均由考场提供。①
　　府考科目分帖经、杂文、策论三场，分别考记诵、辞章和政见时务。头两场各考一天，第三场策论需考两天，过夜的棉被由考场提供，考生一人一号舍，不得窜号。②
　　宋修濂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号舍三面环墙，眼前挂有一个铜铃，考生若想如厕或交考卷，只需拉动铜铃，便有衙役过来。他拿布沾了水壶里的水将案桌擦拭干净，看了眼这逼仄简陋的空间，心里无甚波澜，静待考卷发放。
　　考卷发下来时，天光大亮，一声铜锣响，考生们开始答题。
　　第一场考帖经，类似于现在的填空题，共一百多道。宋修濂大致浏览了下，没有他不会的。他先花费近两个时辰在素纸上写了一遍，检查无误后，方誊写在答题纸上。期间他只啃了几口饼子，水都没喝一口，嫌如厕麻烦。
　　黄昏时分，开始有考生交卷，宋修濂拉动身边的铜铃，两个衙役过来，将考卷糊名弥封，而后放入专用匣内，并收走一切物什，才允准他离开。
　　宋修濂回到住处后，用过晚饭，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一早接着考。
　　第二场考杂文，初看题目时，宋修濂心里惊了一下，这题好生眼熟，这不前几天他给葛玉才他们讲解的那道吗？题目虽不大同，题意却是一样。
　　他先在脑中酝酿半个时辰，而后把心中所想写在素纸上，增删补改十余遍，改到自己满意了，才在答题纸上誊写。
　　写完后，他又仔仔细细检查几遍，确保无一错误后，拉动了铜铃。
　　此时刚过未时，两名衙役走过来，互相看看，又将宋修濂看一眼，什么也没说，弥封试卷，放他出了考场。
　　宋修濂是第一个出考场的，他出去时，有些考生听到动静便坐不住了，他们这文章才写了一半就有人交卷，难不成是这考题太简单了？可低头再仔细看一遍题，这题并不简单啊！
　　哦，明白了，定是这提前交卷的考生水平太过强悍。
　　宋修濂提着考篮回了住处，无所事事，便随手捞了本书来看。傍晚时候，一阵惨寰人绝的杀猪叫声掠过院门穿透进来。
　　这是葛家玉才少爷的叫哭声。
　　宋修濂赶紧扔下书本，跑到院门口迎接：“玉才，你这是咋了？”
　　葛玉才哭的心肝肺疼，声泪俱下：“修濂，今日考场上的这道题我记得你给我讲过，但我当时没在意听，生生错过了，我他娘的悔啊，早知道这题要考，当初我就好好听了。我...”他肠子悔青，蹲在地上放声恸哭。
　　宋修濂在他肩上拍了拍：“好了，别哭了，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考试，别给影响了。”
　　葛玉才难受，就是忍不住要哭。旁边的几个考生也纷纷来劝，但都无济于事，止不住葛玉才一颗难受悔恨的心。
　　就这样，在葛玉才的悔恨恸哭声中，大家迎来了最后一场考试。
　　最后一场考策论，策论主要分析当前时政要务，共两题，考两天。过夜的棉被也由考场提供好了，就放在考生考试坐着的长凳上。白天考生坐长凳上答题，晚上考生躺长凳上睡觉。
　　这两天，宋修濂就靠几张饼子过活，水也喝的少，嫌如厕麻烦，小解还好说，大解臭气熏天，能忍则忍个两天也就完事了。
　　第三场考试结束后，宋修濂他们在葛玉才家租来的房子里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坐了葛玉才家的马车，各滚回各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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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出自百度百科府试。考引，即准考证。


第20章
　　五日后，府试放榜之日。
　　一大早，贡院门外围了诸多考生。考生们伸长脖子张望，既期待榜单赶紧贴出来，又害怕榜单贴出来。内心焦灼难耐，比考府试时还要让人难受。
　　桃李书院的几个学生也伫立在人群中，心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按捺不住。
　　葛玉才丧气地说：“完了，这回铁定考不中。”
　　其余人也心焦气灼，没有心思像上回那样安慰他。唯有宋修濂气定神闲，跟平常无两样。
　　有人就问了：“宋兄，这次你不会又是第一吧。”
　　宋修濂薄唇轻启，轻轻一笑：“凡事皆由可能嘛！”
　　有人立马立不住了，这宋修濂也太轻狂了，府考不比县考，来的可都是各县的拔尖人才，他怎么就这么自信能得第一呢！
　　大家在等榜的时候便多了份心思，待会儿放榜了，倒要看看他宋修濂能否拿得第一，别到时打了自个儿脸。
　　就在这时，有人高喊一声：“放榜了！”考生们一拥而上，差点把贴榜的两个衙役给挤到。
　　桃李书院的几个学生也不急着去找自己的姓名，都巴巴地看向榜单第一位置，果不其然，黄榜黑字，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宋修濂”三个字。
　　大家惊呼一声，纷纷翘首找寻自己的名字。宋修濂站在人群最外端，突然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紧接着又听到一个声音，声音里夹着不可置信：“啊，我中了，我竟然中了！”
　　随后，又一个声音，兴奋无比：“啊，我也中了！”
　　有人中了，就有人没中，那些个没中的崩溃大哭，哭丧似的跌撞出人群。
　　葛玉才从榜上最后一个位置往前看，看了一遍，没找到自己名字，他又从前往后看，还是没找着自己名，当他看完第三遍时，终于忍受不住，放声恸哭起来，他这是没考中哇！
　　他们九人中，只中了四人，分别是宋修濂、谢广筠、蔺童、秦朗。谢广筠没来，他家小厮来看的榜。
　　府试共录取五十人，分甲、乙两等，前十名为甲等。知府大人将甲等十名请到衙内，表扬了他们一番，而后发给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又絮叨几句，才放他们家去。
　　宋修濂回家后，将府试成绩告知了家里人，又将所得银子交与母亲。全家人喜不自禁，宋母更是高兴的掉下眼泪来。她生了个好儿子，十年心血没有白费。待他儿日后继续高中，光耀了宋家门楣，她也就不枉愧对死去的丈夫了。
　　宋修濂只在家中逗留两日，便匆匆回了学堂。院试在八月份，他得赶紧回去看书背题，争取再考佳绩。
　　葛玉才与邱延川因为没过府试，心里不舒服，这几日告假在家，没来学堂。
　　一日早饭后，宋修濂拿了书来到书院深处的一片竹林。竹叶掩映，溪流潺潺，流水击在青石上，清清冽冽，让人心旷神怡。
　　竹林里，三两个学生手持书本，结伴而读。宋修濂刚打开书，忽闻琴音铮铮，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清冷入仙，余音缭绕，细微悠长，宛若天籁之音。
　　宋修濂放下书，不觉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寻去。竹林深处，谢广筠一袭青衫，端坐于桐木琴前，轻轻抚弄。
　　一曲终罢，宋修濂忍不住抚掌：“好，弹的真好！”
　　谢广筠弹奏的曲子名为《流水》，关乎一段伯牙子期结为知音的佳话。琴音歇罢，余音袅袅，绕在竹林间久散不去。
　　宋修濂不禁称赞：“谢兄琴技高超，听闻者宛若置身于伯牙子期对坐而弹的高山流水之中。那伯牙能得子期这一知音，也是此生无憾了。”
　　谢广筠起身对他作了一揖，以表谢意，而后忽又说：“修濂，你愿意做我的子期吗？”
　　宋修濂一怔，很快就回过神，不假思索道：“好啊！”他坐到谢广筠的桐木琴前，伸手轻轻拨弄几下。第二世时，他也是那书香世家的公子哥儿，自小习琴习画，对这古琴并不陌生。拨弄几下找回手感后，他试着弹奏起来。
　　一旁的谢广筠倒吃了一大惊，他宋修濂不仅会弹琴，弹的还是名曲《广陵散》。此曲为魏晋时期嵇康赴死时所弹，旋律慷慨激昂，低回婉转，听者无不为之动容。嵇康死，《广陵散》绝矣。
　　今人所奏多为残本。谢广筠闭目倾听，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慕之情。
　　一曲终罢，余音响彻竹林，不绝于耳。宋修濂对谢广筠说：“琴不错！”
　　谢广筠：“你......”
　　宋修濂微一笑，知他是讶异着了。一个农家子，别说会弹奏曲子，只怕连琴都没见过摸过。而他不仅会弹，还弹的极好，难怪乎谢广筠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梦里梦着一个老道，那老道仙风道骨，是个琴师，他说与我有缘，便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于我。所以，我就会弹了，你莫要见怪。”
　　宋修濂别无他法，只能拿这个话来掩饰。谢广筠半信半疑，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笑了笑。
　　“来，你来！”宋修濂起身，把谢广筠请让到琴前，“你弹，我听！”
　　谢广筠点点头，坐到了琴前，信手一拨，袅袅之音徐徐而来。
　　他二人，一个弹，一个听，就这样消磨了一个美好的早晨。
　　谢广筠起身收拾琴时，宋修濂上前来帮他，突然窜过来一个东西，抱住了他的腿。
　　宋修濂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只小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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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首作者喜欢的词：
　　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第21章
　　宋修濂蹲下身看这小松鼠，小东西眼睛圆溜，很是可爱。
　　小东西也不嫌生，宋修濂逗弄它时任由着他来。那边谢广筠已收好琴背在身上，宋修濂摸了摸它的头，要它回家去，随后与谢广筠一道出了竹林。
　　小松鼠并未离去，而是一路跟随他俩来到宋修濂的宿舍。谢广筠与宋修濂作别，它就跟着宋修濂进了屋里。
　　宋修濂看了它一眼，想它是不是饿了，遂找了些干馍片喂它，看它吃的津津有味，又弄了碗水给它喝。
　　小松鼠吃饱喝足后，也不离去，宋修濂坐在桌前看书，它便紧紧依偎在人脚边。宋修濂也不赶它走，任它来去。
　　如此三四日。一日午后，宋修濂看书困乏了，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小松鼠突然跳上桌子，两只小爪子呼啦呼啦翻起了书。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泄进来，照在一人一鼠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宋修濂眯起一只眼，看它翻书的样子很是可爱，突然便来了兴致，想逗弄它玩会儿。
　　“你可有名字？要不我给你起个？”
　　小松鼠停下动作，对他点了点头。
　　宋修濂一笑：“看你样子萌萌的，就叫你萌萌如何？”
　　小松鼠显然不乐意，摇摇头，爪子在书上点了点。
　　宋修濂又笑了笑：“你的眼睛好看，很有灵气，要不就叫你灵灵？”
　　小松鼠还是不乐意，爪子依旧在书上点了点。
　　起了七八个名后，宋修濂皱起了眉，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到底叫什么才好呢？眼睛落在小松鼠的两只爪子上，从始至终，小松鼠的爪子就没离开过书，一直在书上点来点去。
　　书？
　　宋修濂不自觉叫出一个书字，小松鼠使劲点了点头，在书上一下一下点着。
　　书？书书？
　　两个字音一出，心宛若被刀割了一下，疼痛厉害。
　　“你可知这书书是谁？”他看着小松鼠，两行清泪不由地淌下来。
　　五月的风和煦温暖，暖风从半掩的窗户吹拂进来，拂过书本，一页页翻起。
　　翻起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是我的未婚妻。
　　第二世。宋修濂十二岁那年，他爹为奸人叔叔所害，叔叔强迫娘屈身于他，娘不肯就范，被逼无路，拿剪子自戳了心窝，血洒白帐。爹娘去后，家中房产地契皆落入叔叔之手。
　　他父亲的一好友李郎中，听闻他家遭变故，找到了当时流落街头的他，把他带回家中，当亲儿子养将起来。
　　李郎中膝下无子，生有二女。大女嫁了一富家公子，小女比他小三岁，养在家里。
　　小女名唤书书，聪慧灵气，知书达礼，是父母心头上的宝。书书与他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李父也对他青睐有加，便把书书许配给了他。
　　他曾在爹娘灵位前起过誓，要科举及第，将黑心叔叔绳之以法，不然这辈子不娶妻不成家。书书理解他的苦衷，愿意等他，等他科举及第，等他严惩奸人，等他娶她的那天。
　　十年尝苦胆，苍天终不负。两次落榜，最终及第。殿试后，他将父母冤屈申诉于皇帝，皇帝念他一片孝心，亲派朝廷命官将他叔叔严查，收监问斩。
　　他与书书婚期定在了他为官上任后，可上天玩弄他，诚心不给他好过，在他为官上任的路上，他不幸被窜出来的流匪乱刀砍死，而后穿了......
　　风停，纸落。
　　宋修濂从第二世的伤情中抽回神，拿袖子拭了下眼角，对那小松鼠说：“你若喜欢，我便叫你书书吧。”说罢，拿了书本，起身出了门。
　　只是他没注意到，桌上的小松鼠不知何时竟也淌下了泪。
　　宋修濂养了一只小松鼠的消息很快便传遍整个书院。他吃饭时候带着它，读书时候带着它，睡觉时也恨不能把它抱在怀里。
　　有人就打趣他：“宋修濂，你这小松鼠长的很是灵性，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变成一位貌美的姑娘出现在你面前，那样的话也不愧为一段美谈佳话。”
　　另一人也打笑：“这也不是不可能，君不闻书生与白狐，书生与牡丹花的故事吗？”
　　宋修濂回怼他俩：“《奇闻怪志》看多了吧，是个东西都能成精了。”
　　自己心里却忍不住会往那方面想，这书书该不会真能成了精吧，甚至会想，这小松鼠是不是就是书书的转世。
　　越想越离谱，最后连自己都想扇自己一耳刮子，整天精啊妖啊的，怕不是得了臆想症。
　　不过，他对这小松鼠却是越发宠溺了。
　　一日午觉醒来，他发现书书不见了，翻遍了整个书院都没能找着。
　　他跑去问谢广筠：“广筠，你看见书书没？我找不到它了。”这些日子他一直与谢广筠结伴而读，书书除过赖在他身边外，偶尔也会去找谢广筠。
　　谢广筠摇摇头，见他满脸焦灼的样子，便说：“我与你一道找找吧。”
　　他二人又将书院翻了个遍，最后在一面墙下听到了小松鼠的声音，一墙之隔外，还有几个孩童的声音。
　　墙高近一丈，一般人攀爬不上去。旁边恰好有棵枣子树，宋修濂二话不说，顺势爬了上去。
　　“哎......”谢广筠刚要喊一声“那边有门时”，宋修濂已爬上枣树跃上墙，跳了出去。他没有爬墙，从侧旁的后门走了过去。
　　谢广筠来到墙外时，宋修濂正跟几个孩童对峙。那几个孩童指着宋修濂怀里的小松鼠说：“它是我们先逮到的，你凭什么抢走。”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提了个笼子，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将书书关笼子里了。
　　宋修濂摸了摸怀里的书书，对那几个毛小子说：“它是我养的，我拿走本属于我的东西，理所应当，何来抢一说。”
　　孩子们不服气：“你怎么证明它就是你养的？”
　　宋修濂笑了笑，往前几步，指着怀里的书书给他们看：“它在我怀里很安稳，它只依赖我一人，难道这不足以证明它是我养的吗？”
　　他咄咄逼人，一步步逼着往前，孩子们连连后退。一个小孩指着他说：“你以大欺小，你攀爬院墙，我告诉你们的夫子，让他罚你。”
　　宋修濂不禁好笑，小小年纪，不学无术，倒会恶人先告状了。他吓唬他们道：“还不快家去，信不信我告诉你们爹娘，说你们偷取我的小松鼠，让他们打你们屁屁。”
　　有个小孩急道：“你....你不知羞，你不要脸，你以大欺小，你....”说着喊着，转身跑掉了。
　　待那几个毛小子跑远了，书书才在宋修濂怀里动了动。宋修濂顺手抚摸它一番，这时，谢广筠突然说：“修濂，它的腿好像受伤了。”
　　宋修濂赶紧把它翻转过来，果然书书的右腿上隐隐有血渗出。
　　匆忙回了宿舍，宋修濂拿布带给它包扎好，完了把它捧在手上，假意唬它：“你若再胡乱跑，可就不是腿受伤这么简单了，小心有些不怀好意的把你炖了吃了。”
　　书书一听，吓得赶紧钻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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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李书书


第22章
　　五月风光好，田间农家早。
　　一大早，吴老爹扛了锄头往地里去。临出门时，他见妻子又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问道：“你又怎么了？整天拉丧个脸，不是愁就是苦，就不能正常点吗？”
　　吴母瞅他一眼，自顾自道：“宋家那丫头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元聪就跟着了她道似的，天天陪着她东玩西玩，今天逛花街，明天看庙会，店里的生意都不顾了。我能不愁吗？”
　　吴老爹鼻子哼出一声：“我看你就是闲的，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元聪与宋丫头多接触接触，增进感情不好吗？至于元聪的生意，他店里有两个伙计在打理，元聪即便少去两天怎么了，少去两天又不会倒闭。你呀，就是太闲了，瞎操心，有这些功夫，不如去地里干上两遭活，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吴母心情本来就不佳，被丈夫这么一顿数落后，火气登时就上来了。
　　她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气急道：“这宋丫头还没进门呢，你们爷俩胳膊肘就都朝向她了。这要是进了门那还得了，你们不得天天巴着往人家身上凑，哪里还有我老太婆的位置？”话到最后，竟似要哭出来。
　　吴老爹见她一副颇为无赖的样子，瞪了瞪眼，最后一跺脚：“唉，我看你就是无理取闹。罢了罢了，你爱气你就气着吧，我地里干活去了。”拿过锄头，一个转身出门走了。
　　留下吴母一人，愤懑不已。
　　待吴母这边气够了，方从屋里出来。一出门，正好撞见她家姑娘疯里疯张地往外跑。
　　“疯丫头，大清早的你往哪疯去。”
　　吴母一嗓子喝吼，正往外疾跑的吴倩倩赶紧刹住脚。她朝母亲这边看了看，说道：“昨日我跟大妞约好了，今日去她家玩。娘，您叫我有什么事吗？”大妞是隔壁老樊家的姑娘，平日里两个丫头关系最为要好，经常粘在一块儿玩。
　　这若是放在平时，吴母定不会说什么，可偏生一大早她丈夫给了她气，这气头上的人哪，一遇着个不合意的，她就更来气。
　　“你这疯丫头，跟你爹一样，一天到晚不着家，就知道往外疯跑。那大妞才十岁，还是个半大姑娘，你都十二了，算是个大姑娘了，一天到晚疯疯张张成何体统，你这样的怎么好找婆家！”
　　倩倩这姑娘心思本单纯，不知她娘是气话，只当娘故意找她茬呢，心里不悦，面上也就呈现出来。
　　“娘，您不好心，做甚么说我找不上婆家。哼，我不理你了，我走了。”小姑娘脚一跺，脚下生风，一眨眼功夫，便跑的没了踪影。
　　吴母抚着心口，好半天顺不上气。这老的才气完她，小的又来气，她嫌家里着实闷，索性拿了平日里没纳完的鞋底往她老姐妹家去了。
　　镇上，冯家。
　　吴母坐在冯大娘屋里，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纳着鞋底。
　　冯大娘见她愁眉不展，心事紧锁的样子，就问：“大妹子，你儿子事业有成，你也是吃穿不愁，福绵不尽，作苦来眉毛皱成这样，可是遇了什么烦心事？”
　　吴母停下手中的活儿，叹息一声，何止烦心，心里都快闷死了，一家子人，个个忙的不着家，搞的她连个说心事的人也没有。
　　这会儿冯大娘既然问了，她也便毫不避讳地说了，这苦水一倒，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冯大娘听罢，哟一声：“大妹子，这可不行哪，这媳妇还没过门就掣你一肘，这要是过了门，那还得了，可不得把你压的死死的。常言道，婆婆在上，媳妇为下，哪有媳妇掣压婆婆的，这不违反伦理吗？妹子你可得要长点心，别到时给你那媳妇压了去。”
　　吴母摇头道：“大姐儿，这倒不至于，那宋若桐非是那等赖恶之人，她倒不会欺压到我头上。我就是气我家那两个，唉......”
　　以前他儿子回家了还知道绕在她膝前哄她开心，可自打若桐来镇上看了他几回后，这小子的心就被俘了去，一心一意扑在他那未过门的媳妇身上，眼里哪还容得下她这个老子娘。
　　还有她那丈夫，尽跟她唱反调，胳膊肘外拐，帮着外人挤兑她。
　　还有她家的丫头，竟也给她面上难堪，说甩脸就甩脸，话都没问完就撂下她跑了。
　　一家人，都跟她反着来，合着欺负她本姓非吴呢。
　　“唉，不说了，做活吧！”
　　吴母也是气极生衰了，或许她老汉说的不错，她就是太闲了，给自己找点活做就好了。
　　她这边肯歇了，冯大娘那边却不罢休，生怕别人家的事不鸡毛蒜皮，非要给她弄个鸡飞狗跳。
　　“妹子啊，要我说，就是你那未过门媳妇的不是。这谁家媳妇没成亲前老往夫家跑，我看你那媳妇就是成心的，成心破坏你们母子关系，让你难堪不好过。”说着，她压过身子，在吴母耳边低语几句。
　　吴母仔细听着，越听越乍舌：“大姐儿，这不好使吧！”
　　冯大娘对她挤弄下眼：“好使，好使得很。”
　　这冯大娘家中也有一媳妇，媳妇刚进门那会儿，也是把她儿子迷的颠三倒四，让她与儿子关系一度疏离。好在她主意多，从中略施小计，每日在儿子耳边说媳妇的不是。
　　渐渐地，儿子就着了她的道，热乎劲儿一过，对他那媳妇就不那么上心了。媳妇没了儿子的撑腰，再不敢在她面前胡来造次，还不得乖乖顺服于她，对她言听计从。
　　她让媳妇往东，媳妇绝不敢往西。这不，天不亮媳妇便被她催促着往地里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因着自己这个训媳妇有道的法子，她便怂恿吴母试之。吴母听罢，乍然结舌，那宋若桐虽三天两头跑来找她儿子，到底也没什么坏心思。她若真照冯大娘这般说的做，岂非成了一个恶毒婆婆？
　　她心里不情愿，可也抵不住冯大娘在一旁煽风点火，对那宋若桐多少有了些隔阂。
　　此刻的宋若桐正在外边玩的舒心尽兴，万想不到她未来的婆婆对她倒是一片“惦念”。
　　自打与吴家定了亲后，她就时不时往镇上跑，叫上二姐一道去吴记布行看吴家那小子。刚开始二人还有些生涩，相处久了也就不那么脸红了。
　　前几日，吴元聪还约她一起逛了街。今日恰逢端午，县里有划龙舟大赛，她便随吴元聪一道来县城玩耍。
　　县城有座山，因偏南一隅，名曰南山。南山脚下有方湖，名曰南湖。龙舟赛便是在这南湖举行。
　　龙舟赛会结束后，晌午已过。他二人并未就此离去，而是随众人一道上了南山。
　　山上有座神庙，名为灵显庙，传闻天上的圣母娘娘曾下凡历经此处，众人叩拜，娘娘感其拜礼，便应他们每人一件福愿，凡许愿者，愿望皆可成真。
　　众人大喜，纷纷许了自己心愿，想不到最后竟都成真了。
　　圣母娘娘离去后，众人感念她的惠恩，便在这山上修了一座神庙，庙堂上塑了圣母娘娘的神像。千百年来，庙里香火供奉不断，谁家遇了什么难事，都会来这里拜上一拜，不管成真与否，心里起码有了个依托。
　　寺庙里人头攒动，游客们纷至沓来。宋若桐与众多信徒一样，跪在圣母娘娘神像前拜了几拜，闭眼许了心愿。
　　吴元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道拜神许愿。
　　拜完神像后出了庙门，门口有卖香包的，吴元聪便随手买了两个，一个给宋若桐，一个留给自己。
　　宋若桐从他手里接过香包，边往前走边嗔说：“已经买了好几个了，为何还要买？”一路上，何止香包，光头钗手饰就买了不下五六个，弄的她身上都装不下了。
　　吴元聪笑道：“这香包颜色好看，闻着也香，又有福至之意。我想要你福气满满，所以便买了下来。”
　　见宋若桐不言声，他以为她这是生他气了，忙又说：“你不要生气，你一生气我整个人就不好了。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不买就是了。”
　　前面有棵千年古树，古树上开满了花，风一吹，花香四溢，有些熟了的花瓣随风轻下，落在了树下游客们的身上。
　　吴元聪说这话时，二人正经树下而过。粉色的花瓣如密雨一般，纷纷扬扬洒了二人一身。
　　宋若桐布衣罗裙，略施粉黛，头上戴有一银钗，花雨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宛若仙女一般，看的吴元聪失了神。
　　她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掩唇低笑：“看你那个傻样，谁要与你生气，我只是心疼你的钱包而已。”
　　吴元聪一下就失了笑，轻轻拈掉宋若桐发上的花，道：“只有你才会说我傻，那些个与我交道生意的，无一不说我精明。我是傻，对你才会傻，我愿意为你傻，愿意为你倾之所有。只要你喜欢，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包括我这个人都归你所有。”
　　这么炽热的话，瞬间就把宋若桐脸颊给说红了，芳心也随之乱颤。她别过脸，轻声说：“你休要花言巧语。”随后，一个侧身朝另外一个人多的方向疾步而去。
　　吴元聪紧追跟上，伴着她继续说：“非是花言巧语，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对天起誓......”
　　他伸出二指就要起誓，宋若桐一把扣住，紧声说道：“话可以乱说，誓可不能乱起。我信你就是了。”
　　吴元聪立马喜笑颜开，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小桐，我....我....”
　　不待他“我”完，宋若桐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这会儿人太多，给人看了面上可就挂不住了。
　　二人继续并着往前走，吴元聪按捺不住脸上的喜色，恨不能把心里的爱意全都说给她听。
　　“小桐，我刚才在神像前许了愿......”
　　宋若桐支楞着耳朵，听他说许了什么愿。
　　“我对着圣母娘娘的神像说，愿宋若桐早日嫁与我为妻，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她了。”
　　宋若桐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刷一下又红了。
　　“你呢，小桐？你许了什么愿？”吴元聪问。
　　宋若桐低声道：“没什么愿，就是希望我家人平平安安，弟弟院试时能考中秀才。”
　　吴元聪逗她：“你当真没许与我有关的愿？”
　　宋若桐回他：“没有，许你做什么？”
　　吴元聪笑笑，没与她计较，只道：“许了弟弟中秀才也不错啊！弟弟他能力超强，县试府试都得了案首，中秀才肯定没问题。”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二人好奇，走到跟前去看。
　　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二人被人挤着，一直挤到了最前端。当宋若桐看清被打之人时，差点背过气去。
　　“阿濂？”
　　“谢公子？”


第23章
　　端午节，学堂放假三日。
　　宋修濂本欲回家，谢广筠却邀他去他家玩，端午节城里热闹，正好一起逛逛。宋修濂想着家里也没什么事，便应下了。
　　他是初四日下午来的谢广筠家。谢府很大，亭台水榭，青竹楼阁，应有尽有。穿梭于其中，仿若走过一片青翠欲滴的园林。
　　游完谢府的园子，他又被带入谢家书房。谢家书房清幽雅致，书香四溢，藏的多是古书典籍。宋修濂随手拿了本《词林正韵》翻开，上面标有注释，一看这端庄隽永的小楷字体，便知为谢广筠所注写。
　　不觉间看了身边的谢广筠一眼，谢广筠仪表不俗，端庄清雅，举手投足间尽显翩翩贵公子风范。
　　他不禁想到一句：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①，皎皎若霁月之清辉。
　　难怪谢广筠生的这般端正，被书香熏大的孩子，能长歪才怪。
　　谢广筠瞥见他的目光，不由扭过头，宋修濂就对他笑了一下。
　　从书房出来，已是傍晚时分，谢广筠又带他见了他的家人。先见的是谢广筠的爷爷，老爷子耳聪目明，精神矍铄，沉心于侍花弄草。
　　之后又见了谢广筠的母亲，谢母端庄大方，清贵典雅，宋修濂初见时，恍惚了神，谢母的气质与神情，像极了他第二世时的娘。
　　“修濂！”
　　谢广筠拉了他袖子一下，宋修濂回过神，与谢母恭声道：“伯母好！”
　　谢母笑笑，要他们入座，很快晚饭便端上了桌。晚饭丰盛精致，宋修濂倒也不客气，食了个满腹。
　　晚间他与谢广筠躺在一张床上，二人互相提问背题，背着背着便睡了过去。
　　翌日早饭罢，二人坐了马车来到南山脚下的南湖边。
　　他们在南湖岸上看了划龙舟比赛，比赛还没结束便离开了。小厮与马车留在山脚下，他二人则沿着青石阶一路上了山。
　　谢广筠要去神庙里拜上一拜，宋修濂却认为拜神拜佛不如拜自己，就没有与他一道进去，只在庙里观览一番，等着谢广筠拜完了，方与他一道出了神庙。
　　庙门外，谢广筠递给宋修濂一个香包，香包里装有一张符纸，名曰平安符。
　　“平安符，送给你，我问一老道求的，戴在身上可保平安。”
　　宋修濂收下谢广筠的一番心意，与他道了声“谢”。
　　庙里游客渐多，二人走过庙前的一棵古树，再往前就看到聚集一堆的人群，里面似有女子的泣咽声。
　　宋修濂心下出奇，不由走了过去。人群中推来挤去，二人被推挤到了人跟前。
　　“对不起，对不起！”
　　人群里，女子怯着哭音连连后退，被道歉的男子却步步紧逼：“对不起就够了吗？你踩了我的脚，我这会儿都疼着厉害，我要你给我脱了鞋舔舒服了。”
　　女子顿时吓得面容失色，嘴里只重复着：“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踩您的，爷您就饶过我吧。”
　　男子哼笑一声，挑起她的下巴：“饶了你？哪有那么容易，既然你不愿给我舔，那我就回踩给你喽。”
　　他身子前倾，笑眯眯说：“小娘子莫要害怕，本公子当然不会踩你的脚，本公子这样采......”
　　他伸出两只爪子扑向女子胸脯，女子赶紧捂着后退，不待尖叫出来，一只手扼住了男子右腕。
　　女子惊魂未定，看向突然出手相助的宋修濂。
　　宋修濂早在这臭流氓戏耍人家姑娘时已怒不可遏，这么个不要脸的还真是少见。既然见了，就不能视而不管。
　　“你是哪个？竟敢拦阻我李云霸！”男子对宋修濂怒目而视，惊怒不定。
　　宋修濂捏着他腕子，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大男人竟欺辱一弱女子，卑鄙无耻，还不快与那姑娘道歉。”
　　姑娘没给他占去便宜便烧高香了，哪里还敢要他的道歉，早已吓得躲到了宋修濂身后。
　　“你算哪根葱？竟敢要本公子道歉！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男子气急败坏地挣脱开宋修濂，顺势一拳打过来，不待宋修濂躲闪，匿在他袖子里的书书已一个窜身出来，咬住了男子手腕。
　　“啊......”
　　男子一声惨叫，奋力甩开咬他的小松鼠，而后对着身后的一众随从喝道：“你们是死的吗！没看见我被咬了，还不快去捉了那畜生给我打死。”
　　这边刚喝完，脸上便挨了宋修濂一拳，男子吃痛不住，捂着脸又喊：“快，快来把这小子捉了给我打死。”
　　七八个随从刚追那小松鼠到灌木丛，突然听到自家主子的惨叫，纷纷折回身来收拾宋修濂。
　　人群中顿时乱作一团，看热闹的多，上前帮忙的却没有。
　　就在宋修濂被人一拳打过来时，谢广筠突然挡在了他跟前。这一拳挨的重，谢广筠鼻子瞬时给打出了血。
　　谢广筠以手捂鼻，血水顺着他的衣袖而下，染红了他的淡青色衣衫。
　　“广筠！”宋修濂顾不上与那些人纠缠，扯下自己衣衫一截，卷成细小的布条，给谢广筠堵了上。
　　“不妨事。”谢广筠鼻子疼痛厉害，却反过来宽慰他。
　　“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一起打！”
　　男子又是一通喝，随从们得令，撸起袖子又朝他二人打过来。
　　宋修濂转身喝斥：“你们住手！你们可知你们方才打的这人是谁，他可是你们知县大人的亲外甥！你们若嫌命长，便往前一步试试！”
　　情急之下，他试图搬出沈知县镇压这些人行恶。这些人得他此话，确实给吓住了，再不敢往前一步，只有李云霸哈哈一笑：“知县大人的亲外甥？我还知县大人的亲儿子呢！哈哈哈……”
　　忽地止笑，他看着手下之人，“给我打！打死了算我李云霸的。”
　　主子开口，做随从的岂敢不从，他们群起而上，一下子便将宋修濂与谢广筠给围困住。
　　宋修濂想着搬出沈知县，这些人多少会有所收敛，不想却恶赖成这般。刚开始他还能抵挡几下，后面就颓了，对方人多势众，他一介书生之躯，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就在二人受打之时，宋修濂突然听到他三姐的声音。
　　“阿濂？谢公子？”
　　宋若桐被人推搡着挤进来，见他弟弟和谢公子被几个人围着打，心里又是惊又是怕，直接冲过来挡在他二人身前。
　　“你们快住手，不然我就报官了！”
　　喊话的是吴元聪，他试图以报官为由吓唬那几个打人者。
　　只是这话方才已有人喊过，多了便不管用了。这些人并没就此住手，而是加重了拳脚。
　　“都住手！”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老道的声音，声如洪钟，震的围观看热闹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来者是庙里的住持泓清道人。
　　泓清道人将那几个打人者扫视一圈，训诫道：“庙门之外禁止厮打斗殴，违者，一律交由官府处置。”
　　这下，没人再敢支声出手了，因为泓清道人身后跟着十余个持棍之人。李云霸再怎么恶赖，也晓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反正气也出够了，一声令下，领着几个随从转身而去。
　　紧接着，人群也给散了去。
　　“阿濂，”宋若桐看着弟弟脸上青一块肿一片，不无心疼，又带些谴责，“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
　　前些时日她弟弟才向娘保证再不惹是生非，今天就又跟人打上了，这要是让娘知晓了，又不知得多闹心。
　　宋修濂抹了抹嘴角的血丝，嘴唇蠕动几下，却是什么也没有说。他见那女子受欺，本能挡拦跟前，倒忘了自己一副书生之躯，哪里是那些泼皮无赖的对手。
　　是他冲动了。
　　宋若桐叹口气，很是无奈：“这次的事我不会告诉娘，但你以后可得要改了，再不可与人打架斗殴。不然你出个什么事，可让娘怎么活？让姐姐们怎么办？”
　　宋修濂“嗯”一声，应了他三姐。
　　“好了，咱们回家去吧。”
　　吴元聪扶起宋若桐，又将宋修濂从地上拉起来，到谢广筠时，谢广筠已自己站了起来。
　　“这位是？”吴元聪看着谢广筠问。
　　谢广筠整好衣冠，礼貌回道：“宋修濂的同窗，谢广筠。”
　　吴元聪笑道：“谢公子好，我是修濂的准姐夫，吴元聪。”
　　谢广筠愣了一下，看向宋修濂和宋若桐，原来宋修濂的姐姐定亲了。
　　谢广筠目光落过来时，宋若桐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谢公子是她的第一个心动之人，今番见之，她心里无法平静，稍一波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四人从南山下来时，太阳已是偏西。途中他们碰上了谢家的小厮，谢家小厮听候他家公子安排，一直在山下候着，可公子去了好久也不见返回，他心里焦急，便上山来寻。
　　爬到半山腰时，听下山的人说神庙外有人打架斗殴，他担心自家公子的安危，赶紧加快脚步寻上来，刚爬到山顶，就看到了公子他们。
　　公子脸上乌青红肿，衣袖上沾了血，他看到时，登时吓飞了魂，敢情挨打的是他家公子啊！这要是给他家老太爷夫人见了，还不得把他剁成肉酱。
　　“公子，是谁把您打成这样的？”小厮紧着嗓子问，现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肇事者，为他家公子讨回公道。
　　谢广筠道：“李员外的二公子，李云霸。”
　　小厮念记于心，待回了府上，定要告知知县大人，将那李云霸抓起来，打上几十板子给公子出气才好。
　　宋修濂与宋若桐在山脚下的一个岔路口分别，宋若桐与吴元聪回了镇上，他则随谢广筠一道回了谢府。
　　到了府上，谢母训斥了小厮几句，而后让下人将家里的跌打伤药拿来给二人敷上。这谢府的药还真是灵妙，不消片刻，宋修濂额头上的那个肿包便消了下去。
　　日落西山尽时，李员外突然来造访。李员外抬了一箱银子，专程来为他家那孽子赔礼道歉。
　　谢老太爷边逗弄手里的鸟边说：“我孙儿可不是你一箱银子便能抵的起，这箱子怎么来，你还怎么抬回去。回去了好生管教你那儿子，子不教父之过，你若管不好，自会有人替你管教。”
　　李员外捏了一把虚汗，连声道：“是，谢老说的是，小人定当谨记。”他儿子今下午回到家中，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便给知县大人捉拿了去。
　　知县大人以他儿子调戏良家妇女为由，赏了儿子五十大板。他打听明细由，得知他儿子不仅调戏良家妇女，竟还打了沈知县的亲外甥，谢老的亲孙子。
　　难怪知县大人下手那么重，原是因了这么一层缘由。他诚惶诚恐，赶紧提了银子前来谢家赔礼谢罪。
　　熟料人谢家不吃他这套，他只好又抬了银子悻悻然回去，心里不知将他那孽子骂了多少遍：
　　孽子，你惹谁不好，偏生惹到谢家头上。谢家是谁？那可是咱们县上的太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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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第24章
　　初七日下午，宋修濂与谢广筠一道回了学堂。
　　翌日课堂前，有同窗见他二人脸上有瘀痕，忍不住问：“宋兄，你二人的脸这是怎么了？”
　　“被人打了。”宋修濂边写字边说。
　　“被打了？”那同窗立马来了兴致，凑到宋修濂跟前，“谁人打的？你被打我倒不意外，可这谢广筠谁人敢打？他可是咱们知县大人的亲外甥，那人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可不是。宋修濂停下笔，将端午那日所遭所遇讲述给同窗。同窗听罢，眉毛一皱，道：“我觉得这事原由在你，是你太过鲁莽了，你明知对方非善茬却还要与之硬碰，这不是成心找打吗？”
　　宋修濂自嘲道：“这不就付出代价了？”心里却不认为过由在己，当时那种情况，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埋下头继续写字，就在这时，葛玉才从外面走了进来。自打府试后，葛玉才就好似人间蒸发，书院里再没见过他身影。
　　今番他不仅重现书院，还给大家带来了粽子。宋修濂抬眼看他时，他正抱着粽子往这边来。
　　“修濂，你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葛玉才见他脸上瘀痕，就知他是闯了祸，余光一瞥，见谢广筠脸上也有伤痕，不由大惊，“谢兄也被打了？”
　　谢广筠闻言也不吭声，只是埋头继续看书。宋修濂倒是吭了一声：“嗯，被狗咬了。”
　　“既知是狗，你还上着赶，你岂非连狗都不如。”葛玉才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个粽子给他，不想却被宋修濂打了一下，“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谁不如狗了。”
　　葛玉才笑着，又递了一个给谢广筠，谢广筠接过，对他道了声“谢谢”。
　　待他把所有粽子全部分发给大家，才又重新绕回到宋修濂身边坐下。
　　“你这么多时日不来上课，我还以为你要辍学了。”宋修濂与他叙话。
　　“嗐，我无时不刻不想辍学，可我爹不许啊。”
　　葛玉才也很无奈，读书太辛苦了，辛辛苦苦大半年，结果一个府试就把他打回原地。他爹非要他再来一年，一年不行来三年，三年不行来十年，直到他考中秀才为止。
　　他差点没一口气岔死过去。
　　在家里过够了舒坦日子，今日一早便给他爹赶回学堂来了。
　　“既是来年再考，那便静下心来好好读。你年纪也不大，不要灰心，好事多磨，总会考中的。”宋修濂鼓励他。
　　“唉，难哪！”葛玉才起身，似又想到什么，遂又重新坐回来，“修濂，你们院试的报名通知下来没？”
　　“没下，怎么了？”宋修濂疑问。
　　院试一般在八月，提前两个月下放通知给各府试考中的考生，也好让大家早做准备。现下五月，不出意外的话，再有半个来月他们便会收到院试报名通知。
　　葛玉才解释道：“没什么，这不你们院试要找房子吗？如果可以，此事就交于我，我让我爹给你们找，保你们满意。”
　　葛玉才他爹乐善好施，爱财更爱才，凡关乎读书科举之事，他都会竭力相助。找房子这等小事，于葛财主而言不过毛毛雨，动动手指全部搞定。
　　宋修濂看着葛玉才，不待他回应，那厢谢广筠已开口：“谢谢玉才，此事不必劳烦伯父。房子我家人已经找好了，到时咱们书院院考的考生全都住进去，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葛玉才起身在他肩上拍了拍，连声说好：“我葛玉才在此预祝你们全部高中。”他嘴上说着祝福的话，心里却不是滋味儿。若是他府试也能考过，那该多好。可转念又一想，他觉得自己这是痴人说梦，他能考过县试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望其它。
　　垂头丧气回到自己座位上，葛玉才不情不愿翻开书本，不由悲天一叹，唉，府试没过，明年又得从县试来过喽。
　　宋修濂望着他孤单落寞的身影，有些话堵在心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最后指间在谢广筠背上轻轻一点：“多谢了，广筠。”
　　时光如天上的流云，看着悄么声息，实则暗潮涌动，不觉间，已是六月中旬。
　　六月初，院试报名通知下达，考点设在瞿州城贡院，报名截止时间是七月中。
　　瞿州离清丰县甚远，坐马车大概三四日，为省去浪费在路上的时间，沈夫子建议此次院考的考生报名时便住到瞿州城去，多出来的时日正好看书做题，考前再来巩固一波。
　　十五日，宋修濂回了一趟家，拿了几件衣衫、书本等行李，顺便把书书一放。此去瞿州，来回至少两个月，把书书搁在书院他不放心，便将其带回了家。
　　宋母见他手里提了个笼子，笼子里装了只松鼠，顿时不悦，嗔斥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做甚么玩养这东西，玩物丧志！”
　　宋修濂笑道：“娘，不丧志。它叫书书，你们帮我把它照看好了，我给你们考个秀才回来。”
　　之后又向两个姐姐千叮万嘱，要她们务必照看好书书。
　　宋若桐打趣道：“晓得了，你对这小松鼠怎么比你未来的娘子还要上心。”
　　宋修濂挠头笑笑，又看向宝儿，宝儿现如今已年满七岁，已经开始帮衬家里人做些农活。
　　“宝儿，你可要帮小舅看好了，别让柱儿给放走了。”
　　柱儿今年五岁，到了启蒙的年龄，现在上井村一个老夫子的私塾读书。柱儿调皮，宋修濂怕他下学回来后逗弄书书，给他不留意放跑了。
　　宝儿乖巧，点头应道：“小舅放心，我会好生看着柱儿，不让他动你的小松鼠。”
　　啰啰嗦嗦大半天，一切交代就绪，宋修濂在家歇了一晚，翌日一早用过早饭，马不停蹄往谢广筠家而去。
　　谢广筠家人在瞿州城贡院附近找了处宅子，环境清幽僻静，很适合读书学习。仆人侍从已将一切洒扫妥当，只待他们带行李入住即可。
　　桃李书院此次参加院考的共有五人，分别是宋修濂、谢广筠、秦朗、蔺童、许淮生。五人中除过许淮生前年参加过一次院考，其余四人都是第一次参加。
　　谢家派了两辆马车护送，一辆载着沈夫子与五位考生的行李，另一辆载着五位考生。
　　时下正值季夏时节，烈日当空，炎热灼灼。五位考生挤在狭小的车厢内，蝉鸣声聒噪地送进耳里，马车又晃晃颠颠，他们根本没心思看得进书。
　　“要不咱们互相提问背题？”
　　提议的是蔺童，几人中就他性子欢脱些。大家觉着他这主意不错，纷纷颔首赞同。
　　一时之间，车厢内传来琅琅背书声，背的好的会收获其他人的一片掌声。待背书乏了，蔺童又说：“若是有人给大家唱首曲子消消乏就好了。”
　　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到谢广筠身上，这谢广筠会弹曲，多半也会唱曲。
　　谢广筠也不推辞，欣然应允：“好，我给大家唱阕词。”
　　很快，车厢内传出清脆婉转的歌声，歌声飘出树影婆娑的林子，冲破云霄，扶摇直上。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①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宋·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第25章
　　白天赶路，晚上投宿，如此三四日，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瞿州城。
　　瞿州作为省城，果然繁华无比，楼阁商铺林立，街上人流不息，沸反盈天。
　　马车穿过闹市，停在了谢广筠家租的宅院前。谢家不愧为名门之家，出手阔绰，租的院子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古色古香，特别适合读书学习。
　　一行人用过午饭，喝了几口凉茶，由沈夫子领着去报院试名。院试报名等手续与府试县试略同，也是五人互结，廪生作保。
　　两名廪生作保，一名认保，一名派保，之所以要增加一名派保，为的是防止保结廪生徇情受贿，与考生共同作弊。有了认保派保双重保险，院考才准许应考。
　　手续办妥当后，五人结伴回了住处。此时离院考还有一个多月，考期紧迫，大家都卯足了劲儿读书习题。
　　奈何烈日炎炎，通常到了午时，大家就蔫的不行了。午觉一睡，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夏日食欲不佳，来颗西瓜简直不要太妙。
　　五人一边啃着西瓜，一边讨论试题。
　　黄昏之际，夏风徐徐。做了一天试题脑袋晕沉的厉害，蔺童一边揉捏脑壳一边说：“唉，若是广筠兄带了他的琴，给我们弹奏一曲就好了。”
　　谢广筠三不两时会坐在竹林里弹奏曲子，他们有时就在那里背书，琴声悠扬，如泉水击石，清清冽冽，涤净心灵，不绝于耳。
　　虽然他们也听不懂，但就是觉着好听。谢广筠此人寡言少语，清冷自若，犹如山中白雪，干净剔透，让他们可望不可及。是以人每次弹琴时，他们只是默默听着，并不上前相扰。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谢广筠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不好相处，反而十分好处。谢广筠性情温和，与人和善，从不轻易乱发脾气，对他们也是有求必应，十分友好。
　　是以，他们与他说话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拘束，有什么都会直接说出来。
　　谢广筠力所能及，能做到的尽量满足他们，不能做到的也会给他们宽慰。
　　“我的琴没有带来，大家若是喜欢，院试过后可去广筠家里，广筠当乐意为诸位奉上一曲。”
　　“好啊！”蔺童击掌应誓，“待考试结束了，我们几人便去谢兄府上，聆听这千古之音，也不枉费此生了。”
　　谢广筠点头：“荣幸之至。”
　　苒苒光阴，行云流水，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破晓，短短一个半月，倏忽而过。
　　眨眼间，已是八月初五，院试之日。
　　院试由学政主持，考试分正试、复试两场，试八股文与试贴诗，并默写《大靖圣训》全篇百余字。
　　晨光微曦，天尚未亮，一众考生早早便候在贡院门外。卯时一刻，贡院门开，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搜身、身份文书等检查，进入考场之地。而后由学政点名，认保派保两名廪生唱保，一切无误后，方可被放入考场。
　　考场分若干舍号，每个考生一个舍号。一旦进入舍号，除过如厕急病等紧急情况，一般情况下，不准离开。
　　天色透亮，朝阳初升，随着一声铜锣响，宋修濂打开考题，开始看题。
　　考试第一场，诗八股文一篇，五言八韵试贴诗一首。
　　则行则藏。
　　这是八股文的题目。熟读四书的都知道，这句出自《论语·述而》之“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大意是：任用我时，我就把治国平天下的大道推行于世；不能任用我时，我就将这些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藏之于身。只有我与你能做到这样啊！①
　　则行则藏，是一道典型的截搭题。则行二字截自“用之则行”一句，则藏二字截自“舍之则藏”一句，因此句极短，又可称短搭。
　　以此句为题，作五百字左右的八股文一篇。
　　若非有第二世的科举经验，以及此世的努力刷题，现代人宋修濂表示，打死他他也作不来这八股文。
　　八股文被后世称作为腐朽文章，遭人唾骂，深受诟病。可在古代，这可是妥妥的科举为官之道，不会作八股文，你就取不了功名，入不得仕。
　　宋修濂也对八股文深恶痛绝，可身在其中，免不得天天与之打交道，天天写天天练，时间久了，也便麻木了，早已将其视作家常便饭。
　　他又将题审了一遍，此题中规中矩，倒也不算难，难的是如何写出新意，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
　　宋修濂琢磨了小半个时辰，方在草稿纸上落笔，从破题承题入笔，再到起股中股到束股，几乎是一气呵成。考场内阒寂无声，只闻纸张摩挲声，以及巡逻人员的脚步声。
　　许是考场上的庄严肃穆，宋修濂身入其境，忘我所以，一篇八股文发挥的淋漓尽致。
　　草稿纸上的文章须得检查无错漏后，方可誊写到试卷上。誊写时不能出现错别字，如果不小心写了错别字，切莫随意涂改，不然主考官认为你留作记号，有作弊嫌疑，卷子很有可能作废处理。
　　是以，宋修濂谨小慎微，仔细查之，生怕一个不小心出了错漏，那可真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到时哭都哭不过来。
　　待试卷上最后一个字落下，已是未时。他啃了几口饼子，又喝了几口水，埋头继续做第二道题，一首五言八韵试贴诗。
　　绿杨花扑一溪烟。
　　这是试贴诗的题目。
　　此题出自张泌（一作许棠）《洞庭阻风》之“青草浪高三月渡，绿杨花扑一溪烟”。
　　绿杨花扑一溪烟。关于此题，首先要做的是破题和承题，就是把命题的用字拆散分布在第一、二联内。第一联把命题的用字抽用了一部分，第二联则将所余各字凑合上去，以此合题。[1]
　　宋修濂酝酿良久，最后在草稿纸上写下四句：
　　万绿阴浓处，纷飞夹岸花。
　　杨垂三月暮，烟扑一溪斜。①
　　首联取了绿、花二字，次联取了杨、烟、扑、一、溪五字，正好合了绿杨花扑一溪烟一题。
　　有了破题承题二联，就该着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六联了。
　　试贴诗除了要附合八股文的结构，韵律上要求也非常严格，除首联和末联不用对偶外，其余各联均要求“铢两系称”的对偶。[2]
　　可想而知，要做好这么一首五言八韵试贴诗，是何其困难，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黄昏时分，宋修濂终于将试贴诗一题写完了。他又将试卷检查一遍，确保无错漏后，拉动了眼前的铜铃。此时，已有考生陆陆续续走出考场。
　　晚上，大家聚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吃着酸甜的葡萄，赏着天上的皎皎明月，谁也不提考试之事。
　　第三日午时，院试第一场成绩揭晓。第一场录取人数，为当取秀才名额之一倍，用圆圈揭晓，写坐号，不写姓名，称之「草案」。[3]
　　宋修濂坐号是八号，录取在列。第一场正试，他们五人全部录取在列。
　　次日，第二场复试，试八股文一篇，五言八韵试贴诗一首，并默写《大靖圣训》百余字。
　　八股文一题仍出自四书文。
　　题目：草木生未见羊。
　　也是一道典型的截搭题。草木生截自《中庸》之“及其广大，草木生之”一句；未见羊截自《孟子》之“见牛未见羊也”一句。
　　草木生未见羊。此试题截搭以后前后意思倒也连贯，是为有情搭。比起牵强晦涩的无情搭题，有情搭已然算科举试题中友好的了。
　　花费近两个时辰，宋修濂才将此题答写满意。
　　第二道考题，试五言八韵试贴诗一首。
　　诗题：苍鹰掠地。
　　出自苏轼《祭常山回小猎》之“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
　　又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宋修濂将试帖诗题也答写完了。
　　接下来最后一道题，默写《大靖圣训》全篇。全篇三百六十余字，小楷写就，不得错写漏写，不得增删涂改，写错一字，整份考题作废。
　　从考场出来时，天色已晚。宋修濂只觉着浑身酸硬，一动也不想动，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晚间，躺在舒适软和的大床上，想起今日之试题，宋修濂忍不住慨叹：
　　八股文啊八股文，为什么觉着你那么扯淡！
　　院试放榜在三日后。沈夫子念惦着学里，翌日一早就要启程回去。宋修濂也不想在这儿等了，反正到时考中了自会有人家去报喜，便想着同沈夫子一道回去。
　　其余几人还想在省城逛逛，没与他们一道回，而是继续留在了这里。
　　风在吹，云在动，马车穿过闹市，驶出瞿州城，载着归心，载着梦念，往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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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2][3]均出自百度百科，[1][2]百科试贴诗，[3]百科院试。
　　①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的译文，摘自百度，非作者自译。
　　②万绿阴浓处，纷飞夹岸花。杨垂三月暮，烟扑一溪斜。此四句出自嘉庆癸酉举人杨庚。
　　试贴诗也需按八股文的结构来作，首联“破题”，次联“承题”，三联“起股”，四、五联“中股”，六、七联“后股”，结联“束股”。每联一股，合成八股，正如文章的起、承、转、合。（百科试贴诗）
　　试贴诗除了按照八股文的结构，韵律要求也非常严格。除首联和末联不用对偶外，其余各联均要求“铢两系称”的对偶。在用韵方面，要严格遵守“八戒”，即出韵、倒韵、重韵、凑韵、僻韵、哑韵、同义韵和异义韵均不能用。（百科试贴诗）
　　例子：惊雉逐鹰飞（王廷绍，嘉庆已未翰林)
　　赋得“飞“字
　　百中虚文囿，苍鹰掠地归；(破题)
　　如何惊雉影，翻逐鸷禽飞；(承题)
　　色木罹罗避，心偏窜野违；(起股)
　　多因魂未定，不识计全非；(中股)
　　路问金眸疾，风卷铁距威；
　　几番愁侧翅，一瞬失残翚；(后股)
　　抱木猿犹转，藏林鸟亦稀；
　　山梁无猎羽，好自惜毛衣。(束股)
　　八股文有固定的结构，对此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网上搜来看看。


第26章
　　“书书，来，张嘴！”
　　回家来四五日了，宋修濂每天不是逗书书玩，便是喂书书吃。
　　这日恰逢中秋，宋修濂端了一大盘花生米坐在书书面前。碧空如洗，气朗天清。农家小院里，再寻常不过的光景，宋修濂却有那么一瞬恍惚，就这样伴着朝阳清风，坐到地老天荒也挺好。
　　“来，书书。”
　　他又唤了一遍，书书张嘴，宋修濂两指一弹，一粒花生米准确无误落入书书嘴里。
　　“再来！”他又丢了一粒给它。他不过离开两月，书书竟瘦成这般，着实叫人心疼。
　　“莫不是想我想的？”宋修濂逗它，自作多情了一把。
　　书书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吃着。宋修濂讨了个没趣，将一盘花生米悉数推给了它，“好了，不逗你了，我该去地里干活了。”
　　第一世时，他下乡做了五年知青，倒也学会了种地。这一世，忙着读书考试，也没时间帮衬家里做活，现下得空，自是该好好表现一番。
　　宋修濂起身，刚要拿了镰刀往地里去，突然外面一阵锣鼓喧天。他心下出奇，放了镰刀出来相看。柱儿和宝儿也都在家中，两个小家伙比他还要好奇，早已先他一步跑出了院门。
　　远处，三四个衙役模样的人朝这边而来，宋修濂望着，心里早已猜中了七八分，何其相似的场景，这不是喜报是什么。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锣鼓一声响：
　　“喜报，喜报，下井村考生宋修濂得了此届的院案首。”
　　“喜报，喜报......”
　　同样的话，报喜的差爷喊了一路，此刻地里做活的人都按捺不住了，纷纷丢下锄具跑来宋家贺喜。
　　宋母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得知自己儿子考中秀才时，激动地差点厥过去。她边抹着眼泪边喜不自胜，十年心血总算没被辜负。
　　宋若桐与宋若萍也从地里赶了回来，一家子围着几位差爷问东问西，上座敬茶。差爷喝了茶歇了口气，方拿出抚台大人奖赏给秀才公的银钱。
　　宋秀才连中小三元，抚台大人十分赏识，特赏银钱五十两。宋修濂谢过，几位差爷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方行马离去。
　　“宋家妹子，恭喜恭喜啦！”
　　几位差爷刚挪步离去，村里人的恭贺声便接踵而来。宋母喜的合不拢嘴，一一谢过。
　　“修濂他娘，修濂考中了秀才，这次你是不是该请大家好好热闹一番了。”说话的是上回宋修濂得了县案首后提议宋母请大伙儿吃饭的婆子。
　　宋母脸上挂着笑，应道：“该的，该的，三日后我们宋家请席，乡亲们都来吃好喝好。”
　　得了她这话，大伙儿心里一阵乐呵，絮絮叨叨几番，准备地里忙活时，李村长突然走了进来。李村长激动不已，拄着拐杖的手颤巍巍说：“宋家妹子，修濂真中了秀才？”
　　宋母赶紧要宋若桐搬个凳子来，扶他坐下，说道：“托村长的福，中了，中了。”
　　李村长一把年纪了，得了这话，高兴地胡须翻翘，眼角的褶子挤得更加深了。
　　“好啊，宋家小子不得了。咱们村几百年出不了个秀才，上次中秀才的还是修濂他爹，今番修濂也中了，这说明上天垂怜我下井村，不绝我下井村的读书人哪！”
　　李村长欣喜之至，竟悄么声息地掉下眼泪来。他拿袖子将眼前的一层雾蒙拭掉，又说：“宋家妹子，修濂中了秀才，这在咱们村是头等大事，到时村里可得好好操办操办。”
　　宋母点头应道：“应该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就三日后，十八日那天。”
　　李村长捋了把胡须，思索一番，最后说道：“日子可以，正好大家地里的庄稼也收的差不多了，今年是个丰收年，大家正好凑一块儿乐呵乐呵。”
　　一时间，气氛高涨，大家欣然自喜。
　　李村长捋着胡子继续说：“宋家妹子，这办席的钱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修濂中了秀才不只是你宋家的喜事，更是咱们下井村的喜事。这办席的钱，大家多少都会出一份子的。”
　　宋母予之一笑，办席的钱她倒不太担心，她家修濂刚得了五十两银子，加上之前得的二十两，怎么着也够办这次筵席了。
　　遂推谢道：“村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办席的钱就不劳烦大家了。修濂得了秀才，官老爷赏了一些银钱，我大致估摸了下，办席的钱是够了。”
　　李村长却不依：“那怎么能行！修濂往后还要读书，这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而且你这一大家子，大的小的都要张嘴吃饭，那点钱怎么经得住折腾。宋家妹子你就甭推辞了，听我李柱山一言，这筵席的钱大家一块儿出，剩下不够的你宋家补齐就是。”
　　李村长话都说这份上了，院中站着的各位村民岂能不知其意，有些嘴快的立马附道：“是啊，是啊，村长说的极是，修濂考中秀才是我们全村的大喜事，既是全村人同乐，这筵席钱怎能由你宋家独出，大伙儿虽不富裕，几十个钱还是拿的出来的。”
　　一人先出，其余人怎甘落后，纷纷抢道：“是啊，宋家妹子，修濂中了秀才，我们大伙儿都高兴。这多的拿不出来，少的还是有的，不论多少，都是大伙儿的一片心意，大妹子你就别再推辞了。”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言，争先恐后要拿份子钱，弄的宋母倒个不好意思。她对大家道了声谢：“既是大家的一片心意，那便听村长的。”
　　随份子的事定下来之后，大家又围在一起商讨筵请事宜，请哪个大厨烧饭，摆多少张桌子，筵请地点设在哪里等等，诸多琐碎，却又不容忽视的繁杂。
　　宋修濂抱着书书站着人群外，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既是要筵请闹腾，怎可少得了他的老师，以及他的同窗们。
　　待村民们散去，他将此事说与母亲。宋母听罢，欣然应允：“那是自然，老师同窗是你读书路上的指引人及同伴，岂有不请之理，你下午就去拜请。”
　　宋修濂好笑，他娘怎么比他还心急，遂早早用了午饭，马不停蹄往镇上而去。
　　他先去了书院沈夫子家，而后又去了秦朗家，再然后就是葛玉才家。他把平日里要好的同窗都请了个遍，最后去的是县里谢广筠家。
　　中秋佳节，阖家团乐。宋修濂到了谢广筠家时，发现沈知县也在。沈知县笑眯眯起身，与他招呼一声，而后将人请到了衙里。他们县今年出了个连中小三元的秀才，那可是百年难得，祝福的话少不了，奖赏更是不能少。
　　沈知县本想着过几日亲自登门送奖赏，不想今日就给碰上了，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日奖了得了。
　　他着衙役取了五十两银子交给宋修濂，宋修濂并不推诿。秀才受当地父母官的赏惠，自古以来就有之，天经地义，没什么好推诿的。
　　宋修濂欣然接下，拱手道：“学生谢过大人。”
　　秋季天气转凉，天也黑的早。宋修濂陪着沈知县说了会儿话，看着时候不早了，方起身拜别沈知县。
　　宋修濂面见沈知县时，谢广筠始终陪同在侧。这会儿出了县衙，谢广筠对他说：“天快要黑了，路上不好走，我让阿吾赶马车送你回去。”
　　阿吾是谢广筠的贴身小厮，随叫随到，此刻人就守在衙门外，听到公子喊他名字，兴冲冲跑了过来。
　　宋修濂连忙推谢道：“不必了，今夜月明，回家的路上不黑，我自己回就行。”拜别谢广筠，他转身投入昏黄暮色中，疾疾而去。
　　三日后，筵请之日。
　　一大早，乡亲们就开始了忙碌。设筵地点定在了谷麦场，谷麦场场地足够大，足以容得下全村之人。
　　除了村里人，来的还有宋修濂的老师与同窗，还有宋若桐的夫家吴家人。
　　宋修濂正在院中与同窗们说着话，吴元聪突然走进来。他与宋修濂的同窗招呼一声，而后将人拉进了屋里。
　　不待宋修濂发话，他已递了个小匣子上去，“姐夫的一点心意，望弟弟笑纳，不要推辞。”
　　宋修濂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六十六锭银子，他忽地合上，推还给吴元聪，“不，姐夫，这礼太重了，宋修濂承受不起。”
　　这吴元聪送银两与县长送银两含义可大不相同，县长送他银两是体恤爱民之意，吴元聪则不然，他三姐还未过门呢，他怎可受如此重礼。
　　即便将来他三姐嫁过去了，他也不能收人家如此厚礼。
　　“使不得，姐夫，你快快收回去。”宋修濂又推了一遍。
　　吴元聪哪里肯依，硬是要送给他。
　　二人推来阻去，互不相让，最后还是吴元聪占得上风，他将匣子往宋修濂怀里深深一推，转身跑出了门。这会儿人多眼杂，料他宋修濂再怎么不好收受，也不好这个时候跑出来追着他奉还。
　　宋修濂本欲追出去归还给他，奈何葛玉才突然闯进来，他只好先把装有银两的匣子放进抽屉里，想着待筵席散去，再归还也不迟。
　　一直到了未时，筵席才开。
　　谷麦场上，摆了二十多张桌子，男人们分坐几桌，女人和孩子们分坐几桌。男人们喝酒谈天，女人们闲唠家常，孩子们则撒欢疯闹。
　　李村长压下众人的吵闹声，要他们的秀才公来给大家讲几句话。
　　讲什么好呢，宋修濂冥想，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说来讲去，也不过几句感谢的话。
　　万千话语尽在不言之中，给大家敬酒三杯吧。
　　第一杯，敬母亲，敬姐姐；
　　第二杯，敬老师，敬同窗；
　　第三杯，敬邻里，敬乡亲。
　　若非桌席上讲究酒行三献，他都要再敬一杯给自己了。他不容易啊，连穿三次，竟然没被击垮，还能在此谈笑风生，他觉得自己可真是牛逼。
　　嗯，这么牛逼，怎能不敬自己一杯呢，自己给自己斟了上，一个轻仰，无声喝了下去。
　　宋修濂是跟老师与同窗们坐的一桌。酒过三巡，桌上话语渐多，沈夫子接着之前没说完的话继续：“那瞿州城的鸿运书院的山长是我多年的知交故友，你们若是想去那里读书，我可帮忙引荐一二，也好让你们有个照拂。”
　　在座的学生有七八个，沈夫子这话真正说给的其实只有三位：宋修濂，谢广筠，以及许淮生。此三人在院试中得了秀才，秦朗与蔺童不幸落榜了。
　　许淮生起身对沈夫子作了一揖：“学生谢过老师，学生的家人已经替学生找好了书院，就在咱们顺安府。”
　　沈夫子摸着胡须点了点头，而后又问谢广筠与宋修濂：“你二人呢？去哪里读书？”
　　谢广筠起身拜谢道：“那便有劳老师了，学生的家人也是此意，要学生去鸿运书院就读，学生已经应下了。”
　　沈夫子依旧是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宋修濂身上。宋修濂吃了几杯酒，这会儿脸颊正烫，不待他开口，那厢谢广筠已说：“修濂你与我一道吧，咱二人彼此也好照应。”
　　宋修濂犯了难，那鸿运书院好是好，可就是离家太远了。他想找个离家近的书院读书，那样家里有什么事，他也好早些赶回来。
　　可接下来沈夫子的话让他动摇了。
　　“男儿志在四方，不必拘于家里。况那鸿运书院历来有惯例，凡学习好的学生，学杂费用一概全免。你此次得了院试第一，学费之事自是不用操心。听老师一言，与广筠一道去吧。蛟龙虽非池中物，不遇风云也不得哇。”
　　宋修濂思量再三，而后起身拜揖：“修濂谢过老师，但凭老师作主。”
　　沈夫子一捋胡须，心欢意满。
　　筵席一直到薄暮时分才歇去。是夜，月凉如水。宋修濂吃多了酒，走起路来身子轻飘飘的，他不胜酒力，倒床就睡。
　　可他的意识却是十分清楚。睡前喜欢摸着书书睡，醉了酒也不例外，他伸手在床上胡乱一通摸，摸了好久，竟没摸着。
　　惊的直坐起身，脑袋瞬间清明不少。白天光顾着自己尽兴，倒把个书书给忘掉了。
　　屋里，院子里，甚至谷麦场，宋修濂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寻翻了个遍，都没能找着那只小松鼠。
　　最后，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书书不见了。


第27章
　　宋修濂一夜未怎么合眼，他想，是不是哪个小孩淘气，顺手把他的书书捞走了。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爬起了床，挨家挨户地问，问了个遍，大家都说没看见。
　　如此五六日，就差掘地三尺了，他依旧没能找着书书的身影。
　　从最初的慌张失落到现在的归于平静，他也明白了一个理，小松鼠终究非人类，不懂人的感情，不知人相处久了会生出情分，不知它走了他也会伤心，不知......
　　唉，不说了，以后再也不养小动物了。他洗了把脸，出来倒洗脸水时，恰好碰上一脚踏门而入的张媒婆。
　　张媒婆这几日天天往他们家跑，跑来给他说亲。他谢绝了好几回，那张媒婆回回不死心，照例往他家来。
　　“秀才公，早啊！”张媒婆与他招呼一声。
　　宋修濂看了看斜的老高的太阳，不早了吧。
　　看着张媒婆进了他们家屋门，他也随着跟了进来。宋母正在屋里做针线活，见张媒婆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着迎上来：“他婶子，快请坐。”
　　张媒婆依言坐下，接过宋母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而后说：“宋家妹子，我又给你们家说了门亲事。”
　　这下不待宋母答话，宋修濂已一口回绝：“不劳张婶子费心了，我现在不想娶妻，希望婶子尊重下我的想法，以后别再来给我说亲。说了也是白说，何必浪费口舌。”
　　他话说的不好听，听得张媒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尴尬。但她又不好计较，只能笑着道：“秀才公你误会了，婆子我这次来不是给你说亲，是为你大姐而来。”
　　宋若萍此刻也在屋里，听到张媒婆要给她说亲时，明显一惊：“婶子，你快别玩笑我了，我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又带着俩孩子，哪里还敢奢求再婚。”
　　自打她与李继双和离，李继双死了之后，她就没想过要再嫁。她只想将一双儿女好好抚养成人，供柱儿读书，希望柱儿像他小舅那般，考个秀才出来。
　　至于别的，她不敢奢望，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宋丫头啊！”张媒婆以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始劝说，“婶子明白你的顾虑，可凡事你得放长远看，这娘家咱能靠的了一时，却靠不住一世。待你弟弟将来成了家，你们就要分开过活，到时你一人带俩孩子，困难可想而知。趁着现在还年轻，你得赶紧给自己找个贴几之人，免得以后心焦烦忧。”
　　“婶子....这....”
　　宋若萍优柔不决，还没想好措辞，那边她弟弟已开了口，“张婶子有句话错了，不论我大姐再嫁与否，也不管我将来是否娶妻，我都不会让姐姐一人承担养家的重任，姐姐和孩子我都会养着。”
　　一句话将张媒婆堵的哑口不言。张媒婆做媒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宋家小子与宋家三丫头这样不知好歹的，好心好意给他们说亲，感谢的话不说便也罢了，个个还都没好脸色，倒像她亏欠了他们几百银两似的。
　　就拿那宋若桐来说，先前给她说亲不也是次次回绝她，一度让她面上难堪。后来呢？自打与吴家结了亲，那丫头脸上整日里洋溢着欣喜，哪回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叫声“张婶子好”。
　　如今又来了个她弟弟，宋家这小子，比那宋若桐还要难交道，每次给他说亲，她话还没说完就给这小子一句话堵死。若非因为他秀才的身份，她早就拍屁股走人了，哪里还用着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每次都心塞的不行。
　　哼，不就是个秀才吗？架子端的比个状元还要高，乌鸦飞上树梢头，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张媒婆心里埋怨，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竭力扬笑道：“秀才公能力强，将来必定官运亨通，前途似锦。俗语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秀才公发达了，姐姐们自然也跟着沾光享福，是婆子我多虑了。”
　　“张嫂子你莫要抬举他，他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嫂子莫要与他计较。”
　　宋母赶紧拿话圆场，转头瞪了眼宋修濂，“修濂，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吧。”
　　宋修濂也知自己杵在这里不受待见，便别了母亲与张婶子，掀帘从屋里出来。
　　晚秋时节，草木凋零，霜叶满地。他于乡间小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两边是田地，这会儿地里的庄稼都已收割完，一眼望去，无边无垠，十分萧条。
　　去年今时穿此身，前尘抛却流光猝。
　　宋修濂立在天地间，不禁感叹时光的飞逝，一年岁月就这么猝不及防溜走了，有失落，有惊喜，有聚合，有别离，经历的越多，感触便也颇深。
　　呆呆站了一阵，他抬脚继续往前漫走。走了不多久，前面大路上忽然来了辆马车，待马车近了，他方看清驾车之人，正是阿吾。
　　“驭”一声，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起，车上下来一个人，是谢广筠。
　　宋修濂上前，欣喜不已：“广筠，你怎么来了？”谢广筠院试得了第二，也筵请了老师与同窗们吃饭，距离今日不过才五日，他此番前来，所为什么？
　　谢广筠让阿吾找个地方把马车停下，自己与宋修濂一道在乡间小道上行走。
　　“鸿运书院来消息了，要我们下个月启程前去，老师已将一切打理妥当，只需我们人和行李过去就行。”谢广筠将来意说明。
　　宋修濂问：“下个月几号？”先前他与家里人说了去鸿运书院读书一事，家人欣然同意，要他安心前去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有了家人的支持，他确实心安多了。
　　谢广筠回道：“具体日期我们来定，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们便什么时候走。”
　　宋修濂思索一会儿，道：“那便初八日吧，下月初六我三姐大婚，我得等我姐成罢亲了才能走。”
　　谢广筠点头：“好，就这么定了，我们下月初八走。”
　　二人有一下没一下并肩走着，阳光清冷，秋风萧瑟，风扬起他们的衣衫，青衫落落，在晚秋的萧瑟里轻轻飞扬。
　　漫走了一阵，谢广筠顿步，说道：“没想到你三姐这么快就成亲了，恭喜啦！”
　　宋修濂失笑，想起今年年初他替三姐向谢广筠表明心意一事，谢广筠眼光奇高，三姐入不了他的眼，毫不犹疑给拒了。
　　如今，三姐寻得良人即将婚嫁，距离被拒之日已有大半年光景。正所谓，姻缘强求得不来，水流成道渠自成。
　　“谢谢了！我三姐成婚那日你也要来，来沾沾喜气，看看热闹。”宋修濂说。
　　谢广筠应声：“好，我一定来。”
　　又走了一阵，谢广筠忽又问：“你呢？你家人给你定亲没？”
　　宋修濂正欲答没，忽又转变了心思，想要逗弄下谢广筠，便说：“定了。”
　　谢广筠表情略微一滞：“定了？是谁家的姑娘？”
　　“李家的。”宋修濂脸不红心不跳，答的一本正经，饶是谁听了也不会不信。
　　“李家姑娘？是哪里人氏？”
　　谢广筠问的认真，直接给宋修濂逗笑了，“广筠，我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见他笑得前俯后仰，谢广筠面上稍有不悦：“你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宋修濂知自己这玩笑开大了，忙止了笑，连声说“对不起”。谢广筠没与他计较，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广筠，你这么优秀，你家人不会没给你说亲吧。”宋修濂跟上问他道。
　　谢广筠脚步微顿，看了看远处的云，面色从容，波澜无惊：
　　“说过一门，被我拒了。”
　　对方是小他一岁的表妹，沈知县之女。他与表妹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可他对表妹只有兄妹之间的情谊，并无男女之情。是以，当母亲提出要他娶表妹之时，他毫不犹豫拒绝了。
　　他也想要事事称心如意，要那知他，懂他，爱他，他也敬之，爱之，慕之之人。
　　所幸母亲疼他，并未逼迫他强娶，只说要他好好读书，婚姻之事顺其自然。
　　不觉间，二人出了乡间小道，来到一处空地上。前面，一群孩子在玩耍打闹，见来了人，忙跑了过来。
　　“秀才哥哥，秀才哥哥！”
　　几个小孩跑来，直接扑进了宋修濂怀里，浑身脏兮兮的，有的鼻涕都没擦干净，挂在脸上。
　　宋修濂摸摸他们的头，把宝儿柱儿叫到跟前。这几日无事，他便陪着村里的一群孩子玩耍，有时也会教他们认几个字。
　　他性格好，也不凶人，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就是这个称呼，说起来却是一言难尽，宝儿柱儿叫他小舅，跟宝儿同龄的孩子却叫他秀才哥哥，这又是舅又是哥的，叫的他贼别扭。
　　“秀才哥哥，我们一起来玩游戏。”一个小孩兴冲冲说。
　　宋修濂摸着他的头，笑道：“好啊，你们想玩什么游戏？”
　　小孩道：“捉迷藏。”
　　其余小孩也跟着闹起来：“捉迷藏。”
　　宋修濂看了眼周遭的一望无际，光秃秃的，哪里能够藏人，捉什么迷藏啊，压根不适合。
　　“来，我们来玩老鹰捉小鸡。”宋修濂一声令，孩子们欢呼雀跃，纷纷躲到了他身后。
　　“广筠，你来当老鹰！”宋修濂与谢广筠说。
　　谢广筠道：“好！”
　　宋修濂又对身后的孩子们说：“你们在鸡哥哥身后可要躲好了，别给那老鹰哥哥捉住吃了去。”
　　孩子们一听要被吃，纷纷抱作一团，将前面之人的衣服拽的死死的。
　　鸡哥哥？谢广筠莫名觉着这称呼好笑，也没多想，便投身到了捉小鸡的游戏中。
　　玩了小半个时辰，谢广筠一个小鸡都没捉着，宋修濂觉着没劲，遂停了下来。
　　“广筠，你来当鸡哥哥，我来当老鹰。”二人调换了下位置，不到一刻钟，宋修濂便将所有小鸡全部给捉住了。
　　他笑的好大声，谢广筠要他别笑了，他便止了声，心里却忍不住想，这谢广筠学习上一等一的好，玩游戏却不太行。


第28章
　　九月初五日晚，宋若桐来到母亲屋里，大姐和弟弟也在。
　　明日便是她出阁之喜，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有喜悦，有忐忑，甚至还有一丢丢害怕。
　　宋母见她进来，便先让宋若萍与宋修濂出去了，她有些私房话想与小桐单独说说。
　　“来，小桐，坐到娘身边来。”
　　大女儿和儿子出去后，宋母唤她。
　　宋若桐过来，挨着母亲坐下，头靠进了母亲怀里。
　　“娘！”她轻唤一声，鼻子酸酸的。
　　宋母将她又揽紧了一点，长长拉了一声：“小桐啊！”声音里有疼爱，也有不舍。
　　“明日你便要出嫁了，娘有些话说与你听，你可要一一记下了。”
　　宋若桐仰头看了眼母亲，眼含期许：“娘，您说吧，我听着呢。”
　　宋母揉了揉她的发丝，所叙之事娓娓道来。
　　“这婆家不比娘家，你嫁过去了，嘴巴甜点，腿脚勤快些，凡事以公婆为主。早上起床要先于公婆，晚上晚睡于公婆，饭桌上，公婆不动筷你便不能动。还有，决不能在丈夫面前说公婆的不是。明白吗？”
　　宋若桐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公婆事说完了，接下来便是你丈夫，家里事公婆做主，外面事丈夫做主，你行事一定要规矩本分，万不可逾越。明白吗？”
　　“嗯，明白。”宋若桐又点点头。
　　“这公婆与丈夫的事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小姑子。小姑子年龄虽不大，在家里的地位却不容小觑，你若与她关系处好了，这家里的矛盾啊至少省去了一大半。”
　　母亲的话语重心长，宋若桐听得认真，将其一一记于心上。头埋在母亲怀里，想到明天就要嫁作人妇，再不能在这个家里，心中酸楚，竟是要落下泪来。
　　“娘，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姐姐弟弟，舍不得这个家。”一句话完，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宋母心里也是百般滋味，但她又不能像女儿那般任性撒出来，只能竭力克制住。
　　“傻丫头，娘又何尝舍得下你，可这姑娘家大了终究要嫁人，做娘的也留不住。你所要做的便是做个安分守己的媳妇，进了吴家的门便是吴家的人，凡事以婆家为重，娘家是次要。”
　　“元聪那孩子是个可靠之人，你嫁给他不会吃亏。就是你那婆婆，我与她接触过几次，看得出是个不好对付之人。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做长辈的为难你几句，你受着就是，万不可与之顶嘴冲撞。你是个明事理的丫头，娘相信你不会做出出格冒失之事。”
　　宋母长篇大论一大堆，顿了顿，又继续说：“丫头，娘与你说这么多，就是要你在为人妇的路上少走些弯路，你可要记下了。凡事退一步，前面的路才会更开阔，只有你过的顺心顺遂了，娘才会安心。明白吗？”
　　宋若桐重重一点头，声音哽咽，一度说不出话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望着树梢上挂的半弦月，心里没个滋味儿，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明日她便要离开了，这里的一桌一椅，一树一木，一花一草，她都熟稔无比，她舍不得这里啊......
　　这一晚，宋若桐失眠了，长了十七岁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翌日，一声鸡鸣，天光破晓。
　　今日是秀才姐姐的大喜之日，村里人早早爬起了床，过来热闹庆贺。宋家人也不例外，天不亮就爬起来为嫁女之事忙碌。
　　二姐宋若梅也从镇上赶了来，进门碰巧看见三妹由几个年轻妇人伺候着梳头妆扮，便从一妇人手里接过梳子，亲自为妹妹梳扮。
　　“妹妹，你今儿个可真美！”
　　铜镜中映照出一张娇俏灵动的脸。
　　“就是这眼睛，怎地肿成这样，可是想妹夫想的？”宋若梅抚着妹妹的肩，玩闹镜中之人。
　　“二姐！”宋若桐嗔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了，何苦来打趣我！”
　　宋若梅笑笑，继续给妹妹梳头，“二姐就是想要你高高兴兴的，二姐也是过来之人，岂能不懂你的心思。突然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家，对家人恋恋不舍，这也是人之常情，时间长了便就好了。再者，二姐家离吴家不远，你若嫌闷了可以来找二姐玩，咱姐妹俩说说话唠唠嗑，做个伴也好解闷。”
　　宋若桐应声“好”，脸上露出了喜色。其实从坐在梳妆台前起，她心里就没昨晚那般伤感了。吴家离娘家也不远，想家了她就回来看看，再不济镇上还有二姐，有什么事她可以找二姐诉说。
　　想至此，宋若桐心里舒缓了许多。
　　嫁新娘的容妆沉重又繁琐，费了小半个时辰，宋若桐的头发才梳好。接下来是脸部妆，敷粉、画黛眉、点面靥，描斜红，涂唇脂一步都少不了，待这些步骤全部完毕，已近午时。
　　伴随一阵锣鼓喧天声，吴家接亲来了。
　　“快，红盖头遮上！”一妇人喊道，将桌上的一块红布呼啦一抖，盖在了宋若桐头上。
　　锣鼓声越来越近，村民们按捺不住兴奋，纷纷跑去相看，将迎亲的队伍围困了住。吴元聪从高头马上下来，一路由村民簇拥着来到宋家。
　　锣鼓声不停，鞭炮声齐鸣。宋若桐一袭红妆，由两个姐姐搀扶出了门。
　　当地有习俗，新郎来接亲，新娘衣容妆扮好后，不能自己走上迎亲的花轿，而是要自家兄弟抱着或者背着上花轿。
　　宋修濂蹲身在三姐跟前，与她说：“三姐，你上来，我背你上花轿。”
　　宋若桐两手攀住弟弟的肩，由弟弟背着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直由村西头延伸到进村的路口，村里的大人小孩一直跟着出村老远了也不停下。他们村每年都有姑娘出嫁，可没有哪家像宋家这般隆重盛大。
　　吴元聪坐马行在最前头，后面是抬轿的，再后面是宋家给的嫁妆。奏乐的一路吹吹打打，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镇上吴家。
　　吴家里里外外也围了好多人，大家纷纷跑来看这新娘子。听说吴家结亲的是一个秀才家，镇民们不禁感慨，这吴家祖上积了多少阴德，才修来这世福分。
　　先是吴家小子开了布店摇身一变为老板，后又结亲了秀才家。若那秀才将来高中举人，必定是高官厚禄，飞黄腾达。
　　到得那时，吴家将一跃成为镇上的望户之家。镇民们一边感慨良多，一边见新娘子由人牵着入了房。
　　一直到黄昏时分，成亲仪式才正式开始。新郎新娘在司仪的主持下拜天地拜高堂，两厢对拜，而后送入洞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吴家院里，宴席上觥筹交错，杯盘狼藉，欢腾声、祝福声、恭维声，声声不歇。
　　吵闹声掠进东厢房宋若桐的耳里，她只觉胸口一阵慌闷，她已经一整天未进食了，昨晚又一夜未睡，这会儿又饿又困，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盖头都未得及掀，浑浑噩噩倒头睡在了新婚的大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动了动身子，奋力掀开眼皮，入眼之人，正是吴元聪。
　　吴元聪一身喜服站在她面前，她晃了晃神，从浑噩中清醒过来，猛然记起今日是她与吴元聪的大喜之日。
　　这一觉睡得沉，仿若过了一世。
　　宋若桐坐起身子，有气无力道：“元聪，现在几时了？”
　　吴元聪扶住她，回道：“亥时三刻了。”
　　“来！”吴元聪扶起她，拉她坐到桌子边，从食盒里端出两碗面，一双筷子递给她，“我让刘姨做了两碗面，你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快吃吧！”
　　宋若桐接过筷子，看他也要吃，不禁疑问：“你也没吃饭吗？”
　　吴元聪笑道：“没吃，我光顾着给客人敬酒了，哪里有空吃，都快要饿死了。”
　　宋若桐“哦”两声：“那你赶紧吃。”
　　二人面对面，谁也没有再说话，很快两个面碗就见了底。
　　吴元聪将碗筷收拾出门，很快又复回，随他一道进门的还有一只木桶。他往木桶里添够热水，对站在一旁的宋若桐说：“折腾一天了，小桐你洗一洗吧。”
　　宋若桐“唔”一声，不知是洗还是不洗，洗吧，对着吴元聪又着实难堪。
　　吴元聪知她疑虑，忙笑道：“你放心洗，我不看，我在外面候着。”
　　说着，他就要往外面去，却被宋若桐叫住，“元聪，那个，你家茅厕在哪儿？我想去。”
　　吴元聪被她的话逗笑了，给她说了位置，任由她跑着出去。
　　深秋的夜里寒凉，屋里也有些冷，宋若桐草草擦洗两下，而后擦干身子穿了衣服坐回床上。
　　待吴元聪将地上的水以及木桶清理干净后，她已在床上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吴元聪朝她一步步走来，她的心跳的厉害，待人靠近了，她不适地挪挪身子，靠在了床的另一头。
　　“小桐，你还困吗？”吴元聪问。
　　他离她很近，近到他身上的酒香之气扑鼻而闻。
　　宋若桐说：“不困了。你陪着那么多人喝酒，竟没喝醉吗？”
　　吴元聪笑道：“我又不傻，怎会陪着他们真刀实枪的喝，我那都是虚喝，不然我早就烂醉成一滩泥了，哪里还能在此与你说话。”
　　宋若桐又是“哦”一声，她从未与男子靠的这么近过，吴元聪的气息就在她耳边，一声声蜜意唤着她的名字。
　　“小桐，你可知这新婚之人晚上要做什么？”
　　宋若桐脸颊烫的厉害，摇头：“我不知。”
　　吴元聪就一步步引导她：“要相悦，要欢好。小桐，你已是我的妻，以后我会疼你，爱你，将你放在心尖上。”
　　“小桐！”吴元聪将她揽入怀里，唇轻轻贴上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好久后，是衣衫剥落的声音。
　　屋里一片旖旎，窗外月色正浓。


第29章
　　三日后，归宁之日。
　　宋若桐与吴元聪一早用过饭，提了礼物，坐上马车，往下井村而去。
　　宋家人早早就候着了，这是宋若桐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家里人定要好生招待女儿和姑爷。
　　宋修濂也在。他本打算初八日前往新的书院读书求学，听说三姐初九日回门，便改了主意，换明日动身了。
　　他杀了鸡，拔了鸡毛，刚洗了手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三姐三姐夫来了。
　　姐夫手里提了一堆东西，他赶紧过来接下，话还没说，姐夫又转身跑到马车上拿别的东西。
　　宋修濂看着摆了一屋子大包小包的回门礼，不禁喟叹，不愧是有钱人，回礼都这么丰厚。
　　回礼有鸡鸭鱼各种活物，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零食，以及给家人穿用的衣物。宝儿柱儿都在家里，小孩子一看到吃的就屁颠颠馋上去，宋若桐笑笑，领着他们洗手吃东西去了。
　　吴元聪茶水都未得及喝一口，拽了宋修濂到另外一个屋里，宋修濂不明所以，“姐夫，你可是有什么话与我说？”
　　吴元聪笑笑，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也没什么话，这不明日你就要外出读书了吗？姐夫也不知送你些什么好，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算是姐夫的一点心意。去了那边，或买些书本，或买些其它用品，出门在外，不要屈着了自己才是。”
　　不待他递过来，宋修濂已推了回去，“不，姐夫，盘缠生活费用家里人已替我备好，我暂不需要这些，你快些收回去，我可不能再收你礼了。”
　　筵请那日吴元聪给了他一匣子银两，他至今都未能还回去，如今怎好再收人家的礼。
　　可吴元聪不依，硬是要塞给他。最后实在是没法了，宋修濂一急，道：“你若不收回去，我便不认你这个姐夫了。”
　　吴元聪一怔，后又一笑，在他身上拍了一下，“你小子不要便不要，怎地说出这般决绝的话。好，我收回，不送你就是了。”
　　他这个弟弟能力强，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他往后的事业还要靠他这小舅子呢，怎能因此小事决裂了二人关系。
　　吴元聪笑笑，揽过宋修濂的肩，与他一道出了屋门。
　　恰巧宋若桐给两个小家伙分吃完了水果，这会儿洗了手准备厨下做饭去。宋母拦下她，“小桐，你回屋里坐着，厨房的活儿你大姐来做就行。”
　　宋若桐挡下母亲的手，笑道：“娘，我这才出嫁几天，您真就把我当外人了。”
　　宋母道：“你这丫头，娘什么时候当你是外人了，娘是怕乱了礼数，哪有女儿回门还下厨做活的，不成体统。”
　　她推了宋若桐往屋里去，却被宋若桐反推进屋，“娘，一家人什么礼数不礼数，您在屋里坐着，我找大姐有话说。”说完，不顾宋母的反对，穿好围裙厨下去了。
　　午间，一盘盘丰盛的菜肴端上饭桌，鸡鸭鱼肉，荤菜素菜，汤类豆制类，品类齐全，应有尽有。
　　柱儿看的直淌口水，伸手就朝一条鸡腿抓过去，宋若萍拿筷子在他手背重重一敲：“没规矩，大人还没动筷子，你怎可伸手乱抓。”
　　兴许是被打疼了，柱儿哇的一声哭出来，顿时，饭桌上一片哭嚎。
　　吴元聪赶紧夹了一个鸡腿给柱儿，哄劝说：“柱儿不哭了，来，姨夫给你夹肉肉。”
　　肉吃到嘴里了，柱儿方止住哭声。
　　宋修濂拿了酒来，给自己与姐夫斟上，明日他便要离家外出读书，家里之事还得委托姐夫照料。
　　吴元聪何其聪明，怎能不知他心中所牵之挂，啜了一口小酒，而后拍着胸脯保证道：“弟弟放心去便是，家里之事你甭操心，娘、姐姐、两个孩子，我吴元聪都会一并照顾周全。”
　　宋修濂敬他：“那便多谢姐夫了，家中有什么要紧事，姐夫切记书信与我。姐夫照顾我宋家之恩，待日后我取得功名，谋得官职，必定双倍报还。”
　　吴元聪推笑道：“弟弟言重了，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照顾她们情责所在，何来要你报答一说。来，喝酒。”推杯换盏，交心置腹，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午饭结束后，一家人又坐在一起闲絮，直到天色暗沉下来，吴元聪不得不起身带宋若桐离去。
　　宋若桐依依不舍作别家人，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在薄暮的银灰下，疾疾而行。
　　两道泪水爬过脸庞，落在深秋的萧瑟里，吴元聪搂过她，将她揽入怀里。
　　*
　　自嫁入吴家后，宋若桐一直遵循母亲的教诲，家里之事一切以公婆为主。她事事做的妥帖，只是偶尔那么几次，早上起床时被吴元聪拉着闹腾一番，从屋里出来时，太阳已爬了老高。
　　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次数多了，吴母面上已然不悦。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哪家的媳妇像她这样，怕不是娶了个祖宗。”吴母站在檐下，阴阳怪气地说。
　　吴老爹恰巧经过，替屋里二人辩解：“年轻人嘛，夜里闹腾厉害，早上爬不起来也在情理之中，你有什么好指责的，你年轻时候不也这样？”
　　吴母瞪他一眼，道：“我年轻时候可不敢这样，我那婆婆强势，我要是这样，还不早得给骂死。”
　　吴老爹摆摆手：“得得得，快走吧，你这样站在人门下，让人怎么好意思出来。”
　　吴母道：“她有什么不好意思，她要觉着不好意思，就不会这么晚了还不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宋若桐从里面走出来，面含娇羞，低低唤了声：“爹，娘。”
　　公婆说的话，她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都怪元聪，她本来已经穿好衣服要出门，却被他一把扣住，拉着她又折腾一番，这才给婆婆留了话柄，少不得又是一顿奚落。
　　可尚未等得婆婆开口，吴元聪已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他要小桐先去梳洗，而后笑嘻嘻来到他娘跟前，“娘，大清早的您跑到我们门下做什么。”
　　吴母没有好脸色，指指天上：“哪里还是大清早，都日上三竿晒屁股了，你一天天跟那丫头厮混，店里的生意都不顾了，你说，你这都几天没去店里了。”
　　母亲的数落，吴元聪一一受过，他依旧笑嘻嘻道：“母亲教训的是，孩儿都记下了，再不白日厮混，我这就去店里挣生意去。”
　　临了他又不忘添一句，“娘，您可别为难小桐，一切都是孩儿的意思，不关她事，您不为难她啊？”
　　吴元聪一边嘱托他娘，一边往外跑。
　　“哎，元聪，你还没用饭呢！”吴母在后边喊。
　　吴元聪的声音隔着空气传来：“娘，不用了，我回店里用。”
　　院子里只剩下吴母吴老爹二人时，吴老爹还不忘揶揄：“看到没，你儿子把那媳妇当宝贝似的，你还要奚落人家，你儿子第一个不同意。”
　　吴母面露愠色，没好气道：“你爷俩个个向着那丫头，敢情是我让她受了委屈还是咋地，你们倒是扪心叩问，自打她进了吴家门，我可曾说过她一句重话。”
　　二人争执的声音传入正在房里洗漱的宋若桐耳里，宋若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待会儿她得亲自向婆婆说些好话，不能让家人为她伤了和气。
　　早间饭桌上，一家人各吃各的，各怀心事，谁也不言语。
　　宋若桐见婆婆面色不大好，知她还在为早上的事置气，遂递了个饼子到婆婆碗里，“娘，您为这个家费心了，您辛苦，您多吃些。我初来乍到，不明事理，若是哪里做错了，还请娘多担待，我以后改过，再不惹娘伤气。”
　　她态度良好，吴母听得顺心顺气，扒拉下碗里那块饼子，说道：“快吃饭吧，我也不是那小心眼之人，跟你置什么气。”
　　谁知她这边刚缓和下来，她丈夫那边倒给她蹭了起来。
　　“你还不小心眼，我看就你一天天事多，不是愁这个，就是怨那个，就没一天安生过。”
　　几句话顿时惹吴母着了气，她筷子往桌上一放，与丈夫对峙：“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我哪里一天天事多了，媳妇晚起了，我私下说两句都不行吗？儿子一天天跟媳妇厮混在家不去店里，我说他一句怎么了？你一天天尽跟我唱反调，合着我好欺负，你们都上来踹我两脚不是。”
　　吴老爹呵斥一声：“吃饭就吃饭，你又噼里啪啦一通乱放做甚，还不快坐下，不嫌丢人。”
　　吴母反驳：“这里又没外人，丢什么人。”
　　他二人一言不合又在饭桌上起了争执，吴老爹不想与她纠缠下去，索性摔下碗，拍屁股走人。
　　这时，倩倩碗里的饭也扒拉完了，终于得空，她也要说两句：“娘，爹说的没错，就是您事多，好了，我吃饱了，我走了。”
　　小姑娘来去如风，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吴母被这父女俩气的不轻，哪里还吃得下饭，气都给气饱了。
　　偏偏这时候宋若桐不识眼，要往气头上撞。
　　“娘，您别生气，您先消会儿气。”
　　吴母瞅她一眼，想起这么多烂事皆是因她而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说道：“你少假心假意，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家也不会一堆鸡毛蒜皮。”说完，摔下碗筷，拉开凳子，愤愤然走了。
　　徒留宋若桐一人在那里，不知何缘故，不知何意。母亲说的没错，她这婆婆确实不对付。
　　她想，她遇上了难题。


第30章
　　瞿州城外北二十里处有座山，山名鸿运，意喻鸿图好运。
　　鸿运山脚下坐落着一座书院，书院因山而名，是为鸿运书院。
　　鸿运书院自建立起至今已有百年，门匾上“鸿运书院”四个大字为先皇亲题。百年间，鸿运书院培育出的举人、进士数不胜数，为本朝四大名书院之一。
　　鸿运书院是出了名的难进，一曰，无钱不好进；二曰，无权不好进。多少秀才公挤破头想进都进不来。
　　而这两样，秀才公宋修濂一样都不沾，他之所以能进来，全托沈夫子与谢广筠家的福。
　　鸿运书院的山长贺青松与沈夫子、谢广筠的爷爷谢闵善曾有过同窗之谊，因两个老同窗的托请，便接纳了前来书院求学读书的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
　　当初院试的试卷便是由贺山长亲批，其中有两份文章做的特别好，他不由就把试卷考生的名字给记下了，此二人正是宋修濂与谢广筠。
　　今番两个学生都来他的书院读书，他自是喜不自胜，不胜欢喜，对他们也颇多照顾。
　　因着老同窗谢闵善的要求，他家孙儿不喜与多人共住一舍，他便着人将二人斋舍拾掇出来，给宋修濂与谢广筠住。
　　宋修濂看着这简致典雅的斋舍，连声称好，好是真好，舒适也是真舒适，可就是这斋舍费用也太高了。
　　虽然沈夫子先前说过鸿运书院对学习好的学生减免学杂费用，可减免掉的仅仅只是学费，食宿等闲杂费用却还是自己出。
　　宋修濂家境窘困，中秀才得的赏银全交给了母亲，自己只带了些生活费来。这鸿运书院简直是贵族学校，光食宿费用就高的离谱，更别说其它乱七八糟的学杂费了。
　　为此，他私下里不得不找些私活，他有秀才的名头，找份教书的活儿倒是不难。贺山长念他窘迫，便给他介绍了一富户人家。
　　那富户人家何姓，家里有两个双生胎公子，现下五岁，正是启蒙开智的时候。宋修濂便是给这两个小公子做启蒙先生。
　　教习时间为单数日下午，双数日不去。
　　时光旋转，如风中旋舞的飞叶，旋转，飞舞，落下。
　　一晃眼，三旬已过。
　　鸿运书院每日只有上午半天课，其余时间皆为自休，一旬休一日。
　　这日恰逢十月初九，宋修濂去何家教习之日。
　　何家在瞿州城内，恰巧谢广筠今日也要进城，宋修濂便与他一道用了午饭，一起出了书院门。
　　书院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这些个车夫专拉进城的学生，好赚个外快补贴家用。
　　二人随便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在车夫的驾驭下，奔瞿州城而去。马车行的快，二十里路，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谢广筠来城里买些书用，宋修濂正好要买本《四书集注》，便让他给他捎上。而后两人约好书坊门口会面，才在城门口处分开。
　　何家家住城南，宋修濂花费了两刻钟才赶到。与大多数这个年龄段的小孩一样，何家的两个小公子也是淘气的很。听课坐不住，坐一会儿就抓头挠耳，东张西望，神游天外。
　　遇上这种情况，宋修濂有的是法子对付，当然了他可不会拿戒尺打他的学生，他会以奖励的方式激励两个小家伙认真听课。
　　宋修濂给那俩小孩说，只要他们认真听课，不乱扭乱动，课学罢给他们讲西游神话故事。
　　小孩子对未知事物天生充满好奇，一听有故事听，立马点头应同。
　　讲课的时间多为半个时辰，讲故事的时间却花费了近一个时辰。宋修濂看眼天色，灰蒙暗淡，再不走可就要搭黑赶回书院了。
　　他起身收拾下准备回，两个小孩却听得不够尽兴，还要拉着他继续讲，宋修濂摸摸他们的头，哄道：“乖啊，故事虽好听，却不宜多听，快去玩吧，下次来我接着给你们讲。”
　　之后他从主家那里接过报酬，马不停蹄找谢广筠而去。
　　两人约定会面的地点是晓风书坊，地处城东，宋修濂赶到时天已经黑下来。
　　得，反正这时候城门已闭，他们也出不去，干脆也不用急了。现下最紧要的是吃点东西裹腹，然后再找个客栈歇一宿。
　　书坊不远处有个馄饨小吃摊，宋修濂奔波半日早已饿得厉害，遂拉着谢广筠过去一道吃。
　　摊位老板是一对年轻的夫妇，见过来了两位年轻的公子，赶紧拾掇出一张桌子让他们坐。
　　入了夜的瞿州城，昏黄的灯火星星点点，点缀着这个温馨又不凡的城。这条街相对而言比较清冷，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就端上桌来。老板娘见他二人模样好，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便给他们碗里多加了几块肉。
　　宋修濂与谢广筠正吃着兴头上呢，忽然闯过来一伙人，为首的那个腰圆膀阔，十分壮实。
　　不待壮汉发话，馄饨摊的老板已笑意盈盈迎上去：“关爷，您吃馄饨呢？”
　　“吃什么馄饨！”壮汉将老板重重一推，摊位老板身子瘦小，哪经得住这般推搡，身子没稳住，一个栽跌，正好撞在宋修濂这一桌上。桌子一晃，碗里的馄饨汤顿时洒出大半，洒了二人一身。
　　宋修濂只觉着手上一阵发烫，尚未来得及收拾，壮汉已然逼近。壮汉一把扯过摊位老板衣襟，厉声说道：“云老板，这摊位钱你该交了吧！”
　　云老板显然害怕至极，身子不住哆嗦，声音也打着颤：“关爷，这摊位钱上个月不是刚给了您吗？一季一交，这时候还未到，您又来要，这不合乎情理啊！”
　　“狗屁！什么一季一交，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是一月一交！”
　　壮汉将云老板拎起来重重一扔，直接给人摔在了地上。一旁的老板娘顿时吓得面容失色，赶紧跑过来拉他丈夫，一边跪在地上哭求道：“关爷您行行好，摊位钱我们过几天给您，我们现在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来，家里有个病重的老母亲，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关爷您开开恩，容我们几天吧。”
　　壮汉“哼”的一声，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指着二人居高临下道：“少废话，就现在给钱，不然老子砸了你们摊子。”
　　他给身后的跟班使个眼色，六七个跟班摩拳擦掌，纷纷蓄势待发，只等老大一声令下，给这摊位砸个稀巴烂。
　　看着这些人嚣张的嘴脸，宋修濂心中愤懑，恨自己怎地托生成书生之躯，只能眼睁睁看着穷人被恶霸欺，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解其难。
　　谢广筠知他心中有情绪，掌心覆上他的手背，与他握在一起。
　　宋修濂侧眸看他，想起他们神庙之外被打那日，因为他多管闲事，害的谢广筠与他一起挨了打。今日之情景与当日何其相似，他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与其硬碰，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罢了。
　　想至此，他轻轻拂开谢广筠的手，只端端正正坐着，任由心内油锅翻滚。
　　“你们快点！老子没时间与你们耗，再不交钱，摊子连人给你们一起砸了。”
　　壮汉威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儿吃馄饨的大概有五六人，众人闻言，吓得赶紧跑掉了。
　　“我数三下，三下数完，再不交出银两，你们就跪那儿吃土吧！”
　　“三、二、一......”
　　“一”的字音刚落下，突然一个瓷碗砸过来，正中壮汉脑门，“铛”，瓷碗落地碎裂的声音，那名壮汉的脑门登时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下。
　　“谁他娘砸的老子，活腻歪了是！”
　　壮汉捂着脑门，侧过身子看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砸的他。宋修濂对面一桌上坐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那少年与他二人年龄相仿，一身正气，英姿勃发，岿然不动。
　　“关阿泗，你仗势欺人，欺善凌弱，今日这一碗是我替那些被你欺辱的人赏的，你以后若是再敢在这条街上行凶作恶，就不是一口碗这么简单了......”
　　少年眯起眼，深深一笑：“我取你贱命。”
　　关阿泗是这条街的恶霸，平日里带着几个混混以收摊位钱谋生，他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这条街上摆摊位的多是穷苦老百姓，少一事不如多一事，都不敢招惹他，原先定的一季一收的摊位钱，大家也能勉强接受。今日却突然变了规则，要他们一月一交，他们辛辛苦苦挣这点小钱也只够勉强度日，哪里拿的出多余的钱孝敬这位恶神。
　　这不是明摆着逼死他们吗！
　　只不过云老板这家不幸，第一个拿来被开刀，也是倒了血霉了。
　　关阿泗捂着血肉模糊的额头，血水顺着眉心而下，挡住了他一只眼的视线。他见砸他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顿时怒火中烧，对手下们喊：“把这不知好歹的小子给我打了。”
　　手下们得令，纷纷出手打向那少年。少年起身，脚下一踩，一条长凳落入手中，他以凳为剑，三两下就将这群小混混给打趴下了。
　　小混混们滚在地上哭爹喊娘，牙碎了一地，痛苦不堪。
　　关阿泗吓得连连后退，问那少年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将长凳轻轻一放，逼近他，眉毛一挑，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啊！小爷我姓原名武彰，人称原二郎，原小霸王是也。”
　　“原二郎！”关阿泗大呼一声，也顾不上他的手下，自己撒开腿先溜了。
　　少年见关阿泗跑远了，对地上横躺着的几人说：“你们主子都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做甚，还不快滚。”
　　那几人被打的不轻，怕被再打，赶紧托起半边身子一瘸一拐跑掉了。
　　“多谢少侠！”馄饨摊的老板老板娘齐齐给这位公子跪下，一边磕头不住感谢。
　　少年连忙将他二人扶起，将一锭银子放入云老板手中，说道：“不必客气，他听了我的名，以后再不敢来犯你们，你们安心做生意便是。对了，这馄饨味道不错，下次我还来吃。”
　　这夫妇二人既得他帮助，哪里还能再收他银钱，赶紧把钱给人塞回去。原二郎不受，又给推回来，“二位不必客气，小爷我不缺这点钱，你们拿着租个房子开个小店，一直这样风吹雨打也不是办法。况且马上要入冬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们生意只会越来越差。”
　　原二郎拱手别过，转身就走。
　　“少侠留步。”
　　听到有人唤，原二郎扭过头，宋修濂走了过来，到他跟前，作揖道：“在下冒昧一问，方才少侠自称名叫原武彰，这可是真？”
　　原二郎也拱手道：“自然是真，名姓爹妈给的，岂能作假！”
　　宋修濂又道：“那在下再冒昧一问，你可有个哥哥名叫原文彰？”
　　原二郎略吃一惊，而后回道：“家兄正是原文彰，你们是？”
　　宋修濂道：“我们是原文彰的同窗。”


第31章
　　瞿州城有两大世家，一个是陈家，一个是原家。
　　原家名声要比陈家好得多。原家财大势大，皇亲国戚。原老爷子生有一女二子，女儿为长，被当今圣上纳了为妃。
　　长子原文彰，自小上的私塾，熟读四书五经，十五岁院试得了院案首，去年乡试时不慎落榜，今年十九岁，在鸿运书院就读。
　　次子原武彰，自小喜欢舞枪弄棒，跟着青越山的武学师父习武，今年武举童试中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得了武秀才，年十六，现下在城外的新兵营做训练生。
　　新兵营每隔一旬休沐一日，明日正好是休沐日，今日下午训练完已经很晚，他堪堪在城门关闭之际溜身进来。
　　他家住城东，路径一巷子时，忽闻馄饨的肉香味儿，那馄饨的肉香抓噬他的心，他饿得紧，实在忍不住，便坐下来吃一碗。
　　这刚吃完，嘴还没来得及抹，关阿泗就带了一群人过来闹事。他在旁边听了一阵，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直接给他教训一顿，量他以后再不敢来犯。
　　不想在他转身离开之际，被一个少年叫住，那少年自称是自家哥哥的同窗。他看着眼前这两位书生模样的儒雅公子，心下惊奇，世界这么小？竟然在这么一条小巷子里遇到了哥哥的同窗！
　　“敢问二位公子尊姓大名？”原武彰收回出奇之心，拱手问二人。
　　宋修濂回道：“我叫宋修濂。”
　　而后又介绍谢广筠，“这是我朋友，谢广筠。”
　　谢广筠便对原武彰作了一礼，以示问好。
　　原武彰从他二人这里得知，他们因城门关闭回不去，欲要在城中投宿一晚时，想也不想就说：“你们既是我哥哥的同窗，那便算是我原武彰的半个朋友，我看你们也不必找客栈住了，干脆今晚就歇我家吧。”
　　见他二人犹疑，他又继续说：“走吧，不用与我客气，若是我哥哥在此，他也一定会让你们歇我家的。”
　　“那便有劳了！”二人齐声说。
　　原武彰家住城东的三荼河之泮，从这条巷子出去往右一盏茶的时间，便是三荼河，过了三荼桥，往前走不多远，便是原家府邸。
　　原府碉楼玉砌，金碧辉煌，不愧是皇亲贵戚！
　　宋修濂与谢广筠进了原府，被安排好房间后，早早就歇下了，明日上午有课，他们必须在课堂前赶回去。
　　天不亮他们便爬起了床，饭都顾不上吃，坐了大清早的马车往鸿运书院而去。到得书院时，正好赶上早饭时间。
　　鸿运书院设有文课武课两个课类，文课教习经义、诗赋、理论等科考应试内容。武课设有扎马步、射箭、蹴鞠、角力等课程，意在提高学生们的身体素质。
　　武课一月上四次，每逢初二日、初十日、十八日、二十六日上。
　　今日初十，恰逢武课日。
　　学生们用过早饭，早早来到校场。他们先做了会儿扎马步，而后才开始今日的课试：
　　蹴鞠。
　　类似于现代的足球。
　　鸿运书院现下共有三十六名学生，学生们分成甲乙丙丁四队，一队九人，甲乙两队先下场对踢，而后是丙丁两队。
　　教习武课的是洪教官。洪教官本名洪凉，是兴和九年的武举人，后会试中不第，在鸿运书院做起了武课教习官。
　　洪教官哨子一吹，球抛向空中，甲乙两队纷纷上来抢，最后是甲队抢中。
　　宋修濂在甲队中，他接住队友隔空踢过来的球，一脚向球门送去。就在这时，乙队中的陈培时突然撞过来，陈培时用身体将他狠狠一撞，脚一勾，球传给了自己队。宋修濂并不理会他，身子错开继续追球而去。
　　不料，身子又给陈培时狠狠撞了一下。陈培时用力蛮狠，宋修濂不备，差点给他撞倒在地。
　　宋修濂生气，对陈培时说：“陈培时，踢球就踢球，你一直撞我干嘛！”
　　陈培时却道：“蹴鞠赛本来就允许身体相撞，我又没犯规，就撞你怎么着！”
　　宋修濂知他是来找茬的，不想与他过多纠缠，转身绕开他走。陈培时并不打算放过他，用身体堵住他的去向，问道：“我很好奇，你一个农家子是如何进的鸿运书院？你跟贺山长什么关系？”
　　陈培时是瞿州城世家之一陈家的嫡次子。陈家家中有人在朝廷任命官，背靠朝廷，依仗势人，家里儿子们个个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其中以陈老爷的嫡次子陈培时欺人最甚。陈培时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出生高贵，其他人不配与他并立，他连他的庶子哥哥及弟弟们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跟他身份地位悬殊的宋修濂。
　　他宋修濂一介农家子凭什么与他共进一个书院，鸿运书院是他千辛万苦三次院试才考进来的。鸿运书院开院百余载，为私立书院，招生门槛及费用极其高，还没听说过哪个农家子能进得来。
　　今番宋修濂破例做了那个第一，他相当看不惯。
　　宋修濂当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仗着自己家世好，瞧不起底层人，这便是陈培时心中所想。
　　而这也是多数世家子的作派，天生而来的优越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农人家的孩子只能一辈子做农人，妄想翻身凌驾于他们之上。
　　他们看不惯农家子，相反，宋修濂也看不惯他们，不屑于他们一眼。
　　“怎么，我人已经进来了，你还能弄我出去不成？”宋修濂镇定无比，与他直面交锋。
　　陈培时嗤之一笑：“我弄你不过捏死一只蚂蚁。宋修濂，我告诉你，农家子永远是农家子，即便将来翻身握了权，骨子里的卑微却永远抹刷不掉，明白吗？”
　　宋修濂对他的话也嗤声一笑：“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身为农家子，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卑微，以前没觉得过，现在也不觉得，将来更不会觉得。凡事都是靠我自己挣来的，我觉得自己比你们这些靠爹妈得来的要高贵的多。”
　　陈培时也不与他气，只觉着好笑：“是吗？靠你自己挣来的？你敢说你进鸿运书院是靠你自己进来的？而不是借他人势力爬进来的！还高贵？这二字你也配？真是笑死个人！”
　　说罢，他放声大笑起来。
　　宋修濂瞧不惯他那副嘴脸，一把揪住他衣领，愤然道：“陈培时，你莫欺少年志，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或许能享得了一世富贵，但就你这德性，你子孙的荣华非断你手不可。”
　　这时，甲队中有人叫了一声宋修濂的名字，蹴鞠球向他而来。宋修濂松开陈培时，去接队友传踢过来的球，不料球尚未接到，身子却被陈培时重重一撞，他没防备，不幸摔倒在地。
　　陈培时顺势接住了传过来的球，脚一勾一踢，球腾空而起，飞进了球门。
　　这一场，乙队获胜。
　　宋修濂从地上爬起来，陈培时又凑过来，挑衅道：“就欺你了，怎么着！就欺你穷，穷人就是穷人，即便得了秀才，也是个穷秀才。”
　　他趾高气昂，得意忘形，挑衅完哼着小曲转身便走，不想后颈却一阵吃痛，原来是被一颗石子打中了。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受过谁人的打，他宋修濂竟然敢出手伤他，他受不得屈，反过来就给了宋修濂一拳。
　　就这样，二人厮打一处，互相按着在地上滚着打。
　　洪教官哨子一声吹，蹴鞠赛暂停，他跑过来拉开打架的二人，训斥道：“谁先动的手？”
　　陈培时捂着脸，手指宋修濂：“他。”
　　宋修濂并不反驳。
　　洪教官对宋修濂训道：“书院禁止打架斗殴，你先动手打的人，理应受罚。罚你擦洗藏书楼，每日擦洗，连擦一个月。”
　　宋修濂拍拍衣衫上的灰尘，应道：“是。”眼睛却瞪着陈培时，陈培时对他蔑之一笑，那不怀好意的笑，给他恶心坏了。
　　宋修濂在校场上罚站了一上午，武课罢，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拿了抹布，往藏书楼而去。
　　书院的藏书楼在斋舍后面，共三层。他绕过讲学堂，过了斋舍，推开了藏书楼的门。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学生们都用饭去了，藏书楼里空无一人。他提桶上了三楼，而后将抹布沾湿水，稍作一拧，跪在地上认真擦洗起来。
　　正擦着呢，谢广筠也提了一桶水上来。宋修濂抬眼看了看，说道：“广筠，你回去吧，这种脏活我自己做就行，不用你帮忙。”
　　谢广筠既然是来帮忙的，又怎会因脏而去。他将桶放在地上，拿布湿了水，与他一道跪在地上擦洗地板。
　　“衣服脏了换身就是。”谢广筠说，“倒是你这脾性，什么时候能改了。你明知陈培时的话是激怒人心，你却遂了他意。这是什么？明知而犯。”
　　谢广筠擦了一会儿，停下。
　　“读书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求取功名。你将来也是要为官的，为官之人最忌躁怒。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我爷爷经常说给我的话。人人都懂的道理，真正能做到的却没几个。”
　　谢广筠手中停下的抹布复又动起来，他叹了声气：“希望你能改了吧，与不相干的人争执，百害无一利，你又何必。”
　　宋修濂将抹布扔回桶里，一些小水花溅起，滴到地板上，他就地而坐，好歹也是活了几世的人，这些道理岂能不懂，只是那人未免欺人太甚。
　　他做不到任人欺辱。
　　他看着被擦洗过的地面，通明又锃亮，好久后方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能不还。”
　　他话里有隐忍有狠倔，待他说完了，眼里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柔和。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默默擦洗着各自膝下的一方。
　　待三楼的擦洗完了，他们提了桶欲往楼下去时，原文彰提了食盒上来。
　　原文彰为人亲切和善，平日里与他二人关系不错，对他二人也颇多照顾。知他们中午饭没吃，便提了饭给他们送来。
　　“我给你们带了饭来，你们是现在吃还是过会儿吃。”原文彰将饭盒往桌上一放，问道。
　　谢广筠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说道：“这会儿不行，身上脏。”
　　原文彰笑道：“好，那就等擦洗完了换身衣服再吃。”
　　接下来他们又开始擦洗二楼，原文彰就陪在他们身边说话，当听他们说起昨晚碰见他弟弟一事时，不禁一笑：“那可真是好巧，怎么样，我弟弟他人不错吧。”
　　原文彰之前曾跟他们提过他弟弟，他们也知道他弟弟的名字。所以在原武彰报了名字后，宋修濂才敢上前与之相问，不至于冒冒失失。
　　宋修濂回道：“不错，相当不错，不管是性格还是为人，都特别好。”
　　末了，又补充一句：“最重要的一点，你弟弟一身好武艺，救人于危难，不怕被人欺。”
　　原文彰附和道：“是啊，这也是我所艳羡的一点。有时候我就想，倘若我是家中幺儿，是不是也能做我想做的事，譬如像我弟弟那样习门功夫，而不是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一点不假，真遇上个什么事，打又打不过，说理又说不通，这不就尴尬了吗？弄不好还要给人揍一顿。”
　　宋修濂苦笑，真实。
　　谢广筠却道：“文有文的好，武有武的好。文安国，武定邦，二者相依相辅，共创盛世太平。”
　　原文彰不禁抚掌称道：“广筠说的甚好！”
　　很快，二楼的楼层也给擦洗干净了。
　　下午时候，书院里的一面院墙上贴出一张告示。告示为贺山长亲题，其上书：
　　鸿运书院严禁学生攀比、斗殴，过三者，学籍剔除。
　　宋修濂看过一眼，而后又投入到一成不变的书院生活中。
　　十月下旬，鸿运书院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洁白轻柔的雪花似柳絮般飞扬而下，不过须臾，大地就裹了一层银白。
　　宋修濂从藏书楼出来回斋舍的路上，经过一棵松树，那青松昂然挺拔，不惧风霜，在严寒中迎风而立。
　　他立在树下呆望一阵，心中若有所思，一粒雪花落在他眼睫上，他眨了眨眼，收回思绪，迈开步子继续往前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男主的性格作者注意到了，活了四世心理年龄要成熟许多，可一遇上事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冲劲太盛。好害怕给他写甭了。这章过后就让他稳下来，他性子其实也沉稳的，只要不是在太应激的情况下。


第32章
　　书院的生活简单又规律，斋舍、讲学堂、膳堂、藏书楼四点一线，以及单数日下午给何家的两个小家伙启蒙教习。除此之外，宋修濂的生活一成不变。
　　期间，他给家里寄过几封信，也收到了姐夫的回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家里平安喜乐，要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安心读书，其余闲事莫惹，也莫管。
　　随信一道寄来的还有姐夫给的银子。姐夫阔绰大方，一给就是好几十两。
　　宋修濂捏着信封与银两，不知不觉湿了眼眶。即使是身在千里之外，也有人牵你挂你，疼你爱你，知你冷暖。
　　这便是家人，真正的血浓于水，血脉相连。
　　身穿三次，每一世的父母都爱他至极，他享受过至亲给的温暖，也体会过世道的薄凉。
　　经历了许多，有什么是看不开的，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或事所扰。
　　窗外有株寒梅开的正盛，艳红似血，缕缕幽香，随风捎来，沁人心脾。天地罩了层苍茫的白，红白相间，相得益彰。
　　宋修濂将信封与银两收起，往案桌上铺开一卷画纸，提笔沾了颜料，端坐于案桌前，仔细书画起来。
　　谢广筠与原文彰从外面进来时，只见案桌上铺了一画卷，画卷上画有一株红梅，红梅花开，傲雪绽放，有的熟了的花瓣，从枝头落下，落入皑皑白雪之中。
　　画的侧旁题有一首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这是诗人王冕所著的一首诗，诗名《白梅》。
　　原文彰观赏半天，忽说：“修濂，想不到你还会作画，画的竟如此好。只是你所作之画明明为红梅，为何拿首白梅诗题意？”
　　宋修濂将笔搁置砚台上，笑道：“都是赞美梅花高洁的，何必着于红白之分。”
　　起身，指着画道：“这画送于你弟弟做生辰贺礼如何？”
　　明日十一月十五，原武彰的生辰。原武彰特意嘱托他哥务必将宋修濂与谢广筠请来为他庆贺。宋修濂昨日去何家教习，回来时，在一家书画坊买了几张画卷纸以及颜料回来。
　　他想着既是要参加原武彰的生辰，生辰礼必是少不了。送什么礼好呢？思来想去，他决定书画一幅送于原武彰。自己亲手画的贺礼，可比买来的任何一物都要金贵。
　　第二世时他工过画，现在重拾起来，竟不觉生疏，他自认为画的还不错。
　　宋修濂将自己所作之画端详一番，画上墨迹未干，梅花点点，红的刺眼。
　　他收回目光，原文彰也跟着收回来，两手一拍道：“好，好极了，我弟弟一定喜欢。话说，修濂你可以送我一幅画吗？”
　　宋修濂道：“可以啊，待原兄你过生辰了，我也送你一幅画作贺礼，不，两幅也行。”
　　原文彰笑道：“你小子装愣，你也知道我非是要你在我生辰时送我画，寻常日子就行。”
　　宋修濂道：“好，那你想要幅什么样的画？”
　　原文彰手托着下巴，想了片刻，道：“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梅傲，兰幽，竹坚，菊淡。那便作幅竹子画予我吧，我喜欢它虚怀若谷的品格。”
　　宋修濂回道：“可以，只是你得要等段时日，现下我还没有作竹子画的颜料，待我买回来了再作予你。”
　　原文彰忙道：“不急不急，你什么时候得空了，画予我就行。”
　　而后，他又朝向谢广筠：“广筠，你打算送我弟弟什么呢？”
　　谢广筠正在看画，看的出神，听到原文彰的话，收回神，转身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截竹笛来。
　　“之前我问过你你弟弟喜欢什么，你说他平日里除过习武之外，还喜欢吹吹笛子，所以我便做了一截竹笛，望武彰能喜欢。”
　　原文彰从他手里拿过竹笛，捏在手里看了看，笛身光洁，笛孔错落有致，打磨的非常精致，看得出用了十分的心，不禁称赞道：“喜欢，喜欢，我弟弟一定喜欢。其实只要你二人能去，他已经很欢喜了。”
　　他将竹笛交还给谢广筠，又说：“你们是明日过去还是现在随我同去。”
　　因着原武彰明日生辰的缘故，三人提前请了一天假。宋修濂与谢广筠想着原家小公子过生，府里定是忙的不可开交，他们这会儿过去怕不大合适，遂应了明日过去。
　　翌日清早，二人早早坐了马车来到原府。上回来是在黑夜，原府的面貌看不太清晰，这次终于看得清楚了。
　　气派无比的大门，大门两侧蹲着两个石像狮子，门的上方有一匾额，匾上写着“原府”两个大字。
　　院府内，亭台楼阁，雕栏玉砌，碧水假山应有尽有，绿树红花交相映，气势恢宏又不失雅致。
　　宴席设在午时开始，来的多是原家两兄弟的世家子好友。这些个世家子平日里一块儿玩惯了，什么荤话段子都不忌讳，席间争相玩笑。
　　原家除了大摆宴席外，还请了瞿州城有名的戏班子来为家里的幺子助兴。
　　第一出戏，《牡丹亭》游园惊梦中的一段：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清脆婉转的戏腔声悦然入耳，台下坐者皆纷纷送上掌声。席间有个叫梁卓的人问：“这扮演杜丽娘的角儿是何人？模样竟如此标致！”
　　有人就答了：“梁兄这都不知，这可是放春班有名的旦角儿，程奂生。”
　　“程奂生？”梁卓盯着台上的人看，眼里满是疑惑，“是个男的？”
　　在座者有人哈哈一笑：“梁兄这话是何意，人本来就是个男的。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梁卓手一摆，怫然不悦：“去去去，我可没那癖好！晚上画月坊约姑娘耍玩，大家谁去？”
　　众人摇头：“前段时间画月坊才传出花柳病，你还敢去？不要命了。再者你家里有个花容月貌的娘子，还用得着去那种地方？”
　　梁卓呷了口酒，说道：“唉，别提了，让她床上叫两声都不会，弄着没劲。还是画月坊的姑娘伺候着好啊，不论是嘴，还是手，还是那里，都把人伺候的舒舒贴贴，本公子我恨不能醉死在姑娘们的温柔乡里。”
　　见没人接他的话，梁卓又续了一口：“那病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早就被处理了，你们怕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道理你们不懂？”
　　众人纷纷拱手，表示不敢苟同。
　　梁卓讨了个没兴，转首对原武彰说：“武彰兄弟，可愿来否？”
　　不待原武彰回话，原文彰已替弟弟挡了：“梁兄你少来啊，我这弟弟可是个正正经经的人，你别给我带坏了。”
　　梁卓呵呵一笑，推盏敬了上去：“早就听闻原大公子护弟心切，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梁某敬你。”
　　原武彰在一旁倒是悠闲自得，他饮了一口酒，缓缓道：“这风月之事我不在行，我只能在此预祝梁兄佳人在怀，美事成真喽！”
　　梁卓再次讨个没趣，目光又转移到了台上。这台上之人体态婀娜，步步生莲，怎么看都是个女娇娥，怎地就变成个男儿郎了呢！
　　座中有人早已看出他的心思，凑上跟前说道：“梁兄若是喜欢，便讨了去呗，横竖都是玩玩，又不吃亏。听人说啊，这男子的滋味儿可不比女子差，说不定你要了后再不想女子那事了。”
　　梁卓睨他一眼，没好气道：“去去去，爷可没那癖好！”
　　桌上的景象落入在座的宋修濂眼里，他不屑一顾，世家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数日后，鸿运书院。
　　学生们正在上课，忽有一条轰动瞿州城的消息传入进来：
　　画月坊被迫关闭了，老鸨和几个姑娘被送入了官府，剩下的全都遣散了。
　　众人纷纷不解，又十分好奇：“这好端端的画月坊因何就关停了？”
　　有学生答：“摊上事了，摊的可是大事！梁王府的公子梁卓死在了画月坊姑娘的床上，梁王爷不依，将她们一锅给端了。”
　　众人大惊：“梁卓死了？啥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十五日晚，听说梁卓喝了太多酒，约了五个姑娘同玩，酒劲儿上头，那事做了一半时，太过兴奋，不幸猝死了！”
　　众人唏嘘：“啊！竟是这般！”
　　“梁王爷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儿子婚后刚不久，一子半女都没留下，就这么好歹不赖的死了，差点给王爷气死过去。你说，这画月坊还能有活路吗？”
　　众人纷纷摇头：“唉，可惜了！”
　　梁王爷有四房妻妾，只有二房生有一子，其余各房生的都是姑娘。这儿子忽然说没就没了，弄成这般，也是老天玩弄了。
　　唉，可怜！画月坊可怜，梁家也可怜！
　　唏嘘之余，原文彰问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此事你们怎么看？”
　　宋修濂嗤声一笑，怎么看？作茧之人必自缚呗！
　　谢广筠却道：“世事无常却有常！”


第33章
　　画月坊的事在人们的茶余饭后传了一阵，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谈资。
　　一日清早，宋修濂推门而出，外面覆了厚厚一层白。因着是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学生们高兴坏了，纷纷跑院里来玩雪打闹。
　　上午课前，贺山长要他们将院里的积雪扫了。本来打扫庭院的活儿由专门的人负责，贺山长见这群学生遇雪开心，干脆就让他们打扫得了。
　　寓教于乐，劳逸结合嘛！
　　学生们乐在其中，一人一把扫帚，有说有笑地打扫庭院中的积雪。
　　宋修濂也随在其中打扫，他扫的是膳堂前的雪。虽说这早饭用过了，但里面飘来的炖羊肉之香还是给他惹馋了。
　　上一世时，他们北方冬天天儿冷，一家人就喜欢围在一起涮火锅。宋修濂便想，这古代虽说材料不齐全，但简单的烫个肉、涮个菜还是可以的。
　　于是，他对旁边的谢广筠说：“广筠，上午课下了，我们城里去一趟，买些食材，晚上做好吃的给你。”
　　谢广筠停下手中的扫帚，略显疑惑地看着他：“你要自己做饭？这大雪封路，怕是没有进城的车。”
　　宋修濂笑道：“有啊，早上我在大门口看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远处的原文彰听到他们的谈话，跑过来笑眯眯道：“你们要进城啊，外面马车是我家的，下课后一道走呗。”
　　宋修濂拱手道：“那便有劳文彰兄了。”
　　原文彰摆摆手：“与我客气什么。下午怡春院有演出，程老板的《西厢记》，你们要不要一块儿去？”
　　宋修濂摇头，不去，他对戏曲不感兴趣。好不容易来了兴致，想在这大冷天里涮顿火锅，可不能因别事给耽搁了。
　　原文彰也没强求，只是说：“修濂弟弟，你再为我作幅牡丹画如何？”
　　宋修濂故作讶异：“文彰兄前些天还喜欢竹子的虚怀若谷，怎么今儿个改情换致，喜欢富贵的牡丹了？”
　　原文彰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算是我借花献佛吧。你应了我，往后你有什么事有求于我，我觉不含糊，立马答应，如何？”
　　宋修濂毫不迟疑，应道：“好，我现下正有一件事有求于文彰兄。听闻文彰兄家中有本《拂霓裳》曲的真本，修濂斗胆相求，可否借来一阅？”
　　原文彰略微迟疑，这琴曲乃他母亲的私物，拿不拿得来他说了不算，得问过他母亲。但他又舍不得那副牡丹画，遂应了下，“待我问过我母亲，若她同意了，我便给你带来。”
　　忽又想起哪里不对，他又道：“这曲谱不是为你自己所求吧，难道是为了......”
　　头转向谢广筠。谢广筠应道：“正是，是我所求。”
　　谢广筠最近在习《拂霓裳》，但曲谱多是仿本，有次与原武彰相谈，听原武彰说起他家里有这曲子的真本，他便记了下来，想着哪天找原文彰相借，不想今日宋修濂倒先提了出来。
　　原文彰点头应着，心里却想，武彰这小子藏不住话，什么都往外说。
　　下午时候，三人坐了马车往城里而去。原文彰去了怡春院，宋修濂与谢广筠则去了西市。
　　西市是瞿州城的农贸市场，里面果蔬类、蛋类、肉类、海鲜类一应俱全。食材倒是好买，只是这佐料不如现代这般丰富多样。宋修濂看了一圈，只买了几样葱、生姜、花椒、胡椒、辣椒、芝麻酱等部分佐料回去。
　　他们住的斋舍冬天烧有炭火，宋修濂找来了一铁架架在上面，又从膳堂阿姨那里借了一口铁锅。铁锅支在炭火上，锅里倒入适量胡麻油，加入佐料，而后加入水，只待水开放入食材即可。
　　宋修濂买的食材有鱼虾、羊肉片、猪肝、腰花、鸡胗子等肉食类，还有白菜、青菜、胡萝卜、土豆、山药等各种蔬菜类，以及豆腐、羊肚丝等豆制类，还有其他的好多种类。
　　凡是需要切的食材，他都麻烦膳堂阿姨给切好了，他将备好的食材一盘盘端入斋舍，与谢广筠面对面坐在铁锅前等着食材入味，好让他们早些吃进嘴里。
　　水烧开了，宋修濂将各种肉类倒了些进去，待煮的差不多熟时，他用勺子捞了一碗给谢广筠。
　　“来，广筠，你尝尝。”
　　谢广筠接过，尝了几口，宋修濂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谢广筠答道：“不错。”
　　宋修濂心里一乐，也给自己捞了一碗，入口一尝，竟然真的还不错，就是味道淡了点。
　　之后，他又将蔬菜类豆制类的食材丢进锅里，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煮着，汤香四溢，勾人味蕾。
　　二人边吃边聊，坐在炭火前久了，身上冒出了汗。宋修濂过去将窗户开大了些，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将屋里的热气均匀了一半。
　　恰好窗外有几名同窗经过，一阵肉汤香扑鼻而来，他们忍不住趴在窗台看，见屋里二人围着炉火煮了一大锅好吃的，馋的直淌口水。
　　“修濂兄，广筠兄，你们吃的可好啊！”有个同窗朝里面喊了一声。
　　宋修濂扭过头，对他们一笑：“好啊，你们要不要进来一起吃？”
　　几人一听，眉欢眼笑，当然要来。
　　他们各自拿了各自的碗筷，一起挤进了宋修濂他们的斋舍。宋修濂抬眼看了下，足足九个人，得亏他们这屋子大，不然真挤不下这么多人。
　　他和谢广筠吃的也差不多了，食材还余有好多，便腾出位置给他的几位同窗，让他们吃好。
　　几位同窗大概是没这样吃过，吃的好不过瘾，嘴里还不停地说，如果宋修濂他们下次还这样吃，务必叫上他们，他们可出钱也可出力，万不会白吃。
　　许是他们闹腾的声音太大，给贺山长惊动了来。众人纷纷闭了嘴，这吃饭总不违反书院纪律吧，山长应该不会训斥。
　　其中有个很皮的学生咧嘴一笑，开口道：“山长要不要来与我们同吃？”
　　贺山长当然不会坐下来与他们同吃，书院禁止大声喧哗，他要他们动静小点，之后便转身走掉了。
　　直到所有的食材全给扫光，同窗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去。临前对宋修濂他们一番感谢，若他们下次还这样吃的话务必叫上他们，食材什么的他们来买。
　　送走了几位同窗，宋修濂与谢广筠将满屋子狼藉收拾一番。待收拾齐整后，天已经彻底黑沉下来。
　　宋修濂点了灯，原文彰突然走了进来。
　　原文彰喝了酒，浑身散发着清冽的酒香之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交给谢广筠。
　　谢广筠拿在灯下一照，是《拂霓裳》曲的真本，当即一拱手：“多谢文彰兄。”
　　宋修濂也看到谢广筠手中拿着的是曲谱了，心想，这原文彰行事可真神速。
　　原文彰坐在椅子上呵呵一笑，他这人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你们不去怡春院听戏，着实可惜，程老板的《西厢记》真是绝了，这会儿我都上头着呢！”
　　宋修濂听他两次提起程老板，不禁问道：“可是武彰生辰宴上那个唱《牡丹亭》的程奂生？”
　　原文彰附掌道：“正是，正是奂生。不瞒你们说，我这身酒气就是跟奂生染的。”
　　之后他又说了一大堆程奂生的好，末了叹气道：“我今日来还有另外一件事说与你们，明日课罢我便不来了。”
　　二人一怔，这好端端的咋就不来了。
　　“我马上要成亲了，成亲之日定在了腊月十九。”
　　原文彰起身，晦涩一笑，对二人说：“那日你们可都要来啊！”


第34章
　　时间跑的飞快，转眼间已进入腊月。鸿运书院下发了放假通知，放假时间为腊月十九日至正月二十日。
　　学生们欢呼雀跃，终于可以放松放松好好浪一浪了。宋修濂并不以为此，他觉得他们书院这生活已经够放松了。
　　每日只上半天课，一旬休一日，朝廷规定的节假日一样不落。最重要的一点，鸿运书院不用月考，学生们读书学习全凭自己。
　　贺山长认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催，着实无甚意义。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读书是自个儿的事，老师只是个引路人，并不能代而之为。学好了，成就是自己的，学不好，败绩也是自己的。
　　一切全在个人，跟他人关系不大。
　　腊月初八日，书院休沐一天。早上用过饭，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一道进了城。前几天他们借原文彰的曲谱，二人已经熟记于心，今日来归还。
　　到了原府门口，恰逢原武彰出门。原武彰见到他们一阵欢喜：“你们是来找我玩的吗？”
　　谢广筠上前施了一礼，将曲谱拿给他，“非是来找你，给你哥哥归还曲谱来的。”
　　原武彰接过在手里看了看，嘴角扬起一个笑：“好不巧，我哥哥这几日被禁足，谁也见不成。你们既然来了，不如跟我一道玩玩儿吧。”
　　他朝里面唤了声“赵伯”，赵管家立马跑了出来，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本子。
　　“赵伯，将这谱子交给我哥。”
　　原武彰交待罢，转头又与宋、谢二人说：“走吧，左右无事，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三人坐上了马车，向城外而去。
　　宋修濂看着车窗外萧条的景色，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原武彰故意与他卖关子：“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谢广筠没将他的故弄玄虚放心上，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问：“你哥哥可是为程奂生一事被禁足的？”
　　原武彰转眼对上他，回道：“算是吧。我哥喜好听戏，平日里不读书时就往怡春院跑，一来二去就跟一个叫程奂生的好上了，在那人身上砸了不少钱。我爹知晓后气怒不已，转头就给我哥寻了门亲事。眼看这成亲日子在即，我哥心还收不回来，我爹气急，干脆给他关了起来。”
　　二人听罢，一阵唏嘘，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之前从未听原文彰提起过。
　　宋修濂一摇头：“这么关着怕是不得行，这一放足，你哥照跑不误。”
　　原武彰道：“谁说不是呢，我看这事错在我爹，我哥愿与谁交好便与谁交好，又不会影响他成婚生子。我爹这样未免小题大做，殊不知，关得住人的身，关不住人的心吗？”
　　宋修濂接道：“武彰此言差矣，你爹在乎的不是你哥与谁交好，而是交好之人是否让你哥受到不好的影响。”
　　原文彰十五岁时得了院案首，可见读书何其之好，家里人应是寄予了厚望，不想却在乡试时落榜。推事及人，原老爷子怕的是儿子心陷戏身，前途受毁。
　　原武彰晓解其意，道：“我哥是个晓事之人，拎得清孰轻孰重，读书是读书，听戏是听戏，万不会因戏而耽误了读书。”
　　宋修濂置之一笑，他人之心，谁又揣得准呢。
　　却问：“你哥近来如何了？”
　　原武彰道：“放心，我哥的事不用太过操心，他是个很豁然的人，遇事懂得自我调解，万不会与我爹起争执。这几日天天捧着书在院中高声琅读，故意读给我爹听，读圣贤书，行仁德事，让我爹他老人家听听这仁义之事究竟应该怎么行。”
　　说至此，原武彰不禁失声一笑，“不知我爹听了作何感想，反正我是听烦腻了，所以一大早我就跑出来喽。”
　　马车在郊外疾跑，风掀起车帘，寒意飕飕往里钻，在坐的三人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衣袍。
　　原武彰继续说：“为此，我还打笑我哥，他这兴趣可真要命，听个戏而已，还给人听禁足了。这么一对比，还是我的兴趣喜好好啊！”
　　他将头伸出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一望无际的干草地，跃然入眼底。
　　“待会儿我让你们看看我的兴趣志向。”
　　马车又疾行一阵，最后在一处空地上停下，三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此地名为小西山，位于瞿州城外最西端。这里没有高的山，没有大的水域，有的只是参差起伏的小山丘，以及几条淡的小水泊。
　　时下正值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水泊上结了冰，山丘上覆了雪，放眼望去，只见光秃秃的干草地。草地上的雪半化不化，人在上面走着定要好生小心，留心别给摔着了。
　　三人站在苍茫天地间，跟周遭一比较，显得十分渺小。
　　宋修濂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奔跑的野马，问原武彰道：“所以，你的志趣是驯马？”
　　“对。”原武彰答一声，两指捏在嘴里奋力一吹，随后几匹马飞快奔到他跟前。
　　他摸着其中一匹鬃色的红马说：“城里严禁当街纵马，我只能在这里放养几匹。这儿地方大，马儿不受拘束，跑起来自在，我平时不训练便过来跑跑马。”
　　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处圈养场，谢广筠指着那里问：“你专门雇的人在这里看养？”
　　原武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道：“没错，这块地皮被我家置买下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归我家管有。别看我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武秀才，只能在这一方地域驯马养马。待将来我得了武状元，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就向皇上请命，率领我朝几万将士亲上沙场，餐胡虏肉，饮胡虏血，将他们驱逐出境，教他们再不敢来犯我大靖。”
　　一番誓语，说的几人浑身血液沸腾。
　　宋修濂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年纪不大，志向却远大无比，可谓是，后生可畏。
　　原武彰继续表誓：“我爹说了，我原家男儿，将来一个文臣，一个武将，相携相扶，共忠君王，安社稷，保太平，保我朝基业百年不朽。”
　　宋修濂在他肩上拍了拍，竖起大拇指称赞：“大靖朝有你这样的将士，国之荣幸。”
　　原武彰坦笑道：“你们也是，到时我们一道入朝为官做将，文武并携，共保我朝盛世太平。”
　　“好！一言为定！”谢广筠附声应诺。
　　“好！”宋修濂也说了同样一句。
　　原武彰一笑，指着跟前的马匹说：“你们会骑马吗？”
　　谢广筠点了点头。
　　宋修濂也会，第二世时他骑过马，第三世暑假期间去大草原骑过几次。所以，骑马之事不在话下。
　　“那好，咱们骑上跑一圈。”原武彰翻身上了一匹红棕色的马，紧接着，宋修濂与谢广筠也各自翻身上了一匹。
　　宋修濂骑的这匹马与他不对付，跑了没几步，就将他给撂了下来。
　　原武彰与谢广筠赶紧跳下马跑来查看，谢广筠满脸焦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修濂，你如何了，摔着哪了？”
　　宋修濂抱着胳臂坐在地上，方才那一摔，摔着了他右胳膊，这会儿正疼的厉害。
　　“胳膊摔坏了？”原武彰摸上他右臂，摸到他肘关节的位置轻轻一摁压，宋修濂顿时觉着好受了许多。
　　原来是肘关节处稍微脱臼，原武彰给他接了上。
　　“多谢！”宋修濂缓过疼痛，从地上站起来，对他道了声谢，又看着方才摔他的那匹马，“你这马与我不合。”
　　原武彰道：“你小子好眼光，偏生挑了匹最烈的，那家伙脾气最倔，有时候我都对付不来。”
　　宋修濂汗颜，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应付不来。之后三人再没骑马，绕着驯马场走了一圈后，便坐马车回去了。
　　回到书院，宋修濂恰好收到了姐夫的来信。
　　姐夫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顺遂，大家想他至极，年关将至，他们也该放假了，要他回来的路上，诸事小心，一帆风顺。
　　信的中间说了一堆家长里短。
　　重点是信的末尾。
　　信的末尾说：
　　他三姐有身孕了。


第35章
　　腊月十九日,宋修濂与谢广筠参加了原文彰的婚礼。翌日一早，二人收拾好行李，雇了辆马车,往家而去。
　　路上,宋修濂想到自己又要当小舅一事,心花一阵怒放,欢快无比。
　　他这边高兴的不行,他三姐宋若桐那边可要遭罪多了。
　　自打肚子里有了个小宝宝,宋若桐身体就吃不消了，恶心，呕吐，嗜睡接踵而至。每次吃不下几口饭,就要跑到外边吐个不停,有时甚至胆汁都给吐出来了，给人折磨的苦不堪言。
　　吴元聪看在眼里,心疼不已,恨不能亲自为她承受。早饭时，他喂宋若桐吃了几口稀饭，再剥一个鸡蛋给她时，宋若桐一阵干呕，跑院子里吐去了。
　　宋若桐怀孕后，油腻的饭食碰不得，每日靠些清淡的粥类过活，如今连喝口粥都勉为其难。
　　她蹲在院子里吐个不住，吴元聪守在她身旁,抚着她的背说：“这样可如何是好，早知怀身子这么辛苦,咱们就不要了。”
　　宋若桐正要接他的话，忽然又是一阵干呕，生生将她的话给压了回去。
　　屋里饭桌上，吴老爹将院中情景看个满眼，放下碗筷，替宋若桐心疼道：“这都吐了多长时间了也不见歇，要不再请个大夫给瞅瞅？”
　　他这话是说给边侧吴母听的，吴母却不以为意。
　　“这女人怀身子呕吐是正常现象，看也没用。之前不也请了两个大夫来看吗？配了一堆药，哪次不是前脚喝下，后脚就跟着吐出来了。白糟蹋了钱。”
　　吴老爹“啧”一声，坐直身子，训斥道：“你这老太婆，怎么说话的，吃药的钱还不是给你孙子花的。得亏是背地里说的，这要是给小桐听了去，丫头子得多难过。”
　　吴母对他的话嗤之以鼻：“要是真给我孙子花我倒乐意，就怕给了她家那拖油瓶弟弟。”
　　元聪最近生意难走，镇上好几家与他做竞争。家里银钱只出不进，他背地里给了宋家小子多少银两，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要稍作留意，岂能不知晓。当初宋家母亲口说，她们宋家嫁的是三女儿宋若桐，不是她们一大家子。
　　结果呢？结果就是，他宋家小子跑外面读书去了，宋家一家人的重担全落在了她儿子元聪肩上。元聪也是傻，宋家这么一座大山，不躲着点就是了，还硬赶着往肩上扛，真当自己是人傻钱多的暴发户呢！
　　为此，她私下里没少找元聪谈话，帮扶宋家可以，但不能把自己身家贴补进去。宋家现下这情况，就好似个无底洞，砸进去的东西连个声音都闻不着，更别提要他们回报了。
　　元聪这孩子对谁都是一副笑脸模样，嘴上应着她的话，转头又给宋家填东补西去了。
　　她说了也等于白说，压根儿不管用。有时候心里憋得慌，她也会向自家老汉抱怨两嘴，她老汉怎么回她的？
　　就跟现在饭桌上回的一模一样。
　　“元聪自己挣的钱，爱给谁花给谁花，又不会缺少你一个子儿，你一天到晚瞎忧心什么。小桐现下怀了身子很是不易，你可别在她面前瞎嚷嚷。”
　　吴老爹说这话的时候，宋若桐正好从外面进来。吴母瞅了她一样，心想，她这媳妇是真能耐，不仅迷的她儿子七荤八素，就连她丈夫也是一心偏着她，让她这个做婆婆的情面上多少搁不住。
　　可她心里对媳妇再怎么有隔阂，也不好在媳妇怀身子的时候表现出来，对着宋若桐勉力一笑，招手唤道：“来，小桐，坐过来继续吃。”
　　宋若桐过来坐到婆婆身边，吴母拉着她的手宽慰道：“这女人怀身子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你不能因为吃不下就不吃了，不然肚里的娃娃营养跟不上，以后长不高怎么办！这元聪就是吃了娘胎里的亏，小时候个头儿落人一截，不过还好，后面倒也给补回来了。所以啊，你吐完了就该接着吃，这样你肚里的娃娃才不会饿着。”
　　她盛了一碗菜稀饭给宋若桐，吴元聪眼疾手快，从他母亲手里接了过来。然后，一口一口喂给宋若桐吃。
　　吴母看在眼里，俨然不悦，她对吴元聪说：“元聪，你这早饭也用过了，该去店里了。”
　　吴元聪却道：“娘，不急，今儿个不去了。”
　　宋若桐已然听出婆婆话里的不善，赶紧从她丈夫手里把碗拿过来，说道：“元聪，听娘的，你快店里去吧。”
　　“你这样我放心不下。”吴元聪心疼地看着她，并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吴母在一旁道：“家里人都在，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媳妇也是农家出身，哪里就娇贵了，吃个饭都要你喂。娘当初怀你时可比这吐的厉害多了，不照样每天下地干活？别说要人伺候喂口饭吃，能有人给我递口水喝我已经感恩戴德了。”
　　吴元聪忙笑着接道：“娘怀孩儿辛苦了，孩儿定要好生孝敬娘，再不让娘受半点罪。”
　　这话吴母听了很是受用，嘴角露出个欣慰的笑来：“就你嘴甜，快去店里吧。你媳妇不会有事的，她吐的越厉害，越能说明她怀的是个小子。只有小子在肚子里才那么闹腾，姑娘家乖巧文静，万不会乱折腾。”
　　这话到了桌上正在吃饭的吴倩倩耳里，吴倩倩立马就不依了，“娘，你这话说的可就打自己脸了，你女儿就是个闹腾的。”
　　吴母听了，这才把目光转移到自己女儿身上。她这个女儿虽长了副女孩样，性子却跟个小子似的，一天到晚尽想着往外面跑，天黑了才归家，跟她那老子爹如出一辙。
　　一想到此，吴母就头疼，再过两年倩倩也该找婆家了，养成这般，哪个男方家愿意要。不行，得想办法让这疯丫头收收心。
　　她对吴倩倩说：“丫头，吃完饭了你再不许出门，往后就待在家里，跟你嫂子学学针线活，将来也好找婆家。”
　　吴倩倩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娘，这找婆家还早着呢，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也要跟嫂子一样，十七岁再嫁人。”
　　吴母给她的话气着了，斥道：“胡闹，十七岁都成老姑娘了，还能嫁得好人家吗？”
　　吴倩倩理直气壮道：“嫂子不就是十七岁嫁的人吗？不也嫁了个好人家吗？我咋就不能了？”
　　不待吴母开口，吴元聪先给了他妹一顿训：“倩倩，不得对娘无礼。娘让你在家待着你就好生待着，再不许出去胡跑。”
　　“那可不行！”吴倩倩突然起身，“我跟我朋友约好了，今上午在红庙坡滑雪，改天吧，改天我再跟着嫂子做针线活儿。”说完，似一阵风烟溜走了。
　　吴母见这丫头油盐不进，冥顽不化，给气的不轻。而此时的吴老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顿时吴母心里的气焰更盛了。
　　“你生的好女儿，也不好好管教管教，任由她胡来，就不怕她将来找不上好婆家。”
　　吴老爹却道：“急什么，倩倩还小，等过个两年她长大了，自然而然也就收敛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吴母气极反笑，她的丈夫除了针对她外，其余人皆是百般包容，尤其她这个女儿，自小给她爹宠惯坏了，才养成如今这般疯张散漫的性子。
　　吴元聪怕他二人再起争执，连忙打岔道：“爹娘，你们二老在家里照顾好小桐，我店里去了。这肚里的小宝宝需要个温馨的环境，你们千万要和和睦睦，万不可争吵，切记啊！”
　　一家人中，也就儿子明点事理，吴母应道：“元聪你放心去吧，娘会照看好小桐的。”
　　吴元聪去后，宋若桐在婆婆的看视下，强忍着不适将一碗菜稀饭吃掉。结果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她又一股脑给吐了个干净。
　　冬天家里闲，平日里无所事事时，宋若桐都会坐在自己房中做些针线活。今日也不例外，她正给元聪纳着鞋垫，困意渐渐袭上来。身子困乏得紧，她支撑不住，丢下手中的活儿，伏在床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条大花蛇突然闯入她家里。大花蛇蜿蜒而行，在她屋里蜒高爬低。她家床上坐着个女娃娃，女娃娃咯咯咯的笑，见着大花蛇也不害怕，要伸手去摸。
　　大花蛇爬到床边，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朝女娃娃咬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花蛇咬住女娃娃的一瞬间，女娃娃忽而变成了一头大象。但大花蛇并没就此停下来，反而嘴巴张的更大，一口将偌大个大象吞进了肚子里。
　　“啊......”
　　宋若桐受不住这血腥可怖，惊叫一声，从梦睡中挣扎醒来。
　　好久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段梦。可梦中情景那么鲜活耀目，仿若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蛇吞象，这不是说人的贪心吗？她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贪心之人，她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喜乐而已。
　　怎么会有蛇吞象那样的贪心！
　　心不在焉。一直去往茅厕的路上，她都在想着梦中所发生的事。这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地上结了冰，地面有些滑。宋若桐走路时六神无主，恰好踩到一块冰上。
　　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栽跌过去。
　　“啊！”吴母此时正站在院中，见宋若桐不小心踩了冰就要摔倒，吓得大叫一声，赶紧跑过去搀扶。
　　不过虚惊一场，宋若桐摔倒之际，本能地扶住了旁边的一堵墙，这才幸免于一摔。
　　恁是这般，也给吴母吓得个半死，她快步走到宋若桐身边，嗔怪道：“你这丫头，走路也不当心点，这要是把肚里的娃儿摔没了，我们可怎么向元聪交代。”
　　宋若桐赶紧回了句“娘，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害怕与慌乱。
　　一直从茅厕出来进了屋里，婆婆如影相随，始终伴在她身侧。吴母见她面色不好，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问：“小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得劲儿。”
　　宋若桐欲言又止，想着要不要把所梦之事告诉婆婆，想了一番，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吴母听罢，心思不在蛇吞象上，而是大花蛇上。她又问宋若桐确认一遍，“小桐，你梦的可是花蛇，而不是黑蛇？”
　　宋若桐不知婆婆为何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的娘，我梦到的是大花蛇，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她见婆婆低垂着眸，眉间隐隐有不快，又说，“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吴母叹了声气：“唉，小桐，你这做的是胎梦，胎梦梦见黑蛇蟒蛇是男孩，梦见花蛇是女孩，你这......”
　　她站起身，摇摇头：“你这胎肚里的多半是个女孩了。”说完她便出了门，徒留宋若桐傻愣在那里。
　　宋若桐心想，她婆婆这思考角度可真稀奇。她本意是想与婆婆说蛇吞象一事，婆婆的看重点却在花蛇黑蛇身上。
　　唉，她也叹了一声气，以后还是不与婆婆说事了。她这婆婆本来就事多，这下心里又多了一件，又不知到哪里愁闷去了。
　　吴母从宋若桐屋里出来后，一直神叨叨的。起因还得从她的老姐妹儿冯母那里说起。
　　今年端午节那日，她到她老姐妹儿冯母那里诉苦，诉她未过门的媳妇勾她儿子的烦闷。当时冯母还给她出主意，要她在她儿子跟前说媳妇的坏话，以此来疏离儿子儿媳的感情，那样的话，儿子的心就能回到她身边了，儿媳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其间，冯母提到她自己的儿媳，她儿媳就是被她的法子驯服的服服贴贴。冯母说她儿媳天不亮便被她支唤去地里干活，饭点过了还不敢回来。
　　其实不是儿媳不敢回来，而是人媳妇晕倒在地里了。等人给抬回来，找个大夫看了一看，才发现媳妇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冯母欣喜之余心悸不已，是她把个媳妇逼的太紧，险些酿成大祸。她自责归自责，并没因此而改变对媳妇的态度，她所在意的不过是媳妇肚里的娃儿，她的大孙子而已。
　　前几天，她媳妇诞下一子，可把她美坏了，逢人便说，她得了一宝贝孙儿，她孙子长的多白多俊多好之类的。
　　吴母与她走的近，这些话听得最多。刚开始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祝福冯母的，可这冯母偏生在她面前有意显摆，说的好像只有她冯家生的出孙子，旁人家生不出来似的。
　　哼，吴母置气，不就是个孙子吗？他们吴家也能生的出。她在冯母面前大放厥词，她儿媳头一胎定是个孙子。
　　可现如今，她儿媳突然告诉她她梦到了大花蛇。这胎梦向来很是准，宋若桐说她梦见的是花蛇，那多半是个女孩了。
　　到时万一真生个女孩，这不得给冯母嘲笑死！
　　越想心里结的郁气越重，吴老爹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又没好事，又不知在愁哪门子苦了。
　　“你又咋了？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就不能想点好的吗？”吴老爹没好气地说。
　　吴母便将宋若桐梦花蛇，有可能生女一事说给他。吴老爹听罢，直骂：“神经病，操心这有的没的，真是人闲的给闲傻了。”骂完，拂袖而去。
　　吴母坐在椅子上，眼皮不停地跳，心里也慌闷的紧，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要发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午时分，天气阴沉，周遭黑压压的，十分压抑。
　　他们家阿丁突然跑进来大喊：“老爷，夫人，不好了，少爷他被人给打了。”
　　“啊......”
　　吴母两眼一黑，当场栽倒过去。


第36章
　　阿丁是吴家的小厮,平时家里和店里两边跑，分别汇报两边的情况。
　　下午时候他家少爷被人打了，他赶紧跑家里来汇报,谁知这刚报完,吴母就晕倒了过去。
　　吴老爹也心焦气灼,问阿丁元聪被打原因,阿丁支支吾吾,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说少爷被打了，很严重。
　　吴老爹一跺脚，骂一句不中用，要他赶紧请个大夫来给他这婆子看看。之后又把刘婶叫到跟前,交待她照看好小桐和家里,然后马不停蹄向店里赶去。
　　宋若桐看着她爹疾去的身影，心里也是焦慌无比,可她又不能随着去,她现下这种情况，去了只怕是添乱。
　　刘婶在一旁宽慰：“少夫人放宽心，少爷人好心善，老天爷万不会让他有事。少夫人快回屋去吧，外面天冷，别给你冻着了。”
　　刘婶是吴家的下人，主要负责洗衣做饭、洒扫庭除，伺候一家人的吃喝。她和阿丁一样，是吴元聪发迹后拿银子买来的。吴家待他们不薄,他们在此也过的如意，便把这里当自己家待。
　　见宋若桐无动于衷,她又劝道：“回屋吧，夫人还在屋里躺着，我们得进去看看。”
　　宋若桐这才想起婆婆还在昏迷中，赶紧从忧慌中抽回神，跟着吴婶进屋去了。
　　这边吴老爹到得店里时，天色阴郁黑沉。吴记布行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吵乱异常，多为跑来看热闹。
　　吴老爹奋力挤进去，见儿子额头被人砸了个包，正拿冰块敷着，脸上也是青一块肿一块。儿子旁边站着个人，正是宋家那小子。
　　但他这会儿没心思理会宋家子，三步做两步，他走到儿子跟前，焦急道：“元聪，是谁把你打的？说出来爹给你出气，爹虽然老胳膊老腿了，但力气还是有的。”好歹种了半辈子地，这么多年的锄头可不是白拿的。
　　吴元聪这里已经够乱了，哪里还能由着他爹乱来，便对他爹说：“爹，我没事，您快回去吧。”
　　吴老爹好不容易来了，哪能说回就回。他站在儿子身侧，目光在对面的人群中游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名满脸胡须的大汉身上。
　　那大汉名叫胡东明，是崔家庄崔庄主家的管事。他们家庄主在吴记布行拿了一批布，谁知这布刚过了下水，竟把整个水池全染成了红色。
　　这么多年来，他们庄主也在别家店里拿过布，还从未出现过掉色这种情况。吴记布行是庄主的一个朋友给介绍的，想着老熟人介绍，货的质量应该不会差，但事实证明，很差，差到让人失望透顶。
　　庄主派他来讨个说法，但这胡东明是个正义凛然的，平生最看不惯奸邪狡诈之人。他带着一帮人赶来，在讨要说法前，先用拳头给这店的老板一顿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卖假货给别人。
　　一番争执后，双方这时候都已经冷静下来。胡东明开口道：“吴老板，这教训你也得了，接下来也该给我们一个交待了。”
　　这场冲突中，吴元聪至始至终没还一下手，并且叫他的伙计也不许还手。立正挨打，错了就该受罚，那批劣质布确实是经他同意后转卖给人家的，如今布匹出了事，他理应承担责任。
　　吴元聪对他们一拱手，说道：“各位放心，我吴元聪不是那等赖恶之人，先前有问题的布匹，你们当初给了我们多少银两，现下我们连本带利悉数赔给你们。”
　　“啊.....”此话一出，店里的伙计惊讶不已，八十八匹布，这得赔多少钱啊！
　　胡东明也是一惊，想不到这小子竟如此痛快。只是如此痛快的一个人，怎么就犯了作假这等损名声的错误。
　　“那好，现在你就把钱数还于我们，这事就算是揭过了。”胡东明说。
　　吴元聪卖的这批布是尚好的云锦，一匹云锦二十两银子，八十八匹，算下来得赔一千七百六十两银。
　　店里的伙计犯了愁，他们店一年也净利不了这么多钱，而且最近生意低迷，这让他们到哪里凑这么多银钱去。
　　这时，店里另外一个伙计从外面跌撞进来。伙计跑的气喘吁吁，气都没喘上一口，就被吴元聪拉着问：“双林，找到薛老板了吗？”
　　双林抹了把额间的细汗，哀戚道：“老板，哪里能找得到，薛老板家宅门紧闭，我问周围打听一遭，人都说这薛老板家早在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哪里去了？”吴元聪紧追着问。
　　双林回道：“不知道哇，我问了个遍，大家都说不知道。”
　　吴元聪听了，脚下险些站不稳，但他不能倒下，只得极力佯装镇定，对站在柜台旁的伙计说：“徐文，你把银两取出来给崔庄主的人。”
　　徐文犯了愁，期期艾艾道：“老板，咱们现下没有这么多银两。”
　　吴元聪道：“不是有张两千两的银票吗？拿出来抵了吧。”
　　徐文道：“老板，使不得啊，这可是咱们的店契，拿这个抵了，咱们吴记布行可就完蛋了。”
　　吴元聪闭了闭眼，而后睁开，强装镇静：“店没了可以再挣，诚信失了可就回不来了。”
　　徐文无法，只能按着老板说的做，不情不愿将那张价值两千两的店契给了这伙人。银票到手后，胡东明对着吴元聪一拱手，而后带着一帮人离开了。
　　崔家庄的人一走，挤过来看热闹的镇民也跟着散了。
　　吴元聪紧着的弦终于松开，身体如掏了一般跌坐在身后的座椅上。
　　吴老爹站在儿子身侧，看着儿子落寞的神情，一时竟然不知怎么说话了。从儿子与那伙人的谈话中不难听出，他家元聪因卖假货于人，被人给教训了。
　　但他不信。他儿子什么品性他能不知？做生意这么久了，他还从未听说元聪骗过谁，此事肯定另有蹊跷。
　　吴老爹嗫嚅下嘴，问道：“元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爹万不相信你会卖有问题的布给人。”
　　吴元聪将脸埋进手里，抹了把脸，对他爹说：“爹，我不是有意卖劣质布给人的，我被人给骗了。”
　　“给人骗了？”吴老爹大惊，“给谁骗的？”
　　此事说来话长，吴元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也不想让他爹操心这些糟心事，起身对他爹说：“爹，您先家去吧，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修濂说。”
　　吴老爹看了眼儿子身旁的宋修濂，刚要说什么，已被儿子推着出了店门。
　　吴元聪强颜欢笑，给他爹宽心：“爹，您要相信您的儿子，您儿子不会有事的，您先回去，等会儿我就来。”
　　送走了他爹，吴元聪又对店里的两名伙计说：“双林，徐文，你二人也回家去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这几天都不用来店里了，其他事年后再说。”
　　双林和徐文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默默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了。
　　店里只剩下吴元聪与宋修濂的时候，吴元聪将店门一关，把宋修濂请到了后堂。
　　宋修濂是今天下午回到的镇上，到时天色尚早，便想着来姐夫这里看看，谁知刚进到店里，就见一群人闯进来，不由分说将姐夫给揍了一顿。姐夫将他挡在身后，叫他不要动手。
　　这会儿来了后堂，他将行李放下，才说：“薛老板是谁？姐夫可是被他骗了？”
　　吴元聪苦涩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方说：“算是吧。”这里面除过薛老板，还牵扯进了其他的人和事。
　　此事还得从吴元聪在镇上开布行说起。三年前，吴元聪在镇上开了一家布行，因着自己为人诚信，生财有道，今年年初吴记布行一跃成了镇上布缎行业的老大。
　　正所谓，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吴记布行一家独大，招来了镇上其他家布缎行业的妒嫉。
　　其中有家王氏布业妒之尤甚。王氏布业是镇上的老字号布业，建立之初到现在已有四十多年，经了两代人之手。吴记布行没发迹前，他们一直是镇上布缎行业的老大。
　　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压翻在下，王家岂能轻易将此放过。为此，他们没少给吴元聪使绊子，这两个月来，吴元聪被他们针对尤甚。
　　他吴元聪不是价低质优吗？他们倒要看看他这质优这次还能不能保得住。
　　王氏布业买通了与吴元聪生意上交道最深的薛平之。薛平之是吴元聪的供货人之一，吴记布行超过一半的布缎由他供给。
　　王氏布业的人初次找来时，薛平之是拒绝的。他与吴元聪交道颇深，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给吴元聪害了。及至王家的人第二次第三次找来时，他依然是拒绝的。
　　可就像大部分商人重利轻义一样，薛平之也不能免俗。当王家人给的钱数越来越多之时，他动摇了。
　　恰好此时吴元聪来他这里进一批布，八十八匹云锦，多好的一笔买卖。王家人却说，只要他能将此次生意搅黄，便给他那批布的十倍价格做酬金。
　　数目诱人，他不能不应。
　　交接货的那日，吴元聪没有来，来的是他店里的一个伙计。伙计要他把布直接送到崔家庄去。例行惯例，送货前伙计先亲验一遍货，没问题了才着人拉着送去。
　　而这全程之中，伙计始终陪同在侧。那为什么伙计没发现这批货是假的呢？吴元聪认为，大概是因为云锦的真品与仿品如出一辙，一般人傻傻分不清。而他对薛平之又百分之百信任，三年来无一次货物出现过问题，这次又怎么会对此有所怀疑呢？
　　薛平之也正是利用了这点，才骗得他栽了这么大一跟头。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诚信招牌，就这么给砸没了。
　　悔恨不是没有，可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薛平之，把他们店损失的钱财索要回来。
　　“所以，姐夫是有了什么法子？”宋修濂问。
　　吴元聪道：“我要报官！”


第37章
　　宋修濂在他姐夫这儿歇了一晚,翌日一早，回家去了。
　　他本欲与姐夫一道去报官，姐夫却说自己一人去就行了。现下正逢年关,衙役们辛苦了一年,也该要好好休息,捉捕薛平之一事,怕是要等到年后了。
　　宋修濂到得家里时,他二姐宋若梅也在。宋若梅给她婆婆守完孝就归家来了,她是大前天回来的。
　　一家子人见到宋修濂十分欢喜，拉着他的手问冷问暖，两个孩子更是开心的手舞足蹈，恨不能挂在宋修濂身上不下来。柱儿淘气,扯着他小舅身上的包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装好吃的。
　　宋若萍就训斥他：“过年又要长一岁了,怎么还是一副贪吃嘴的样子。”
　　柱儿怕他娘训他，捉着小舅包的手战战兢兢收了回来。宋修濂摸摸他的头,从包里取出一盒饼干给了他与宝儿,要他俩到边上吃去。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年关已经很近，家家户户都已备好了年货，准备迎接新的一年。宋家也不例外，年货早已备下，只待宋修濂回来，过个团聚欢乐年。
　　家里养了几只鸡，宋母本打算过年时候杀宰，现下宋修濂回来了,她心生欢喜，便想着现在杀了给她儿子好生补补。
　　一别三月,他儿不仅个头高了，肤面也白了，就连这模样，也比先前更加秀俊。唯独这身板，还是有些瘦，做娘的看了心疼不已。
　　她吩咐宋若萍去捉一只鸡来，话刚说一半，没忍住咳嗽起来。她这一咳，宋修濂心里咯噔一下，母亲自去年在秦大夫那里看过几次病后，就再没咳过。今番又咳嗽起来，可是旧疾复发了？
　　“娘，您这咳多久了？可有去看过大夫？”他问。
　　宋母道：“就最近才咳的，你姐夫带着我去看过了，大夫说就普通风寒而已，吃几副药注意身体保暖，养些日子便好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宋修濂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等天儿暖和了，他再带上母亲去秦大夫那里看看。孰料，下一刻便听母亲说：“对了，那秦大夫家搬走了。”
　　宋修濂解包袱的手一滞，问：“什么时候搬走的？”
　　宋母道：“搬走有一个月了，据说是你们书院夫子的老母亲病重，告了一年假，换了一个新的夫子。他家公子听不惯这新来老师的课，便举家迁走了。”
　　“哦，还有，”宋母又说，“你邱伯家的小川辍学不读了。”
　　宋修濂的心好似被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想起当初他们几人结伴而读，少年们意气风发，信誓旦旦说即便读书读破头，也要读出个功名来。现如今，再回首，短短三个月，物是人休。
　　用过午饭，宋修濂来到邱延川家。院子里，邱延川正在锯一根木头，见着宋修濂进来，心下一阵欢喜，赶忙丢下手中的活儿，招呼道：“濂子，来，快进屋里坐。”
　　宋修濂跟着他进了屋里，说道：“川儿，你这读了好几年的书突然就罢学，着实有些可惜。”
　　邱延川无奈一笑，云淡风轻：“没什么可惜的，当初你在时，由你督促着大家，我还有心思学两下。可自打你考走后，我这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对读书提不起半点兴致。我就想，与其浑水摸鱼，昏昏度日，倒不如找件实事来做比较实在。”
　　他在姐夫的介绍下，给邻村的一个老木匠做学徒，学得一门手艺，以后也不怕没饭吃。
　　“玉才还在读吗？”宋修濂问。
　　邱延川道：“葛玉才还在读，有他爹逼迫着，他不可能不读。秦朗家迁走了，一切都变样了。濂子，其实我挺怀念咱们几人围在一起读书的那段时光。只是，好事难成，好梦易散，美好的东西它终究留不住。”
　　邱延川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或多或少的伤感。
　　农家子读书本来就比较困难，读的好的，能读出个名头来的，更是寥寥无几。宋修濂深知这样的道理，所以，他也只是替邱延川惋惜一下，其他的他也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从邱延川家出来，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起了毛毛雪。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天都会送场或大或小的雪。地上银灿灿一片，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雪白中。
　　白色配上家家户户的红色，这个年才显得更有韵味儿。
　　宋修濂进了自家门，见家里来了一陌生人，正与二姐说着话。
　　这人是镇上的，名叫陈海，常年在外跑生意，因着宋若梅的请托，要他在外留意着她家孝文的消息，他便谨记于心。每过一处地方，他都要打听下林孝文的消息。
　　前些时日，他走货江南一带，途经芜县时，与几个伙计坐一茶楼里休息，见有个人的身影跟林孝文十分相像，便上前相询。谁知才刚开口搭了一句，那人就被身边的两人给拉走了。
　　他将货物交由几名兄弟看管，自己则悄无声息跟在那几人身后。那几人在郊外的一处宅子前停下，而后进了门。他上前叩门，门便开了，里面的人一听他来找一个叫林孝文的人，连说没有这个人，像赶乞丐一样将他赶走了。
　　接下来几日，他都过来此处守着，如此两三日，第四日再来时，这里已是人去楼空，偌大的一个宅子竟空无一人。
　　此事蹊跷又诡异，他本欲报官，随同他的几个兄弟却说货物耽搁不得，催他赶紧上路，不然货物交接迟了，是要赔巨款的。
　　无可奈何，他只得随同兄弟们去了。
　　现下过年回家来，他便把当初所遇之事一并告知给了宋若梅。宋若梅听完他的叙述，又问他确认一遍：“陈海兄弟，你会不会认错人了，你确定那人就是孝文？”
　　陈海坚定道：“我跟孝文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虽然四年多未见，但他的容貌我一直都记得。那人样貌与孝文有八.九分相似，就是看上去有些痴傻，整个人很是呆愣。我喊他名字，看得出他很激动，但他身旁的两个人却强行将他拽走了，我也没能与他说上话。再者，如若他不是孝文，那家人为何躲避着我，又为何全家人连夜逃遁走了？”
　　“再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芜县，向官府报明了是由，那县官大人只说那家人是外来户，户籍不在他这里，这事不归他管，便把我打发走了。唉，我也就没法了。”
　　宋若梅听他说完，面上倒无多少波澜，只说了几句感谢之类的话。
　　陈海忙推辞道：“嫂子不用与我客气，我说这么多，就是要嫂子明白，孝文他已经非昔日的那个孝文了。不管他是有苦衷还是身不由己，这么些年了，他连书信都不予家里一封，自己的娘和妻子问都不问一下，就足以说明这个人不值当托付。”
　　“嫂子，听陈海一言，你年华尚在，如若遇到个合适的，便成全自个儿吧。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陈海在这里提前给嫂子拜个年，希望嫂子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再续佳缘。”
　　陈海去后，细蒙蒙的雪还在下个不住，很快，地上就铺了一层银白。本该欢喜的一家人，此刻却因为二姐之事，糟心不已。
　　今番听闻丈夫音讯，宋若梅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平静。将近五年了，多少个夜里她哭过迷茫过，经历过婆婆的死，也慢慢接受了丈夫可能已经身死的事实。
　　时间抚平了她心上的伤痛，也让她变得更加坚韧。哪怕孝文的消息来的多么惊天动地，她也都能从容应对。
　　所以，在她弟弟的一番话说出来之时，她应下了。
　　宋修濂说：“姐，那陈海所言不差，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这么些年了，即便你等来了他，又能如何？沧海桑田，物是人休，一切都已不复从前。姐，如若你遇到个合心合意的，便嫁了吧。”
　　过了二十四，很快就到了年三十。除夕之夜，家里人坐一起吃了年夜饭，守了夜，辞旧迎新，迎来了新的一年。
　　正月里邻里之间互相问候拜年，亲戚们串亲戚拜年，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鸿运书院是二十日开学，宋修濂打算推迟几天回去。他想多陪陪家里人，此一去，怕是大半年也回不来一回。
　　回书院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三，姐夫的事二月初二有了消息。
　　官府回话，骗姐夫钱财的那个薛老板死了。


第38章
　　薛平之是饮毒酒自尽的,人死无对证，吴元聪这边吃了的亏没处诉。
　　无溪镇对他们这儿的生意人要求极为严苛，但凡是在镇上开铺子的,不论你做的哪一行生意,只要你作假骗了人,你这门生意多半是行不下去了。
　　你就直接关门得了,一点诚信都没有,还做什么生意。即便你继续耗着,也不会有顾客再找上门来。
　　吴元聪现下就面临此种迫境。过完年到现在两个月了，来他店里的除过之前非常信任过的老顾客，再没人踏进他这里半步。生意寸步难行，自己都顾接不暇,何况店里的两名伙计。
　　没得办法,他只得辞退了他们。
　　这日下午，他早早关了门往家里去。母亲自年前那次晕厥后,再没好起来过。两个多月了,一直卧床不起，嘴里神叨兮兮，一会儿说大蟒蛇来她家里了，一会儿又说大蟒蛇将她儿子咬了，赶紧拖出去打死。
　　好的时候，也会拉着他的手说，元聪啊，娘这心里闷的慌，也不知怎么了,就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怎么都喘不过气来；元聪啊,你说有些人他怎么那么坏，非要把你打趴下不可；元聪啊，娘想抱孙子，想抱个大胖孙子；元聪啊......
　　母亲拉着他的手，元聪个没完没了。他也不嫌厌烦，也不着恼，就一直陪在娘身边听她唠叨，直到娘累了，睡过去了，他才离开。
　　大夫说，他娘这是受了刺激，脑子应激不过来，得失心疯了。病人需要静养，不可再受刺激，家里人一定要温言好语向着，最好不要惹她气受。这病能不能好的了，全看病人自个儿造化了。
　　为此，他爹再没训斥过他娘，就连妹妹倩儿也不再往外胡跑，守在娘跟前端茶递水喂汤药，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桐身孕五个月份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往日的呕吐不再，人也圆润了不少，胃口大开，夜里经常饿醒。
　　想到他的一家子，吴元聪不禁加快了脚步。经过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时，却被一个僧人拦住去路。
　　僧人对他略施一礼：“施主，你天生福运，今生注定大富大贵。现下只是你人生道上的一个坎，跨过去又是鸿图万里。老僧不妨为施主指条道。”
　　他指着北边对吴元聪说：“施主且看，北边福山绵绵，那里才是你的福运之地。”
　　吴元聪平日里从未与僧佛交道过，但对佛家之语却心存敬畏。今番听得僧人之言，一扫往日的阴霾，连声对僧人作揖施礼，再抬起头时，僧人已不在跟前，已走出了老远。
　　“施主，放心去吧！”
　　三月的轻风里，送来这么一句。
　　吴元聪到得家里时，他娘正在堂屋里睡着，他爹地里干活去了，小桐与妹妹二人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
　　宋若桐见丈夫眉宇间比之往日舒展不少，忙笑着招呼：“元聪，你回来了！”
　　吴元聪笑着走过来，蹲下身，脸贴上她隆起的腹部，“让我听听，小家伙踢你没？”
　　这一句话刚说完，宋若桐的肚子就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一连十几下，乐的吴元聪直说：“小桐，他踢我了！”
　　宋若桐嗔斥：“他踢的是我，不是你。”
　　吴元聪一笑，眉眼弯弯。
　　想起方才僧人说的话，心里顿时欢快不少，这里确实是待不下去了。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此处容不得他，自有容他之处。
　　但他现在还不能立马走掉，得等母亲病好了，待小桐肚里的娃娃平安落地，他才能放心离去。
　　这时，屋里的吴母突然咳嗽了几声，吴元聪赶紧起身跑了进去。
　　吴母见是她家元聪，身子坐起来，说道：“元聪啊，你回来了。”
　　吴元聪点点头，坐到了母亲身边，问道：“娘，您这心里可好受点了，还闷吗？”
　　吴母不知是故意回避他，还是装作没听见，不答反问：“元聪啊，你生意好转了吗？”
　　吴元聪心中酸涩，却强装欢笑，哄她说：“娘，好多了，再过些时日就能恢复往常了。”
　　吴母又问：“元聪啊，小桐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啊？”
　　吴元聪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您糊涂了，小桐这还没生呢，哪里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说完他才知，他娘是真糊涂了。母亲每日里问的最多的就是这两句，他生意转好没？小桐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问完就再没话了。
　　吴母松开儿子的手，复又躺下，留了个后背给吴元聪。吴元聪将毯子给母亲身上盖好，问道：“娘，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刘姨给您做。”
　　吴母说：“想吃你外婆做的手擀面。”
　　吴元聪眼眶倏地就湿润了，他外婆在他母亲十二岁那年便离世了，外婆离世前夕给母亲做了顿手擀面，母亲一直记怀到今天。
　　他抹掉眼角的泪水，说道：“好，我给娘做手擀面吃。”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坐院子里晒会儿太阳，与家里人好好说会儿话。坏的时候，半夜里突然跑到院子里大叫，“元聪，蛇来了，快来打蛇。不，元聪，别给黑蛇打死了，打那大花蛇，快打......”
　　从三月到四月，从四月到五月，一直到五月底，母亲间歇性嘶喊了好几次，家里人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大夫请了好几茬，药也是一副一副地换，就连南山上神庙里的圣母娘娘像都拜了好几拜，最后均是无果。
　　实在是没法子了，吴元聪从一个偏远村子里请来了神婆。神婆做法三天三夜，引得一群乌鸦直往屋里飞，“呜哇，呜哇”粗劣沙哑的嘶叫声盘旋于屋梁，经久不散。
　　宋若桐见了直掉眼泪，如若她不告诉婆婆她梦大花蛇一事，婆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般。
　　转眼间已是六月，盛夏的午后，天气十分灼热，知了在树上鸣个不停。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家家户户闭了门在屋里小憩。
　　这种天气于孕妇而言，无疑是油锅里蒸炸。宋若桐大着个肚子，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拿着个扇子在屋里扇来扇去。
　　吴元聪突然走进来，对她说：“小桐，娘喊你过去。”
　　吴母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再没有往日的胡言乱语。宋若桐进到她屋里时，她正靠着一床被子坐着。
　　“来，小桐，坐到娘这里来。”吴母招呼她。
　　宋若桐挨着她坐下，喊了声“娘”，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婆婆最近消瘦了好多，人也十分萎靡，看了直教人心里一阵疼。
　　“小桐啊，娃还有几天出生？”吴母问。
　　宋若桐答道：“娘，快了，还有一个月。”
　　“小桐啊，娘之前针对你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娘也是糊涂，多好的一个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娘却不知道珍惜，处处让你犯难。”
　　“娘，”宋若桐眼泪唰地掉落下来，“娘，小桐从未怨怼过您，我知道您嘴上说着那样的话，心里却是为着我的。我一直把您当亲娘待，哪有女儿怪罪亲娘的。娘，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您把身体养好，往后就由小桐来孝敬您。”
　　吴母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握着她的手说：“傻孩子，娘也把你当亲闺女待。”
　　“你可比娘要幸福多了，娘年轻的时候，娘的婆婆就处处针对娘，娘做媳妇的也不好开口回怼婆婆，有什么气都自己心里受着。你爹又是个不知疼热的，不管对错，都是站他老子娘那边。天大地大，唯有他老子娘最大，自己的媳妇如糟糠，随时可欺可弃。娘的前半辈子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元聪是个好孩子，对你好，知你冷热，不管什么事，都把你护在身后。你二人好好过日子，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你爹脾气有时也倔，他若哪里出了错，你们也别怨怼，多些担待就是。还有倩倩，倩倩这孩子我没能教育好，往后就劳烦你们了，你二人参谋着给她找个好婆家，条件不要太差，她没怎么吃过苦，太苦了我怕她受不住。”
　　吴母说了好多，顿了顿，将宋若桐的手握的更紧了，“小桐啊，娘就这几个要求，希望你能应下。”
　　宋若桐听着婆婆交待的这些话，总觉着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她将头重重一点：“娘，您放心，我记下您说的话了，也会照您说的去做。”
　　吴母欣慰地笑了。
　　她说：“小桐，娘代吴家谢谢你！”
　　宋若桐眼皮跳的厉害，婆婆的这些话，怎么像是在交待后事似的。她从婆婆屋里出来，突然一道惊雷打过，紧接着，雨点子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宋若桐吓了一跳，明显感觉到肚里的娃儿狠狠踹了她几脚。她捂着肚子伏在墙角，看着眼前的漂泊大雨，心里一阵慌闷。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及至后来回忆起来，心里也是莫名的压抑，不愿回想，不愿想起那天的事，极力回避。
　　暴雨倾注，瞬间刷洗掉了几日以来散不去的热气。
　　翌日清早，吴家传出噩耗，元聪的娘睡了一夜，再也没能醒过来。


第39章
　　宋修濂从何家出来,“轰”的一声，一道惊雷劈下，豆大的雨点朝他身上砸来。他没带雨具,只得又退回到何家。
　　何家的两个小公子正在廊下看雨打闹,见宋修濂复又回来,忙施礼道：“先生。”
　　“先生是被雨困住回不去了吗？”其中一个小家伙问。
　　宋修濂摸摸他的头,回道：“正是。”
　　“那先生正好住我们家,晚上与我们同睡,还可以讲故事给我们听。”小孩子说起话来，很是天真。
　　宋修濂笑笑：“怕是不行。”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噼里啪啦了两刻钟,戛然而止。
　　时维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一场雨并不能消散空气中的燥热。骤雨歇去,天气依旧燥热难耐。
　　不过,相较于城里，山里可就要清凉多了。鸿运书院坐落于鸿运山脚下，山风习习，气清舒爽，树木葱翠掩映，为一方人遮热避炎。
　　山上有道清泉，泉水自山顶流下，流经书院，在院中汇聚成一方泉池。泉池清澈澄明,在日光的照射下，水光玉潋,是名玉潋泉。
　　夏日炎热，稍微一动就是一身汗，这个时候，学生们都会结伴去那玉潋池泡上一泡，泉水沁肤，顿时身清气爽。
　　宋修濂从城里回来时，天色尚早，他与谢广筠一道拿了换洗的衣物，往玉潋池去。路上碰见了原文彰。
　　原文彰婚前被他爹禁足一段时间后，开学就被放出来了。除过家中多了位美娇娘，他的生活与平常并无两样。
　　他见着宋修濂谢广筠二人，招呼着走了过去，“修濂，广筠，这个月初八我生辰，你二人可要来。”
　　宋修濂道：“初八，那不就后天？我得想想给你备什么礼物好。”
　　原文彰笑道：“不用备礼，就几个人，设宴点在风月楼的二楼包厢内，你们人来就行。”
　　到了初八那日，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来到了原文彰所说的那间酒楼的包厢。包厢里除过原家兄弟二人外，还有另外一人。
　　那人着了件素白薄衫，衣衫领角纹有梅花图案，身材修雅，面庞白皙，脸上挂有些婴儿肥，看上去二十上下。
　　若非原文彰介绍，宋修濂不敢相信这便是原武彰生辰宴上唱《牡丹亭》的程奂生。不禁想，这人上妆与不上妆竟有如此天差之别。
　　也就这么一瞬，他突然就明白原文彰问他要画送的谁人了。
　　这程奂生虽是伶人出身，气质上却比官家公子哥还胜一筹，举手投足间富贵气尽显。若真要找一种花来与之比配，怕也只有花开富贵的牡丹能配得上了。
　　原文彰将他们三人彼此做了介绍，而后叫他们落了座。
　　宴席很简单，就几个菜两个汤而已，因着在座的都是熟人，原文彰也没说什么客套的话，给大家斟了酒，敬道：“感谢大家来为我贺生，我敬大家一杯。”
　　原武彰敬他哥道：“愿哥哥心想事成，长命百岁。”
　　原文彰笑道：“哥不要长命百岁，哥要金榜题名。”
　　原武彰便又改口道：“那便祝哥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原文彰瞅了一眼身边的程奂生，笑着嗔斥他弟：“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般不正经了，打趣到你哥身上来了。”
　　原武彰咧嘴一笑，再不言声。
　　接下来宋修濂与谢广筠也向原文彰敬了祝词，到程奂生时，程奂生举了杯盏，递到原文彰跟前，眉眼温柔：“愿文彰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程奂生今年二十有一，出生于怡春院，母亲是怡春院有名的青衣，可惜在他四岁时离世了。他自小跟着师父学戏曲，吃了不少苦，却也是真心热爱这一行。
　　听戏曲的多是达官显贵，私下里与他交往的不少，交心的却没一个。唯独有个叫原文彰的，颇得他心。原文彰听戏，懂戏，也懂他，二人志趣相投，无所不谈，是知交，又甚于知交。
　　彼此认识三年了，互相陪伴走过了三个春秋，每年的生辰祝词都不一样，但意思又都一样，那便是要他开心。
　　原文彰接过他的祝词，与他碰了一杯，眉间舒展，也是温柔。
　　“谢谢奂生！”
　　桌席间这样干喝酒没兴，几人玩起了行酒令。一人出诗句，其余人按首令之意续之，所续在内容上必须相符，不然被罚饮酒。
　　五人中程奂生与原武彰诗文功底不如其余三人，被罚酒最多。偏生二人的酒量极好，怎么喝也喝不醉。
　　行了会儿酒令，大家也觉得没兴，又玩了其它的罚酒游戏。等到宴席结束时，夜已至深，一钩弯月斜上了天际。
　　这会儿城门已闭，宋修濂他们回不去了，只得又歇在了原文彰家。原文彰没有与他们一道回去，说是先送奂生回去了他再回家。
　　这一送，一夜未归。
　　翌日课堂前，宋修濂见到了原文彰，原文彰拉着他问道：“修濂弟弟，我昨晚未归，老爷子没说什么吧。”
　　宋修濂故作一本正经，道：“说了，说你把刚成婚不久的新娘子一人丢屋里，自个儿跑外面寻欢作乐，惹他生气，罚你再禁足一月。”
　　原文彰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转头又问谢广筠：“广筠弟弟，我爹真这么说的？”
　　谢广筠是个实诚的，玩笑的话不会说，实说道：“什么也没有说。”
　　原文彰就责怪起宋修濂来：“你这小子，何时也开始玩闹了？什么寻欢作乐，我把奂生送回去实在是太累了，就势倒在他屋里睡下了，什么事都没有，你莫要浑说。”
　　宋修濂连忙给人赔了个不是，这种私事可不好玩闹。
　　夏日的太阳升的早，他们上上午课时，太阳已爬了老高，下了课已是烈阳高照。宋修濂用了午饭，又匆忙向城里何家奔去。
　　一去一来，一天又过。他去玉潋池泡了个澡，回来斋舍后收到了一封信。他以为是姐夫寄信来了。自打过完年来了书院，小半年了，姐夫不曾书信一封。今番来信，想必家中有了什么事。
　　迫不及待打开，信却不是姐夫所写，而是他二姐的。
　　二姐在信里说，她再嫁了，嫁了一商人为妇，商人前妻早逝，家里有一八岁女娃，她嫁过去倒也不赖。以后山高水长，与家人见一面怕是困难，望他早日高中，期盼再见的那一天。
　　信的内容很简短，宋修濂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折起，将信封存，心中祈愿，希望他二姐幸福。
　　而后，他坐在案桌边，书信一封。翌日一早，赶往城里，将信寄回了家。


第40章
　　吴元聪接到他妻弟的书信是六月十一,他母亲下葬前夕。
　　吴母过世后，一家人笼罩在悲痛之中，宋若桐更是哭的两次肚子作痛。吴元聪赶紧给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说孕妇不宜大喜大悲,要宋若桐卧床好生休养,还说她随时都有可能会临盆,家里人要尽早做好准备。
　　宋若桐孕期时找稳婆摸过胎位,稳婆说她胎位不正,给她纠正过几次,却没能顺过来。正常情况下，胎儿在母亲腹中的位置是头朝下，这样生产的时候，胎儿头先出来,可减少胎儿窒息的可能,母亲生产相对顺利。
　　而宋若桐现下的情况是，胎儿头朝上坐在她肚子里,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臀位。产妇这种情况下生产,一般是胎儿脚先出，如果是一只脚先出另一只脚卡住，就会造成胎儿颅内缺氧，以致死亡。产妇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丢掉性命。
　　正好邻镇有个陈稳婆，专治产妇难产，不管是横生、倒生、还是侧生，她都能给接生下来。凡是经她手的产妇，无一不母子平安。
　　吴元聪赶紧从十里外的镇子上给人请回来，供在家里好吃好喝。陈稳婆给宋若桐摸了摸肚子,胎儿的头确实朝下。再过几日胎儿就要出生，这时纠正已然不及,只能生产的时候另作他法。
　　陈稳婆与吴家人说：“婆子我治难产确实有道，不过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你们最好事先商量好，到时生产中万一出现棘手情况，婆子我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吴元聪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保大人。”
　　吴老爹也说：“保大人。”
　　吴元聪这个月没去店里，安葬完母亲后，他整日守在宋若桐身边，给她说些开心的事，要她心里不要有负担，有他在不害怕。
　　宋若桐因婆婆的死郁郁寡欢，可人死不能复生，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只能佯装坚强。陈稳婆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十分清楚，她这种情况是难产，她和孩子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很爱他，不想失去他。
　　“元聪，到时万一我难产，你就让稳婆保孩子，好吗？我不想失去他。”她握着吴元聪的手说。
　　吴元聪道：“你说什么傻话，孩子没了咱们可以再要，你宋若桐就一个，你若没了，我上哪里找去。”
　　宋若桐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虽然有丈夫的鼓励和关怀，宋若桐还是觉着很害怕，怕痛，怕死，怕再也见不到母亲，弟弟，元聪，以及她的其他家人，还有她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种焦虑一直持续到她生产之时。
　　六月二十八日辰时左右，她的肚子突然发痛，痛的身子直不起来，抱着肚子直接滚在地上。
　　吴元聪赶紧把陈稳婆喊过来，陈稳婆把人扶上床，遣走了吴元聪与吴老爹，房中只留了她自己，刘婶，以及另外一位林稳婆。
　　从辰时到戌时，整整六个时辰，宋若桐疼得满身大汗，肚子里的娃才终于有了动静，开始往外产出。
　　果不其然，先露出来的是胎儿的脚。刘婶守在她身边，不住的给她擦汗。陈稳婆要她将嘴里的布咬紧，这样可以缓解疼痛。
　　然后从旁边拿过剪子，在宋若桐那个地方剪了一刀，而后将胎儿的一只脚推进去，接着手跟进去，将胎儿倒了个位置，致使胎儿头朝下，之后叫产妇用力将胎儿产出来。
　　此时的宋若桐已被折腾地奄奄一息，哪里还使得出半分力气，整个人神志不清，慢慢地陷入昏沉之中。
　　两个稳婆无法，只得林稳婆按压着宋若桐肚子，陈稳婆继续手伸着将胎儿强拉出来。
　　“哇”的一声，是小婴儿嘹亮的啼哭声。陈稳婆将婴儿简单清理干净，用一层薄褥子给包裹起来。
　　吴家人在外面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时欣喜不已。当陈稳婆把孩子抱到他们跟前，他们更是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恭喜恭喜，是个胖小子，母子平安。”陈稳婆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吴老爹看着怀中白胖圆滚的孙子，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他家婆子嘴上一直念叨的孙子终于平安降落，可他那婆子却长眠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吴元聪将儿子看了几眼，心里也是欢喜的不行，可她的妻子还在里面，他得赶紧进去看看。
　　宋若桐产出胎儿后，下面不停地出血，刘婶将先前备下的止血汤药给她灌下，方才保住她一命。之后她便昏睡过去。
　　待醒来时，已是凌晨子时。昏黄油灯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吴元聪那张脸，然后便是身边的婴儿。娃娃睡得正香，宋若桐看着孩子圆胖的小脸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第一次做母亲，有喜悦，有感动，有怜爱，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可以看到她的家人，看到她九死一生得来的孩子。
　　吴元聪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说道：“是个男孩，很健康，小桐你辛苦了，我去给你端饭来。”
　　产妇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忌辛辣，忌油腻，只能进食些清淡的饭菜。吴元聪事先叫刘婶熬了小米粥，配着馒头给宋若桐端了来。
　　吴元聪喂她饭时，宋若桐说：“孩子的事明日你去告诉娘一声，还有书信一封与弟弟和二姐。”
　　吴元聪应她：“好，都要告知。”其实不用宋若桐提醒，他明日也会将此事办妥当。待宋若桐睡下后，他就着油灯写了两封书信。
　　翌日一早，他让倩倩去下井村告知他岳母小桐产子一事。而自己则去了县里，两封书信，一封寄去了北边，一封寄去了南边。
　　人类的喜悦是相通的。宋修濂收到他姐夫来信的时候，正在藏书楼里看书。喜悦之情溢于脸上，谢广筠见了，问道：“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宋修濂回道：“大喜之事。广筠，我三姐得了个男孩，我又当小舅了，我好开心。”
　　谢广筠也替他高兴：“恭喜恭喜！”
　　宋修濂道了声谢谢，又说：“广筠，我要家去一趟，你与我一起吗？”他已经近半年没有回家了，想回去看看。
　　谢广筠也半年未回了，今见宋修濂回家，自然要跟他一起回。
　　二人一起到贺山长那里告了假，晚上收拾一番，翌日一早，开心地家去了。


第41章
　　四日后,无溪镇。
　　中午时分，宋修濂来到了他三姐家。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得知他三姐的婆婆没了，此事姐夫在信中没提过。
　　宋修濂进屋看了三姐和孩子,三姐坐在床上,孩子躺在她身边酣睡。孩子面色发黄,宋修濂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第二世时,他住养在李郎中家,经常有妇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儿来问其脸上染黄因由。他耳听目染,见多了便也晓得是什么了。
　　这是小儿黄疸，有的小孩出生后不久脸上会染上一层黄色，大概七至十天消退，严重者服用些药物即可。
　　宋若桐见他看小孩看的认真,以为他好奇小孩肤面问题,便说：“大夫说了没事，给喂了药,过几天就好。”
　　宋修濂点头会意,与三姐聊了几句，便从屋里出来。
　　中午饭他是在吴家用的。饭桌上，吴元聪问了些他读书上的事，他一一答过。而后他也问了姐夫生意上的事，吴元聪摇头，说镇上的生意是待不下去了，得另寻出路。
　　“姐夫打算到哪里寻生意？”宋修濂问。
　　吴元聪就着桌上的小酒啜了一口，脸上再无往日的神采，一双眸子深沉不见底,沉声道：“我打算到北边寻生意。修濂，你觉着瞿州城如何？”
　　原来姐夫早就寻思好了地方。宋修濂略一思索,回道：“瞿州城地方大人多，机会也多，以姐夫的聪明才干，只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劳，不难混不出个名堂来。”
　　吴元聪一笑，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就听你的，姐夫到瞿州城寻生意去。”
　　“姐夫打算何时去？”宋修濂又问。
　　吴元聪想着自家现下这情况，小桐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娃娃也还太小，今年怕是走不成了，遂道：“明年吧，待娃儿大些了，你姐没那么辛苦时，我再出去。”
　　宋修濂点点头，姐夫家现下这境况，也只能先这样打算了。用过午饭，他没在吴家多做逗留，给小外甥放了把长生锁后，便往自己家里去。
　　午后的街道上，烈日灼灼，烤得人如蔫了的花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街上行人无几，宋修濂打一酒楼经过，突然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他抬头往上看，是葛玉才。
　　葛玉才坐在二楼的靠窗位置，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来。宋修濂走上来，坐在了他对面。近一年未见，葛玉才变了样，瘦了好多。
　　“葛少爷大中午不睡觉，一个人坐这里喝闷酒，可是有什么心事？”
　　乍然重逢，宋修濂一时不知作何招呼，随口说了一句。
　　葛玉才饮了一口酒，看着他，苦涩一笑：“烦心事多了去了，本少爷正愁没地儿诉呢，正好你来了，就说给你听吧。”
　　宋修濂笑道：“好啊，你尽管说来，说不定我还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在说烦心事之前，葛玉才先问了他最近的情况，问他新书院的生活如何，这个时候不应该在书院读书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宋修濂便把他三姐产子一事，以及自己近半年未回家，想回来看看之类的话说与他。葛玉才听后，对他又当舅舅之事道了声“恭喜”，而后才把自己所闹心的全部倾倒出来。
　　去年年前桃李书院换了夫子，新换的夫子为人亲和友善，脾性极好。学生们犯了错，他也只是轻微训斥几下，并不会责罚。
　　学生们上课打瞌睡，刚开始他还会将其叫醒，后来发现叫了也无用，索性便不管了，任由学生们睡去。
　　久而久之，自制力差的学生在学业上越来越怠惰，对学习之事渐渐失了兴致，纷纷起了罢学的心思。
　　葛玉才就是其中之一。由于半年多不曾好好读书，今年二月初县试，不出所料，他落榜了。
　　可他爹并没就此放过他，而是要他明年重新来过。他说新来的夫子教学不行，他爹便花重金给他聘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教他读书。
　　他被读书的事折磨的几近发疯，最后实在是承受不住，一病在床起不来了。
　　他爹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个儿子逼得太紧了，逼得儿子性命堪忧，赶紧把请来的老先生辞退，要儿子好生养病，别再想读书的事。
　　葛玉才没有读书的事压身，心里瞬间轻畅了许多。这心里一痛快，身子也就跟着好将起来。
　　后来，他爹不逼他读书科举了，转过头来却给他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县里一秀才的女儿，年方二八，容貌娇好，他爹甚是满意。
　　成亲之日定在了八月初六，可就在前几天，那秀才家的女儿却突然投湖自尽了。原因是姑娘家已心有所属，不想嫁给毫不相识的葛玉才。
　　葛玉才得知此消息时既骇然又痛心，姑娘你不想嫁我你说出来啊，说出来我让我爹退婚给你，你又何苦糟践自己性命，让你爹娘遭罪受。
　　读书不行，婚事不顺，此二事如梦魇般纠缠着葛玉才。他郁气结心，心思沉重，在家时昏睡，到外来买醉。
　　今中午吃饭时又给他爹训斥了一顿，他心里面难受，朝下人发了一通火后，便跑外面寻酒来了。
　　“小二，再来壶酒！”葛玉才喊了一嗓子，一壶酒又到了跟前。
　　宋修濂听他吐完苦水，陪他同饮了几杯，方说：“既是遇了事，就要想办法解决，你这样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读书这条路行不通了，那便走其它的路。”
　　“你爹腰缠万贯，你这辈子吃穿是不愁了，即便你什么也不做也能过的很好。不过你还是得要找份事做，不然这人混日子惯了多半会废掉。至于你的婚事，下次定亲前，最好着人问清人家姑娘意愿，别白白害了一条性命。”
　　他话虽如此说，可这古代男女婚嫁，父母之命，哪是姑娘家自己做的了主的，他未免说的太过天真。
　　葛玉才叹了口气：“唉，世事无常哪，别人成亲怎么就没发生这样的事，偏生我给遇着了，也是我倒霉。不说了，咱来喝酒。”喝醉了就不会想这些烦心事。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宋修濂问。
　　葛玉才嗤笑两声，自嘲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我的吃穿用度全是我爹给的，自然也得听从他老人家的安排。钱庄的事由我两个哥哥打理，我也插不上手。我读书不行，其它事也不在行，只能靠着我爹这棵大树混吃等死。我爹叫我往东，我不能往西，不然我没饭吃啊。”
　　“唉！”葛玉才仰天一叹，“别看我这少爷当的风光无比，其实就他娘的一废物，屁都不是，憋屈的很。”
　　葛玉才发泄完又接着喝，借酒浇愁，一醉解千愁嘛。
　　“苟富贵，勿相忘。”葛玉才突然又说，“宋修濂，你读书好，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到时可别忘了我这个废物同窗啊！还有，你在钱财方面遇困难了，言传我一声，我爹他最赏识读书人了，要多少借你多少，不，送你也行，不要你还。”
　　宋修濂笑了笑，在他臂膀上轻轻拍了拍，“谢了，兄弟。”他现下给何家两个娃子教习读书，何家给的报酬也高，他学里的费用倒是不愁。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保证这家中没个长短，到时真遇上个麻烦，没钱解决不成的，他还得四处犯愁。今番葛玉才说起借钱财给他，他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温暖，感激不已。
　　“好，以后我钱财方面有难处了，我便来找你，他日必当双倍还之。”宋修濂有心说道。
　　“好，够兄弟。来，咱们再喝。”
　　葛玉才又给他斟上，宋修濂没像他那样拼着命喝，只陪着饮了几杯，看着日头偏斜，就劝说葛玉才回家，他也该回去了。
　　葛玉才喝了太多酒，脑袋晕沉，抓着宋修濂的手一个劲儿地说：“不想回家，回去了又要给我爹训。修濂，你陪陪我，我这心里面难受。”
　　宋修濂念他伤心，又陪着他坐了一阵。时间悄然溜走，葛玉才越喝越起劲，这么喝下去喝不死也给喝傻了。
　　他一把夺下葛玉才手中的杯盏，叫小二过来结了账，起身背起烂醉如泥的葛玉才给人送回了家。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往自己家中赶去。
　　到得村里时，太阳已落西山，天色却还亮着，田间依稀可见辛苦劳作的庄稼人。他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便听到一阵小孩的哭叫声，哭声断断续续，不是柱儿是谁。
　　宋家院门内，柱儿正被他娘拿着一根笤帚在屁股上一顿好打。他呜呜咽咽地哭着，抬起眼来，正好见他小舅站在院门口。心下出喜，他一下子挣脱开他娘的手，跑到了他小舅那里。
　　院里除了宋若萍柱儿外，宋母宝儿也都在。宋母正说了句“萍儿，你快把家伙放下，小孩子肉皮嫩，哪里经得住你这般打”，转眼就见柱儿跑掉了。
　　再往院门口一看，门口站着一小伙，正是她儿宋修濂。
　　“修濂我儿，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宋母抑制住内心的喜悦，迎了上去。
　　宋修濂抚摸着在他怀里哭哭啼啼的柱儿，说道：“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之后又问：“娘，柱儿他犯了什么事？惹得大姐这般打。”
　　宋母这边“唉”了一声，那边宋若萍已丢开笤帚，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只有宝儿神情自若，她指着柱儿说道：“他偷东西，偷了好几次，夫子恼他，将他遣了回来，再不收他做学生了。”


第42章
　　上井村有一李姓儒生,姓李名忠儒。李忠儒十三岁开始县试，二十八岁时堪堪得了个童生的身份，后面院试怎么也考不过。五十岁时无心考了,便在村里当起了教书先生。
　　教习地点就在李夫子自己家中,本村或附近村里谁家有读书的小孩都会送到他这里来。李夫子虽没秀才的名头,教几个小毛孩读书习字却绰绰有余。
　　李夫子今年六十有二,现在他这里读书的拢共九个小孩,柱儿便是其中之一。别看柱儿在家里闹腾得厉害,在夫子这里可是实打实的乖顺。
　　唯独有一点不好，那便是看见哪个小孩子有好吃的或好玩的，他顺手就偷摸进自己兜里，然后找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吃掉偷偷玩耍。
　　因为此事,李夫子没少训诫他,并且将此事告知了他的母亲宋若萍。宋若萍知晓后，将柱儿狠批了一顿,要他保证以后再不敢犯,否则就重重打他。
　　小孩子不长记性。柱儿这边刚保证完，不过两天坏毛病又犯了，这次偷的是李夫子的小孙子的吃食。
　　李夫子勃然震怒，都说事不过三，柱儿犯了都不下十次了，这已经不是管教的问题，简直是无药可救。
　　他想起柱儿他爹的为人，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李继双就是一泼皮无赖,他生的儿子又能好到哪去。
　　是以，宋若萍下午来接他儿子时,他将事情的原委说清，将她儿子剩余天数的学费一并交还于她，要她儿子以后再别来他这里上学，爱到哪去到哪去。
　　柱儿他舅不是秀才吗？就让他那秀才舅舅去教好了。
　　宋若萍一路哭着将柱儿领回家，一进院门就拿了把笤帚打过来。屡教不改，现在连学都给夫子退了，家里本就一团糟，他非但不学好，还偷窃成瘾，让家人蒙羞，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这边刚给了柱儿几笤帚，那边她弟弟就回来了。也不知是给柱儿气的，还是乍然见到弟弟心里一下有了依靠，抑或两者都有，这几日紧着的心猛地一松，不受控制地坐在地上恸哭起来。
　　宋修濂见他大姐哭的伤心，又听宝儿说柱儿犯了好几次偷窃被夫子除名，这才意识到柱儿身上毛病的恶劣性。
　　俗语有言，从小偷针，长大偷金，这般小年纪就三番五次犯窃，长大了可还得了。不怪他大姐打的狠，他听了都想给他一顿揍。
　　他蹲下身来，看着眼前哭的个泪人一般的柱儿，说道：“柱儿，你别哭了，小舅与你说会儿话。”
　　柱儿这会儿正哭的难受，哪是说停下就能停下，两只小手抹着眼泪，呜咽不住。
　　“李立承！”宋修濂突然呵斥一声，拿开他抹眼泪的手，“你是个男孩子，有泪了忍回去，不许这样哭哭啼啼。”
　　柱儿哪里被小舅这般凶过，宋修濂这么一声吼，他哭的更伤心更厉害了。
　　宋修濂也觉着自己的话训的重了，索性松开他，就势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将身上的包袱往石桌一放，而后说：“你哭，哭完了到我跟前来说话。”
　　他就坐那里一直等着，等柱儿哭声止了，天色也暗淡下来。稀稀疏疏的星星点缀着夜空，让一片黯然的农家小院里也有了一星半点的光亮。
　　柱儿走到他小舅跟前，宋修濂就问他：“你偷了谁的东西？为何要去偷？”
　　柱儿回道：“我看李小庄的饼子好吃，我也想吃一口。我与他要，他不给我，我就自己拿着吃了。我不是偷。”
　　宋修濂又问：“那你吃人家饼子的时候人家有同意吗？”
　　柱儿答：“他在外面玩，他不知道，他回来我给他说了。我还说我家里也有好吃的饼子，明天给他带一块来。但他不同意，他就哭了。我没有偷。”
　　宋修濂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却还是厉声训斥道：“人家不同意给你，你还在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拿人家的东西吃，你这就是偷。你偷着吃了却不承认，你这是撒谎。你又是偷又是谎，怪不得你娘打你，我都想给你一顿揍。”
　　柱儿一听小舅要揍他，嘴立马瘪了下去，委屈地似要哭出来。
　　宋修濂继续训道：“‘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①‘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②你老师教你的这些话你记哪里去了，记狗肚子里去了。”他训得很大声，柱儿害怕，一下子又放声大哭起来。
　　“不许哭！”宋修濂接着训，“你若是觉着委屈，一开始就不该去偷。既然偷了，你就该承受它带来的恶果。宝儿说你偷了好几次，你说，你还偷了些什么？今天一并说出来！”
　　“我，我......”柱儿哭的断断续续，“我就是想与他们一起玩，他们不给我玩，我就拿了他们的耍物自己玩耍。我没有偷，是他们不给我玩我才拿的。他们还说我爹是个坏人，要卖掉我娘与我姐姐，说我爹品性恶劣，死有余辜。我听了很生气，就将他们的耍物砸坏了，我没有偷。”
　　宋修濂从柱儿的话中算是听出来了，这孩子把偷别人的东西称作是拿，还拿的理所当然。夫子教的仁义礼德的道理，他是一点都没领会。
　　“柱儿，”他把柱儿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小舅现在不与你理论偷拿之事，你把夫子教你的《弟子规》背一遍与我听。”
　　柱儿息了哭声，照他小舅的话背起《弟子规》来，可他只背了个开头，后面的怎么也背不出来了。
　　宝儿至始至终都立在他二人身边，见柱儿支吾半天背不顺一句，就说：“柱儿，你可真丢人，上了一年学了，连这么简单的几句都背不会，我都会背了。还有，你说话不作数，你之前偷了别人好几次东西，娘训诫了你，你答应娘再不去偷，结果你又去偷。你真是给咱们家丢脸，丢死个人。”
　　小丫头训斥起她弟弟来毫不嘴软。可就是这么几句，瞬间给柱儿惹着了。平日里姐弟二人一言不合就开始骂架，这次也不例外，柱儿觉得被他姐姐说的难堪，举起小拳头就朝他姐姐打过来。
　　不料却被宋修濂拦下，宋修濂握住他细小的胳膊，喝斥道：“你小子这是干什么，要打你姐姐吗？反了你了！你姐说错了吗？你偷人东西非但不承认，还妄加狡辩，让你背书你也背不出来，你不是丢人是什么！”
　　柱儿被他小舅一顿猛斥，再也不敢吱声。别看小舅平日里疼他待他好，其实他内心是怕他小舅的。他亲眼看见过小舅打他爹，打的他爹哇哇叫，那时他就想，小舅敢这么打他爹，也定然敢打他，所以他不敢在小舅面前造次。
　　“小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柱儿唯唯诺诺，向宋修濂保证。
　　宋修濂松开他，问：“不敢什么了？不敢偷东西，还是不敢撒谎，还是不敢打你姐姐？你把话说清楚。”
　　柱儿回道：“都不敢了。”
　　宋修濂就说：“好，明日你便随我到李夫子那里，给夫子他老人家好好道个歉，继续在那里读书。你一定要记下你今日说的话，以后再不偷东西再不撒谎，如若再犯，小舅打废你双手。”
　　柱儿不由哆嗦了一下。
　　“好了，你去吧！”
　　宋修濂起身，见柱儿一动不动，又说：“你还有什么话与小舅说吗？”
　　柱儿支吾道：“小舅，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在家里。”
　　宋修濂一口回绝道：“不许动不上学的念头，必须得上。”
　　眼看着柱儿又要哭出来，他又给他唬了回去，“不许哭！你要记住你是个男孩子，不可以轻易掉眼泪。”
　　晚间，待柱儿睡下后，他又从大姐那里问清事情的细由。想起柱儿说的话，心里不禁一阵寒，那些小孩子骂柱儿的爹是个坏人，死有余辜。小孩子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定是家里人教的。
　　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翌日一早，他领着柱儿去了李夫子家。李夫子说什么也不肯再收柱儿做学生，凡事有再三再四，绝无再七再八，他毫不留情地将他甥舅二人请出了门。
　　李夫子的私塾待不成了，离他们村最近的学堂是镇上的桃李学堂。宋修濂思来想去，只能把柱儿送去那里读书。
　　他这般打算，宋若萍却犯起了愁。她一个女人家，平日只会种地做农活，卖粮食换的钱都用在了儿子读书上，自己和小孩的吃穿用度全靠着娘家人。
　　先前李夫子那里的学费低，她还勉强能接受。现下柱儿突然要到镇上去读书，那么高的学费，叫她如何付得起，总不能也靠着娘家人。
　　她心中所想，宋修濂岂能看不出来。他对宋若萍说：“姐，柱儿的学费你不操心，我这边出。”他自有办法。
　　当天他便带着柱儿来到镇上的桃李书院。书院新换的夫子姓王，王夫子接应了他们。王夫子得知他就是连中小三元的宋修濂时，顿时喜上眉梢，欣然接受了来此求学读书的柱儿。
　　宋修濂将拜师束脩以及学费一并交于王夫子，而后柱儿行了拜师礼，拜了孔夫子像，才算是正式入了学堂。
　　柱儿的课时在每日上午。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宋修濂便把他从睡梦中叫醒，而后吃了早饭，带上他往学堂去。
　　学堂离下井村八.九里路，小孩子走一会儿就走不动了，宋修濂便把他背上肩背，一路背他到学堂。
　　上午课差不多午时结束。这期间宋修濂一直在书院的竹林里候着，他自己也拿了书在读，等到柱儿下学，再接上他一道回家。
　　一日，他与柱儿结伴回来，见谢广筠在他家中。谢广筠此番来，要他一道回书院。宋修濂一想，他们回来十几日了，也该回去了。书院的课业以及何家俩小孩的教习都不能耽搁太久。
　　回城日定在了明天，七月十八日。
　　晚上，宋修濂与家里交待了一些事。他与大姐说，学堂离家里远，来回跑多有不便，要柱儿寄宿在学里。
　　宋若萍却没有应，她不怕辛苦，她会每日按时接送柱儿。再者，柱儿年龄小，住学里她多少放心不下。
　　宋修濂说话的时候，宝儿一直依在他身边。宝儿乖顺懂事，仰起小脸对他说：“小舅放心去就是，我现下也长大了，能帮着家里做好些活。家里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跑到镇上告知小姨夫，让他写信给你。”
　　宋修濂摸了摸她的头，既心酸又心疼，农人家的孩子当家早，宝儿现下不过才八岁，却已担起了家里的重担。
　　十五的月亮，十七也圆。一家人坐在漫天的星空下，看着天上挂着的明月，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宋修濂心里想，此一去，斗转星移，再回来，天下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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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②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出自《弟子规》。


第43章
　　翌日一早,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坐了马车，往瞿州城而去。这日临近午时，马车来到瞿州城外南郊一处。
　　因着天气闷热,二人坐车久了身觉困乏,聒噪的蝉鸣声又是极好的助眠,眼睛一闭,眼看就要眯睡过去。
　　突然,“驭”一声,马车停了下来。谢广筠忙睁开眼，探出头问赶车的阿吾：“阿吾，发生了什么事？”
　　阿吾指着路的一边说：“公子，那里躺着一个人。”
　　脑袋瞬间清醒,谢广筠赶紧跳下马车,紧跟着宋修濂也跳了下来。
　　路边躺着一老妇人，老妇人身边跪坐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约莫四五岁的年纪,脸上挂满泪水，泣哭不止。此外，老妇人身上还背有一个娃娃，娃娃双眼紧闭，小脸通红，呼吸声十分微弱。
　　宋修濂先给老妇人摸了脉息，老妇人脉息虚弱缓滞，是因日头盛，年老体衰,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而那娃娃脸蛋通红滚烫，竟是发着高烧。
　　二人忙将老妇人和孩子挪至一片阴凉处。谢广筠给他们喂了些水,过了近半刻钟，老妇人苏醒过来。
　　老妇人看着眼前两位好心的公子，起身要给人磕头叩谢，谢广筠连忙给人拦下，“举手之劳，大娘不必客气。”边说边将人扶着坐好。
　　待老太气喘顺了，他又问，“大娘这是到哪里去？孩子发着高烧，得赶紧找个大夫给看看，别给耽搁了。”
　　老太叹了声气，将事情的原委缓缓叙来。她家住瞿州城外南二十里处的云家庄，今年六十有三，儿子儿媳在瞿州城开了间饭馆，因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家里，照看孙子孙女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她老太身上。
　　老太身体不好，每日以药续命，孩子小爱闹腾，她身体实在是吃不消。尤其怀中这个小的，现下十四个月，正是学走路的时候，可把她给累惨了。
　　昨天傍晚，一向活蹦乱跳的小孙子突然起了高烧，精神萎靡，一蹶不振。恰巧他们庄里的大夫这几日外出就诊不见回来，老太焦心无比，慌措无主，只得一大早背了娃娃来城里寻儿子儿媳。
　　从早上走到午时，日头愈发地炎晒，她因着赶路太急，又上了年纪，终是体力不支，不小心昏厥了过去。
　　二人听罢，赶紧将老太和孩子们请上马车。他们是三日前出来的，今天是第四天，正好走到城外南郊一处。鸿运书院在城外之北，马车环城再行一个半时辰，即可抵达。
　　可眼下这情况，他们只得先送老太进城寻他儿子，之后再回书院。
　　车厢内，宋修濂问老太：“大娘，您儿子儿媳在城里什么地方开店，谋的什么生意？家里老的小的都需要人照顾，他们怎可放心把你们留在家中。”
　　老太唉声道：“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不在外挣生意，娃子们咋活。我儿子在城里卖馄饨，他只跟我说他们在城南开的店，具体位置老太我也不知。”
　　馄饨？宋修濂与谢广筠对视一眼，方才这老太说自己是云家庄人，儿子多半云姓，心里已猜了个七八分。
　　但还是确认一下为好。
　　宋修濂又迫不及待问：“你儿可是姓云？肤面略黑，清清瘦瘦的样子？”
　　老太点头：“是，我们云家庄的多数都姓云，我儿名叫云长生。听公子言语，公子可是识得我儿？”
　　宋修濂点头，自是识得。
　　自那日被恶霸欺后，云老板夫妇在原武彰的资助下，租了间店面做生意。夫妇二人做的馄饨肉多皮薄，汁鲜味美，吸引了大批的食客。
　　宋修濂他们每次去时，店里都人满为患，要等上很久才能吃上一碗香喷喷的馄饨面。只是想不到，这云老板家中孤老弱小，生活竟这般凄楚。
　　“大娘放心，云老板的店我们识得，我们这就带您和孩子们过去。”说话的是谢广筠。
　　老太眼里立马涌上了泪花，撑着年迈的身子就要下跪，谢广筠连忙又给人拦下，“大娘切莫行此大礼，折煞我等小辈。”
　　云老太抹着眼泪，将自己的孙女拉到跟前，“小芹，快给二位公子磕头谢恩。”若非得遇他二人出手相救，说不定她已经晕死在烈阳之下了。
　　谢广筠只得又拦一次，“大娘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不足言谢。”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饼子递给小姑娘。
　　小丫头怯生不敢接，一旁的宋修濂就说：“小妹妹快拿着，这饼子为我们今早所买，还热乎着，现在吃正好。”
　　小丫头还是不敢拿，看了她奶奶一眼，奶奶同意了她才伸手接下。之后又缩回到奶奶身边，小口小口咬着饼子。
　　“你这丫头，忒没礼貌，还不快跟大哥哥道声谢。”奶奶一声训，小丫头慌忙站起身子，对谢广筠说了声谢谢。
　　谢广筠微微一笑，在她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马车缓缓行驶，小丫头咬着饼子靠坐在云老太身上。云老太看着怀中的小孙子，忧心不已。
　　宋修濂见了，宽慰道：“大娘不用太过担心，小孩突然起烧，很有可能是小儿急疹。一般三至五日，烧可自行消退。大娘如果实在放心不下，进了城找个大夫开些退烧药即可。”
　　老太得他这话，也不问人懂不懂医术，立马眉头舒展，心中的一块大石得以放下。
　　马车又行了多半个时辰，进了城门，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条巷子里的馄饨店前停下。
　　正值饭点，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云老板站在店门口笑脸相迎，一个抬眼却见自家老娘领着两个娃娃走来。
　　云老板前日才家去一趟，老娘和娃子们相安无恙，今日怎地突然来了他店里。他娘身后跟着两位经常来他店里吃饭的公子，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他喊了声娘，迎了上去，尚未接过老娘手里的娃儿，只见娃儿脸蛋红通，上手一摸，滚烫灼热，险些给他烫着。
　　“娘，这......”云老板心下惊慌，云老太叹声气，将小孩病由说与他。云老板听罢，哪里还有心情招待客人，赶紧从老娘手里接过娃儿，交待店里的妻子几句，从门里走了出来。
　　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此刻正候在店门外，见云老板出来，宋修濂就对他说：“云老板，你这生意虽重要，家里的老母亲和幼子也不能疏忽，不然顾此失彼，到时哭都来不及。”
　　云老板连连应是，说了好几声感谢的话，而后抱着孩子疾步离去。
　　宋修濂与谢广筠在另外一家店里吃了饭，之后坐马车回了书院。
　　再过一年便是乡试了，贺山长这些时日除过讲习经、书、义、史、策外，其余时间全部教习学生练习八股文，各种截搭、混搭、不对等搭，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一些学生本就厌恶僵化生硬的八股文，现下被山长这么训练着来，身心极度不适，几欲昏睡。
　　可又束手无策。科举考试中，八股文几乎逢场必考，不会做八股文，意味着你与科举无缘，取不了功名，做不得官。
　　他们便是再怎么痛恶八股文，也不能与功名过不去。是以，只能硬着头皮接受山长的训练。
　　宋修濂也对八股文深恶痛绝，但厌恶不等同于他做不好此类文章，相反他做的很好。这就好比现代考试中各类刷题练习，题刷的越多，知识巩固的便越好，考试中获得好成绩的把握也越大。
　　宋修濂为考试而生，生来就要考试，考了四辈子，什么样的题他应付不来。有时候一道题目，他只看一眼，脑子里立马有了文章的雏形。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①杜老爷子诚不欺他。回来几天了，在贺山长的要求下，他做了几篇文章，篇篇都被被当作范文拿到讲堂上给学生们讲解。
　　学生们听罢，多数对他做的文章心悦口服，只有极个别，对之嗤之以鼻，视如敝屣。
　　这个极个别的，正是那个瞧不起宋修濂农家子身份的陈培时。自那次二人斗架被山长告诫后，陈培时虽没明里找宋修濂的麻烦，私下却没少给人使绊。
　　今番一个农家子做的文章居然被拿到台面上要大家学习，他相当不服。下了课堂后，他拦住宋修濂的去路，给人一顿冷嘲热讽。
　　宋修濂身边的谢广筠看不过去，说道：“文章不论出身，各凭本事，陈公子若是不服，尽管以文来服人，何必这般阴阳怪气，咄咄逼人。”
　　陈培时不以为意，白他一眼，继续数落与他不对付的宋修濂。宋修濂被他针对的次数多了，早已习以为常，不像当初那般锋芒毕露。
　　他往前一步，与陈培时说：“陈培时，你听说过善恶有报的话吗？凡是与我宋修濂作对的，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可要小心了。”
　　嚣张，狂妄，一个农家子竟也敢与他叫嚣。陈培时念这会儿在学里，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说：“本公子活了近二十年，唯独‘报应’二字不知怎么写，你这般怕报应，莫不是遭多了？”
　　此时，近半学生尚未离开讲学堂，见他二人争执，纷纷过来围观。他们中大多数跟陈培时一样，家中或有权或有钱，但他们却看不惯陈培时的为人作派。读书不问出身，陈培时这般揪着人家出身不放，未免也太不君子，没一点读书人的气派。
　　但他们又畏于陈家权势，不好与之作对，只能两边谁也不相帮，默默在旁观看。
　　“哟，陈兄，前些天你不是还说要去我家玩吗？正好下午我有空，咱们一道走呗。我弟弟武彰也好些天没见着你了，对你甚是想念。”
　　就在这时，原文彰从中插了一句。原文彰下学后本打算完成贺山长布置的文章再走，现下讲学堂吵闹乱哄，他无心写字，遂起身与陈培时打了个招呼。
　　陈培时看他一眼，与宋修濂道：“算你走运。”转身出了讲学堂。
　　待陈培时走远了，大家纷纷围上原文彰。都是世家出身，相比陈培时，他们更喜欢与原文彰结交相处。
　　其中一个学生说：“文彰兄，那陈培时好像怕你，一听你说话便跑了。”
　　原文彰笑道：“他并非怕我，他是怕我弟。”陈培时与原武彰曾有过过节，当时被原武彰的拳头教训了一顿，后再不敢与之强横。一听原武彰的名字，人便躲得远远的。
　　“哈哈哈！”
　　学生们大笑。俗语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话一点都不假。
　　“修濂，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城里教课吗？正好我要回家，你坐我马车一道走吧。”原文彰与宋修濂说。
　　宋修濂道：“好，多谢文彰兄。”用过午饭，他坐了原文彰的马车进了城。
　　在何家教习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时候尚早。想起那日与谢广筠救起云家庄老太一事，他便想着到云老板店里看看，看看他们家的小孩病愈没有，正好他也想吃他家的馄饨面了。
　　待到了云老板家店门前，只见店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家中老母病危，本店暂歇业几天，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祝各位事事如意，天天开心！
　　“喂，你也来吃馄饨面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宋修濂扭过头，见是原武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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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出自唐·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第44章
　　原武彰营里训练完毕后,便回家来了。进了城，他突然想吃碗馄饨面，身子不自觉拐进了这条经常光顾的巷子。
　　刚走过来,便看到了宋修濂。
　　他唤了他一声。
　　宋修濂扭过头,笑道：“是的,我来吃馄饨面,可惜老板家中有事关门了。”
　　原武彰就道：“不可惜,你去我家,我让我家厨子做一碗给你，保准不比云老板家的差。”
　　宋修濂抬眼看下天色，太阳将落不落，这一去,怕是出不了城门了。
　　原武彰见他有所顾虑,便说：“没事，今晚你就住我家。明日一早我让我家下人送你回书院,不会耽误你上课。”
　　前来揽了他的肩,“况我有件东西予你看，你不能不去。”
　　言话至此，宋修濂也不好再推脱，遂应了声“好”，跟着他一道回了原家。
　　晚饭吃的是馄饨面，味道与云老板家的略有不同，原家的偏淡些。
　　晚饭罢，原武彰带他来到自己屋里。夜里的风些微凉，掠过院中一排排的树,树叶沙沙作响。
　　屋里，两位少年秉烛而谈。
　　宋修濂问：“你哥说下午回家来的,怎么晚饭时没见着他。”
　　原武彰道：“此家非彼家，我哥口中的家不一定就是我们这个家。”
　　宋修濂恍然所悟，立马明了。
　　原武彰从宝阁柜中拿出一把弯刀，递于他跟前，“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宝物，可稀罕了，你看看。”
　　宋修濂接过在手里，见刀柄上刻有一个“靖”字，刀鞘上是凤凰的图案。他一手握鞘，一手握柄，将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
　　刀光闪闪，锋利无比。
　　“皇室之物，果然非同凡响。”宋修濂不住的赞美，一边收刀入鞘。
　　原武彰笑道：“你小子好眼光，皇室之物都能看得出来。”从人手里接过宝刀，挂于自己腰间。
　　“这是我皇妃姐姐替我向圣上求的，姐姐本欲在我生辰时予我，怕我等不及，就提前给我了。”原武彰摸着腰间的宝刀，眼里满是欣喜之色。
　　原武彰姐姐在宫中颇得圣宠，每年弟弟生辰，她都会从皇帝那里求一件宝物赐予弟弟。今年弟弟求了一把宝刀，字里行间她都能看出弟弟的迫切，怕臭小子等太急，就提前着宫人送了来。
　　原武彰是五日前得的此刀，今日在街上遇着宋修濂，就迫不及待给人带回来看。
　　宋修濂将他看一眼，橘黄色的暖灯下，少年人身姿拔立，眉目柔和，却更多坚毅，便忍不住称赞一句：“宝刀配名将，此刀与你倒是十分般配。”
　　原武彰笑道：“我还不是名将，不过以后会是的。”
　　宋修濂也予之一笑，抬眼见书架上摆满了兵书，便从中取下一本，是广为熟知的《孙子兵法》。
　　他之前从未接触过兵书，这是第一次。
　　粗略翻看了几页，里面基本是讲军事战略，作战兵法。他又抬眼扫了一下书架上其它的兵书，心想，这做武将的可真是一点都不容易，不仅每日要练习拳脚功夫，还得研习这么多兵书。
　　原武彰与他说：“武生易得，武将难求。我爹说了，咱们朝之所以国泰民安，这么多年不受羌人侵略，不是因为我朝武将多么勇猛，而是以我朝公主和亲换取来的。”
　　“自新帝登基以来，我朝罢黜了与羌人之间的不对等条约，不主张公主和亲换娶之事，武举得到有史以来莫大的重视。每隔几年，朝廷便会出几名武将，派往边境对抗欲犯我境的羌人。”
　　“羌人多块头大，一个顶我朝两个将士。既然我们在个头上拼不过人家，那便脑力上胜之。是以，做我朝的武将不仅要武举了得，还需熟读兵书。待日后上了战场，利用战术，勇中有谋，杀戮敌人，保我朝边境安定。”
　　原武彰说话的时候，宋修濂一直盯着人看。原武彰说完了，他还是盯着人家。原武彰就问：“我说的又没错，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宋修濂这才收回目光，视线转移到兵书上，笑道：“我在想，你日后定是位了不起的大将军，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原武彰抱拳道：“借你吉言。不求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但求于心无愧，此生不悔。”
　　少年热血，壮志凌云。宋修濂眼睛在兵书上游走，自愧不如。
　　“宋修濂，你呢？你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官？”原武彰问。
　　宋修濂看向他，顿了一会儿，说：“想做一名父母官，为当地百姓做些实事，造福一方。”
　　原武彰诧异：“寒窗十余载，竟然不是为了留在京中做官？”
　　宋修濂笑道：“担心什么，以后再升回来就是。再者，地方官虽小，却也自在，没什么不好。”他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前几世的突然穿越，心就凉了一大截，觉着这话说的未免太虚太早。
　　到时即便有幸谋得一官半职，万一再来次穿越，那之前的努力不就付之东流了？可他又不能因害怕穿越而停止不前，不然对不起他这两年的辛苦付出。
　　所以，有些事不能深思，越想越矛盾，只会让人徒增烦恼罢了。
　　“喂，你在想什么？”
　　原武彰打了个响指在他跟前，宋修濂回神，笑道：“没什么。”
　　之后二人又聊了许多，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越说越精神。最后蜡烛都看不过去了，将熄将灭之时，宋修濂起身说：“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不然明早爬不起来。”
　　他四下看看，又说：“我睡哪儿？”
　　原武彰指指自己的床，说：“你不介意的话就与我一起睡吧。如果介意，我再给你另找屋子。”
　　宋修濂心想，都是男人，有什么好介意的。之前他与广筠投宿时，有时客栈只剩一间房，两人也是挤的一张床。
　　没什么好介意。
　　原武彰的床够大，宋修濂睡在里侧，两人之间还可挤下一人。他面朝墙壁，两眼一闭，就要睡去，耳边却传来原武彰的声音：“那些兵书你看懂了吗？”
　　宋修濂眼也不睁，道：“看懂没用，要实践了才有用。”
　　原武彰突然凑上来：“宋修濂，我觉得你与别人不一样。”
　　宋修濂睁眼，扭过头，黑暗里对上另一双眸子，他问：“哪里不一样？”
　　原武彰侧着身子，右手支着脑袋，说：“你外表看着文弱，内心却很强大。”
　　宋修濂复又面向墙壁，眼睛睁着感受黑乎乎的夜，穿越三次的人，心里若不强大，早被击垮了。
　　“快睡吧原二郎，明日还要早起。”说完，便闭上了眼。
　　翌日一早，他坐了原家马车回了书院。
　　接下来几日，贺山长没再要求学生练习八股文，又恢复到先前的经义策论上。
　　起风了，一片叶子落下来，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树叶脱离树枝，落了满地。
　　秋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一日课堂前，一个学生突然跑进来，说陈培时被一疯狗咬了。
　　然后，一群学生就围上来。
　　一学生问：“那疯狗多半有病，陈培时被咬了犯病没？”
　　那个传消息的学生就说：“犯什么病，陈家人将那疯狗的脑袋给敲碎了，取了脑浆涂于陈培时伤口处，人就没事了。”
　　“哦……”
　　众人迷惑，还可以这样？


第45章
　　一场秋雨,桂花落了满地。忽入一阵清风，香飘满院里。
　　宋修濂的斋舍开了半扇窗，芬香馥郁的桂香之气扑面而来,清甜幽浓,惹人神醉。
　　他坐在窗前的案桌上作一篇八股文章。这些时日贺山长虽没要求他们做八股文,他们学生私下里却互相出题练习。
　　所谓学生出题练习,就是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每人各出一道题目,题例出自四书文或五经文，取其中几字或一句或一节搭在一起，即成一题。
　　学生在纸上写下题目，而后揉作团,几人从中抓取一个,按照上面的题目做一篇文章。
　　为人上者不言而信。
　　这是宋修濂抓取到的题目。为人上者出自《尚书·五子歌》之“为人上者，奈何不敬”一句；不言而信出自《中庸》之“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一句。
　　《尚书》是五经文,《中庸》是四书文，四书文五经文各截一句搭在一起，这在科举考试中很少见。科举考试中八股文题目多截自四书文，五经文很少，四书五经合搭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连山长训练他们文章时，题都是出自四书文。今出此题目的学生反之而行，多半是有意而为之。
　　宋修濂审了题，费了一个多时辰将文章做完。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而后大开，谢广筠走了进来。跟随谢广筠一道进来的是他家小厮阿吾。阿吾抱了个木箱子,身上沾了好些桂花瓣，许是箱子沉重的缘故，阿吾不住地喘着气。
　　“阿吾，东西就放这儿吧。”谢广筠指着地上的一处空位置说。
　　阿吾照他家公子所说，将箱子放置在靠墙一角，而后起身又去搬下一箱。
　　宋修濂好奇，走过来问：“广筠，这是什么？”
　　谢广筠回道：“家里来的核桃，还有枣子，红薯糖。”
　　清丰县的核桃在大靖朝闻名遐迩，现下核桃熟了，谢家人就迫不及待派阿吾给他家公子送来。
　　阿吾又搬进来两个木箱子，之后交待他家公子几句话，便自行去了。
　　家里送来这么多东西，谢广筠一人用不完，便与宋修濂一道给贺山长、同窗们，以及书院的其他人员送了些去。
　　谢广筠少言寡语，平日里与同窗相交甚少，现下给同窗们又是送枣，又是送核桃，同窗们欣喜不已，拉着他说了好些话。
　　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谢广筠家世好、相貌好、品性好，同窗们与之接触深了，便发现他人不似他外表那般清冷，是一个很温暖之人。大家都很喜欢他，每日上课下课争着找他学习玩耍。
　　宋修濂看着被几个同窗拉着走远的谢广筠，心想，果然优秀的人到哪里都招人欢喜。
　　日子如静水一样深流，激不起半点波纹。九月中旬的时候，鸿运书院迎来了一批新的学生。
　　这批学生多是今年院考过了的秀才，其中有一个学生引起了大家不小关注。该学生不仅是名门之后，更是鸿运书院开院以来年龄最小的学生。
　　此人名叫曾瑾昱，年方十一。十一岁就考中秀才，这在大靖朝不多见，可以称得上神童了。
　　曾瑾昱是相门之后，爷爷曾炳官居相位，曾辅佐过两代君王，后辞官在家。曾炳之所以辞官，事因在新帝的新政上。
　　新帝登基后，力改历代皇帝主张的和亲制，兴武举，削和亲，武举得到有史以来莫大的重视。
　　一个制度的改革，有人赞成，就有人反对。
　　曾炳就是带头反对的第一人。大靖朝之所以这么多年国泰民安，河清海晏，不受羌人侵略，全然是因为公主和亲换取来的。今皇帝突然斩断两国之间交好的柱梁，不是陷国于危难吗？
　　曾首辅上奏数次，次次被皇帝驳回。朝中早有人觊觎他相位良久，见他与皇帝之间生了间隙，背地里参他几本，皇帝对他更是不待见。
　　曾炳也已料到自己的结局，在皇帝圣旨下达前，先出手为敬，辞官回家了。随他一道回来的是小儿子一家，长子依旧留在京中做官。
　　曾炳虽不做官了，但对自己身边唯一的孙子从未懈怠过。临终前有一愿，望有朝一日曾瑾昱能如他一样入仕做官，再现他们曾家官至相位的辉煌。
　　曾瑾昱也是相当争气，天生读书的好料。三岁时就将《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背的滚瓜熟，八岁时四书五经文更是倒背如流，直让人惊呼，真乃神童是也。
　　听罢神童的事迹，不相信神童一说的宋修濂一度怀疑，这曾瑾昱会不会像他一样，也是穿越而来的，还是带系统穿越的那种。
　　可看他那副书呆子样，这么大一人了连衣服都不会穿，宋修濂就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曾瑾昱除了读书，其它事一概不会，衣服要他家书童给穿，饭食要他家书童给喂，就连蹲坑擦屁股这种事都由他家书童代劳。
　　此事为宋修濂亲眼所见，绝非虚言。有一次他如厕时，见曾瑾昱蹲大号，手里举着本书，完毕后，他家书童亲自给他擦的屁股，而后又帮他系好裤子。
　　宋修濂当场目瞪口呆，握自己的手顿住，好半天才想起系裤子。
　　曾瑾昱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举着书一边读一边往外走。
　　自此后，不管是课堂上，还是膳堂，还是路上，但凡见得着曾瑾昱的地方，宋修濂总会忍不住想起，想起那日茅厕中所看所见。
　　心中不停感慨，真是活久见，活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能见着。
　　不只宋修濂，书院里其他学生也对曾瑾昱好奇不已。这曾瑾昱不仅穿衣靠人，吃饭靠人，连如厕都靠自家的书童？
　　起初他们还不信，直到亲眼见着了，一致惊呼害眼睛。其中一个学生直接给看傻眼了，从高高的茅墙上摔跌下来。
　　其余人赶紧从茅墙上跳下，拽起地上痴傻一般的同窗。那同窗好久才缓过神，出口第一句就是：“我的天啊，屁股都要人伺候着擦，这是什么神人，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另外一个学生立马斥声：“什么神人，简直就不是人，你见哪个有胳膊有手的还要他人给擦屁股，除非是小孩，不能自理的老人，要么就是一废物。”活了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真是叫人震惊不已，“叹为观止”！
　　几位学生一边啧奇不已，一边往讲学堂走。走了不多远，正好撞见朝这边而来的谢广筠、宋修濂、原文彰三人。这些日子谢广筠与他们相处很熟了，他们也没了之前的生疏，纷纷上前围着给人说方才茅墙上所见之事。
　　谢广筠脸上倒无多少波澜，只说：“你们趴茅墙上看人家如厕不大合适。”
　　眼睛却看向身边的宋修濂，宋修濂也看了他一眼，心说，我可没趴茅墙，我是如厕时无意中见着的。
　　只有原文彰开口一笑：“人还是个孩子呢，家里人给惯养坏了，年纪再长些就好了。”
　　可大家心里跟块明镜似的，越是名门之后越懂得注重外在仪态，万不会在人面前出这种糗事。这个曾瑾昱于书而言是个痴儿，除书之外一概不会。一点都不像名门之后，倒像个傻子。
　　“你们说他会不会染了什么邪祟，我看有的书上说，有个别的书痴，并不是因为他本身就痴，很有可能是染了一种叫书虫的邪祟。人一旦染上，不管何时何地手不离书，眼不离书，其余事如同行尸走肉，任人而为。你们看，现下曾瑾昱不就这种状态？”
　　晴天白日的，众人给说这话的学生惊出一身凉汗，有人就道：“你说的这是哪门子的邪书，我怎么没见过。”
　　那学生正欲回答，却见曾瑾昱走了过来。曾瑾昱经过他们时，见他们一众人无所事事围在一起，就说：“阳光晴好，师兄们不好好读书，却聚众闲聊，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蹉跎岁月，有负韶华，这样可不好。”
　　曾瑾昱一手拿书，眼不离书，摇摇头，叹声气后走开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
　　曾瑾昱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书院里每月四次的武课他也不上。武课教官就说，首辅的孙子又如何，读书读成这样，不过一傻子罢了。
　　不过，曾瑾昱的文章可一点都不像是傻子能做出来的。他做的文章多次受过贺山长的褒扬，年龄不大，文章却老成，见解独到。
　　只有宋修濂心里明白，不过是训练出来罢了，待到了明年的乡试，曾瑾昱决计考不过，第一场就给刷下来。这倒不是因为他文章做的不好，而是他吃喝拉撒上是个盲儿，乡试号房一关关几天，吃饭擦屁股的事全靠自己。他这样的不待文章做完，人先给饿死了。
　　这些话贺山长不是没给曾瑾昱说过，曾瑾昱却满不在乎。人家说，除过读书之外的事全是小事。小事不用学，到时自会。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渐渐地，大家对曾瑾昱的关注少了，心思全部落在自己读书上。毕竟，他们离乡试不足一年，都想一次就考过，不想再等三年。
　　可是，这大半夜的，曾瑾昱在外面背什么书，真邪祟上身了？！


第46章
　　时间飞快,转眼间已是十一月中。
　　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夜。
　　宋修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不禁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再过一个多月,又要过年了。
　　昨日姐夫来信,信里说,家里一切安好，他小外甥吃的白白胖胖，很是讨人喜欢。至于柱儿的事，夫子说这孩子脑瓜子不灵性,同样一篇诗文,其他小孩都记下来了，柱儿却怎么也记不住。
　　还有,柱儿性子有些孤僻,不愿意跟小同窗们一起玩耍。天冷了，大姐来回接送多有不便，便将柱儿寄住在他家里，休沐日才接回家去。
　　不过也就住了十天半月，最近柱儿起了病，由大姐接回家里养病去了。
　　姐夫每次的书信都是厚厚一叠，生怕遗漏了哪个。事实上，事无巨细，言无不尽,宋修濂觉着姐夫所有的书信合起来可以修订成一本书了。
　　他将姐夫以往的书信都整理在一个匣子内，而后将匣子放入抽屉,出了门用早饭去了。
　　早饭罢，是贺山长的课，贺山长今日讲的时务。所谓时务，即对当前朝廷的时事和政务发表议论或讲解。说白了就是当前朝廷发生的重大事件，譬如皇帝又施行了什么新政，边关战事如何，朝廷发派给地方官员的任务完成没有，徭役赋税是增是减等等一系列关乎朝廷民生的问题。
　　毕竟，秀才公是将来的国之栋梁，不能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①况，时务策为乡试必考题，学生们不议不行。
　　贺山长将其中一时事讲述给学生，而后要他们就此事作一篇不少于三百字的文章。有些学生读死书，只会作死记硬背的文，一旦遇到这种融会贯通的题就成木鱼眼了。
　　曾瑾昱就是为数不多中的一个。他整日里抱着书读，照本宣科，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他可以做的很好。可时事政务于他而言是外事，他充耳不闻外事，所以这类题就做的不好。
　　还有前段时间他半夜背书扰民一事，被学生们反馈到贺山长那里，加之最近天儿冷，他才终于消停下来。
　　总而言之，曾瑾昱此人与常人非同，一开始大家出于好奇之心，对他关注颇多，时间久了觉得他不过一痴儿罢了，身上并无特殊异能。渐渐地对他之事失了兴致，私下里关注也便少了。
　　外面白雪皑皑，室内炭火烧的正旺，学生们坐在各自案坐前书写山长布置的文章。饭点的时候，贺山长统一收走。
　　午时三刻过，宋修濂从讲学堂出来，去往膳堂的路上，忽被一学生叫住。
　　学生名叫林溪辞，父亲为瞿州城一富商，他是家中庶子，在家中并不得宠。因着自己读书好，父亲才勉强将他送来鸿运书院就读。
　　他是去年来的鸿运书院，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一年里宋修濂都没与他说过几句话，不知这会儿叫他是为何事。
　　待人走近了，宋修濂问道：“林兄叫我何事？”
　　等了半天才等来他一句：“修濂兄，我可以与你一起读书吗？”
　　近来贺山长要求学生们私下里三五结伴，一起看书交流文章，以此发现自己不足之处。林溪辞一人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找不着合适同窗，思来想去，最后找上了宋修濂。
　　一来宋修濂非世家出身，不会因他庶子的身份而瞧不起他；二来宋修濂读书好，与他共读书是最好不过。
　　宋修濂可没想到他这些个小心思，只当他来纯粹为读书，欣然应允道：“好啊，双数日下午你来找我，咱们一起读书讨论文章。”
　　平时与宋修濂一起读书的是谢广筠、原文彰等几个关系不错的，这几人都好相处，没有那么强的嫡庶之分。林溪辞与他们一起读书，身心相对比较放松。
　　相处时间久了，宋修濂从林溪辞那里得知，他们祖籍清丰县无溪镇的，与他算是半个同乡。林溪辞还与他说他生母是林家一个身份卑微的烧火丫头，林老爷见那丫头年纪小又有些姿色，便与她耍了一次。
　　就这么一次，有了林溪辞。
　　都说母凭子贵，可林溪辞的母亲并没能因为生下儿子有个名分。相反，林溪辞因为他母亲的身份，一再受到家里人的奚落。
　　尤其家中的老太太，嫡庶尊卑看的比命都要金贵。老太太已经有两个嫡孙子，因着林溪辞母亲身份卑贱之故，对他这个庶孙没有半分感情。
　　林溪辞年岁渐长，渐渐到了学童年龄。可他爹并没有给他书读，他只能趴窗户上偷偷跟着两个哥哥读书习字。
　　到他十二三岁时，他去求他爹送他读书。他爹先时不应，他就跪在他爹面前求，并且保证考个秀才回来。他爹念他两个哥哥读书上不成才，才勉强答应他入学读书。
　　就这样苦学了三四年，去岁参加童生试，他县试府试院试一路畅通无阻，当初许给他爹的秀才愿实现了。
　　但他并没因此而获得他爹的青睐和好感。他深知作为家中庶子，有他两个嫡子哥哥在，将来他是分不到一分半点家产。所以他铁了心要走读书科举这条路，为自己谋将来。
　　他又跪在他爹面前求，求他爹送他入鸿运书院读书，并且保证乡试时考个举人回来。这时他的两个哥哥已不读书，开始接管生意上的事，他爹深思熟虑一番，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
　　林溪辞来书院一年多了，期间只回过几次家，其余时间全部耗费在学习上。他要考取功名，谋官职，让自己在家人面前昂起头来。
　　他学习上非常刻苦，文章做的也很好。宋修濂与他交流文章时，明显能感觉到他思想上的活涌，“才思泉涌”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可脱离了文章，回归到生活中时，林溪辞又像换了个人似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与他的文章毫不相符，整个人透着不自信。
　　宋修濂就想，这可能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有时候也会鼓励两句：“都说人如其文，林兄文章这么好，人也应该如文章一样，蓬勃而上，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与说辞，把自己拘在尘埃里。”
　　说完还不忘自嘲：“你看我，家境比你差的不是一丁半点，可我从不把别人异样的目光当回事。他们风光他们的，我乐呵我自个儿的。表面光鲜又怎样，家世尊贵又如何，文章之前无贵贱，文人就该有文人的骨气，以文坦诚，以文相待，不该整些虚无缥缈的。”
　　林溪辞先是点头：“宋兄说的甚好！”
　　后又叹气，“可我在家中之地位与宋兄的不能相提并论，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一家之主，所有事由你定夺。而我......”
　　说着他低下了头，“我只是一个庶子，爹娘不喜，爷奶不疼，在家中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就连读书都是我三跪四拜向我爹求来的。我，我没法与宋兄你比。”
　　宋修濂听完他的话，突然很无奈，想了半天的措辞，最后只道：“你还是突破不了你自己，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你若一心要摆脱教条，没有谁阻拦的住。可关键是，你并没这份觉悟，就......一切都免为其谈。”
　　“宋兄此言差矣！”
　　林溪辞转过头，正色直言道，“我并非不想突破自我，相反我比谁都渴望向上，更想要拥抱阳光，让自己昂然阔首，大大方方走在人跟前。可不是现在，我要中举，要得进士，谋个好官职，那样我才可以在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最重要的一点，他要为母亲正名。母亲终其一生，连个名分都没得上，死后没法进宗族的祠堂。一张草席，裹了她卑微的一生，荒郊葬孤坟，野草伴凄风，好不落寞凄楚。
　　这也是他为什么忍气吞声，非科举不考的缘故。
　　“也罢，林兄书读的好，将来定能高官厚禄，扬眉吐气。”
　　除此之外，宋修濂也不知说何话了。
　　*
　　两场雪后，时间转入了腊月。
　　鸿运书院的放假时间如去年一样，定在了腊月十九日至正月二十日。
　　谢广筠早早就告知了家里人，腊月中旬阿吾赶了马车来接他家公子。
　　临行前，他与宋修濂二人专门跑到城中云老板那里吃馄饨面。好久没来了，不知云老板的店门开着没？
　　来了才知，店是开着，可惜不是云老板家，换了另外一家，也是卖馄饨的。
　　新开的这家店主与他们说，云老板的母亲过世了，两口子需要守孝，不能再继续开店。因此，这个店就被他们盘下来了。
　　两碗馄饨，二人吃的无甚滋味。
　　一路上都是萧条之色。马车路过城外南郊一处时，谢广筠叫停了马车。
　　这个地方正是他们当初救起云老太之处，那棵庇荫的大树依旧挺拔，树下的那颗大石也依然横躺着，只是掩在它周身的青青草不见了，显得光秃秃的。
　　“广筠，你在想什么？”
　　宋修濂顺着谢广筠的方向，看那棵大树。
　　“呜哇”一声，树上的老鸦腾空而起，老树被它这么一蹬，身上仅有的一片残叶也给掉落了。
　　“我在想，来时它苍翠葱葱。去时，它凋敝不生。”
　　宋修濂就道：“来年再看，枯木逢生，又是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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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出自《增广贤文》。


第47章
　　过年啦！
　　自家院门口,宝儿与柱儿看着小舅手里的炮竹燃的噼啪作响，捂着耳朵欢蹦乱跳。
　　今年的除夕之夜不似往年，空中无飘雪,北风朔朔,天寒料峭。手里的最后一节爆竹燃完殆尽,宋修濂望了望深沉无垠的夜空,星子不见,站立一阵,方才拉着两个外甥回了屋里。
　　家里人围坐在火炉边，吃了饺子，而后守了岁。一声鸡鸣，迎来了新的一年。
　　初二日,宋若桐抱着小孩上娘家来走亲拜年。小孩现下七个月,正是对周遭事物充满好奇之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新奇的地方。乍然几声欢笑,小孩惊觉,蓦地扭过身子。
　　却是宝儿柱儿姐弟二人，跑来看这许久未见的弟弟。
　　孩子们欢喜，宋修濂亦是。自去年夏天后，他就再未见过这小外甥，今番得见，却这般大了。他张开双臂，说道：“来，小舅抱抱。”
　　宋若桐一笑，把孩子给了他。
　　虽说活了好几世,抱这么个小婴孩却是头一遭。小孩在他怀里也不安分，两只小手抓他的脸,小嘴也凑过来，在他脸上又咬又啃。
　　宋修濂本能躲过，心想，这么个小人儿就知道跟人亲热了吗？殊不知，这小孩正在萌牙期，见东西就咬，淌了他一脸涎水。
　　一旁的宋若桐道：“给我吧，别给你弄脏了。”
　　宋修濂道：“无事，给他咬。”好不容易抱这么一次，可要给紧着了。别说口水，就是尿水弄他身上了他也乐意。
　　吴元聪见他疼小孩着紧，便笑说：“既是这般喜欢，你也生一个，你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岁了。”
　　宋修濂一寻思，现下他虚岁十八，这个年岁在古代早结婚生子了。可他毕竟不一样，他不只古代生活过，现代也活过两次，要他这个年岁结婚生子，他可从未想过。
　　遂一摇头，笑道：“不急。”
　　吴元聪仔细打量着他这妻弟，不禁想起当初二人初见之时，这小子与他说的话。他说，你予我姐一生幸福，我日后做官了，保你生意事上顺风顺水。
　　何其恣狂！
　　流光抛逝，花发春来。现如今，性子倒愈发沉稳，就连身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单薄，渐渐有了成年男子的状形。
　　从少年到男人，这中间就差一步了。
　　他在宋修濂肩上一拍，道：“古人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这个年岁也该娶妻了。娶妻读书两不相误，这才是正理。”
　　宋修濂身子顿了顿，而后哂然一笑，话尚未得及出口，忽觉手上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他腕处流下。
　　与此同时，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特殊味道。
　　低头一看，却是小孩尿了他一身。不禁扯了扯嘴角，还真给自己说中了，他自己说的，就是尿他一身他也乐意。
　　宋若桐见状，忙从他怀里抱走孩子，一边训斥：“臭蛋，尿的时候也不吱一声，尿了你小舅一身。”
　　宋修濂连忙摆手，那么小个孩子懂什么，转身回他屋里换了一身衣衫。
　　午间席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坐一处用饭。宋修濂拿了壶酒，给姐夫与自己斟上，边喝边絮一些与吴元聪生意上相关的事，“姐夫是打算十五后走吗？”
　　吴元聪饮了一口酒，就着菜吃了一口，方说：“正是，不如与你一道走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眼下家中安稳，他也该出去挣生意了，不然家里人吃什么。
　　宋修濂点头，如此甚好。
　　隔了一会儿，又问：“姐夫过去了打算怎么做？”
　　吴元聪道：“我这里还有些银钱，过去了先租间店面，再进批货，先卖着看看如何，后续的事再说。”
　　宋修濂没再说什么，生意上的事他不大懂，他就是想听听姐夫的想法。姐夫凭着自己的本事在镇上打出一番基业，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只要有心，吃得了苦，不难再闯出一片天来。
　　他与姐夫又喝了些酒，听母亲与姐姐们聊些家常，不知不觉晌午已过。待收拾了杯盘，他陪着三个外甥玩了一阵，天将黑时，姐夫一家方才回去。
　　接下来十几日，宋修濂都坐在家中看书，另外也教宝儿与柱儿读书习字。柱儿虽上了一年多学，可这不管是背书还是习字，都比不过没上一天学的宝儿。
　　宋修濂不禁慨然，古代女子不能应试科举，不知埋没了多少女中人才。心中慨息，手里握着的书不自觉在柱儿背上一落，“坐直了！”
　　柱儿弯下的腰背立马直了起来。
　　宋修濂放下书，指着他纸上的字说：“字端人正，你吃的饭也不少，怎么腕上的力使不上，字扭扭捏捏跟蚂蚁爬似的，重写！”
　　自去年柱儿偷人东西风波后，宋修濂对他就极其严格，小孩就好比成长中的小树苗，长歪了就得及时矫正，不然等成了大树，再来掰正可就来不及。
　　他这两年外出读书，家中日子甚少，大姐性子优柔不决，对柱儿读书上虽上心，可女人家毕竟心窝子软，小孩一喊个累，她就心下不忍，好些事上便不了了之。
　　现下宋修濂在家中，他自是要好生教导柱儿，读书做人之事上决不能娇纵散漫。纠正了柱儿几句之后，他又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书。
　　柱儿小嘴一瘪，似是委屈，“小舅，可以歇会儿再写吗？”他抬抬已经酸麻的手腕，委屈地似要哭出来。年初二过后，他每日都被小舅摁在案桌上习字，外面玩上一玩都不能。心里不得趣，心思根本也不在学习上，别说让他再写一遍，就是再写十遍他也写不好。
　　何况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半天，手腕酸疼得紧，一个字也是写不下去。
　　宋修濂却不以为意，眼睛搁在书上，抬也不抬，道：“不行，写完再歇。”
　　过了好半天，却见柱儿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心中一怔，问道：“柱儿，小舅让你重写，你怎么不写？”
　　柱儿怏怏道：“小舅，手腕疼，写不动了。”
　　说着，将酸疼的腕子举给他看。宋修濂这才惊觉，是他把个孩子逼得太紧了。书桌前连坐一个多时辰，别说是个孩子，就是个大人手腕也早酸麻了。
　　他一边给柱儿捏手腕，一边哄声说：“柱儿乖，小舅给你捏捏手腕放松放松，然后你把剩余些字写完，小舅就放你出去玩，好不好？”
　　见柱儿不言声，他又继续说：“再过几日，小舅与你姨夫就要离家走了。日后小舅会寄书信回家，小舅还等着你念给家人听呢，你若是不好好识字，怎么念给家里人？”
　　“我给家里人念！”一直在旁默默写字的宝儿突然抢话道。
　　这些时日，宝儿也随在宋修濂身边读书习字，小丫头聪颖好学，在宋修濂的悉心教导下，已识了好多字。
　　宝儿都开口了，柱儿怎甘落后，他从小舅手里挣出腕子，拿起笔，仔细写着剩余些字。
　　宋修濂这时也不看书了，就看着他姐弟二人写字，嘴上还说，他二人谁先写完，元宵节那日便带谁进城逛灯会。
　　柱儿得了这话，再不顾手腕酸疼，兴致昂昂快速书写起来。可最终还是不敌宝儿，晚了宝儿两三个字。
　　两日后，上元佳节。
　　县城。
　　是夜，街上火树银花，人流如织，花灯如海，映得街市宛如白昼，喜气洋洋，热闹不绝。
　　宋修濂与谢广筠并肩而行，身边带着宝儿，逛灯会的人颇多，他怕宝儿给挤丢了，将她的手拉得紧紧的。
　　他是下午来的县城，先是去了谢广筠家，在人家里待了一阵，之后用过晚饭，才来到街上。
　　他与谢广筠已商定好，后天启程去瞿州城。
　　这时，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二人说说笑笑，观赏街道两旁的花灯。街上有卖吃食的，宋修濂随手买了三串糖葫芦，三人一人一串。
　　谢广筠接过，道了声谢，而后方说：“这东西我好些年没吃了，我记得上次吃是在我九岁那年，也是一个元宵佳节，我随我娘来街上看花灯，我娘买给我的。”
　　算来，这灯会他都十年不曾逛了。
　　宋修濂笑道：“差不多，我也好长时间没吃这东西了。”说着，又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一串糖葫芦就吃没了。街上有卖花灯的，宋修濂又买了两个花灯，给了宝儿一个，另外一个留给柱儿。
　　上元佳节，街上熙熙攘攘，男女形形色色，柳绿花红，游人不只看花灯，更则是看人，看中意之人。
　　谢广筠看着那些搂抱在一处的男女，面上现出艳羡之色。宋修濂与他说话，见他出神，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对男女搂抱着走在人群之中，那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女子立马红了脸，羞得脸埋进了男子怀中。
　　宋修濂收回目光，与谢广筠说：“你家里人又给你说亲了吗？”
　　谢广筠扭过头看他，说道：“说了几门，被我拒了。”每次回家来，家里总有媒婆登门，前后说了好几门亲事，他皆以读书为由给拒了。
　　家里人虽不逼迫他，却也好言相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年岁到了就该娶妻生子，娶回来放家里就是，又不耽误他读书。
　　可他想要那心心相印之人，不想凭媒婆一张嘴，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亲给结了。
　　宋修濂与他相处的久，知他眼光颇高，寻常人家的女子万是入不了他眼，想必只有那官家小姐才媲配得上。
　　当即便说：“不急，天下女子千千万，总有合的你眼的。”
　　谢广筠轻轻一笑，笑如三月之风，拂过千树，万花齐绽。既而轻声说：“嗯，我没有急。”
　　二人接着又走了一阵，宋修濂一手提灯，一手拉着宝儿，许是走得太久，宝儿腿脚发酸，走不动了，上下眼皮打架得紧，困意袭来，直想睡觉。
　　宋修濂见状，拿走她手里的花灯，两盏灯一并交于谢广筠，而后将宝儿背上肩背。不过须臾，宝儿便趴在他肩上睡过去了。
　　二人也不好再继续闲逛，出了拥挤的人群，回了谢广筠家。
　　十七日一大早，宋修濂、谢广筠，与吴元聪一道往瞿州城而去。


第48章
　　吴元聪在城南一商铺街租了间店面,进了几批现下时兴的布，生意就这么忙弄起来。
　　因是新开店铺，刚开始没什么人光顾,不过好在吴元聪人聪颖,生意之道颇为娴熟,有的是法子招揽顾客。
　　开店之前他已打探过瞿州城的布价,他并没有为了盈利而扰乱市场价。他考虑的是生意长远发展,他才刚来,前期不为盈多少利，只求站稳脚跟。
　　店铺名仍为吴记布行，一张木牌挂于店门前，牌上写有几字：
　　新店开张,买布一尺送一寸,多买多送，欢迎大家惠顾。
　　此招牌语为他招引来不少顾客,吴元聪为人机敏,嘴甜手脚勤，加之布料质量好，揽了不少回头客。有的顾客又转介绍他人来，由此一个多半月，店门前虽非若市，却也得不少顾客光顾。
　　一日傍晚时分，忙弄了一天的店终于沉寂下来。吴元聪坐在柜台后面合算今日净利，三月的春风推开半掩着的窗，徐然进入,拂过他的面颊，温煦清爽。
　　他看着眼前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今日比昨日多了几利，面上绽开几笑，不过很快又消去，随后推开座椅站了起来。
　　这边刚起身，那边店里就进来了两个人。
　　吴元聪看着其中一人，笑着迎上来：“修濂，这位是…你同窗？”
　　宋修濂给他介绍道：“我朋友，原武彰。”
　　原武彰便笑着与吴元聪招呼了一声。
　　宋修濂隔三差五会来姐夫店里来看看，今日从何家出来，他看着天色尚早，便坐了马车赶了这儿来。
　　车在街道口停下，下车走了没几步，便看到原武彰在街上闲逛。原武彰也看见了他，听他说他姐夫在这条街开了间店铺，心下出奇，便跟着进了来。
　　店铺的外间很大，摆满了布匹，里面是小小的一间，平时供休息用，也可招应客人。
　　宋修濂坐在座位上，问起姐夫生意近况。吴元聪说，店里顾客倒是不愁，就是这进货批价，他询问了好几家，人给的价格都相差无多。他卖的布价是参照市面上布价定的，价格不能太低，高了更是不能，不然没人买。
　　一番下来，一匹布他其实挣不了几个钱。若是能找到价廉质优的货源，方能多得些利，生意才能兴隆。只是他初来乍到，一没人脉，二没门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让他心喜意满的货源。
　　吴元聪说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这正是他近日来所愁虑的，宋修濂问起了，他也就随口说了几句，并不指望他能谋出个所以来。
　　此事宋修濂确实谋不出个所以，不过......
　　他看向坐在自己边上的原武彰。
　　原武彰此人古道心肠，谁若遇个困难，但凡自己力所能及之处，他都会出手帮扶一把。他念着宋修濂姐夫人地两生，生意怕是不好做，自己与宋修濂关系虽不是很亲密，却也有几分交情，便有心做个牵线搭桥之人，与他行些方便。
　　与他家熟来热往的人中，倒是有做布缎生意的，原武彰心下寻思一番，很快便想到一人，遂道：“吴老板，我这里倒有个朋友做布缎生意，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为你引介一二。”
　　吴元聪自是十分乐意。从这人一进门起，只看人身上穿着，便知是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今番这公子为他引介生意，多半是因为他妻弟的缘故。
　　看来，他这妻弟人缘不错，结交的人身家品性皆为上等。
　　吴元聪离座，拱手道：“那便多谢原公子，吴某求之不得，来日必当报之。”
　　原武彰轻快一笑，摆手道：“吴老板客气，小事一桩，不必记怀。”
　　他问吴元聪要了纸笔，执笔书写一封，而后将信纸交于他，说道：“城东周家，开布坊的，布种多样，价廉质优，城里好些家生意不错的布行都是从那里拿货。你拿此信件过去，就说是我原武彰引介，要他们给你个最低价，他们不会不应。”说着，又从腰间摸下一块玉佩，一并交于他。
　　吴元聪拿在手里摸了一摸，质地细腻，是块上好的羊脂玉，玉的正面刻着繁琐的花纹，背面是一个“原”字。
　　“哦，对了，”原武彰突然又说，“那玉只是作引介用，到时你可得给我还回来。”
　　吴元聪一笑，又一拱手：“定当，原公子今日之大恩，吴某日后定当加倍相还。”
　　原武彰一摆手，又说了同样的客气话。之后三人又絮了几句，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宋修濂与姐夫作别，拉着原武彰从店里出来。
　　走了不多远，宋修濂停下脚步，对原武彰道：“多谢，多谢你帮我姐夫介绍生意。”
　　原武彰扬唇一笑，道：“那你说，你要怎么谢我？”
　　宋修濂一怔，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般说，略一思索，道：“要不我请你吃饭，或是作幅画予你？”
　　原武彰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于一棵柳树之下。嫩绿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拂上他的面颊，酥痒浅醉。他脸上不自觉绽开一笑，手抚上一枝绿嫩，说道：“春光妩媚，花开绚烂，你陪我去骑马踏青如何？”
　　宋修濂不假思索道：“好啊，再过两日便是休沐日，到时我叫上广筠与你一道去。”
　　原武彰点头一应，又问：“要不你今晚还住我家？”
　　宋修濂就说：“是又有什么宝贝予我看吗？”
　　原武彰淡淡道：“没有宝贝就不能住了吗？我只是看天色不早了，怕你回去路上不便。”
　　宋修濂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过几个月便是乡试，我得回去挑灯夜战。”
　　言意至此，原武彰便没再挽留，由着他坐上马车疾驶而去。
　　两日后，鸿运书院。
　　一大早原武彰就驾了马车候在书院门口，等着宋修濂与谢广筠出了门，上了马车，驾车往西郊而去。
　　前日谷雨，降了一场春雨，周遭空气湿润清新，微风阵阵，漾开清晨的薄雾，拂在人的脸面，是清润的甜，是幽深的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马车行了一个多半时辰，终于在一处空草地上停下。此地名为小西山，正是原武彰驯马之所。
　　三人下了马车，入眼之处，青山连绵起伏，树木深深，水泊轻轻荡漾，碧草地上几匹野马在疾疾奔跑，风景美如画，令人心向往。
　　原武彰两指捏在嘴里奋力一吹，几匹马掉转方向直奔到他这里。他翻身上了其中一匹，对站在地上的二人道：“上马，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宋修濂与谢广筠各选了一匹马，而后翻身坐上，随在原武彰后面，一路飞逐奔跑。马儿所经之地，罕无人烟，尽是嫩绿娇红，美不胜收。
　　跑了不多时，马儿在一道低岭前停下。
　　原武彰从马上跳了下来，边说道：“此处名为万花岭，岭上多花树，每年的这个时候，百花齐放，香气怡人。人处在其中，宛若身临仙境。”
　　宋修濂放眼望过去，只见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千树万树，争相开放，盎然上枝头。
　　三人并肩入了岭，在一片桃树之下席地而卧。跑了大半天，这会儿又累又饿，还是躺着歇会儿为好。
　　原武彰从腰间解下一只袋子，从中取出两张饼子，给他二人一人一张，说道：“知道你们饿了，先拿这个垫下肚子，待会儿回了马场，给你们吃好肉喝好酒。”
　　一张饼子仅仅裹个腹而已，并不能顶饱。原武彰双臂枕在头下，嘴里叼了根青草，看着上方桃花粉嫩，娇艳欲滴，渐渐迷了眼。
　　过后，他将青草吐出，无端念了句：“万古千愁人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①。”
　　宋修濂不觉间就笑了，扭过头，与他道：“原二公子，你身处富贵乡，犯的哪门子愁？”
　　原武彰右手支起脑袋，身子侧向他，回道：“我爹娘天天催我成亲，可我不愿，你说我哪门子愁。”
　　原来是为这般。宋修濂又问：“你条件这般好，家里给你介绍的姑娘应该也是极好，就没个你中意的？”
　　原武彰嗤笑两声：“好，当真是极好。容色姿丽，我见了也很欢喜，可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娶回家的冲动。你说怪不怪。”
　　宋修濂笑道：“那就是还没遇着让你心动的，静心而待，总会遇上合心合意的。”
　　“或许吧。”原武彰沉声，身子又平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支起身子，问道：“你们有没有被家里人催过亲？”
　　“有，我也不愿。”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广筠突然开口。
　　宋修濂扭过头看他，见他身子躺的雅正端庄，眼睛盯着上方的桃树，一片花瓣飘然落下，落在他的脸上。谢广筠信手拈起，捏在跟前看了看，既而又轻轻放下。
　　然后便听到原武彰在低低的笑。
　　闻声，宋修濂又将身子扭换了个方向，面朝原武彰，不明就里道：“你笑什么？”
　　原武彰又兀自笑了一阵，方没来由说了一句：“你二人该不会还是个童子之身吧。”
　　登时，宋修濂谢广筠齐刷刷看向他，宋修濂更是没好气：“这有什么可笑的，难不成你就不是了？”
　　原武彰很快就沉了声，重又躺回去，头枕双臂，望着天边的一抹云，轻描淡写道：“我…本公子早就不是了。”
　　他这话说的不咸不淡，宋、谢二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答话。
　　“我自幼跟着师父习武，山中日子清苦，偶有一次回家来，被三五狗友唤去花楼喝花酒......”
　　原武彰略微一停顿，其实这也没什么，他向来酒量极好，轻易喝不醉。只是那酒水里掺了药，他心性受损，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一女子床上。
　　男子不同女子，失身之事自是不当什么，只是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般欺辱，心中愤懑，把那几人狠狠揍了一顿，自此不相往来，此事才不了了之。
　　后来，他再没去过那种地方喝酒。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再过几日，他刚好满十三岁。
　　往事如烟，透过一瓣瓣粉红色的桃花，袅上云间，化作一缕清风，风轻云淡。
　　“哎，宋修濂，你我好像同岁吧，你是几月生人？”
　　猝不及防话题一转，宋修濂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便接道：“比你小了整一个月。”
　　原武彰哂然一笑：“那你可得叫我一声哥哥了。”
　　就在这时，脑中忽然闪过一念，他猛地坐起身，说道：“要不咱们三人结拜吧，以后有什么事，我罩着你们，不让你二人吃半点的亏和苦。”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二人回个话，原武彰顿时不悦，胳膊肘在宋修濂身上轻轻一碰，“你二人好不知趣，性子淡的跟水一样，没劲儿。”
　　说着，身子又躺了回去。
　　阳光透过密密的花叶洒泄而下，照在人身上，一片暖阳，舒闲惬意。这一份惬然自在，为本就闲散的午后，平添了几分慵懒之意。
　　谢广筠翻了个身，背对他二人，道：“我有些犯困，想睡一会儿，你们继续聊。”两眼一闭，还真就梦周公去了。
　　“我也睡会儿。”原武彰翻了个身，同样留了个背给他们。
　　宋修濂躺在他二人之间，想起方才原武彰说的结拜的话，不由自主就想到三人手里举个树杈结拜的画面来，觉得有一丝丝怪异。
　　“说什么结拜的话，我心里有你这个兄弟就是了，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他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也闭上了眼。
　　忽入一阵清风，拂过枝上的花朵，落英缤纷，好似一场花雨，落了树下之人一身。
　　风过无痕，只留花气清清，淡香袭人。
　　三人醒来时，已是晚辉薄暮时分。
　　原武彰揉揉惺忪的眼，没头没尾又说了一句：“与我相交的世家公子，所谈不是风花，就是雪月。与我一道习武的武生，大大咧咧，邀我吃肉喝酒。独你二人，之于我，淡然如水，凉白无味，却又不可或缺，让人离不了。”
　　他起身，拂掉一身的花瓣，随而哈哈一笑：“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们吃肉喝酒去。”
　　宋修濂也跟着起身，将自己身上收拾干净，踩着满地花瓣，鸟语欢送，三人一道出了万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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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万古千愁人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出自明·沉鲸《双珠记·家门始终》


第49章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①
　　自那日打马春游过后，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渐渐起了热意,不觉间已是五月天气。
　　这段时间,宋修濂除过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部落在了学习上。何家教习的工作他辞了,姐夫那里也甚少去,再过三个月就是乡试,他这般拼命，只为一次就能考过，他不想再等三年。
　　他这般年纪，虽说再等个三年也没什么,可他就是不想再等了。他活了四世,每一世都在读书考试，从未享受过读书以外的乐趣,他想尽快结束科考生活,谋个一官半职，让家人过上好的生活，自己也好尽情放松一番。
　　午后的风慵懒闲散，宋修濂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而后起身洗了把脸，拿了书本出了斋舍门。
　　鸿运书院有片枫树林，秋天的时候，枫林尽染，一片火红,美不胜收。不过现在是夏天，枫叶绿油油的,是另外一番风景。
　　林中有几个学生捧书而读，琅琅书声和着虫鸣鸟叫声，倒也十分悦耳。
　　宋修濂找了一片阴凉处，翻开书本，看了几眼，开始背起题来。约莫过了两刻钟，他正踱步背的起兴呢，林中走来一人。
　　那人径直朝他而来，宋修濂闭了音，招呼道：“溪辞兄！”
　　林溪辞忙道：“修濂，我这儿做好了两篇文章，你来给看看。”
　　两篇文章，一篇是八股文，一篇是时务策。宋修濂从林溪辞手里接过，就势坐在一石头上，仔细观阅起来。
　　这八股文题目是他给林溪辞出的，题目中规中矩，林溪辞答的也中规中矩。时务策题为贺山长今日所布置，林溪辞此题做的大好，分析时事，鞭辟入里，一针见血，文章三百多字，几乎无一废话。
　　宋修濂看的直点头称好，然后给那篇八股文章提出几点意见，林溪辞赶紧挨着他身边坐下。所有学生当中，数宋修濂八股文做的最好，今番有幸得他讲解，林溪辞自是听的十分认真。
　　宋修濂与他讲，文章贵曲不喜平，他这篇文中规中矩，毫无新颖点，如果放在科举考试中，仅仅够个及格，想要引起主考官的兴趣，还差点火候。之后便告诉他从哪处着手修改，怎样做才能翻出新意。
　　林溪辞一一记在心里，听罢，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恍然。
　　他起身称谢道：“多谢修濂兄的讲解，溪辞如饮醍醐，豁然明了。”
　　宋修濂起身，将题纸还于他，说道：“不用客气，你时策题做的甚是好，我都自愧不如。八股文虽有些瑕疵，不过我稍微一点，你就立马了然于心，可见你读书上天赋极具，他日定当高中，有所一番作为。”
　　听他这般说，林溪辞面上掠过几些喜色，不过很快就掩饰了住，而后说道：“修濂你过奖了，我比起你来还差之甚远。”
　　宋修濂摇头笑笑，说他太过谦虚。
　　林溪辞在他身侧立了片刻，而后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给到他手里。宋修濂看了看，是一块木头雕刻的蝴蝶，表面打磨的十分光滑，木蝴蝶栩栩如生，仿若活的一般。
　　不待他开口，那边林溪辞已道：“溪辞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诚相待我的，我感念这份情谊，今雕刻一只木蝴蝶为你，礼轻义重，笑纳为幸。”②
　　宋修濂捏着他给的木蝴蝶，一时没有答话。以前他不是没陪同人一起读书，像林溪辞这般情切深重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遇。他也仅仅只是陪伴他读了几个月书而已，就得他这般坦诚相待，他之荣幸，又怎么好相拒。
　　“谢谢，只是你这份情谊深重，倒让我不知怎么还了。”宋修濂由衷地说道。
　　林溪辞却说：“你同我一起读书，陪我一起说话，我心里已是十分欢喜，不胜感激，哪里还要你相还的话。”
　　宋修濂微微一笑，将木蝴蝶收起，心想，礼轻情意重，最难消受他人恩，今得他一物，理应予一物还之才是。
　　几日后，他作了一副荷花图送予林溪辞。林溪辞见画，受宠若惊，当即说道：“此画贵重，溪辞当一生珍之重之。”
　　时间飞快，转眼又是一月。
　　六月天气，蝉鸣声躁，热浪滚滚。煎熬了一天，傍晚时分，几个学生拿着换洗的衣物来到玉潋池，坐在清凉的池水里泡上一泡，白天的浑噩一扫而空，顿时神清气明。
　　宋修濂双臂趴在池岩边，身子泡在池水里，正享受着池水带给他身心上的愉悦，原文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他一处泡澡的是谢广筠与林溪辞，他刚翻转过身，就听得原文彰说：“贡院附近的房子我找好了，到时你们一块儿住进去。”
　　之前他就给大家说好了，乡试时房子由他来找。其实房子早一个月前就找好了，只是他近来忙于功课，一直不得空回家。昨日回家中听家人说起，今日回来便迫不及待将此消息告知他们几人。
　　他几人得原文彰帮助，原文彰虽说不用他们客气，但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受之不愧，多少还是要以示谢意。
　　“多谢你给大家找房子，租房子的钱我们与你均摊。”说话的是谢广筠。
　　林溪辞也连忙道：“广筠兄说的甚是，文彰兄找房子破费了，我们理应出一份子。”
　　原文彰摆手道：“你们这样说可就与我生分了。那房子我一人住也是住，多你几个也是住，本就是举手之劳的事，你们却一而再的与我客气，弄得我很是为难。以后再不许说这话，知道了吗？”
　　他说话很温和，人听了不会不适，只觉着舒服。
　　宋修濂心里颇多感慨，四番为人，每一世相交之人，对他颇为照料，每每想起，动容不已。就拿这一世来说，先是县试府试，葛玉才家给找的房子。后是院试，谢广筠家找的房子。如今又到了乡试，房子为原文彰所找。
　　虽说他们都不要他客气，但一句谢谢的话还是要说的。
　　宋修濂与原文彰道了声谢，而后问道：“武彰近来如何了？”
　　原文彰道：“他在营里训练，好久没回家了，我昨日回去没见着他，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小子自小在外惯了，想必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你问他是有什么事吗？”原文彰说完，又添了一句。
　　宋修濂笑道：“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他姐夫得原武彰的帮助，生意一天好似一天，在瞿州城渐渐有了一席之地。他感念他们原家的恩情，本欲叫上大家一起吃顿饭，现下这情况，只得乡试后请了。
　　又过了数日，时间来到六月底。三伏天，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候。这日，宋修濂他们正在上自修课，一个学生进来递了封信交到他手里。
　　信里写，要他与广筠前来鹿雅客栈一叙，署名无。
　　宋修濂将信递给谢广筠看，谢广筠觉着蹊跷，可信上却点名道姓要他二人前去，想必是他们认识之人，虽道：“咱们过去看看。”
　　“好！”
　　二人当即离开书院，在门口叫了辆马车，向瞿州城而去。
　　夏日的天气多变，前一秒还是炎热灼灼，下一瞬雷鸣电闪。
　　“要下雨了么？”
　　谢广筠自车厢内探出头，催促赶车的师傅快点。
　　鹿雅客栈在城东贡院偏远处，半个时辰后马车赶到，突然一道雷鸣闪下，豆大的雨点强势砸下，砸的窗楞噼啪作响。
　　好在宋修濂他们避身躲过，没被雨点子砸着。他二人按着信中所指，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包厢。
　　推门而入，只见房间内两名年轻公子言笑晏晏迎上来，看得出已恭候多时。
　　宋修濂恍然一阵，很快就认出他二人来，正是秦朗与许淮生。三年未见，二人多少有些变化。秦朗模样依旧清秀，只是个头高了好多，身子也比先前厚实不少。许淮生模样变化大，先前的圆脸瘦削下去，人清减了好多，沧桑的不行。
　　阔别三年，乍然一见，四人眼中都有无法言说的喜悦，寒暄过后，方落入座。
　　秦朗自前年离开桃李书院，举家迁至顺安府，入府城一书院就读。去岁院试，考中秀才，入府学读书，与许淮生又做了同窗。此番他二人来省城参加乡试，听说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在鸿运书院就读，便着人送了封信过去，没落署名，好让他二人猜测一番。
　　只是他二人没能猜出来。
　　“你们是在此间客栈落脚了吗？”谢广筠问道。
　　许淮生回道：“正是。我们来晚了，只有这家客栈还有剩余房间，其他家都客满为患。不过还好，待住下了，发现这里也不赖，虽说离贡院远了些，好在环境幽静，倒适合看书。”
　　他们是三日前来的此处，一人一间客房，白天拘在屋里读书，夜里出来坐在院内吹吹风，谈天说地，日子倒也舒适自在。
　　外面大雨瓢泼，雨声不住，雨水拍打出来的凉气，让闷热的午后凉快不少。
　　桌席间，四人边吃边闲聊。宋修濂见许淮生瘦的厉害，就问：“许兄，你怎的瘦成这般，是遇了什么事吗？”
　　许淮生饮了口酒，叹了几叹：“唉，可不就是么。”
　　他得了秀才后，家中给他说了门亲事，婚后不久，妻子就怀孕了。怀胎十月，一朝生产，妻子遇难产，不幸殁了，留下一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去岁冬天，三个月大的幼子不慎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个不止。找了好多大夫相看，都不了了之。大夫说，这孩子自生下来就气血不足，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存活三个月已是幸事，将来如何，只能听天命了。
　　天命就是，他的孩子没能活过那个冬天，寒天冻地的腊月里，没了。他近乎一夕间白了头，饭食不沾，滴水不进。母亲泪流不止，父亲更是因此事，一病在床。直至今岁春后，家里才缓和过来。
　　今年乡试，他本不欲参加的，奈何父母催促的紧，他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突然一道电闪，许淮生讲述的伤怀往事，戛然而止。宋修濂顿觉后背一阵发凉，原是雨水拍打开窗户，淋了他一身。他起身将窗户关严，复又落回座位，心里不停唏嘘，许淮生当真是凄惨，一下子遭受妻儿双去的双重打击，搁谁身上谁也受不住啊。
　　他与谢广筠赶紧好言宽慰一番。许淮生抹掉眼角的湿润，勉强道：“没事，都是命，我认就是了。”
　　再然后，他们就转移了话题，聊到乡试上来。许淮生又是勉强一笑：“此次乡试，我就是来走个过场，没打算能考过。”
　　因此，他心里倒没多少负担，反正都是考不过，何不放松心态走这一遭呢。
　　“谁又能保证百分之百就能考过呢？”
　　宋修濂与他碰了一杯，仰起头，一饮而尽。纵使他有过完整的科考经历，他也不敢保证此次乡试他就能考中。所有的考试都有不确定因素，考试中凡是遇个头痛脑热、喷嚏咳嗽，都有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付之东流。
　　所以，好多事，他也只能听天由命。比如说，穿越一事，他又能奈若何呢，可不就得听天命么。
　　“呐，他乡遇故知，我们当高兴才是，来，咱们再喝一杯。”
　　宋修濂举着杯盏碰过来，大家不约而同，饮之而尽。
　　之后，四人又没天没地聊了好一阵。渐渐地，天就沉了下来，可这雨却不见停。
　　宋修濂酒量是真的差劲，桌上其他三人都还好好的，他倒先把个自己给灌醉了。
　　看来，今夜是回不去了。
　　许淮生将自己房间倒腾出来，自己到秦朗房间去睡，他的房子留给了宋修濂与谢广筠。
　　谢广筠将宋修濂扶上床，给他脱了鞋袜外衫，只剩了件里衣，盖了毯子由他睡去。
　　“我好害怕......”
　　谢广筠坐在床边，忽听他说。
　　“你怕什么？”谢广筠问。
　　宋修濂翻了个身，面朝向里。
　　“我不想考试了，我要做官。”
　　“我害怕再穿越。”
　　他嘟囔的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雷雨声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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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出自宋·范成大《喜晴》。
　　②礼轻义重，笑纳为幸，出自元·李致远《还牢末》。
　　下一章就是乡试。男主说，他不想考试了，他想做官。乡试过后再写几章，科举篇就结束了，接下来就该为官了。


第50章
　　自本朝太.祖开国以来,科举制度沿袭前朝，正式的考试都是定期举行的。乡试，本朝最重要的科举考试之一,每三年举行一次,在各省省城举行,凡属本省生员、贡生、监生经科试合格者,均可应试。①
　　各省主考官均由皇帝钦派,考期在八月,又称秋试、秋闱。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遇庆典加科为恩科。②
　　考试共分三场，八月初九日为第一场，十二日为第二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每场连考三日，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考试后一日出场。③
　　宋修濂自那日与昔日同窗叙别后,再没来过城里，一个月来他都在书院自行看书。八月初七日，他与谢广筠、林溪辞一道，住进了原文彰租来的房子里。
　　租的地方离贡院一街之隔。
　　八月初八日，他们几人提了考篮来到贡院处。此时的贡院门口，挤满了前来参加乡试考试的考生，喧闹之声，沸反盈天。
　　宋修濂他们站在人群中，等了不多时,贡院门开。而后在衙役的维护下，考生们有秩序地排队进入。乡试搜身检查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要严格,考生不仅要摘帽除袜，连衣衫都得解开给衙役们搜检一遍。
　　一个多时辰后，轮到宋修濂接受检查。先是考篮，毫不例外，篮子里的几张饼子给撕开掰碎了。之后，衙役又除掉他的发帽，头发披散开，接受了一番检查。再然后就是鞋袜与身上，鞋袜检查无误后，衙役让他解开了衣带。
　　八月天气，热气尚余。宋修濂只着了一层薄的单衫，衣衫解开，裤子褪下，任由衙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没办法，这是规定，每个考生都得经此一遭。所幸大家都是男子，倒也不怕给看了去。
　　一切检查就绪后，宋修濂整好衣发，提了考篮来到贡院里面，按着考引，由衙役领着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是一间一间的，每个考生每人一间，专供考生答卷、吃饭、睡觉所用。号舍内十分狭窄，只有上下两块木板，上面的木板为答卷所用，下面的当椅子，晚上睡觉时，将两块木板一拼就是一张床。
　　每场考试连考三天，这期间，考生吃喝拉撒睡皆在号舍内，直到考试结束，才允准出来。号舍内为考生准备了一盆炭火，以及几支蜡烛。蜡烛为考生夜里答卷所用。
　　至于炭火嘛，八月天气，余热未褪，自然不是为了取暖所用，而是用来做饭的。饭食考生自带，凉了在炭火上热下即可。除此之外，号舍内还有一恭桶，为考生拉撒所用。
　　这样一间小小的号舍，称它“监狱”、“牢房”，也不为过。考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坐九天，再考中举人，可想而知，何其困难，简直是难于登天。很多考生往往第一场就被刷下来，能坚持到最后的都不是一般人。
　　酉时一刻，数千名考生全部搜检完毕。自此，贡院门锁。
　　由于正式考试在第二日，宋修濂无所事事，啃了几口饼子，喝了少许水，两张板子一拼，和衣而睡。
　　翌日一早，考卷发了下来，试以四书题三道，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篇，每道四书题要求满二百字，经义题则需要三百字以上。
　　四书题从《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书中任意取三截做题目，而后根据此题做文章三篇。此类题在乡试考试中最为简单，宋修濂粗略扫了一眼，脑子里立马有了文章的大概。
　　例行惯例，正式落文前需在草稿纸上演练一遍。此次考试至关重要，宋修濂做草稿都做的格外认真。四番为人，世世皆为考试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好心态，不管外界干扰如何，考试期间，他都能做到气定神闲，波澜无惊。
　　三道四书题，做完已是黄昏暮色时分。宋修濂啃了几口饼子，喝了些水，点了蜡烛，继续做那道五言八韵诗。
　　五言八韵诗做完，他又做了两道经义题，而后熄了灯，两张板子一拼，睡了过去。
　　奈何天公不作美，白日里还是晴空碧洗，万里无云的天儿，夜里忽然狂风骤起，雨水如注。
　　宋修濂是被冷雨声给激醒的，再然后他就听到了其他号舍里的响动。看来大家与他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声惊扰了清梦。
　　雨水拍打着屋檐，他在乌漆抹黑的夜里，茫茫然坐了一阵，风声不去，雨势不歇，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蜷缩着身子，伴着风雨之声，再一次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风去了，雨停了。
　　宋修濂啃了几口饼子，开始做剩下的两道经义题。所谓经义，即八股文。宋修濂在八股文上的造诣，可谓是炉火纯青。两道经义题，他大致浏览一遍，酝酿一番，就要在草稿纸上作写。
　　就在这时，隔壁号舍突然“呲啦”一声，紧接着，一股恶臭飘到他这里来。宋修濂暗道一声不好，隔壁号舍的主儿上大号了。
　　这味儿呛鼻子的很，他一时无法忍受，只得撕了自己衣服一截，卷成布条状，往鼻子上一堵，而后系在了脑后。
　　两道经义题，他从早上做到中午，堪堪将其写完。
　　午时，贡院门开，考生们从考场内陆续而出。宋修濂拉响眼前的铜铃，交了考卷，与考生们一道走出考场。
　　一回到住的地方，宋修濂立马弄了桶热水，将自己从头至下，好好清洗了一番。
　　收拾干净后，大家坐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后回了各自屋里，好好睡上一觉，以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第二场考试。
　　八月十一日，天不亮他们便爬起来，洗漱完毕，吃了早饭，马不停蹄赶往贡院。接受完衙役的搜检后，又坐回到了那个小小一方的“牢房”里。
　　八月十二日，乡试第二场，试以五经题一道，以及诏、判、表、诰各一道，五经题要求三百字以上。④
　　这些题平时都有训练，于宋修濂而言，自是不在话下。
　　第二场考试完了，紧接着就是第三场，试以五道时务策。所谓时务策，即策论，结合经学理论对当今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
　　其中有一道题引起了宋修濂莫大的兴趣，叫他沉思了好一阵。这道题的大概意思是，自我朝太.祖开国以来，边境战事屡有之，朝廷为保境内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应许了羌人的和亲制。一百多年来，两国之间和平共处，倒也相安无事。
　　可自打当今圣上登基后，和亲制被罢黜，致使边境战事屡发，羌人肆无忌惮，屡犯我山河。
　　就边境之事而言，有人主张和，有人主张战。此事你怎么看？
　　答题之前，宋修濂不由自主想起了原武彰曾给他说过的事。原武彰曾与他说，当今圣上之所以废除和亲制，是因为圣上曾亲眼目睹自己的皇姐与家人骨肉分离，羌人不只要他们大靖朝的公主，还向他们索要数不胜数的美女和宝物。
　　贪心不足蛇吞象。后来羌人越来越贪，就差把整个国拱手给他们了。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就暗下决心，将来待他做了这一国之君，定要撕了羌人提出来的不对等条约，再不能依着他们。
　　圣上说到做到，做皇帝后，废和亲，兴武举，靠兵力抵御羌人侵略，维护国本。
　　这些年，朝廷各地每年都在征兵，财力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如此一来，苛捐杂税就会加重，一些地方民不聊生，由此滋生了不少动乱。
　　苛捐杂税猛于虎。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倾其一生，也要考个秀才的缘故。凡家中有秀才者，免徭役，免赋税。这于穷苦家庭而言，无疑是脱离火海。
　　“咣当”一声，隔壁号舍撞击木板的声音。宋修濂猛地收回思绪，心思重回考题上。主考官出此一题，想必朝廷就此事分成了两派，一方主战，一方主和，或许还有一方保持中立。
　　此事怎么看呢？自古以来，战事累及甚广，最后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老百姓。宋修濂当然是不主张战，但也不主张一味地求和。在双方互利的情况下，两国签订对等条约，化干戈为玉帛，百姓安居乐业，各晏一方。
　　这般一想，倒是挺美挺简单，但他深知，若要两国息战，就这么签订对等协议，无疑是痴人说梦，几乎不可能。
　　既是如此，那便只有一战了。
　　说到底，他是主战的。
　　五道策论题，他耗费了一日半才做完。八月十六日从考场出来时，时候尚早，还不到午时。
　　刚出贡院门，就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寻声过去，是原武彰。宋修濂虚飘飘走到人跟前，有气无力道：“来等你哥啊？”
　　原武彰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笑道：“来等你们啊！”
　　宋修濂将人轻轻拂开：“别离我这么近，我身上臭的很，别给你熏着了。”
　　“我又不嫌你。”
　　说着，原武彰又凑上来，见他脸色不大好，就问：“脸色这么差，是没考好吗？没关系，大不了三年后再考就是。”
　　宋修濂勉力一笑：“不是，我这两天不曾吃东西，是饿的。你在此处等他们吧，我先回去洗个澡。”
　　说罢，他抬步前走，不知怎的，走了没几步，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似有星星闪烁，若不是及时扶着身旁的一棵大树，他就要栽倒过去。
　　“喂，你究竟是怎么了？”
　　原武彰见状，跑过来伸手扶住了他，随后手背在他额上一探，原是发烧了。
　　宋修濂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第二场考试时，隔壁号舍有人上大号，臭气熏的他受不了。不想这种情况，昨日又给他遇上了，真是苦不堪言，他能好生生走出考场，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长时间久坐不曾进食，他身体发虚，这会儿出了考场，身体更是飘的不行，仿若一阵风刮来，他就能给飞出去。
　　原武彰见他这般，只得先把他送回了住处。
　　宋修濂草草清洗了下身子，换了身衣衫，而后裹了毯子，梦周公去了。身上难受，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再睁开眼时，屋里一烛火光，昏黄明灭。灯下，谢广筠埋首而读。
　　他低咳了一声，谢广筠闻言，赶紧放下书走过来，手背覆上他额头，探了一番，既而说道：“还好，不烧了。”
　　“现在几时了？”宋修濂问着，就要穿鞋下地。
　　谢广筠拦下他，“戌时了。你躺着吧，我去厨房叫人给你下碗面来。”说着，起身出了去。
　　未几，他端了碗青菜鸡蛋面进来，见宋修濂窗边坐着，给人直接端了过去。宋修濂赶紧接着，说道：“时候不早了，广筠你快歇着去罢，今日之事麻烦你了。”
　　谢广筠唇角微微扯动一下，道：“你我相识也有几年了，说话何必这般客气。你吃完饭也歇着罢，我回去了。”
　　今日是八月十六，一轮圆月碧空而挂，明亮亮地照进屋里，洒泄在二人身上，朦胧清辉，清冷似水。
　　宋修濂夹了一筷子面，顿了顿，说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再不说这般客气的话就是了。”
　　谢广筠拉开门，烛火曳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于原状。
　　一碗热面下肚，宋修濂身上发了汗，顿时觉得身上舒坦了好多。吃完饭，他又倒床而睡。翌日，他身上彻底好了，猝不及防来的这一场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给去了。
　　晚间，他将大家邀请到一家酒楼。今日他请客，以谢这段时间来大家对他的照料。好在大家都没与他客气，他心里倒也十分快意。
　　来的人是，原文彰，原武彰，谢广筠，林溪辞，以及秦朗、许淮生几人。
　　宋修濂将他的昔日同窗与原家兄弟互相做了介绍，而后举起酒盏敬了大家一杯。原文彰笑道：“修濂弟弟，你这还没高中呢，就宴请大家，是不是过早了。”
　　宋修濂也笑：“早什么，到时中举了我再请你们一次。”他虽说是穷家子一个，请客吃饭的钱倒还是掏的出来的。
　　原文彰又笑眯眯道：“我敢打赌，你一定能考中。”
　　宋修濂就道：“借你吉言，我也觉得我能考中。”考试之事上，他向来自负，现下喝了酒，心里想什么，便全给倒了出来。
　　“我不仅觉得我能考中，你们......”
　　宋修濂手指从原文彰、谢广筠、林溪辞身上一一指过，“你们三个都能考中。”
　　这时，许淮生就发话了，他与宋修濂道：“宋兄言下之意是，我与秦朗就考不中了？”
　　宋修濂忙道：“许兄你多虑了，我没这个意思。这几年我没与你二人一起结伴读书，因此不好妄加揣测。他三人与我经常凑一块儿读书，他们学习好我是知道的，所以才口出妄言，乱说一通。”
　　一拱手，又道，“修濂若是言语上有得罪之处，还望许兄谅解，不要往心里去。我自罚一杯就是。”
　　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而尽。
　　许淮生哈哈一笑：“你小子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话我又怎会放心上去。你既能这么说，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考过，倒是我唐突了。”
　　他摇头苦涩一笑，“至于我嘛，我是铁定考不中，考场上那些题我做的力不从心，能顺利下考场已然是大吉，那还敢奢望其他。来，我与你同饮一杯。”举杯与宋修濂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明日我便回去了，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或许，今生再也见不着了吧。”
　　许淮生神情黯然，又将杯盏推到谢广筠跟前，“来，广筠，敬我们曾经同窗一场。祝君繁花相伴，前途无量。”
　　谢广筠听他之言，心里不是滋味，起身与他道：“广筠也敬你，愿君平安喜乐，岁月无忧。”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大自在，许是因为这即将分别之故？
　　许淮生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有些人，一别就是一生。
　　“好了好了，考完试了一身轻松，都高兴点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来，咱们继续喝啊！”
　　说话的是原武彰，他本欲借此话活跃下气氛，谁知大家无动于衷，对他之言，不睬不理。
　　原文彰就拿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傻小子，不知他人心里苦，莫要多言声，你自个儿喝着吧。”
　　原武彰嘴一撇，“哥，你这话说的好生无趣，我就是劝大家一起喝酒嘛，又没说别的，咋还是我的不是了。”
　　他兄弟二人的话，大家都听着了。许淮生赶紧斟了杯酒，歉声道：“是我的不是，我的话让大家伤情了。我自罚一杯，给大家赔不是。”
　　待桌上气氛缓和过来后，宋修濂与许淮生道：“许兄你好不容易来此一趟，现下天高云淡，正是一年好秋时，何不留在此多玩几日，等放榜后回去也不迟。”
　　许淮生摇头道：“家中有事，不便久留。至于放榜之事，中与不中，秦朗给我带个话就是。”
　　而后，又是说不出来的苦涩，“不过，铁定是中不了。”
　　他之所以走这么急，并不是因为家里有什么事。将近一年了，他还是没能从失去妻儿的痛楚中走出来。心中大殇，理应在外走走，多看看外面的景色。只是，他没这份心情。父母年岁渐老，倒不如回去多陪陪他们，心里也能踏实好多。
　　“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强留了。”宋修濂说。
　　“嗯。”许淮生闷闷应了一声。
　　之后大家又是一阵沉默，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到了这回乡试的考卷上。原文彰“啧”一声，说道：“说来也是奇了，这回乡试的一道策问题，竟与我头一次乡试时一模一样。”
　　宋修濂立马道：“可是那道主战主和的题？”
　　原文彰点头：“正是，一模一样。我都怀疑此题是不是每回乡试时都考一回。”
　　宋修濂就道：“也不是没可能。此题你怎么看？”
　　原文彰看他一眼，说道：“自然是主和。”
　　他见宋修濂半天不言声，就问：“你不会是主战吧？”
　　此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宋修濂。宋修濂见他们这般瞧着他，就知道，他们主张的都是和。
　　“可是羌人犯我边境一事？”
　　大家沉默之际，原武彰插了一句。
　　原文彰向他点点头，原武彰不动声色笑了笑，既而说道：“那必须是主战啊，求和个屁。”
　　原文彰听他言意不善，就抬指在他额上弹了弹，“你小子说话注意着点。”
　　原武彰不以为意道：“我说的也没错。之前我朝又不是没与他们相和过，他们倒好，欺负我们好说话，得寸进尺，今天向我朝索要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明日又要美人无数。更甚者，还要我朝割西北一地给他们，简直就是喂不熟的狼，欺人太甚。幸而当今圣上英明，罢黜了与他们签署的不对等条约，不然整个国家迟早要落入他们之口。”
　　他言辞激愤，喝了杯酒压下胸中愤怒，随而嗤之冷笑：“待我做了将军，定要上战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原文彰在他肩头一拍，“好了，一道题而已，大家就事论事，陈述己见，你扯那么远干嘛。再者，将军哪里有那么好当。你现下当务之急是好好练功，争取今年乡试中考过。”
　　“那没问题。”原武彰很快就缓和了颜色。
　　之后大家又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意兴浓时，原文彰将今日在别处听到的考场上之事说与大家。
　　“你们还记得曾瑾昱吗？”他忽而说，“那孩子考试第一场就给刷下来了，据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衙役发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着实可怜。”
　　“哦，此事在考试中不是很常见吗？没什么好见怪的。”宋修濂说。
　　夜已经很深了，酒楼打烊之时，大家才纷纷起身，回了各处。
　　翌日一早，宋修濂与谢广筠，以及秦朗一道，送别了许淮生。之后三人又在瞿州城闲逛了几天。时间一天天流逝，很快就到了九月初十这日。
　　乡试放榜之日。
　　前天刚落了场雨，今日天气放晴，空气中依稀感觉着凉。街道两旁桂树林立，风一吹，桂花落了满地，桂香四溢。
　　宋修濂他们到得贡院时，贡院门口被一众考生围的个水泄不通。他们刚挤进人群之中，就听到一声惨寰人绝的哭叫：“爹，娘，孩儿对不起你们，孩儿辜负了你们的厚望，没能考中，孩儿落榜了。”
　　然后，宋修濂就见一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悲恸大哭。
　　“我竟然没考中？不可能啊！”
　　一考生盯着榜单，擦擦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榜单上没自己的名字时，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下子大哭起来。
　　在此不远处，有好些个人抱在一起恸哭。他们落榜了，意味着又得再等三年。可他们之中好些人已是不惑之年，上有老母，下有弱小，他们还能撑几个三年呢。
　　“啊，我中举了。”
　　一片恸哭声中，终于传来一道惊喜。中举的那人脸上掩藏不住喜色，口中不断喊着：“啊，我中举了，我中举了。”
　　可能是太过于高兴了，笑着笑着他突然就大哭起来，“我考了五次了，这次终于考过了，我......”那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恸哭。
　　此番情景掠入宋修濂眼底，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厉害，仿若要跌出来。他挤进拥堵的人群，挤到榜单之下，抬眼仔细看着，当看到榜上第一个位置的几些字时，因着过于激动，身体近乎颤抖。
　　榜上第一列写着：
　　第一名，宋修濂，顺安府，清丰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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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③④均出自百度百科乡试。


第51章
　　活了四世,大考小考无数次，原以为不论面对何种成绩，自己都会表现得波澜不惊,不想这次,险些给失了态。
　　看着榜上自己第一名的名字,宋修濂情难自抑,若非极力克制,自己怕不是也会像那些个中举的一样,先是大喊几声“啊，我中举了”，而后喜极而泣，放声恸哭。
　　不过,不管他内心如何翻滚,面上却表现得十分自若。谢广筠站在他身旁，与他道了声“恭喜”,他看着榜上与自己仅一名之隔的谢广筠的名字,也道了一句：“同喜。”
　　二人自人群中挤出来，站到了一棵老槐树下，不过片刻，林溪辞也挤了出来。宋修濂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他也考中了，忙道：“溪辞兄，恭喜恭喜啊！”
　　林溪辞连忙接道：“多谢多谢，我更要好好恭喜你呢，桂榜之首,解元，不可谓春风得意,年轻有为，溪辞佩服至极。”
　　宋修濂笑道：“你可好好夸着，再夸我就能上天。”
　　林溪辞被他这句弄得颇为尴尬，笑了一笑，而后又向谢广筠拱手道，“也恭喜广筠兄，桂榜第三，实至名归。”
　　谢广筠回道：“多谢，也恭喜你。”
　　“谢谢，我……”林溪辞，“我比起你们来，还是差的太远。”不过，他已经很知足了。
　　朝廷对各省的中举名额有一定的数量要求，取士人数四十到一百不等。他们所在的省份算一个大省，参加应试者达七千之多，录取名额仅八十个。林溪辞排名五十八，虽说与宋修濂他们没法比，但于他自己而言，能在这么多考生中杀出重围，名登桂榜，已然是幸运之至。他心欢意满，喜不自胜。
　　三人在外面站了不久，秦朗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秦朗面色不大好，走过来勉强一笑：“我落榜了。”他和许淮生都没考中，虽然在意料之中，可心里还是好难过，好失落。
　　“没事，到时再考就是。”宋修濂宽慰他。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秦朗低低说了一句，随后四人离开了贡院。
　　走在宽阔的街道上，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秦朗深吸几口气，与宋修濂谢广筠二人道：“明日我便回去了，这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今晚鹿雅客栈我请你二人吃饭，算是为我的饯别，还望你二人不要推辞，赏我这一片心意。”这些天都是他们尽地主之谊，出于人情，他理应回请一顿。
　　宋修濂与谢广筠应了声“好”，昔日同窗盛情相邀，他们怎能好推辞。
　　四人并肩又走了一阵，宋修濂说：“好几天没见着原文彰了，今日放榜，也没见他来，不知他新近如何了，要不咱们去他家看看。”
　　林溪辞道：“我在榜上看见他名字了，乡试第六名，考的很不错。我还得回家向我爹回话，便不去了，烦请你二人代我向他道喜问好。”
　　秦朗与原文彰不熟，以自己回客栈收拾行李为由委拒了。最后，只有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去了原文彰家。
　　原府门口，宋修濂向门子说明来意。门子进去通报后，才领着他们进了门，拐过角门，一直来到会客厅。
　　堂上坐着一妇人，那妇人身着明黄色的华服，袍服上绣有精致的凤凰花图案，项前带着一黄色玛瑙项链，头戴七尾凤珠钗，额间一点凤尾花钿，一派雍容华贵之象。
　　堂下坐着的是原文彰一家。
　　“见着贵妃娘娘，还不下跪。”立在妇人身边的一男子开口，话音尖声细气。
　　宋修濂心里立马明了个七八分，拉着谢广筠上前一步，齐齐跪下，叩道：
　　“学生宋修濂叩见贵妃娘娘。”
　　“学生谢广筠叩加贵妃娘娘。”
　　堂上坐着的正是原家兄弟的姐姐，原贵妃。
　　原贵妃温声道：“起来吧。”
　　“谢贵妃娘娘。”二人起了身，依贵妃之言，坐在了原家兄弟下首。
　　“方才你二人说你们叫什么名字来着？可有参加今年乡考？”原贵妃问。
　　宋修濂欲要起身回话，却被原贵妃止住，“不必起身，坐着回话就是。”
　　“是。”宋修濂重又坐了回去，“学生名叫宋修濂，参加了今年乡考。”
　　随后，谢广筠也回了同样的话。
　　“宋修濂？”原贵妃面上掠过一丝惊讶，“此次乡试中得解元的那个？”
　　宋修濂道：“正是学生。”
　　原贵妃很是惊喜，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宋修濂：“回贵妃娘娘，学生今年十八。”
　　“哦？”原贵妃轻轻一笑，目光转向原武彰，“武彰，与你倒是一般大呢。”
　　原武彰笑道：“是的呢，姐姐。”
　　“武彰，与你说过多少次了，娘娘面前不可称呼姐姐，你怎么就是记不住。”一旁的原老爷低声斥责。
　　原武彰赶紧道：“爹，孩儿一时口快，叫漏了嘴，以后改了就是了。”他向来称呼姐姐惯了，多年未与姐姐见面，昨日好不容易见着，一时倒改不过口来。
　　原贵妃道：“父亲，自家人面前不必那么多讲究。”
　　原老爷却表现得十分恭敬：“娘娘莫要惯着他，君臣之礼大于天，切不可乱了。”
　　原贵妃没再与父亲言论，目光又转向谢广筠，见他雅正端方，容貌丰美，倒不似一般人家养出来的，遂问：“你呢，多大了？乡试中又得了第几？”
　　谢广筠起身道：“回娘娘的话，广筠十九岁了，乡试中得了第三。”
　　原贵妃见他二人年纪虽轻，成绩却人上之上，心中颇为欢喜，忍不住多问了些话。她这次奉旨回家，一来为了省亲；二来嘛，时下举子放榜之际，她正好借此机会多做几分了解。
　　清早时候，陆巡抚派人送来了一份今年乡试中举者名单，不想这会儿就见着了俩，其中一个解元，一个经魁，年纪不大，模样也十分周正，她问什么，二人便答什么，谦恭有度，礼貌有加。
　　她越看越欢喜，便将此二人的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想着，这乡试前三名，会试多半也能通过，将来到了殿试，那就是皇帝跟前效力的人，既是为皇帝效命，她又怎能不为其多美言几句呢。
　　她这边是欢喜了，宋修濂与谢广筠却是拘谨的很，原贵妃也看出来了，知是碍于自己身份，二人放松不开，便与原武彰道：“武彰，你带他二人出去吧，到外面玩会儿。”
　　原武彰等这句话好久了，别说宋修濂谢广筠二人拘着，自己这么坐着也拘得慌，当即说道：“是，姐……贵妃娘娘。”
　　“温悦，你也去吧，怀身子的人久坐不好，让文彰陪你回房歇着去罢。”
　　温悦是原文彰的妻子，现下怀孕五个多月。几人从会客厅出来，原文彰陪着妻子回了房，宋修濂与谢广筠则跟着原武彰去了他家的后花园。
　　园中桂花开得正盛，尚未入园，浓郁的香甜之气已阵阵扑来。除了桂花，时下也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园中有一菊园，金黄与橘红交相辉映，让本就多彩的秋日又添了几分婀娜之姿。
　　不过，到底是淡雅不争的性子，在这个桂气飘香的季节里，不仔细着闻，竟嗅不出它的一丁半点气味。
　　“我没想到你二人读书竟这般好，一个第一，一个第三，比我考了两次试的哥哥还要考的好。”
　　原武彰面上藏不住喜色，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更多的却是佩服。尤其是对宋修濂，他虽听他哥说过这小子书读的不错，可万没想到竟好到这般程度，第一次乡试便中了解元。
　　原武彰说这话时，三人正好经过一片菊园，菊花一簇簇，放眼过去，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秋风瑟瑟，宋修濂无端觉出这花团锦簇之下，莫名有些凉。
　　何止原武彰没想到，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觉出这场乡试他能考过，可从来没想过会考第一。可转念又一想，毕竟他也是活了四世，考了无数次试的人了，两任现代高考状元，一次古代科考进士，这么牛逼的身份，考个乡试第一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他谢广筠，乡试第三名，全然是靠自己挣来的。不管是严寒酷暑，还是刮风下雨，谢广筠都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伴书苦读。
　　想至此，他忽地一声就笑了出来，指着其中开的最盛的一朵花说：“你看那花开的多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它到底吃了多少苦，下了多少决心，才挣得这一时的花开绚烂。”
　　“你在说什么？酸不溜秋的。”原武彰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看。
　　宋修濂笑道：“文人嘛，吃饱饭撑的，没事就喜欢伤个春悲个秋，无病呻吟几句，你莫要当回事。倒是你们习武之人，吃酒喝肉，大大咧咧，心宽体胖，着实叫人羡慕。”
　　原武彰就道：“既然你羡慕，不如我教你几个招式，虽不能上场杀敌，自保却是够的，再不济强身健体也是可以。”
　　宋修濂迈步往前，边走边道：“我倒也想跟你学几招，将来好打坏人。只是，我现下没时间，过完年就是会试了，眼下就这么点功夫，我还是好好背几道题是为正经。”
　　“不过，还是多谢你的美意了。”宋修濂在他胸脯轻轻一拍，“待我过了会试，过了殿试，到时再跟你学几招，你教我如何？”
　　原武彰嗤之一声：“亏你还是读书人，不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道理吗？到时你倒是有空了，我可就没那个时间了。你若想学，待我十月份乡试考完了，我倒可以抽空教教你，别的时间免谈。”
　　“那还是算了吧。”宋修濂说。他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没有想着非要原武彰教他武功不可。
　　“你们武举乡试在十月份，也很快了，兄弟我祝你早日中举，名登金榜。”
　　“那怎么够！”原武彰眉毛轻快一扬，眉飞色舞，“哥哥我怎么着也得向你一样，考个武解元回来。”
　　“哦？”宋修濂略微惊讶，不过很快就平复过来，“我倒是忘了你小子恣洒不羁的性子，原也是无畏轻狂。”这么一说，反而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
　　“你既是这般说了，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到。”宋修濂道。
　　原武彰靠近他，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志向可不是一个武解元这么简单，我与你说过，我要得武状元，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你忘了吗？”
　　说罢，身子撤开，眼睛笑眯眯看着他。
　　宋修濂看了他片刻，一恍然，道：“我好像记起来了，你确实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那是前年冬天，他与谢广筠随原武彰去了他的驯马之地。驯马场外，原武彰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他说：“别看我现在只是一名不起眼的武秀才，只能在这一方地域驯马养马。待我将来得了武状元，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就向皇上请命......”
　　“怎么样？你敢不敢与我一起，咱兄弟二人，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封侯拜将，共辅助我皇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原武彰的话与他的心一样炽热。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被我的话吓住了吗？”
　　见宋修濂站那里一动不动，他又摇了他几下。
　　宋修濂嗤声一笑：“怎么会，我岂会为几句话所吓住。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敢做的。不就是一个文状元吗？我应你就是了。”
　　“哈哈……”原武彰大笑两声，“我果然看你没错。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了，谁若敢犯你，我定要他不得好活。”
　　宋修濂也笑了两声，下巴朝水榭亭那里一扬，“呐，你亲兄弟来了。”
　　远处，原文彰正朝这边走来。
　　原武彰与宋修濂的话到此终于止了住。二人这时才发现，他俩倒是说痛快了，却把身后的谢广筠给冷落了。
　　“无事，你们说你们的，不用在意我。”谢广筠若无其事道。他这人素来寡言，通常是别人说，他听，能插两句他就插两句，插不上他听着就是，心里倒没觉着什么。
　　正好，原文彰走到了他三人身边。
　　原武彰不怀好意揶揄一句：“哥，你不好好陪着嫂子，乱跑什么？”
　　“我来向我同窗道喜问好。”原文彰说，而后在他背上一拍，“爹叫你呢，还不快去。”
　　原武彰眉毛不自觉一囧：“爹叫我做甚？”
　　“不知，你去了就知道了。”原文彰漫不经心，催促他快去。
　　待人跑远了，他才向他的两位同窗道喜问好。之后，大家又互夸了几句，互相鼓励一番，原文彰才又说：“明日鹿鸣宴，你二人今晚就住我家吧，省的来回跑。”
　　鹿鸣宴？
　　宋修濂倒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朝廷为表对考子们的重才爱才之意，于乡试放榜次日，由巡抚大人宴请新科举子以及主考、执事人员等举办的一场宴会。因席间唱《诗经》中的《鹿鸣》篇，故称“鹿鸣宴”。①
　　不过，他们今晚还要为秦朗践行，明日一早为其送别，还是住客栈较为妥当，遂拒了原文彰的一番好意。
　　原文彰倒没说什么，只道：“家里下人备了茶水点心，你二人随我一道过去吧。”
　　三人从后花园出来，将近会客厅之所时，原武彰突然从里面冲出来，边疾走边喊：“赵伯，备马！本少爷回营里去。”
　　紧接着，原老爷也从屋里出了来，他指着原武彰骂道：“逆子，你今天要是敢出家门半步，以后再别回来。”
　　原武彰不理会他爹的话，又喊了一嗓子：“赵伯，备马！”
　　赵管家两为其难，支吾道：“二公子，这……这让老奴很为难哪！”
　　原武彰瞥他一眼，而后两指捏在嘴里一吹，不过一会儿，一匹红棕色的马就跑到了跟前，他飞身上去，在马背上重重一拍，马儿仰蹄嘶叫一声，狂奔而去。
　　“孽子！”
　　原老爷给他气的不轻，气的吹胡子瞪眼，直骂孽子。这时，从屋里出来的原贵妃见父亲情绪激动，便好言劝慰了几句。
　　“父亲，武彰既然不愿，我们不妨再给他些时间，总不能把他逼迫紧了。俗话道，物极必反，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唉……”原老爷叹气道，“让娘娘见笑了，子不教，父之过，他养成如今这般恣意随性的性子，是臣教导不周，没能把他教育好。”
　　他为了一己之私，想要他们原家出一文一武奇才，武彰四岁上就被他送出去习武，直到十五岁才叫回来。这么些年，他不曾教导过他，如今想要再好好教导，却已不能。武彰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则，怎么会事事都听他的。
　　方才娘娘与他们提起原武彰的亲事，将京中一大臣的贵女说与他，不想人话还没说完，就给这小子回拒了。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一年多间，家里给他说了不知多少门亲事，他当自己天皇老子呢，这个不好，那个不要，就没一个中意的。
　　一气之下，他给了他一巴掌，直接给人扇跑了。
　　原夫人站在贵妃娘娘身侧，不停地抹眼泪，她家二郎什么事都顺着家里，唯独这亲事上，他们好劝歹说多少回，都给他拒了，非要自己找个如意的回来。
　　可这一年多了，别说领个姑娘回来，就是连根姑娘的头发他们都没见着。这话明显是忽悠他们的。原夫人忍不住抽噎起来，原贵妃就抚着母亲的背在旁好言宽慰。
　　事情闹得这般大，原文彰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他走到他爹身边，说道：“爹，现下温悦也有孩子了，您马上就能抱上孙子了，何苦再逼迫弟弟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火上浇油嫌油少。正在气头上的原老爷被大儿子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哼一声，怒斥道：“你还有脸提他，你自己的事都荒唐一堆呢。”斥完，拂袖而去。
　　宋修濂与谢广筠站在不远处，见他们一家子闹得个不欢而散，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这心里，却已似蛟龙腾海，浪起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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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鹿鸣宴，出自百度百科鹿鸣宴。


第52章
　　宋修濂与谢广筠在原文彰家用了午饭,又陪着原文彰聊了一阵，才从原府出来。
　　去鹿雅客栈前，他们先去宋修濂姐夫那里坐了会儿。吴元聪自得了原武彰的帮助后,事业蒸蒸日上,一天好似一天,渐渐地,在瞿州城有了立足之地。
　　店里生意好,他一人忙不过来,便招了两个伙计。这会儿他妻弟来了，他忙将手里的活儿交给伙计打理，而后将宋修濂与谢广筠请入了里间。
　　当得知他二人分别得了乡试第一、第三时，吴元聪又惊又喜,惊大于喜。他虽没读过几日学,可也知道这读书人最是不容易。光一个秀才，就考尽了不知多少人的一生,何况是乡试这种正规的大型考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过的已经是强者，若是再拿个第一，更是强中之强，顶尖之上的好。
　　他妻弟就是这个顶尖好的。他高兴地无以言表，只是一个劲儿地轻拍宋修濂肩背，“你小子怎么这么能耐，乡试第一，你也太有本事了。姐夫…姐夫…真替你感到高兴。”不知怎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滚落下来。
　　不过,他极力控制住了，脸上立马挤出了个笑容，“这要是给家里人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呢。”大概会喜极而泣吧。
　　而后，吴元聪又向谢广筠道了声“恭喜”之类的话。谢广筠礼貌性谢过，重新落回座位听他二人谈话。
　　“我打算书信一封给家里。”宋修濂说。虽说考生中举后，官吏会到考生家里报喜，但他还是想亲笔书信给家人报个喜。
　　“也好。”吴元聪道，“对了，一会儿店门关了，姐夫请你们去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算是给你们庆贺。把你那朋友原武彰也喊上，生意之事上，他帮了我大忙，我可得要好好感谢人家一番。”
　　宋修濂眉毛不自觉一囧，心道，这可真是不巧，原武彰跟家里闹了气，早跑回营里去了。而自己与广筠，晚间还要陪秦朗吃饭。姐夫这顿饭，今日是不成了。
　　“改日吧，姐夫。武彰下个月要乡试，这一个月怕是没时间了。我与广筠晚上还有个同窗要陪。你这番盛情美意怕是要落空了。”
　　吴元聪笑道：“没事，以后请也是一样的。”
　　“嗯。”宋修濂应道。他见姐夫店里挺忙的，也没久坐，与他唠了些家常，便拉着谢广筠出来了。
　　晚上，他们与秦朗吃了饭，翌日一早，将人给送走，而后又去赴了巡抚举办的鹿鸣宴。待到宴席结束，他们回到了书院。
　　乡试后，书院里一些没考过的学生心情低落，这些天就没来上学。考中举人的都争分夺秒心思落在学习上，想着一鼓作气，争取明年会试再得佳绩。
　　宋修濂自回来后，除过姐夫的一次宴请，就再没出过书院门。
　　他们书院有片枫树林，他看着霜林尽染，枫叶随风飞舞，又归于尘土。再后来，红色褪去，是西风独自凉的瑟瑟。一夜风紧，雪一落，又是天地一色的苍茫茫的白。
　　不过三个月，人间就换了两幅颜色。
　　*
　　三个月后，下井村。
　　宋修濂是昨日回来的，今日腊月十五日，恰逢他生辰。上午，母亲与大姐在厨下忙活，他则带着宝儿柱儿在屋里习字。屁股还没挨热凳子，便听着院子里一嗓子喊：“宋家妹子，宋家妹子，你家修濂回来了啊。”
　　一听这声音，宋修濂就知晓是谁了，推开半扇窗往外一看，果不其然，是张媒婆。媒婆登门，多半是来给他说亲的。他将窗户一合，落回座位，不想理会。
　　“修濂，快出来，见见你张婶子。”
　　母亲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来，这下他不想理会都是不能了。宋修濂交待宝儿柱儿好生写字，而后出了屋，跟着进了母亲屋里。
　　宋母倒了茶水递给张媒婆，张媒婆接过又放下，起身盯着宋修濂看。她看的不加掩饰，宋修濂觉着不自在，就喊了一声：“张婶子。”
　　张媒婆回过神，立马哈哈笑了两声，而后对宋母说：“大妹子，你是我见过最有福气之人。你家生了个好儿子，修濂现在是举人老爷了，将来要是做了状元郎，可不得给你挣个诰命妇人当当。”
　　宋母笑了笑，道：“他婶子你这话可就扯远了，快坐吧。”
　　张媒婆复又坐下，眼睛却不曾离开宋修濂半分，口中不住地称赞：“都说这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看这话用在你家修濂身上倒也不为过。许久未见，这模样是越发周正了，书卷气十足，风度翩翩，倒越发像个富家公子哥了。”她平生阅人无数，相由心生，什么样的她看不来。眼前这人，儒雅端正的外表之下，那份傲然之气却也是掩盖不住。
　　宋修濂听了这话，心里竟有一丢丢欢喜，面上却很平静。心想，这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这些话多半是奉违之言，当不得真，遂道：“张婶谬赞了。”
　　张媒婆就笑呵呵道：“不谬赞，不谬赞，老身这是实话实说。”天地可鉴，她这话真的是由心而发。
　　客客气气开了个头，很快便转入了正题。生为媒婆，她今日所来当然是为了这小子说亲一事。话说，她们县去年换了个县太爷，新知县膝下有一女，女孩二八年华，正是嫁人的年纪。前些时日，他家差人来，要她给他家女孩说门亲事。至于说谁家，人也给指出来了，就是她们村的宋家，新科举人宋修濂。
　　碍于对方县太爷的身份，她不好回拒，也不可能回拒。这不，昨日这宋家子才返回家中，今早她便抬脚上门来了。
　　“宋老爷现下也......”
　　张媒婆才刚开了个口，就给宋修濂打断，“婶子不必这般客气，直接称呼修濂名字就是。”
　　张媒婆听他这话，心知这人中了举，身份大为不同了，不应直唤其名，却还是依言应了。不过，非是直唤其名，只是换了个称呼。
　　“马上就要过年了，宋公子也十九了吧。俗话说，女大当嫁，男大当婚，公子这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婶子这里倒正好有门好亲事，是新任县太爷家的，他家那女孩儿......”
　　张媒婆滔滔不绝，好话美话言了一大堆，把那女孩儿直夸上天，连仙宫里的仙娥都比之不及。宋修濂也不插话，就坐那里听她说。待人说完了，他才终于开口：“劳烦婶子辛苦这一趟了，婶子对修濂终身之事这么上心，修濂心里感激不尽。只是…修濂怕是不能应，修濂心里另有其人了。”
　　“另有人了？”张媒婆讶然，自己口干舌燥说了那么多美话，想不到竟会是这般。她先前给这小子说了不知多少门亲事，他都看不上，如今竟就有人了。
　　张媒婆面上勉强挤出个笑，那笑里有些难言之涩，“老身斗胆一问，是谁家的姑娘，竟能得公子垂爱。”
　　宋修濂从容自若道：“她姓李，与我相识很久了。”
　　“很久？”张媒婆嘴里嘟囔，不过面色很快就恢复如常，“那可真是要恭喜宋公子了，功名在身，佳人相伴，人生不可谓不快活。”既然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她所来之事也便不成了。心不在焉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便走了。
　　送走了张媒婆，宋母一脚踏回屋里，拉着宋修濂急切问道：“修濂，你什么时候结识了个姑娘，你娘我竟是半点都不知。”
　　宋修濂微微笑道：“娘，我那话是哄张媒婆的，你还怎就当真了。”
　　“哄她的？”宋母半天没反应过来，过后才道，“你小子说的真情实意，我怎么能不当真。不过，那张媒婆说的也没错，你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娶个媳妇回来了。娘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怕是孙子还没抱上，娘倒先......”
　　她后面话没说完，宋修濂又怎能听不出来她言下之意，无非就是要他早日成家。可是他…他也有难言之隐，他天生的穿越命，做官之前，他不打算定亲，更不会娶妻。
　　想至此，心里不禁淌出一股莫名的忧伤来，他将母亲扶着坐下，勉笑道：“娘怎可生出这般念头，娘福气好，将来定能长命百岁。您看…”他朝向门口的方向，宝儿柱儿正伸着头往这边看。
　　“现下不就有两个孙子吗？何必再做他想。”
　　宋母不喜也不恼，只道：“你念书念坏了，拿这些无用的哄娘。唉…”她起了身，“娘也不多说了，再怎么说，你也不会现在娶个媳妇回来。”她又能说什么呢，修濂年后又要去考试了，这番境况，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其他的，一切待到考完再说吧。
　　宋母什么也没说，厨下继续忙活去了。宋修濂也跟着出来，走至门口，与两个外甥说：“你们写了半天字也累了，外面玩去吧。”言罢，他回了自己屋里。
　　家里有些以前作画留余的颜料，他翻找出来，于案桌前，细细描画起来。不过须臾，一幅栩栩如生的画跃然纸上。
　　画上是一颗杏子树，杏花芳菲满枝头，于二月的风中，摇摇落落。树下，一女子娉婷而立，眉眼盈盈，笑如弯月，脸上现着一对甜甜的酒靥。虽着布衣金钗，却难掩殊色。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①
　　日月交替，星河长流，人间换了几变，物非人更非。可那人的一颦一笑，即便过了两辈子，他依旧忘怀不了。
　　宋修濂见画上那人对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失了笑。他坐在案桌前，什么也不干，就对着那幅画作看。宝儿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跟前，他竟浑然不觉。
　　“小舅，这是谁？”宝儿指着画问他。
　　他眼不离画，只答：“她是我挚爱之人。”
　　宝儿再没说话，只盯着那幅画看。她年纪不大，心思却早熟，心里莫名腾起艳羡之意，慕那画中女子的殊色，羡她得小舅之喜爱。
　　午间，家里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长寿面，席间欢声笑语，提前体会了过年的氛围。宋母说，她应了村里人大年初一那天举办流水席，贺他中举之喜，到时不只村里人，外村人也来。
　　宋修濂点头应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是闹腾，不如大家一起闹，方为快为好。
　　正月初一那日，下井村谷晒场上，上百张桌席尽摆，成千上百的村民争先恐后来吃一口宋解元的礼席。别说他们村里没出过解元，怕是整个清丰县几百年来都不曾有过。
　　此番盛况，犹如天狗吃月亮，千载难逢，百年不遇，他们自是要好好闹腾一番。这一闹，从早到晚，吃得个不醉不归。
　　晚间，谷晒场上放了烟火，本村人围坐在一起观看，欢呼雀跃，喧闹异常。宋修濂看着天上的五颜六色，心叹，真美啊，虽说只有短短的一瞬，可毕竟也是绽放过。会试在二月份，明日他便动身前往京城了，前路渺渺，日后想起今夜之烟火，心里会不会很暖很明亮。
　　“哇，是紫色的！”
　　坐在他身旁的柱儿指着刚又燃放起的烟火，欢喜若狂。
　　“是啊，你看它多美！”宋修濂说。
　　“小舅。”坐在他另一侧的宝儿忽然问，“我听人说烟花之下许愿，愿望会成真，是真的吗？”
　　宋修濂侧过头看她，轻轻一笑：“真与不真，试试又无妨。”
　　宝儿听小舅之言，还真就在心里许了愿：愿宝儿与小舅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心思极为早熟，只是不知，她对小舅之意，竟起在了十岁那年的烟火之下。
　　一样忘不了的，还有小舅的那一笑，如夜空之下的烟花，多情又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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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出自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53章
　　卞京,大靖朝都城。
　　正月初二日，宋修濂坐了谢广筠家的马车，往卞京城而去。卞京离清丰县甚远,马车不行个十天半月抵达不了。
　　路途遥远,凶吉不卜,谢家为保他们平安抵达,雇了四名功夫了得的武士,护送他们入京。
　　正月十八这日,阳光晴好，路上冰雪渐消，卞京城外幽幽行来一辆马车，宋修濂从车窗内探出头,对车厢内的谢广筠说：“广筠,来看，咱们到了。”
　　闻言,谢广筠放下手中的书,挨着他探出头来，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城门巍然而立，士兵在城墙上站岗巡防，城门上方赫然写着“卞京”二字。
　　卞京城不愧为帝王之都，比之他处，这城门不知巍峨坚实多少。
　　川流不息入城的人马中，不少与他们一样，是进京赶考的考生。谢广筠将头伸进来,与宋修濂道：“待会儿进了城，咱们直接去找原文彰。”
　　年前还在书院那会儿,原文彰与他们说，他家在京中有处宅子，待他们年后来了京城，直接到那宅子上找他就是。
　　宋修濂放下车帘，应道：“好。”
　　入了城后，谢广筠交待骑行在后面的四名武士几句，要他们先在城中找个地方落脚，有事阿吾会与他们联络。而后由阿吾驾着马车，一路打听，找到了原文彰的居所。
　　宅子名叫拢翠居，坐落于城东某处，庭院深深，翠竹掩映，院门一关，外面的尘世喧嚣，与之隔绝。
　　原文彰笑着迎出来，叫下人拿了他二人行李，放回早已备好的客房，一面领着他二人往里走。他是三日前入的京，之后一直待在宅中看书，哪里也没去。
　　经过一棵老杨树下，忽有什么东西打在宋修濂身上，三人驻步，扭过头看。宋修濂先一眼看见了于树上躺着的原武彰，问他道：“你怎么也来了？”
　　原武彰笑眼盈盈，从树上跳下来，道：“我四月份会试，提前两个月来怎么了？”他于去年的武举乡试中得了解元，此番来自是参加今年的会试。
　　宋修濂也笑道：“我想着你四月份考试，该是三月份来，没想到来这么早。”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原武彰不屑说道，揽了他肩往别处去。
　　撇下原文彰和谢广筠二人面面相顾，一时无言。
　　待走的远些了，周围无一人时，宋修濂停下脚步，与他道：“好了，这里没有人，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没什么话。”原武彰说，“有些时日没见着你了，就想与你亲近亲近。”
　　“哦？那倒是我的荣幸了。”宋修濂淡淡一笑，既而又说，“你领我去我住的房间，正好我有件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原武彰很是好奇，领着他往他住的房间去。
　　路上宋修濂忽又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问：“怎么没见着林溪辞？”年前他们就商议好了，这次会试他们几人还住一起。只是，进门好久了，连个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原武彰说。
　　穿过一座亭子，走了一段石子路，再过一片竹林，竹林深处，就是几人住的地方。原武彰领着宋修濂进了屋里，宋修濂见自己的行李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就从一包裹中取了样东西出来。
　　原武彰看了，是一副护臂，欣喜不已，接过在手里，拿了一只缚在自己腕处，不松不紧正合适。
　　“这是你做的吗？”他问。
　　宋修濂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能做出这东西，还熬死不活读书做甚，干脆开间铺子，卖它得了。这是我姐夫找我们镇上一匠人精心做的，只是想不到，戴你胳膊上这般合适。”
　　目光落至原武彰腕处，不想原武彰却一把扯掉护臂，丢于桌上。而后，宋修濂就听他说：“原是别人送的，那不要了。”
　　宋修濂略惊，怎么过了个年，这人脾气倒渐长了。他也不着恼，拿起原武彰丢在桌上的护臂，说道：“送你护臂是我的意思，我不过是托我姐夫找人帮着做出来而已。既然你不要，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就此扔了。”
　　说着，作势就要扔，却被原武彰一把夺下，“你犯什么毛病，既是你的心意，我收下就是了，你做甚么给我扔掉。”
　　宋修濂在他身上一拍，故意气道：“到底是谁犯毛病，说不要的人是你，说要的人还是你，你怎么长了一岁，倒把自个儿长成个爷了。”
　　原武彰“嗤”的一声就笑了：“本公子本来就是个爷。”
　　宋修濂没再理会他，从自己行李中拿出本书，坐在桌边就势看起来，不料却给原武彰拿走，“刚来你就看书，看我。”
　　“你有什么可看的，男人再好看，他也是个男人。”宋修濂将书从他手里拿回来，“一路舟车劳顿，我看书不好，这会儿清闲，正好可以看上一看，你就别胡闹了。”
　　抬眼看着原武彰，“你说过咱们一起考状元的，我也应了你。所以，你也赶紧练功去罢。”
　　他这是下了逐客令，原武彰面上不悦，只道：“你这人不仅寡淡，还薄情。你好好看书，我不扰你了。”
　　方才还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在屋里看了一下午书，晚上大家一起用过饭，宋修濂回到自己屋里，点了蜡烛继续把书看。亥时，原武彰推门而入，怀里抱着枕头与棉被，看这架势，今晚是要睡他这儿了。
　　“怎么，你屋里睡不下你了，倒跑我这里来了。”宋修濂放下书，与他道。
　　原武彰将棉被与枕头往床上一扔，脱了外衣，被子一拉，就势躺了进去。
　　“一个人睡着没意思，我过来与你说会儿话。”
　　宋修濂扬扬手里的书，“说话怕是不成了，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我看会儿书再睡。”
　　原武彰见他头又埋进了书里，也没再扰他，裹着被子往里一滚，面朝墙壁睡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意间翻了个身，瞥见一室烛光，灯下人影幢幢，那人竟还在苦读。
　　“宋修濂，什么时辰了，你不要命了，还不睡。”原武彰坐起身子，眼睛半眯，好适应屋里的光亮。不等他适应，宋修濂已吹灭了蜡烛，爬上了床。
　　“差两刻丑时，不早了，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宋修濂背对他，与他道。
　　“你卯时起，丑时睡，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你是铁打的啊，也不怕熬死。”原武彰声音里有明显的责备。
　　“不然呢，你以为解元状元是风吹来的，不都是熬命出来的。”宋修濂闭着眼道。
　　上辈子高中三年，哪晚他不是奋战到凌晨一点，只是上天待他薄啊，他拿命换来的高考状元，说穿就让他穿了，你说气不气人......
　　“我哥要是有你这般用心，说不定早考上状元了。”原武彰在他背后说。见他不吭声，就唤了声他的名字，支起耳朵一听，是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没心没肺。”原武彰抱怨一句，给他掖了掖被角，闭上眼，又重新入了梦。
　　日子平静无波，一天一天淌过，转眼间，会试将至。
　　会试在京城举行，每三年一次，于乡试次年二月份举行，因考试在春天，又称春试或春闱。会试由礼部主持，凡去岁乡试中考中的举人，以及往届会试中未中的举人均可应考。①
　　会试主考官由皇帝钦命，主考官叫做总裁，正总裁一人，副总裁三人，以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尚书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的官员担任。此外，还有同考官十八人，叫做十八房，由翰林进土出身的司官、科道担任。②
　　会试与乡试一样，也是考三场，二月初九日为第一场，十二日为第二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每场三日，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③
　　所试项目，与乡试同，第一场试四书文三道，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道。第二场试五经文三道，诏、判、表、诰各一道。第三场试策问五题。每道题都有相应的字数要求。④
　　二月初八日，宋修濂与全国各地的考生一道接受完衙役的搜身检查，进入贡院，坐到了那间小小的号舍里。接下来几日，不论是吃喝拉撒睡，还是做考卷，他都要在这里度过。
　　二月份天气，虽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天儿却依旧冷。所幸号舍有一盆炭火，虽是用来热饭食的，用之取暖倒更为合适。宋修濂看了一眼他的考篮，里面有肉饼，馒头，还有一份肉丁炒饭，是原武彰特意吩咐厨下为他做的。
　　从来没有任何一场考试如今场这般，他心平似水，脑子清明，三场考题，笔下生花，答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六日，宋修濂从考场出来，原武彰已在外面等候多时。待到大家都从里面出来，他们才一起结伴回了住处。
　　回来之后，一番沐浴梳洗，去掉了一身的臭味。晚上，大家又结伴去了京城一家繁华的酒楼吃饭。
　　现下正是各地举子聚集京中会考之时，京城的酒楼几乎被考生占去大半。宋修濂他们隔壁桌，就坐着刚会试完的一众考生，听其口音，应是江南一带之人。
　　自古江南多才俊，风流倜傥人不羁，宋修濂观其样貌，与他们北方人倒也无大异，不过肤面更细腻，清秀文气，书生气侧漏无余。
　　其中一青年道：“此次会试考题可比我上一次的简单多了。”
　　另一位年轻公子就道：“那还不好，简单易过。”
　　青年摇头道：“话虽如此，理却不对，你想啊，你简单了，别人也觉着简单，这样一来，竞争就更为激烈了，反倒不容易过了。我倒宁愿考题难些，那样才好拉开差距。”
　　年轻公子道：“也是。”笑着饮了一口酒。
　　这时，桌上的其他人也插话进来，“试已毕，多说无益。我现在就盼着放榜，中了自是欢喜，不中我也好早些家去。出来两个多月了，盘缠已用尽，再待下去，我怕是连饭也吃不上了，更别说回家的开销费用。”
　　那人摇头，为目前窘困犯难。
　　有人就劝慰：“苏兄莫要愁，到时考不过，朝廷自会发放银子给落第的考生，做回家盘缠用。再不济，我这里倒还有些余银，苏兄若不介意，便拿去用着，回去后还我就是。”
　　那人苦笑道：“如此，苏某便谢过徐兄了。”
　　几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差落入宋修濂这桌，宋修濂听了个仔细。确实，科举费钱，光是进京赶考，吃穿住行，一连几个月，就耗费掉不少银子。条件宽裕的家庭倒也罢，若是家境贫寒的，遇上个进京赶考，不亚于削骨疗毒，把整个家都给透支没了。
　　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区的考生，早在年前就要动身前往京城。因着地域偏差，外地考生来京很容易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头疼脑胀闹肚子是常态。
　　所以，他们提前半个月，或一个月来到京城，好适应这里的气候。不然来的晚了，恰逢进考场，在考场上吐个不住，那可真是肝肠寸断，哭死都没地儿诉。
　　这方面上，宋修濂觉着自己十分幸运，他没有闹水土不服，也没因盘缠之事所窘困。那日鹿鸣宴，巡抚大人赏了他这个解元五十两银子，他放了一部分于家里，其余带在身上赶考用。
　　虽说出行上有谢广筠家的马车，食宿上却是自己掏的，谢广筠说不必与他客气，可他脸没那么大，怎好吃住行全都靠在人家身上。
　　再然后，他们入了京，住的地方由原文彰提供，他们没掏一分一厘，原文彰不让。
　　可怜老天负于我，情义不曾相薄待。
　　宋修濂为大家斟了酒，情有所动，与在座几人道：“今生有幸得遇，你们待我恩深义重，我宋修濂镂骨铭心，不敢相忘，他日得势，往日恩情，定当重报。”
　　言辞恳切，大家无不为之动容，什么话也没说，只与他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这考试的事不提了，你怎么反倒说起这般客气动容的话来，叫人听了不乐意。”原武彰忍不住说了一句。
　　宋修濂看着他，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心里有什么话便说出来了，你怎么个不乐意了。”
　　原武彰手握酒盏，闻着甘洌清甜的酒香之气，说：“我们待你好，是心甘情愿的，哪个要你回报。”
　　宋修濂却道：“你这般说，我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不待原武彰说什么，原文彰先抢了话道：“来，不说这些了，吃菜吧。”
　　说着，他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考试完了，这几天大家可以好好逛逛京中繁华，不用再抱书苦读。”
　　原武彰却道：“你们倒是放松了，我还没考呢，你们逛去罢。”
　　原文彰笑道：“好，待你考完了，哥再陪你好好游街闲逛。”
　　*
　　却说这放榜之事，考生试毕，卷子交由上去，为防止舞弊，阅卷官认出其考生字迹从中放水，所有试卷一律弥封，誊录。
　　弥封，即糊名，就是将考卷上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用纸糊起来。而后由誊录官将考生试卷（墨卷）用朱笔誊写，誊写后的试卷称为朱卷，完后送考官评阅。如此一来，彻底杜绝了考官通过字迹、暗语等给人高分的可能。⑤
　　考官评阅罢，中者的朱卷按“红号”调取墨卷，拆卷唱名写榜。这榜也不是随随便便写的，事先起一遍草榜，再三确认无误后，才誊写到正式的榜上。⑥
　　朝廷有规，会试阅卷不得多于二十天，一般情况下，三月初榜单就放出来了。
　　三月初二，会试放榜之日。
　　早早地，礼部衙门前就挤满了前来看榜的考生。宋修濂他们一行五人都来了，他们来的太不是时候，正是考生扎堆相挤一处之时。
　　原武彰一拍他肩，说道：“莫慌，待我挤进去给你们看看。”他比任何人都迫切想知道宋修濂的排名。
　　原武彰挤进去看了，他们几人就等在外面，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武彰又挤了出来。他对宋修濂伸了一根指头，宋修濂心中立马明了，心里虽不似乡试时那般翻腾厉害，却也多少有些波动，很是欢喜。
　　“你哥我呢？”原文彰拉着原武彰问。
　　原武彰笑道：“哥，我在榜上没看见你的名字。”
　　不可能啊，原文彰心想，他自认为考的还不错，怎么会榜上无名。此时的他也顾不得其他人，自己挤人前看去了，紧接着林溪辞也跟了上去。谢广筠也要去时，却被原武彰一把拉住，“广筠，恭喜，你得了第二。”
　　谢广筠一怔，似是不信，不过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他说：“谢谢，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朝廷对会试录取名额每科都不一样，根据南、北、中三地地域比例录取，今科录取者二百五十一人。原文彰排名二十三，林溪辞虽排了个倒数，好歹也是爬上榜了。
　　会试中选者，均可参加接下来的殿试。殿试不淘汰考生，凡参加殿试者一律录取，但会根据考生成绩进行排名。
　　殿试排名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只取三名，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若干名，第一名通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若干名。⑦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一大清早，第一缕曙光尚未至，皇城宫门外，宋修濂与其他二百五十名考生，由两名考官领着，经过层层高墙和众多宫门，来到殿试之地——保和殿。
　　及至后来回忆起来，他清晰地记得，那日的天空很澈很蓝，无瑕如碧洗，天上无一片云彩。
　　进入保和殿，考生在几位监考官的带领下，对皇帝行礼，三叩九拜。皇帝恩准后，监考官与一众考生入座，试卷发放下来，即可答题。
　　殿试考题由皇帝钦命，只考一道策问。卷面上盖有礼部官印，以及写有殿试举人的姓名。考卷的第一页，填写应试者的姓名、年龄、籍贯及三代履历。⑧
　　填写完这些，宋修濂看了眼试题，试题达三百余字，要求对策不少于一千字。皇帝这题问的好，正切朝廷当下所临之势。大意就是，西北羌人猖獗，屡屡犯境，南方流寇渐蔓，蠢蠢欲动，内外夹击，内忧外患，皇帝很是犯愁，尔等速献策来。
　　一言蔽之，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只不过，此问题要写一千多个字。殿试只考一天，日暮交卷，中间为考生提供一顿饭食。
　　宋修濂坐在第一排，皇帝多次穿梭于考生之间，好几次驻步于他跟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天子，他无意间抬眼，不小心瞥见了圣颜，那皇帝看着很是年轻，三十几岁的模样。
　　他曾听原武彰说起过，当今圣上十八岁登基，今年是兴和十九年，算来皇上不过三十七八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上精力旺盛的时候。
　　宋修濂很快垂下了眸，一笔一划仔细写着考卷。下午时候，皇帝离开了大殿，想必是歇着去了，一直到黄昏日落，再没见着人身影。
　　试卷交毕，宋修濂与一众考生出了大殿，由人领着穿过重重宫门出了宫，回了他们自己的住处。
　　次日，由皇帝钦命的八位审卷官来评阅殿考试卷。评卷大臣认为哪份卷子答的好，就在上面画一个圈，得圈越多排名越靠前。最后将前十名进呈皇帝，由皇帝钦定名次。
　　三月十九日，拢翠居。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春深花放，宋修濂他们几人围坐在一起，听谢广筠抚琴奏曲。忽听门外一阵锣鼓声响，几人纷纷跑出来相看。
　　只见门外站着几名官吏，其中一人问道：“请问这是宋修濂宋老爷，谢广筠谢老爷住处吗？”
　　宋修濂连忙点头：“正是。”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分。
　　“恭喜二位，状元、探花及第。”
　　那人说着，将捷报交到他二人手中。宋修濂看一眼，见上面写着：
　　捷报
　　贵府大老爷宋修濂恭应
　　殿试一甲第一名
　　赐进士及第
　　钦点翰林院修撰⑨
　　下面还有报录人的名字。
　　他们几人赶紧将几位官差请进屋里，奉茶给赏银，一番热络寒暄后，方将人送走。
　　“你还真得了状元啊！”原武彰拿着那张捷报，似是不相信，可又很欢喜。
　　“自然是真，上面盖有御章，做不得假。”宋修濂道。
　　原武彰将捷报还于他，“那我可得要努力了。”
　　宋修濂在他肩上一拍，说道：“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他将捷报收了起来，心里反倒很平静，无甚波动。
　　三日后，皇家花园。
　　宋修濂身穿红色状元服，帽插宫花，与一众进士共赴琼林宴。
　　红袍加身入宫墙，琼林宴上君王见⑩。众大臣纷纷前来贺喜，贺他状元及第，只是想不到哇，今科状元郎竟如此年轻，不过弱冠之年，模样也是极其俊美。
　　就是不知，此人婚配与否。
　　“宋状元，你可曾有婚配？”酒至酣处，皇帝问。
　　此话一出，谁人不知这其中之意。昭宁公主现下十七岁，尚未婚配，皇帝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招状元郎为驸马呀。
　　家中有女儿的大臣见自己没戏了，纷纷将目光挪至了今科探花郎谢广筠身上。这探花郎模样比那状元郎还胜一筹，若能得此为婿，梦里怕不是也会笑醒。
　　宋修濂何其聪明，岂能听不出皇帝口中之意。只不过，他意已决，做官前不会定亲，更不会娶妻，皇帝即便有意于他，他也没那份心。再者，驸马可没那么好当，保不好是会丢性命的。
　　“回禀皇上，臣....已有婚配。”宋修濂叩跪在地，只能这般说。
　　皇帝对此倒不惊讶，毕竟人才貌俱佳，有婚配也在情理之中。
　　“起来吧。”皇帝命道。
　　宋修濂谢过圣恩，起身落回自己座位。
　　琼林宴前，传胪大典已举行过，皇帝宣布了登第进士名次，并授职一甲三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两月后任职。
　　任职前，状元郎可以返乡祭祖。宋修濂又是一跪，将他回乡之事禀奏皇上，皇上念其一片孝心，准诺了他，给他派了几名随从，护他一路周全。
　　宋修濂感念君恩，跪叩拜谢。翰林院一入就是三年，期间回家怕是困难，只能趁此机会与家人多聚一时。
　　次日，宋修濂身穿状元服，在几名带刀侍卫的陪同下，一起往西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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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③④百度百科会试。
　　⑤弥封，誊录；⑥朱卷，墨卷，来自百度。
　　⑦⑧百度殿试
　　⑨参考光绪二十年恩科状元张謇捷报。
　　⑩红袍加身入宫墙，琼林宴上君王见，改自戏剧《马前泼水》中的“紫袍玉带入宫墙，琼林宴上见君王”一句。


第54章
　　宋修濂归家前,早有官差先他一步，快马加鞭，他家报喜去了。
　　宋母得知儿子高中状元时,当场晕厥过去。宋若萍赶紧将人弄到床上,灌了碗醒神汤,才给人救醒过来。
　　宋母看着守在床前的宋若萍与宝儿二人,总觉着似梦一般,很不真实。她当初想的不过是,要修濂考个举人回来，谋个小官职，一家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成。
　　谁想,儿子能耐大,给他中了个状元回来。她一时不能自已，掩面而泣。宋若萍在一旁劝慰：“娘,弟弟得了状元,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起来了。”她话虽这么说，可也忍不住哭声出来。
　　宝儿没哭，她看着娘和外婆哭，也没劝慰。她知道人有悲欢喜乐，有人悲痛的时候大哭，有人高兴的时候也会哭，娘与外婆就属于后者。听闻小舅高中状元，她心里欢喜不已,但她更为欢喜的是，小舅他就要回家来了。她想见小舅,若是能天天见着，那就更好不过。
　　官差与她们说，状元郎他们一行人骑马而行，行程约莫八.九天，差不多这两天就能回来。
　　宋母立马止了泪水，要宋若萍给差爷拿些辛苦费，而后起了身，将自己好好拾掇一番。她原本以为要等个两三天，不想第二日就听到外面锣鼓喧天，一个本村的年轻小伙子跑进她们家，大喊，状元郎来啦，已经到村口了。
　　宋母赶紧将前些天宋若桐买给她的新衣衫换上，又将自己整理一番，而后坐在家中，等她儿风光前来。
　　宝儿一听到外面的躁动，早跑的无踪影了。眼下四月天气，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人们身上着了单衫，风吹田野，野花青草清香阵阵扑来，真是一个惬意舒心的好时节。
　　宋修濂中状元的消息，早在两日前就传遍整个县城。他们这个地方，本朝没出过个状元，宋修濂做了这第一人，当地人稀奇，十里八乡的都跑来看这新科状元郎。田间，路边，从宋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四邻八乡。
　　宝儿见小舅着一身红袍，在几名官差的拥随下，往这边而来。那身红让她想起了小姨出嫁那日，也是一样的红色，不过，小舅这身红更为好看。她并没上前喊小舅，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小舅从村口一步步走进她们家院门。
　　宋母在院中已等候多时，见儿子一身红袍走至跟前，早已泪流满面。宋修濂一掀衣袍，端端正正跪在了母亲面前。
　　“孩儿给娘磕头，谢娘的养育之恩。”
　　他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宋母拭掉面上的泪水，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门口有官差把守，村民们不好进来，有些人就趴在人院墙上看。宋修濂扶着母亲回了屋里，说起祭祖一事，宋母就说，等明天把柱儿从学堂接回来，挑个黄道吉日，家里人一起到坟上祭拜。
　　宋修濂这次回来，在家中可待上一个月。次日，他去镇上的学堂接柱儿，并拜访了他的恩师沈鹤林。沈夫子去岁春返回的书院，看到昔日的学生以状元的身份站于自己面前，一时激动不已，老泪纵横。
　　他教书十余载，曾经也出过一名状元，那人便是当朝礼部侍郎张廷正。不过，张廷正非他们清丰县人，也并没有像宋修濂这般，中了状元后来拜访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宋修濂给昔日恩师叩了三个头，以谢昔日教导之恩。之后他向沈夫子询问了柱儿的学习近况，沈夫子捋须摇头，直说：“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一篇文章，别的孩子早背熟记透了，李立承却怎么也记不住。
　　宋修濂起身拜道：“有劳老师费心了。”柱儿现下不过八岁，不让他读书干什么，待他大些了，读书上如果仍没起色，便另寻他路。
　　从学堂出来，宋修濂带着柱儿去了葛玉才家。当年他带柱儿进桃李书院之时，曾向葛玉才借过二十两银子，今番来还之。葛父见新科状元来他家，受宠若惊，立马要摆席设宴，却被宋修濂婉拒了。
　　葛玉才去年娶了亲，现下妻子有孕在身，宋修濂与他叙了一阵，没做久留，便出来了。三姐昨日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与之叙过，他就没再往三姐家去，领着柱儿直接回了家。
　　至于姐夫与二姐那里，回乡路上，他已书信两封与他们，这会儿想必也知道他高中的消息了吧。
　　四月初五，全家人上坟祭拜祖先。
　　接下来几日，家中访者不断，今天这家来，明日那家来，宋家的门槛都要被踩坏。踩门槛的不只村里人，县太爷也来踩。县太爷见着状元郎，相见恨晚，恨没能早日识得他，两家结不成亲缘。
　　这份喧闹，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才终于平寂下来。
　　这日，微风不燥，阳光晴好。大姐地里干活，母亲厨下忙活，柱儿在学堂，宋修濂带着宝儿在屋里读书习画。宝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对画画起了兴致，要他教她作画。小姑娘聪颖，学什么都快，书背的快，画也学的快。
　　宋修濂将前几日镇上买的颜料取出来，于案桌上调配好，笔交到宝儿手中，问她：“今日想画什么？”
　　宝儿拿笔在砚台里蘸了蘸，说：“想画小舅。”
　　宋修濂一笑，怎么倒画起他来了，心里想着，嘴上却道：“那你画吧。”他坐在那里，等着宝儿照着他的样子画，宝儿却不看他，自顾自地在纸上埋头而作。
　　他凑过身去，见画上之人身穿红袍，头戴官帽，正是他返回家中那日的装扮。画虽差强人意些，倒也看的过去。
　　“我没把小舅画好。”宝儿说。
　　宋修濂道：“你才学几天，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宝儿没接他这话，放下笔，只问道：“小舅再过几日就要走了吗？”
　　宋修濂一想，他在家里也有二十来天了，确实再过几日就该走了。
　　“七八日吧，”他说，“小舅就该走了。”
　　“那小舅什么时候再回来？”宝儿问。
　　宋修濂心说，这话可不好答，他入翰林院，为皇帝办差，若非什么重大事情，怕是这三年都回不来。一番想后，答道：“今年是回不来了，或许明年，或许后年，又或许这三年，都不能回来了。”
　　“为什么？他们不让小舅回来吗？”宝儿神色黯黯，不懂小舅中了个状元，怎么反倒不能回家了。若是这样，那倒不如不中。
　　宋修濂无奈道：“职责所在。顶多三年，待小舅稳定下来了，就接你们过去，一家人好团聚。”
　　“再不分开吗？”宝儿黯然的神色陡然增亮。
　　宋修濂点头道：“自是不分开。”可心里却是害怕的，万一再穿了，给家人的承诺不就如云一般，风一吹就散了。那时的家人可怎么办。
　　“小舅，”宝儿一声唤，将他从黯然中拉回，“再过三年，我就十三了。”
　　是啊，再过三年，宝儿就十三了，是个半大姑娘了。再再三年，就是个大姑娘了，该考虑婚姻之事了。那时的自己，又在哪里呢。
　　“可我还是好舍不得小舅离家这么久。”宝儿一想到小舅要走，心中酸涩，竟是忍不住要哭出来。
　　宋修濂在她头上轻轻一抚，说道：“傻丫头，小舅只是说或许这几年回不来，又没说一定就不能回来，到时小舅告几天假，还是能回来的。倒是你，小小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的，怎地这般多愁善感，女孩子心思重可不好。”
　　宝儿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个恬恬的笑。小舅不喜欢她哭，那她便不哭，她要笑。
　　“宝儿，你看，咱们院墙上的蔷薇花开的多好，不如小舅教你画它吧。”宋修濂重新铺了纸张在桌面上，配好了色，笔拿着蘸了，给到宝儿手里，教她画起蔷薇来。
　　宝儿在小舅的悉心教导下，很快一幅蔷薇爬墙画跃然纸上。红的，粉的，黄的，颜色格外鲜艳，倒比外面院墙上爬的真花还要好看。
　　多年后的岁月里，她回忆起今时今日之情景，恍恍然如一梦，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早上，竟是她短短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五月初三日，宋修濂走了，与几位官差大爷骑马一道走了。宋母哭的很伤心，宋若萍在身边宽慰，宝儿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猛然间发现一事。
　　后天端午，自她随娘住到外婆家，将近四个年头，没一个端午节，小舅是在家过的。


第55章
　　却说这殿试之后,一甲三名可直接入翰林。二、三甲进士若欲授职入官，还需在保和殿朝考一次，皇帝根据其年貌、所做文章,择优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其余分发京城各部,或赴外地任职。
　　何其有幸,原文彰与林溪辞就是这二十七名庶吉士中的一员。如此一来,他们又能与宋修濂谢广筠二人共职一处了。
　　宋修濂任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职,主修国史、修实录、记载皇帝言行，讲讲经史，以及草拟有关典礼文稿等职。谢广筠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职,主要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职。①
　　庶吉士无品阶,作为天子近臣，他们负责起草诏书,为皇帝讲解经籍等责,仕途不可小觑。朝中有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庶吉士历来有“储相”之称，凡为庶吉士，都有机会平步青云，当朝内阁首辅晏启深，就是庶吉士出身。②
　　晏首辅作为内阁大学士，同时兼任吏部尚书一职，官居正一品，是今科会试的正总裁,殿试的主要阅卷人之一。他对连中六元的宋修濂尤为赏识，有心收他做门下弟子,见探花郎谢广筠与其走的近，二人又是同乡，便想着一并收归自己座下，好好栽培，将来为国所用。
　　如此好机缘，宋修濂怎可不抓住，但他并没立即就拜入其座下。官场水深，人事复杂，谁知这晏首辅是好是坏，是奸是善，他们拜入他座下，就算是他这边的人了，万一人是个奸官，将来做了逆上之事，秉着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原则，到时他们不也要受牵连吗。
　　他与谢广筠私下里就打听了这晏首辅的为人，知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在朝中从不站队，也正是因为这点，人才高居官位这么多年。如此，二人再不犹豫，买了今夏新茶，拜会这位首辅大人去了。
　　晏首辅早已候他二人多时，也知他二人私下里打听他的事，看穿不说穿，坐于上位，受了他二人的拜师礼。
　　自此，彼此便是师生关系了。
　　此师生非彼师生，非同与读书时候的沈夫子、贺山长那般，晏首辅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利害关系，即，仕途上我为你引路，反过来你有能耐了，得为我办事，为我所用。
　　这个道理，宋修濂自是十分明白，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晏首辅待他二人不赖，经常喊他二人来府上吃饭，顺带讲些为官之道予他们。一回生二回熟，时间久了，他二人在他面前也不如先前那般拘着，一口一个“老师”，喊的甚是亲热。
　　却说，这晏首辅有一次女，闺名施诗。施诗之名，才貌双全，冠盖京华，择婿之事上，眼光颇高，曾有言五不嫁，不孝者不嫁，无志者不嫁，无才者不嫁，无貌者不嫁，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前面四个你都满足了，但非她中意者，她也不嫁。
　　这五不嫁过于苛刻，这样完美的夫婿，怕是翻上天都找不着。正因如此，施诗姑娘到今天都没能把自己嫁出去。不过，她倒也不急，她相信，有缘之人自会相逢，相识，相知。
　　这不，有缘之人就来了。
　　这些时日，时常有两位公子于家中往来，此二人虽着布衫，却难掩其华。其中一个，皎若明月，朗如珠玉，直教人挪不开眼。问其何人，原是爹爹的门生，再问其人品，更是上等。
　　女儿的心思，做父亲的岂能看不透，晏首辅也早有此意，那谢广筠不论是品貌，还是身世，皆是人上之上，难怪乎入了女儿的眼。
　　女有意，郎有情。谢广筠对那施诗姑娘也颇有眼缘，大家闺秀，外秀慧中，哪个看了不欢喜。待互明心意，告知双方父母，二人终身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宋修濂也觉着他二人檀郎谢女，十分般配，由衷替谢广筠高兴。想起那年上元佳节夜，他与谢广筠说过的话，世上女子千千万，总有合你眼的。只是，广筠的姻缘比他想象中来的要早些。
　　寒来暑往，冬秋交替，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京城的冬天如约而至。
　　忙完一天的差事，宋修濂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之前不住这儿的，之前他租房子住，皇帝听了很惊讶，他的状元郎怎么能租房子住呢，御笔一挥，亲赐了他一处宅子。
　　宅子不大，住他一人绰绰有余，好几次他都想把家人接来同住。最后一想，还是作罢，再等个两年，待他稳定下来，再与他们团聚。
　　站在门下，远远地就瞧见屋里透着光亮，他走来推门直入，原武彰正坐于炭火旁的小几前，温酒煮茶。
　　“你来的正好，我热了酒，你喝了暖暖身子。”原武彰抬眼，笑眯眯说。
　　四月份的武会试，原武彰得了武会元，之后殿试，被皇帝钦点为今科头名状元，授御前一等侍卫，武官职正三品。人不当职时，就会到宋修濂这里来喝酒聊天。
　　宋修濂脱掉染了一身风雪的外袍，坐于几前，与他对酒当歌，把酒言欢。京城的冬天比他们那边冷的多，好在屋里炭火烧的旺，不过一会儿，身上已渗出薄薄一层汗。
　　“最近怎么样，累吗？”原武彰问。
　　宋修濂笑了笑，道：“比起读书考试，简直不要太好。”就是这人情往来上，消磨人的紧，他是晏首辅跟前的人，仕途不可限量，多少人看中这一点，与他亲近热络。他不喜这些不实之言，可身在其中由不得他。奉违之言，他受了也说了，只是那礼，不曾接过一件。
　　“你呢，新近如何了？”宋修濂喝了一口热酒，身上又热了几分。
　　“我啊……”原武彰举着杯盏，故意停顿一下，“本公子今天可快活了。”
　　宋修濂就问：“你找女人了？”
　　原武彰哈哈一笑：“比女人还要快活。”
　　身子往人跟前凑了凑，“我求皇上的事，皇上应我了。”他志在边关，想要上战杀敌，建功立业，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下个月郭怀远大将军返京，他求了皇帝，拜入郭大将军麾下，年后随大将军入边关，沙场杀敌，好挣个将军头衔。
　　郭怀远是本朝大将，驻守边关十余年，沙场父子兵，郭小将军去年不幸战死沙场，郭大将军失子甚痛，不退羌敌，誓死不归。若非皇帝亲诏，他余生都要驻死边关了。
　　“恭喜你了，心愿达成。”宋修濂举杯，与他道贺。
　　原武彰饮了口酒，说：“你呢，还想着外出做官吗？凭你状元功名兼修撰出身，又有皇帝赏识，几年之后，升个侍郎一级的官不难，如果能力强的话，保不准日后入阁拜相。你若外放去任知县，再回来哪里还有你的位置，真傻。”他将一肚子牢骚与不耐，和着酒水里，一口饮尽。
　　宋修濂无奈一笑：“人各有志，算不得傻。”他现下十九岁，再过两年多，他们这批同入翰林院的都会封官谋职，那时他也不过二十一二，正是一个男人意气风发的好年岁。他不想这么早就囿于人事复杂的官场之中，他想先去地方上历任一番，为当地百姓多做些实事，过后再升回来。他乃翰林出身，只要自己有本事，到时不怕爬不上去。
　　他看着原武彰，说道：“你还说我傻，你不也是吗，放着好好的京城生活不过，偏要往那沙烟弥漫之地，刀枪无眼，生死不保，岂非更傻。”
　　原武彰道：“你休得偷梁换柱，你明知咱俩不一样，我要做将军，不去沙场，如何建功。而你迟早都要留京混官，何必来回折腾，多此一举。”他对宋修濂想要外任一事，不甚满意，不过人心意已决，他再怎么说也是无用，尊重他的决定才是。
　　就此不提，重换一话题，“京中传言你已有婚配，我与你相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过，你这话可是哄骗人的？”
　　宋修濂笑道：“本就是哄人的，谁信谁是傻子。”不过他到底也没说错，他确实有过婚配，虽说那是上上辈子的事了，想来用在这辈子，怕是作不得数了。
　　原武彰嗤声一笑：“要我说，还是你傻，驸马爷这么好的差事你不干，偏要往外走，是不是傻。”
　　宋修濂听着这话甚觉讽刺，就怼他道：“你不傻，你倒是去当啊。”
　　身子略微往前一倾，压低声音说，“同是状元郎，同样样貌出众，我不信皇帝对你没那份心思。”
　　原武彰哈哈一笑，也不避讳：“皇上他确有此意，他要我留在京中。可我中状元，就是想要做将军领兵打仗，怎能困囿皇城，做公主的裙下臣。再者，我原武彰将来娶妻，要的是妻听我话，不是我听妻话。”
　　“所以我才冒死相求，以保家卫国之名，求皇上准我入战场，不退敌人誓死不归。战场上刀枪无眼，性命难卜，皇上爱公主心切，又怎会把公主托付于我这样朝不保夕之人。倒是你，你又是为什么拒绝了公主？莫非....”
　　宋修濂侧耳倾听，听他后面会说什么话。
　　“莫非你不喜欢女人？”
　　这话的言外之意，宋修濂岂能听不明白。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轻飘飘地说：“不啊，我喜欢女人，只是没遇着合心合意的罢了。”
　　外面风声簌簌，雪轻飘飘落下，屋里炭火烧的哔剥作响，二人坐着喝了会儿闷酒，原武彰心里不大痛快，丢下酒杯，说了句“我困了，我睡了”之后，便滚到床上梦周公去了。
　　一个月后，郭怀远大将军率几十名将士回京，皇帝设宴为其接风洗尘，皇恩款待。又过半月，郭大将军带着原武彰，与一众将士又往边关而去。
　　临行前夕，原武彰又来到宋修濂这里。这次，二人没有坐一起喝酒，他来只为几句话。
　　“明日我便走了，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与你，今晚便就此说了罢。”
　　原武彰神色黯黯，不复往日的风采。
　　“宋修濂，一直以来我都当你是我兄弟，可不知何时，我对你起了别样的心思。你非常优秀，我很欣赏你，可这欣赏之下，似乎还有几些的喜欢。”
　　夜很静，今晚难得没有风声，只闻屋里炭火哔剥作响。
　　宋修濂没有言语。
　　“那么，你呢，你待我又是如何？”昏黄灯光下，原武彰将目光看向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宋修濂说：“原武彰于宋修濂而言，是兄弟，是朋友，除此，再无其他。”活了四辈子，他可从来没对男人动过什么心思，原武彰自是也不例外。
　　“好，我知道了。”原武彰晦涩一笑，“我走了，你歇着罢。还有，照顾好自己。”
　　言罢，他便要走，却被宋修濂喊住，“原二郎，我不要你名垂青史，我要你安然无恙，好好活着。”
　　“好啊，本公子应你。”
　　烛火摇曳，屋门开了又合。
　　翌日，正月初六日，原武彰随郭怀远大将军前往边关，皇帝亲自出城相送。同年四月，谢广筠大婚。今年是个吉祥年，皇帝的生母——懿德太后，五月份过六十大寿。
　　皇帝孝顺，为贺太后生辰，朝廷特设恩科。这于考生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露，雪里送炭。宋修濂被任命为江南一带乡试的主考官，江南离京城路途遥远，车程将近一个月。七月初他与另外一位主考官乘马车，在几位官兵的护送下往江南而去。
　　八月初三日，他们到达目的地，直接住进了贡院，而后贡院门锁，此后吃住都在这里面，直到考生考试结束他们阅卷完方可出来，此制度名为“锁院”，为的是不让他们与外界有所联系，从而泄露考题。③
　　初八日凌晨，贡院门开，上万名考生在衙役的搜检下鱼贯入场。宋修濂坐于后堂内帘之处，除批阅试卷外，不得干预考场事。他与堂内几位同考官称之为“内帘官”，外面负责管理考场各项事务者，称之为“外帘官”。内外帘官考试期间不得往来。④
　　十六日，乡试结束，考生陆续出了考场。试卷弥封，誊录，校对无误后，由外帘官送至几位同考官手中。乡试阅卷除正副考官外，朝廷还会任用同考官帮助其阅卷，同考官也称“房官”，八至十八人不等，皆从外省调入，为的是防止本地考官舞弊本地考生。⑤
　　江南贡院是南方地区开科取士之地，是本朝规模最大的科举考场，每次乡试参加人数多达上万，本朝有半数官员出自江南贡院。考生之多，可以想见。
　　正因其考生多，同考官也多。这次乡试的同考官共有十六名。同考官批阅完试卷，中选之卷推荐给正副主考官。
　　正考官宋修濂看着眼前堆叠如山的试卷，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儿。考了四辈子试，好不容易当了回主考官，本想着可以风光一次，不想却是从一个炼狱进入另一个炼狱。
　　待中选试卷批阅完后，宋修濂又去检阅被房官咔擦掉的落卷。昏黄灯光下，他一份一份仔细着翻阅，生怕遗漏了哪份天人之卷。所幸，辛苦总不算白费，上千份落卷中他还是捞出了五六份合格的试卷。⑥
　　未中取的试卷，他在后面写了批语，待放榜之后，这些试卷是要发放给考生的，便是落榜也得落得个明白。
　　所有试卷全部批阅完毕后，排出中举者名次，而后交由填榜官写榜。榜单填写无误后，再由衙役张贴在贡院门外的一侧宽阔墙壁上，便是放榜。
　　放榜次日，宋修濂与诸位内外帘官，以及中举之人，一道参加了当地巡抚举办的鹿鸣宴。宴会一结束，他便与另外一位主考官，马不停蹄滚回京城去了。
　　到得京城时，桂花已谢，残瓣不见一片，余香也不留半点。他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清冷的月光如水一样洒泄而下，薄薄凉凉，杯中的酒无甚滋味，他心里也觉无趣。家里来过几封信，信为宝儿所写，信上说，家里一切安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家里人很是想念他。
　　他任翰林院修撰，虽是个虚职，每日繁务杂多，在其位谋其事，若非重大事情，皇帝不允他随意告假而去。家里离京城来回一个月的车程，他回一趟家着实不便。他想，在翰林院任职这几年怕是都不能回去了。
　　不只家里，姐夫那边也有来信。姐夫的铺面又扩大了一倍，生意越做越大，姐夫信里还说，他欲开个布坊，找人纺织布，自产自销，把生意做到瞿州城最大。
　　不知怎的，他心不由己想到了原武彰。自原武彰去后，他这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将近一年，那人连封信都不予他，着实不够情义。不过，他也没给人书信一封，这么说来，倒是扯平了。
　　还有二姐，二姐也给他寄信过一封。二姐生了个儿子，他掐指一算，现下也有半岁了吧。每个人都过的很好，他合该高兴，可是，他心里怎么就快活不起来呢。
　　广筠，广筠自得了娇妻后，来他这儿也少了。
　　时间飞快流逝，秋尽冬来，冬来冬又去，一眨眼，又是春暖花开。
　　恩科殿试过后，又出了新的状元郎。恩科状元郎入职翰林院，与宋修濂同职位同待遇，二人共职一事，相处倒也融洽。
　　今年是兴和二十一年，甲子年，乡试正科之年。这次，宋修濂又担任了卞京城乡试的主考官。因为有去年恩科主考官的经历，今年的主考及阅卷事务做的相当得心应手。
　　此届乡试后，再用不了几个月，他便要离开翰林院，离开京城，到地方上上任去了。此事他尚未禀明皇帝，只告知了老师晏启深。
　　他的老师并不愿意他到地方上去，凭他的本事，大可继续留在翰林院，再过几年调往六部，担任个正二品的侍郎，再进一步便是从一品的尚书。
　　俗语讲，人往高处走，步步高升，只有越爬越高的道理，哪有往下走的，又非是水。地方上的知县也就是个七品芝麻官，他一个从六品出身的翰林院修撰，怎可屈尊到那种地方去。
　　可说归说，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他这个弟子的决定。相处两年多了，宋修濂的性子他多少还是了解的，有傲骨，但是也很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别人很难改变。所以，除了叹息之外，他别无他法。
　　宋修濂很感激他的这位老师，感激老师尊重他的决定，更感激老师这两年来的谆谆教诲，悉心栽培。
　　自从入了冬，一天冷似一天，本是个睡眠的好时节，宋修濂却开始失眠。每晚睡着后，他总是做着相似的梦，梦见自己考中秀才了，梦见自己得状元了，梦见自己做官了，梦见自己坐火车上去往他心怡的大学，梦见自己做知青还不忘拿书苦读。
　　可不管是中状元还是做官，他都不得有个好结果，中状元当天他被人捅死了，为官路上他被人砍死了。一睁眼又换了个世界，他又开始无休无止地读书科举，之后又是中状元做官，再然后又被砍死被杀....
　　周而复始，无限循环，每一世的结局都一样，再睁眼，又开始了一世噩梦的循环。
　　他从噩梦中挣扎醒来，险些喘不过气，夜还很深，天寒雪重，他点了灯，往炉子里加了些炭，身上才觉着暖和了些。这些时日睡不好觉，白天精神不佳，他便告了两天假，称病在家。
　　白日里睡觉不做那个噩梦，他便白日里睡着。也不知睡了多久，悠悠转醒，却发现谢广筠坐在他的身边。
　　“广筠，你怎么来了？”宋修濂从床上坐起，抬眼一看，外面暮薄，天快黑了。
　　谢广筠掌了灯，重又坐回他身边，右手伸出来，掌心里是一颗糖。
　　“知你味苦，吃颗糖就好受点了。”
　　这是宋修濂初见谢广筠之时，谢广筠给他说的话，恍然间忆起，宛若昨日。
　　“听说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你。”谢广筠说。
　　宋修濂从他手里接过糖，握在了自己手心里。
　　“也不是病，就是这些天有些劳累，想要歇一歇，你不用太过担心。”他说。
　　谢广筠道：“年底事务杂多，你也不要太过操劳，保重好自己身子才是。”
　　宋修濂“嗯”了一声，二人相顾无言默坐了一阵，天彻底黑下来时，他说：“时候不早了，广筠你回去吧。”谢广筠妻子现下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你还没吃饭罢，我叫厨下给你下碗面来。”谢广筠没有走掉，起身去厨房弄吃的去了。
　　宋修濂自得了这处宅院，只请了一位洗衣做饭的婶子，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他这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被子一搭，想着再躺一会儿，谁知一闭眼又梦魇了。
　　谢广筠端着一碗面进来的时候，听见他痛苦的呻.吟，赶紧放下碗，将他从睡梦中唤醒过来。
　　“修濂，你究竟是怎么了？”谢广筠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担忧又是关切，这样子非像是劳累所致，倒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宋修濂心神恍恍，待缓过来了，方说：“我这些天一直做同样的梦，梦见我考中状元了，梦见我当官了，可就在我中状元做官时，突然就被人捅死了。睁开眼，又是一世，紧接着又是读书科举，中状元做官，再被人捅死，又入一世。如此这般，生生世世，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他将脸埋于掌心，拂了一把，而后掀被下床，走到桌边，看着谢广筠给他端来的那碗面，心里很暖，却无甚滋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就是把读书做官看的太重了，才会这般。不过还好，毕竟是梦，当不得真。改日你到我府上，我为你抚琴一曲，你听上一听，好以静心宁神。”
　　谢广筠的一番话，让宋修濂的心里又波动几下。宋修濂好想说，广筠，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可是，这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修濂，你别去外任了，就留在京中，你我二人一处共事，一同升官，相携相伴一生，不好吗？”
　　宋修濂迟迟没答话，谢广筠叹息一声，又说：“吃饭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修濂依旧无所动，隔了一会儿，只说：“夜深了，广筠你回去吧，我没事，明日便回去任差。”
　　谢广筠不放心他，说今晚就留在这里陪他，宋修濂“嗤”的一声笑了：“行了，你快回去吧，施诗还等着你呢。”就这么好说哄劝，才把个谢广筠给劝送走。
　　他靠坐在椅子上，心绪慢慢平复下来，这些天为梦所魇，情绪低落，心绪凄迷。虽说是梦，却也是他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或许不久后，他又会穿越一次，如若那样，他便....便了结了自己。凡带着记忆穿越，穿一次他了结自己一次，他就不信挣脱不开这厄运的枷锁。
　　宋修濂心里发狠，手中握着的筷子差点给他折断。桌上那碗面已坨已凉，他也没去热一下，就那么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里。
　　时间飞逝，岁岁年年，鞭炮声中辞旧岁，迎来了新的一年。这一年，宋修濂二十二岁。马上就是会试了，会试罢就是殿试，殿试完了又会有一批新的进士入职翰林院，宋修濂他们这一批进士也该退职让位，到别处任职，或留京，或外放，一切皆由皇帝定夺。
　　金銮殿上，宋修濂对皇帝行跪礼，禀明自己心甘情愿去地方上赴任，望皇帝开恩，赏个一官半职。皇帝很是惊讶，历朝来也不是没有状元郎外放做官，可那做的也是正六品以上的州官府官，而他宋修濂要的却是一个知县官，从六品的修撰外放做一个七品知县，这不大材小用，十分荒唐吗。
　　可见他言辞恳切，言近旨远，暂没有回绝，只问殿下众大臣：“众爱卿怎么看？”
　　首先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张廷正。张廷正是兴和六年的正科状元，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同时兼礼部尚书一职，官居从一品。他与宋修濂都曾受过沈鹤林沈夫子的教诲，算是师出同门。
　　张廷正却上奏道：“臣尊重宋修撰的决定，同意他外放地方上为官。现下江南一带正好有一县知县位置空缺，不如就让宋修撰去那里任职，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磨砺一番。”
　　晏首辅出列，问道：“不知张尚书所言是哪一县？”
　　张廷正道：“新安府，芜县。”
　　“啊....”
　　此言一出，朝中官员顿时炸开了锅。虽说江南富饶之地，但那芜县是何地方，那可是乱兵流匪之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朝廷多次出兵剿匪都剿不尽，历任知县不是死于流匪刀下，就是与流匪沆瀣一气背叛了朝廷。这宋修濂若真去了，哪还有个活路，张廷正莫非跟人有仇，这般往死里给人整。
　　晏首辅更是没好气：“张尚书这可就过分了。”
　　张廷正不理会朝中之言，只向皇帝奏道：“玉不磨不成器，人不炼难成才，芜县虽说艰苦了些，可也不乏是磨练人的好地方。宋修撰若是能将此地治理好，不可为大功一件，皇上可该封赏。”
　　皇帝听言，并不断言，转头问宋修濂：“张大人所言，你可愿意？”
　　宋修濂没有不愿意，当即跪道：“臣愿意，臣谨遵圣命。”
　　“好！”兴和帝开口，芜县一地为朝廷头疼已久，既然宋修濂执意要外任为官，那便成全了他。治理好了，他自会封赏，治理不好，再另当别论。
　　“朕封你为芜县县令，掌一县之政令，官正六品，治理百姓，审决讼案，考核属吏，征收赋税等一切政务均有你职管，不受新安府管辖，有事可直接上报朝廷。”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把一个县交到他手里了，一切事务他说了算，县里不受新安府管辖，归朝廷直辖。
　　宋修濂立即叩拜：“臣谢过皇上。”
　　兴和帝又道：“治理好了，朕给你封官加爵。治理不好，你提头来见。”
　　宋修濂惶恐出一身汗，这身官服不好穿啊，穿不好可是掉脑袋的。不过，既是要他治理，他自是要全力以赴，定然治理好。
　　“是！”他叩首，斩钉截铁。
　　三月，春意盎然，杨柳依依。
　　宋修濂随身带着皇帝给的诏书，以及礼部和兵部给的通行证，在一行随从的护送下，江南而行。
　　马车行至郊外时，一人骑马追来，宋修濂掀帘一看，见是谢广筠，赶紧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谢广筠也下了马，来到他跟前，“修濂，我来送送....”
　　话尚未说完，却被对方一把拥住。谢广筠一愣，紧接着就听人说道：“广筠，谢谢你来送我，我很欢喜。有些话压在我心底，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想起往日种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能自已，无以言说。
　　“广筠，你我相识七载，四年同窗，三年同僚，你之于我，是同窗，更是知交。七年岁月，相知相伴，你待宋修濂的恩和好，宋修濂一生之中不会相忘。广筠....”
　　“保重啊！”
　　这一声“保重”，情真意切，意味深长，宋修濂不觉间湿了眼眶，河堤两岸的垂柳看的不再真切，渐渐模糊了视线。
　　抱了好久，方才松开，他怔怔看了对方半晌，不待谢广筠言语，便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在一骑随从的拥护下，于三月轻扬的风中，渐行渐远。
　　谢广筠看着消失不见的马车，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我待你之心，亦如此。”
　　此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与君相见。道一声珍重，愿君安，余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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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翰林院修撰，翰林院编修
　　②庶吉士
　　③锁院
　　④内帘官，外帘官
　　⑤同考官
　　⑥落卷
　　以上均出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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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卷·外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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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因其前三世的穿越经历,这一世为官上任的路上，宋修濂格外小心，所带人马,不过荒郊野岭,只走官道。
　　如此行了二十来日,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一行人换下车马,从驿站出来,前面就是淮江，过了江水再行几日，便可抵达芜县。
　　将近江口之时，宋修濂所乘车轿突然停了下来,一随行人员过来禀：“大人,前面有一姑娘拦住了去路，属下们怎么劝赶也不走。”
　　“姑娘？”
　　宋修濂正半寐着,闻言,睁开眼睛，从轿上下了来，待走到人跟前，见着那姑娘的样貌时，顿时目怔口呆，不知所措。
　　只因那姑娘的长相，与书书竟是一模一样。
　　书书是他第二世时的未婚妻。
　　那姑娘也不说话，就对着他笑，一笑,眉眼如弯月，脸上现出两个恬恬的酒靥。周遭人声嘈杂,宋修濂只觉着他的心一时如鼓擂，一时又如空谷滴水，动静相间，波迭不下。
　　过了好久，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书书？”
　　姑娘上前一步，点头道：“正是。”笑容敛去，眼眶倏地就红了。
　　正在这时，先前去了码头的一随从返身回来，禀道：“大人，船已备好，只等大人登船，即可开行。”
　　宋修濂抑制住内心的波涛翻滚，带着随从，领上那位姑娘登船去了。上了船进到舱内，他迫不及待又问：“你当真是书书？”
　　姑娘仰脸看着他，泪水不知何时已爬上脸庞，她说：“千真万真，我就是书书啊。”情不能已，扑进了宋修濂怀里。
　　宋修濂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闭上眼，却是两颗泪珠滚落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书书与他一样，也穿越了。可他的样貌与第二世时全然不同，她又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他将书书从怀中轻轻推出，问她：“书书，你是如何认得出我来的？”
　　书书脸上的泪水未干，宋修濂替她擦去，她看着他，道：“你还记得书院时候的那只小松鼠吗？就是我啊。”
　　宋修濂猛一顿住，始料不及，未等开口，书书已一指覆上他唇，“听我与你缓缓道来。”
　　上一世，宋修濂身死的消息传回家中，宛若惊雷，将她劈晕过去。若非父母尚在，她早已一斟毒酒随他去了。后来，她人虽留活下来，心却如死灰，郁郁寡欢，一天天消瘦，最后一病不起。
　　死前，她曾祈愿，下一世若能与他相遇，让她变成阿猫阿狗她也乐意。再睁开眼来，已是今世，她没有变成阿猫阿狗，而是投身到了一只小松鼠身上。
　　一日，她在竹林中懒洋洋睡着，忽闻琴声铮铮，侧耳细听，却是《广陵散》。这曲子竟与他当年弹奏的若合符节，她心中悸动，循音找了过去。清泉石边，那人抚琴而坐，样貌虽不一，名字却是一样的。
　　再后来，一个慵懒的午后，那人说要给她取名字，她激动不已，一页页翻着他眼前的书，她有名字，双书二字便是她名。
　　当那人说，你可知这书书是谁，她是我的未婚妻时，她当场怔住，原来这便是他，他也带着记忆转世了。
　　后来，他把她带回了家。及至院试，他考中了秀才，家里人为他庆贺，设了筵席，那日大家都去喝酒庆贺了，独独把她落在家里。家里凭空出现一老道，将她带了走，老道怜她，施法恢复了她人身，并要她在淮江江畔等候，今年三月他会经此地路过，直接上前相认就是。
　　书书叙完，早已泣不成声。
　　宋修濂替她将泪水拭干，一颗心乱如麻，一番想后，还是问出：“所以书书，你现在只是普通人吗？”
　　书书点头道：“是，与你一样的普通人。”
　　顿了顿，又说，“你这般问，是怕我成了精不成？”
　　宋修濂一笑，手指在她面颊轻轻一触，“不怕，不管你是小松鼠，还是人，抑或是精，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书书立马喜笑颜开，说道：“多年不见，你还是那般会说话。”
　　宋修濂笑道：“这都是我心中所想，便说出来了，哪里就是会说话了。”久别重逢，他与书书之间并无半点陌生之感，只觉亲切。
　　就在这时，舱门被叩响，原是人送饭来了。
　　待用过饭，宋修濂要书书躺床上歇着，书书便依言躺下了，笑着说：“你也上来。”
　　宋修濂本想着出去找随行的人商量一事，听书书这般言，就只好依了她，上来挨着她躺下。第二世时，两人自有了婚约，也经常这般躺一处，不过也仅仅挨一处躺着而已，顶多抱抱，别的倒不逾矩。
　　见他躺上来，书书便把身子向他这里挪了挪，头埋于他胸前，手环上他腰身，眼一闭，就要睡去。
　　宋修濂便顺势抱住了她。
　　“书书，我的家人你也是见过的。待我们到了住处，我便差人把他们接过来，到时，咱们便成亲。”
　　书书抬眼看了看他，而后脸又埋于他胸前，说道：“都听你的。我寻你一世，就是为了与你再续前缘，与你成亲的。”手臂环上了宋修濂脖颈。
　　宋修濂顿时便觉身上热了，说：“书书，你别缠我这么紧，我不得劲儿。”
　　书书并没有就此松开，只说：“你不喜欢这样吗？”
　　宋修濂道：“我当然喜欢，只是......”
　　他的声音轻轻传来，“你缠我这么紧，我身上起热，怕控制不住，对你干坏事。”
　　书书一听，登时热了脸，手臂从他身上下来，转身背过他去。
　　宋修濂知她是羞了，也没再继续玩笑下去，给她掖了掖被子，要她好好睡上一觉。书书不言，过了一会儿，身子又转过来，凑他身上，柔声说：“修濂，你与我经历这么多，重聚一处，很是不易，你若想要，我现在便给你。”
　　明明是很缱绻缠绵的话，宋修濂却给她惹笑了，他笑了一笑，而后趴在她耳边低低说：“傻姑娘，要礼成。”不待书书言，一吻落下，落在了她额心。
　　七日后，船过了淮江。又过五日，他们一行人抵达了芜县。
　　宋修濂这边刚与上一任知县交接了任务，那边又从随行之人中差了四人，要他们去他家中把他家人接过来。他任翰林院修撰时，每年所得俸禄，除自己吃喝外，全部寄回了家里。是以，这会儿他没钱在外置地买房，只能暂且住在县衙衙内。
　　衙内住房环境倒也不差，有池榭假山，凉亭台阁等供人赏憩之地。宋修濂着人简单收拾一番，便与书书住了进去。
　　上一任知县虽去了，师爷却还留在。宋修濂将人请来，取了芜县县志过看，他花费了一整天将其看完，从中理清了本县的过去，以及现在所面临的局势。
　　芜县四面环山，四个山头均由匪寇占守，却知这匪寇不是从来就有，而是兴和三年后才流窜出来。兴和帝登基以后，罢黜与敌国的不对等条约，大兴武举，每年耗费在边关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久而久之，国库渐空，各种苛捐杂税繁重，一些地方民不聊生。
　　南方富饶之地，赋税相对其它地方要繁重得多，如此一来，民愤也就更多。民愤积压多了，逆反之心横起，一些人承受不住繁重的赋税，集聚一处，落草为寇，与官府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宋修濂想起那日殿试之题，北方羌人猖獗，屡屡犯境，南方流寇渐蔓，蠢蠢欲动，内外夹击，朝廷腹背受敌，睡不安稳。
　　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这个安内并不是以武力制压，而应发政施仁，减赋税，兴民生，强教育，一切以民为本，为民谋利，方能平定内患，获取民心。
　　就拿芜县来说，这二十年间，前后换过五任知县，最短一任任职两年，最长一任任职六年。任职最短的那位不等卸任就给匪寇杀了，原因无他，只因那货贪得无厌，收刮民脂民膏，引起民愤，招来杀身之祸，丢了性命。
　　任职最长的那位倒是个好官，多次上奏朝廷求轻徭薄赋，无果后，一气之下投靠了北边山头的贼寇。投靠前曾有言，一县之长竟不如一方“贼寇”回报百姓多，这身官服不穿也罢。
　　宋修濂坐于二堂内，看着眼前厚厚一簿县志，心想，无怪乎朝廷多次派兵来剿匪不成，原是这芜县内，民寇是一家。那些个落草的匪寇，行的都是道义之事，专打劫贪官污吏，以及为富不仁的奸商，好接济那些穷苦之人，即，劫富济贫。以此，获取了民心。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便是如此。朝廷早在对民众重税覆压之时，就渐渐失了民心，任尔等派再多官兵，又如何赢得了得了民心的贼寇。
　　宋修濂思绪万千，飘出去老远，旁边师爷见此，唤了声：“大人。”
　　宋修濂回过神，对其说：“烦请先生把户房以及礼房历年来的簿录拿来予我一看。”县衙设有六房，吏、户、礼、兵、刑、工等房，其中户房掌土地、户口、赋税、财政等；礼房掌科举、学校等。宋修濂主要看的是赋税财政，科举学校这两项。
　　师爷姓周名文斐，任芜县幕府十余年，期间共事过四任知县，知县们年龄三十到五十不等，宋修濂这般年轻的他还是头一遭见。早在两月前就听闻京城要派一名新知县来，且是状元出身。当时他还想，这状元郎莫非脑子有问题，放着好端端的京官不做，倒跑到这种穷山恶水之地来。
　　如今见着了，竟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人来两天了，昨儿个一整天坐这里看县志，今早又接着看，这会儿又要户房和礼房的簿录，做事这般认真，着实少见。
　　周师爷一边想着，一边给人拿了簿录来，心里竟无端生出希冀，希望这位状元郎知县能为芜县干出些实事来。说来也是奇了，此想法在前几位知县身上从未有过，却对眼前这位才来不过两天的年轻人寄予了厚望。
　　宋修濂从他手里接过簿录，认真翻阅起来。果不其然，民反不是没缘由的，这户房簿录上记载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礼房簿录上记载的学校却一年少似一年，县试考生也是越来越少。
　　敢情这少出来的学生都落草为寇了，宋修濂猛地合上簿子，心里莫名火大。周师爷心里一惊，呦，新知县倒是有几分脾气。
　　宋修濂压下心中火气，想着，现下当务之急是减赋税，兴办学校，可又不能一下子减太多，不然衙役们吃什么，拿什么供奉朝廷。他揉捏着眉心，正没个头绪之时，忽听周师爷说：“大人，您坐这里一早上了，也该歇一歇了。”
　　宋修濂睁开眼，也是，他来芜县两天了，这两天来一直坐这里看各种簿录，倒把个书书给冷落了。他从座位上起来，出了二堂，来到内宅，径直入了书书房间。
　　书书正坐于案桌前书写前人诗句，见他进来，忙搁了笔起身迎他，却被宋修濂轻按住肩，“你坐着罢，不必起来。”
　　宋修濂目光落处，是宣纸上刚落笔完的两行诗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字体清秀隽永，灵动又有张力。
　　宋修濂一笑，在书书平滑如丝的脸蛋上轻轻摩挲，“我自是不会负你。”
　　书书两臂伸开，环住了他腰身，脸埋于他腰间，说道：“我知道。”
　　而后抬起脸，看着他，“修濂，假若你我此生没有遇着，你会不会去找别人。”她也不知道为何会问这么一句，明知道那人不可能为她空守一辈子，却还是不甘心问上一问。
　　不出所料，果然便听他道：“会，如果此生没有遇着你，我会去找别人，与他人成亲。可是书书，咱们这不是遇着了么，所以便没有如果了。”
　　宋修濂蹲下身子，在她跟前，攥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书书，你相信我，我宋修濂此生只娶你一人为妻，绝不负你。”
　　书书笑道：“我自是相信你。”
　　“那你把头低下来。”宋修濂说。
　　书书不知他何意，却还是依言把脸凑近他跟前，然后就被他亲了一下。
　　顿时红了脸，刚想埋怨一句，就听得外面有声音道：“大人，属下有事禀见。”
　　宋修濂松开书书，起身抹了抹嘴上沾着书书的唇脂，说道：“进来说。”
　　一衙役进了来，将一份状纸递交到他手中。宋修濂看一眼，弑母案，顿时脸色大变，随即说道：“将人押来，升堂！”


第57章
　　宋修濂换上官服,戴了官帽，坐到了公堂之上。他又将手中的一纸状书看一眼，怒不可遏。
　　却说这县里有一庄户人家,老两口老来得子,对个宝贝儿子宠惯不已。五岁送他入私塾,想着要他读书科举考个秀才,好免去家中赋税。可惜儿子不争气,到十七岁上时,说什么也不肯再读了，整日耗在家里好吃懒做。
　　后来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党，染上了赌瘾。赌博这东西可怕的很，十赌九输,一旦沾染,不搞你个家破人亡不会罢休。
　　这家儿子秦姓，单名一个麟字。秦麟自染了赌瘾,两年时间,把个家里搞得四分五裂，妻子埋怨他，抱着孩子回了娘家。父母终日以泪洗面，求他洗心革面。
　　可哪里还改得了呢。昨夜，秦麟赌钱输了，回到家中，又与父母伸手要钱。家里实在是拿不出一个子了，秦父对这个儿子早已是失望透顶，拿起身边的一根棍子就朝他打过来。可人老,毕竟是不中用，棍子尚未打中儿子,就被儿子一推，倒地上起不来了。
　　秦麟翻箱倒柜，终于在母亲的箱底扒拉出几个钱，秦母扑上来，声泪俱下，儿啊，那是给你爹爹救命的药钱，你若拿走了，可就真要了他命了。丧心病狂的秦麟满脑子都是赌钱的事，哪里还管他爹的死活，挣脱开他娘就往外去。
　　可怜老太太六十岁的身子骨，这会子还要与儿子拼命。她拼命扑过来，拖住儿子要他把钱留下，秦麟心里烦躁，猛地一个抬脚，将老太太踹飞老远。
　　正好脑袋撞上桌子一角，血水顺着老太太额前汩汩流下，两腿一蹬，当场身亡。秦父见此，狂咳几声，咳的上不来气，晕厥过去。
　　一个激灵，丧心病狂的秦麟猛然清醒，错已铸成，不可弥补，他连夜逃出城，不料还是被官兵捉捕了住。
　　下午时候，他被官吏带上公堂，跪在堂下，瑟瑟发抖。宋修濂自堂上而下，走到他跟前，怒火喷张，大骂一声：“畜生！”
　　与此同时，一脚狠狠踹出。
　　“你连你亲娘都杀，你怎么不把你自己杀了，啊？”
　　秦麟吓得一骨碌翻起，又规规矩矩跪好，哭道：“大人，小人一时糊涂，误杀了老娘，小人知错了，请大人治罪吧。”
　　宋修濂冷哼一声，治罪，当然要治你的罪，以命偿命的罪。他蹲下身子，将那纸状书甩在他脸上，“睁大你的畜生眼看清楚，上面所写可有差错。”
　　状纸落在了秦麟膝前，他身子哆嗦着，仔细看过，依旧是哭：“大人，没差。”状纸是秦父清醒过来后着状师写的，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养成了白眼狼，他痛心疾首，定要将那畜生问罪。
　　“来啊，将他拖出去打五十大板，重重地打，不准打死。”宋修濂起身，对站在两旁的官差命道。
　　很快，秦麟就被官差拖了出去。不一会儿，一声声惨寰人绝的叫哭声传进来，宋修濂坐在堂上，心里无波无澜，叫人拿了纸笔来。
　　他贵为一县之长，掌管一县之事，凡涉及邢案事，徒罪以下归他审判，流罪以上及死罪者，应拟案并录口供经知府而上报省里。他有皇帝御诏，县里之事不用上报知府，但秦麟一事，根据大靖律法，应判死刑，死罪之刑他无权执行，需得上奏朝廷，得皇帝御诏后，方可行刑。
　　宋修濂正拟议着呢，一官差进来禀：“大人，秦家娘子求见。”
　　“带她进来。”宋修濂继续拟案，头也不抬。
　　很快，秦麟的娘子被带了进来。秦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婴儿，双膝一折，跪了下来。
　　“民妇叩见大人！”
　　“起来说话。”宋修濂命人拿了一把座椅给她坐。
　　秦小娘子哭哭啼啼，说道：“民妇恳请大人网开一面，留秦麟一条性命吧。”她的孩子现下才六个月大，秦麟再坏也是孩子的父亲，若他死了，她孤儿寡母的如何过活。
　　宋修濂知她求情所为是孩子，只是…那畜生不配为人父。他与秦小娘子说：“秦麟犯的是死罪，律法在此，你求我也是无用。你回去吧，往后若有困难，来找衙门就是。”
　　秦小娘子哭的更厉害了，婴儿似乎也有所感，跟着她一道啼哭不止，哭的小脸通红。宋修濂对堂下一名官差道：“好生送她回去。”
　　秦小娘子从里面出来，来到院中，经过丈夫身边时，驻足一看，秦麟屁股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她见了哭的好大声，几乎上不来气，尚未说些什么，就被官差拉走了。
　　施棍的官差进来禀：“大人，秦麟昏死过去了。”
　　宋修濂道：“把他关入大牢，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是。”官差应声，退了出去。
　　宋修濂将案情拟好，交由随他从京来的一名随从，教其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而后又命人从户房取来簿录，查明全县有多少家赌坊后，派兵连夜给其封了。
　　翌日，赌坊被封的消息传入县城北边的鹄落山，二当家樊玉虎听了暴跳如雷，他来到寨主林寰静房中，说道：“大哥，新任知县将我们的财路给断了，小弟这就砍了他脑袋去。”
　　林寰静此刻正闭目于藤椅上躺着，闻言，训斥道：“放肆，你那赌坊害人不浅，早该封了。”
　　“可是大哥，他封了不只一家，而是全县所有的赌坊。”樊玉虎气急败坏道。整个县城包括各个村镇，加起来少说有二十家赌坊，其中多半是他樊玉虎名下的。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新任知县行事至此，孰能忍，他樊玉虎不能忍。
　　“大哥，只要你一句话，小弟立马去砍了他。”樊玉虎又狠狠补了一句。
　　林寰静已从椅子上坐起身子，比起樊玉虎，他倒是十分平静，只说：“我们鹄落寨有我们鹄落寨的规矩，除非县官贪暴无止，不然不取其性命。我倒要看看这位新知县从赌坊那里搜罗出来的钱，是为他自己所用还是为民所用。”
　　顿一顿，又说，“听说这新知县名叫宋修濂，还是位状元出身。状元郎跑这种地方来当一名知县，这倒有些意思。”
　　樊玉虎愤愤道：“管他什么状元郎，就是天皇老子，惹急了老子，老子也照杀不误。”
　　林寰静道：“你别再想赌坊的事了，当初你要开赌坊时，我便不同意。你看看这些年来你那地方祸害了多少人，害得□□离子散，家破人亡，被封了也是该。至于那宋修濂，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已经烧了，我很好奇，接下来的两把又会是什么？”
　　三日后，宋修濂另外两把火烧的消息传入鹄落寨时，樊玉虎正趴在一女子身上寻乐，闻言，他快快两下弄完，抽身出来。
　　宋修濂这次捣的又是他樊玉虎的窝，城中妓坊四五家，皆挂在他名下。鹄落寨兄弟们的吃喝花销，均靠赌坊和妓坊过活。宋修濂封他赌坊他忍了，今又封了他的妓坊，他忍无可忍，一刀拔出，劈桌而下。
　　登时，桌子四分五裂。
　　吓得床上的女子瑟缩成一团，气都不敢出一下。
　　“那宋修濂家中可有女眷？”樊玉虎问手下之人。
　　下人禀道：“回二当家的，那宋知县家中确有女眷。小的听说他已派人接他的家人去了，不日后便会路径此处。女眷嘛，有他的母亲，他的姐姐，还有一个外甥女。”
　　“外甥女多大？”樊玉虎问。
　　下人答：“好像十来岁吧。”
　　樊玉虎握着刀柄，冷笑出声：“宋修濂，你不是要城中女性改娼为良吗？那我就让你尝尝你外甥女被逼良为娼的滋味儿。”
　　半个多月后，县衙。
　　这日，宋修濂坐于家中看京中来的御诏以及一封书信。御诏嘛，自是为皇帝亲书，皇帝说，以后芜县一切事务皆由他定夺，不必上奏朝廷，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犯人死刑判决一事。
　　书信为谢广筠所写，谢广筠依旧在翰林院任职，现任翰林院侍读，从五品官职。谢广筠信里问他新近如何了，这边任职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梦魇可有再来扰吗？
　　宋修濂看着看着不自觉就笑了，广筠平日里话不多，信里倒是话一堆。结尾一句是，别后一月，甚是想念，与信的开头遥相呼应。
　　信的开头是：修濂，别来无恙。
　　“你笑什么？”站于他身旁的书书见他无端哂笑，忍不住发问。
　　宋修濂就把书信递给她看，“广筠的书信，你认得他的。”就势一把拉过书书，让其坐于他腿上。
　　书书脸不自觉就红了，宋修濂就揶揄她：“这也羞啊，那日我见你时，你一个劲儿往我身上缠，还有你说的那些话，哪一个不比今日羞臊。”
　　书书脸又红了一分，头埋的低低，明知故问道：“我说的哪些话？”
　　宋修濂贴到她耳边，呼出的气息湿濡濡的，很是轻柔：“你说，我想要，你便给我。”
　　书书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不与你说话了，你坏。”说着，挣脱开他欲走。宋修濂哪里肯放她，将她圈的牢牢的，继续说着让她羞臊的话，“我是坏，可是书书，你知道吗，我只想对你一人坏。”
　　“你......”
　　羞到深处反而破罐子破摔了，书书一双水澈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宋修濂为那双眼睛所迷，不由自主锁住了她的唇。
　　“书书，嫁给我。”
　　两人分开时，宋修濂给她说，话里是说不尽的柔情蜜意，缱绻缠绵。
　　“书书，我娘和我姐姐这两日就要来了，到时，我就把你娶回家，再不与你分开。”
　　“我们这不也是天天在一起的吗？”书书说。
　　宋修濂笑道：“那不一样，现在不能欺负你，娶回家了就可以天天欺负你。”
　　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书书将脸埋进他怀里，听见他心怦怦跳，说：“好，我给你欺负，天天给你欺负。”
　　宋修濂垂眸，手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抚摸，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欺负你狠了，你可不许哭。”
　　屋里一时阒寂无声，两颗心怦然而跳，渐渐地，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不可自拔，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疾重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抽噎声。宋修濂忙将书书自怀中分离，起身拉着她出了屋门。
　　当看到所来之人时，他欣喜若狂，激动不已，来人正是他的母亲与姐姐一家。他喊了一声“娘”，上前相迎，却被随来的一人跪拦住。
　　那人名叫成岳，是他派去接他家人中的一员。成岳跪在宋修濂面前，垂头道：“属下无能，属下该死，没能护住宝儿姑娘，让她落入了山贼之手。”
　　先前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宋修濂怔愣在原地，他抬眼看去，所来之人中果然少了宝儿一个。他问：“山贼因何截的宝儿？”
　　成岳道：“属下不知。山贼只说，若想宝儿姑娘活命，要大人您亲自去一趟，还说，不许您带一兵一卒。”
　　掩在衣袖之下的手紧握成拳，宋修濂沉默片刻，说：“成岳，你去备车马，带我过去。”
　　成岳一顿，道：“是。”起来身，备车马去了。
　　宋母哭的泣不成声，她扑到儿子身上，攥住他的衣袖，千般之言，话出口的只有沉重重的一声：“修濂。”与儿子团聚，合该高高兴兴一场，没承想路上却遭了这么一出，一个是她的外孙女，一个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皆是肉，任何一个出事，都会去她半条命啊。
　　宋修濂将母亲从身上轻轻推开，替她擦了擦眼泪，说：“娘，您放心，我定会将宝儿安然无恙带回来。”
　　转过身又对书书说，“书书，你带娘和姐姐进屋里，我一会儿就回来。”
　　言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和煦暖热的五月风中，传来女人的阵阵哭声。


第58章
　　古有训,自古官匪是一家，怎么到他宋修濂这里便行不通了。第二世时，他为流匪所杀,这一世依然逃脱不过吗？
　　马车里,宋修濂闭目沉想。那日,他翻看簿录,见城中不仅赌坊多,连妓坊也多达四五家。他思量再三,心一横，将妓坊也给封了。
　　当时周师爷就说：“大人，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火也不能乱烧。赌坊害人不浅,被封是该。可这妓坊为人寻乐之所,去那里的多是些达官显贵，花的钱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就连朝廷也是允准的。您这般给人捣了，不知要遭多少人记恨。”
　　宋修濂苦笑一声，还真是，前后不过半月余，就给人找上门来了。当初禁的不只赌坊和妓坊，城中某些所谓的“毒品”，他也差人搜集一处，一并给烧了。
　　马车疾疾前行，宋修濂心中不耐烦,与外面人道：“成岳，你赶快点。”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鹄落山。
　　山下早有人候着，成岳被拦在山外，宋修濂由人领着上了山，入了鹄落寨。
　　一进门，他便看见宝儿被一伙人押着，最前端站着一名壮汉，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威风凛凛，望而生畏。
　　樊玉虎也看见了他，见来人是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心想，这新知县竟这般年轻吗，不过很快又转想，年轻又如何，挡了他的道，他照除不误。
　　“宋修濂！”
　　樊玉虎先唤了一声，磨牙凿齿：“你可知这心头恨之意！”
　　宋修濂没理会他的话，神色自若地看着他。
　　“你断我赌坊、妓坊之双臂，我对你恨之入骨，恨不能刀剐了你，可我大哥不让。既是如此......”
　　他从下人手里一把将宝儿扯过来，两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其看向宋修濂，“这是你外甥女吧，模样倒是十分的好。你那两把火，烧的我心贼痛，今日我也便让你尝尝心痛是何滋味儿。”
　　“呲啦”一声，宝儿肩头一侧的衣服给人扯了下来，一片雪白裸.露在外。
　　“我要当着你的面，要你看着，你外甥女被我寨里的兄弟一个个轮上一遍。”
　　至始至终，宝儿都没挣扎一下，可眼泪却不争气地，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而下。
　　宋修濂双手紧攥，攥的指骨发响，他的身体也在颤抖，可他极力控制住了。终于，他开口，声音却嘶哑的紧。
　　“你放了她，你要我宋修濂干什么都行，只要你放了她。”
　　“好！”樊玉虎重重一声，“我现在心里非常不痛快，你不是状元郎吗，我要你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再喊我三声‘爷爷’，让我尝尝状元郎他爷爷是什么滋味儿，兴许我就痛快了。到时，我再考虑要不要放她。”
　　宋修濂咬牙切齿，心中发恨，可身体却是实诚，他往前几步，到樊玉虎跟前，忽而就失笑出声，那笑十分苦涩，又颇为无奈。
　　“我宋修濂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皇上和老师，今日便多跪你一个又何妨。”
　　说着，双膝一折，真就跪了下去。
　　紧接着，三个响头，三声“爷爷”。
　　樊玉虎哈哈大笑，表示很受用。
　　“很好，给状元郎当爷爷，心里就是痛快。”
　　笑罢，他脸色忽又一沉，恢复如先前样子，“可到底不是十分痛快。宋修濂，我要你将城中所有妓坊给我启封，应了，我便放了她。”
　　“好，我都应你，你放了她。”宋修濂毫不犹豫，掷地有声。
　　樊玉虎猛地将宝儿推出，宋修濂就势接住，衣服给她拢好，起身将她护在了身后。
　　“谁让你起来的！”樊玉虎吼道，“继续跪着。”
　　愤恨、愁闷，宋修濂将此一切都忍受住，依言又跪了下。宝儿见此，也挨着小舅跪了下。
　　“小姑娘，你不用跪着，惹我不痛快的是他不是你。”樊玉虎一面说，一面叫手下搬来一张座椅，随而朝门外喊了一声，“将人带进来。”
　　很快，一人被带了进来。宋修濂抬眼一看，见是成岳。
　　“宋修濂，下令给你的手下，要他天黑前务必将城中所有妓坊启封，否则，你舅甥二人再不用回去了。”
　　宋修濂闭了闭眼，随后睁开，将樊玉虎的话重复一遍给成岳，要他天黑前务必将所有妓坊启封。
　　成岳嗫嚅道：“大人，这…”却是什么也说不出，转身出了鹄落寨的大门。
　　傍晚时候，有人进来禀：“二当家的，城里五座妓坊全部启封，先前被遣散的姑娘们多数已返回，妓坊正常营业。”
　　那日，宋修濂将妓坊封停，坊里所有姑娘皆被遣散。可她们做这行惯了，其它行业又做不来，是以，私下里就偷偷接生意。今妓坊重启，她们自然便回来了。
　　樊玉虎舒服地伸个懒腰，心情大好，起身对宋修濂说：“你在这里跪上一夜，天亮了即可离去。”言罢，转身走掉了。
　　翌日，破晓。
　　宋修濂从鹄落寨出来，双腿几乎站不稳，差点摔过去。宝儿赶紧将其扶住，低低唤了声：“小舅。”
　　“没事了，回去吧。”他说。
　　此时朝阳初升，天边红幕如血帐，宋修濂回身看一眼，心中恨道：“宋修濂昨日所受之屈辱，来日定要你血还。”
　　回衙后，宋修濂夜以继日投入到芜县建设之中。他施行轻徭薄赋政策，家中无兄弟者，不可服役，全县士农工商各行业，赋税在原来的基础上减半。
　　他兴建学校，要求家家户户的孩子必须入学读书，男孩女孩皆可读，学费减免，住宿自费。他将从赌坊和妓坊那里搜罗出来的钱财全部为民所用，不够他便向朝廷申报，无一例外，朝廷每回都给拨了款来。
　　鼓励农耕，兴商，发展各项手工业，凡利民者，他都大肆鼓励，积极施行。至于成效如何，后话再提。眼下最紧要的是他与书书的婚事。
　　他曾许诺过书书，待母亲与姐姐来了，他便与她成亲。如今家人团聚，他自是该履行当初的承诺，娶书书回家，让其早日成为他的人。
　　他在芜县没有亲朋好友，当初上任时，县里曾有几位富商登门拜访过，后来再没怎么往来，宋修濂便也没请他们。参加宴席的是他的家人以及衙门里任事的几些官差。
　　这些人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宋母了。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压在她心上的一块大石得以落下，身上顿时松快不少，接下来就等着抱孙子了。
　　她曾问过儿子书书的身世，儿子只说书书姓李，随他自京城而来，无父无母，亦无兄弟姐妹，其余再未多说。她也便没再多过问，况那书书相貌娇好，生的也伶俐，就是身世凄惨了些，她疼爱之余不由多了几分怜爱之心。
　　宋若萍也是十分的高兴，她这弟妹模样性子样样都好，难怪弟弟喜欢的不行。柱儿嘛，当然也高兴，他小舅也老大不小了，早该娶妻生子了。
　　唯独宝儿，自鹄落寨回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那书书她是见过的，那年小舅作画，画里那女子便是书书。她记得好久以前小舅曾养过一只小松鼠，也叫书书，或许是她多想，不过是名字巧合罢了。
　　长这么大，她拢共见过小舅两次穿红袍，第一次是小舅得状元归乡那日，第二次是小舅今日成亲之时。不同境况，心境也大为不同。前者，她心中欢喜，后者，她无甚滋味。
　　是夜，月色如银，微风习习。
　　屋内红烛高照，一对新人饮过合卺酒。宋修濂取下书书头上繁重的头饰，手指在她面颊不停摩挲：“书书，你嫁与我，欢喜吗？”
　　书书自是答道：“欢喜。”
　　宋修濂微微一笑：“我也是十分的欢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此，我与你再不分离。”手在书书襟前停留，一扣解开。
　　温凉的手指覆上，书书不由一颤。宋修濂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书书眼睛微闭，说：“第一次，我紧张。”
　　宋修濂道：“我也第一次。书书，你放心，我会待你好的。”
　　帐帘垂落，隔开了里面的温香旖旎。
　　春风欢愉，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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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汉·苏武之《留别妻》。


第59章
　　江南多雨,六月天气，晴时，闷热难耐,雨时,涝害成灾。
　　一连几天暴雨,一些村庄的农田受殃,庄户人家愁苦连连,哭天喊娘。
　　今日雨停,天气放晴。
　　一大早，宋修濂带着两队官差去龙潭镇下的几个村庄察看灾情，清沟理墒，排水降渍,让庄稼受害程度降到最低。
　　临出门时,书书从后环住他，脸埋于他背上,宋修濂微微一笑：“书书,你可真是越发腻歪了。”转过身，手抚上她的耳垂，轻轻摩挲。
　　书书仰脸看他，眼里星光柔和：“我这样，你喜欢吗？”
　　宋修濂将她揽过来亲了亲，而后放下，说：“喜欢，喜欢死了。”抱着她又是一番温存。
　　二人成亲也有十来日了，日日粘在一处,如胶似漆，难解难分。可即便如此,依旧感觉时间太匆匆。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宋修濂方才放开她，“书书，我走了，你若嫌闷，便到大姐或者立莹那里说说话，我回来再陪你。”取过帽子戴好，转身出了门。
　　宋修濂去后，书书在房里坐了会儿，觉着无趣，便起身去了李立莹那里。
　　李立莹是宝儿的大名，宋修濂说，她们姐弟二人现下也不是小孩子了，叫乳名不大合适，往后都以大名唤之。
　　书书来到李立莹屋里时，李立莹正坐于案桌前作画，书书也不惊扰她，蹑手蹑脚来到她身后，当看到画上之人时，她一怔，这不宋修濂吗？
　　李立莹感觉到身后有人，慌忙扭过头，见是李书书，笔一搁，就要将那幅画收起来，却听书书说：“画的不错，是你小舅教你的吗？”
　　收画的手顿住，李立莹说：“是小舅教的。”习字画画都是小舅教她的。
　　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书书拉过坐下，将那幅画仔细端详，画上之人红袍加身，头戴官帽，凭窗而望，帘动风起，蔷薇满架。
　　意境优美，宛若身临。
　　书书看了半晌，忽而说：“你小舅说你读书画画很有天赋，今日一见，果不虚言。”
　　李立莹听说小舅夸她，心中颇为欢喜，可嘴上却说：“小舅他过奖了，我闲着无事，随意写写画画而已。”
　　书书不言，将目光从画上挪开，落至李立莹身上，这姑娘不论是个头还是晓事程度，都远超同龄人。单说这个头，甚至快赶上她了，她也不好再将人拿小姑娘对待。目光微偏，瞥见了桌上摞着的几本书，是四书五经文。
　　“立莹，你平日里就看这些书吗？”她问。
　　李立莹回道：“是，小舅让我读的。”小时候，每逢小舅回家，都会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她学的快，七八岁时便将几本启蒙书籍背的滚瓜熟。十岁那年，小舅将几本四书文拿到她跟前，要她闲时多看。
　　那之后，小舅离家归京，一走三年，他之近况，只能通过书信解其一二。四书文她虽多看，却只懂些皮毛，深奥之意她便读不通了。因为没人教她了。
　　如今，一家人与小舅团聚，小舅再不似先前那般与她亲近，一来因为其要务缠身，二来她想是因为自己年岁渐长，女大避嫌，小舅不好再与她走的过近。
　　可这深宅大院，不似她们村里，无聊时可以找些活做。这里无聊了，只能看些书解闷，她无时不刻不在想，若是能有位老师教她读书就好了。
　　于是，她便斗胆问书书：“你…小舅母，你可以教我读书吗？”这个称呼她叫的不大习惯，因为那书书殊色异常，看着显小，比她大不了几岁。
　　书书似是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微一怔，很快又一笑：“可以啊，只要你不嫌我才疏学浅，你要我教你多少我都乐意。”前世，她父亲给她请了先生教她读过几年书，虽算不上诗书饱读，教立莹读书应不成问题。再者，她整日闷在家里，也多无趣，此一来，正好解她闲闷。
　　李立莹更是欢喜不已，连日来的阴霾一散而空，她喜道：“小舅母此言当真，可不能不作数。”
　　书书立马又是一笑：“当真，作数，李书书说话从不诓人。”
　　这一笑恬淡美好，李立莹见了，想起小舅当日所作之画，杏花树下，女子浅笑嫣嫣，两个酒靥仿若真藏了一壶佳酿，拈花一笑，迷人沉醉。
　　慕她容色殊胜，羡她得小舅之爱。
　　莫名地，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略微有些苦。她将画收起来，从一摞书中取了本《中庸》，将之前标注的不懂的地方，问书书讨教。
　　一个早上，外加一整个下午，除过吃饭，书书都呆在李立莹屋里，为她讲书释义，与她交心相谈。时间过的飞快，她竟浑然不觉。
　　那立莹果然如宋修濂所言，敏而好学，一点即通。她便与她作笑：“立莹，若你我皆为男子，倒可以科场一试。”
　　李立莹却想，若她为男子，说不定就能与小舅同窗，日夜相伴。可她深知，这终究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很快，天便黑了下来。一家人坐一起用了晚饭，之后书书便回了自己屋里。宋修濂外出一整天，至晚未归，她支候不住，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宋修濂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书书伏榻而卧，衣衫未除，身上不着一毯一被。他轻手轻脚过去，拿了条薄毯为其盖上，毯子刚挨到书书身上，书书便被惊扰醒了。
　　见书书欲起，他便将其轻摁住，说：“书书，你躺着继续睡罢。”
　　人一旦清醒过来，哪里还睡得着。今晚月明，月光洒进屋里，亮堂堂的，书书问：“修濂，现在几时了？你用过饭了吗？”
　　宋修濂道：“亥时多了，我吃过饭了，你继续睡着罢，我写点东西，稍后来陪你。”龙潭镇下的几个村子涝灾严重，今年的秋收怕是不成了，除了对这几个村子免赋税，他还得赶紧拟订出一个方案，好解决村里已有的麻烦。
　　他走到桌边，刚点了灯，书书便跟着过来。
　　“书书，你不睡了吗？”他问。
　　书书回道：“这会儿睡不着了，我给你磨墨吧。”说着，她去拿墨块和砚台，腕子却给宋修濂一把握住。
　　“书书……”
　　宋修濂唤了她一声，这一声情意绵绵，到人心坎上，酥痒痒。
　　“书书，你真美！”宋修濂又痴痴一唤，灯下看美人，愈看愈美。美人在侧，红袖添香，他哪里还写得进东西，干脆灭了灯，将书书抱上桌。
　　“啊……”被他这么猛一抱，书书不小心泄出了声，“修濂，你做什么？”
　　“书书，我喜欢你，想要你，想与你欢好。”手轻轻一抽，衣带渐宽。
　　书书知晓他要做什么了，指指他身后，示意他到床上去。宋修濂不依：“不去，天天在那里，没意思，今晚就在这里。”
　　书书气急道：“你心不好，就知道欺负我。”
　　宋修濂就道：“书书，你说过的话，你可能忘了，但我不会忘。你说，你给我欺负，天天给我欺负。”说着，欺身上来，堵住了书书的欲口之言。
　　事后，他才发现，给个书书欺负狠了，直接给人弄哭了。他赶紧将人抱回床上，好言相哄，又打了水来给人擦洗干净，方挨着书书躺下。
　　“书书，对不起，我保证，再不会有下次了。”宋修濂很是自责。
　　书书背对着他，声音虚软软的，她说：“我没有怪你，我就是有些累，想睡了。”
　　“书书……”
　　宋修濂刚喊了一声，书书就将毯子往头上一捂，彻底隔绝了他。他这才知，书书是真生气了，无奈，他只好说：“书书，你睡罢。”给人掖了掖毯子，回到了桌前。
　　桌上乱糟糟的，方才厮混的气息留余，他收拾一番，方坐于桌前，研了墨，铺开纸，拟订早已想好的方案。
　　那几个村庄的农田虽已疏通，田里的积水也已排出，可若再来场洪水，怕是村里的人都保不住。他查过县志，历史上，芜县一共犯洪水二十余次，上一次洪水是兴和十三年，那场洪灾史上最为严重，十三个村庄一夜之间为水冲淹，其尸不得。
　　宋修濂想，洪灾这么严重，是个人也该想到俢堤筑坝，历任县令一个接一个，怎么就没人施行呢？
　　翌日，他将“俢堤筑坝”之方案说与周师爷，周师爷听了直称好。这个方案不是没人提过，而是施行起来太过麻烦，劳民伤财不说，修不修的好还是另外回事。有的县令就想，自己在位不过短短几年，一旦修筑，别到时自己退任，坝却没修好，如此一来，好生生的业绩不就留给下任县令吗？自己出力又讨不来好处的事，何必多此一举，非要施行呢。
　　是以，此方案也就说说而已，并没人会真的施行。今见宋修濂提起，周师爷希望他不是空谈阔论，而是真心实意做番实事，造福芜县百姓。
　　宋修濂当然不是坐而论道，言而不实，他来此地任知县，为的就是多做些实事，造福一方。今机会难得，他又怎能错过。
　　周师爷听他此言，心里高兴的不行，说道：“大人为芜县着此想，小的替芜县百姓谢过大人。只是，现在汛期未过，不宜修堤筑坝，一切待到秋后，方可施行。”
　　宋修濂听罢，觉得他所言甚是在理，便依他之言，秋后动工，修堤筑坝，旱涝不怕。之后，他差周师爷去查库房所剩银两，自己则起身去了城外的训兵营。
　　他自鹄落山回来后，便投身到了芜县建设之中，轻徭薄赋，兴办学校，鼓励农耕，发展工商，以及建营训兵。
　　新兵营设在城外西郊的一处空地，由成岳、王墉、阚泽清管理，这三人随他自京中而来，以前是御前侍卫，忠孝于皇帝，现在为己所用，带几个新兵是绰绰有余。
　　宋修濂到时，成岳与王墉正在训练新兵，他望眼一看，人头一排排，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他由心而笑，新兵也是兵，只要训练的好，将来便会为己所用。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早晚他用得到。
　　他在场地站了半天，早上训练结束后，成岳跑过来，喊了声：“大人。”
　　宋修濂微微一笑，问道：“目前为止，共招了多少兵了？”
　　成岳回话道：“二百多个了。”宋大人给的军饷足，好多人挤破头往里来，不过进他们这里也是有门槛的，家中无兄弟者不可进，不满十四岁者不可进，四十岁往上者不可进，犯病者不可进，身体羸弱者不可进，等等......但凡大人规定不符者，均不可进。
　　宋修濂甚为满意，在他肩上一拍，以示赞扬。而后两人站一处聊了一会儿，聊些新兵之间的事，譬如，这些兵在这里待的惯吗？吃得住苦吗？有否闹事？好管理吗？等等，一系列鸡毛小事。
　　宋大人问什么，成岳都有条不紊一一答过，没有半点欺瞒。二人说了许久的话，不知不觉间，到了饭点时间，宋修濂好奇新兵们的伙食，便要成岳带他去伙房看看。
　　刚走了没几步，一名官差突然自外跑进来，来到宋修濂跟前禀道：“大人，有人报官，说家里后院发现了几具尸体，要大人您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宋修濂驻足原地，心想，他才刚上任不久，这么快就给他一个命案，心里既兴奋又满含期待，这第一个案子，他究竟能否胜任好呢？
　　他要成岳先去，而后对来的官差说：“走，去看看。”


第60章
　　宋修濂返回县衙,在衙役们的威武声中，升了堂。
　　报官的是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锦衣罗缎,身材肥硕,一看便知是个有钱主儿。
　　宋修濂要他将案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述来。
　　原来,此人姓柳,是一名在新安府行商的生意人,人称柳老爷。前段时间听闻芜县扶贫减税政策，他心向往之，便举家迁了过来，在此地落家为安。
　　他是七日前迁来的,刚搬来就遇了几天暴雨。昨日天气放晴,他本想着外面散散心，好不巧家里幺子起了病,手忙脚乱一整天,夜里终于得会儿安生。
　　今早起来，下人却来禀，说小少爷不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着人院里好生找着，最后在后院的一枯井里发现了孩子。
　　当初他买这处宅子时，宅院倒也收拾得干净，唯独后院，荒芜废弃，无人光顾。他本想着过几日着人拾掇一番,孰料他幺子今早却闯入进去，一个不小心,脚下落空，跌入枯井之中。
　　那枯井上面长满了荒草，荒草覆盖，若非幺子的哭喊声自井底传来，他都不知这疯长的野草之下竟掩了口枯井。
　　他赶紧叫人下井把小少爷捞上来，不料人刚落入井底，就“哇”的一声哭喊道：“老爷，井下有人的尸骨。”
　　他听着，心下惊慌，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井底之下有几具白骨也算常事，做不得大惊小怪。他着人丢了捆绳入井，不一会儿，家丁抱着他儿子一同给捞了上来。
　　家丁吓得不轻，他儿更是烧热缠身，昏迷不醒。他请了大夫好生医治他儿，而后马不停蹄来到县衙，将后院枯井藏尸一事报知官府。
　　宋修濂听他陈述罢，问道：“那几具尸骨现在何处？”
　　柳老爷身胖，稍一动就觉着热，他拂了把额上的细汗，方答道：“禀青天大老爷，还在枯井里。”
　　宋修濂就说：“走，你带路，去看看。”随后，他带着师爷，一名仵作，以及几名官差去往城中心柳老爷的家。
　　到了柳老爷家门下，周师爷惊讶：“这不汪怀良的家吗？”
　　宋修濂看着门匾上“柳宅”两个字，问：“汪怀良是谁？”
　　周师爷回道：“十多年前芜县一首富。九年前，那场洪水……”边往里走，边给宋修濂讲述九年前一事。
　　九年前，也就是兴和十三年，芜县发大水，大水冲刷了十三个村庄，两个镇子，六千余人丧命于其中，尸骨无存。此事给当时的朝廷引起不小动荡，皇帝亲派人来赈灾救济，减免赋税，好生抚慰伤亡人员，民怨才得以平息。
　　芜县因此灾难大受重创，民生凋敝，人口锐减，好几年都休养不过来。天灾可怕，芜县又多天灾，许多人因此一事搬离了芜县，这其中便有汪怀良一家。
　　汪怀良系当时芜县一首富，手下良田产业不计其数，若非那场洪灾，他此生定是要老死于这里。只可惜，事与愿违，他手下百亩良田与两个瓷窑厂均为洪水冲毁，天灾无可避免，他怕再遇，横一横心，举家搬迁走了。
　　他一家子虽走了，房屋却并未变卖，想是以后还要回来再住？
　　周师爷给宋修濂讲述着陈年往事，不觉间，入了柳家后院。一路行来，入眼之处，青砖黛瓦，庭院明净，草木笼香，一派江南烟雨好风光。他心想，这汪怀良既是把房屋卖出去了，想必是不回来了罢。
　　后院枯井周围的杂草已被柳家下人除却干净，宋修濂一到，即刻命人下井捞尸。一架软梯入井，紧随着两名官差扶梯而下，不过一会儿，几具骸骨便被捞取上来。
　　宋修濂数其头骨，大小不一，整整七具，心下不免大惊，究竟何人作案，竟杀了这么多人。仵作上前验尸，七具尸体，其中两男二女，一男童一女童，及其一名婴儿。
　　根据其尸骨长度及其密度，仵作推测，那男童女童约莫五六岁，婴儿大概一岁左右。至于那二男两女，他也给了个大概判断，二男：一男六十岁上下，一男四十岁左右；二女：一女四十岁上下，一女差不多二十岁。
　　仵作将其所验断一一汇禀于宋修濂，站于宋修濂身边的一负责文书工作的小吏便将其一一记录于簿子上。
　　宋修濂沉思，照仵作这般说，这七具尸体极有可能是一家人，一家人齐被投入井，想来是为仇怨所杀，可究竟是何仇恨，凶手竟连一个婴孩都不放过。
　　“大人，不妙啊……”
　　就在这时，周师爷突然来了一句，宋修濂侧过头，说道：“先生有话直说。”
　　周师爷道：“大人，如果小人没猜错的话，这七具尸体极有可能是汪怀良一家。”
　　宋修濂又一惊：“先生不是说，汪怀良一家迁走了吗？”
　　周师爷面无表情道：“或许并没有走。”而是被人杀害了。他似是想起什么，忙将目光转向柳老爷，“柳老板，卖你房屋的为何人？”
　　柳老爷神思尚在七具尸体之上游走，听他这么一叫，慌忙回过神，答道：“师爷稍等，容我叫管家来一问。”买宅院一事，全由他家管家负责，他不曾参与其中。只是，这才刚搬来几天，就遇上井底藏尸一事，着实晦气。
　　很快，在下人的差请下，管家一路小跑着来。管家将一纸房契与他家老爷看，柳老爷看了，见契纸上卖方落款处写着：秦先玉，上面有两个手掌印，以及官府的官印。
　　秦先玉？周师爷默念其名，而后与宋修濂道：“大人，此人小人识得，曾是汪怀良家的教书先生，现下在县里一学堂教书任职。”
　　宋修濂听完周师爷所陈之言，又陷入了沉思。如果这七具尸骨真如周师爷所言，确为汪怀良一家，教书先生却将他家的房屋给卖了，那么，这是否说明，这个秦先玉就是杀害汪怀良的凶手。
　　一番想后，他向周师爷问：“先生有几成把握证明这七具尸骨就是汪怀良一家。”
　　周师爷道：“没有十成，也有九成。年龄，人口数都相吻合，又死在自家宅中，让人不能不信。”当年，他曾与当时的芜县知县来过汪怀良家中数次，对他家里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九年前，汪怀良三十九岁，其妻三十七，生有一对龙凤胎，年仅六岁。还有一小妾，年方二九，那个小婴孩即为小妾所生，堪堪一岁。除此之外，家中还有一老父，年六十有二。
　　九年来，他一直以为汪怀良一家搬迁走了，不想却是被谋害在了自己家里，一家七口，无一人留。
　　真是教人唏嘘不已。
　　“先生！”宋修濂唤了他一声，“你说这杀人凶手会不会就是秦先玉。”
　　周师爷不假思索道：“依小人之见，杀人凶手不会是秦先玉。若真是他，杀完人之后，他早就逃匿他处了，不会继续在县里待下去，一待就是九年。”
　　宋修濂觉着他言之有理，不过，是与不是，都得将人传县衙里问个明白。就在他准备带人打道回衙时，柳家下人突然跑喊过来，“老爷，不好了，小少爷醒来，鞋也不穿就往外跑，下人们怎么拉都拉不住。”
　　闻言，柳老爷也顾不得知县一干等人，肥硕身子一扭，急慌慌疾步而去。
　　宋修濂紧随其后，来到正院时，只见一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不顾一众大人的拉扯，哭喊着往院门方向挣去。
　　柳老爷见儿子光着脚丫子外跑，骂了下人几句，而后从一丫头手里取过鞋，抱住自己儿子为其穿上。可那孩子不知被什么鬼东西附了体，力道奇大无比，一下子就将他爹重重推倒在地。
　　柳老爷惊吓一跳，他这一下摔的重，浑身肉疼，这哪里是一个六岁小孩使出来的力，分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他顿觉情况不妙，随即哭声喊道：“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唬爹爹啊！”
　　小孩哪里会理会他的话，早挣脱开他们跑出老远了。一众人赶紧追上去，宋修濂也跟着追来，见有人去扯孩子，就说：“别拉扯他，跟着他走，看他到哪里去。”
　　柳老爷颤颤巍巍跑来，哭喊道：“鞋，我儿没穿鞋。”
　　一群人随在一个小男孩身后，穿过闹市，出了城门，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最后来到西郊的一处荒地。
　　这里空荡荡的，荒草横生，几座坟茔掩于其中。几个官差近前看了看，到宋修濂身边禀：“大人，七座坟墓，碑上皆无一字。”
　　这会儿，小孩也不闹了，想是累了，竟趴在一仆从怀里睡了过去。
　　宋修濂心想，小孩带他们来这里用意何在。七座坟茔，是汪怀良一家七口的吗？谁人在此建的坟墓？秦先玉？凶手？越想越觉得诡异。六月天气，他竟觉着背后有些发凉。
　　“先生，于此，你怎么看？”他问。
　　周师爷回道：“小人愚钝，看不出这个中蹊跷。”
　　“既是如此，咱们便回吧。”宋修濂说。
　　待走远了，他回头看一眼，只见朗朗青天之下，一处宅子若隐若现，渐渐地，淡出视线。
　　回衙后，宋修濂立马差人去学里给秦先玉请了来。
　　秦先玉随着两名官差入了公堂，他有秀才的功名，见官不跪，在知县大人面前以学生自称。
　　“不知大人着学生来所为何？”秦先玉向宋修濂施礼道。
　　宋修濂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道：“你为何卖了汪怀良家的房子？”
　　秦先玉愣了一下，随而一五一十道：“汪怀良托梦给学生，要学生给他卖的。”几日前，汪怀良入了他梦。汪怀良要他将他们家的宅院变卖掉，房契上写他的名字就行。
　　他虽不知道汪怀良为何会托梦于他，但还是照人所说，将房子给卖了。所得银票他分文未动，待日后汪怀良回来了，他会悉数归还。可他又隐隐觉出哪里不对，托梦不是已故之人对自己亲朋好友的托付吗？难道汪怀良......
　　是以，当知县大人告知他柳家后院枯井里发现汪怀良一家人的尸骨时，他如遭雷击，顿时毛骨悚然。
　　他们家三代秀才，与汪家沾些亲故，汪怀良是个大善人，常常接济一贫如洗的他们。他心里感激，便给他家的一对龙凤胎任启蒙先生，以此来报答他们汪家的恩馈。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汪怀良九年前就给人害死了，一家七口全没了。
　　秦先玉从县衙大门出来，心里说不出的悲痛。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究竟是哪个丧心病狂，又是什么深仇宿怨，灭人满门，连一个小婴儿都不放过。
　　宋修濂看着秦先玉离开，心里一直吊着的一口气，一下子就泄了。这下，此案彻底成了个无头案。他问身边的师爷：“先生，汪怀良可有什么仇家？”
　　周师爷略微一作想，随即回道：“汪怀良宽厚仁爱，乐善好施，不曾听闻有什么仇家。即便有，这么多年过去了，该迁的早迁走了，哪里还寻得到。”
　　宋修濂“嗯”了一声，之后又差人去找曾在汪怀良家里当过差的下人，寻了数日，仅仅来了名女子。
　　女子曾是汪家一端茶递水的丫鬟，现已嫁作他人妇。她与宋修濂说，汪家的下人并不多，拢共不超过十个，且在汪怀良离开芜县的前一天就都给遣散走了。她还说，汪老爷与人为善，讲求和贵，行生意多年，并没听说过与什么人有宿怨。
　　无人与之有宿怨，周师爷这么说，秦先玉也这般说，如今来了个曾经伺候过汪家的女子，也还是这样的话。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谋财害命。
　　汪家钱财多，有人见钱起意，起了谋害之心，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既是谋财，害完命后，凶手怕是早就逃匿他处了。天地之大，人海茫茫，教他一个无头无绪的宋修濂哪里找去。
　　宋修濂因此事烂额，一连数日，愁眉锁眼，心事重重。书书见了，就问他：“修濂，你近日来怎么了，看着不大高兴，可是有什么心事？”
　　感受到书书缠过来的温度，宋修濂顺势搂住了她。犯命尸案，还是不与书书说为好，忽又想到今日里另外一件事，眉目一展，与书书道：“今日广筠来信，说他得了个儿子。书书，你也给我生个儿子吧。”
　　书书依偎在他怀里，闻言，说道：“若我生个女儿，你便不喜欢了么？”
　　宋修濂这才知他这话让书书生了他意，忙道：“傻瓜，怎么会，只要是我与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书书抬起脸，手摸上他的脸庞，“修濂，我不信你是因为孩子一事愁闷不乐。成亲那晚你与我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有什么烦心事，是你不能与我说的。”
　　宋修濂叹声气：“书书，当然不是因为孩子一事，我与你还没厮混够，那么着急要孩子做甚。书书，是公事……”他再无隐瞒，将汪怀良一家遇害，以及凶案无果，他为此烦闷等事全部说给了她。
　　书书听得心惊肉跳，世上竟有这等丧心病狂之人，为谋钱财，连害七命。她枕在宋修濂臂弯，感受着他的呼吸声，心随着他一起跳。
　　“是不是让你觉着不舒服了。”宋修濂轻抚她的面颊，问她。
　　书书勉力一笑：“还好。九年前的命案了，怕是不好再解。你也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书书说的对，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宋修濂抬起上半身，俯身亲了亲她，拇指在她唇瓣上轻摩，“书书，用你这里？”
　　书书脸一红，自他身上稍作分离，来到她经常光顾的那个地方，埋上头去。宋修濂手指拢进她发间，舒服地眯起了眼。
　　“好书书！”
　　□□愉，并未能消除宋修濂心上的烦闷。天一亮，他依旧为汪怀良一家七尸案烂额。虽说这是九年前的命案了，但事关七条人命，是重案。他发誓，只要他还任芜县知县一天，他便一日不罢休，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他正伏案写公文着呢，一衙役突然进来禀：“大人，城外西郊一处的宅院被雷给劈倒了。”
　　雷劈倒了？宋修濂停下手中的笔，昨晚后半夜，下过一场阵雨，确实有惊雷的声音，那声音还不小，竟把房屋给劈倒了。
　　“人呢，房子里的人如何了？”宋修濂问。
　　衙役回道：“回大人的话，那是处空宅，并无人住。”
　　末了，又补充一句，“那处宅子大人也见过的，前些时候，柳老爷家的儿子犯病，突然跑到西郊一处的荒坟上，荒坟不远处有座宅子，正是昨晚被雷劈倒的这个。”
　　荒茔，宅子，宋修濂一直觉得，小孩不该无缘无故跑到人坟地去。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或许那处宅子与此案有关？
　　随即命道：“去查这空宅的原主人是谁。”


第61章
　　官差去了半日,并未查出这处空宅的原主人为谁，只带来了两块牌位。
　　一块牌位上写着：先父万三椿之灵位。另一块上写着：慈母徐岑岑之灵位。
　　两块牌位出自那处空宅的废墟之中，宋修濂拿给周师爷看,“先生识得其名吗？”
　　万姓？周师爷看一眼,而后摇了摇头,万姓在芜县并不少见,这个名字他却从未听过。
　　“不要紧。”宋修濂说,他着人去户房取户籍簿来,一个一个挨着查，他就不信查不出此人来。
　　“大人，”周师爷打断他，“这牌位上之名姓不一定就是芜县之人,您这样兴师动众,未必就能查的出来。”
　　“那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强。”宋修濂固执己见，要人拿了户籍簿来,连带他与周师爷共七人,一道在密密麻麻的户籍册上，查找万三椿这个名字。
　　根据靖朝土地法，每隔三年，户籍造册一次。宋修濂叫人查九年前的户籍，全县一万余人，下辖八个镇子，六七十个大小村庄，七人从早一直到傍晚时候，才将簿子上所有姓万名三椿的标记出来。
　　簿子上名叫万三椿的有七人,其妻名叫徐岑岑的只有一个。宋修濂看其户籍，芜县凤芜镇凤家村人,下有一子一女，以及一孙女。只不过此人十多年前就过世了。
　　翌日一早，宋修濂差人去城外的凤家村查问这个名叫万三椿的生平事迹。当差的去了一个多时辰返回，将村里所闻所听细细禀于宋修濂。
　　凤家村万姓的就万三椿一家，村里一些年纪长的对其家里的事知之甚详。万三椿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其下有个妹妹。大哥八岁时得了场怪病，不幸离世。二哥服徭役时，不幸被河水冲走，生死不明。
　　剩下个妹妹，还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说来也是怪了，他们万家有个怪病，传女不传儿。万三椿的妹妹如此，生的女儿也是如此，疯疯癫癫，话都说不利索。
　　万三椿不仅生有一女，还有一子，女为长，子次之。其子名叫万建才，能说会道，是个人精，成年后娶了一富户人家女子为妻，自此踏上了为商这条道。
　　可万建才的为商之道走的并不顺利，打拼多年，在芜县堪堪居个中上。更为愁人的是他家那姑娘，如他姐姐与姑姑一般，也是痴傻疯癫，精神失常。
　　他膝下就这一女，便是疯癫，他也要给她招个夫婿来。兴和十二年那年，他铺里来了一外地青年，青年老实本分，是个可靠之人，他有心将女儿许配于他，可青年却说自己已有妻室，不愿娶之。
　　万建才到底非善类，不愿又怎样，他有的是法子让青年娶之。终是使了些手段，遂了愿。
　　兴和十三年，芜县发大水，万建才带其一家迁去他地，离开了芜县。彼时，他父母均已不在人世。
　　听完官差们的陈述，宋修濂又将那两块牌位拿过看了看，先父，慈母，这不万建才所刻吗？如此一来，那被雷劈倒的宅子便也是他万建才的。那么，是否只要找到万建才…
　　“大人！”旁边周师爷唤了他一声，“大人还要继续查下去吗？依小人之见，被雷劈倒的宅子与汪怀良被杀一事毫无相干，大人若执意要追查下去，怕只是徒劳一场。”
　　这话正好说到宋修濂心坎处，他的心忽地就一沉。找到万建才又当如何？仅凭一处荒茔，一座空宅，便能查出杀害汪怀良一家的凶手了吗？彼此风牛马不相及，他未免也太过异想天开了。
　　他一时有些颓丧，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他依旧还是那句话，做，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强。他不愿这么干坐着等，即便是徒劳一场，荒唐一出，他也要愚上一回，试他一试。
　　“查！”
　　一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
　　可真当此事施行起来时，极其困难。这万建才九年前就搬迁走了，无人知其踪迹，谁知道人现下在哪个旮旯里混着。天地之大，人海茫茫，教一个毫无头绪的宋修濂哪里找去。
　　一连枯坐三四日，一天，宋修濂忽然灵光一闪，这万建才虽说搬迁走了，他家的祖坟总不会也搬走吧。他赶紧差人前去询问，果然，差役们回来回话，万建才家的祖坟还在，就在凤家村的后山上。
　　“大人，你问人家祖坟做什么？”周师爷不解。
　　宋修濂一笑：“做什么？自是要刨了他家的祖坟。”
　　周师爷愕然：“大人…这…刨人祖坟有损阴德。”
　　宋修濂哈哈一笑：“先生，看把你吓的，我唬你的，你还就当真了。我宋修濂还不至于缺德至此。我…”
　　他趴在周师爷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周师爷听得眉毛拧结一处，“大人…这…怕是不成吧。”
　　宋修濂道：“怕什么，我自有法子。”
　　他与周师爷说的话是，他要散布一道消息：芜县闹天灾，一道惊雷劈了凤家村后山的坟墓，白骨遍地，无人收拾者，均给野狗啃吃了。
　　至于谁来散播这道消息，他也早已想好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消息当然是由九五之尊的皇帝来散布最好不过。当即，他便奏书一封，言辞恳切，利害切中，言说凶手如何灭人满门，抛尸灭迹，要多歹毒有多歹毒，丧心病狂，无所不及。
　　宋修濂把凶手描述的有多歹毒，就把自己除恶的决心放的有多大，一封奏书，洋洋洒洒，夸夸其词，他写了好几页。
　　不出所料，奏书到了皇帝手里时，皇帝御笔一挥，同意了给他造谣生事，散发不实之言。一时间，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无一不知这芜县闹了天灾，惊雷劈了全县人的祖坟，白骨横野，无人收拾，多到连野狗的嘴都懒待动下。
　　几日后，京中来了封书信。宋修濂拆开，见是老师晏启深的。晏启深在信里说，修濂，你这知县当的怎么跟小儿闹家家似的，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宫里递，皇上日理万机，朝中、边关、地方上一大堆事急需处理，每日忙的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你这些鸡零狗碎。皇上已然不悦，若非重大事件，以后莫要再来惊扰。有什么事直接书信老师就是，你我师徒一场，老师自不会亏待你，不管什么事，老师都会竭尽所能，倾力而为。
　　一封信，宋修濂深受其动，感激涕零，当即就给老师回书一封。
　　又过几日，一日午后，宋修濂斜靠于自家凉亭下看一本诗集。浅秋时节，日头依旧毒辣，蝉儿在树上聒噪个不停，偶有微风拂过，宋修濂眼皮下的字渐渐模糊，身上起困，一个支不住，书掉落在地，他倚在亭子里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嘴里被塞入一个东西，他猛地一惊，睁眼醒来。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映入眼底，酒涡深深，仿若葡萄酿的美酒，醉在了浅秋斑驳的碎光里。
　　“书书。”嚼下嘴里的一颗葡萄，宋修濂唤了一声。
　　“书书，你脚步声这么细，我一时竟未发觉。你说，若你塞我嘴里的不是一颗葡萄，而是一把刀子，怕是我命早没了。”
　　又一颗酸甜透心的葡萄塞入他的嘴里，书书嗔怪：“你作何说这种傻话，我怎么会伤害你，我爱你都来不及。”
　　宋修濂嚼完咽下，在书书白皙光滑的脸蛋上捏了一捏，“是啊，我怎么说这样的傻话出来，凭谁害我，你都不会伤我半分。”他从书书手中取了那碟葡萄来，给她也喂了一颗。
　　“书书，来，你往后边站一站。”他忽又说。
　　书书不知他要做什么，不过还是很乖巧地依他所言，往后面站了站。
　　“来，书书，张嘴！”宋修濂手里捏了颗葡萄。
　　书书刚咽下方才他喂的那颗葡萄，闻言，嘴又一张，一颗葡萄斜斜砸来，砸到了她的嘴角。
　　“啊，你做甚么，砸疼我了。”书书捂着嘴，不免一嗔。
　　“疼么，过来，给我看看。”宋修濂轻笑，招手叫她过来。待书书走近了，他在她嘴上轻轻摩了摩，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一碟葡萄，果然太大了，丢不进人嘴里。
　　“书书，你稍等。”扔下这么一句，他起身出了凉亭。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盘花生米。
　　“书书，你还站方才那个地方去。”宋修濂说，自己则坐回了方才自己所坐的位置。
　　书书知他要往她嘴里丢花生米，身子往后挪几步，张嘴就接。第一粒砸过来的时候，她没接着，第二粒她也没接着，一连四五粒，她都没能接着。
　　杏黄色的衫裙在眼前晃来晃去，宋修濂见书书一跳一跳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好笑，同时，还不忘打笑她：“书书，你可是越发没出息了。我记得你还是一只小松鼠的时候，不管我怎么往你嘴里丢，你都能毫无所差地接着。如今做了我宋修濂的妻子，倒是一粒都接不住了。啧......”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书书顿时不悦：“你分明是故意扔岔，倒怪起我来。要不我来丢，你张嘴接，看你能接住几粒。”
　　“可以啊，”宋修濂笑着说，“不过得等你接住我一粒了，我方能让你丢我。”
　　话音方落，一粒花生米又朝书书砸来，书书晃神，没能接着。
　　“书书，你往我跟前来一来！”宋修濂说。
　　书书便往他跟前靠近一步。
　　“再往前来！”
　　书书又靠近他一步。
　　“不行，还是远，你再往前一来。”
　　直到书书到他跟前了，他才满意。
　　“书书，你把眼睛闭上。”宋修濂凑她跟前说。
　　“你要做什么？”书书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宋修濂笑眯眯的，“乖，眼睛闭上。”
　　鬼使神差地，书书闭上了眼。然后，她就感觉到一颗葡萄被渡进了嘴里，紧接着是一张软绵绵的嘴唇贴了上来。
　　书书睁开眼，正好对上宋修濂那双含情的眸子，“书书，感觉到了吗？方才我给你的是什么味道？”
　　书书将那颗葡萄嚼碎咽下，方说：“是甜的。”
　　宋修濂一笑：“甜就对了。书书，我要给你一辈子的甜。”手中葡萄放下，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书书被他抱在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搂的紧紧的。
　　宋修濂抱着她出了凉亭，看着怀里乖巧柔顺的人儿，不禁一笑：“午后乏困，我抱你回去睡上一觉。”
　　后面还有轻轻的一句，“睡饱了，晚上好使力伺候你。”
　　书书脸上一红，深深地藏进了他怀里。
　　待他二人走远了，从亭子旁边的假山后面出来一人，那人正是李立莹。李立莹在她小舅睡着的时候就来了，她正欲前来，却见李书书端着一碟葡萄过了来，她便隐身于假山后面。之后他二人的嘻笑打闹，卿卿我我，全部落入了她眼里。
　　不知为何，她心面有些难受，空落落的。地上落了本书，她俯身拾起，看一眼，是王摩诘的诗集。
　　她不由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她迷上了诗词。小舅却与她说，女孩子读些诗词也是好的，不过，一些强说愁的诗词便罢了吧，女子心思本就敏感，若再看些伤春悲秋的诗句，很容易愁绪充怀，恼情伤心，反倒惹个不快，不读也罢。
　　当时她不懂，现在年岁长了，慢慢地，有些懂了。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阵微风拂过，李立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将那本诗集揣进怀里，出了凉亭，绕过假山，消失在浅秋的余光里。
　　三日后，一个阳光和煦的早上。宋修濂坐于公堂上的桌子后面处理公文，一官差疾慌慌进来：“大人，今早有人闯入凤家村后山万家的祖坟地，被小的们抓个正着，给人带了来。”
　　原来，自那道雷劈凤家村坟地的消息散布出去后，宋修濂便派人暗中守在万家坟地附近，一旦有人潜入，直接抓了带县衙来。
　　任凭谁家的祖坟被刨，凡是做子孙的，只要尚在人世，听闻这个消息时，不可能不回来探个究竟。宋修濂正是抓住这一点，才出此下策，散发一则这么缺德的谣言。
　　如今万建才回来了，他却不知该作何了。他无缘无故抓取人家，该怎么问？问你为何潜入万家祖坟？还是问你潜入万家祖坟做什么？
　　这问的不都废话吗？人家自己家的坟地想来就来，关他屁事。
　　宋修濂晃晃神，随后对官差说：“将人请进来吧！”
　　很快两名男子随在官差身后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年长的跪道：“小人王丁保叩见青天大老爷。”
　　宋修濂一愣，不是万建才吗？怎地冒出个王丁保来。他刚要开口问话，突然另外一位年纪较轻的男子上前跪问道：“堂上所坐者可是宋修濂宋老爷？”
　　“放肆！大人的名讳岂能容你大呼小叫！”一官差将棍子抵在那人脖子上，厉声说道。
　　那人并不惊慌，抬眼看着堂上的宋修濂。宋修濂倒是给惊着了，堂下跪的这两人怎么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相差甚远。他抬手挥退官差，与问他名姓的那名男子道：“正是，我就是宋修濂。”
　　那人听罢，神情焕然，跪着又往前几步，疾问道：“可是顺安府清丰县下井村宋世安家的宋修濂？”
　　这下，宋修濂彻底僵住了，这人是谁，怎么连他祖籍，他父亲的名字都一清二楚。他紧了紧嗓子，而后又一松，方说：“是，我祖籍顺安府清丰县下井村人，父亲名叫宋世安。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听罢，忽然就泪流满面，而后泣涕泫然地说：“我…我是林孝文，你的姐夫啊！”
　　“什么？”
　　宋修濂一激动，手边的墨笔被打翻在地。


第62章
　　宋修濂当初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十五岁，而林孝文是在原主十二岁那年离家外走的。是以，他不曾见过他这个所谓的姐夫是何模样。
　　十年了,他原以为林孝文非死即匿,不想今日却是在这样一番境况下相见,震惊之余,他心里也颇为激动。
　　他自公堂之上走下,来到林孝文跟前,弯腰扶他，“你快起来。”
　　林孝文却毫无所动，依旧是泪水涟涟，泣声说：“我罪孽深重,不配站着。”
　　宋修濂蹲下身子,与他道：“你…”姐夫两个字，终究是叫不出口,“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我自会替你做主。”
　　宋修濂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林孝文哭的更厉害了。难受至极，伏地恸哭。宋修濂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般，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宽慰，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束日光自外照射进来，照在伏地而哭的林孝文身上，待到日光从他身上偏走了,他才歇了哭声。
　　他擦了擦脸面上的泪水，情绪平稳了,方说：“九年了，噩梦、痛苦、自责，无时不刻不折磨着我，我每日来睡不安生，噩梦缠身。今日有幸得见青天，我心释然，便将往日之罪孽敞怀坦之。”
　　宋修濂身后挂悬着一块“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牌匾，林孝文对着其叩了个头，泪水不知不觉，又一次爬满脸庞。
　　“九年前，我犯了一起命案，一家七口命丧于我手。我罪孽深重，该当死罪。求大人赐我一死，好让我心安宁。”
　　“你…”此话犹如惊雷一滚，宋修濂不自觉后退两步，“你杀的一家七口可是汪怀良家的？”
　　“是！”林孝文伏跪于地，声泪俱下道，“正是小人杀了汪怀良一家。”
　　小小的一方公堂，一时寂静无声。宋修濂觉着自己的心窒息了几下，他每日里苦思不得的命案，踏破铁鞋也寻不到的凶犯，竟是眼前这人，他曾经的二姐夫。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何要杀汪怀良一家！”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话，他的声音都不对劲了，痛恨，愤懑，却又难以置信。
　　“我…小人…”两声吞吐，哽咽在喉。
　　“你…你怎可如此糊涂！你起过誓，不将此事说出去的，为何今日就反悔了！”
　　一直不吭声的王丁保终于开口了，他眼里有恨意，有怨愤，还有不可置信。
　　宋修濂这才将目光转向此人，在他身上打量几眼，不由哼笑：“你就是万建才吧，说什么自己叫王丁保，你哄本官呢，啊？”
　　观其二人年貌，他也猜出了个大概，这林孝文很可能就是万建才为他家那傻姑娘招的夫婿。可怜他二姐，苦等多年，吃尽了苦头。
　　想至此，宋修濂怒从心生，脸上再无先前的和色，指着那个自称王丁保的人，与林孝文道：“你说，他是不是叫万建才，你是不是做了他家的女婿，杀害汪怀良一家的是否为你二人狼狈为奸所为。”
　　一声比一声厉，回答他的却只有一个字：“是。”
　　宋修濂再无多言，转身上了公堂之上，惊堂木重重一落，与堂下二人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二人杀害无辜，连杀七命，死罪无疑。不过死之前，你们需得将案情的来龙去脉照实说清楚。你…”
　　他指着林孝文，“你先说，如实说来，不许说假。”
　　林孝文叩了个头，道了声“是”，心绪波动，不堪往事萦上心头。
　　十年前，他与一王姓同窗南下寻生意，走至半道，王同窗突然不见了。他孤身一人在外，茫然无措，后在一好心人的帮助下，渡江来到了芜县。
　　他先是在一家砖窑厂做拉砖的活儿，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出过苦力，干了两天他就受不住，辞活不干了。好在他识得几个字，经人介绍，他又在一家杂玩铺做起了账管先生。
　　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一天天缓缓而过，他想着待攒够了路费，就回家去。可事与愿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一日，店铺老板突然问他有否意愿做他家的上门女婿，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给回拒了。
　　一来，他已有妻室；二来，他听闻老板家的女儿脑子有点问题，不然这么美的事哪轮得到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愿给人做赘婿。
　　可那万老板并非省油的灯，没有因他拒绝就此将他放过，而是使计诈诱他。万老板在酒水里下了药，他吃后神志不清，身体不受控制，对人家闺女行了禽兽之事。
　　为此，万老板逼他相娶，他不愿，欲逃之，可哪里能呢，人直接给他监.禁起来。一月后，一个消息轰一声，炸在他头顶，宛若霹雳。
　　万家小姐怀孕了，怀了他林孝文的种。
　　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他只能娶了万小姐，人生一片晦暗，无缘半点光亮。
　　一年后，芜县发大水，好多人举家迁往外地，万家也不例外。临走前夕，万建才带他去了芜县首富汪怀良的家。两家相约好了，明日一起动身离开芜县，万建才过去商量些事。
　　那晚天气不好，夜里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将他与万建才困在了汪家。后半夜时，睡意朦胧间，他被万建才摇醒，万建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汪怀良一家全给弄晕了过去。
　　万建才丢给他一条绳子，厉声道：“快，将他们都给勒死了，天亮前必须处理干净。”
　　他害怕极了，手哆嗦的紧，他与万建才来这里，不过找汪怀良说几句话，怎么就演变成杀人满门了。万建才却不给他哆嗦的机会，自己先拿根绳子给人勒死了，第一个被勒死的是汪怀良。
　　他受到惊吓，手中的绳子脱落在地。万建才捡起来，又塞回他手里，握住他一双颤抖着的手，勒死了汪怀良的一双龙凤胎。
　　“啊！”他一声尖叫，如被雷劈了一般，瘫倒在地。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那双手也是沾了人命的，来，快起来，把其余的人全给勒死，咱们也好快些家去。”万建才说。
　　但他看到万建才把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婴儿勒死在手里的时候，他惨绝人寰尖叫一声，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雨声已止。他看见万建才把一叠一叠的银票全部收入自己怀内，汪怀良一家七人的尸身却已不见。万建才将银票收好后，拽起地上痴傻一般的他离开了汪家。
　　次日一早，他们一家离开了芜县。路上，万建才派了两个人监视他左右，一直到他们落了脚，万建才也没解除对他的监.禁。不管他做什么，后面都有俩人监视左右。
　　从被迫到认命，他行尸走肉近十年，生活只剩晦暗，再无光亮。他觉得，他有时还不如一只蝼蚁，蝼蚁尚且偷生，而他只想一死，奈何命不由己，死都不能。
　　前些时候，一则消息传入他们所在的县城，说是芜县凤家村的坟墓遭了雷劈，白骨横野，无人收者，均给野狗啃着吃了。
　　万建才此人虽说是个妥妥的大恶人，但在祖先之事上，却是个孝子贤孙。每隔三年，万建才都会带着他潜回芜县，扫墓祭祖。这次听说祖坟被雷劈了，万建才悲痛至极，带着他连夜赶回家乡，一探究竟。
　　他们是昨晚抵达的芜县，在一家客栈歇了脚，早上天不亮去了凤家村的后山。客栈期间，他曾向人打听过芜县现任知县是何人，在听到新知县的名字时，他身体一滞，这名字倒是与他妻弟的名字一样。
　　此回出来，万建才难得一次没有派人监视他。来的路上他早已想好，此次无论如何也要自首，为曾经犯下的罪孽赎过。只是想不到，他们刚踏进凤家村后山，就被隐匿在此处的官差给抓了个住。
　　后来被带上公堂，当看到堂上的县太爷时，他终是忍不住冒死一问，问其籍贯父亲名，出人意料地，却又在他意想之中，此县太爷竟然真就是他的妻弟。
　　往事罪孽一并坦出，他对着县太爷又叩一头，唯求一死，好摆脱这昏天无日、无休无止的苦痛折磨。
　　宋修濂听他将杀害汪怀良一家之事叙述完毕，面上倒是极为镇定，不言一语，只将目光转向万建才，厉声道：“该你了，你说，你因何杀的汪怀良？又是使了何手段将人弄晕的？如实说来！”
　　万建才不吭声，拒绝招供。
　　宋修濂冷笑一声：“你是觉着本官好说话吗？”当即命差役给了他几棍子。
　　万建才背上吃痛不住，怕再挨棍子，赶紧伏跪地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招供。
　　汪怀良是他生意路上的贵人，他羡慕他的财力，渐渐起了觊觎之心，起了杀意，欲想夺为己有。谋思多年，终于在芜县发大水这年等来了机会。汪怀良一家要迁离芜县，离开前夕，他带着林孝文来到他家，说是为其送别，实则送人离开人世。
　　那日天公作美，夜里起了雨，漂盆大雨，他被困于汪家，正好方便行事。待汪家人睡下后，他用一种名叫睡毒散的迷香将其迷晕，而后又将林孝文叫醒，要他与他一起将汪家人勒死。
　　那林孝文是个胆小怯弱之人，才刚勒死两个，就吓得晕死过去。他只好自己动手勒死剩余几个，之后又一个一个拖去后院，将其丢入井里，合盖封死。
　　此事他做的天衣无缝，不想九年后却给堂上这位年轻的知县翻案出来，给人设计回乡探坟，最终落入天网之中。
　　林孝文与万建才的供词，被站于宋修濂身边的书吏一一记录在簿。供词确凿，宋修濂对此无一言，只手从桌上的签筒里取出两根令签，扔到堂下二人的身上。
　　“签字画押，收监问斩。”
　　几个字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公堂。
　　外面阳光晴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可宋修濂却觉不出半点暖意。按理来说，汪怀良的案子这么快就结了，他合该高兴，拍手称快，可心里怎么这般压抑呢。
　　他回了房里，却见立莹与书书坐在一起读书习字。阳光从半掩的窗户洒泄进来，扬起无数尘埃，光与尘交相辉映，为淡淡的秋日添了几分悠然闲适。宋修濂看的呆了一呆，不忍打破这份美好，欲转身离去，却听一声：“小舅！”
　　李立莹方才在练字，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人，抬眼一看，见是小舅，就忍不住喊了一声。小舅这个时候回来，怕是有什么事，她不好再碍于人屋里，与书书道了一声，起身就要离去。
　　经过小舅身边时，见他落寞寡欢的样子，不知遇了什么事，她又低低唤了一声，宋修濂朝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径直入了屋里。
　　待李立莹走远了，宋修濂也正好来到书书身边，不待书书反应，他一把就将人给拥了个住。书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抱怔了一下，刚要问他怎么了时，就听到他说：“书书，给我抱抱。”
　　一刻钟后，里屋床上。
　　宋修濂将头枕于书书膝上，什么话也不说，双臂环住她的腰身，眼睛闭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一室光亮，外面偶有几声蝉鸣，因离着远，倒也不觉着聒噪，反倒生机盎然，颇有闹意。宋修濂揉揉眼，自书书腿上起来，问其时辰，竟是饭时已过。
　　“书书，你先去吃饭，我去娘屋里一趟。”
　　宋修濂说着下床穿鞋，忽听“哎呦”一声，他慌忙扭过头，见书书抱着腿动弹不能。他这才发觉，自己倒是躺人身上睡舒坦了，书书却因此遭了罪。他赶紧给书书好生揉捏，声音轻柔地说：“傻瓜，我睡了你把我推一边就是，怎么还让我枕着你，下次不准这样了。”
　　书书笑道：“我舍不得将你放下，我喜欢你枕着我的腿睡。若有下次，我还要你枕着我睡。”
　　宋修濂被她的话心里一暖，嘴角抿笑，却道：“书书，这可是你说的，下次你的腿若再被我枕麻了，我可不帮你揉，也不会为你心疼。”
　　书书并不为他这话着恼，一下子扑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你若不疼我，往后床上我便不依着你。”
　　“书书，”隔了片刻，宋修濂的声音响起，“怪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你倒威胁起自己的丈夫来了。今日说什么也不能饶过你。”轻轻一推，将她反扑在身下。随后在她痒痒肉上一挠，书书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快饶了我罢。”书书一边笑，一边讨饶。
　　宋修濂并未就此停下，不依不饶道：“不行。你说，你还敢不敢了。”
　　书书连声说：“不敢了，再不敢了，你快停下。”不觉间眼里就噙满了泪花。
　　待闹够了，宋修濂方才停下。之后他从屋里出来，去了母亲那里，将林孝文一事说与她。宋母听罢，唏嘘不已，万千之语溢于胸，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你二姐是个通透之人。”
　　宋修濂又何尝不这么认为，若他二姐当年继续为林孝文守着，得知今日之事时，怕不是会崩溃。
　　一日后，他来到牢里看林孝文，林孝文见着他，惊慌失措道：“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弄脏了您这身官服可就不好了。”
　　宋修濂却道：“衣服脏了洗洗就好，可是林孝文，这人心若是脏了，拿什么来清洗。”
　　一句话堵的林孝文哑口无言，好半天他才说：“没法可洗，唯有一死。”他早就抱了死的决心，唯有死了，才能得以解脱。可死前他还有一事相问，不然不瞑目。
　　“我知道，”宋修濂说，“你是想问我二姐的事。”
　　林孝文嗫嚅道：“是。你二姐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一句话出，心里似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隐隐作痛。
　　宋修濂道：“她再嫁了，已为人母，十分的好。”
　　林孝文面色不大好，勉强撑出一笑：“那就好。”忆起与宋若梅的往昔，依稀可见烟柳飞絮之时，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嫁与自己为妻，他向她起誓，此生定会好生相待，必不相负。
　　可这份美好终究还是破碎了，是他对她不住。
　　林孝文背靠冰冷墙面，脸埋进掌心里，默然泪流。
　　“你也是个可怜人。”宋修濂叹了一声，叫来牢里当差的狱吏，要其每日好饭好菜供着，晚上多添一条棉被，不许给人怠慢了，而后迈开步子，离开地牢。
　　“修濂！”
　　林孝文突然喊了他一声，他停下脚步，听他哽咽道：“你可以再叫我一声姐夫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不能。”
　　脚步声去，牢里只剩下悲痛难抑的哭泣声。
　　一个月后，秋风萧瑟，树木凋敝。林孝文与万建才二人被拉到刑场斩首示众，宋修濂亲自监斩，两颗头颅落地之时，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之前还监斩过一个名叫秦麟的杀人犯，那时他看到秦麟的脑袋被砍落下来时，眼睛还眨了一下，心里微怵。
　　现在他看到林孝文和万建才二人的脑袋滚落在地，心里依旧会波动，但眼睛却不再眨了。他知道，往后还有好多颗脑袋如今日这般，被刽子手砍掉，再在地上滚上几滚，最后掩于尘土。
　　待到那时，他想，他连心都不会再波动一下了罢。


第63章
　　自那日斩刑之后,秋雨连绵不断，淅淅沥沥，缠绵凄凉。雨水顺着屋檐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雨幕潇潇,蔓开在人的心底,无端生出几分哀愁来。
　　县衙后宅的一院子内,李立承自房内跑跳而出。阴雨连绵半个多月,今日天气好不容易放晴，又恰逢休沐日，他自是要出去好好浪上一浪。
　　因着芜县县令外甥子的身份，他在学里混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富家子弟,几人整日里厮混一处,只想着怎么好玩，学习之事尽抛诸脑后,置之不闻。
　　昨日几人相约,今日一道去学堂后面的小树林里捉鸟雀，一大早他就拿了他的弹弓往约定的地方去，刚跑没几步，就见他小舅自外进来，他赶紧一个急刹步，喊了一声“小舅”，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我来检查你功课，你随我进屋。”
　　李立承入学也有些时日了，宋修濂前段时间忙于公事,对他的学业多有怠慢，近日来得以清闲,他找学里的夫子过问李立承的功课，得到的却是这小子斗蝈蝈、打鸟雀、下河摸鱼等不好消息，学业上荒废无度，一塌糊涂。
　　宋修濂坐在李立承屋里，桌上置有几本书，他并不翻看，直接要李立承将《论语·述而》篇背给他听。《论语》虽说是四书中最为简单易懂的，奈何李立承心思就没放学习上过，他只背了个开头，后面的部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你袖子底下藏的什么，拿出来。”宋修濂说，面上无甚表情，语气倒还相对平和。
　　李立承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将隐藏在袖子里的那把弹弓拿了出来。宋修濂接过，握在自己手里，说道：“你平日里不是打鸟就是摸鱼，能背下书来才怪。往后休沐在家，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在家里背书写字，我就不信你没个长进。”
　　他从桌上的几本书里将那本《论语》抽取出来，平放于桌面上，与李立承道，“把你方才背的述而篇抄写三十遍，边写边默念，直到背下来为止。”
　　见李立承杵那里一动不动，他又道，“怎么，要我给你抄写吗？”
　　“小舅，”沉默良久的李立承终于开口，声如蚊蚋，头低低垂着，“我不想上学了。”
　　这话若是放在往时，宋修濂早一口给他回绝了，今日却极为有耐心，他说：“你不上学，那你能做什么？”
　　“我…”李立承一时给问住了，他能做什么呢？他除了想玩，什么也不想做，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怕不是要被小舅揍死。
　　想了想，只能道，“只要不让我上学，我做什么都行。”
　　宋修濂嗤之以鼻：“做什么都行。你是能算得了账，还是能搬得动砖，又或是能种得了地。如若你能做好这其中一样，我便不让你上学了。”
　　“我…”李立承彻底给噎住了。
　　“立承，”宋修濂与他晓理道，“别说你小舅我只是一个穷官，即便我权势倾天，腰缠万贯，你也靠不了我什么。因为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靠自己挣来的，才能踏实心安。这个道理你不该不会懂。”
　　“我…”李立承无言以对。
　　“好了，”宋修濂起身，将那把弹弓放于桌上，“述而篇三十遍好好抄写，午饭时候我过来查看。”
　　言罢，他便离了李立承屋里。脚刚迈出院门，迎面而来一人，那人走的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小舅？”
　　李立莹紧着嗓子叫了一声，显然是惊着了。母亲屋里缺了几块布，她一早去街上买，一路上步履匆匆，若非及时刹住，怕真就撞小舅怀里了。
　　“哦，是立莹啊。”宋修濂倒是很平静，问她打个招呼，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便径直走了。走了没多远，又听到一声“小舅”，他转过身子，见李立莹跑了过来。
　　“立莹，你可是有什么话要与小舅说吗？”他问。
　　李立莹点了点头。
　　一连几场秋雨，打落了枝头上的桂花，路上铺了一地金黄。秋风扫过，残花横卷，芬芳馥郁的香甜之气扑面而来，入人心脾，有一种意味不明的痴缠。
　　“小舅，自我来到这里后，你都没与我说过几句话。”
　　二人走在残花败叶堆积的小道上，李立莹道出埋于心底的话，“是因为我年岁长了，再不是个孩子的缘故吗？”
　　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哀伤来，“我好怀念早些时候的岁月，你教我习字，一笔一画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我六岁的时候没了爹，亦无兄长，小舅待我如父如兄，我心里只觉温暖，对小舅也是十分的感激。我有心与你亲近，可中间好似隔了条鸿沟，怎么也跨不过去，渐渐地，越来越疏离。”
　　“小舅，果真是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吗？”
　　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将过来，宋修濂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一向对答如流的他，此时却突然哑了口，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应对。
　　他将目光挪开，看天上碧空如洗，澄澈明净，良久方道：“美好的东西本就稍纵即逝，就像花一样，有开就有败，这是自然规律，也是人生常态，我们可以怀念，但万不可沉迷。”
　　“立莹，”他又将目光转回来，“我现在是一县之长，每日要务缠身，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样亲近待你。由书书教你读书，也是一样的。再过几日新建的学校就落成了，你若嫌家里教的不惯，也可以去那里上学，还能结交些朋友。”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过去终究是过去，再也回不去。李立莹心中酸涩，觉得这秋风很是恼人。
　　“我知道了，小舅。小舅母她教的很好，我很习惯。”
　　心里却想，这条鸿沟终究是跨越不过去。
　　宋修濂没再说什么，与她在秋风里站立了会儿，便自行去了。李立莹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看着看着，心里不知怎地就涌起了一种潮乎乎的东西。
　　有痴迷，有苦涩，有落寞，唯独不欢喜。


第64章
　　江南的秋天很短暂,来时无知无觉，去时恍恍惚惚，几场秋雨,一阵转凉,忽又放晴,热意频频。
　　待它彻底凉下,凉里掺了几些潮寒之意时,冬天来了。江南的冬与北方的大为不同,有些树木依然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全然没有北方冬天的肃杀之感。
　　衙堂前的一棵玉兰树下，宋修濂负手而立,一片叶子自树上脱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肩头，他侧过头轻轻拂掉,于清晨的细濛中沉立良久。
　　前些时候,他找了县里的水利专家韩奇来商讨芜县俢堤筑坝一事，韩奇根据芜县的地势情况、河道流向、以及往届灾情，给了一个较为中肯的治理方案。
　　芜县有条河，因县而名，名曰芜河。芜河自北向南，流经五个镇子、四五十个大小村庄，河长四百余里，宽六丈余，遇大雨时,河水暴涨，河堤被冲毁,一些地势低的村庄农田受殃，情况严重者，危及人的生命及财产。
　　芜河的河堤多为土堤，即以土修筑的河堤。土堤有个缺点，即不牢固，抗冲能力差。为长远着想，韩奇建议改土堤为砌石堤。顾名思义，砌石堤就是用石头堆砌而筑的河堤，不过这石头并非一整块堆垒上去就行，而是经过打磨出一定的形状，并用石灰、砂浆、桐油勾缝，如砌墙一般，一块块砌垒而成。
　　考虑到石头的开采、运输、打磨等成本，宋修濂没有采纳韩奇的用石头筑堤的建议，而是改为了砖堤。芜县多砖窑厂，他想要多少砖厂便能供给多少。
　　砖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便是人力的事。不论哪个朝代，但凡遇上官府兴修土木、造桥修路、治理河渠等工程，平民必须得去服徭役，且是无偿性的。一些地方上的徭役繁多苛严，百姓深受其苦害，纷纷逃路规避。如此一来，流民大大增加，进而使朝廷陷入动乱之中。
　　宋修濂自做了芜县县令，大力施行“轻徭薄税”政策，为的就是与民休养，让百姓少受苛捐杂税之苦。如今他要俢堤筑坝，就不得不要求百姓服徭役，不过他并非无偿，而是给出相应的报酬，鼓励当地百姓参与到水利兴修这件艰巨的任务当中来。
　　凡参与水利修建者，家中均可免除赋税，且管饭发钱。修河筑堤本就是一件于民有利的事，加之这两项恤民政策，当地百姓纷纷踊跃参加。一时间，芜河两岸涌现出了大批修筑河堤的徭役者。
　　从最初的方案设定，到现在工程有条不紊地循序进行，不知不觉，芜河河堤的修筑工程已一月有余。期间，宋修濂亲临现场视察过几次，其余相关事宜皆由工房监管。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渐渐变得阴沉起来，一片片夹着雨丝的雪花，自空中簌簌而下，很快宋修濂的肩头就是一片湿冷的寒。
　　江南的雪细小轻绵，落在青灰色的屋檐上，落在绿意未脱的树梢间，薄薄一层，触地即化。
　　宋修濂看着满地的湿潮，不禁想起北方的雪来，浑厚又壮阔，天地掩埋人间，苍茫一色的白。由景及人，他又想到了远在瞿州城的三姐三姐夫一家，想到了京中为官的谢广筠，还有边陲风沙之地抵御外敌的原武彰。
　　曾经灯下结伴而读，花树下坐卧相谈，如今隔了几重山水，想见一面都是难。
　　轻盈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他忍不住眨了几下，霎时眼睑上出现了层水雾，周遭的景致看的不再真切。恰此时，外面一阵击鼓声响，他正一正神，心下颇为不耐，大清早的谁人击鼓鸣冤。
　　他叫衙役将人带进来，自己则返身回了公堂。
　　报官的是周世聪，其父周善寅是芜县现任首富，昨晚周善寅宿醉花鸢楼，今早天不亮周家下人家里来报，周善寅给一妓子咬死了。
　　咬死了？宋修濂眉毛一囧，这周善寅他识得，家里开砖窑厂的，芜河河堤修筑用的砖就是由他们周家供给，前几日他还与之见过一面，不想今日就给死了，还是给人咬死的。
　　宋修濂看着堂下被周世聪指控咬死人的那名女子，问她道：“你因何咬死的周善寅？咬的哪里？怎么咬死的？如实说来。”
　　那女子着了件红白相间的薄薄纱衣，在潮湿寒冷的冬日里瑟抖着身子，看向宋修濂的目光却极为坚毅，冷冷一笑，回道：“咬的哪里？你说咬的哪里，自然是你们男人出种的那个地方。至于怎么咬死的，除了用嘴咬，我还能怎么咬。”
　　言语相当不善，在宋修濂身边做文书记录的小书吏下半身不自觉一颤，隐隐觉着疼。
　　宋修濂也不与她计较，神色淡淡，话声冰冷：“你为何要咬死他？”
　　“为何？”女子听闻此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随后恶狠狠道：“老色种害死我娘，我咬死他怎么了，我没灭了他全家，算是仁慈他了。”
　　她本名程盈盈，新安府花溪村人。在她出生之前，她娘曾是村里一天真烂漫的姑娘。娘亲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一外乡人，那青年自称家乡遭了饥荒，自己逃难到这里来的。外公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
　　那人生的副好样貌，甜嘴蜜舌，说的话常常哄的娘开心不已，渐渐地，娘就爱上了他，并且起誓非他不嫁。刚开始二人只是搂搂抱抱，到了后来，情到浓处，竟背着外公偷偷做了那干柴烈火之事。
　　可惜好景不长，二人好了不到三个月，那人称说自己想回家看看，看完就回来。娘信了他的鬼话，放他家去，此一去，那人再没回来。
　　那人去后不久，娘发现自己怀孕了，因着对那人痴狂的爱，娘坚持把她生了下来。因为此事，外公郁郁寡欢，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她六岁那年，久郁成疾的外公不幸撒手人寰。
　　将外公下葬后，娘亲照着当初那人给的地址，领着她找上门去。去了后才了解到，那人当初说的家乡闹饥荒的话全是骗人的，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商人，为了避债才误闯入的她们村。另外，此人在与娘相好之前，早已有家室。怪只怪母亲太单纯，听信了他的鬼话，就此毁了自己的一生。
　　那人好狠绝的一颗心，不管母亲如何声泪俱下地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她母女二人，他都不应。非但不应，他还命人乱棍将母亲打死，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咽气在自己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嘶力竭地哭天喊地，天地无情，不给她回应。
　　回应她的是那人冷冰冰的一声，她的这个所谓的父亲，名叫周善寅的禽兽，在她母亲被打死之后，竟然命令手下将自己的亲手女儿丢到妓院去。
　　那年她不过七岁。
　　就这样，她被丢到了新安府的一家妓院。一直到十六岁，她为一大善人搭救，方从火海之中脱离出来。甫一出来，她便去打听周善寅的事，却得知这禽兽早已举家迁去芜县。
　　为此，她又追到芜县来，并且打听到了这禽兽酷爱逛妓坊一事。为保母仇，她只好又跳入火坑之中，在一家名为花鸢楼的妓坊里重新做起了妓子。
　　她改名为花泠，花鸢楼里，不论是容貌，还是身段，抑或床上技巧，她样样俱佳，远甚她人之上，因此，她深得客人们的喜爱。周善寅那老色鬼更是对她钟爱有加，每回来都宿在她房里，夜夜笙歌，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与他虚与委蛇近一年，昨晚她终于找准时机，在往日熏的香里掺了迷情散，人一旦吸入，四肢酸软，精神涣散，身体为他人所控，不知危险近，不知死来临。
　　老色种，当初你用你那个地方毁了我娘的一生，今晚我便让你这里不能善终。她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咬上去，一口咬不死，她便咬两口，两口还不死，她便再咬一口，直到老色种死透咽完气她才肯罢口。
　　哈哈哈......
　　花泠诡异的冷笑声掠入宋修濂耳壁，宋修濂只觉身上僵冷，面色也极为不好，不待他说什么，跪在花泠身边的周世聪已趴在地上干呕个不停。
　　“怎么了，我的好哥哥？”花泠止了笑声，泪水依旧挂在脸上，她看向周世聪，不无讽刺道，“我被自己的亲爹和亲哥哥同上，我还没犯恶心，你倒先呕起来了，是妹妹伺候的不舒心吗？”
　　闻言，周世聪呕得更厉害了。
　　原来，不只他爹周善寅往花鸢楼里跑，他也经常到那里去，去了就跟花泠厮混。有一次，他父子二人同去的花鸢楼，进去后同进了花泠房间，而后又心照不宣一起爬上她的床，在她身体里肆虐横行。
　　今番得知花泠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想到不久之前三人的苟合，心里承受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待这股恶心劲儿稍微缓和了，周世聪才跪直身子，指着花泠求宋修濂道：“花泠咬死我父亲，应以命抵命，求大人严惩花泠，将她处死。”
　　花泠听他这般绝情之言，不由想起当日周善寅乱棍打死她娘的场景来，这父子二人当真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容不下她。她忍不住嗤笑两声，心酸出了泪花。
　　“周世聪，我待你不薄，一颗心系于你身上，你也许诺过我的，要一生一世待我好，今日何就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非置我于死地不可。早知如此，我就合该连你一块儿咬死得了。”
　　她话音恶狠狠的，周世聪不禁一个寒颤，随即骂道：“疯子，你这个疯女人，你违悖伦理，天良丧尽，不得好死。”
　　而后又指着花泠旁边的老鸨与宋修濂道：“我爹死在了花鸢楼，花鸢楼也难推其责，求大人处死花泠的同时，将花鸢楼也给关停。”
　　老鸨一听要关她的花鸢楼，吓得连连磕头，“大人，使不得啊。这一切都是花泠一人的错，不该让整个花鸢楼来背锅。我们平日里只教姑娘们怎么取悦客人，可从未教过她们咬死客人啊。大人，您一定要明察，不能一棍子敲死所有无辜之人哪。”
　　老鸨一边哭诉涟涟，一边在心里将花泠骂了不知多少遍，平日里多乖巧懂事一人，怎就做下咬死人这等恶事，咬死的还是自己亲爹，简直丧心病狂。
　　宋修濂对她的哭诉并不做理会，只看着花泠，缓缓启齿道：“你明知他是你父亲，你还与他…你这不是有悖伦理吗？”
　　花泠冷哼一声，随即冷言道：“那又怎样！我恨他入骨，为除这心头之恨，别说要我与他行欢，就是死后与他合棺纠缠，我也甘愿以赴。”
　　宋修濂无言以对，怫郁一叹，与堂下官差道：“先将她关押入大牢。”
　　与此同时，立在他身旁的小书吏也已将所有供词记录完毕。那书吏入这行也有三四年了，什么样的奇闻异案他没记录过，父女兄妹乱.伦之事还是头一遭遇着，一想到死者是被咬那里咬死的，他就双腿冷颤，觉得自己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将簿册合上，花泠已被两个官差带出去了，既而就听宋修濂与那老鸨道：“这里没你事了，你回去吧。”
　　听到此言，老鸨连忙磕头谢过，知县大人这是放过她花鸢楼了。她一面好言相谢，一面起身出了公堂。待老鸨去后，堂下跪着的就只剩周世聪一人。周世聪见宋修濂不与他发话，只好谨小慎微问一句：“敢问大人，小人可以走了吗？”
　　宋修濂一手扶额，另一手摆道：“去吧。”
　　周世聪却并没立马起身，又跪着问一句：“大人，那…芜河河堤用砖一事还继续…”
　　他这话是说还继续用他们周家的砖吗？宋修濂不待他话完，衣袖一挥，不耐道：“周善寅死了，你不还活着吗？往后芜河筑堤供砖一事便交由你管。”
　　周世聪立马眉头舒展，跪谢道：“小人谢过大人，小人这就告退。”
　　一整天，宋修濂心不在焉，脑子里尽想着花泠的事。花泠一事，其一，不管她以何因由杀的人，都该判死刑，其二，她明知周善寅是其父亲，还与他发生关系，这是犯了乱.伦之罪。双重罪行，当处斩刑。
　　可他还从未斩过女人。
　　就这样浑想一天，翌日一早，牢里传来消息，花泠以簪自戳手腕，割脉自尽了。
　　刑房有规，入牢之前，犯人都要被搜身检查，簪钗、耳饰、手饰等一应佩戴物均要除去，为的就是不让犯人自裁。这花泠也是检查无误后方被放进去的，如今却出了簪子自戕一事，那簪子究竟从何而来，却是不得而知。
　　宋修濂也没再深究，差人叫来花鸢楼的人，要其收走花泠的尸身，好生给安葬了去。
　　细细绵绵的雪花又开始洒落而下，雪越积越厚，天儿也越来越冷，不知不觉，已是十一月中。
　　京中传来消息，郭怀远大将军御敌失败，平凉关失守，郭将军回京休养，副将原武彰被任命为镇远大将军。原将军年轻气盛，御敌有方，不消一月，便将敌军击退出关，平凉关失而复得。
　　宋修濂得此消息时，欣喜不已。他尚在京中之时，曾书信两封与原武彰，可人一封也没给他回。来了芜县后，他便再没给他书信过。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①
　　宋修濂埋怨一句，既而铺开纸书信一封，寄往了平凉关。
　　待接到原武彰的回信时，已是除夕之日。
　　一大早家里人在张贴对联挂灯笼，宋修濂则坐在书房里看原武彰的来信。
　　宋修濂，别来无恙。
　　开头短短几个字，瞬间让他心潮翻涌，思绪回到了几年前二人街头初遇之时。那时的原武彰不过十六岁，一副悠然闲适之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张救人于危困之中，三两下就将一个无赖恶霸制服于地上。
　　少年人啊，眉目眼间星河流转，对什么事都无所畏惧。
　　只不过，彩云易散，好梦易逝，美好的年华也终将一去不回。不过眨了个眼的功夫，六载已过。
　　宋修濂晃晃神，目光重聚到信纸上。
　　窗间过马，岁月不居。京中一别，已是三载。
　　而今你娇妻在怀，羡煞兄弟我也。边关清苦，我每日里所见非将士即战马，别说娶妻了，兄弟我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到过，着实苦耐。
　　听闻芜县多匪寇，他们可有欺负到你头上？若是谁敢欺你，我原武彰第一个饶不了他，哪怕翻山越岭，趟河过水，我也要策马而来，直取欺你之人的首级。
　　看到此，宋修濂破颜一笑，好兄弟，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宋修濂所受的欺辱，宋修濂要自己来索偿。宋修濂吃什么也不能吃亏，受什么也不能受辱，我在旁人那里受的欺辱，总有一天要他们双倍偿还。
　　宋修濂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一紧，目光顺着原武彰的字迹继续往下看。
　　愿边关战事早日结束，愿国家盛世太平，你我二人好再相聚，到得那时，我与你好酒一壶，桃花树下慰藉半生风尘。
　　窗外不知何时扬起了轻绵绵的细雪，雪落无声，落在窗户纸上化作思念，被风一吹，带去给远方的故人。
　　好兄弟，我也盼有朝一日与你重聚，听你诉说半生戎马，如戏人生。
　　宋修濂合上信纸，提笔蘸了墨汁，刚想要写点什么，书书就推门走了进来。他只好将笔放下，面带笑意迎书书到自己跟前。
　　“书书！”他唤她一声，拉她坐到自己怀里。
　　书书手里拿了盒点心，取出一块塞他嘴里，拢了拢耳间的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看着不大对劲。”宋修濂吃完点心，问她道。
　　“我…”书书忍着胃里的不适，趴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真的？”宋修濂眼里突地放出一道光芒，又是高兴又是激动。
　　只因书书的一句“我有身孕了”。
　　书书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时说过骗你的话？”忍不住干咳一声，心里犯恶心的不行。
　　宋修濂见她欲吐之样，忙抚上她的背，心疼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书书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觉着恶心的不行。”
　　“要不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宋修濂说。
　　书书嗔笑一声：“傻瓜，我哪里就娇贵着了，还要你扶着回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怀里。”说着，她往宋修濂肩头一靠，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好，咱们哪儿也不去，就这样抱一起。”宋修濂圈她在怀里，将她搂的紧紧。
　　“孩子的事你跟娘说了吗？”隔了一会儿，他问。
　　书书回道：“还没有，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与娘说。”
　　“修濂，”书书仰起脸，“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宋修濂笑道：“你这么急啊，我还没想好。”他从来都没想过孩子名的事。确切地说，他还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活了四世，突然一下子有了孩子，他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激动、兴奋，甜蜜。
　　“不急，待我好好想。”他搂着书书，柔声说。
　　书书靠在他怀里，道：“我没有急。修濂，这是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子，你喜欢吗？”
　　宋修濂道：“当然喜欢。书书，我想好了，以后咱们就生两个孩子，不管男女，两个就成。当然了，如果是一男一女，那是最好不过。”
　　书书没再言声，心想，是男是女自有天意，她也左右不了。
　　外面的雪还在落，书房里没有炭火，坐久了身上冷的不行。宋修濂抱着书书站起身来，“走吧，书书，我抱你回屋里睡会儿。”
　　闻言，书书挣着从他身上下来，说道：“我自己走就行。”今日大年三十，家人们都在外面忙活，她不想给人看见她被宋修濂抱着。
　　宋修濂就打笑她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脸皮还这么薄。你是我妻子，我抱你还不成了。”他嘴上虽这么说，身体倒还实诚，并没有强迫再去抱书书。
　　他前去几步，拉开门，外面覆了薄薄一层白。李立承与李立莹姐弟二人正往大门上张贴对联，宋修濂看了一眼，心想，好快啊，曾经的两个小孩子，如今也都这么大了。
　　不过转念又一想，可不是么，他都要当爹了，能不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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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出自《诗经·郑风》


第65章
　　这是宋修濂来到芜县后过的第一个年,一家子其乐融融，围坐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宋母将书书叫到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说：“你现下怀了身子,要多多休息。娘把小芸给到你跟前,你也好有个人照料。”
　　小芸是宋修濂雇来给宋母的丫鬟,起初宋母不习惯,她一个农村妇女,从来都是自己动手做活，突然间多个丫鬟伺候在侧，一时多有不惯。不过现在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现下书书有孕在身,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她便想着让小芸过去照料着，可还没等到书书开口,就听她儿修濂说道：“娘,小芸经事少，照顾不来书书，等过完年了，我给找个年轻阿姨来伺候着。娘安心享福就是，这方面的事娘就莫要操心了。”
　　他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宋母也不好再说什么，遂点头道：“也好。”
　　一边夹了几个饺子到书书碗里，“来，书书,你多吃点。”
　　书书道了声谢，埋头吃掉了那几个饺子。她也是今日才发现自己怀孕的,她月事向来准的很，这次却推迟了十多天，今早起来胃里犯恶心，两相结合，她便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前世她爹是个郎中，她自小耳濡目染，对医理略通一二，结合以上症状，她给自己把了脉，果不其然是怀孕了。这是她与宋修濂的第一个孩子，她心里开心的不行，是以，宋母给她夹了多少个饺子，她便吃了多少。
　　过后不久，胃里一阵翻腾，她捂着口跑一旁干呕起来。宋修濂见状，赶紧放下碗跑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背，心焦道：“书书，很难受么？”
　　书书摇摇头，接着又是一阵干呕，眼泪都挤出来了，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娘，你们慢坐，我先带书书回去了。”
　　宋修濂撂下这么一句，抱起书书兀自离去了。
　　看着他二人远去的身影，桌上的宋若萍说了一句：“弟弟与弟妹感情可真好，教人羡慕不来。”
　　旁边的宋母接道：“可不是，修濂可从未对谁这么上心过。”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着实羡慕不已，不过，那书书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人，儿子疼她一些也是应该的。她自己不也是十分地疼那书书吗。
　　宋修濂与李书书琴瑟甚笃，多少人羡慕不来，李立莹更是艳羡不已，小舅他就要当爹了，她本该高兴，可心里怎么会有些酸苦之味呢？
　　宋修濂抱着李书书一路回了他们自己住处，他将书书轻放于床上，为其脱掉鞋袜，说道：“书书，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书书拉着他道：“不要白水，你给我倒些茶水来。”
　　“不行，茶水喝了晚上容易睡不着。”宋修濂拒绝，回头给她倒了杯糖水来。
　　待书书喝下，他将杯子放好，熄了灯，上床搂着她躺下。
　　“其实我不喝茶水也睡不着。”书书依偎在他怀里，白天睡太多了，这会儿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宋修濂说道。
　　“好啊，”书书说，“你要给我讲什么故事？”
　　“宇宙的起源。”
　　“宇宙是什么？”
　　“宇宙是万物的总称，是所有时间、空间、物质以及能量的总体。宇宙它从来就存在，并且不会消亡。宇宙之初，一片混沌，宇宙只是很小的一个点，突然某一天，这个点在机缘巧合之下，‘嘭’的一声，爆炸了。而后越发膨胀，变得无限大，逐渐地形成了好多星系群，其中有个星系名叫银河系，很多年后，那里出现了生命，这个有生命的地方我们称之为地球。而我们人类只是地球上众多生命体中渺小的一员。”
　　“修濂，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书书仰起脸，满脸疑惑。
　　宋修濂笑道：“没关系，我给你多讲几遍你就懂了。”
　　“银河系中有个名叫太阳的天体，它源源不断为我们地球上提供光和热，若是没有它，地球上便不会有生命，我们人类也将不复存在。据人类目前所探测到的，太阳系中只有地球上才有生命，不过近年来有科学家推测，火星上也可能存在过生命。火星是类似于地球的一个行星，与地球有不少相似之处，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们人类会移居到那里去。而且书书，你知道吗？上辈子我还梦想着做个宇航员，将来好飞到火星上去，不过这仅仅也只是个梦想而已，我知道它不可能实现…”
　　“书书…”
　　宋修濂见书书半天不回应，连着唤了几声，却发现书书已经睡着了，心里不禁一笑，这果然是个催眠的好法子。他将书书从自己怀里轻轻分离出来，给她掖好被子，说道：“书书，你下次若是还睡不着，我还给你讲星系之间的故事，好不好？”
　　他躺在灯笼映照下的寒夜清辉里，偶有几声鞭炮声响，心里一会儿喧嚣温暖，一会儿又落寞无边。亿万星河中，能得遇你两次，可见你我二人的缘分何其深厚。
　　可是书书，你大概也不知吧，即便你我日日相伴，夜夜共枕，我这心里有的时候还是会感到落寞孤单。此番情绪与你无关，在我自己，许是我活了好几世的缘故，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性格多少有些偏执，不知哪个才是真的我自己。
　　不过没关系，这个只是我诸多情绪中很小的一部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我现下有了孩子，孩子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我宋修濂不能保证给你们无尽的荣华，但我有绵绵不尽的爱意，悉数给你们。
　　书书，新年快乐！
　　宋修濂默默一声祝福，搂着她一起沉入香甜的梦乡。
　　春节过后不久，衙门开始了新一年的差事。去年县衙出资在县里、镇上以及部分村里修建的几所学校已经落成，今年春季正式招收学生。为提高芜县人民的整体教育素质，宋修濂施行六年义务教育制度，强制要求各家各户的小孩七岁入学，必须念够六年，十三岁之后自行决定去留。
　　宋修濂要求的是凡家中有小孩者，到了入学的年岁，不论男女，都得入学接受六年义务教育。可此事真正施行起来，却是极为不易。男孩子入学一事倒还好办，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给送学校去了。难办的是女孩子入学一事，许多父母认为女孩子将来是要嫁人的，而且女孩子又不能科举，读了也是白读，倒不如在家干些活来的实际。
　　一些父母为了不让家里的女孩儿上学，各种理由百出，要么说自家女孩儿身体有疾，无法上学，要么说女孩儿精神上有缺陷，与人交流困难。理由千奇百怪，层出不穷，弄得宋修濂很是无措。
　　这些父母们的顾虑他不是不能理解，归根结底还是女孩子不能科举的缘故，他力单势薄，即便他天天一份谏书递呈到皇帝跟前，皇帝也不会同意他女子科举之事。
　　纵观历朝历代，没有哪个朝代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哪怕当今圣上如何英明，也不会为了女子读书科举一事，而坏了各朝代的纲本。
　　是以，宋修濂也就不再强制女孩儿上学读书，一切遵从其父母的意愿。父母若愿意送，他自是欢喜，父母若不愿意，他也不再勉强。
　　正月即过，很快就进入了农历二月。杨柳拂堤，草长莺飞，正是一年好春之时，芜县县试悄然而至。
　　二月初八这日，卯时一过，县衙门开，参加县试的考生在衙役们的搜身检查下，有序进入。宋修濂坐在礼房旁边的考棚之外，面前考卷堆叠如山，等待着考生们的到来。
　　闲坐之际，有衙役带着一人来到他跟前，“大人，此人衣服里私夹小抄，被我们抓个正着，请大人处置。”
　　宋修濂看向被抓的此人，年龄不过二十左右，身子微颤，哭着求他饶他一次，以后再不敢犯。本朝科举制度森严，考场上一经发现作弊者，不论轻重，一律取消科举资格，这辈子再不准踏入考场半步。
　　于此，身为考官的宋修濂自是也不例外，他取消了此名考生的科举名籍，并且要衙役告知尚在搜身检查中的其他考生，若是谁身上带有小抄一类的纸条，趁早扔掉，不然后果有如此人，今生再不准科举。
　　闻此消息的其他考生，纷纷惊出一身冷汗，有的庆幸自己没带小抄，有些带了小抄的，赶紧默默扔掉，直到进考棚之时，依然心有余悸。
　　宋修濂挨个儿念其考生名姓，而后在其作保的廪生的唱保声中，将试卷发放给考生，考生根据试卷上的座位号进入考棚，只待一声锣响，即可启卷答题。
　　县试共考四场，每场考一天，天亮时答题，日落时交卷。考题由县官亲出，考试内容不外乎四书五经文、诗赋、策论、经义等。宋修濂曾担任过两届乡试的主考官，一次会试的阅卷官，出份县试考题自是不在话下。
　　这一世，他认为自己最风光的时候，莫过于他中状元游街那日，以及担任江南一带乡试的主考官之时。前者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怡悦，后者有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阔慨。①
　　人的一生中只能中一次状元，任主考官却可以有好多次，他还想着日后再做一次主考官，做一次会试的主考官，那才叫风光。
　　就是不知这风光要等到何年何日。
　　下午时候，天色尚早，已经有考生开始陆续交卷。宋修濂要旁边的教官将试卷收好，待所有考生离开考棚之后，他方点了烛，于灯下细细批阅。
　　今年参加县试的考生一共六百余人，六百多份试卷皆由宋修濂一人批阅，一直到深夜，他批了三分之二余。翌日一早，他起床来继续批，差不多午时，他方将剩余试卷批阅完，之后将考试合格者的名单交由相关人员填好榜，张贴在了县衙门口。
　　一连几场考试皆是如此，待到整场县试结束，宋修濂方才睡了个舒坦的好觉。
　　江南仲春天，细雨色如烟。②
　　县试过后，一连几天阴雨绵绵，江南的雨密密斜斜，如烟如雾，朦胧中透着忧思与缠绵，宛若一个结着愁的丁香姑娘，多情又惆怅。
　　县衙后宅的亭榭里，李立莹与李书书隔栏望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水面上，迷蒙空灵，袅袅渺渺。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③
　　为眼前的景象迷了眼，李书书忍不住念了两句，而后又淡淡一笑，看向李立莹道：“这雨连着下了五六天，也该停了。”
　　李立莹收回停在雨中的目光，回以她一笑：“晴天虽好，可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烟雨天。我们那边的春天少雨，没有这般美好的意境，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体会。小舅母，这雨真的很美。”
　　她纯净如孩子般的笑容映入李书书眼里，李书书为其所感染，顺着她道：“既是立莹喜欢，那便再多下个几日也无妨。”
　　“可是小舅母好似不喜欢。”李立莹说。
　　“我啊…我没有不喜欢。”李书书解释，“就是这雨下太多了，人的心里也跟着了雨似的，潮乎乎的，不太明媚。”
　　“是呢，小舅说你与肚里的宝宝应该多晒太阳，那样对你们有好处。所以，这雨还是停了罢，我也不想肚里的弟弟妹妹天天泡在雨里头。”
　　李书书现下怀孕三个月了，之前的孕吐反应也已消失，身子还不显怀，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前些时候，宋修濂给她找了个年轻阿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每日里除了吃睡，闲时也会在园子里走走，观花赏鱼，听风看云，心里倒也不觉得闷趣。
　　起风了。风夹着丝丝凉雨吹落到二人身上，李立莹不禁打了个冷颤，拉着李书书往亭子里挪了挪，坐到了长椅上。
　　“立莹，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将来若是谁娶了你，那人可真是得了福气。”李书书握着她的手，不住夸赞。
　　李立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而后又抬起，说道：“我不要嫁人，我想与你们永远在一起。”
　　李书书不禁莞尔：“傻丫头，女子到了适龄年纪都是要嫁人的，你也不会例外。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心，你小舅那么疼你，定会给你寻个好人家，不会让你吃了亏。”
　　不知怎的，一提到嫁人，李立莹心里莫名一阵疼，她看着远处的烟雨濛濛，无端生出许多惆怅来。
　　“立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郎君，不妨与我说说。”
　　“我…我…”
　　李立莹向着远方，一时着了魔怔似的，差一点就说出，我想要个小舅那样的。
　　忽而一阵凉风吹来，少许的雨星子落在她脸上，她一个激灵，慌忙道：“我不想嫁给别人。”
　　“那是想嫁给谁？”李书书问。
　　“我谁也不嫁，我只想与你们在一起。”
　　问到底，她只有这么一句。
　　这时，亭廊外走来一人，那人撑了把伞，向这边缓缓而来，待走近了，那人对她们轻轻一笑。这一笑，宛若春风拂雨，桃花灼放。
　　山不及，云不及，漫天星河都不及。
　　“小舅。”李立莹起身，低低唤了一声，一颗心怦怦直跳。
　　旁边的李书书也站了起来，面带微笑：“修濂，今日衙里清闲了吗？”
　　宋修濂回道：“清闲了。”这几日阴雨连绵，衙里事少。
　　李立莹见他二人说说笑笑，知道自己该走了，遂道了声别，转身欲走。
　　“立莹，”宋修濂将她喊住，从袖筒里掏出一折纸给她，“你二姨来的信，给你看看。”
　　李立莹接过，展开信纸，见信上说，二姨一家过几日来与他们一聚。她二姨自她八岁那年再嫁后，六年来不曾与她们见过，今番要来，她心里欢喜的不行。
　　她将信纸折好，还给了小舅，而后出了凉亭。
　　李立莹去后，李书书从宋修濂手里拿过信纸，垂眼拆开看，就势往身后的长椅上一坐，却被宋修濂揽了起来，“别坐，那里湿气重，潮气进入你身体，对你不好。”
　　“好，我不坐，我站着。”
　　李书书一笑，信纸已拆了开，信上的字尚未看上一眼，就被宋修濂轻轻一拉，坐在了人腿上。
　　宋修濂坐在长椅上，抱着李书书，说道：“好了，你坐我腿上就不会觉着累了。”
　　李书书没理会他，眼睛继续盯着信纸看，忽然耳边一股湿濡濡的气息弥漫开来，然后便听宋修濂道：“书书，你一坐上来，我身上就起反应了。”
　　脸面倏地一红，信也看不进去，李书书嗔道：“你休得浑话，孩子听着呢。”
　　宋修濂道：“他还太小，听不来。”
　　见李书书脸红红的，他又凑近一些，“不是吧，你我做夫妻这么久了，怎么这也羞。”
　　李书书一恼，气道：“谁羞了，要不要我帮你弄。”
　　宋修濂窘笑道：“不，不用，你继续看吧。”
　　远处，李立莹回头望了望这里，见他二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样子，心中又无端生出许多愁绪来。
　　明知道我不能嫁与你，可我就是忍不住，那么喜欢你。
　　手中的伞把紧了紧，既而消失在了烟雨迷雾中。
　　这边，李书书在看信，宋修濂与她说：“书书，你还没见过我二姐吧。”
　　其实，李书书是见过他二姐的。那是宋修濂考中秀才后，村里人聚在一起吃筵席，那日他二姐也来了，她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后来她就给老道带走了。
　　时间隔了太久，她现在已想不起宋修濂二姐的容颜，不过她依稀记得，宋若梅是宋家三姐妹中长的最好看的。说起来，宋修濂眉眼就随了他二姐，眉眼狭长，型如柳叶，魅惑又多情。只不过，宋修濂眉眼中透着一丝狠厉。
　　李书书抚上他的眉，轻轻描摹，说道：“见过，不过忘了，怎么了？”
　　宋修濂道：“我二姐她人很好的，她见了你定会很喜欢。”
　　李书书笑道：“你们家里人好像都喜欢我。”
　　宋修濂又道：“那是自然，我家人都很好的，你这么好，她们当然喜欢的不行。”
　　“哦，对了书书，”他似是想起什么，忽又说，“咱们孩儿的名我想好了。”
　　听此，李书书心下一喜，问道：“是什么？”
　　“景沅。”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景”字，沅有芷兮澧有兰之“沅”字。④
　　“书书，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宋景沅，好不好？”
　　李书书赞同道：“好。景沅，这个名字真不错，我很喜欢。”
　　宋修濂搂着她道：“你喜欢就好。”
　　李书书偎在他怀里，听着丝丝绵绵的雨声，身心一阵暖。
　　“修濂，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隔了一会儿，她问。
　　宋修濂回她道：“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只要是你我二人生的，我都喜欢。”
　　“那非要选一个呢？”书书紧追着问。
　　“若非要选的话，我想要个小棉袄，天天暖着我。”
　　“小棉袄？”书书似是不解。
　　宋修濂笑道：“就是姑娘啊，姑娘多贴心。”
　　李书书“哦”了一声，继续贴在他怀里。
　　“书书，这雨下得很是愁人哪！”
　　宋修濂望着一川烟雨，心里无端生出落寞、闲愁来。
　　“如何愁了？”书书问。
　　“不知道。”
　　大概就是，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⑤
　　不过，现在是青梅时节，哪里来的愁绪。
　　远处，烟雾渺渺，细雨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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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出自唐·孟郊《登科后》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出自□□《沁园春·长沙》
　　②江南仲春天，细雨色如烟，出自唐·谢良辅《状江南·仲春》
　　③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出自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④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诗经·小雅·车舝》
　　沅有芷兮澧有兰，出自屈原《九歌·湘夫人》
　　⑤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出自贺铸《青玉案》


第66章
　　宋修濂的二姐宋若梅,六年前再嫁一商人为妻，之后与家人再未见过。她所嫁之地地处江南，离芜县十天左右的车程。
　　去年弟弟上任,她有心前来一聚,奈何孩子太小,堪堪两岁多点,路上多有不便。今年孩子大些了,又逢春暖花开,她们一家人便坐了马车欣然前来。
　　她们是三月初出来的，路上小孩泻肚子耽搁了两日，直到十二日她们才抵达芜县。
　　这日下午时候，宋修濂坐于二堂内忙公务,忽衙役来报,他二姐一家已到门外。他忙将手中公务停下，喜迎出来,将人请到内宅。
　　二姐一家四口,外加一男一女二仆从，拢共六人。宋修濂要下人将其行李放入已拾掇好的客房，转头又吩咐厨下好生备晚饭，而后便听到一阵女人的呜咽声。
　　原是宋母见着多年未见的二女儿，一时忍不住，抱着哭了起来。
　　宋若梅眼眶也红红的，当初说好的要尽孝母亲膝下，可自己却远嫁他乡，多年来见一面都是难,深负母亲的养育之恩，实是不孝。
　　哭了好一阵儿,二人才分开。宋若梅将儿子抱到母亲跟前，勉强露出一笑，“娘，这是岑轲，您的外孙儿。”
　　又对岑轲说：“轲儿，快叫外婆。”
　　小孩乖巧懂事，奶声奶气叫了声“外婆”。宋母展颜欢笑，把他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了一番。
　　二姐一家四口除了二姐、二姐夫、以及二人的小孩外，还有一个丫头。那丫头为二姐夫与前妻所生，现下十四，与李立莹同岁。因着年龄相仿，两个丫头很快就处成一片，避到一边，无话不谈。
　　宋修濂念着母亲身体不好，抱小孩久了吃不消，便将岑轲从母亲怀里抱过来，逗他道：“小家伙长的白白胖胖，这是吃了多少好东西。来，叫声舅舅我听听。”
　　岑轲立马顺着他喊了一声：“舅舅。”
　　一时间，大家脸上笑意欢快。
　　宋若梅则拉着李书书上下打量，她弟弟信里多次提起过，她这个弟妹乖觉伶俐，善解人意，今日一见，容貌清奇，看着还是个姑娘家的模样，哪里就是嫁过人了。
　　她拉着书书问：“书书，孩子现下几个月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李书书回道：“快四个月了，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她也盯着宋若梅看了一阵，女子容貌姿丽，风姿绰约，不愧为宋家三姐妹中相貌之最。
　　“二姐一路舟车劳顿，很是辛苦，快坐下喝口茶水吧。”
　　恰好下人将茶水端上来，李书书请宋若梅入座。宋若梅先扶着母亲坐下，方拉着书书手一起坐了。
　　“娘，弟弟眼光真不错，给您娶了这么好一媳妇，模样倒是乖巧得很。”宋若梅伸手捋了捋李书书胸前的秀发，与宋母道。
　　宋母看了眼有些难为情的李书书，笑着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书书，听阿濂说你是京中人，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吗？”宋若梅问李书书。弟弟信里只说书书自幼没了父母，其他一概没提。
　　李书书回道：“家中就只余我一人了。我父亲是名郎中，母亲绣女出身，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之后我一直跟着祖父生活。一年多前我结识了修濂，与他私定了终身，去年他上任，我便随他一道来了芜县。而爷爷，就在修濂上任的前几天，也没了…”
　　所以，家里便只剩她一人了。
　　李书书故作黯然状，先前宋母私下里问过一次她的身世，她就是这般答的。而今宋若梅也来问，她便又将原话照搬一遍。
　　无可奈何，她只能这么编说。她不可能将自己的前世今生告知给宋家人，怕她们接受不了。
　　她勉力挤出一笑：“所幸我遇到了修濂，遇到了你们，你们待我这般好，李书书没齿不敢忘。”
　　饶是真情最动容。李书书一番话，情感流露，宋若梅听了，对她心疼的不行，握着她的手说：“好妹妹，你既是来了我们家，我们家必不会亏待了你。弟弟他是个护短之人，更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过去之事，我们便就此忘过，以后再不提，好吗。”
　　李书书重重点了点头，前世之事，她早已放下。今生所求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宋修濂待她很好，除他之外，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的那种好。
　　李书书将目光转向宋修濂，宋修濂正把岑轲给到了岑家下人手里。
　　之后，他便开始与二姐夫闲聊。二姐信里说，他这个姐夫是做织锦生意的，今日一阵聊下来，原来人做的不是普通的织锦生意，部分织锦供给宫廷所用。
　　宋修濂的二姐夫名叫岑商，湖州人士。湖州地处江南一隅，当地盛产锦，四大名锦之一的云锦便是出自那里。
　　六年前，岑商去瞿州城时路过一个名叫无溪的小镇，在那里邂逅了宋若梅。那时的宋若梅已替婆婆守完孝归家。那日她去镇上的宋若桐家，街上不巧撞上一中年男子，那人生的龙眉凤目，朱唇皓齿，端的一派儒雅之相。
　　一番歉意后，她遽然而去。回家后的第二天，那人突然找上门来，说他心仪于她，不知她有否意愿与他结为秦晋之好。
　　那时的宋若梅已知丈夫归家无望，几番思索后，便跟着岑商去了。
　　三年后，二人的儿子岑轲出世。岑商待宋若梅如旧，家里之事都依着她。妻子去年就嚷嚷着要来芜县见娘家人一面，奈何孩子太小，路上多有不便，此事暂搁置了。今年孩子大些了，他们便带了孩子前来一聚。
　　其实，岑商也早就想见见他这位妻弟了。宋修濂与宋若梅的通信，他都一一看过，字里行间，他见证了他妻弟中举人、考状元、做知县一路上的风光无限。
　　今番得见，但见他相貌俊逸，眉眼间，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举止上，兼有青年人的稳重。怎么形容好呢，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一句。
　　染世俗而又不世俗。
　　岑商微笑着，揽了宋修濂肩进了里屋，下人已将茶水备好，他端过抿了一口，与宋修濂道：“一路行来，我所见者，芜县与别处大为不同。”
　　闻言，宋修濂来了兴致，放下手中茶盏，笑问：“姐夫何出此言，哪里不同，愿闻其详。”
　　岑商道：“我一生之中所到之地颇多，芜县虽不是我见过最为繁华的地方，这里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却是我所见之中最为轻快的。可见啊…”
　　他直直身子，长长一吁，“可见你这‘轻徭薄赋’政策施行的确实不错。若是全国各地都能像芜县这般，天下便不会不太平了。”
　　岑商这一叹，叹出了宋修濂心中诸多无奈。他无奈一笑，说道：“姐夫这讲解够独到。我也想要全国上下都减税少徭，甚至无税无徭，可我有心无力，现在还不能办到，或者以后，此一生中都没法办到。我当初接管芜县，皇上将一县之事全权交由我负责，先时县里有事我还向朝廷汇报，后来朝廷不用我报了，芜县便彻底归我管了。这是皇上给我开的一个特权，倘若哪天这个特权被皇上收回了，芜县之政策与别地也就无异了。”
　　宋修濂看着岑商，道出心中无奈，岑商也看着他，说道：“你已经很优秀了，真的。从你话里不难听出，圣上待你很好。”
　　宋修濂笑道：“姐夫果然好耳力，只听出其中好的一面。只是姐夫有所不知，这好是有代价的。皇上说了，若我不能把芜县治理好，要我提头去见。所以啊，我卯足了劲儿，拼着命也要好好干，为的就是不让我这颗脑袋搬家落地。”
　　说到底，他是怕死的。饶是他活了四世这么长久，也不能例外。有时他也妄揣过圣意，觉得皇帝说这些话，不过吓唬吓唬他而已。他甚至还揣测，皇帝之所以同意他前来治理芜县，很大可能是把他当做了一个试验，若他治理芜县有成，皇帝会效行此法，将他治理芜县之法推行至全国。到时，全国上下便如芜县一般，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可是啊，他本就是个爱胡思乱想之人，关于芜县治理之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哪里就能让皇帝效行了。再者，皇帝是什么人，九五之尊，掌管天下，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帝王的心思最为难测，若是他能猜中，他就不会做一介小小的县官了，他去驭那帝王之术，玩掌天下。
　　哈哈哈…
　　他又开始神游太虚了。然而一只手落在他肩处，岑商道：“好好干，姐夫看好你。不过…”
　　他四下望望，“不是我说，你这县官当的着实寒酸，油水可是一滴都没沾过吧。”
　　宋修濂晦涩一笑：“说来惭愧，不瞒姐夫，弟弟我穷的很…我不仅没沾过一滴油水，有时我还得往里倒补…”
　　岑商啧啧两声：“实惨，实惨。真应该叫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来看看，看看‘自惭形秽’这四字如何写。”
　　宋修濂哈哈两笑，他这个姐夫怪幽默。
　　“要我说啊，”岑商又道，“你这为官之样，从你名字之中便已窥知一二。”
　　宋修濂已猜出他会说什么，但还是道了一句：“姐夫何出此言，不妨说来一听。”
　　岑商还真就装模作样，头头是道论起宋修濂这名字之中的玄机来。
　　“咱先说你名字中这个‘濂’字，你看啊，濂，它左边是水，右边是廉，水的基本属性是什么？就是清啊，两边合起来可不就是清廉之意。最巧妙的是你名字中那个‘修’字，似乎注定了你这辈子要走为官之路，而且还必须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廉之官。”
　　宋修濂听他姐夫给他的名字作释义，早已是忍俊不禁，他这个姐夫不仅幽默，还很风趣。
　　“姐夫，要我说，你不去做个取名测字的算命先生，着实可惜了。”
　　岑商两声哈哈，表示愧不敢当。
　　“照姐夫这般说，我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我名字之缘故。我想我要不要改个名，把‘修’字改成‘弃’，姐夫觉着若何。”
　　宋修濂将话丢给岑商，岑商接道：“不若何。一字之差，是要遭人唾弃的。”
　　宋修濂笑道：“确实。”
　　屋里，沉默了一小阵。很快，岑商就说：“修濂，不管你这官做的若何，府里的下人总该要多添置几个。”他里外环视一圈，通共就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别的一应全无。这若是家里来个有头脸的人物，未免显得太过寒酸。
　　宋修濂知他其意，赧然一笑道：“多谢姐夫的好意，待日后我有钱了，我定当多添置几个。”
　　岑商道：“要不要姐夫…”
　　“不用！”
　　他话尚未说完，就被宋修濂打断，“不用，修濂也是要脸之人，姐夫给留个面子吧。”
　　其实，他倒不是没钱请几个下人，只是觉得下人够用就行了，没必要请那么多。有时候人多了，反而事也多了，事多闹心，倒不如少些省事。
　　他二人在里屋坐着谈天说地，另一个屋里是女人和小孩的欢腾声。不知不觉天就暗沉下来，待一家人坐一起用过晚饭，二姐一家因着连日赶路，身心疲乏，便早早歇下了。
　　接下来几日，宋修濂早早忙完公务，陪着二姐夫一家在芜县城吃喝逛逛，领略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他来芜县上任一年了，除了平时公事之故，他都没仔细逛过芜县城。如今因着二姐一家，他倒是逛了个够。他还特地留意了下城里百姓的脸面，个个容光焕发，焕然一新。姐夫所言不差，此处与别地大为不同，一部分是因为轻税薄赋政策。
　　只有税赋减轻了，老百姓握在自己手里的财富才会多点。老百姓日子宽裕了，才有能力上缴给国家更多的财富，国家也会因此变得富足起来。
　　他不禁想起《论语·颜渊》中一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意思是：百姓富足了，国君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国君又怎么会富足？
　　老百姓与国家是一体的。反过来，国家富足了，要懂得反哺给社会。此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如此，国家才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人人都懂的道理，能做到的却没几人。
　　半月后，二姐一家坐了马车家去。因着岑商生意之故，他们不可能在此逗留过久。
　　临前，宋母拉着宋若梅的手，难舍难分地哭了好一阵，旁边的宋若萍也垂泪良久。两地之隔甚远，此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见一面。
　　宋若梅泪眼婆娑，抱着孩子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马车在宋家人的挥手作别中，扬长而去。
　　宋修濂搂着哭的半死的母亲，看着马车扬去的方向，心中默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世间之事，常难遂人愿。二姐，珍重，愿你们一家万福、平安。


第67章
　　春来不觉去,恍然已入夏。
　　芜县的春天与秋天一样，短而急促，倏然而逝。几场雨后,漫长夏日疾疾而来。
　　六月,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节,树上的蝉鸣聒噪个不停。午饭一过,家家户户都避在屋里休息,一些顽皮的孩童则趁家长午休间隙,偷偷溜出门捉蝉玩。
　　三伏天气，孩子们热的满头大汗，却在捕捉到一只蝉时，高兴地欢蹦乱跳,紧接着又将目光锁定到下一只蝉身上。
　　县衙前有棵梧桐树,几只蝉攀在树上鸣个不停。聒噪之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掠入坐于公堂之上的宋修濂耳里,让他本就烦乱的心情更加闷躁不安。
　　芜县在他的悉心治理下,各行各业都朝着理想之中的样子发展，农业、工商业、手工业、畜牧业、养殖业等诸多行业，皆在原来基础上去了一半赋税，从业者每年除过缴纳给县衙十分之一的税收外，手里剩余尚有良多。
　　而这些流入衙门的税钱，宋修濂除过给衙里兄弟们发放月给外，其余全部投入到了芜县建设之中。农耕、学校、河堤，此三项是芜县建设重中之重，所得赋税的一半全用在了这上面。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如此。
　　而芜县诸多行业中唯一行不可取,那便是妓坊。芜县县城有五家妓坊，皆挂在鹄落山鹄落寨二当家樊玉虎名下。
　　樊玉虎此人，向来随性惯了，专门与官府对着干。不论是前任知县，还是现任知县，但凡是挂在他名下的产业，一分钱的税收他也不给上缴，全部私吞自己囊下。
　　一年前，宋修濂只身前往鹄落山救李立莹时，曾被迫向樊玉虎允诺，只要自己在任芜县知县一天，便一天不封停芜县妓坊，并且不收缴其半分税钱。
　　原本樊玉虎靠着这五座妓坊也能让寨里的兄弟们活得很滋润，可偏生不巧，去年冬天妓坊里闹出妓子咬死人一事。此事在芜县闹得沸沸扬扬，许多顾客人心惶惶，吓得不敢再去妓坊，生怕自己那根东西被咬断。
　　妓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樊玉虎恼怒，带着一帮兄弟去妓坊发泄一通。随后他遣散了妓坊里一些年长的妓子，从别处买了好些幼女，要老鸨好生教习，慢慢地，妓坊生意才有了起色，兴如当初。
　　樊玉虎不仅买卖幼女，还私开赌坊。宋修濂禁了赌坊，他不能明面上来，便私下里偷偷开了几家。赌博这东西，只要你开，便会有人嗅着味儿来。很快，樊玉虎的赌坊也渐渐有了起色，他又过上了以前闭着眼数钱的舒坦日子。
　　买卖幼女，私开赌坊，在宋修濂这里是重罪。他私下也知此事，樊玉虎是他的仇人，背后是整个鹄落山，他不能一下子将其擒拿住，只能慢慢谋划，新仇旧怨，到时连鹄落山一并给他端了。
　　如今的鹄落山已非往昔。当初一些有志之士，因不满朝廷的苛捐杂税，在鹄落山落草为安。一直以来，他们秉持初心，惩奸除恶，劫富济贫，为芜县百姓做了不少善事。
　　可是，初心易秉不易守，他们日子好过以后，渐渐地忘了初心，尤其到了樊玉虎这里，骄奢淫逸，纸醉金迷，淫靡生活发挥得淋漓尽致。
　　外面的蝉声不住，宋修濂揉揉额心，心里多有不耐，你善又如何，恶又怎样，既是落了草，那便是寇。是寇，我就得除。
　　他将平日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官吏叫到跟前，与人道：“你去看哪里有卖柏树苗的，全部买下来，越多越好。”
　　官吏问道：“大人，您要柏树苗做什么？”
　　宋修濂训道：“做好你自己的本职事务，不该问的不要问。去罢。”
　　官吏应道：“是！”便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宋修濂问身边的成岳：“成岳，你的兵训练的如何了？”
　　成岳回道：“训练有素，舍生忘死，只待大人一声令下，唯大人是从。”
　　宋修濂摆一摆手，道：“好，你去罢。”
　　“大人！”成岳去之前，又问，“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剿匪？”
　　宋修濂看着前方，略一思索，道：“孩子出生之前，也就这两个月吧。”
　　成岳拱手道：“属下明白了。属下告退。”
　　看人走远了，宋修濂也离了公堂，来到内宅自己的住处。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书书在屋里睡着午觉，丫鬟翠儿为其摇扇驱暑。
　　宋修濂进来时，翠儿困得趴在书书身边睡了过去，扇子也丢在了一边。他便在她肩上轻轻一拍，翠儿缓缓转醒，见是宋修濂，宛若受到惊吓，话都说不全。
　　“大……大……”
　　“嘘！”宋修濂做个手势，要她别出声，而后弯腰拾起地上的扇子，摆摆手，示意她到外面去。翠儿会意，有些难为情地出去了。
　　宋修濂坐在书书身边，拿扇子为她一下一下扇着。书书现下怀孕七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明显，夜里睡不好觉，白天瞌睡便多了点，人也懒怠好多。
　　孕妇怕热，稍一动就粘一身汗，是以，宋修濂给她找了个丫鬟伺候着，不想那丫头也是个懒惰的，给人扇着扇着就瞌睡了过去。
　　宋修濂看着熟睡中的书书一脸恬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渐渐地意识开始不清，握扇的手垂了下去，一个不小心，脑袋磕在了床沿上，瞬间人清醒过来。
　　不怪翠儿懒惰打瞌睡，只怪这天气着实闷热难耐，闷得人颅内缺氧，昏昏欲睡。宋修濂拿着扇子，起身出了卧房，经过外间的书桌时，随手摸了本诗集。
　　翠儿候在檐下，见宋修濂从里面出来，忙施礼道：“大人。”
　　宋修濂对她微一点头，将扇子给她，“好生扇着，不许再打瞌睡。”
　　“是。”翠儿应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扇子，低着头走进了屋里。
　　宋修濂从自家院里出来，一直来到花园的凉亭里，身子往美人靠上一卧，捧了诗集就读。原想着外面空旷，不易瞌睡上头，不想字还没看两行，各种虫鸣鸟唱，似一首催眠的曲子，他很快便入了眠。
　　他刚睡过去不多久，李立莹就走了过来。
　　暑热当头，一般人这时候都避在屋里午休，李立莹却没有午睡的习惯。她在屋里待了一上午，嫌闷得慌，便想着来园子里走走。
　　园里有假山水榭，树翠阴浓，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园子某处的墙上爬满了粉色的蔷薇花，李立莹在墙下驻足良久，想起当年小舅教她画蔷薇花之时的情景。
　　她抚着其中一朵轻轻细嗅，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因为一个人，爱上一种花。当年你教我画蔷薇，从此再没一种花如它一般，深种我心。一同深种的还有我的一颗——慕你之心。
　　她不知道为何会爱上自己的小舅，小舅太过优秀，身上似有种魔力，吸引着人到他跟前去。小舅的眼神有时候也很温柔，微微一笑，脉脉含情，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
　　似漩涡，一旦卷入，无法自拔。
　　李立莹从蔷薇花墙下离开，往园子深处走去，不觉间来到了上次观雨的亭榭处。远远地，她便看见自己的小舅睡在凉亭里，一颗心怦然而跳，她脚步轻轻，缓缓走了过来。
　　小舅身边落了本诗集，她弯腰拾起，依然是王摩诘的诗，随手翻开，一行诗落入眼底：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小舅当真是爱极了王摩诘的诗。上次她从这里捡走一本，今日又来一本一模一样的。李立莹将诗集轻放于小舅身边，而后俯下身子凑近。
　　眼睛深闭，眉头紧锁。可是梦里梦了什么不好的，让你不欢喜吗？她忍不住伸手抚摸，手伸了一半，便收了住。
　　因为她的小舅醒了。
　　宋修濂睡眼惺忪，盯着她看了好久，一时有些恍惚。他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谢广筠。
　　梦里，他在吃一份饺子，谢广筠过来问他要，他便拿了个碟子来分他几个。谢广筠却说不要这个碟子，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他只好转身去找，可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这样的碟子来。
　　忽觉身上一丝凉意，毫无征兆地梦就醒了。他好久没梦见过谢广筠了，不过眯了一会儿，怎倒梦起他来。
　　宋修濂坐起身子，看着李立莹，说：“立莹，你没睡午觉啊。”
　　李立莹“嗯”了一声，坐到他身侧，心还在跳，不能平复。
　　“小舅，我看你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展，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宋修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挪开，看向远处。他梦见了谢广筠，很欢喜的啊，怎么就眉头不展了，难道是自己没有给广筠找着碟子的缘故？
　　他这般想着，忽问：“立莹，你还记得鹄落山抓你的那人吗？”
　　李立莹愣了一下，回道：“记得。小舅怎么提起他来了？”
　　“因为他欺人太甚！”宋修濂说道，眼睛里的柔和消去，蒙上了一层厉色。
　　“我要把我曾经所受之辱，从他那里讨回来。”
　　李立莹不由想起小舅跪在那人面前低声哀求的画面，那人的确是欺人太甚。小舅一身傲骨，为了她颜面丢尽，尊严无存。一想到此，她心里又是一阵疼。
　　“都怪我，害你受辱。”李立莹怅怅地说，很是自责。
　　“怎么是怪你。你之所以被抓，事因在我。立莹，我与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何因由，但凡有人欺了你，你都要从他那里讨回来。不然你什么也不做，他今天能在你身上撒尿，明天便敢在你头上拉屎。”
　　“他不交税，他私开赌坊，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他欺我辱我，不把我这个县官放在眼里。哪一样都让我心里窝火，不除他，我不快。”
　　宋修濂滔滔不绝，诉说心中忿意。
　　李立莹听得呆了眼，小舅从未与她说过这么沉重的心事。一时半会儿，她想不到合适的话来应对。
　　“唉……”宋修濂叹了声气，站起身来，“我与你说这些做甚，你年纪尚小，不该听这些，别是吓着了你。我该走了。”
　　他迈开步子，左走而去。李立莹喊他一声：“小舅！”
　　“小舅，你的诗集。”李立莹转到他跟前，将那本诗集递给他。
　　宋修濂接过，拿在了自己手里。
　　“小舅，我喜欢听你说话，什么话我都喜欢。”
　　李立莹低了低头，而后羞涩一笑，“还有，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四岁了。”
　　宋修濂立在原地愣了片刻，愣是没听出这话深处的含义来，总觉着怪怪的。
　　他稀里糊涂“嗯”了一声，迈腿走开了。
　　两个月后，八月十五，中秋之日。
　　宋修濂坐在公堂上，看工房递来的关于芜河河堤修筑之事的报告。芜河河堤自去年秋天修建以来，进展十分顺利，南北分段施建，期间并没发生人员伤亡的情况，就是进程有些缓慢。
　　不过，这个也急不来。俢堤筑坝本就是一项重大工程，没个三五年完成不了。
　　他将河堤之事放于一边，低手拿起了一张状纸。县城之南的一家地下赌坊，发生一起砍杀事件，一男子赌输钱，发疯连砍六人，最后将自个儿也给砍死了。被砍者家里要求砍者家里赔偿，因砍者已死，砍者家里拒不赔偿。被砍者家人只好一纸诉状将砍者家人告上了公堂。
　　宋修濂将状纸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离开座位，出了公堂。周师爷在后面喊：“大人，您干什么去？”
　　宋修濂厉声道：“我要放火，我要烧山。”
　　周师爷暗叫一声“不妙”，跑到他跟前，疾问：“大人，您要烧什么山？”
　　“烧鹄落山，烧樊玉虎那个王八蛋。”宋修濂愤恨道。
　　“大人，烧不得啊！”周师爷赶忙劝说，“鹄落山乃仙神之山，庇护芜县一方，若是烧了，会遭天谴的。”
　　“那又怎样！”宋修濂转过头，言辞不善道，“我是官，他是匪，我抓他天经地义，别说是座山，便是烧了整个芜县，我也在所不惜。”
　　说罢，扬长而去。
　　留个周师爷叫苦不迭：“这县太爷哪哪都好，待百姓更是好，就是这脾气，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喜怒无常，说风是雨，说来气就来气。”
　　他一跺脚，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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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出自王维《终南别业》。我也好喜欢王维的诗，诗中有画，仿若置身于山水间，闲静美好。


第68章
　　中秋佳节,丹桂飘香。
　　一辆马车自县衙门口驶出，出了城门，西郊而去。
　　车厢内,宋修濂与周师爷对面而坐。一阵沉默后,宋修濂开口：“先生,方才我说话多有不敬,望先生不要往心上去。”
　　周师爷歇气道：“大人有时候孩子心性,说话心直口快,并无恶意，我又怎会往心上去。只是，鹄落山乃仙神之山，护佑芜县数百年,百姓敬之如神明,大人若凭一时意气将此给烧了，日后出了祸端,是要惹众怒的。还望大人三思啊。”
　　宋修濂却道：“可是先生,他不出山，明着干我干不过他，只能出此不人道之策。而且…”
　　车厢内空间狭小，他四下望望，目光不知该落往何处，最后瞥向车帘一角。帘动风起，一排排绿油油的树晃眼而过。
　　“那日我去鹄落山救立莹，被迫跪他一晚。他百般折辱我，我不能怒也不能言,只能忍气吞声受着。他要我跪他，我跪了,他要我重启妓坊，我启了，他要我以后不许惹他麻烦，我应了。甚至，他还要我将芜县所得税赋的百分之十交给他…”
　　“不管他要求什么，我都只能应着。哪怕…哪怕他要我当场吃坨屎，我也得吃。”
　　车帘外，绿意掩映之下，炊烟袅袅，宋修濂望着远处的烟火之气，是那么的祥和静谧，可他的心，云滚风起。
　　“我起过誓，无论将来付出何种代价，我在他那里受过的屈辱，我都要用他的血来清洗。”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凝重。周师爷嗫嚅下嘴，说道：“大人是个好大人，大人深怀爱民之心，芜县百姓人尽皆知。大人的仇该报，可是，放火烧山不是小事，事关百姓安危，还望大人三思啊。”
　　一番话，言辞恳切，语长心重，宋修濂并不吭声，眼睛依旧盯着车窗外看。远处，低矮的山连绵起伏，马车疾驶，才落入眼底的景色，很快又淡出了视野。
　　周师爷叹息几声，这人是铁了心要烧山，他再怎么劝说，也是无济于事。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成岳的训兵营停了下来。恰时，暮色苍茫，一轮圆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悲欢离合的人世间。
　　先前宋修濂已与成岳说过鹄落山剿匪一事，并且就在这段时间左右，是以，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营里没一个兵回家与亲人团聚的。他们在成岳教官的教领下，荷戟执戈，只待宋大人一声令下，即刻进发鹄落山。
　　宋修濂给他们承诺，只要他们剿匪成功，事后每人分发十两银子，并且家中免赋税一年。士兵们得了他这话，顿时士气高涨。
　　中秋之夜，风清月皓。
　　酒饱饭足之后，士兵们在宋修濂与几位教官的带领下，向鹄落山而去。出行队伍共三百余人，其中一部分骑了马，大部分徒步而行。
　　明月当空，群星齐耀，夜空之下的芜县宛若罩了层清辉，亮如白昼。他们亥时出发，路上停停走走，一直到黎明破晓之前，方抵达鹄落山脚下。
　　昨日中秋月圆夜，鹄落寨里莺歌燕舞，个个喝的酩汀大醉，此刻尚在酣甜睡梦之中，全然不知危险临近。风悠悠，山寂寂，几声马叫嘶鸣，响彻长空。山下有放哨之人，被这马叫声惊醒过来，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人举着火把，火光熠熠，照耀着已经不再黑的夜。
　　他们尚未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已有人骑着马到了他们跟前。宋修濂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对他们说：“官府放火烧山，只留了西面一处出口，想要活命便从那里下山，时不我待，快去禀报告知。”
　　那几人这下彻底清醒过来，一惊一愣后，屁滚尿流地往山上跑去。宋修濂掉转马头，回到队伍跟前，要成岳、王墉、阚泽清三人分别于山的东、北、南三面点火烧山，自己则带着其余人马去了山的西面围堵。
　　那几个放哨之人跑到半山腰时，看见山下火光冲天，风声呼啸，火势渐有蔓上来之意。他们加快脚步，哭喊着跑到二当家樊玉虎的院落。
　　“二当家的，官府放火烧山了，快跑啊！”
　　哭喊声落入樊玉虎耳里时，樊玉虎正抱着两个美人酣睡，他睁下眼皮，心下不耐，大清早的谁在外面哭丧，什么放火烧山，鹄落山乃仙山，有神仙护佑，数百年来安然无恙，谁人敢动一下。
　　“当家的，快跑啊，火就要烧上来了。”
　　哭声再次响起，房门被拍的嘭嘭直响，樊玉虎压下心中怒火，穿衣下床开了门。
　　“一大早的嚷什么嚷，还让不让你爷爷睡个好觉了。”樊玉虎对着门外之人，劈头盖脸一通训。
　　“爷，官府放火烧山了，只留了西面一处出口，要我们想要活命的从那里出去，火马上就要烧上来了，爷，咱们快跑吧。”
　　说此话的人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樊玉虎看他样子不像作玩笑，忙跑到山崖边一看，只见下面火海滔天，硝烟弥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快，快去把弟兄们都喊起来！”樊玉虎大喊。
　　待人跑开几步，他又喊，“先把大哥喊起来，好生抬着下山，不得怠慢，否则我要你们的命。”
　　九年前朝廷派兵前来芜县剿匪，在与官兵抵抗之时，林圜静为救危困之中的樊玉虎，不小心给人砍伤了双腿，自此再没离开过轮椅。为报救命之恩，樊玉虎将他作亲哥待，推他坐上了寨主之位。
　　一阵风呼啸而过，樊玉虎收回思绪，心中骂道，宋修濂，你放火烧山，涂炭生灵，也不怕雷劈死你。
　　转过身召集寨里的弟兄们从山的西面出逃。此刻寨里的好些人尚未清醒过来，听到官府放火烧山时，有的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拖老带小，哭天抢地，仓皇往山下跑。
　　这些人跑到山下时，乌泱泱一队人马堵住了去路，前是围兵，后是火海，他们进退两难，站在原地惊恐万分，仓皇无措。樊玉虎眼疾手快，飞身将其中一人踢翻下马，一个跨坐，勒马北逃而去。
　　宋修濂叫成岳、王墉、阚泽清三人带一队人马前去追捕，务必活捉，捉了带回衙里大牢。
　　此时，天光透亮，周遭的一切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宋修濂看着眼前被堵住去路的匪寇，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更多的则是壮年男子，他们中有些人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想来是逃的仓促，来不及收拾。
　　正是因为仓促，这些匪寇手中无一人握有兵器。宋修濂坐在马上，与他们道：“大家莫要惊慌，官府此番前来所为招安，只要你们听话，归顺于朝廷，我宋修濂在这里向你们保证，恢复你们民籍，分发给你们土地，让尔等父母老有所依，孩子们可以读书科举。”
　　“乱世为匪，你们或可还有一条出路，可现在是太平世道，你们若再反其道而行，便是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为朝廷所不容。希望你们明白这个道理，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与挣扎，不然摆着你们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宋修濂一番话，激到了他们心坎上，大火舔舐了整座山，他们已无处可去。他们所求不过能吃上一顿好饭，不用交粮纳税，既然宋修濂允诺给他们，他们又怎会不受着呢。
　　其中几人率先道：“我归顺。”
　　紧接着一大群人喊道：“我归顺。”
　　鹄落山的匪民少说也有二百多人，一下子齐声高喊，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云霄。宋修濂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他们先到县里的收容所待上一阵，待土地房屋分配好了，他们再住进新房子里去。
　　所有人自宋修濂马前而过，由官兵领着去往县城。其中一人经过宋修濂时，腾一下翻跃而起，两指直取他命脉。宋修濂来不及躲闪，已有人飞身下马，将突袭他的人狠狠一脚踹翻在地，随而一只手扼住了那人咽喉。
　　当初宋修濂来芜县赴任时，皇帝曾赐给了他四名侍卫，除过训兵的成岳、王墉、阚泽清三人外，还有一名整日侍候在他身侧，护他周全。
　　此人名叫连飞诀，正是方才将突袭他之人制服住的那位。连飞诀扼着那人咽喉，那人动弹不得，宋修濂命手下道：“将他绑了，押回大牢。”
　　很快就有人拿了捆绳子过来，将那人反手绑缚，打了个死结。原来此人是鹄落寨的三大家的，他被连飞诀松开脖子后，对宋修濂“呸”了一声，恶狠狠道：“狗官，你放火烧山，手段阴狠毒辣，比屠城有过之而不及，你不得好死。”
　　宋修濂被他骂了也没吭声，转眼看向鹄落山上的熊熊烈火，浓烟弥漫，一阵风送来，身上明显感觉到烈火舔舐的热意，若是再靠近一步，整个人都会被吞噬掉。
　　一阵风刮来，紧接着又是一阵，连续几阵后，刚透亮的天忽而阴沉下来，黑云压顶，不过须臾，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在场之人无一不欢呼称快，这雨来得及时，实乃天意啊。鹄落山乃仙神之山，得上天护佑，命数当不该绝。雨势越发的疾，山上弥漫的浓烟渐渐消了下去，冲天的火苗也有所收势。
　　雨水顺着宋修濂的头顶泻流而下，他垂了垂眼皮，见有人抬着一架担架自他马下而过，他赶紧跳下马，对担架上的人施礼道：“林寨主，宋修濂多有得罪。”
　　林圜静偏过头看他，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声音也是出奇的平静：“林某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不想你一介文官，骨子里却有着武将的阴谋与胆略。你阴狠狡黠，为报私仇不折手段，是个成大事之人，我林圜静除了‘佩服’二字，其他无话可说。”
　　雨水顺着宋修濂的面颊流下，进到了他的嘴里，他喉结滚动一下，既而说道：“宋修濂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负责。”
　　林圜静将目光挪向远处，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如何处置玉虎？”
　　宋修濂道：“辱债，我要他血偿。”
　　哗哗，雨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落下，掩住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这是芜县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势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才有所收敛，既而转成了绵绵不断的细雨，到第五日时又变成了磅礴暴雨。
　　这日一早，宋修濂撑伞来到地牢，到了关押樊玉虎的一间牢房里。樊玉虎手脚皆用铁链拴了起来，血水顺着他破堪的衣服汩汩流下，他头发披散着，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
　　“把他弄醒过来！”宋修濂对看守樊玉虎的一狱卒说。
　　狱卒很快提了桶冷水来，顺着樊玉虎头顶浇下，樊玉虎一个冷激，哆嗦着转醒过来。当他看清眼前所站之人是宋修濂时，暴躁又激动，他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同样以恶狠狠的言语骂道：“宋孙子，有种你给爷爷个痛快，这样左割一刀右切一下，像个娘们儿绣花针似的，算什么男人！”他许久未进食，嗓音有些嘶哑。
　　宋修濂看着他一副狼狈之样，面无表情道：“我为何要给你个痛快？你痛快了我就不痛快。”
　　他往前一步，既而又说，“樊玉虎，你当初是如何欺辱的我，我宋修濂这一年多来可是一刻也不曾忘怀。我这人记仇，尤其是辱仇，我能记一辈子，不，是好几辈子，生生世世。你要我跪你…”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情绪有些不稳，心潮此起彼伏。
　　“你要我跪你…”
　　他突然又上前几步，一把揪住樊玉虎的衣领，嘶声一喊：“你他妈的凭什么要我跪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他这一声太过响亮，眼里满是狠戾，倒把个樊玉虎吓了一跳。
　　宋修濂揪着他的衣领，手开始有些颤抖，“你不仅要我跪你，你还要我叫你爷爷。那晚，我在地上跪了一夜，你去而复回，召集来了你寨里所有的兄弟，你要…”
　　声音也抖的厉害，手不自觉紧了几分，“你要我给你所有的弟兄们各磕一个响头，再叫一声爷爷，我若是不照做，你就…”
　　“你说，你就怎么样？”他突然大吼一声，樊玉虎身体不由一震。那晚，他见宋修濂识趣地跪在地上，心里莫名亢奋，他宋修濂禁了他的赌坊和妓坊，他又怎能就此轻易饶过他。他将寨里所有的兄弟都召集来，要宋修濂给所有人各磕一个响头，他不能独个儿当状元郎的爷爷，兄弟嘛，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给状元郎同当爷爷也是理所应当的喽！
　　他说，宋修濂，你若是不照做，我便让我弟兄们将你外甥女轮上一遍，两个选择，你看着办。宋修濂几乎是毫不犹豫，照前者做了。当时在场的一百多号兄弟啊，宋修濂挨个儿…
　　他樊玉虎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哈哈直乐。
　　“王八蛋！”宋修濂大骂一声，随手捏住了他的脖子，难受的樊玉虎几乎喘不过气来。
　　樊玉虎听他说道：“我宋修濂活了四世，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傲骨被你生生折断，此仇血深似海，我与你不共戴天。”
　　宋修濂两指捏下去，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眼看着使了十分的力就要捏死他之时，他突然喃喃道：“不，不能就这么捏死你了，那样太便宜了你。我要一点一点折磨你，那样我心里才会痛快。”手缓缓松了开，紧随着手臂也垂了下来。
　　一得了解脱，樊玉虎就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久才停歇，他声音嘶哑，厉声道：“既是我一人得罪的你，你找我一人复仇便是，为何要烧了鹄落山？”
　　宋修濂眼含恨意，怒声回他：“因为你，我觉着那座山都是耻辱的。”
　　牢里一时阒寂无声。樊玉虎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早知你这么怕辱，当初我就该千倍万倍的折辱你，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宋修濂微一怔，随而失声一笑，狠戾道，“那我便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儿。”
　　目光转向旁边的狱吏，“提两桶辣椒水来！”
　　樊玉虎怒目圆睁，大骂：“宋修濂，你这个阴毒小人，有种你一刀给爷爷个痛快，别整娘们儿这一套，让爷爷我唾弃你。”
　　他“呸”一声唾向宋修濂，宋修濂也不避开，正中衣裳上，他将外衫脱掉，扔于地上，嗤声冷笑道：“怎么，只能你羞辱我，不准我阴毒你？你未免也太过厚此薄彼。”
　　很快，狱吏提了两桶辣椒水来，他让狱吏将其直接泼倒在樊玉虎身上。樊玉虎浑身上下无一完好处，尽为刀子所割。两桶辣椒水齐齐浇下来的时候，那滋味儿如万蚁噬骨，火辣辣钻心的疼，饶是他樊玉虎铁骨铮铮一汉子也抵受不住。
　　“你…你丧心病狂，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
　　樊玉虎撕心裂肺地痛骂。
　　宋修濂看着他痛苦难耐的样子，忽而放声大笑，后又阴冷偏执：“我穿越三次，活了四世，没有被无休无止的读书考试逼疯，倒是被你给逼疯了。你有今天这副模样，全拜你自己所赐，怪就怪你当初不该来招惹我。凡是与我宋修濂作对的，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也不会例外。”
　　他居高临下看他，就像看丧家犬一般，心里好不痛快。就在这时，牢房外进来一狱吏，禀道：“大人，立莹姑娘要我告知您，夫人她快要生了，要您赶紧过去。”
　　心中的恨意猛然一滞，宋修濂再无多言，转身便走，却听樊玉虎疯笑：“快要生了？哈哈哈…我樊玉虎在此祝你，生个儿子世世为奴，生个女儿日日被人轮着操，哈哈哈…”
　　他狂笑不止，忽而一个巴掌甩落他脸上，宋修濂阴鸷道：“我没想着要你的舌头，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便割了罢。”
　　他吩咐狱吏找个大夫来，要其割完舌后务必好生医治，断不能让此人死掉。他走出几步，忽而又停下，说道：“慢慢折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修濂从地牢里出来时，李立莹正守在外面。李立莹见他伞也没撑，外衫也没穿，只身走进了雨水里，她赶紧追身过去，伞把举高，遮在了他头顶。宋修濂走的疾，她只能一路小跑跟着，伞把至始至终偏向他那边，不让雨水把他淋湿。
　　宋修濂到得屋里时，李书书正捂着肚子不断呻.吟，母亲和大姐守在旁边。
　　“大夫呢？”他过去扶住痛苦难耐的书书，满脸忧忡。
　　宋母回道：“已经着人去请了，快来了。”
　　李书书肚子疼了一阵后又不疼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作疼，宋修濂看在眼里很是焦灼，头转向宋母，“娘，这可如何是好？”
　　相比宋修濂的紧张，宋母则要淡定许多，毕竟是过来人。她与儿子说道：“修濂，女人都要经此一遭的，书书又是头胎，疼的时间会相对长些，多则十多个时辰，少则两三个时辰，都是可能。”
　　“这么久！”宋修濂叫苦一声，转头给书书擦掉额上的汗珠，书书疼得脸色蜡白，不想说话。
　　很快，刘稳婆带着她的弟子来了。刘稳婆将李书书扶到里屋，其他闲杂人等不准进入。随刘稳婆一同进去的有宋若萍，刘稳婆的弟子，以及平日里照顾书书饮食起居的兰姨。
　　从巳时到酉时，李书书断断续续喊疼了四个多时辰，也不见孩子出来。宋修濂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好几次要揭帘冲进去，皆被宋母给喊住了，“修濂，娘知道你心里焦急，可是你进去又能做什么？生孩子本就是女人的事，你又不能替代书书，你进去只会添乱。快些坐好，静心候着。”
　　可宋修濂哪里能坐的住，他的书书在里面喊疼了八个多小时，他却一点法子都没，他…
　　“早知生孩子这么磨人，当初就不要了。”
　　宋修濂置气一声，一把甩掉了手中紧攥的门帘。
　　宋母斥道：“你也是要做爹的人了，怎么还说这种孩子气话。你不要孩子，那你娶媳妇做甚。”
　　宋修濂懒得与母亲争执，负手来回踱起步来。外面雨声啪嗒啪嗒，一声声砸在他乱如麻的心上，他愈发地烦躁不安。
　　这时，刘稳婆掀帘出来，宋修濂一个箭步上去，慌问：“婶子，生了吗？”
　　刘稳婆哭笑不得：“我的爷，生了我能不给您抱出来吗？而且连个孩子的哭声都没，哪里就能生了。”
　　宋修濂也是急糊涂了，才会慌不择言问这么一句。很快刘稳婆就正了色，神色严肃道：“大人，夫人她骨盆偏窄，孩子有些偏大，怕是不好生产。若是待会儿出了状况，大人，婆子我是保大还是保小啊？”
　　这女人生孩子，就好比鬼门关里走一遭，没有谁敢确保其过程中万无一失。刘稳婆接生多年，每每遇着产妇难产的情况，都会问其家里人一句，心里好有个底。
　　宋修濂表示理解，只说了一句：“要书书。”
　　刘稳婆面色稍缓，说道：“好好，婆子明白了，大人放心，婆子我定当尽心竭力，确保夫人和孩子平安无事。”
　　“那便劳烦婶子了。”
　　宋修濂道完，坐回了椅子上，心里依旧乱如麻，还有，很害怕。
　　不止他怕，宋母与李立莹也怕。这是宋母的第一个孙子，她比谁都希望他们母子平安，心中祈愿，苍天保佑，只要他们顺顺利利，婆子我甘愿减寿命十年。
　　李立莹也在一旁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愿老天保佑小舅母和孩子，要让她们平平安安啊。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里面除了传出书书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以及女人们的杂碎声外，再无其他。
　　宋修濂实在是坐不住了，推开门来到外面。他站在檐下，看雨水顺着屋檐倾倒而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此念头刚一蹦出，就有官差跑到他这里来，那人跪在雨里，禀道：“大人，洪水顺着鹄落山流下，水势凶猛，周围的几个村庄怕是遭不住了。”
　　那日火烧鹄落山，天降大雨，一连五日不停歇。鹄落山没了植被的保护，大水冲刷，很容易发生泥石流等灾害。宋修濂早已料到这点，是以大雨第二天他便命人将附近村庄里的人悉数转入县里的收容所，有些村民不肯离开，他强行给绑了来。
　　村庄毁了可以再建，只要人没事就行。
　　宋修濂闭了闭眼，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随而又睁开，与跪在雨里的官差道：“知道了，传令给衙里的兄弟，好生抚慰村民们的情绪，务必尽职尽责。”
　　“大人！”官差重重一声，“大人，那些村民已经跑到县衙门口来了。他们说您私自烧毁鹄落山，惹了天怒，天降大水冲毁了他们村子，要您务必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然就将您告到京城去，要皇帝惩治您的罪恶。”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那哭声清脆嘹亮，穿透屋子，直上云霄，盖住了大雨倾盆的磅礴声。
　　宋修濂眼里立马涌现出泪花，与那官差道：“你先出去应付着，我马上就来。”言罢，转身进了屋里。
　　很快，刘稳婆就将包裹好的婴儿抱了出来，交到宋修濂手里，脸上笑容尽绽：“恭喜大人得一千金，这孩子的哭声是婆子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响亮的，将来啊，必成大器。”
　　宋修濂看着怀里的小生命，一时不能自已，泪流满面。第一次，他觉得生命有了归属感。
　　旁边，宋母与李立莹也围了上来，见着孩子平安无恙，也高兴的流下泪来。
　　宋修濂想起书书还在里面，赶紧抱了孩子来到里屋。李书书因产女消耗过大，此刻虚弱的不行，宋修濂将孩子抱她跟前，她看了几眼，脸上绽出一笑，眼睛一闭，想睡上一觉。
　　宋修濂还想与她说些什么，却被刘稳婆制止，“大人，夫人这会儿太累了，您让她先睡一会儿，待人精神好些了，您再与她温存也不迟。”
　　宋修濂点头应着，抱着孩子起了身。自他将孩子抱进怀里后，孩子哭声就没停过，他抱着她走了两圈，哄道：“乖囡，不哭了，爹爹在，不怕啊。”
　　孩子好像能感应着似的，他这么一声哄，小婴儿果然乖静下来，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宋修濂看着女儿小小的睡脸，忍不住抱近亲了一口，而后将孩子交给大姐，交代几句，出了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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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写着写着刹不住了，把男主写的太阴狠了。


第69章
　　戌时,县衙门口聚集了一大批民众，他们来问县太爷讨要说法。县太爷放火烧山，惹了天怒,天降大水冲了他们的村子,害的他们无家可归。若是此事得不到解决,他们今晚便闹他个不停。
　　官差们谨遵宋修濂所言,不能对百姓们不敬,不管村民们怎么喊骂,他们都只能听着受着。
　　“知县大人呢？他怎么不出来？当缩头乌龟呢吗？”暴雨声中，一村民大骂。
　　“就是，大水冲毁了我们村子，我儿子娶媳妇的钱也冲没了,这理我找谁讨去。”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压上来。
　　“还我们村子,还我们田地。”
　　铺天盖地的声音接踵而至，村民们一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跨过县衙大门,连飞诀突然一个拔刀横亘在前，“我看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
　　暴雨如注，一时挡住了眼前的视线，几盏明灯悬挂于衙门两端，在黑沉寒凉的夜中，摇摇欲坠。
　　连飞诀这么一声唬，村民们果然安分下来。不过这份安宁也只维持了片刻，很快躁动声又如洪水一般覆压上来。
　　“你有刀我们就怕你了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这个样子,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分别？”
　　“乡亲们，我们与他们拼了,今晚便是死在这里，我们也要讨出个理来。”
　　一些个村民身先士卒，直往连飞诀的刀上撞。连飞诀见状，立马撤刀入鞘，拿刀柄将人给挡了回去。心里却想，这暴民真就如洪水猛兽，疯起来连官府都棘手。
　　村民们群情激愤，显然是给人带了节奏。收容所里除过受灾的百姓，其余皆是鹄落山落败的匪寇。这些匪寇中，有些个并非真心实意归顺于官府，他们对宋修濂放火烧山这种行径痛恨入骨。
　　但他们现下失势，无法与官府抗衡，便怂恿鹄落山脚下受了水殃的村民去闹。村民们本就对宋修濂放火烧山一事心存怨怼，被匪寇这么一鼓动，更是民怨沸腾，纷纷跑到县衙来闹，将宋修濂先前给他们的恩惠全然抛到了九霄之外。
　　连飞诀的刀柄如一把利剑刺痛了他们的心，被推倒在雨水地上后，他们重又爬起，再一次奋不顾身冲将上来。
　　“都住手！”
　　两相争执，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声音宛若雨中飞鹭，不轻不重落过来，在场所有人不由一僵，寻声而望。
　　衙役们自两侧让开一条道，宋修濂着一身官服从衙门里走出来，他看着雨中呆望的百姓，不疾不缓道：“大家放心，我宋修濂做事后果自负，被烧毁的山林我会重栽，被大水冲刷的房屋我也会重建。雨夜里寒凉，大家站久了会生病，快些回去吧，你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你们呢。”
　　凄风冷雨中一阵静默，很快就有人说：“我们凭什么信你的话？”
　　宋修濂并不急于回应他们，而是脱下了自己的官帽，随后一手伸向连飞诀，“飞诀，借你的刀予我一用。”
　　连飞诀不知他要刀何用，不过还是很顺从地将刀拔出递给了他。宋修濂接过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帽子，而后手起刀落，刀锋利刃，不偏不倚正中帽子中心，顿时一顶沾满雨水的官帽一分为二。
　　紧接着说道：“我宋修濂以此帽为誓，若是完不成以上两项，我的官途便如此顶帽子一样，官败名裂，此生再不入官途半步。”
　　寂寂凉夜里，雨势渐歇，村民们的情绪也稍作缓和，又有人问：“那我们的房屋什么时候能修好？”
　　宋修濂回道：“最迟明年春天。”
　　而后头转向连飞诀，“飞诀，好生护送村民们回去，不可出差池。”
　　连飞诀应声“是”，也不管村民们意愿，便带着数十名官差将他们给送回了收容所。
　　翌日，雨停，天晴。
　　宋修濂早在两月前就将栽种用的松柏苗准备好了，他给成岳的训兵营下发命令，要一部分士兵去鹄落山栽种树苗，剩余的则去受水殃的村庄建房修田。
　　鹄落山被烧毁了一大半，建在山顶的鹄落寨并未受到波及，士兵们从中搜罗出一笔数目不菲的钱财。据户房掌管财务的官吏清算，樊玉虎名下财产不计其数，竟比芜县一年的赋税还要超出一倍之多。
　　宋修濂一拍案桌，直接一个“好家伙”，得亏尽早给他清剿了，不然匪窝里不知还要私藏多少脏物。他将缴获来的钱财，一部分用在了造林建房上，一部分用在了修筑芜堤上，其余的则收归县衙，将来为民所用。
　　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一晃眼半载已过。宋修濂当初许诺给村民的誓言早在开春时已兑现，他不只将受殃的房屋修建好了，那些归顺于官府的匪寇也都有了着落。
　　芜县四面环山，四座山头皆有匪寇。为保自己的山头不被烧毁，另外三座山的匪寇早在鹄落山被烧之时就向官府屈服了。
　　至此，芜县进入了一段和平安宁时阶。
　　三月，春深花放，山秀水旎。衙里最近事务少，宋修濂一得了空，全副心思尽扑在女儿身上。第一次为人父，他心里难抑喜悦，待小孩之事上格外耐心仔细，吃饭时候抱着她，看书时候抱着她，若非女儿夜里离不了乳娘，他怕是睡觉的时候也要搂着。
　　这日晚间，他逗弄小景沅玩了一阵，方才不舍地将其交到乳娘手里。之后他去洗漱，待收拾完躺在床上后，窗外的一轮圆月恰好爬上梢头。
　　明月皎洁，流泻出一室清辉。李书书偎靠过来，无关痛痒说了句：“修濂，你真是个好父亲，待景沅那么好。”
　　宋修濂一阵莫名其妙，打笑说：“所以，你是吃你娃儿的醋了？”
　　他手捋了捋李书书的头发，而后又抚上她的背，“书书，你上来吧！”这几日照顾宋景沅身体多有疲惫，基本一挨枕头就睡，今夜月色难得，自是不该辜负。
　　李书书没有说话，身体倒是实诚的依了他言。甫一上来，宋修濂右手锁住人后颈，将她带到自己跟前，一吻覆上。
　　少顷，李书书不小心泄出了音。宋修濂微微一滞，很快满地的碎光又动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明月西去，屋里逐渐暗淡。
　　一番酣畅淋漓后，二人不知何时已颠换了位置，宋修濂贴在李书书颈窝，嗤嗤两笑：“书书，你声音那么欢，怕是隔壁屋都听到了。”隔壁屋里住着乳娘、孩子，以及兰姨，丫鬟翠儿等一干人。
　　李书书脸上不自觉滚烫，羞嗔一句：“都怪你！”
　　就在这时，一记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女声，声音里夹杂着焦急，还有一丝的小心翼翼。
　　二人顿然一滞，心下微惊。
　　“小舅！”不待二人回应，敲门声又几番作起。
　　宋修濂忙替李书书盖好被子，而后穿衣下床开了门。一地清光映照下，李立莹满脸焦灼地立在门外，见到宋修濂后，她立马说明此番来意。
　　“小舅，立承他今晚未归家，我娘心里面着急，特叫我来求助你，问你能不能派人出去给找找。”
　　宋修濂这边已合上了门，听完李立莹的述说，宽慰她道：“立莹，你回去告诉你娘让她安心，我这就差人出去找。”
　　而后又对着屋里说，“书书，你先睡吧，我现下有件事去处理，忙完就来。”交代完，便同李立莹一道去了。
　　他俩的话，门里的李书书听了个一清二楚，待她收拾好自己出来，门外早已没了二人的身影。月光淡淡，有风拂过，树叶沙沙几响，投下一地碎影斑驳。
　　宋修濂回到堂前，将值夜的兄弟们喊起来，说明事情缘由，要他们出去好好一找，务必将人给找回来。
　　这些人随在宋修濂身边也有两年了，对他这个外甥还是有所了解的。李立承此人不喜读书，喜欢与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胡耍玩闹，宋修濂先时还好生教导他来着，后来衙里事务多了，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对他的管教也就少了。
　　再后来有了宋景沅，宋修濂闲暇时间皆费在了女儿身上，对李立承的关怀更是少之甚少，偶有几次调查他的功课，不是见不着这小子人，就是这小子闹病不见人。
　　倒把个宋修濂给气着了，念着人已长大，不好再打骂，宋修濂也只是轻微训斥几下，此事便搁置一边，不了了之。
　　可这小子再怎么浑闹，也从未夜不归家，今晚还是头一遭。想至此，宋修濂便觉着头疼，待人回来了，定要给他好生管教，再不能任由着他性子胡来。
　　他坐在堂上等了近两个时辰，久到他都打了一遍瞌睡，派出去的官差还不见回来。他起身在地上走了两圈，正要出衙门看看时，官差们带着李立承回来了。
　　宋修濂看了李立承几眼，问他：“你去哪儿了？也不告知你娘一声，害她担心。”
　　李立承一副满不在乎之样，轻描道：“没去哪儿，就在外面宿了一会儿。”
　　“具体是哪儿？”宋修濂接着问。
　　“就…”
　　李立承抓耳挠腮，正要找一事由搪塞过去，旁边的一名官差倒先替他答了。
　　“回大人的话，兄弟们是在如意坊找到的李小公子。”
　　他们遵照宋修濂的意思，先去李立承同窗们那里寻问一遍，正好有一同窗也不在家，听那同窗家的小厮说，他二人很有可能去了妓坊。
　　于是他们又跑到妓坊去寻。一番搜寻后，他们在一妓子房间里找着了李立承。他们到时，李立承正趴人姑娘怀里睡的正香。
　　当时，李立承正做着一美梦，忽被人惊扰，脑子尚未清醒过来，就给人套了衣服，稀里糊涂带回家里来了。
　　他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宋修濂，继续抓头挠耳，没皮没脸道：“对，就是如意坊。小舅，要是没什么事，我便…”
　　“你闭嘴！”
　　宋修濂呵斥一声。当他得知李立承去了妓坊时，心里早就怒不可遏，若非极力克制，他早就一巴掌给他糊上去了。
　　当初剿了鹄落寨后，他并没有关停妓坊，而是将五家合并成两家，以高价卖给了一商人。但他怎么也料想不到李立承会去那里，李立承才十三岁，在他眼里不过一大孩子而已。
　　“走，你与我到你娘跟前把话说清楚。”
　　宋修濂走在前面，李立承跟随其后，一道入了后宅。
　　寅时，宋若萍屋里。
　　宋母、李立莹、李书书几人都在。当宋修濂领着李立承进来时，她们脸上的黯然立马散去，转现而来的是欣喜之色。
　　“立承，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也不跟娘说一声。”宋若萍语含责备，却也是十分的担忧。
　　“娘，我…”
　　“跪下说！”
　　李立承话还没说完，就给他小舅一声喝斥断了。
　　“舅！”他眼巴巴看着宋修濂，“不过几句话而已，没必要这样吧。”
　　“跪下！”宋修濂依旧一脸严肃，不容他置喙。
　　跪就跪，反正是跪我娘，又不是跪别人，李立承一撇嘴，规规矩矩跪在了宋若萍面前。宋若萍不知他为何要下跪，刚要叫他起来，就听得宋修濂说：“立承，当着你娘的面把话说清楚，你为何要去妓坊？”
　　“妓坊？”宋若萍一愣，“立承，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李立承早已想好了借口，立马道：“娘，我就是好奇，跑那里逛逛而已，你们不用这样大惊小怪，我下次再不去就是了。”
　　“逛逛而已？”宋修濂嗤之以鼻，“若只是逛逛，便早该回家来了，为何还要宿在女子房里？若非官差们找过去，你怕是一枕黄粱到太阳晒屁股了。”
　　李立承接道：“小舅，我不过睡了个妓子而已，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不通情理。那妓坊不就是给人寻乐的地方吗？怎么别人能去，我倒不能了？”
　　宋修濂压住心中怒火，道：“你才多大？那地方是你该去的吗？”
　　李立承也没好气：“十三了，再过两年我就该娶妻了，怎么就不能去了？你应该庆幸我去的是妓坊，而不是赌坊。”
　　“你说什么？”
　　宋修濂彻底给他惹怒了，怒极反笑：“怎么，莫非你想效仿你爹？不搞个家破人亡善不甘休？”
　　“好端端你提我爹做什么？”李立承也已失了先前的和色，眼里腾起一丝不善，“若非因为你，我爹他怎么会死！”
　　宋修濂面上微拧，随后怒斥道：“李继双的死关我什么事，若非因为我，你们早被他卖到不知哪个旮旯里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与我叫嚣？而且，即便没有我，就李继双那副恶样，迟早也会给天收了。”
　　李立承怒怼他道：“我爹卖不卖我们，关你何事？他再怎么坏也是我爹，我李立承姓李，不姓宋。”
　　随着他声音落下之时，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宋修濂骂他道：“混账东西，白疼你这么多年，竟把你养成了这副模样。你姓李怎么了？姓李就能是非不分了？甭管他李继双是怎么死的，他都是死有余辜。”
　　宋修濂这一巴掌，惊着了在场所有人。宋若萍立在他二人之侧，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倒是座上的宋母先开了口，“修濂，立承他还是个孩子，做错了事改过就是，你做甚么打他。”
　　宋修濂只觉着手心一阵火辣辣的麻感，打他是因为确实给他的话气着了。这么些年来，他自认为待李立承不薄，虽不是事无巨细，无微不至那般的关怀，却也是用了心在他身上的。
　　李立承小的时候，有一次手被烫伤了，他背着他去邻村找大夫，回来的路上，小孩趴他怀里睡着了，脸上挂有泪痕，看上去那么乖巧无辜，叫人好生心疼。
　　还有一次，李立承因偷东西给夫子休了学，他带着他去镇上求拜新的夫子，半路上小孩走不动了要他背，他将他背上肩背，小孩细胳膊细腿没什么份量，七月炎热的天，给人热出一身汗，他的心里却是心酸又无奈。
　　时间如隙中过驹，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曾经那个淘气而又懵懂无知的小男孩就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冲撞他的叛逆小少年。
　　或许是他错了，他不该打他那一巴掌，应该循序渐进好好引导，可心里怎么还是好气呢。
　　他看向李立承，李立承正捂着半张脸，恶瞪着他，“小舅，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特别怕你打我，怕你像打我爹那样把我打死了。如今你打了我，我却一点都不怕了。你总是那么霸道又无理，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同意我，我说我不想读书，你却说我不读书能干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块砖都搬不动，我能成什么大器。”
　　“是，我是不如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如你。但我也并非就如你所说那样，是一废物。我李立承今日就在这里起个誓，总有一天，我要做出一番作为来，让你们所有人都不敢再嘲弄我。”
　　“还有，”李立承突然起身，对着宋修濂一通喊，“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一巴掌！”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下来，他用力一甩，而后跑出了母亲的屋门。
　　留下几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嘭”一声，隔壁屋里传来摔门声，李立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
　　宋若萍抹着眼泪开始抽噎，好端端的事情咋就到了这种地步，她是怎么也想不通。宋修濂心里一阵懊丧，轻轻叹息一声，立承，小舅何时嘲弄过你，又何时说过你是废物的话，莫非你读书不精，表达错了意？
　　是，我是逼迫你读书，你那时年龄尚小，多读些书总是不会错的。如今你已年满十三，小舅不会再逼迫你了，你不爱读咱便不读了。接下来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要不违法，小舅都会无所保留的支持你，为你前进的道上铺砖添瓦，让你的路走的更为顺坦。
　　灯花“呲呲”两下，映的屋里忽淡忽亮，宋母撑着桌子起身，道：“大家都各自回屋去吧，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儿孙事儿孙自己解决，人老了熬不住夜，她还是歇着去为好。
　　李立莹几步上去，搀着她出了门。
　　宋修濂也动了步子，与宋若萍道：“姐，你放心，待天亮了我与立承好好谈谈，再不对他打骂。”
　　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李立承的屋门却怎么也不开。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整整一天，李立承都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话也不答。
　　一直到了黄昏入暮时分，宋修濂觉察出不对劲，找人撞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只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
　　娘，我走了，我出去闯荡去了。我要证明给那人看，我李立承不是一无是处，更不是一废物。
　　娘，你在家里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担忧，我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待孩儿归来之日，便是母亲风光之时。
　　娘，我给你挣座院子来，到时外婆、娘、姐姐都住进去，他能给你们的，我也一样能做到。
　　娘，珍重，勿念。
　　李立承。
　　宋若萍看罢信，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掩面恸哭。立承，你要去哪里啊，娘不要你多么出息，只求你待在娘的身边，平安就好。
　　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宋修濂说道：“姐，你莫要惊忧，立承应该还没走远，我这就派人出去找，把人好生无恙给你带回来。”
　　他将字条原样放好，疾疾出了门。


第70章
　　李立承是下午时候从家里面跑出来的,他出了城门，来到芜河边，沿着河岸往北而走。
　　三月天气,绿柳拂堤,莺歌燕啼,河岸两边尽是役者们修河筑堤的身影。
　　行至途中,李立承寻了匹马,马蹄疾疾,赶在天黑前出了芜县地界。可偏生不巧，他刚一落脚，就给一伙官兵围截了住。
　　为首之人是成岳。成岳奉宋修濂之命，领了两路人马来寻李立承,一路往南,另一路随他北上。他见着李立承并不与他废话，直接给人绑缚了双手,扔上马背,扬鞭而去。
　　深夜，县衙。
　　宋修濂坐在公堂上批阅公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刚要起身，成岳带着李立承走了进来。成岳给李立承松了绑，识趣地退站一边。
　　宋修濂走过来，与李立承道：“你小子能耐了，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忧你。”他话里虽含责备,语气却是温和。
　　李立承还记着他给的那一巴掌，这会儿脸上的掌印还未消去,与他也没个好气：“我不是留了字条吗？”
　　宋修濂道：“你那写的什么？话都没说明白。你身无分文，无亲无靠，到哪里闯荡去？”
　　李立承言辞不善道：“我爱去哪就去哪，用不着你管。”
　　宋修濂听了这话，心里多少有些气，但他想起几个时辰前二人闹的个不欢而散的场面，便强行忍下了，说道：“我是你舅，怎么就管不着了。”
　　李立承不言，将头偏向了别处。
　　有衙役搬了张凳子来，宋修濂就势坐下，接着与李立承道：“这书你是不可能再读了，你不妨与小舅说说，接下来你想要干什么？看我能不能帮你一二。”
　　李立承给脸不要脸，存心与宋修濂作对，他道：“我自己的事自己谋划，不用你管。”
　　话都难堪到这般地步了，宋修濂也不再与他佯装情面，丢了先前的温声和气，厉声道：“要你说你就说，哪来这么多难缠的屁话。什么叫不用我管，只要我还是你舅舅一天，你的事我非管不可。”
　　“你可真是霸道又不讲理！”李立承道，“我就是不想受你管制，才想着跑出去的。不想你硬是给我捉了回来，还想管我一辈子。”
　　“谁说要管你一辈子了？”宋修濂从座位上起来，怒声说：“在你心里，你小舅我就是跪舔着管你呢？但凡家里有个能管得了你的，谁个要管你，你爱咋闹咋闹去，只要不犯着我，我才懒得管你。”
　　“可现下这情况，家里除了我以外，没人管得了你，除了我外，没有谁能为你谋划未来，让你前路少些荆棘，多些顺坦。”
　　李立承给他的话逗弄笑了，笑着说：“小舅，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点让我特佩服，也让我特厌恶，你这个人真的很自负，好像这世上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似的。我就问你，我二姨夫三姨夫哪个比你差？哪个不比你有钱？我若去投奔他们，他们又怎会弃置我不管？”
　　“所以，你这是打算去投奔他们？”宋修濂问。
　　“才不是。”李立承撇嘴，没好脸色。
　　宋修濂笑了笑，说：“是，你小舅我是穷，可我再穷也是一县之长，掌管一个县，县里哪个不得听命于我。再者，我做知县也只是一时的，日后还是要回京为官。如若混的好，高官厚禄不是不能。待到那时，管你腰缠万贯还是布褛褴衫，不都得听命于我。”
　　“所以啊…”他在李立承肩上一拍，“一个人是否有前途，不能以钱来衡量，得看他的志向，看他有无上进之心。若那人胸无大志，便是诸葛在世，他也不过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已。”
　　“立承，你的志向是什么？告诉小舅，小舅给你谋划。”
　　李立承愣了愣，而后目光转向成岳，一指，道：“我要当兵，我要像他一样，提刀上马，驰骋一方。”
　　宋修濂看了眼成岳，笑道：“成岳可不是一般的兵，小舅不是与你说过吗，他是皇上身边的侍卫。皇上念我影单可怜，将他暂时指派给我，待日后回了京城，他还是要回到皇上身边去的。既然你要像他一样，那你便跟着他练刀习武吧。你成岳叔叔性子好，有耐心，教你绰绰有余，你的习马术不就他教的吗？”
　　“不，我不跟着他。”李立承说，“我要进京，做一名京兵。”
　　宋修濂又看向成岳，与他对视一阵，而后转回，与李立承道：“你可想好了，当了兵便是为朝廷效命，凡事由不得你。小舅心里虽不愿意你去当兵，但我说过，只要你不触犯国家律法，无论你做什么，小舅都会毫无条件的支持你，帮助你。不过，我同意你没用，你要让你娘同意才行。”
　　“好，这可是你说的。”李立承眼里腾起亮光，“我这就跟我娘说去。”说完，脚下如抹了油一般，一溜烟跑了。
　　宋修濂喊了几声都没将他喊住。
　　宋修濂想要问问他，他这个小舅就这么惹他厌吗？他宁愿跑千里之外的京城当兵，也不愿在他手下做事。是因为他逼迫他读书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李继双的死，让他这个做儿子的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堂上灯火熠熠，堂下之人人影幢幢，心事无人知。
　　接下来的三天，李立承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左哭右求，愣是哄的宋若萍松了口，同意他进京当兵。
　　三月中旬，宋修濂派成岳护送李立承北上入京，随马一同去的还有一封书信，宋修濂写给谢广筠的。他要谢广筠帮忙给李立承在军营中找份差事，能让这小子生存下来就行。
　　之所以让成岳一路护送同行，除过成岳与李立承相熟已久外，最主要一由是成岳是皇帝的心腹。对于皇帝当初为什么派几个心腹随他来芜县，宋修濂其实心知肚明，明则说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危，实则也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他们的监.视。
　　这两年来，成岳与皇帝之间通了多少回书信，宋修濂心里是很清楚的。这么久了，想必成岳很想念皇上吧。而且，成岳的家人都在京中，人也该回去看看了。
　　一个多月后，五月初五，端阳节。
　　宋修濂给衙里放了一天假，早上他在院子里逗宋景沅玩。宋景沅现下九个月了，已经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爹娘之类的音她发不出来，宋修濂教她的爸爸妈妈，她却能清晰地叫出。尤其“爸爸”二字，宋景沅叫的又清楚又响亮。
　　“爸爸，爸爸”了一个早上，叫的宋修濂心花怒放，把她疼的不行，抱怀里亲了又亲。临近午时，下人端了一碗婴儿吃的肉粥来，宋修濂将宋景沅放回婴儿车里，端过肉粥一口一口喂给她。
　　“修濂，我来吧。”李书书在一旁，想要从他手中拿过碗来。
　　宋修濂不肯，他说：“书书，你歇着去吧，这种活儿我来就行。”
　　李书书很无奈，一个上午基本都是宋修濂一人在哄娃，她光在旁看着，什么也不做，哪里就累了。有时候她觉得宋修濂对他们的女儿好的有些不可思议，让她心里隐隐泛起酸意，很奇怪的感觉。莫非真如宋修濂所言，她吃她娃儿的醋？
　　她晃晃脑袋，魔怔了。
　　一碗肉粥，宋景沅很快就吃了个尽。宋修濂擦掉她嘴角残留的饭渣，打笑道：“宋景沅，你可真是个小猪，一大碗肉粥全给你吃完了，照这么下去，你爹我非给你吃穷不可。”
　　宋景沅小脸憋的通红，突然“呲啦”一声，一股难闻的气味入鼻而来。宋修濂喊一声小祖宗，你这刚吃完，就排出来了。
　　兰姨赶紧过来，要抱着宋景沅去换洗，宋修濂却道：“我来吧！”抱出女儿，回屋换尿布去了。
　　于此，宋家的下人早已习以为常，凡宋修濂在跟前，照顾小孩的事就不归她们管了，她们彻底沦为背景板，哪凉快哪呆着去。
　　宋修濂给小孩换了身干净衣服，抱着她去了前堂。衙堂里有几个当差的值守，他一过来，有一官差递了封信给他。他抱着小孩坐到公堂上，将信拆了开。
　　刚看了一半，小孩手伸过来，抢他手里的信。他一手抱小孩，一手将信举的老远，说道：“乖宝，别闹，容你爹爹我看完。”
　　信为谢广筠所写。谢广筠说，他交待的事他都办妥了，李立承被他托人找关系入了禁军营，现下在营里做一名步兵，凡事有他照顾着，要他莫担心。
　　信的最后是一首诗：
　　京中芳菲四月花，花落有冢鸟还家。
　　三杯薄酒不觉暖，何时与君话桑麻。
　　诗名《君归》。
　　宋修濂看着诗出了神，直到宋景沅的小手抓扯过来，他才晃回神。宋景沅抓着信纸就往自己嘴里吃，宋修濂一把夺下，“乖囡，你吃书信做什么，莫不是想把墨水吞自己肚子里，好装作自己是一文化人？”
　　“哼，学问都是求出来的，可不是吃出来的。”
　　宋景沅见信纸给宋修濂藏了起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宋修濂哄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瞌睡来了，爹爹抱你回去睡好觉。”
　　回去路上，宋修濂还在想着谢广筠的那首诗，心里浪花澎湃，一朵潮起一朵翻。嘴里念着，广筠，今生能得你一知己，宋修濂莫之荣幸！
　　感激你，想念你。


第71章
　　时维六月,溽暑难耐。
　　一大早，宋修濂乘了马车往芜堤去。芜堤修建工作已近半，他已经好久没去那里看看了,今日清闲,想着该过去视察一番。
　　这边刚出了衙门,就给工房的人喊住。那人呈递给他一张纸条,他粗略看了几眼,原是芜堤修建所用的砖出了问题。他立马差人去将周世聪带到芜堤,自己则坐了马车率先而去。
　　一个时辰后，芜河岸堤边。
　　宋修濂自马车上下来，闷热天气下，劳役者们正挥汗如雨地砌堤坝墙。他往前走了几步,一老者拉着一车砖自他面前经过,老者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宋修濂见他着实辛苦,便搭手帮扶了一把。
　　“老伯，这里不接受四十五往上的劳役者，您是怎么进来的？”
　　芜县役法有规，服役者年龄须在十六至四十五岁之间，在此年龄之外的均不被接受。宋修濂观老者样貌，起码也得五十几岁了，人老身体不经，日头底下一曝晒，很容易晕厥昏倒。
　　究竟是谁将人给放进来的。宋修濂刚要叫个人过来问问,就有一差吏跑了过来。
　　“大人！”差吏对着宋修濂行了一礼。
　　“这是怎么回事？”
　　宋修濂指着老伯问他，不料老伯却扯住他袖子道：“您就是青天大老爷？”
　　宋修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了个懵,点头道：“是，我就是芜县知县宋修濂，敢问老伯可是有什么事？”
　　老伯姓季，今天本该轮着他儿子服劳役，奈何儿子生了病，孙儿又不在身边，他便跑来顶替。差吏们将他挡下，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他哀声苦求，连称自己身体很好，只干半天就离去。
　　其中一差吏见他身体倒也健朗，便勉强答应了他，要他半日后自行离去。
　　季老伯被指派了个拉砖的活儿，他这正拉着呢，突然来了两个年轻人帮他推车，再然后差吏就走了过来。差吏称其中一年轻人为“大人”，他这才惊觉，平生头一次见到了知县老爷。
　　“青天老爷在上，请受民夫叩拜！”
　　季老伯突然跪拜在地，宋修濂赶紧扶他，他却怎么都不肯起，声音哽咽着说：“民夫活了近六旬，头一次遇您这般体恤民的好官，您不但给我们服役的发工钱，还免除我们家中赋税。您这般厚待百姓，百姓们感激不尽，民夫我无以为报，便给大老爷多磕几个头吧。”
　　季老伯跪在地上叩了几拜。待他情绪稍稳后，宋修濂方将他扶了起来，说道：“宋修濂能得老伯这番话，心里面很感动，也很温暖。您的感激之言我心领了，只是这天儿热，您老怎么经受得住，快随我到凉棚底下歇息会儿吧。”
　　芜河岸边每隔几步设有一凉棚，供差吏及劳役者们休息所用。宋修濂带着老伯到了凉棚底下，很快就有差吏送了凉茶来，他倒了一杯茶水递给老伯，季老伯受宠若惊，泪水一下子打湿了眼眶。
　　他历经过好几任知县，年轻时候也曾服过役，无偿为官府服务，有时做活慢了，差吏们对他非打即骂，到现在他身上还有好几道那时留下来的鞭伤。
　　季老伯喝了口茶，想起年轻时候的辛酸事，与现下的和平顺宁一作比，让他对眼前这位年轻的知县又多了几分敬重，诸多感激。
　　宋修濂看着他一双浑浊的眸子里有泪花闪烁，想他必经历了一番人世间的风霜，心下顿时生出几分可怜之意来。他与季老伯聊了些家常，趁着天还不是最热，差人将老伯送回家去。高温天气，老人家身体不经，叫他以后莫要再来。
　　待老伯人走远了，宋修濂将几名值差的差吏叫到跟前，问他们是谁将人给放进来的。
　　其中一个支吾道：“是…是我。”
　　宋修濂罚了他半年的月俸，其他人罚三个月的。并再次告诫他们，顶替他人服劳役可以，但年龄不符者绝不允许。
　　差吏们连声说“是”，身上早已汗水涟涟，纷纷庆幸自己只是罚了几个月的月俸，没有丢掉差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这时，周世聪被人领着走了过来。周世聪脸上挂着笑，来到宋修濂跟前，一脸谄笑的说：“大人，您叫小人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宋修濂不答他言，只命差吏将有问题的砖拿来。很快，差吏去而复回，手里多了两块砖，两块砖一块厚一块薄，上面均刻有“周”的字样。
　　周世聪拿在手里仔细看过，顿时滚出一身汗来，连忙跪伏地上道：“大人，小人对此并不知情，望大人明察啊！”
　　宋修濂不以为然，斥声道：“你家的砖你不知情？敢情你这个老板是个虚设。既是如此，我也没必要再与你合作，芜县的砖多的是，我不缺你这一个。”
　　周世聪哀声哭求：“大人，小人知错，望大人再给一次机会，小人以后再不会犯此错误。”
　　自他爹周善寅去世后，宋修濂便将芜堤供砖一事全权交由他负责。芜县好几个村里都开有他们周家的砖窑厂，他这人享受惯了，将任务分派给几个信得过的手下，两手一甩，自己逍遥去了。
　　如今砖出了问题，他的人将造房子用的普通砖冒充修芜堤用的特供砖，肉眼可见的错误，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做下这等糊涂之事糊弄官府。
　　周世聪声泪俱下地哀求着。周家的砖窑厂为村里的百姓提供了不少营生机会，好多人靠拉砖烧砖为生，正是念及此处，宋修濂免了他一过。
　　宋修濂道：“本官念及你初犯，这次便饶了你。若以后砖再出现任何问题，我便抄了你家，让你滚出芜县。”
　　周世聪诚惶诚恐，叩道：“小人谢过大人，以后对砖厂定将严加管制，再不会犯今日这般错误。”
　　见他态度良好，宋修濂又告诫他一句：“在其位，谋其事。身为芜县首富，你更应该督促自己，为民多多谋利，而不是一味地坐享其成。你若贪恋富贵，富贵也会纠缠着你，慢慢地就会吞噬了你的心。到头来毁的可不只你自己，你的子孙也会受到牵连。”
　　宋修濂的一番话，一字一句敲击在周世聪的心上，周世聪感怀良多，叩跪道：“大人教诲的是，小人受益匪浅。为答谢大人的一番厚望，小人愿意出资为芜县建学校两所。”
　　宋修濂道：“你们周家这么富有，两所怎么够！”
　　他指了指芜堤，“怎么着你也得出份钱给咱把这芜堤修一修吧。”
　　周世聪汗颜：“该的，该的。大人说的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宋修濂道：“我可没说这话。”
　　周世聪捏了把汗，面上颇为难堪，强作颜笑道：“小人知道，是李白说的。”
　　见宋修濂不理他，他又接着说：“既然如此，小人便把砖厂税后所得的百分之十交由大人为芜堤修建所用，大人觉得怎么样？”
　　宋修濂扯了扯嘴角，道：“不行，我要你税后的百分之二十。”
　　“这…”
　　“怎么，你不愿意？”
　　“没，没有，”周世聪有苦难言，心口不一道，“能为大人效力，小人十分乐意。”
　　宋修濂道：“如此，我便替芜县人民谢谢你了。”
　　周世聪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言重，小人怎生好受。”
　　宋修濂没再理会他，待人去后不久，午饭时间便到了。
　　官府管饭，凉棚底下支有大锅，有专门人员烧菜煮饭。饭点一到，劳役者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活儿，芜水河里手一洗，也不管身上的脏灰泥点，端起碗就狼虎吞咽起来。都是些粗糙汉子，没那么多讲究。
　　吃完饭，他们寻个阴凉的地方，或凉棚下，或树荫下，眼睛一闭睡上一觉，睡醒了接着把活干。
　　宋修濂与他们一起用的午饭，之后在凉棚里休息了一会儿，觉着无趣，便走了出来。连飞诀紧随其后，撑开伞罩在他头顶，为他遮日挡阳。
　　二人沿着河岸北走，路上，宋修濂问：“飞诀，你是湖州人吧。”
　　连飞诀答道：“是。”
　　宋修濂又问：“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连飞诀答：“三年多了。”
　　他自幼习武，十五岁参加武院试得了武秀才，十七岁武乡试得了武举人，次年殿试得武进士，被皇帝钦点为御前侍卫，在皇帝跟前行走。十九岁那年，他又被皇帝指派给了宋修濂，随人来了芜县，一直到现在。
　　算下来，整整三年半了，他不曾回过家。
　　“自古忠孝难两全！”宋修濂侧头看他，叹声气，“也是难为你了。”
　　连飞诀晦涩一笑：“职责所在，没什么好难为的。”
　　宋修濂扯了扯嘴角，难以言说。
　　“飞诀，我给你一个月假，你回家看看去吧！芜县到湖州，骑马的话不过五六天，你在家可待上半个多月。”隔了一会儿，他忽又说。
　　连飞诀看向他，不待回话，又听他道：“放心，我这边没事，成岳不是回来了吗？有他在，你大可放开心去。”
　　成岳是半个月前回来的。自今年三月份起，训兵营里的兵都在芜河边修河堤，成岳无所事事，一直在宋修濂身边跟着。
　　正是因为此，宋修濂才叫连飞诀放放心心的去。
　　连飞诀感念他恩，欲行谢礼，却被宋修濂虚虚一拦，紧接着手里的伞也被他拿走。
　　宋修濂握着伞把，往他那边偏了偏，说道：“你不必谢我。你小我三岁，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待日后回了京，你到了皇上跟前，哥哥我有难处了，你不要将我忘了就是。”
　　连飞诀忙道：“不管以后飞诀身职何处，但凡大人一言，刀山火海，飞诀在所不惜。”
　　宋修濂笑道：“何不叫声哥哥？”
　　连飞诀：“......”
　　难以开口。
　　宋修濂又道：“你不愿吗？”
　　“不，不是…”连飞诀忙道，“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宋修濂一时没有答话，撑着伞与他往前又走了一阵，而后才悠悠说道：“若非皇上命令，凭我一介六品县官，见着你这个御前侍卫，是要行大礼的。所以飞诀，我都不在乎，你又有何不敢。”
　　话言至此，连飞诀便是再不敢，也不能不开叫了。
　　“哥…哥哥。”他叫了他一声。
　　宋修濂一笑：“好弟弟。”
　　二人在岸上走，芜河里的水哗啦啦流淌，风夹河水吹面而来，二人脸上沾了些热意，却又那么欢快。
　　“飞诀，你这次回家，若家里面给你说个合适的，你可以多待些时日，不必急于回来。”
　　宋修濂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连飞诀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却还不曾娶妻。可他现下这个情况，娶了又能怎样？娶了也不过是将人放在屋里，既不能相处又不能相伴。与其让姑娘为他守空房，倒不如不娶，待将来稳定下来了，再娶也不迟。
　　“大人…”话刚出口，他忙又转口，“多谢哥哥为飞诀考虑，只是飞诀现下还不想娶妻。”
　　宋修濂笑道：“随你。”
　　前面不远处，有劳役者在筑坝。筑坝，是另外一种防汛方式，主要作用在控制河水的流量以及水位上，洪水来时，因为有坝的保护，河水不至于超过或冲毁两岸的河堤，从而保护河堤外农田和村庄不受其害。
　　相较于堤，坝更为防洪。坝拦截下的水流，可以积蓄成水库，旱时为灌溉所用。坝还可以作桥所用，方便河流两岸的人们来往。
　　在芜河上面修建大坝，是宋修濂与韩奇共同商讨的结果。芜坝不只建一座，而是六座，每隔六十里修建一坝。眼前的这座是第一坝，再过些时日便可建成。
　　宋修濂与连飞诀撑着伞，在河岸边立了会儿，忽听有人唤了声“小舅”。宋修濂忙扭过头，见李立莹跑了过来。
　　“立莹，你怎么来了？”他惊问。
　　李立莹回道：“我想见你，便让成岳叔叔带我来了。”
　　宋修濂看了眼跟在李立莹后面的成岳，将伞递给连飞诀，领了她往另一边去。走了没几步，连飞诀忽然追上，将伞又塞回他手中，“哥，天热，你打着。”
　　宋修濂握住，对他点头一笑，随而领着李立莹远处去了。
　　“立莹，你突然跑来，是有什么话与我说吗？”待走出老远了，宋修濂问。
　　李立莹瓮声道：“没有什么话，我就是想见你了，才跑来的。”
　　宋修濂知她有意隐瞒，却不追问，只与她换了另外一话题。
　　“立莹，立承走了三个月了，你想他吗？”
　　李立莹道：“想，很想。”
　　一阵热风吹来，眼里不知染了什么东西，只觉一阵酸涩，雾气氤氲而起。
　　“弟弟的心很决绝，不管娘怎么劝说，他非走不可。这么久了，信都不来一封。”
　　“那小子就没有心。”宋修濂道，“我也是他走之前的几天才知道，他因你爹身死之事，原是怨恨我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李立莹，“所以你呢，你爹之死，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我…”李立莹愣了一愣，很快就道，“我爹他死有余辜。我没有怨恨你，相反，我很感激你。”
　　李继双脾气暴躁，从她记事起，她和娘不是受他骂就是挨他打，尤其李继双赌钱输后，打她们更狠。若非小舅相救，李继双早把她卖掉了，她现在是死是活都是未知，哪还能站在这里与小舅说话，还能看一看这芜河水流的竟是这么急。
　　宋修濂道：“谢谢。我不想我待你们那么多年，你们心里反而怨恨着我。”
　　“不，不会。”李立莹仰脸看他，“小舅待我们好，我们也会待小舅好。只是，世上之事难遂人愿，我有心想待你身边，怕只怕…”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宋修濂从她言语里觉察出不对劲，问她：“立莹，你究竟是怎么了？什么事难遂愿？”
　　李立莹不答反问：“小舅，你愿意留我在你身边一辈子吗？”
　　“啊？”宋修濂一下子懵了，这话从李立莹嘴里出来，怎么这么怪。
　　“今天午饭时候，娘与外婆说要给我寻门亲事，我不愿，她们长篇大论我一顿，我心里烦闷，便跑到你这里来了。”
　　原来是为婚姻之事，宋修濂唏嘘。若是此事搁在以前，他定会对李立莹说，你不愿嫁，咱便不嫁，大不了小舅养你一辈子。
　　可现在，他不会了。他与李立莹说：“你小姨以前也跟你一样，说什么也不愿嫁，后来不也嫁了，而且嫁的还很不错。立莹，婚姻它不是洪水猛兽，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抵触。不过你现在还小，小舅不会让你这么早就嫁了，小舅要给你找一个你称心的，才放心让你嫁。”
　　“所以，你是不愿留我在你身边吗？”李立莹一脸认真地问。
　　宋修濂道：“立莹，女大不中留，你娘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
　　两行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李立莹噎声道：“我若求你，执意要你留我，你肯吗？”
　　宋修濂这下彻底给怔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立莹擦了擦眼泪，无奈道：“我不与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她也不可能说。不伦之爱，怎能说的出口。
　　空气静滞了半刻钟，好久，宋修濂方开口：“走吧，咱们该回家去了。你还小，婚姻之事也尚早，你不要太过烦忧。”
　　李立莹苦涩一笑：“小舅，我十五了，像我这般年龄的，有的早已成亲了。所以，你还觉得我小吗？”
　　宋修濂道：“小，在我眼里，你还是小。”
　　满腔之言，全被他一个“小”字给堵了回去。李立莹望着奔流不息的芜河水，哗啦啦，心如这河水一般，胡乱拍打，不能平息。
　　“走吧，回去了。”宋修濂温声说。
　　李立莹掉过头，从他手里拿过伞，举高，偏到他那边，说道：“愿为小舅再撑一次伞，权当小舅这么多年来的教诲之恩。”
　　风吹过，送来了一句“好，随你”，不过，很快又掩没在了哗啦啦的河水声中。


第72章
　　自芜堤回来后,家里人再没当着李立莹的面提过她的婚事。不过，不提并不代表她就可以躲过此一事。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夏暑寒冬，秋月春花,不过是少女换了件衣裳,模样却是天差地别,转换奇快。
　　转眼又是一年春。
　　自打入了春,李立莹沉寂了半年之久的婚事,如雨后的竹笋一般,三天两头有媒婆登门来访。
　　给她来说亲的是屈媒婆，宋母托人请来的。这日早饭后不久，屈媒婆再次踏入县衙后宅。上一次她给李立莹说的是县城西南的楚家，富贵之家,那家小公子生的玉面桃花,难得一见的好模样，配李立莹绰绰有余。奈何李立莹不愿,直接一口给回绝了。
　　汲取上次的教训,这回她带来了好几个人选。读书人、习武人、富家子、小老板，应有尽有，而且模样个顶个的好，她就不信没有一个中不了李立莹意的。
　　李立莹还真就没一个中意的，不，是她压根就没心思听屈媒婆说什么。
　　屈媒婆一口气给她介绍了三四个，口干舌燥，端过茶喝了几口，与宋家母女道：“大娘,妹子，我说的这几家可合你们的意？”
　　宋母与宋若萍当然合意,只是她们事先答应过李立莹，要合她意才行。宋若萍问李立莹：“立莹，娘觉得那个读书人挺不错的，你可喜欢？”
　　李立莹立在母亲身侧，缄默不言，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见此，屈媒婆已猜出了七八分，她笑着与李立莹道：“我观姑娘模样，也是秀外慧中，想必是要一个读书人的。”
　　之后又与宋若萍道：“这姑娘家的婚事全凭父母做主，妹子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婆子我便去这家给说和说和。”
　　宋若萍又看了李立莹一眼，而后说：“我这里没意见，有劳婶子了。”
　　屈媒婆笑着起了身，“不麻烦，这是婆子我应该做的。”
　　她边说着边往外走，却听李立莹突然说道：“我要穿红袍的，我要中状元的。”
　　李立莹说这话的时候，宋修濂正好从外面进来，他掀帘的手一滞，有花香浮动。
　　这几日芜县县试，他今早刚阅完考生第三场考试的试卷，回屋后没见着女儿，便寻到母亲这儿来了，不想一进门却撞上媒婆给李立莹说亲的场面。
　　“爹爹！”
　　在李书书怀里的宋景沅看见他，伸着小手要他抱，李书书将她放下，她一摇一晃地慢慢跑了过来。宋修濂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乖宝！”宋修濂在女儿白皙可爱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亲。
　　这时，屈媒婆上前与他问了一礼。他将女儿交给旁边的兰姨，要她带小孩外面玩去。
　　兰姨过来抱小孩，宋景沅却挂宋修濂脖子上不肯下来，宋修濂哄她道：“乖，让兰姨带你去吃桂花酥，爹爹待会儿就来找你。”
　　宋景沅还是不肯，宋修濂好生哄了一阵，才将她给哄走。这边刚得空，那屈媒婆就赶着说：“知县老爷，要我说您这外甥女真是好眼光，她要穿红袍的，要中状元的，这不就是读书人吗？我给她说的这位赵公子便是读书人，而且书读的非常好，说不准将来就是穿红袍中状元的。”
　　屈媒婆给李立莹介绍的这位读书人名叫赵怀瑜，家境优渥，家中三代读书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赵怀瑜今年十七岁，去年县试时得了县案首，后府试院试皆通过，考取了秀才功名，现下在新安府府学读书。
　　因着是去年芜县县试的县案首，宋修濂是识得此人的。这赵怀瑜不仅文章做得好，模样也是十分的好，与李立莹倒是很般配。
　　宋修濂与那屈媒婆道：“那赵怀瑜现下可在家中？”
　　屈媒婆回道：“赵家公子这会儿在学里上学，每个月二十号回家来一次，算下来也快回来了，也就个五六天吧。”
　　宋修濂便道：“亲事先不急，烦请婶子给赵家传个话，待那赵怀瑜回来了，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这屈媒婆是什么人，什么话她听不来，知县大人的话外之意是要亲自过目这位赵公子。赵公子博学多才，人如其表，倒不怕他入不了知县大人的眼。
　　当即笑道：“大人说的话婆子记下了，婆子这便给赵家传话去。”她又与宋家人客气几句，方满面春风地去了。
　　待人一走，宋母急切问：“修濂，你要那赵怀瑜来找你，是要给立莹把把关吗？”
　　宋修濂拉着母亲的手坐下，说道：“不是我给立莹把关，是要立莹自己亲验一番，让他二人多做些接触，合意了咱们再提谈婚论嫁的事。”
　　去年芜县县试，赵怀瑜得了县案首，为表其佳绩，宋修濂请他入衙，特赏他银子二十两。那日他们相谈半日，观其言行举止，不难看出，赵怀瑜是一个非常有素养之人。
　　宋修濂与他相谈过程中，时不时会想到谢广筠身上。这赵怀瑜与少时的谢广筠倒有几分相似，沉稳自重，张弛有度。虽说这容貌没法与谢广筠比，比之普通人却又好了太多，若是立莹能嫁与他为妻，也算得上是美事一桩了。
　　他将心中所想说给家里人，家里人无一不欢喜，宋若萍更是心花怒放，高兴不已。方才听了屈媒婆的描述，她对那赵家公子已是颇有好感，这会儿又得了弟弟的肯定，她更加坚信，这赵家公子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婿，若是立莹嫁给了他，实是福中有幸。
　　一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唯独当事人李立莹愁眉不展，李书书见了，拉着她的手问：“立莹，你这门亲事不错，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不快呢？”
　　李立莹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笑：“第一次经这种事，我心里面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李书书笑着宽慰她：“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你与那赵家公子多些接触就好了。”
　　李立莹抬眼，正好对上她小舅的目光，宋修濂与她温声说道：“不过是见个面，你不必太过紧张。若称你心了，咱们便进行下一步，若不合心意，小舅再给你找，直到你满意为止。”
　　李立莹又勉强扯出一笑，心里面很是酸涩，再怎么不愿，也还是逃脱不过婚嫁一事。
　　六日后，赵家公子赵怀瑜休沐回家，他按着屈媒婆给的话来到县衙见宋修濂。
　　“学生怀瑜见过大人！”赵怀瑜向宋修濂行了一礼。
　　宋修濂请他入座，很快李立莹端了茶水上来。李立莹为他二人斟上茶，而后退到了宋修濂身后。
　　赵怀瑜只当她是宋大人家的丫鬟，暼了眼后目光回到了宋修濂身上。宋修濂这人不喜拐弯抹角，什么事直接开门见山来说，他与赵怀瑜道：“怀瑜啊，我此番叫你前来，就是想与你谈谈这婚姻之事。你今年也十七了，到了成家的年纪，我冒昧一问，你可有心仪之人？”
　　赵怀瑜来时，父亲跟他说知县大人叫他去很有可能为他家外甥女的婚事，要他言辞含蓄委婉些，切莫直来直去。
　　是以宋修濂问他关于婚姻之事时，他并不觉惊讶，神态自若道：“不曾，怀瑜现下心思全部放在学业上，暂无成家的打算。”
　　就是这么一句，宋修濂恍惚了一阵，一模一样的话，曾经谢广筠也这么向他说过。那是他替他三姐问谢广筠有无婚配之事时，谢广筠拒绝他说的话。
　　如今这话又重现一次，可不得让他感慨一阵。不过那时他尚未取得功名，他们家与谢家地位悬殊，本就门不当户不对，三姐入不了谢广筠眼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是一县之长，不管是与谁家结亲，都算不得高攀。他抿了口茶，与身后的李立莹道：“立莹，你还没见过这位赵公子吧。”
　　李立莹会其意，立马到跟前来，对着赵怀瑜微一欠身，施礼道：“立莹见过赵公子。”
　　赵怀瑜正欲开口，却听得宋修濂说：“这是我外甥女，李立莹。”
　　闻言，他赶紧起身，还以一礼：“李姑娘好，怀瑜见过李姑娘。”
　　李立莹抬眸看他一眼，很快又退站到小舅身边。
　　“怀瑜啊！”这下轮到宋修濂开口，“古语言：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这成了家，又不会耽误你学业，你又何必固执己见，非要立了业再成家呢？”
　　赵怀瑜稍一顿，而后道：“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
　　宋修濂微一笑：“有识之人。”
　　心说，有戏。
　　三日后，屈媒婆带话来，说赵家愿与李家结为秦晋之好，不知宋大人意欲若何？宋修濂问李立莹对那赵公子之意？李立莹面若死灰道：“但凭小舅做主。”
　　她对那赵公子并没情意，她若这般说了，宋修濂势必还会再为她介绍其他人，直到她满意为止。既是不能嫁与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嫁谁不都一样？张三李四又有何差别，不过换了个名，换了张皮而已。
　　这之后不久，李立莹便病倒了。找大夫来看，大夫说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得弄明白心结所在，方可对症下药。
　　宋修濂问李立莹是否为婚姻之事所困，李立莹除了那句“婚姻之事但凭小舅做主”，再无其他。
　　时间就这么好死不赖地淌着，春花一败，很快就入了夏，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
　　又是一个溽暑之日，天气闷热难耐，上午还是艳阳高挂，下午天上不知从哪里来了几片黑云，黑云压顶，几阵风狂卷而来，只一霎，雷鸣电闪，雨点如倾盆之势，砸落而下。
　　有的砸在窗棂门楣上，如梆子敲打，梆梆直响。
　　雨势汹猛，一直持续入了夜，也不见歇。晚饭过后，宋修濂抱了女儿上床讲故事，还没讲上几句，门便给人敲响了。
　　敲门的是明姨，宋家请来洗衣煮饭的一个阿姨。明阿姨方才去李立莹房里送饭，那李姑娘不吃饭，要她传个话给宋修濂，她有话与她小舅说，要他务必来她房里一趟。
　　“什么话非要这会儿说？”
　　宋修濂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檐下吊着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灯笼罩下一层清辉，朦胧中密重的疾雨，清晰可见。
　　李书书拿了把伞走过来，她将女儿从宋修濂怀里抱走，雨伞塞到他手中，说道：“立莹这个时候找你过去，怕是有急事，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宋修濂撑开伞，从明姨手里接过提灯，走下门阶，既而消失在了滂沱大雨中。
　　县衙后宅，东院。
　　宋母房里传出几道咳嗽声，宋若萍伺候在侧，仔细着喂母亲喝下汤药。一遇阴天下雨，宋母身上就隐隐犯痛，同时兼伴有咳嗽声，连绵起伏，声声不断。
　　前些时日，宋修濂给找了位大夫来看，吃了几副药才有所好转。今日雨重，身上老毛病又犯，又恰逢身边的丫鬟小芸告病归家，便由大女儿宋若萍伺候左右。
　　宋若萍刚喂母亲吃了几口药，突然一道惊雷劈下，霎时屋里亮如白昼。惊雷声太过响重，她受了一惊，手里的药碗拿不稳，洒了几些出来。
　　洒出来的药汁，正好溅在宋母盖的薄被上，她赶紧放下药碗擦拭，宋母却摆摆手，要她回屋歇着去，剩下的自己喝就行。
　　宋若萍哪里肯，她将染了药渍的被子拿走，换了条新的给母亲盖上，将余下的汤药全部喂给母亲，待人睡下睡踏实了，方才熄了灯，关门而走。
　　这边刚出了母亲屋门，就看到一道人影走过。那人走到李立莹门下，在门上敲了几下，随而推门而入。
　　那人分明是她弟弟，宋若萍寻思，她弟弟到李立莹屋里做甚，鬼使神差地，她也走到了女儿门下。
　　很快，李立莹的屋里亮起了灯。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穿鞋下了地。
　　“立莹，你找我有什么事？”宋修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宋若萍屏息而听，心里面莫名慌乱，一颗心仿若挤到了嗓子眼边。
　　再然后她听到了有人跪地的声音。
　　“立莹，好端端的你跪我做甚？”依旧是宋修濂的声音。
　　李立莹声音哽咽：“我…我有罪。”
　　宋修濂：“你何罪之有？”
　　“我…”李立莹，“我…我色胆淫心，喜欢上了我的小舅。”
　　啊？门外的宋若萍登时呆傻，李立莹的话比方才那道惊雷还要可怖，劈的她两腿失去支撑，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的女儿与她弟弟，怎么可能！
　　暴雨如注，顺着屋檐倾泻而下，雨水反弹，溅在了宋若萍身上，她只觉着心上一阵一阵的冷寒，仿若注了毒水，致命难受，叫人顺不过气来。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73章
　　宋修濂有种灭顶之感。
　　雨水哗哗的下,有那么一瞬他的脑子是空白的，耳边嗡嗡作响，好似出现了幻听。
　　他杵在地上傻了片刻,稳稳心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立莹,好容易才开口：“你……”
　　“我可是你的亲舅舅！”
　　李立莹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泪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我知道你是我的亲舅舅,可我就是忍不住我自己，忍不住喜欢你，忍不住想要嫁给你。”
　　黑黑的天上打了一个雷，宋修濂的腿有些发虚,身子险些不稳,幸而身后有张桌子，他后退几步,靠了上去。
　　雷声过后,屋里静了半会儿，宋修濂忽而失声笑起来，满是心酸与无奈。
　　“你们两个，一个怨我，一个爱我，何曾顾虑过我的感受。我待你们虽没有十分的心，八分却是有的，现在我知道了你们对我的心思，我心里面就不会难受了么？”
　　“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你不该喜欢自己的舅舅,乱了辈分，坏了礼数。”
　　李立莹跪伏地上，无声哽咽：“对不起……”
　　宋修濂没有答话，侧过头望向窗外，窗外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哗哗的雨水声，以及偶尔扫过的疾疾风声。
　　李立莹抽噎了一阵，抹了抹眼泪，接着说道：“我有好多话憋在心里面难受，我时常幻想着能嫁给你，哪怕是做你的一个妾，不，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便是做个丫鬟我也甘愿。我知道我与你有血亲关系，不能有你的孩子，不过我不在乎。我可以服用避子药，做你的暖床之人，若有一天你厌倦了我，我便削了发出家做尼子去。”
　　宋修濂觉得自己已经傻了，瞪直了眼看着李立莹，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舅舅，我知道你迟早要把我嫁出去的，只是我不喜欢那赵怀瑜，我喜欢你，我想嫁他之前把自己给你。”
　　这样的话李立莹都能说的出口，还有什么是她不敢说的。宋修濂冷声置之：“你疯了，我可没疯。”
　　李立莹没有接答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十岁那年的烟火之下，我许愿与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那时候我年龄尚小，只是单纯意义上的想与你在一起，并没有其他之意。后来年岁渐长，懂得了男女之情，渐渐地我对你情愫暗生，在一起也变了意味，不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在一起，是与你长相厮守，耳鬓厮磨的在一起。”
　　“只是我现在才明白，烟花之下许愿，愿望并不会实现。”
　　她抬起脸，脸上挂有泪水，一脸认真地问：“小舅，若你我没有血亲关系，你会娶我吗？”
　　宋修濂这次回的倒是干脆：“不会，宋修濂此生只娶李书书一个妻。”
　　李立莹满心悲痛，想哭又哭不出来了，反倒心酸失了笑：“我以前只觉得你温情脉脉，春风和煦，现在才发现，你铁石心肠，冷心又薄情，我怎么求你你都不应。”
　　宋修濂冷冷道：“你要我怎么应你？跟你一样疯吗？”
　　听了他这话，李立莹难受的跪在地上恸哭起来。原来在他眼里，她已然是个疯子。
　　见她哭的伤心，宋修濂紧着的心慢慢软化下来，好一阵后说道：“立莹，今日的话便就此烂在这里，你还小，后面的路还很长，你若是继续执着于这份畸形的爱恋，到头来受苦受害的可是你自己。”
　　“怀瑜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好好过日子，时间久了，这些不快与折磨自会慢慢消去。你要将一腔爱意用在对的人身上，那样岁月才不会亏待你。你懂吗？”
　　李立莹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你，一腔爱意只愿给你，哪怕是死，我也甘愿为你。”
　　宋修濂恨铁不成钢：“糊涂！早知你今日这副样子，当初就不该教你读书。我宁愿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也不要如今这样不明是非的你。”
　　李立莹在地上叩了一头，继续哭：“小舅，我求你像打立承那样给我一巴掌吧，将我彻底打醒，或者打死了才是更好。”
　　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宋修濂的一颗心已经麻木了，暴风雨来的再猛烈些吧，他心脏好，来多少个雷他都能承受的住。
　　“轰”一声，一道惊雷劈下，雷声太大，他出现了一瞬的耳鸣。
　　紧接着门被打了开，昏黄灯光下，一个人影瑟缩在门口。宋修濂过去一看，一潭死水的心上立时被炸的水花四溅。
　　“姐？”他紧着嗓子叫了一声。
　　宋若萍抬眼看过来，目光透过他落在李立莹身上。李立莹仍旧地上跪着，泪水涟涟，对她娘的出现视若无睹。
　　“我生你养你十六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嫁，明日便叫赵家来提亲，你嫁过去再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女儿，我丢不起这个人。”
　　宋若萍的话如针戳一样，扎在李立莹的心上，她心如刀绞，朝着母亲磕了个头，“娘，女儿愧对您的养育之恩，女儿对不起您！”
　　宋若萍先时还尽量装作镇定，这会儿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了，她呜咽两声，放声大哭起来，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宋修濂也不知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他立在门边，听着她们母女二人的痛哭声，心里酸苦难耐，不知不觉也滚下泪来。
　　一个月后，李立莹出嫁之日。
　　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唯独他们三人，各怀心事，愁绪难排。李立莹出门前留了宋修濂在屋里，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舅，我可以抱抱你吗？”她问。
　　宋修濂如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无动于衷。她大胆上前几步，埋头扎进了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终是控制不住，两道泪水淌了下来。
　　“爱上你，我不后悔。”
　　她在他怀里，轻声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小舅，但我最想叫的却是你的名字。你记住了，我喜欢蔷薇花，花开之时，满院飘香，满架蔷薇一院香，你不要忘了我啊。”
　　李立莹将他搂的很紧，贪恋着他怀里的温度，不肯松开。
　　直到外面一阵锣鼓声响，她宛若梦醒，自他怀里出来，说道：“修濂，保重！”而后出了门，盖了盖头，由人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一摇一晃离家好远了，她又掀掉盖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这是夺命水，她从一个贩子那里买来的，喝上一滴当场毙命，她给一只野猫喂过，亲测有效。
　　今日，她便要给自己喂了。
　　揭掉瓶塞，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小小一瓶喝了个尽。
　　死了好啊，死了便不会有烦忧。
　　摇摇晃晃的感觉没有了，一切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天地一抹黑。


第74章
　　送李立莹上了花轿后,宋修濂并未回后宅，而是坐到公堂上处理起了公务。
　　自李立莹向他坦明心迹，一个多月来,他心忧梦愁,无法安生。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很难说清楚是谁之过。
　　只能说,造化弄人,无处捉摸。
　　方才李立莹扑进他怀里时,他本欲推拒，可她颤抖着的身子却又让他于心不忍，他双臂垂下，接受了她的拥抱,以及她的逆道之言。
　　一直到现在,他的心都在摇坠，无法平复。面前厚厚一沓的公文,他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就听送亲的差役跑进来说：“大人，不好了，李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
　　宋修濂落笔的手一晃，纸上晕染出一个墨点，他抬眼与那官差问，“怎么不见的？”
　　李立莹出嫁，作为娘家长辈，本欲是要他送亲，可鉴于二人现下难堪的关系,他并没有相送，而是着成岳与另外一名官差护送至男方家去。
　　这花轿抬出去尚不过半个时辰,送亲的官差却跑来与他说李立莹不见了，这事怎么着都觉得蹊跷。
　　宋修濂自堂上下来，官差跪在地上，回道：“轿子路过长兴街时，李姑娘忽说肚子疼，想上茅厕。这人要内急，我们也拦不住，只能找了个随行的女眷跟着同去。谁料这人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我们便跑过去找，只见女眷守在茅厕外，茅厕里却已没了李姑娘的踪影，只留了一身嫁衣在那里。”
　　“成岳呢？去找了吗？”宋修濂问。
　　官差答：“成侍卫去找了，他让我来请大人派些兵过去同找。”
　　宋修濂再无多言，当即清点了三十多名官差，随他一同前往长兴街。
　　长兴街离县衙不过小半个时辰，官兵们一路小跑，不用两刻钟便到了。
　　接亲的队伍排了长长一条街，街道两旁是看热闹的百姓。新郎官赵怀瑜自人群中走过来，手里拿了件嫁衣，递到宋修濂跟前，“舅舅，立莹她…”
　　宋修濂接过在手里，只觉着这嫁衣红的有些刺眼，他与随在后面的官兵道：“仔细着找，挨家挨户的找。”
　　官兵们得了他的命令，立马四处散开，挨家挨户找人去了。长兴街一带多是商铺、民宅，以及个别娱乐场所，宋修濂靠在街道旁边的一棵大树下，无意间抬了下胳膊，搭在胳膊上的嫁衣里滚出一个小瓶子来，他蹲身拾起，只见瓶身上面有三个字：一勾魂。
　　一勾魂又名夺命水，传言只一滴便可取其性命，各大中小药店均无所售，多传于江湖术士手中。宋修濂之所以对此一清二楚，是因为他之前审过的一件命案里，就有人用的一勾魂杀的人。
　　只是这药水极其难得，普通人听都没听过，李立莹又是从何处得来。而且这瓶子是空的，里面的药水呢，哪里去了。
　　宋修濂紧握瓶子，百思不解。就在这时，成岳从别处走了过来。
　　“没找着吗？”宋修濂将瓶子藏于袖底，同时掩饰住的还有他脸上的紧张神色。
　　成岳摇摇头，回道：“尚未。”
　　他飞檐走壁，将长兴街的大小巷子各寻了个遍，也没见着李立莹的身影。
　　宋修濂不言语，立于树下继续等着。过了好久，派出去的官兵一一返回，这一带的房屋他们搜查了个遍，也还是未能找着李立莹。
　　“那便扩大范围继续找，全城搜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她找出来。”宋修濂说。
　　官兵们应声“是”，准备撤身转入到下一个搜寻点时，一个官兵突然站了出来，“大人，小的们方才搜找时，有一处地方并未进去。”
　　那处地方是如意坊，城里有名的妓坊之一，他们自妓坊门前经过，都不约而同，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因为他们一致认为李立莹是个好姑娘，跑哪里也不会跑进妓坊里。
　　“找，去如意坊仔仔细细地找。”
　　宋修濂一声令下，官兵们立马合成一队，往如意坊而去。宋修濂一干等人紧随其后。
　　正值白天，如意坊里倒没夜晚那么热闹，姑娘们意慵懒散地依着栏杆斗唇合舌。忽然间闯入一队官兵，倒把她们给吓了一大跳。
　　这青天白日的来兵做什么。
　　老鸨自里面迎出来，尚未开口，就听为首的那位差爷说：“找人！”
　　她倒是十分的识趣，忙叫姑娘们下楼来排站一起，好叫官爷们上楼挨房搜查。
　　官兵们刚要沿楼而上，忽听楼上一房间里传出一道闷叫声，成岳耳疾脚快，早就一个飞身上楼，一脚踹开了那个有问题房间的门。
　　房间里，李立莹与另外一男一女对立而站，那男的衣不蔽体，以手捂额，血水顺着额头沿脸而下，李立莹手里则拿着一件破碎了的瓷器。
　　声音是从男人口里传出来的，很明显，他是为李立莹所伤。男人嘴里一边骂着“臭□□”，一边伸手过来就要打李立莹，却给成岳一脚踢翻在地。成岳这一脚踢的极重，男子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嗷嗷直叫，疼的起不来身。
　　李立莹趁机往外跑，却被成岳一把拽住。成岳带着她出了房门，从二楼一跃而下。
　　带到宋修濂跟前，一拱手：“大人。”
　　李立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先是在宋修濂身上停留片刻，而后目光又落在宋修濂旁边着一身嫁衣的赵怀瑜身上。
　　赵怀瑜上前来，满脸关切地问：“立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立莹不说话，眼睛继续在周遭人的身上打量。宋修濂将嫁衣递给她，“穿好了，跟怀瑜回家去。”
　　她并不接，也不言。
　　赵怀瑜一把拉住她：“立莹，舅舅与你说话呢。”
　　李立莹忽地将他甩开，开口道：“我为什么跑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不想嫁给你。”
　　“不想嫁给我？”赵怀瑜微怔，身子不自觉后退两步，面色很是不好，“那为何当初我去你家上门提亲的时候你不说？”
　　李立莹冷脸相对，继续在人伤口上撒盐：“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我喜欢的可是…”
　　她目光落到宋修濂身上，宋修濂立马道：“怀瑜，你先回家去。”
　　赵怀瑜转头看向宋修濂，又看看李立莹，忽而冷笑道：“当初要我来提亲的是你们，现在悔婚的还是你们。你们…”
　　“你们当我赵怀瑜好欺负，当我猴耍呢？”
　　平日里多么一个温和知性的人，今遇上这种欺人事，不免气极生怒，怒声斥责出来。
　　宋修濂抱拳以示歉意：“怀瑜，多有不住，此事我定会给你个交待。”
　　说罢，领着一队官兵与李立莹去了，留赵怀瑜一人傻傻杵在原地。
　　赵怀瑜五指攥紧，紧握成拳，心中免不得生恨：“你们欺人太甚。”一把扯下身上的嫁衣，丢于地上。
　　软香旖旎的地毯上，这一抹红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宅。
　　正值饭点，宋家人围坐在饭桌上，丰盛佳肴，色香俱全，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今天本是个大喜之日，全家人却因李立莹的悔婚闹得个心焦惶惶，愁眉不展。
　　“修濂，立莹不懂事胡闹也便罢了，你这么大一人了，怎么也跟着荒唐起来。你身为一县之长，说悔婚就悔婚，言而无信，你这样让百姓怎么信任你！”
　　说话的是宋母。半百年纪了，享个清福都不成，自己孩子的事操心完，还得操心孙辈的事，天生的劳碌命。
　　宋修濂却道：“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无愧于百姓。”
　　宋若萍眼睛紧闭，嘴里默念：“作孽啊，罪过啊。”
　　坐在宋修濂身边的李书书抱着孩子，一言不发。
　　这时，明姨从外面进来，到宋修濂身边说：“大人，李姑娘她吃饭了，就是嘴里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不大能听懂。”
　　“她说什么了？”宋修濂问。
　　明姨答：“李姑娘坐在镜子跟前，说什么口红、眉笔、粉底，还有什么面膜之类的话，我愣是听不出来。大人，李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来宋家也有三年了，宋家人待她好，她也把这里当自家人对待。如今家里成了这样，李姑娘跟着了邪祟上身似的，神经兮兮，她看在眼里不免伤心难过，忍不住拭起泪来。
　　“没事，我过去看看。”
　　宋修濂起身，丢下一桌子人，独自去了。
　　宋若萍看着他消失不见的身影，又念道：“作孽啊，罪过啊。”
　　宋修濂来到李立莹房里时，李立莹正对镜梳妆，明姨端来的饭被她吃了个干净。
　　“你究竟是何人？从何处而来？”宋修濂站在她身后，问她。
　　李立莹正在戴一只耳坠，闻言，手一滞，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我是立莹啊，从清丰县无溪镇下井村而来。”
　　宋修濂嗤鼻道：“粉底，口红，眉笔，面膜，这些现代词汇你当我听不懂吗？你分明是穿越而来。”
　　李立莹这下彻底僵住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看站在她身后的宋修濂，愣了片刻，而后起身，笑道：“这么说来，你也是穿越而来的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在这异世界遇着个老乡，还真是值得欣慰，起码我不用担惊受怕了。”
　　宋修濂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问：“她呢？”
　　“她？”李立莹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说原身啊，死了，喝毒药死了。”
　　说着，她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忽而恍然：“我忘了，药瓶在嫁衣里。”
　　宋修濂手指一紧，心不由抽了一下，过后方道：“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嫁去赵家，要么留在自己家里安分守己，不准出任何幺蛾子。”
　　李立莹不假思索道：“我不嫁。”
　　上一世她结过一次婚，结果不到三个月就离了。那男的打人，不把她当人看，她只好又干起了她的老本行。现在她穿到了古代，原身年龄这么小，嫁过去不得熬一辈子啊。
　　傻子才要嫁人。
　　宋修濂得了她这话，转身便往外走。李立莹将他喊住：“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见到老乡也不多聊两句，真没意思。”
　　宋修濂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聊的。”
　　李立莹往前几步，来到他跟前，笑道：“怎么就没聊的。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穿越到这里来的？我是做什么的？”
　　宋修濂道：“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
　　言罢，便抬脚走了，留李立莹在后面骂了半天，这人还真是冷心绝情，没一点情趣。
　　宋修濂自李立莹房里出来，叫人抬了聘礼往赵家去，他亲自上门给人道歉。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赵家不接受他和他退回来的聘礼，大门一关，将他们拒在了门外。
　　宋修濂很无奈，将聘礼放于门外，带着人走了。整整一下午，他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做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晚上饭也没吃，就上床睡觉去了。
　　觉也睡不踏实，梦断断续续，迷迷糊糊中，李立莹来到他的身边，予他一笑，那笑里满是苦涩与心酸。
　　“小舅，我要走了，你替我照顾好我娘，我唯一对不住的人就是她。”
　　“小舅，你不抱抱我了吗？”
　　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要飘走，宋修濂慌忙伸手去抓。
　　“立莹！”
　　他大叫一声，却是什么也没抓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一同醒过来的还有李书书，她是被宋修濂的叫声给惊醒的。
　　“修濂，你怎么了？”她慌忙问，手背搭上他额头，是一片湿湿的凉。
　　不只额上，宋修濂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他揭掉被子，与李书书说：“我没事，被梦魇住了，我去找些水喝，你继续睡着罢。”
　　他从屋里出来，一直到了花园里。
　　星尘密布，月华如水，地上铺了一层清辉。宋修濂来到一棵树下，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瓶子来，盯着看了老半天，忽而哭声出来：“你怎么那么傻，爱而不能，便要去了吗？你是解脱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办？他的心不会痛吗？他不会难受的哭吗？”
　　话语不成，他趴在树上恸哭起来。
　　“我对不起你。你虽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我身上背负了你的命，身心沉重，这辈子怕是要活在自责之中，不得安生了。”
　　“老天爷拿什么惩罚我都好，可是再怎么样也换你不回来了。”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永远都不能。”
　　渐渐地，树也伏不住，他直接靠坐树下哭。
　　不知过了多少时，星子落河，清光散去，东方露出了少许白，晨曦降至人间。
　　宋修濂缓缓站起身来，离了后花园，来到了公堂。连飞诀已候多时，他见着宋修濂眼睛红红的，便问他怎么了。
　　宋修濂道：“心情不好，今日不处理公务了，飞诀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连飞诀问他去哪里。
　　他道：“花阴镇。”
　　“花阴镇？”连飞诀，“哥去哪里做什么？”
　　宋修濂晦涩一笑：“喝酒，听曲儿。”
　　连飞诀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宋修濂：“怎么，不行吗？”
　　连飞诀：“不是，哥从未出去喝酒听过曲儿，今儿个怎么来兴致了？”
　　宋修濂：“不是兴致，散心而已。不说了，你快去备马吧。”
　　连飞诀颔首，转身出了门。
　　宋修濂撑开掌心，是那个让他看了伤心不已的小瓶子，他看了几眼，将他重新塞回了怀里。
　　今日，我便来送你一程。


第75章
　　芜县城外西南七八里处有一镇子,名为花阴镇。
　　花阴镇四面环水，岸边栽有各种花草，一年四季,花开不断。
　　宋修濂与连飞诀下了马,将马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下,之后坐上了船。
　　一刻钟后,船在镇子的北面靠了岸。上岸后,他二人进了一家乐坊,三楼雅间靠窗位置，视野开阔，水上风景一览无余。
　　他们刚坐定，一壶好酒就端上桌来。酒名十里醉,醇酒飘香,十里之外的人闻了都觉醉。
　　好曲配好酒。这好酒有了，好曲怎能少的了。很快,一名乐妓抱了琵琶坐于屏风后面,调试好弦，信手续续一拨，一曲《春江花月夜》清婉而来。
　　二人喝了几口酒，连飞诀先开口：“这曲子虽好，只是可惜了给我这样的人听，无异于对牛弹琴。”
　　宋修濂放下酒盅，往前凑了凑，笑道：“我只问你，你觉着好听吗？”
　　连飞诀道：“好听是好听,就是我听不懂。”
　　宋修濂就道：“听曲儿是为解闷，又不是来寻知音,好听就对了，想那么多不相干的干嘛。”
　　连飞诀哂然一笑：“哥说得对，咱就是来散心的，不想那么多。”
　　宋修濂眼带笑意，头微微一侧，正好瞥见了外面的绝美风景，长空如洗，倒影在水中，是水天一色的碧。只几眼，便觉眸子清明，心里也跟着舒畅起来。
　　他转过头，与连飞诀道：“说起听曲儿，我倒想起谢广筠来，他弹奏的曲子犹如天籁，余音缭绕，叫人欲罢不能。飞诀，待回京了，我带你到他府上听去。”
　　连飞诀忙道：“早就听闻谢编修琴艺高超，若能得闻他一曲，实乃飞诀毕生之荣幸。”
　　宋修濂笑了笑：“早就不是谢编修了，他现在是礼部侍郎，同时兼三皇子的少傅，可谓是繁花似锦，前途无量。”
　　他与谢广筠一同科举，一同入翰林，只不过出翰林时选择不同，结果也大大不同。
　　短短三年，谢广筠从翰林院侍读晋升为礼部侍郎以及皇子少傅，除过老师帮扶外，更多的则是凭靠他自身的努力。
　　谢广筠出身官宦世家，自小耳濡目染，深谙为官处事之道，官途上较为顺遂，非他所能比。
　　自己身为芜县县令，若做不出一番实绩，非皇帝所诏不可回，可谓是归期遥遥，茫然无可知。
　　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连飞诀：“飞诀，你正值风华之年，雄鹰当搏击长空，怎可囿于围笼，改日我请书一封与皇上，你便回京任职去罢。”
　　闻言，连飞诀立马离桌，跪于地上：“既是认了你做哥哥，便将哥哥安危系于飞诀之上，哥哥在哪里，飞诀便在哪里。”
　　宋修濂眼里一下子起了湿意，他赶紧将连飞诀扶起，说道：“我归期遥遥，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你又何苦…”
　　连飞诀却道：“飞诀不怕，哥哥在芜县三年，我便随哥哥三年，十年我便随十年，若是一辈子，我也甘愿。”
　　眼里有泪花打转，宋修濂极力忍住，忽而笑了笑：“莫说一辈子的话，你倒是先给哥娶个媳妇回来看看。”
　　连飞诀挠头笑笑：“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
　　他家中有一哥哥，两个侄儿现下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均绕于父母膝下。父母享有天伦之乐，倒也不用急于他的婚事，他也便得了个自在。
　　宋修濂今番要他回京，无非就是希望他早日安定下来，娶妻生子，有所成就。今年年初，王墉与阚泽清已被宋修濂请旨送回京城，若是他也走了，那便只剩成岳一人守在他身边了。
　　于理不合，于情不忍。情大于理，他又怎么可能弃他而先去，便是一辈子留于芜县，他也甘愿认从。
　　连飞诀重又坐回于桌上，为宋修濂斟酒一杯，宋修濂说道：“你就是想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会同意。你放心，最迟三年，待芜堤修建好，我便向皇上请诏回京，到时海阔天空，凭你而跃。”
　　他抿了一口酒，既而接着道：“我这人吧，谁待我好，我也待谁好，你护我安危，待日后我腾达了，我自会回报于你。只是…”
　　唯有一人，钟情于他，却因他而死，他心怀歉疚，这辈子也无法宽恕自己。
　　连飞诀见他神色黯然，忽而想起他今早说心情不好的话来，自斟一杯，说道：“飞诀护哥哥安危乃职责所在，哥哥不必说回报的话。我知哥哥心情不好所为其他，哥哥不愿说，我也不便问，既是如此，咱们便以酒慰藉，一醉方休罢。”
　　宋修濂摇摇头：“不能醉了。飞诀，今日是中元节，我要为一人放盏河灯，若是待会儿我喝醉了，你便把我带一客栈里休息，天黑前叫醒我就行。”
　　原来他心情不好是为亡故之人，连飞诀当即点头道：“哥哥放心，飞诀酒量好，不会耽误哥哥放灯的事。”
　　宋修濂道了声“谢谢”，恰此时，清脆婉转的琵琶声止，一女子抱着琵琶自屏风后面出来，对他二人施了一礼。
　　宋修濂抬眼一看，见女孩儿容貌清丽，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忽又想起李立莹来，也是这般大，花一样的年纪，说没就没了，叫他忍不住又伤感起来。
　　连飞诀见他发愣，忙喊了一声“哥”，宋修濂回过神，与那女孩儿道：“曲子很好，你接着弹吧。”
　　女孩儿重又坐回屏风后面，信手一拨，是一首《蝶恋花》的曲子。
　　他二人又一下没一下喝起酒来。这酒劲儿足，宋修濂酒量不好，喝了几杯，话不由己起来。
　　他在连飞诀肩上一拍，笑眯眯道：“你跟着我，我待你好，一辈子的好。”
　　连飞诀一愣，随即笑道：“哥，你醉了。”
　　宋修濂道：“醉了便好了。”
　　他指指屏风后面，问连飞诀，“你觉得那女孩儿怎么样？”
　　连飞诀道：“很好，哥要收了她吗？”
　　宋修濂轻斥一声：“榆木疙瘩，我孩子都有了，我收人家做甚。你不是觉得人弹曲好听吗？那便娶回家天天弹给你听，你乐不乐意？”
　　连飞诀握杯子的手一顿，欲待开口，就见宋修濂手指在桌上叩了几下，琵琶声戛然而止。
　　女孩儿抱着琵琶从屏风后面出来，宋修濂招招手，要她到跟前来。
　　待女孩儿走近了，宋修濂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女孩儿回道：“我叫晴烟，十六岁了。”
　　宋修濂又问：“可许人家了？”
　　女孩儿摇摇头：“尚未。”
　　宋修濂指指连飞诀，问她：“我若把你指配给他，你乐不乐意？”
　　晴烟这才把目光挪到连飞诀身上，此时的连飞诀脸已红了一半，他扯了扯宋修濂的袖子，“哥，你醉的不轻，快与我找个地方歇着去吧。”
　　宋修濂不理他，只看着那女孩儿，见她半天不言声，凑她跟前轻声说：“带刀侍卫你不愿？你是不是傻。”
　　晴烟立马跪叩道：“晴烟多谢公子的恩情，只是晴烟的婚事须得妈妈同意才行。”
　　妈妈是这里教习姑娘们乐曲的人，姑娘们的一切事宜均归她管。
　　宋修濂道：“那便叫你妈妈来，我与她说。”
　　晴烟便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连飞诀责怪起宋修濂来：“哥，你醉了便罢了，怎能乱点鸳鸯。”
　　宋修濂道：“什么叫乱点鸳鸯，你未婚她未嫁，我给你们说合说合，你怎么倒怪罪起我来。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晴烟？”
　　连飞诀这下不吭声了。
　　“你不吭声，便是喜欢了。”
　　连飞诀：“哥，你不讲理。”
　　宋修濂：“不讲理就不讲理吧，只要能说合成你们，不讲理又怎么了。”
　　连飞诀正要反驳时，晴烟领着妈妈走了进来。
　　妈妈笑着问：“是哪位公子要我们晴烟了？”
　　宋修濂道：“我，我给我家兄弟说亲来着。我问你，娶你家晴烟得多少银子？”
　　妈妈伸了五个指头：“五百两。”
　　宋修濂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你好生看顾着晴烟，待我取银子来娶你家晴烟。”
　　妈妈道声“好”，要晴烟好生陪着二位公子，便出去了。
　　晴烟为他二人斟上酒，连飞诀本来是要与宋修濂叨咕几声的，但碍于晴烟在旁边，便住了嘴，与他一杯接一杯饮起酒来。
　　日上中天，天气闷热。宋修濂喝了太多的酒，胃里翻滚，一个呛声吐了一地。
　　连飞诀这才发现喝的太过了，赶紧扶起他找间客栈歇着去。晴烟却说：“公子若不嫌弃，便把他扶我房里歇着罢。”
　　连飞诀说：“这…不大好吧。”
　　晴烟道：“没关系，他这样子不宜来回折腾，公子就把他放我房里吧。”
　　连飞诀看看宋修濂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确实不宜折腾，遂把他送进了晴烟房里。
　　伺候宋修濂睡下，连飞诀欲要靠坐在椅子里稍作休息，却见晴烟还在屋里，并未要走的意思。
　　遂与她说：“方才我哥说的是醉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晴烟问：“公子指的是哪个话？”
　　连飞诀不好意思道：“就你我结亲的事。”
　　却见晴烟突然跪下，声泪俱下地说：“公子是嫌弃晴烟的身份吗？晴烟虽乐坊出身，可只卖艺不卖身，身子仍是清白的。”
　　连飞诀见她会错了意，忙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自己的住处，怕给不了你一个家。”
　　晴烟道：“晴烟不嫌，晴烟有私房钱，可以租个房子供咱俩住。”
　　连飞诀叹声气，拿她没办法，只说：“我叫连飞诀，你叫我飞诀就是。”之后又把自己身份以及自身情况全部说与了她。
　　他想，既是要与她结亲，便不能有所隐瞒。
　　晴烟听后破涕为笑，再看看他腰间带着的刀，心里藏不住的喜欢，说道：“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饭来。”
　　说完，便满心欢喜的去了。
　　连飞诀见她关了门，这才坐回座位上，再看看床上躺着的宋修濂，心说，这趟花阴镇之行倒是没枉来，让他平白无故得了个媳妇。
　　那晴烟长的十分可人，很是合他意，他又怎会不喜欢。
　　*
　　宋修濂睁眼醒来时，天已经黑下来。他揉揉突突跳的太阳穴，屋里灯光昏黄，有淡淡的檀木清香。
　　连飞诀来到他跟前，欣喜道：“哥，你醒了。”
　　宋修濂坐起身子，看看连飞诀，见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子，就问：“飞诀，这是哪里？”
　　连飞诀回他：“这是晴烟的房间里。”
　　“晴烟？”
　　宋修濂有些恍惚，一时想不起晴烟是谁。
　　连飞诀只好给他解释：“哥忘了，晴烟是你给我指配亲事的那个。”
　　听他这么一说，宋修濂终于想起，他喝了酒后，确实有给连飞诀指配亲事，只是想不到，这二人在他昏睡的时候已好上了。
　　他笑笑，与连飞诀道：“榆木可雕也，你小子倒是开窍，这么快就与人好上了。”
　　连飞诀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与身后的晴烟说：“晴烟，麻烦你去给哥弄些吃的来。”
　　晴烟点点头，去之前先给宋修濂行了一跪礼：“晴烟见过大人！”
　　宋修濂看眼连飞诀，知这小子把家底全给人交代了，心中不免好气又好笑，明明那么喜欢，我给你介绍时你那么抗拒干嘛，心口不一。
　　用过饭后，三人自楼里出来，来到河岸边。
　　今日中元节，中元节又名鬼节，有放河灯、祀亡魂的习俗。
　　三人划船来到河中央，宋修濂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瓶子来，将其放进河灯里，而后又将河灯轻放于水面上。
　　微风轻轻吹来，水面漾开一层微波，灯随波流，慢慢地融进一大片河灯里。水里的河灯与天上的星星交织互映，天上是水，水下有天，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水在天上缓缓流淌着。
　　宋修濂看着早已不知哪个是自己的一河花灯，心中默默祈福：
　　立莹，小舅来送送你，你走好！
　　天上泉水清澈甘冽，你应该不会再觉着苦。
　　立莹，天隔一方，再不能见，你保重自己。
　　小舅想你。
　　一滴泪水落入河里，无声寞寞，随河灯一起，去向了不知哪里。


第76章
　　从花阴镇回来,又过一个多月，八月二十日，宋景沅两周岁生辰。
　　宋修濂爱女心切,为给女儿举办一个特殊的生辰宴,这几日他一得闲便钻进厨房,捣弄起怎么做蛋糕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来的辛苦总算没白费,经过多次试做,他终于做出了一个自己较为满意的水果蛋糕。
　　蛋糕摆放上桌后，家里人很是出奇，纷纷问这东西是什么。
　　宋修濂说这叫蛋糕，之后又把蛋糕的来历以及制做方法,全部告知给她们,要她们闲暇时可以自己动手做一个。
　　旁边的李立莹却不屑一顾，不就一个破蛋糕吗？有什么好显摆的,这么简单的东西,她闭着眼也能做出来。
　　蛋糕味道还不错，家里人第一次经这种味儿，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就连平日里忌甜的宋母也忍不住尝了一尝，点头直称赞儿子好手艺。
　　很是难得了，若非孙女生辰，她哪里能吃得上儿子亲手做的东西。
　　宋修濂面上略为尴尬，厚脸笑道：“娘若是爱吃，儿子以后天天做给您吃。”
　　宋母摆摆手：“你能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人上了年纪，吃什么都觉着没味儿,这甜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吧。”说着，忍不住咳嗽几声。
　　自打入了秋,她这身体每况愈下，一遇天阴雨寒，咳嗽声不断，咳的胸腔都觉着疼。
　　宋修濂见母亲咳的厉害，就说：“娘，明日我再找个大夫给您看看，总不能这么一直咳着，咳的人心惶惶，叫人不安。”
　　宋母以帕掩口又咳了一阵，方说：“十几年的老毛病了，治标不治本，你给我找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结果如何呢？还不是一样没用。我啊，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们不用太操心。”
　　宋修濂欲再开口，宋母手虚虚一扬制止了他，而后面向李立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立莹啊，这闹你也闹够了，也该收收心成家了。”
　　自上次悔婚事件后，李立莹与家里人闹了个不愉快，每次一家人聚在一起，不是数落她就是谈论她的婚事，她都快要烦死了。
　　为此，她常常避开她们，平日吃饭都在自己屋里。今日宋景沅生日，她实在是避不过了，才跟她们同桌而食，不想这饭还没吃上几口，倒被催婚的事给堵了个饱。
　　她一如既往的没好气：“不嫁，谁爱嫁谁嫁。”
　　“啪”一声，筷子落桌的声音，一向平和温顺的宋若萍怒声斥责：“越来越没个样子，怎么跟你外婆说话的，还不快给你外婆道歉。”
　　李立莹嘴一撇，脸歪向了另一边。
　　宋若萍继续训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不管你怎么想，亲事你都得结，赵公子你不嫁，后面还有张公子王公子，便是绑我也要给你绑上轿。”
　　李立莹脸立马转向她，不可置信：“绑我？你们若敢绑我，我便死给你们看。”
　　宋若萍冷言嗤之：“死了好，死了也好过你的丑事败露强。”
　　眼看她二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宋修濂忙插话道：“姐，你不用管她，她爱嫁不嫁。”
　　“不用管她？”宋若萍站起身，将他二人看了看，愤然道，“我是她娘，我不管她谁管？你这个舅舅吗？你又是怎么管的？你们……”
　　她指着他二人，心口隐隐作疼，“你们二人的事也不怕遭天谴吗？”
　　宋修濂正在给女儿喂饭，闻言，猛地抬起头来。他大姐向来是个怒而不争的性子，今番情绪外露，想必是对他这个做弟弟的失望透顶，抑或怨恨也有。
　　他顿了半天，低声道：“姐，我……”
　　“行了！”宋母喝声斥责，“我还没死呢，你们吵吵嚷嚷成什么样……”
　　她话没说完，忍不住又大咳起来，咳的帕子上染了几丝血。宋修濂见状，赶紧将女儿抱给李书书，起身到母亲身边，紧张道：“娘，您可还好？儿子这就给您叫大夫来。”
　　他转身欲往外去，却被宋母轻声喊住：“修濂，娘没事，大晚上的你别来回折腾了。今日景沅生辰，你该好好陪陪她才是。”
　　她咳了几声，而后又道：“立莹的婚事由你大姐做主，你就甭瞎掺合了。女大当嫁，姑娘家到了婚定年龄就该嫁人成家，她娘都留她不住，你又怎能留她。即便留得住，多留个一年半载又能如何，最后还不得要嫁人吗？早嫁还能嫁个好人家，晚嫁就没有好的挑了。”
　　“唉，那赵家小公子多好的一人，好好一桩婚事，全给你们造没了……”
　　宋母摇摇头，叫过一旁的小芸，由人搀扶着离席先去了。
　　宋母前脚刚踏出门，李立莹也起身没好气走了。紧接着，宋若萍也哀叹一声，跟着一道走了。
　　方才还热闹的一个宴桌上，此刻便只剩下宋修濂一家三口。宋修濂坐回自己位置上，从李书书怀里抱过女儿，将一个芝麻团子喂给女儿吃。
　　“即便她们都离我而去，至少还有你们，你说是不是，景沅？”
　　他在女儿白皙软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亲，而后又将她紧紧抱住，也就只有这么个小东西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其他人都不顺他意。
　　李书书见他父女二人紧依相偎，好一个父女情深，不忍心相扰，却有几句话不得不问。
　　“修濂，方才我听大姐所言，你与立莹之间是有什么事吗？”
　　宋修濂听了她这话，忙抬眼看她，默了一会儿，说：“我与她没什么事。”很快又低下了头。
　　李书书半信半疑，这段时间不仅李立莹性格与之前相差较多，就连宋修濂也与之前大不相同，心里面好似藏了什么事，对她忽冷忽淡，有所隐瞒。
　　“至亲至疏夫妻。修濂，我怎么觉着你与我越来越疏离。”
　　李书书的话犹如当锤一棒，敲在宋修濂心上，宋修濂忙又抬起头，这次倒是回的干脆：“是，夫妻之间本不该有所隐瞒，书书，你若非要问个明白，我也不妨告诉你。她……”
　　就在这时，小芸突然风风火火跑回来，截断了宋修濂后面的话。
　　“大人，不好了，李姑娘与她母亲吵起来了！”
　　宋修濂此刻的手尚停留在女儿头发上，听到小芸的话，手立马撤回，将女儿给到李书书怀里，交代几句，起身跟着小芸去了。
　　他来到东院时，大姐与李立莹正站在院里针锋相对，母亲屋里频有咳嗽声传出。
　　月色清明，照亮了夜晚的黑。宋修濂走到她二人之间，面向他大姐，劝说道：“姐，你先回屋吧，剩下的我来与她谈。”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她母女二人闹矛盾，多半是因为李立莹婚嫁之事。
　　宋若萍看着李立莹，有些恨铁不成钢，哆嗦几下嘴，默然泪下回屋去了。
　　待人一走，宋修濂立马与李立莹道：“我先前与你说过，要么你嫁，要么你留在家中安分守己，不准出任何幺蛾子。如今你不仅不尊重我娘，还顶撞我姐，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宋修濂说话丝毫不客气，李立莹瞪直了眼睛看他，好似不相信方才那话为他所说。她穿过来一个月了，除过刚穿过来那日，其余时间宋修濂就没主动与她说过话。
　　今日好不容易与她主动说话了，却是来教训她的，完全没有身为老乡的亲近之感，叫她好不气愤。
　　“若不是她们逼我成婚，我会那样子待她们吗？我对她们已经够容忍了，她们却一而再的逼迫我。就在刚才你来之前，你的姐姐，我所谓的妈，因为我不愿嫁人，给了我一巴掌。”
　　“凭什么只能她们打我训我，就不准我怼她们几句！”
　　李立莹怒吼一声。
　　宋修濂也跟着吼她：“那你便嫁人！嫁人了就没这么多烦心事。”
　　李立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忽而失声笑起来：“你我来自同一个时代，也算得上半个老乡，你不帮我这个老乡说句话就算了，你还与她们一起逼我嫁人。你……”
　　话到愤处，她忽而一顿，马上又换了副口气，“咱不妨换位思考，若你是我，刚穿过来就被人逼着成亲，你会怎么做？是跟我一样不嫁，还是按她们的意思，被迫嫁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宋修濂不言不语立了片刻，月光游走，透过树梢在他身上投下几片斑驳的碎影，他轻轻呼出口气，而后缓缓说道：“入乡随俗，既来之则安之。你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朝代，就该遵守这个朝代的规矩与律法，女子到了婚嫁年龄她就该嫁人，即便是身为穿越者的你我，也不能例外。”
　　话音落下，李立莹啐了他一口：“不要脸，刚才你还说不用管我，要我想嫁就嫁，这会儿居然跟她们一样，也逼着我嫁，敢情你说话是放屁呢。”
　　宋修濂拂了把脸，低声斥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的话是不是放屁用不着你评说。我只知道，只有你嫁走了，家里才会安生。”
　　“我走了家里才会安生？”
　　李立莹哈哈大笑：“敢情是我把这个家搞得鸡飞狗跳。当初我逃婚走了，是谁把我抓回来的！这会儿却嫌我碍事了，早干嘛去了，晚了！”
　　她一步步往前逼来，眼看着二人就要贴在一起，宋修濂却没有后退的意思，李立莹停住脚步，说道：“你这么急赶我走，是怕你与她的事情败露吧。”
　　宋修濂垂眸睨她一眼，说道：“我行得端坐得正，有何惧怕。”
　　“是吗？”李立莹哼笑一声，“既然你不怕，那我便把你们的事抖出去，让你的家人，让全城百姓都睁大眼看看，他们所敬重的宋大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与自己的亲外甥女有染，有悖伦理，该当天谴。”
　　她眼底笑意未消，忽而一只手捏住了她脖子，宋修濂冷声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待她如亲人，绝无其他之意。你既然占据了她的身体，就不该做出于她，于她家人不利的事，不然我饶不了你。”
　　手一松，将她推了出去，李立莹弯腰咳了好一阵，咳的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是个冷心绝情之人，这是爱我不成，便与我相杀吗？”
　　她低低一笑，而后直起身子，又一步步紧逼过来，“宋修濂，我不过唬你几句，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是害怕你俩的事暴露，让你官败名裂吗？还是说你心疼她，舍不得她名誉受损。”
　　宋修濂看她再次贴过来，脸别向一边，不接她言。
　　“别以为我不晓得，”李立莹继续，“你是喜欢她的对不对？她死了，你可没少掉眼泪吧。”
　　宋修濂这才把脸转回来，冷言相向：“怎么，我家里人死了，我不该哭几声吗？”
　　李立莹嗤之一声：“自欺欺人！”
　　明月西斜，秋风飒飒，宋修濂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面怅叹一声，而后侧过身子走掉了。
　　李立莹在后面喊道：“你要我待你家人好，你有把我当家人待吗？”
　　簌簌的风里传来这么一句，宋修濂加快了脚步，很快转出了东院门。
　　接下来一段时日，家里倒也算太平。李立莹除过偶尔外出外，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家里事不闻不问，暂时隔绝了自己。
　　宋若萍劝她不过，郁气结心难排解，从庙里求来一尊佛像，每日烧香供奉，祈求佛祖的保佑与原谅。
　　霜花一降，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很快就入了冬。
　　芜县的冬天潮湿而阴冷，宋母的身体遭受不住，半卧在床，因咳嗽严重，夜里经常睡不稳觉。
　　宋修濂找来好几个大夫相看，大夫们纷纷摇头，说他母亲乃沉疴宿疾，积重难返，根本怕是治不了了，只能以药续之。
　　天气阴沉灰蒙，久不见阳光，宋修濂心情也低落至极点。每日衙里事务忙完，他便来到母亲跟前，饭食汤药，躬身亲为，只希望母亲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一日晚间，他如往常一样伺候母亲吃药，母亲的话却比往常多了许多。
　　“修濂啊，娘这副样子，怕是不长久了。”
　　宋母一开口便带着伤感，同时伴有一阵咳嗽声。
　　宋修濂放下药碗，在母亲背上轻轻拍了拍，心里虽也不好受，可面上却极为镇定。
　　他扯动嘴角，轻轻笑了笑：“娘怎可出此之言，娘能吃能睡，儿子要您长命百岁。”
　　宋母嘴角扯出个苍白的笑，轻咳一声，道：“长命百岁固然好，可并非人人都能消受。娘没那个福气，终究是受不起啊。”
　　说着，一只手覆上来，宋修濂反手握住，只觉着那只手又瘦又硬，跟一根柴棍似的，有些硌手。
　　“修濂我儿，娘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生了你这么一个好儿子。取功名，做县官，你为咱们宋家光耀了门楣，你爹他若地下有知，定会含笑九泉的。娘……”
　　宋母说了一半话，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宋修濂赶紧在她背上顺了顺，说：“娘，您说的儿子都明白。夜深了，咱先歇着，有什么话留在明天再说，好吗？”
　　他实在是不忍心母亲强耗精神，说一些叫人伤感的话。
　　宋母并不依，咳声一止，她重又扣住儿子的手，说道：“我的儿，话不隔夜，这道理你懂不懂。娘怕有些话今晚不说，明早起来就忘了。娘要说的是，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娘很是欣慰。你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美满，娘看在眼里，着实为你高兴，唯一遗憾的是娘到现在还没抱上个孙子。”
　　“修濂啊，娘好想在闭眼前能抱上个孙子，那样的话，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宋修濂宽慰她，话尽顺着她来：“好，只要娘把身体养好，娘想要什么儿子都答应。”
　　宋母闭了眼，欣慰地笑了笑，心里却觉酸楚。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就这副病痨之躯，能活过这个冬天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望太多。
　　“娘……”
　　宋修濂见她有睡去之势，轻轻唤了声。
　　随后自顾自地说：“娘，这一世能做您的儿子，宋修濂也是万分的感激与庆幸。”
　　他四番为人，有过四个母亲。
　　第一世，他生于知识分子家庭，母亲美而知性，傲而不娇，颇有才气，一言一行皆影响着他。他自小便喜爱读书，古典名籍，诗词名著，读起来爱不释手。
　　十四岁那年，为响应党的号召，他被送入乡下做知青。他是他们那届知青里面年纪最小的，喂猪种地，修路造田，条件十分艰苦，他之所以能顽强生存下来，多亏了书的陪伴。
　　每当捧书而读的时候，他总会想到他的母亲，想起母亲的谆谆教诲，想尽早回到她的身边。
　　五年知青生活，一朝恢复高考，他凭借几年苦学，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得了当年的省高考文科状元。
　　好不容易盼来了与母亲相见，不想却在火车北上那天穿越了……
　　第二世，他生于古代书香门第，母亲美丽大方，贤良淑德，却遭叔叔的觊觎。叔叔为得到母亲，不惜手段害死了他爹，母亲宁死不从，一把剪子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时他十二岁。
　　母子情深，奈何缘薄。
　　多年后，他又一次穿越，来到了第三世。
　　第三世的母亲是个女强人，对他要求极为严苛，他自小便被母亲塞入各种补习班，学习上从未有过懈怠，从来都是超负荷运载。
　　所幸，付出了就有回报，母亲费在他身上的心血总算没有枉费，他以省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为家人增光添彩。
　　但也很不幸，得了状元那日他还是给穿越了……
　　然后便是现在这一世。
　　这一世他倒是不穿了，母亲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子欲养而亲不待……
　　宋修濂闭了闭眼，随后睁开，泪水不自觉涌了出来。
　　人活太多世很不好，每历一世就要经一次与至亲的生离死别，他就这么一颗心，哪能禁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戳啊。
　　屋里点了安神散，宋母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宋修濂擦了擦眼角，替母亲掖好被子，熄了灯走了出来。
　　细蒙蒙的雪自夜空纷扬而下，很快地上就覆了薄薄一层。雪落无声，细而绵软，人踩在上面也没有声音。
　　走了不多远，薄寒的空气中忽来一缕淡淡的梅花清香，宋修濂驻足闻了好一阵，寒梅绽香，赠一缕，入我心入我怀。
　　梅花开了，春天还会远吗？
　　如果可以，愿折我一半寿命，换您十年的陪伴。
　　我不想这么早再体会一次失去至亲之痛。
　　风啸啸而过，空气里的梅香更甚了。


第77章
　　兴和二十六年春,皇帝生母懿德太后病逝。国丧期间，举国上下三月之内不得宴乐婚嫁。
　　宋修濂将朝廷下发的诏书张贴给全城百姓时，已是三月初。
　　三月,雨收花放,绿柳含烟,正是一年好春之季。宋修濂换上轻便的襕衫,于衙堂前的玉兰树下静立,阳光透过密匝的树叶,在他身上滤漏出一个个大小均一的金色光晕。
　　他周身一片和暖，心里也随之轻松明快。
　　这段时间家里太平，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好转，他如释重负,心思又归重于繁杂事务之中。
　　他在树下站立一阵,连飞诀从外面跑了进来，“哥,马车已备好,咱们这就走吧。”
　　宋修濂抬眼看了看，阳光和煦，花红叶绿，忽而就变了主意。
　　“春光大好，怎可辜负。飞诀，咱们不坐车了，咱们走着去。”
　　前些时日，县里一些个老师前来县衙请命，问他可否来学里给学生们授课解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应下了。
　　县里共有五所学校，他每个月抽出五天时间于学里,今日三月初六，该去县城中心的博雅学堂为学生们授课。
　　博雅学堂离县衙不远，步行不过两刻钟。他二人行于街上，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小摊小贩吆喝声不断，伴着晴光暖阳，浓浓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宋修濂感受到连飞诀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偏头问他：“你可有话要说？”
　　连飞诀赧然一笑：“没什么，就是感觉哥哥与往日有些不一样。”
　　听他这般说，宋修濂立马来了兴致：“哪里不一样了？”
　　连飞诀思忖片刻，道：“哥哥今日之装扮，横看竖看都是个学生模样，便是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宋修濂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过换了件衣裳而已，模样也随之变了？
　　他轻声一笑：“好，我权当你是在夸我，夸我变年轻了。不过再怎么像个学生样，到了学生跟前，我还是要被尊称一声‘先生’的。”
　　连飞诀立马一个作揖：“是，先生好。”
　　宋修濂摇头笑笑，负手继续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连飞诀不明何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不远处一女子挽着一男子的胳膊拐进了一条巷子。
　　“李姑娘？”
　　连飞诀略吃一惊，目光收回，重又落回宋修濂身上。宋修濂轻声说：“走，跟上去看看。”心想，李立莹怎么跟一陌生男子混在一起。
　　开春后，李立莹三不五时往外跑，他原想着她是嫌家里闷出来散心而已，就没过多干涉，不想她却与一男人勾搭上了。看他二人搂抱相亲的样子，倒像是相好了许久。
　　巷子深处是一所宅院，李立莹与那男子有说有笑迈了进去，随后大门也紧紧关上。
　　他二人站在门外，连飞诀问：“哥，要敲门吗？”
　　宋修濂摇摇头，说：“不用，就在这里等。飞诀，你去与学里一趟，就说我今日有事抽不开身，改日再去为学生们授课。”
　　连飞诀应声“是”，飞快跑开了。
　　宋修濂靠在院墙外等着，等了不多久，连飞诀又跑着回来了。连飞诀与他说，先生们说无妨，要他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之后二人谁也没再言语，就立在墙下这么干等着。时间一点点淌走，很快就日上中天，半天已过。
　　连飞诀等的不耐烦了，愤声说：“哥，我进去给那男的砍了。”
　　他说着就要去踹门，宋修濂呵斥道：“就在这里等着。”
　　连飞诀迈出去的脚收回，一拳砸在院墙上，那李姑娘好好一人，怎就跟一陌生男人不清不白搞在了一起。
　　“你要是嫌等的煎熬，便先回去吧。”
　　宋修濂的声音传过来，连飞诀偏头看他：“哥都能熬的住，我有什么熬不住的。”
　　宋修濂五指紧拢，握成一拳，掩藏在了自己宽大的袖底。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一男一女的打俏声。
　　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宝贝儿，明天还来？”
　　紧接着是李立莹的：“来啊，人家还没与你温存够呢。”
　　再然后就是二人亲吻的喘息声。
　　连飞诀忍无可忍，一脚踹开了院门。院里的二人显然是受了惊吓，登时目瞪口呆，痴傻一般地看向门外之人。
　　当李立莹看到连飞诀身后的宋修濂时，心里漾起一层微波，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随之惊吓也消散殆尽。
　　“飞诀，给那男人一顿训，叫他长点记性。”
　　宋修濂盯着李立莹，眼睛一眨不眨地说。说完，便面无表情转身走掉了。
　　李立莹赶紧跟上，哪里还顾得那男人的死活。
　　宋修濂脚步疾，李立莹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走到离县衙不远处时，连飞诀追了上来。
　　连飞诀伴在宋修濂身侧说：“哥，那男人是城西郑财主家的儿子，家里已有一妻两妾，李姑娘…”
　　他朝后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李姑娘与他已相好两月余。”
　　宋修濂听罢并不发一言，脚步更加快了。
　　很快，三人就入了县衙，到县衙后宅时，连飞诀识趣地止步。宋修濂带着李立莹直入，三拐两顺到了个隐蔽角落，他拉过李立莹手腕往墙角一甩，骂道：“你他妈的上辈子究竟是干什么的？就这么缺男人？”
　　李立莹被他摔在地上也不着恼，捂着腕子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我上辈子可不缺男人，这辈子倒是缺。”
　　她走到宋修濂跟前，见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反倒觉得痛快。她与宋修濂道：“你不是对我的事不感兴趣吗？怎么这会儿问起来了。不过嘛，告诉你也无妨…”
　　说着，她又往前一步，踮起脚紧贴到宋修濂耳边，“我上辈子是一名…”
　　她顿了一顿，才将最后一个词说出来：
　　“sexworker…”
　　“什么？”
　　宋修濂目怔口呆，难以置信。
　　“怎么，状元郎是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吗？”
　　李立莹后退几步，眼里满是得意，还有一丝快慰。
　　颓败的墙角开有几株野花，春风徐徐，送来阵阵清甜的花香，宋修濂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恍惚了好一阵，慢慢地情绪才有所平稳。
　　他淡淡道：“我不管你上辈子做的什么，这一世你既然穿到了她身上，你就该尊重她的一切。你跟人睡觉可以，但须得在你成亲之后，你明白吗？”
　　李立莹蔑然置之：“宋修濂，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古代人了，什么狗屁女德往我跟前搬，你觉得对我管用吗？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我爱跟谁睡跟谁睡，你他妈的管不着！”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宋修濂骂道：“你当真是不知廉耻。我宋修濂从不打女人，今天便拿你破了例。”
　　李立莹捂着脸哈哈大笑起来：“打的好，看到你生气的样子，我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宋修濂，你在乎的并不是我跟谁睡，你真正在乎的是这具身体，对不对？你自欺欺人，你喜欢她又不敢承认，你就是个懦夫。”
　　李立莹低声唾骂，宋修濂全然受着，方才那一巴掌也清醒了他自己。他看着李立莹半晌，情绪慢慢平和下来。
　　“我与你再说一遍，我只把她当我的家人，绝无其他之意。我在乎她，也仅仅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家人而已。与你纠缠这么久，我的心很累，我不想再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么个屁事上。所以，我求你，求你放过我，也放过她，好吗？”
　　李立莹盯着他的眼睛，往前一步来，笑道：“好啊，你跟我睡，我便放过你。”
　　宋修濂愣了一瞬，忽而嗤笑道：“跟我睡，你也配？”
　　“那没法了，咱们还是继续纠缠吧。”
　　李立莹敛了笑意，后退几步，靠在了有裂痕的墙壁上。
　　宋修濂仰头望了望天，叹息一声，道：“你走吧，离开芜县，离开我的眼皮底下，到时你爱跟哪个睡便跟哪个睡，我眼不见心不烦，便是你死了，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李立莹却道：“我为何要离开，我偏不离开。我记得你与她说过一句话，你说不管是因何原由，但凡有人欺负了你，你都要从他那里讨回来。今日我便收下这句话，你们逼死了她，我要向你们一一讨要。”
　　宋修濂难受的闭上了眼，这他娘的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吧，太他妈磨人了。
　　倏而又睁开，无比镇定：“好话歹话我已说尽，是你自己不识好歹，听不进去。”
　　他看着她，郑重其辞道：“我与你再说最后一句，只要你还在这个家里一天，你便老老实实待着，如若再出现今天这种事，我便杀了你。”
　　“杀了我？”李立莹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有些难以置信，“你已经害死她一次了，还要杀第二次？”
　　宋修濂并不理会她，扭过身兀自走了。
　　李立莹看着他消失不见的身影，心里无端生出许多恨意，恨得咬牙切齿。
　　她上辈子并非她方才所说，是做那样的工作。她只是谈了几个男人，恰好那些男人都有家室而已。
　　她仍旧记着她穿越前的一幕。她被现任男人的老婆捉奸在床，那老女人拖住她一顿猛打，狗男人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再睁眼醒来，她发现自己坐在一顶轿子里，身上穿有嫁衣。随后，一段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在她脑里闪现，她方才明白过来她是穿越了。
　　刚穿过来就要与人结婚，着实惊悚，她吓得赶紧下轿逃遁，逃到了一家妓院，藏进了一个房间里。不久后，房间里进来一男一女，她躲在柜子里面，听见外面床咯吱吱的响，女人叫个不停，还有男人的喘息声。
　　再然后，尚未待她反应过来，柜子就被打开，很不幸，她被人给发现了。那男人见了她眼冒金光，抓着她就往床上去，情急之下她拿了桌上的花瓶砸过去，男人大叫一声，鲜血沿着左脸汩汩而下。
　　正当她要逃跑之际，门忽然被人踹开，一官兵闯进来，然后她就被带回了家。
　　家里并不太平，整天被人催婚，就连宋修濂，这个与她来自同一个时代的男人，也对她冷眼旁观，恶语相向。
　　她心怀恨意，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痛快。
　　咱们便互相折磨。
　　李立莹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掉过身走了。
　　接下来的时日，家里倒算太平。不过这太平也只维持了三个月，到六月中旬时，一场风浪席卷了这个家。
　　李立莹一颗骚动的心终于按捺不住，又跑去勾搭男人了，这次勾搭的是衙里的官兵，连成岳都没能幸免，深陷其中。
　　宋修濂看着跪在堂下的成岳，有气无力说了两遍：“出去！”
　　紧随着他又派两名官差围守在东院门外，软禁了李立莹。李立莹出不了院门，整天在院子里喊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无中生有，白的都要被她颠倒成黑的。
　　宋若萍每日在屋里诵念佛经，心里一片死灰，“罪过”二字常挂嘴边。宋母再一次病倒了，卧床不起，原本和睦相处的一个家，此时鸡飞狗跳，风雨飘摇，倘若这时再来上一记风雪，这个家怕是要塌陷。
　　李立莹闹了半个多月后，某一日突然安静下来，宋修濂难得安宁一刻，谁知下一刻便听小芸跑来喊，李立莹大出血快要死了。
　　他心下大惊，一面喊人去请大夫，一面去了李立莹那里。他到时，李立莹脸色煞白，蜷着身子躺在地上，身下的襦裙渗出一大片血，染红了地板。
　　手搭上她脉息一摸，脉象细弱，虚而无力，渐有大去之势。宋修濂将人给抱在怀里，等了不多时，大夫来了。
　　大夫说李立莹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私自使用药物流胎，差点送了其性命，随即给开了两副药方，每日三次服用，性命应是无忧。
　　两日后，李立莹苏醒过来。宋修濂立在她床边，心情已有所缓和，面无表情道：“我当初与你说过，若你再与人厮混，我便杀了你。”
　　李立莹自床上挣扎起来，脸色苍白，笑容亦苍白，“所以，你是来杀我的？你想怎么杀死我。”
　　宋修濂冷声道：“关入大牢，自生自灭。”
　　“你…”
　　气血一阵翻涌，李立莹失声大笑：“你，你当真是阴辣歹毒。这具身体成了这副模样，你就没有一点点心痛？”
　　宋修濂闭眼道：“我心已死。”
　　一年了，他被折磨了一年，也该结束了。他喊了一声“来人”，很快自门外进来两名官差。
　　“将她押入大牢，永不得出。”
　　宋修濂扔下这么冰冷的一句，撤过身去。两名官差得令，上前来提了李立莹就往外走。李立莹破口大骂：“宋修濂，你他妈的不得好死。”
　　两名官差刚提着她走至门口，便给宋母堵了个住。
　　“将她放下！”
　　宋母虚弱地喝令一声，由小芸搀扶着进了屋里。宋修濂拭了拭眼角，赶紧过来将母亲扶上座。宋母捂着胸口咳嗽几声，训斥道：“你这个不孝子，给我跪下！”
　　宋修濂先是一愣，很快双膝一折，规规矩矩跪在了母亲面前。
　　“我且问你，”宋母边咳边问，“立莹那个孩子可是你的？”
　　闻言，宋修濂猛然抬头，看了母亲半晌，忽而失笑，两行泪水不由地淌了下来。
　　“娘，儿子在您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宋母不为所动，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点了几下：“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到底是与不是？”
　　宋修濂在地上叩了一头，而后缓缓抬起，说：“不是，儿子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做出那等禽兽之事。”
　　宋母正襟危坐：“好，我再问你，你俩可曾有染？”
　　宋修濂又叩一头，答：“不曾。”
　　宋母面向门口，问李立莹道：“立莹，你说。”
　　李立莹佯装抽泣：“回外祖母，他与立莹早就不知厮混了多少回。”嘴角不动声色勾出一个狡黠的笑。
　　宋修濂扭过头，指着她骂：“胡说八道，你他妈的就不怕烂舌头吗？”
　　忽然背上一阵吃痛，宋母拿拐杖打他道：“逆子，你以为你做了知县就能无法无天了，你娘我还没死呢！”
　　宋修濂回过身，泪水隐于眼底，忿然道：“儿子所言句句属实，娘若不信，便打吧。”
　　宋母又是一阵咳嗽，拐杖指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却因身体太过虚弱，使不上力来。
　　宋修濂跪叩道：“娘身体不好，便不劳烦娘动手了。”
　　他与门口两位官差道：“你们去拿棍杖来。”
　　二人闻言俱是一惊，其中一个倒是机灵，很快就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根棍杖。
　　宋修濂跪直身子，与那拿棍的官差说：“打，重重的打！”
　　官差手握棍子，战战兢兢走上前来，“大人…这，小的怎么敢…”
　　宋修濂喝斥：“别废话，叫你打你就打。”
　　官差哆嗦着举起棍子，而后慢慢落下，却听宋修濂又骂：“你没吃饭吗？重重的打！”
　　闻言，官差也不再有所顾忌，手起棍落，重重地打在宋修濂背上，一下又一下，宋修濂咬着牙关，忍着疼痛，愣是没泄出半个音来。
　　打到第十七棍时，丫鬟翠儿突然跑进来，喊道：“大人，不好了，立莹姑娘抱着景沅跑了。”
　　官差举棍的手登时顿在半空，宋修濂忍着背上的痛站起身，交待小芸好生照顾母亲，而后疾疾出了门。
　　县衙门口，李立莹抱宋景沅在怀里，捏着她脖子步步后退。李书书紧跟上来，温声说：“立莹，有什么话你与我说，你把景沅放下好不好？”
　　李立莹“呸”一声：“好个屁！叫宋修濂来与我说！”方才她趁宋修濂挨打之际，偷跑到他们院里，抱起正在玩耍的宋景沅一口气跑到了这里。她手里有这个孩子做筹码，量他宋修濂不敢胡来。
　　“李书书，”李立莹忽又说，嘴角带了丝嘲弄之意，“你这个妻子做的可真够悲哀，宋修濂与自己的外甥女每日里缠来绕去，你却跟个无事人一样，不闻不问。我是该骂你好呢还是该恨你怒而不争。”
　　李书书并没有为她的言语所扰动，李立莹被禁足期间喊骂的话她不是没听到过，她问宋修濂因由，宋修濂与她说，他与李立莹之间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李立莹单厢情愿罢了，从始至终他待她如亲人。
　　而她，选择了相信。
　　“立莹，大人间的恩怨我们自己解决，小孩是无辜的，你快把景沅放下。”
　　李书书哀声恳求，一步步向李立莹走来。李立莹一边后退一边吼：“你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捏死她。”
　　说着，她手上力道加紧，宋景沅被她捏的顿时喘不过气来。见此，李书书果然不敢再往前一步，心里却似锅上蚂蚁一样焦灼。
　　正不知所措之时，宋修濂领着一路官差从衙里赶出来。宋修濂见女儿在李立莹怀里不住挣扎，心被针扎了一样痛，他将不安与愤恨通通掩藏，与李立莹道：“你把景沅放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李立莹嘴角不自觉勾笑：“好啊，我要你以命换命，你可愿？”
　　见宋修濂半天不言声，她又道，“你身边那俩侍卫不都带着刀吗，你拿刀把自己杀了，我便放了你女儿。”
　　这回不待宋修濂言，连飞诀已往前一步，就要飞身过去将人给捉了来，却被宋修濂扬手制止。
　　就在这时，李立莹突然放声痛叫，原来她说话之时手上的力毫无防备松散下来，宋景沅趁机在她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她手臂吃痛，一时将人丢于地上。
　　眼看着宋景沅从她眼皮底下溜走，她赶紧撒开步子去追，却给身疾手快的连飞诀抢先一步。连飞诀抱了孩子，一个飞身落到宋修濂跟前，将孩子给到他手里。
　　李立莹见势头已去，立马转身跑掉了。官差们欲去追，却给宋修濂制止。
　　宋修濂侧身与成岳道：“成岳，你悄悄跟上，找个隐蔽的地方将她杀了，就地葬埋。”
　　成岳：“大人，这…”
　　“杀了，就地葬埋！”宋修濂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说完他便抱着女儿回衙里去了，待走到家院门口时，他将孩子交给翠儿，兀自入了屋里。
　　李书书紧随其后，一进门就说：“修濂，立莹她喜欢你，你怎么能杀她？”
　　宋修濂凭窗而望，见外面树荫叶茂，鸟来雀往，颇有意趣。他并没有回答李书书的话，只问：“书书，现下几月几日了？”
　　李书书看着他的侧影，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嘴上却道：“七月十四。”
　　宋修濂依旧看着窗外，面上云淡风轻，淡淡地说：“书书，立莹她去年这个时候便死了。”
　　李书书一怔：“修濂，你在说什么？”
　　宋修濂侧过头，道：“立莹她在去年出嫁那天便饮毒自尽了，现在这个与你我一样，是从别处魂穿而来，占据了立莹的身体，你从她近一年的表现中便可断出一二。”
　　李书书立在地上愣了好一阵，待事情理通之后，才呆呆地说：“修濂，立莹可是因你而死？”
　　宋修濂点头默认，神色黯然：“是，她爱我不得，便自尽而死。”
　　李书书只觉心里一片寒凉，沉默一阵后，方说：“便是她不是从前的立莹，你也不该杀了她啊，你让大姐怎么活？”
　　宋修濂不言，目光又偏向了窗外。
　　他大姐宋若萍自去年与李立莹闹翻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日日烧香拜佛，与李立莹绝了母女关系，只当她已经死了，就连李立莹此次落胎大出血都不曾来慰看一眼。
　　可谓是寒透了心。
　　“修濂，你变了，心比之前硬了，也冷了。”
　　李书书的话再次响起，宋修濂叹了声气：“或许吧，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世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李书书的眼角不知何时起了湿意，她拿袖子拭了拭，又说：“修濂，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这一次，宋修濂不再淡然自若，他面上掠过喜色，走到李书书跟前，一把将人拥进怀里。
　　阳光自窗户口洒泄进来，照在二人身上，宋修濂只身一片暖阳之中。这一年来所受的折磨，在此一刻化为流云，风一吹，云散天晴。
　　他在李书书耳边说：“书书，叶有落时，人有倦时，有时候我累了，也想有个肩膀依靠，想要一个怀抱。昨日之事不可留，往者已矣，我们就此将它埋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与你重新来过，好吗？”
　　李书书双眼紧闭，良久后方说：“好。”
　　*
　　自那日风波之后，宋母的病情逐渐恶化，胸口开始犯疼，饭食比平时少了一半。大夫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却无一人能医治。
　　一日晚间，宋修濂伺候母亲吃完药，宋母突然拉住他的手说：“修濂，娘想回家了。”
　　宋修濂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平静道：“好，明日我便辞呈一封与皇上，辞去官职，与娘一道家去。”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宋母抚着胸口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宋修濂见状，赶紧将止痛药丸取出两粒喂给她，她胸口的痛感才有所缓和。
　　她的身体对止痛药已经有了依赖，疼起来不吃一粒的话，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会让她生不如死。
　　宋修濂替母亲盖好被子，又将她额上渗出的汗珠拭去，待人睡踏实了，他方松了口气。
　　母亲的咳疾有十几年了，从最初的不经意到现如今的恶化，如果他所猜不错的话，母亲很有可能得的是：肺癌。
　　本该是享福的年纪，却要受这种病的折磨！
　　宋修濂再也忍受不住，趴在母亲的床沿边，无声哽咽起来。
　　等不到天明了，他现在就写一封辞呈与皇上，辞官回家，陪母亲走完她生命中最后一程。


第78章
　　宋修濂当即写了一封辞呈,差人连夜送入京中。京城离芜县甚远，一去一回，待朝廷派新的县官来得等一个月后了。
　　这期间,宋修濂将家里事做了一番安排。他先是书信一封与二姐,言母亲病重,恐时日无多,要她尽快前来相见。
　　信由连飞诀前去相送。自去年花阴镇之行后,连飞诀在宋修濂的帮助下替晴烟赎了身,但他并未接晴烟出来，而是让其继续寄住在乐坊，想着今年过年带回家在父母跟前拜堂成亲，不想却遭遇宋修濂辞官一事,他只得提前将晴烟送回家中。
　　正好宋修濂二姐家也住湖州,与他同乡，他便借送晴烟之便,给人送信过去,到时再把人一道接回来。
　　待连飞诀去后，宋修濂后又飞书一封往瞿州城，要他三姐一家在十一月之前赶回无溪镇。今日是九月初二，如若一切顺利，母亲十一月初可回到家中。
　　两个姐姐交代过了，接下来便是李立承了。这小子出走两年，书信都不曾往家里来一封，每次他都是通过谢广筠的书信得知他的近况。
　　他与李立承书信一封，告知他家中情况,要他务必十一月初回到下井村。
　　家里的事安排完了，然后便是衙里的事。他在芜县任职四年半,虽没有什么大的功绩，却也无过。百姓安居乐业，少有学上，老有所依，家家户户有余粮，他问心无愧。
　　唯一遗憾的便是他不能亲眼看到芜堤的建成了。他将当初招来的三百余名兵解散恢复其民籍，而后又把师爷叫到跟前。
　　“先生，我马上就要离开芜县了，以后再不能与你共事一堂。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宋修濂必竭尽所能满你所愿。”
　　周师爷站在他的身侧，闻言退出几步，揭过衣摆竟是要跪下来。宋修濂赶紧将其拦住，“先生这是何意？这不是折我的命吗？”
　　周师爷拭拭眼角的湿润，说道：“虽是布衣身，心怀百姓忧。芜县百姓现下安居乐业，世道太平，得此所见，夫复何求！若非要一求，便求大人事事顺意，心无烦忧吧。待到他日大人功成名遂，还请不要忘了芜县才是。”
　　宋修濂握着周师爷的手，动容道：“先生尽可放心，芜县乃宋修濂官涯起始的地方，宋修濂断不敢忘。待日后我回京入职，定然会时时关照芜县。”
　　周师爷拱手作拜：“小人代芜县百姓谢过大人。”
　　宋修濂道：“先生客气。”
　　虽说再过些时日便要走了，但只要他还在职一天，便要尽其事一日。是以这些天来，他除过事孝母亲跟前，其余时间依旧在为芜县谋划发展。周师爷一介布衣尚能心怀百姓，他身为县官又怎敢懈怠。
　　九月中旬，连飞诀带着宋若梅返回芜县。又过半月多，朝廷派送了新的县官来。宋修濂与新任知县交接完任务后，由几名官差相护，带着家人回家去了。
　　车马行至郊外时，周师爷带着一众百姓前来相送，宋修濂自马车上下来，与他们行了一礼。
　　百姓们为他送来了一副对联。
　　上联：肩上烟雨，逆水而行扁舟苦。
　　下联：袖中清风，勤政有为百姓幸。
　　横批：爱民如子。
　　宋修濂从周师爷手里接过对联，卷了握在自己手里，看着眼含泪水前来相送的百姓，又谢了一礼，交代几句，方不舍离去。
　　车上所载是病母、孕妇、幼女，路上走走歇歇，行了二十多日方回到家中。
　　宋修濂三姐宋若桐早在半月前就回家来了，自五年前一别，她与母亲再未见过面，今番得见，见母亲形销影瘦、病的只剩一把骨头，她一时无法自已，哭成了个泪人。
　　宋母的病已恶化至晚期，这几日盐米不沾，滴水不进，意识也渐次模糊，不识身前之人。宋修濂心里早有准备，已将后事备好。
　　十一月的北方，树木萧条，朔风凛冽，一片死沉之象。宋修濂在家中等了数日也不见李立承回来，这日下午时候，他接到一封来信。
　　待看完信之后，他两眼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信为谢广筠所写，信上说，李立承离京前夕跟人起了争执，被人给活活打死了。
　　宋修濂捏着那封信纸，面色灰白，身体仿若灌了几百斤铅水，一动也不能动。
　　谢广筠扶灵几日后便回来，家里人已然是瞒不住。他该怎么办？该如何向大姐交待。
　　虽说他活了好几世，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还是第一次遭，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哭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至极。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①
　　天一下子就塌了。
　　李书书大着肚着自外面进来，见他失了魂一般坐在椅子里，不知遭了什么事。
　　“修濂…”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才给人叫回来。
　　宋修濂呆傻一般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修濂，你这是怎么了？”
　　李书书问他，一边从他手里拿过信纸。当她看了信上所写内容之时，如遭雷击，一时怔在原地，半天说不上话来。
　　“修濂…这…”
　　好久后，她才吐出一句，话音里竟带着哭腔。
　　“书书，我该怎么办啊！怎么跟大姐说啊！”
　　宋修濂终于回过魂，眼里蓄满了泪水。
　　李书书也不知怎么是好，前些时日李立莹才没了，如今连李立承也…
　　这让大姐怎么活啊！
　　很快天色就黑了下来，宋修濂撑着身子从座位上起来，一时竟无法站稳，差点跌在地上，李书书赶紧扶了他一把。
　　宋母屋里，宋家三姐妹守在床侧，此刻的宋母五识尽失，不管女儿们怎么哭喊，她都无法给与回应。宋修濂从外面走进来，到了宋若萍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宋若萍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明何意，红着眼眶问：“修濂，好端端你跪我做什么？”
　　“姐…”
　　宋修濂哭着将那封信递给她，而后头又埋在地上。宋若萍抖着双手将那封信看完，一时遭受不住，昏厥过去。
　　宋若梅和宋若桐赶紧将她扶起来。信纸落在了宋若桐脚边，宋若桐拾起看了看，差点背过气去。她离开的时候，立承还是个孩子，如今面还没照个，却已是天人永隔。
　　宋若梅见她三妹一副魔怔样，也拿过信看了看，一时也被击了个住。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现下要紧的是大姐的身体，片刻不得耽误，她喊了宋若桐立马给人送回了屋里。
　　宋修濂依旧跪伏在地，呜咽恸哭。如若他当初没有送李立承入京，便不会有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可是，人生哪里有如果呢？后悔只会让自己越发的悲痛。
　　李书书怀着身子不便跪着，也不能站立太久，她只好坐在宋母床侧，陪宋修濂泪流个不停。
　　从来没有哪一个夜晚如今晚这般，漫长，沉重，煎熬异常。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宋母却毙了呼吸，一脚蹬天。
　　此后几日，宋家院里的哭声就没歇止过。大人哭罢小孩哭，女人哭罢男人哭。哭声飞上云天，转变成大朵大朵的黑云，笼罩在宋家上方，久久不散。
　　四日后，谢广筠扶着李立承的灵柩归来，宋若萍扑身到棺材板前，非要睹个究竟。无可奈何，谢广筠只得命人开棺。当宋若萍看到她儿李立承的容颜时，一时不能自已，趴在棺木上放声恸哭，任凭谁都劝说不住。
　　直到她再一次哭晕过去，家里人才将她带回屋里。
　　村里人从宋家院门口经过，听见里面传来的哭丧声，嘴里直念叨“作孽啊”，这老天爷不长眼，宋母一把年纪，生老病死乃常事，可这李立承不过一十几岁的孩子，却这么早就没了，着实叫人可惜。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他们宋家人回来后，这天就没晴朗过，整日里不是阴云就是雾蒙，死气沉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像是那夺命的黑无常，稍个不乐意就能把你给拴走。
　　村民们打个冷战，不寒而栗，迈开大步赶紧走开了。
　　又过两日，第三日一早，李立承的棺椁跟在宋母的后面，由人一道抬着葬进了宋家祖坟。
　　当晚，宋修濂推开了谢广筠的屋门。
　　宋修濂还是宋修撰的时候，家里人用他所得的俸禄钱重新翻修了下房子，由原来的三间房增至了五间，外加一东一西两间偏房，西屋作厨房用，东屋放闲置物品。
　　谢广筠此次来，随身带了六名官差，官差们占了两间房，谢广筠便住在收拾出来的东厢房。
　　屋里烧有炭火，倒也不觉着冷。昏黄灯下，谢广筠捧了本书读，见宋修濂突然闯进来，他放下书站起了身。
　　宋修濂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他半晌，忽说：“广筠，我这一世活得好沉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桌上咽声泣哭。
　　谢广筠在地上静立片刻，而后来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心里面很难受，你若需要，我愿借一臂膀给你靠。”
　　他轻轻掰过他的脑袋，让其靠在了他的身上。
　　宋修濂第一次哭的这么肆无忌惮，整支蜡烛被他哭掉了半截，他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从谢广筠身上分离出来，抬袖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泪水方了无痕。
　　“广筠，你有酒吗？”
　　醒着难受，只有醉了才会忘记所遭受的苦痛。
　　谢广筠没有酒，但随行的兄弟们有，他抬脚出了门，很快去而复回，手里多了瓶酒。他给到宋修濂手里，宋修濂接过，拔掉瓶塞，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不知这酒烈，一口下去呛了他满鼻。
　　谢广筠忙在他背上拍了拍，“你慢些喝，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宋修濂擦擦嘴，心想，这人不顺意起来，喝口酒都能差点给呛死。待谢广筠在他对面坐定了，他才又问：“广筠，是谁打死了立承？”
　　谢广筠答道：“裴铭起。”
　　裴铭起乃兵部尚书裴文眠的次子，此子嚣张跋扈，仗着自己姑母是皇后娘娘，无法无天，无所不为。宋修濂还在京中任职时，便听过此人的恶名，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亲外甥竟死于此人之手。
　　“此仇不报，枉生为人！”
　　宋修濂将酒瓶在桌上重重一落，“嘭”一声，酒瓶与桌子相撞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好，我帮你。”谢广筠说道，“当初你将立承交于我手里，我却没能护好他，是我之过。”
　　宋修濂摇了摇酒瓶，道：“广筠，你怎能有如此想法？你替我照顾立承，而今又亲自将他护送回来，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你有其他之意。”
　　“广筠，你的恩情大德，宋修濂无以为报，宋修濂给你磕个头吧！”
　　他离了桌椅就要跪倒，谢广筠忙将他扶住，见他脸颊两片绯红，问道：“你醉了？”
　　宋修濂嗤声笑了笑：“醉了好，一醉解万愁，神仙都不如。”他身上乏力，若非谢广筠相扶，早就倒地上成了一滩醉泥。
　　谢广筠拿走他手里的酒瓶，扶着他上了床，心想，这酒这么烈的吗？不过几口就将人给放倒了。不过醉了也好，至少可以让人好好睡上一觉，暂时忘却不快与烦恼。
　　只一息，宋修濂便沉入梦中。
　　谢广筠站在床边看了看，他本来还有好多话要与他说的，现下人给睡倒了，他也就没法说了。他走回桌边，熄了灯，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翌日，宋修濂自睡梦中醒来。一睁眼，一地碎光刺入眼底。灰暗了半个多月的天日，今日终于雾消霾散，云开天晴。
　　谢广筠正坐在桌边闭目养神，听到动静，起身走了过来。
　　“你如何了？”他问。
　　宋修濂苦涩一笑：“还好。”
　　他看看自己身下的这张床，只能容得下一人，想必谢广筠昨日是趴在桌上睡的，想至此，他心里多有些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没地儿可睡，实在是抱歉。”
　　宋修濂一边穿鞋下床，一边给人致歉。
　　谢广筠笑道：“没事，你睡好就行。”
　　见宋修濂起来了，他又说：“修濂，我该回去了。”他自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交到他手里，“本来昨晚要给你的，你睡倒了就没成。我了解你的脾性，想你这几年在外任官，必是两袖清风，不染一尘。我敬你仰你钦佩你，待你之心从未变却，希望你不要推辞，收下我这份心意。”
　　宋修濂盯着他手里的银票好半晌，忽而笑了笑，接过握在了自己手里。
　　“我知道，任谁有轻贱我之意，你都不会有。谢谢你，广筠，日后我双倍还之。”
　　谢广筠点点头，欣然接受。他二人自屋里出来，几名随行官差已在外面等候多时。宋修濂将他们送至村外老远了，脚步却不肯停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修濂，咱们就此别过。”
　　谢广筠拱手拜别，宋修濂心里多有不舍，嘴上却道：“好，你多保重！”
　　谢广筠又道一句：“我在京中等你。”而后翻身上马，与他拱手别过，带着几名随从策马而去。
　　宋修濂看着渐离渐远的一行人马，挥挥手，心里默道，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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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出自冯梦龙《醒世恒言》。


第79章
　　三年后,下井村。
　　一个抓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自谷晒场一路小跑，跑进了宋家院门。
　　“爹爹，爹爹…”
　　小女孩边跑边喊,进院门时不小心给绊了一下,摔跌在地。
　　宋修濂正在屋里看书,听到女儿的喊叫声,赶紧放下书从屋里出来。
　　外面白茫茫一片,地上覆了厚厚一层雪。他走到院门口,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问道：“景溪，你叫爹爹何事啊？”
　　宋景溪小手攀上他的脖子,说道：“爹爹,姐姐跟人打架了。”
　　宋修濂皱了皱眉，又问：“宋景沅跟谁打架了？”
　　宋景溪回道：“王胖胖。”
　　宋修濂眉毛皱的更深了,宋景沅长这么大从未与人有过口舌之争,今番怎么与人动起手来了。他边想着，边抱着女儿出了院门。
　　自三年前母亲过世后，他为母守孝，家里面闲着无事，便在村里建了所学校，当起了教书先生。学校建在谷晒场旁边，本村及附近村庄的孩子皆可来读，他不收取分文钱。
　　年关将近，学堂里放了假,孩子们在家里闲不住，都跑谷晒场玩雪来了,王胖胖就是其中之一。王胖胖大名王向冬，因其身材圆滚肥胖，家里人就给起了这么个歪名。
　　谷晒场上有个草垛搭建的房子，几个男孩子挤了进去，却不让女孩子们进，王胖胖说女孩子天生低人一等，不配与他们同处一屋。
　　这话瞬息惹怒了宋景沅。宋景沅与他理论，两个人越说越激烈，最后宋景沅给了他一巴掌。
　　只因他说了一句，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参加科举，读了也是白读，即便她宋景沅是老师的女儿也不例外，不如趁早退了学，回家学怎么伺候人去吧。
　　王胖胖说完还嘿嘿笑了几下，宋景沅给了他一巴掌后，他先是一懵，而后“哇”的一声坐地上大哭起来。王胖胖个头虽大，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也就耍几句嘴上功夫，真被人打了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会一味地哭。
　　宋修濂到时，正好撞见这一幕。王胖胖扯着嗓子坐地上哭，宋景沅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其他孩子围在他二人身边看热闹。
　　“怎么回事，宋景沅？”宋修濂将二女儿放下，走过来问。
　　孩子们见是他来了，连忙恭声道：“老师好！”
　　王胖胖忙止了哭声，也跟着叫了一声“老师”，宋景沅则喊了声“爹”，而后将事情的经过给他述说了一遍。
　　宋修濂听罢，与她说道：“你动手打人便是你的不对，快给人道歉！”
　　宋景沅却道：“爹，您常与我们说男女平等，可王胖胖却说我低人一等，我听不过才动手打的…”
　　“他…”
　　她见宋修濂黑着张脸，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对着王胖胖说了声“对不起”。
　　王胖胖比宋景沅大了三岁，再过几日就满十岁了，孩子间虽是玩闹，说出的话却并非无心之语。王胖胖既然那么说，心里便是那么想的，全然忘了老师课堂上讲的“男女平等”的话。
　　“是我言错在先，我给景沅妹妹赔不是。”
　　王胖胖一边道歉，一边还吸溜着鼻子。
　　宋修濂将这群孩子打量几眼，一个个规规矩矩，仿若在课堂上一般，想来是自己一副严肃的样子给人震住了。
　　遂缓和了颜色，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家快回家去吧。”
　　孩子们得了他的话，一哄而散，四面八方跑开了。宋修濂又将宋景溪抱起来，牵过宋景沅的手，也回家去了。
　　路上，宋景沅问：“爹爹，女子为何不能考科举？您不是说男女平等吗？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可以做，可为什么男子能科举，女子就不能啊？”
　　宋修濂握着女儿凉乎乎的小手，一时无答。来他这儿上学的有男孩也有女孩，他时常给学生们讲，男女平等，不可性别相轻，可哪个记骨子里去了？回家后，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一个个不还都是男为尊女为卑的思想？
　　几千年来的封建礼教，岂是他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得了的。
　　他无奈道：“世道如此，爹也没有办法。”
　　宋景沅道：“爹爹不是说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吗？人定胜天，等我长大了，我就破了这道，让全天下的女子都能科举。”
　　宋修濂又是无奈一笑：“好，爹等你破道的那一天。”
　　很快父女三人就回了家。
　　两个孩子在外面玩了半天冻坏了手，宋修濂带她们到火炉边烤火，刚一坐下，宋景溪像个小猫一样滚缩进他怀里，宋景沅则趴在了他的肩上。
　　宋景沅取笑宋景溪：“宋景溪，你真是个小懒猫。”
　　宋景溪又往宋修濂怀里滚了滚，说：“啊…我才不是小懒猫，我是爹爹的小棉袄。”
　　宋修濂立马给她的话逗乐了，一时笑出了声。他在宋景溪冰冷的小脸上摸了摸，然后他的脸颊也挨着个软乎乎的东西。
　　宋景沅在他的左颊亲了亲，满脸笑意道：“爹，您说是我暖和，还是宋景溪暖和。”
　　宋修濂笑道：“你是欺负你妹妹小吗？”
　　宋景沅又亲了亲他，笑道：“爹爹这意思是我暖和喽。”说着，她将宋修濂搂的更紧了。
　　就在这时，李书书从外面走了进来。宋修濂见她面上无光，顿时笑意敛去，方才还是满满欢喜的心瞬间蒙了层灰霜。
　　待人走近了，他问：“书书，大姐还是不肯吗？”
　　李书书摇头，挨着他身边坐下来。
　　宋修濂的心这下彻底死灰了。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年后他们一家便要动身前往京城，可宋若萍说什么都不肯跟他们一起走，李书书去劝说过好几次，她都无动于衷。
　　宋修濂心里明白，当初他连续折她一女又一子，大姐心里定然是恨透了他。他这一世，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大姐。他也一直在找机会弥补，可大姐愣是不给他这个机会，三年里连话都不曾主动与他说一句。
　　一想到此，他心里面一阵难过，忍不住哀叹几声。
　　“没事，我再去劝。”李书书握着他的手说。
　　宋修濂略显苦涩，心一沉，说道：“算了吧…算了…”
　　李书书道：“可把大姐一人留在家里，你定然不会心安。”
　　宋修濂摇摇头，只道：“你劝不动她的。”
　　“什么劝不动？”宋景沅趴在他肩上问。
　　他笑笑：“没什么。”低头一看，怀里的宋景溪一动不动，竟是睡着了。
　　他便起身抱女儿回床上睡觉去了。
　　晚饭过后，他敲开了他大姐宋若萍的屋门。宋若萍跪在供奉的佛像前祷告经文，他便依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宋若萍手里滚动着的佛珠不停，闭着眼睛道：“你若是来劝说我跟你们一起去京城，便请回吧。母亲和立承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宋修濂说道：“可姐姐留在这里，我放心不下，于心不安。”
　　宋若萍睁开眼来，看着头顶上方的佛像，“我若跟去了，你便能心安了吗？”
　　一句话，堵的宋修濂哑口无言。
　　宋若萍继续道：“我再问你，立莹她去哪了？佛祖面前，你如实回答。”
　　宋修濂在佛像前叩了一头，后说：“被我杀了。”
　　手中滚动着的佛珠猛然一滞，宋若萍难受的闭上了眼。
　　“以前我经常在母亲跟前说，她老人家养了个好儿子，中状元做县官，光宗耀祖，给宋家脸上争了多少光。如今我对这个‘好’有了新的认知，你杀伐决断，不给人留一点后路，不愧是宋家养出来的好儿子。”
　　“真是好的很哪…”
　　宋若萍说着说着，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
　　宋修濂立马挪膝面对她，跪她道：“宋修濂犯下的错，不求姐姐能原谅。只是母亲已逝，长姐如母，我愿像待母亲那般奉养姐姐，还望姐姐成全。”
　　宋若萍含泪道：“你有何错？当初若非你从李继双手底救下立莹，她早被卖到不知哪里去了，说不定早就死了也未可知。是你让她多活了十几年，我应当感激你才对，又怎么会怪罪于你？”
　　“姐…”
　　宋修濂的心猛然一揪，大姐的话可谓是字字诛心，杀的他片甲不留。
　　宋若萍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墙壁跟前，背对于他。
　　“修濂，姐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你养活了我们一家人，我发自内心的感激你。只是有些事，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我还是那句话，娘和我的孩子在哪，我便在哪。”
　　“姐…”
　　宋修濂跪叩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五日后，家里人过了个无滋无味的年。
　　次日，大年初二，宋若桐一家前来拜年。
　　三年前宋母病重，吴元聪带着宋若桐和两个孩子从瞿州城赶回来，此后再没回去过。这几年他在瞿州打下了一番基业，手里积攒了不少银钱，胃口渐大，瞿州城已经满足不了他，他将目光放到了更为繁华的都城。
　　他想着，反正他妻弟迟早要回京城，不如他先一步过去站稳脚跟，待到日后家人们过去，也好有个落脚处。正好与他交好的一个商人也有去京城开发产业的打算，二人一拍即合，他当即便把瞿州城的几个商铺交给几个心腹打理，自己则拿着银票与人一块儿京城闯荡去了。
　　俗话说多钱善贾，本钱多生意就好做。他靠着手头充裕的资金，在京城开了两家商铺，他在为商之道上颇为精通，很快他的生意就有了起色，短短三年，他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虽说京城的产业跟瞿州的没法比，好歹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当初随他一起去的是他的大儿子，宋若桐和小儿子被留在了家里。如今他事业有成，自是要接家人过去团聚。恰巧他妻弟也守孝完了，正好他们一块儿过去，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端起宋修濂给他斟的酒，一口仰尽，将眼前之人看了看，想起人少年时候的模样，意气风发，狂傲不羁，心里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眼，十多年就没了。
　　宋修濂又给他添了一杯，而后说道：“想当初我向你夸下海口，说我日后做了官，保你生意上顺风顺水。如今看来，全是扯淡。你生意确实是顺风顺水，可那不是我保的，是靠你自己得来的。而我，依旧原地踏步，仍是一个一无所就的穷光蛋。”
　　他摇头笑了笑，“此番情况再次印证了，话真的不可以乱说，不然到时被打脸的可是自己。”
　　吴元聪也跟着笑起来：“修濂你能力强，即便从头再来，我相信凭你的手段和才智，将来定会飞黄腾达，一飞冲天。到时，姐夫还得仰仗你呢。”
　　宋修濂笑了笑，这人果然长了张好嘴，惯会说话。
　　桌上就他二人，孩子们在外面玩耍，宋若桐和李书书去了宋若萍屋里。不用问也知道，她二人是去劝说宋若萍跟他们一起走的。只有宋修濂心里明白，他大姐是不会跟他们走的。
　　过了不久，宋若桐和李书书回了来。宋若桐尽全力了，凭她怎么声泪俱下地劝说，大姐就是咬口不放，说来说去就那么一句，母亲和她的孩子在哪儿，她便在哪儿。
　　母亲和立承没了，立莹也不知所踪，她问大家李立莹去哪儿了，大姐说死了，宋修濂什么也不说，李书书又说人去了别处，搞的她不知该相信谁。
　　李立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家里人对她闭口不提，宋若桐问了好久问不出个答案。她情急之下去问了宋景沅，宋景沅说立莹姐姐想要掐死她，被她咬了一口后就跑掉了，此后再也没回来。
　　宋若桐不禁想，这立莹为何要掐死宋景沅啊，她思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真是急死个人。
　　宋修濂见她一副愁眉不展样，说道：“姐，不要再劝了，大姐她铁了心不走，你就是说烂嘴也没用。”
　　宋若桐道：“那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啊，咱们这一走，还不知啥时候能回来，她一人在这里，万一有个什么毛病谁来照顾，这不是难为我们吗？”
　　宋修濂道：“那怎么办？她不走我有啥法子，总不能给人绑走吧。”
　　宋若桐道：“也不是不行，只要能带大姐走，绑也无所谓。待生米做成熟饭，到了京城她还能再跑回来不成？”
　　吴元聪忙斥责一声：“小桐，长姐如母，我们应该敬而待之，怎能用绑，这不有违常理吗？实乃不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宋若桐也只是急了口随便说说，她哪真敢绑她大姐啊。
　　宋修濂想的却是，从长计议？怎么个议，无计可议。
　　正月初六，启程之日。
　　宋修濂一家跪在宋若萍门口叩了一礼，算是就此别过。此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希望他大姐身体康健，照顾好自己才是。
　　而后上了马车，看着消失在烟火深处的村庄，离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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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卷·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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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天下繁华,莫非皇城。
　　卞京，历朝帝王之都，肥水绕城而过,楼台馆殿恢宏轩昂,鳞次栉比,古城墙斑驳浑厚,宛若一个饱经风霜的战士,在朝代更迭中巍然而立,威武庄严。
　　这日，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向城门处而来。行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宋景沅左右看了看,喜色难掩,很快头又伸进来，对窝在宋修濂怀里的宋景溪说：“妹妹,快来看,外面好热闹。”
　　见宋景溪一动不动，她又在她身上拍了拍，“小懒猫快醒来，你都睡了一路了，再睡下去头都要扁了。”
　　她这一下拍的重，直接给宋景溪弄醒了。宋景溪揉揉惺忪的眼睛，喧闹声自车厢外传进来，她见姐姐趴在车窗口，也赶紧把小脑袋贴过去,只见外面人潮如织，有车有马,有大人有小孩，来来往往，好生热闹。
　　“哇…好多的人啊！”
　　宋景溪趴在车窗上欢呼雀跃，她自小长在村里，第一次见这么多人，难免稀奇兴奋。
　　两个孩子像春日里的小鸟叽喳个不停，宋修濂则掀起了另外一面车帘，前面不远处，一座巍峨坚实的城墙横亘而立，城门上方写着“卞京”二字。
　　十一年前，他也是这么来的，只不过伴在身边的人不同而已。那年恰逢会试，路上尽是背着书箱进京赶考的考生，他与谢广筠坐马车而来，就像如今这般，马车辘辘驶过城门。
　　只是这城门守卫明显较多，检查进出人马也格外严格。难道是宫里面出了什么事？宋修濂心里想着，重又落回座位。
　　马车进城后又行驶了好一阵，最后在一座宅院前停下。宋修濂自车上下来，随后又把李书书和两个孩子扶抱下来。
　　那边吴元聪一家也下了车。吴元聪这次不仅接了妻儿，连他老爹也一块儿给接了来。起初吴老爹说什么也不愿意，乡下日子待习惯了，哪里能受得住锦绣乡的荣华。
　　吴元聪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妹妹早几年前嫁了人，家里就剩他老爹一个，他此番来便是要定居京城，留他爹一人在家他怎么放心得下，遂蜜言甜语，连说带哄，愣是给人哄了来。
　　很快杨管家就迎了出来，杨管家早在瞿州城时就跟随着吴家，后来吴元聪来了京城，他便又跟到京城来。杨管家向眼前之人一一问过好，忙叫人抬了行李进去。
　　“三年不见，小少爷都长这么高了。”进门时，杨管家摸着吴元聪小儿子的头说。
　　吴元聪点头笑笑：“可不是，小孩子什么都不长，就这个头长得快。”
　　吴元聪有两个儿子，长子吴耀敏，年十三，自小便跟在他身边学做生意，耳濡目染，别看人年纪小，生意上的门道可摸了不少。
　　次子吴耀兴，年七岁，与宋景沅同龄，吴元聪并不让他参与生意上的事，而是要他好好读书，走科举这条路。之所以如此打算，是因为他心里面清楚，这商人表面再何等风光，地位却远远比不得文人。
　　有时候他也会想，得亏他有两个儿子，不然他都不知该如何抉择了。
　　吴元聪摇头笑笑，领着一行人入了厅门。孩子们好动，在屋里待不久便想往外面跑，吴耀敏念弟弟妹妹们初到，对这里不熟悉，便带着他们园子里玩去了。
　　几个大人坐一起说了会儿话，很快天就黑了下来。晚饭过后，宋修濂一家人去了吴家客房休息，孩子们跑了一天早已乏困的不行，挨枕便睡。
　　宋修濂想着，当初他任翰林院修撰时，皇帝曾赐给他一处宅子，不知那宅子现在住人与否，若是没人住便再好不过，正好他可以再次入住进去。
　　三年前他辞官回家，为母守孝，皇帝信函里与他说，回来后直接找他即可。宋修濂算了算时间，一般皇帝早朝时间是冬春六点，夏秋五点半，为时两到三小时不等，视事件多少而定。
　　他算着十点以后过去最好，皇帝下了早朝后身心俱疲，得给人一两个小时舒缓舒缓，万一皇帝有个什么闹心事，他也不至于撞枪口上。
　　翌日，宋修濂坐了吴家马车，早上八点出发，一直到十点才到了宫门前。皇城之大，可以想见。怪不得一些家里离着远的官员凌晨三点就要从家里出发，这朝见若是晚到一步，可是要受严惩的。
　　据民间传闻，前朝有一官员因担心迟到，跑着去上朝，结果跑的太快，稍一不慎，失足掉河里淹死了。不得不让人唏嘘，这当官真是不容易啊，上个朝都能给整死，也是没谁了。
　　宋修濂一边唏嘘，不知不觉午门已到。皇宫共有四门，正门为午门，北门神武门，东西分别为东华门和西华门。①
　　午门又有中门、西侧门、东侧门之分，当中的那个称之为中门，平时只有皇帝才能出入，另外皇帝大婚时，皇后可以进此门一次，殿试考中状元、榜眼、探花者，可以从此门出一次。
　　其余者，文武百官从西侧门出入，皇室宗亲从东侧门出入。
　　宋修濂看着正中间的那个大门，想起他当年也从此门走出过一次，只是人的一生中只能中一次状元，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迈开步子前走几步，到了西侧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递到宫门侍卫手里，“麻烦大哥通报，宋修濂求见皇上。”
　　侍卫接过信函打量他一番，要他此处等着，随后转身入了门。宋修濂站宫门外等着的时候，见守宫门的侍卫比以前多了不止一倍，心想，莫非宫里真出了什么事？刺客还是盗窃？
　　不一会儿，侍卫和一名太监走了过来，太监一扬手里的拂尘，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修濂道了声“有劳”，入了宫门，随着太监来到御书房。门前守着的侍卫是连飞诀，宋修濂与他点头问候，而后被搜了遍身才准允入。
　　御书房里，李重献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走进来，抬眼说了句：“你回来了。”
　　宋修濂跪叩道：“是，宋修濂拜见皇上。”
　　“起来吧！”李重献叫人赐座给他。
　　宋修濂道了声“谢”，刚要坐下，就听得皇帝一阵咳嗽。他心下一惊，关切道：“皇上，您…”
　　李重献摆摆手要他继续坐着，而后捧过太监手里的热茶喝了口，方说：“冬春交替，偶感风寒，碍不着事。”
　　宋修濂抬脸看了他一眼，见人两鬓已有白发，这才想起皇上已年近五十。果然，岁月催人老，无人躲得过，天子也不能例外。
　　李重献又低低咳嗽两声，继续说：“你在芜县的事迹朕听成岳说了，你为官四年半，虽没大的功绩，小功却是有的。你能把一个穷山恶水之地治理的井然有序，民无反乱，足以证明你是块为官的料。朕当初说过，论功而赏，你治理芜县得当，朕自是要重赏于你。眼下国子监祭酒一职暂缺，你便过去填补罢。”
　　国子监乃国家最高学府，主要负责管理教育事业，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学校的校长，官阶从四品。宋修濂原本想着皇帝赏个一官半职已是不错，却没想到给了这么大一官。
　　他起身欲叩谢，李重献扬手道：“先别着急说谢，朕丑话说在前面，学校、军队乃国家最干净的两块地方，最是容不得藏污纳垢，若是有人胆敢在这里贪赃枉法，朕绝不姑息。”
　　见皇帝语气不善，宋修濂心里想，莫不上一任的国子监祭酒是个贪污犯，不然皇帝哪里来的这么大气。他再听时，皇帝已敛了怒气。
　　李重献笑道：“宋卿在芜县任职四年半，为官清廉，去时两手空空，走时不沾染一尘，可谓是个爱护民的清官，朕自然信得过你，也望你不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才是。”
　　宋修濂立马跪道：“在官为民，臣一颗忠君之心，万死不敢辜负。”
　　李重献哈哈一笑：“好一颗忠君之心，这话朕爱听，可比某些官员溜须拍马顺耳多了。”
　　他自座位上起来，书桌旁边走了几步，说道：“朕今日高兴，卿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朕满足你。”
　　闻言，宋修濂顿了片刻，叩道：“臣愿再做一次江南乡试的主考官，望皇上成全。”
　　李重献笑道：“这有何难？卿乃我朝六元及第第一人，别说乡试主考官，便是会试主考官朕也一并允了你，往后每次乡试会试的主考官都由你来做，若何？”
　　宋修濂大喜，重重跪叩：“臣谢过皇上，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望。”
　　李重献笑道：“好了，别老跪着了，快起来吧。”
　　宋修濂忙起了身，又听皇帝说道：“对了，当年朕赐你的那处宅子尚空置着，你若愿意，继续住着便可。”
　　他刚要叩谢，李重献一扬手，“不要再跪，正好午膳时间到了，不若卿留下与朕一道用膳？就是朕最近身体不佳，饮食相对清淡了些，不知合否卿胃？”
　　宋修濂知这是皇帝的客套话，忙道：“皇上所赐，必是佳品，只是臣家里留了饭，况臣初到，家中还有一大堆事着手处理，还望皇上怜恤。”
　　李重献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一拍，“去吧，改日朕传诏于你，你去国子监任职便是。”
　　宋修濂谢了一礼，而后由太监领着出了御书房。连飞诀守在御书房外，见他身边跟着王公公，有些话不便多说，只小声问了句：“哥哥现下住在何处？改日我去拜访。”
　　宋修濂说还是原来那个地方，与他点头笑笑，由太监领着离去了。
　　三年前，连飞诀与成岳护送宋修濂回乡后，便回京任回原职，继续做皇帝跟前的御前侍卫。他的职责是保护皇帝安危，不得离其身边百步，他看着宋修濂远去的身影，忽听皇帝召唤他。
　　连飞诀推门进来，来到皇帝身边，李重献看着他说：“飞诀，朕把你赏赐给宋大人，你意下如何？”
　　连飞诀惶恐，立马跪地道：“飞诀的职位乃皇上所赐，飞诀誓死只效忠于皇上。”
　　李重献笑道：“这刚走一颗忠君之心，又来一颗吗？”
　　不待连飞诀回话，那边御膳房已送了饭来。李重献落席而坐，与连飞诀招手道：“来，飞诀，你那宋哥哥不肯留下与朕用膳，你便与朕一道吧。”
　　连飞诀道：“臣不敢。”
　　李重献道：“宋修濂乃难得一见的好官，朕很是赏识，自然不会把他怎么样，你快起来与朕一道用膳吧。”
　　连飞诀依旧跪着不肯起。
　　李重献生气道：“你再不起，朕便治你个逆上之罪。”
　　闻言，连飞诀乖乖从地上起来，坐到了皇帝对面。李重献见他并不动筷，说道：“你陪在朕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这般拘着。”说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连飞诀诚惶诚恐，顿时惊出一身汗来。一顿饭下来，他身上早已是汗湿涟涟，这是他活这么大以来，吃的最不是滋味的一顿饭。
　　*
　　宋修濂自御书房出来，走了老远后，与王公公拱手道：“公公留步，宋修濂自行去便是。”
　　王公公回以一礼：“宋大人慢走。”
　　宋修濂走在皇宫的宫道上，见禁卫军戒备森严，比以前多了好多。他任翰林院修撰时，时常进宫为皇帝讲解经史，那时候也没见着这么多侍卫。
　　他心里想着，忽然两个小少年自他跟前走过，其中一个称另外个子高的那个为三皇子。
　　那个被称作三皇子的小少年说：“谢忱，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别叫我三皇子，直呼我名字或者三哥都可以。”
　　那个叫谢忱的孩子说道：“我可不敢直呼你其名，三哥更是不敢，不若叫你师兄，如何？”
　　“师兄？”三皇子略一思索，“你我同老师，同师父，叫师兄自是不错，可我还是想要你叫我的名字。”
　　他胳膊往谢忱肩上一搭，“来嘛，叫声我的名字来我听听。”
　　谢忱抱着双臂道：“好，这可是你让我叫的，到时皇上与娘娘怪罪下来，你可替我当着。”
　　三皇子笑道：“没事，天塌了我都替你当着。咱们只是私下里叫，又没让你当着外人的面叫。快快快，叫声我听听。”
　　“李叙！”
　　谢忱叫了他一声，三皇子嫌不够，“再叫一声。”
　　谢忱不悦，甩下一句“得寸进尺”，而后疾疾走开了。
　　三皇子在后面笑道：“我逗你玩呢，看把你吓的。练了半天功，身上臭的不行，你我快去洗个澡吧。”说着，追了上去。
　　宋修濂看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觉着其中一个似曾相识。谢忱，莫非这孩子是…
　　谢广筠之子？
　　谢广筠信里虽没说过自己儿子的名字，观那孩子身量不过八岁左右，与谢广筠家的年龄倒是相符，况那孩子的背影与谢广筠有几分相似，所以宋修濂猜测，这孩子极有可能是谢广筠的。
　　至于那个三皇子，正是原贵妃所生，原文彰与原武彰兄弟二人的亲外甥，现年十岁。
　　宋修濂抬眼看了看，春阳和照，洒在地面上是一片金黄色的暖。谢广筠，他不是说在京中等着他吗？他现在来了，自是要去拜拜这位知交故友。
　　他收回目光，迎着春风，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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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明清皇宫宫门名。
　　文中官职参照明清。


第81章
　　傍晚时候,宋修濂来到谢广筠府上。谢广筠迎将出来，欣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宋修濂边说着，边与他往屋里去。为母守孝这三年,他与谢广筠时常有书信往来,谢广筠知他年后回来,只是不知具体哪一天。
　　“我们昨天下午回来的,今早我去拜见了皇上,原想着下午来你这儿,后一想你职务在身，白天怕是不在家中，所以我便这会儿来了。”
　　说话间隙，二人已进入房中,晏施诗领着下人送茶水上来。晏施诗是当朝首辅晏启深的次女,谢广筠的妻子，这些年来宋修濂身上所经所历,她从谢广筠那里听了不少,久别重逢，见他样貌与先前并无多大变化，倒也不觉生疏。
　　她叫下人添了茶，宋修濂忙与她施以一礼，喊了声“嫂子”，晏施诗笑着应下，要他改日带李书书和两个孩子过来玩，之后又说了几句家常，方领着下人去了。
　　待人走远了,宋修濂落到座上，与谢广筠说：“广筠,今日我在宫中见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名叫谢忱，那是你家孩子吗？”
　　谢广筠正好抿了口茶，闻言看他一眼，说：“是，他没与你说话？”
　　宋修濂笑道：“那俩孩子从我面前匆匆走过，我连正脸都没见着，就看了个背影，我从他二人对话中得知他们的名字，见有一个身影与你有几分相似，便猜测他可能是你儿子，并未上前与之搭话。”
　　谢广筠“嗯”了一声，说道：“谢忱作为皇子伴读，五岁起便养在宫中，与三皇子同吃同住同睡，除了平时授课外，其余时间我也少见他。”
　　宋修濂见谢广筠提起自己儿子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知他是与儿子见少离多的缘故，便转移了话题，“广筠，我见宫里侍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谢广筠道：“是，年前宫里闹了刺客，险些伤着皇上，自那之后宫里严加防备，侍卫比以前多了许多。”
　　宋修濂又问：“刺客是谁？抓着了吗？”
　　谢广筠看他一眼，道：“羌竺人。”
　　“羌竺人？”宋修濂很是惊讶，“我朝严禁羌人入内，他们连城门都进不来，怎么闯进的皇宫。”
　　谢广筠道：“此事说来话长，得从先帝在位时说起。先帝在位时，羌竺人曾向我朝索要美女无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宋修濂想了想，这男人索要美女，无非就是寻欢作乐，可既然谢广筠这么一本正经的问，便非是享乐这般简单，这背后定有深意。
　　羌竺人又被称作胡人，长踞西北之地，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体格上较靖朝之人要健硕许多，样貌也与靖人大不相同，鼻梁高挺，眼眶凹陷，眼睛大而深邃，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羌竺人善骑射，个个骁勇善战，他们的国君早已觊觎靖朝良久，兴和帝继位后，撕毁了两国之间的不对等条约，自此两国边关战正式拉响，一直持续到今日，近二十余年也没停歇。
　　羌竺人一心想要破关入侵进来，但靖朝的军队并非虚设，靖军严防死守边关十余载，愣是不教敌人侵入半步。
　　宋修濂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背后有何深意，谢广筠见他久不言语，便道：“为了培养杀手刺客。”
　　宋修濂又是一惊，谢广筠便把此事背后的来龙去脉讲述给他。
　　当初羌竺人向他们朝索要美女不尽其数，并非只为贪图美色，而是找了他们本国相对精壮的男子，与之相配对，孕出下一代。
　　羌竺人称这些孩子为羌一代。羌一代的孩子容貌上多随了父辈，羌人特征明显。兴和七年，平凉关战败一次，羌竺人入侵，掠夺年轻女子无数。被掳的女子被迫与羌一代男子配对，生下羌二代。
　　羌二代身上羌人特征相较弱化，靖人特征显露，这些孩子自出生起便被灌入相应的汤药，待长到成年，模样已与靖人无异，一点儿羌竺人的特征都不再。
　　除此外，羌二代自小便被关在特定区域接受训化，学靖朝语言、文化习俗，以及无休止的不堪重负的体能训练。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羌竺国不惜几十年培养出这么一批杀手，总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平凉关攻克不下，羌二代已长大成人，他们便被派入靖朝内部搅乱浑水，行刺国君。
　　当时潜入皇宫的共有五人，三人被抓获，两人逃脱。抓获的三人中两人宁死不屈，其中一人被使了诸多手段，用了好些法子才逼其招供。至于那两个被逃之人，至今未获。
　　宋修濂听罢谢广筠的讲述，细思可怖，他问：“京中羌人不止这些吧？”
　　谢广筠道：“不止，他们分布在城中各处，敌在暗我们也不好抓获。不过，他们样貌虽与我朝人无异，却到底有所不同。”
　　宋修濂好奇：“哪里不同？”
　　谢广筠压低声音道：“他们肚脐眼下面有个雪莲花纹印，可这地方太过隐秘，官兵们总不能把城中所有年轻男子都抓起来挨个儿检查，是以，我们到现在依旧没有办法抓获他们。”
　　宋修濂将谢广筠所说仔细咂摸了一遍，总觉着哪里不妥，“广筠，这羌竺人培养出这么多杀手不只为了行刺皇上吧？便是他们得逞了又如何？这任国君没了还有下一任，只要我朝一日有君，边防军就死守一日，他们也就一时半会儿攻打不进来。”
　　谢广筠道：“是，你所言不差，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潜入宫中，一方面是为劫持天子，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救出他们朝的太子。”
　　去年秋天平凉关一战，原武彰率兵潜入敌军阵营，掳获了他们朝的太子，之后派人将其押送入京。羌竺国国君几番向兴和帝索要人，兴和帝要其退兵并签下一系列条约作交换，羌竺国国君不肯，兴和帝只好命人废了他们太子的武功，并将其囚于宫中。
　　宋修濂听罢一阵唏嘘，这国家表面上看着太平，实则风起云涌，到处隐藏有杀机。
　　“广筠，那你儿子待在宫中岂不很危险？”
　　谢广筠却道：“还好，自那次劫持之事后，羌竺国太子被转移出宫，皇宫戒备森严，宫里倒也相安无事。只是皇上的身子，自那之后每况愈下，稍有个寒凉就咳嗽不止，朝中事多，东宫又虚位，朝中大臣三番几次劝皇上早立太子，皇上却迟迟不予回应。这几日朝堂上为立太子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比闹刺客一事还要上心。”
　　宋修濂嗤声笑之：“太子一事关乎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当然上心了。至于皇上为何迟迟不立太子，那些人心里没数吗？皇上便是再愚，也不可能立一个病痨鬼为太子。”
　　“你…”谢广筠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他，“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宋修濂笑道：“广筠，你怕什么？忤逆之言是我说的，便是砍头也是砍在我身上，又不会伤你分毫。而且，你是三皇子的老师，太子之位，你更希望皇上所立之人是三皇子，而不是那个病痨鬼，不是吗？”
　　谢广筠愣了一瞬，嗔斥道：“你一口一个病痨鬼，也不怕哪天说漏了嘴传到皇上耳朵里，到时便不是你一个人头的问题，你家人也会跟着你遭殃。”
　　宋修濂笑了笑，说：“我待君心似明月，君待我心亦如是。广筠，我又不傻，这些话我只在你跟前说说，外人面前万是不敢的。若真有一天这话传进了皇上耳朵，便是死了我也毫无怨言。”
　　谢广筠一时无言，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才说：“须知隔墙有耳。”
　　宋修濂便不再言声了。他口中所说的病痨鬼乃二皇子李却，李却为裴皇后所生，自幼体弱多病，药不离身。李却上面有一姊一兄，姐姐昭宁公主，乃皇上长女，宋修濂当初中状元时，皇帝曾想把昭宁公主赐配给他，可惜被他委拒了。
　　兄长李疏，出生不到两年，因病离世。说来也是奇怪，裴皇后所生一女二子，女孩儿身健无恙，两个男孩儿却病恙缠身，一个病死，一个残喘。
　　宋修濂对那二皇子李却并非一开始就有恶意，只因二皇子舅舅的次子裴铭起打死了李立承，他怀恨在心，凡是与裴家沾亲带故的，他一同憎恶。
　　“得亏是个病秧子，若是个活蹦乱跳的，那裴家还不得翻上天去。”
　　一想起李立承的死，宋修濂心里一股愤恨之火，多少口茶水都压制不住。
　　谢广筠看出他有情绪，覆上他的手，劝说：“立承之事，我们徐徐图之。那二皇子虽个是病弱之躯，脑子却健全，我们…”
　　他话尚未说完，便给宋修濂的笑声打断，“广筠，看不出你比我还恶毒，二皇子一副病躯也便罢了，你还咒人家不得是个傻子，你说你是不是存心的。”
　　谢广筠在他手背上一拍，“我与你说正事呢，你休得打诨。”
　　宋修濂立马止了笑：“好，你说，我再不插话。”
　　谢广筠这才说道：“去年皇上下旨，将裴尚书的小女赐婚给了二皇子，婚期定在了今年九月，二皇子虽是一副病躯，孕育子嗣却无妨碍。况为政之要，惟在得人①，病弱之躯又如何？只要在位者善用贤才，一样治国得当，为民拥戴。而且，你别忘了，二皇子的老师徐太傅乃帝王之师，是咱们皇上的老师。”
　　“帝王之师？”宋修濂不禁嘲弄，“帝王之师又如何？帝王之师教出来的就一定是帝王吗？须知徐太傅可是先太子的老师，咋没把先太子辅助登上皇位，而是给咱们这位圣上夺了去。”
　　他言话至此，嘴巴突然给谢广筠扣住。
　　谢广筠严声厉色：“你这话可不只逆上了，是要逆天了，若是给人听了去，不只诛你九族，连你祖宗十八代也要给挖出来鞭尸。”
　　宋修濂拿开他的手，说道：“我知道，此话我不会再说。你那句‘帝王之师’的含义我明白，皇上让自己的老师教导二皇子，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个贤徳明君，可师有所授，徒也得有所受，二皇子的脑子是承受住了，可他的身子呢？未必就有福消受。”
　　“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三皇子年龄虽小，可身体康健，能文能武，哪一样比那二皇子差了？况三皇子背后有原文彰原武彰两位得力的舅舅相辅，原文彰现在何职位我尚不知，那原武彰我是知道的，原武彰戍守边关十余载，乃我朝第一大将，比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裴家强了不只多少倍！而且…”
　　他连说了一大堆，情绪激愤，停顿一下稍有缓和，“而且你是三皇子的老师，他背后除了两位舅舅外，最得力的助手便是你啊！老师常与我们说，朝中之事尽量不要站队，可哪个又能独善其身？自你是三皇子的老师那天起，你便与他共体系、共存亡，说难听一点，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你想脱身也由不得你了。”
　　一杯茶水递到他跟前，谢广筠说：“你喝口茶吧，说了这么多一定口渴。”
　　宋修濂接过握在手里，并没有喝一口，只是笑道：“我话尚未说完，不着急。方才你说皇上将裴文眠的小女儿赐婚给了二皇子，这婚配的好啊，若是别家的女子倒也罢了，偏偏是他亲舅舅家的，这下好了，倘若将来真得个一子半女，那孩子不仅身体可能有缺陷，怕是个傻子也不是不可能。”
　　谢广筠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道：“你嘴下留德。”
　　宋修濂却道：“我嘴上本有徳，只不过对人对事罢了。”
　　谢广筠心知这人跟裴家是过不去了，恰逢天黑了下来，半轮清月斜照进屋里，锁住了一室亮光。他叫人进来掌了灯，晚饭备好了直接端到这里来。
　　待下人去后，他问：“说了半天，我还不知皇帝赐了你个什么职位？”
　　宋修濂道：“国子监祭酒。”
　　他见谢广筠表情有点不对，就问：“怎么了？皇帝授我这职位时很愤怒的样子，是不是上一任的国子监祭酒犯了什么事？”
　　谢广筠道：“徇情受贿，受了学生财贿。按理说朝中比他受贿严重的官员多了去了，只是此人命不好，被人告了一道，皇上查实后，将他抄家革职了。听说告他之人是裴尚书那边的人，裴尚书门下学生不计其数，他有心让其中一学生进国子监任职，便摆了这么一道。不过这也怪不得谁，若是那人自身清白，又岂能被人告倒，终究是他自己不行罢了。”
　　“有心栽花，无缘结果，那裴尚书忙活半天却落得个空，心里定会有怨愤，你行事万要小心。京城比不得芜县，你在外面是老大，到了这里可得要夹着尾巴行事做人，为官在隐不在露，切要记下。”
　　宋修濂笑道：“放心，我不是那等硬骨头之人，该软时还是会软，我保证在裴家倒下之前，装作孙子一样待他们，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绝不胡作硬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慢慢熬死他们。”
　　很快晚饭就端了上来，二人边吃边聊，谢广筠说：“久别重逢，我们不说朝中之事了，聊些别的。你还住原来那地方吗？”
　　宋修濂点头“嗯”了一声。
　　谢广筠又道：“改日我带谢忱去你家拜访。”
　　宋修濂道：“好，今日在宫中没见着你儿子正脸，到时我可得要仔细看看，想必与你一样，模样定是极好。”
　　谢广筠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模样倒是次要，男孩子最紧要的是读书习武，这两样好了比什么都强。有件事我倒是忘了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老师，到时我陪你一块儿去。”
　　宋修濂道：“明天吧。”
　　谢广筠道：“好，正好这几日老师休假在家，你今晚便歇在这里，明天下早朝后我陪你同去。”
　　宋修濂想了片刻，说：“可以，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你们这儿甚远，我也懒得来回跑了，不如今晚就歇你这儿吧。”
　　待用完饭后，二人又来到院里，月下漫步好久，夜已至深，宋修濂才被人领着去了别的房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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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为政之要，惟在得人，出自唐·吴兢《贞观政要·崇儒学》


第82章
　　翌日,谢广筠天不亮便起床去早朝，宋修濂在人家里等着，待人早朝回来后,二人结伴一道去了他们老师晏启深家中。
　　八年未见,师生二人好生温存了一番。宋修濂见老师两鬓霜白,握着人的手心疼道：“国事虽重,老师也该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晏启深乃当朝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一职,官居正一品。他人虽官居高位，却从不滥用私权，朝中之事尽职尽责，鞠躬尽瘁,深得皇帝器重与信赖。
　　他是宋、谢二人的老师,同时也是谢广筠的岳丈。当初皇帝要他给三皇子做老师，他以身体不好为由婉谢,举荐谢广筠做了三皇子的老师。
　　去年秋后他大病一场,卧床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好，这段时间天气乍暖还寒，气温不稳，他身子骨耐不住，咳嗽个不停，皇帝见他这副样子依旧坚持早朝，心里多有不忍，便给他批了几天假要他在家好生休养。
　　在家里养了几日，配上太医院的良药,身体渐有所好转，他打算明日便入朝任职,不想今日宋修濂却突然来访，多年不见，他自是十分念他这个学生。
　　他反握住他的手说：“你回来就好。你本蛟龙，焉能拘于池中。朝中人事虽鱼龙混杂，却是个能让你施展手脚的地方，你须得谨记，为官者在稳、在忍、在隐、在狠，把握好这四点，你才有可能爬到皇上之下万臣之上的那个位置。老师阅人无数，万不会看走眼，你身上有股狠劲儿，倒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后面的话他便没再说了，宋修濂却心知肚明。当年先帝病危，将帝位传给了先太子，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李重献却对此心怀不满，他召集部下秘密发动兵变，将先太子与他的二皇兄一起射杀于午门之内。
　　两个皇子身死的消息传入先帝之耳时，先帝勃然震怒，尚未来得及下诏捉捕李重献，已被气的灵魂出窍，一命呜呼了。
　　就这样，李重献顺理成章登上了帝位。他继位后，颁发新政，一改先帝时期朝中萎靡不振之象，朝廷官员来了次大换血，从重文轻武到武举兴盛，李重献仅仅只用了八年时间，便将一个风雨飘摇的羸弱之国，发展成了一个文武兼备的泱泱大国。
　　正是因为他的一番大作为，渐走下坡路的大靖朝才得以起死回生，重回巅峰。
　　李重献雄才韬略，风云大半生，他与皇后所生的两个皇子却身弱多病，大皇子因病早逝，二皇子药不离身，缠绵病榻，太医们轮番看了个遍，就连江湖郎中也请了不计其数，大夫们纷纷哀叹，这病自娘胎里带来，怕不好医治。
　　结果可想而知，说此话的人无不例外都被斩杀了，二皇子的病至今也没能医治好。李重献怜其病苦，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处事，立太子之事却一搁再搁。
　　太子乃国之储君，身肩重任，不仅文采要斐然，武略也得超群。二皇子十五岁时被封为齐王，今年十八岁，却连自己的宫门都没怎么出过，李重献又怎能放心将一国重任交到他手里。
　　是以，不管朝中重臣如何苦谏，皇帝就是不为所动，太子之事，需从长计议。
　　想起当今这位文韬武略帝王的丰功伟绩，宋修濂满心佩服，可转念又一想，这人再强干又如何？家里糟心事还不是一大堆。
　　不过，他好像有点想偏了，很快思绪转回，与老师道：“老师今日之言，修濂当谨记于心。”
　　晏启深点头，欣慰一笑，之后又与谢广筠道：“广筠，许久未见我那孙儿了，你什么时候领来给我看看。”
　　谢广筠回道：“岳父想见的话，广筠这就去把他给您带来。”
　　晏启深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明日我入宫看吧。”
　　他有一子二女，长子在外省任总督，长女外嫁，唯有次女留在身边。次女晏施诗嫁与谢广筠为妻，夫妻二人育有一子，跟前就这么一个宝贝外孙儿，他自然是疼爱得不得了。
　　宋修濂见老师心情大好，便与他多聊了一阵，之后又在老师家用了午饭，才与谢广筠离开，谢广筠回礼部当职，他则回了姐夫家。
　　昨日去谢广筠家之前，宋修濂找了几人去他原来住的地方好生收拾一番，待今日到得姐夫家中，给他收拾宅院的人回来禀，一切都已收拾妥当，只待他一家人入住即可。
　　当即他便带着家人和几样行李住了进去。他住的这个地方在皇城西面，离皇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算不得繁华，也算不得偏僻。皇城乃天子所居之城，寸土寸金，他能有个住所已然是不错，哪里还敢挑剔其它。
　　第三日一早，一道圣旨降于他家里，皇帝要他明日去国子监任职。宋修濂一边叩谢，一边接过圣旨，待传旨的人走远了，他方领着家人回了屋里，这屁股还没坐下呢，宋景沅便贴到他身上来。
　　宋景沅坐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爹，您先前说的要给我找个武学师父教我习武，此话可还作数？”
　　宋修濂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臭丫头，你爹我说话一言九鼎，当然作得数，爹爹不仅给你找个武学师父教你习武，还要给你找个文课老师教你读书。”
　　宋景沅嘴一嘟，似是不悦：“文课不是有爹爹教吗？为何要找其他人。”
　　宋修濂道：“因为你爹我现在有职务伴身了，没那么多时间教你，自然要给你请个老师。”
　　宋景沅却道：“爹爹白天忙职务，晚上教总可以吧。”
　　宋修濂道：“晚上嘛，自然是可以。不过古语有言，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读书最好的时间是在白天，晚上看书易坏眼睛。”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这老师非请不可，宋景沅也就没再与他争持，欣然笑道：“好，白天老师教我读书，晚上爹爹给我讲故事可好？”
　　宋修濂微一笑：“好。”
　　宋景沅眯眼笑着，突然凑他嘴上亲了亲，宋修濂本能一推，宋景沅不备，跌在了地上。
　　在一旁摆弄花草的李书书听见女儿一声惊叫，慌忙扭过头，见女儿坐在地上，赶紧跑过来将人给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李书书问坐在椅子上的宋修濂。
　　宋修濂看她一眼，说：“没什么。”
　　一边拉过宋景沅到自己跟前，轻声说：“景沅，爹与你说过，不可以嘴对嘴与人亲，你怎么忘记了？”
　　宋景沅被他爹推了一下，这会儿心里还委屈着呢，嘟囔着嘴道：“爹又不是外人。”
　　宋修濂默了片刻，与她耐心道：“爹也不行，谁都不行，你明白吗？”
　　宋景沅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宋修濂颇为无奈，在她头上轻轻抚摸了下。两个女儿自小便与他亲密无间，经常缠他身上亲亲抱抱，他喜欢她们，自然也乐得个其中。不过有一点他倒是经常告诫她们，亲脸上其它部位可以，但嘴不行。
　　宋景沅长这么大，从未有过逾矩，今日也是头一次，他一时心急将人给推了出去。事后他多有后悔，孩子小不懂事，就是单纯喜欢他亲他一下而已，他却那么大一反应…
　　他自知不该，见女儿还委屈着脸，便说：“方才是爹不对，爹不该推你，爹给你道歉，但你也须得记住了，以后再不能亲人的嘴，明白吗？”
　　宋景沅立马破颜一笑，头重重一点，道了声“好”，而后胳膊一伸，又攀上了他的脖子，同时倾过身来，贴着他的脸颊亲了亲。
　　宋修濂摇摇头，颇有些无奈。
　　这时，一直在门上玩耍的宋景溪突然跑过来，跑到宋修濂身边，攀着人身子就要爬上来。宋修濂顺势捞了她一把，把她抱在了身上。
　　恰此时，外面传来一声：“修濂弟弟。”
　　宋修濂心下出奇，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一边抱着女儿起身，自屋里走了出来。
　　方才喊他名字的那人已然来到他跟前，宋修濂盯着人看了片刻，而后惊道：“原文彰？”
　　原文彰一笑：“不错不错，你还认得我。”
　　宋修濂忙将女儿放下，往人跟前来了几步，说道：“自然认得，你声音倒没怎么变化，就是样子看着比以前富贵了许多。”
　　原文彰又是一笑：“你这话含蓄，你直接说我胖了不就得了。”
　　宋修濂忙道：“不不，胖倒是没胖，就是比以前更有富贵相了，可见原兄你日子过的舒坦啊。”
　　原文彰摆手笑道：“聊复尔尔，一般般罢了。”
　　宋修濂也跟着笑了笑，目光落在与原文彰一同来的那名男子身上，他看了半天，并未叫出人的名字。
　　原文彰见他犯愣，连忙介绍道：“这是奂生，你不认得了罢。”
　　程奂生，宋修濂当然认得，人间富贵真国色，一个如牡丹一样的男人，他恍惚间忆了忆，二人交集甚少，往事如烟，想起某些片段，倒像是隔了半辈子。
　　他一拱手，笑着称呼了一声：“程先生。”
　　程奂生连忙以礼相回：“宋大人。”
　　之后宋修濂又将妻女介绍给二人，再转过头来与李书书道：“书书，这是原文彰，我曾经的同窗。这位是程奂生，程先生。”
　　李书书忙见礼道：“原大哥好！程先生好！”
　　程奂生忙又回了一礼，原文彰则道：“弟妹不必客气。”
　　站在宋修濂身边的宋景沅也忙喊了一声：“原伯伯好，程伯伯好。”
　　紧接着，宋景溪也跟着喊了一声。
　　把个原文彰乐得合不拢嘴，他与宋修濂道：“修濂，你有福气啊，生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说着，在两个孩子的头上摸了摸，“伯伯这次出门匆忙，没给你俩带礼物，下次给你们个大的压岁钱可好？”
　　宋景溪甜声甜气道：“要糖。”
　　原文彰哈哈一笑：“好，下次来给你拉一车，让你吃个够。”
　　宋修濂笑说：“文彰兄阔绰，可你也得替兄弟我考虑考虑，你拉那么多来，吃坏她的牙，可要我心疼。”
　　不待原文彰回话，他又做出个请的手势，“方才说笑的，久站腿困，咱们屋里坐着喝茶慢聊。”
　　原文彰则摆摆手：“不了，听闻你迁居此处，今日一下早朝我便紧赶过来看你，这会儿衙里还有事，我不便久留，改日得空我再置礼好生相拜。”
　　两手一拱，他与程奂生就要离去，宋修濂陪着出来，一直将人送到院门外。
　　“听广筠说你在太常寺任职，平时很忙吗？”出院门时，宋修濂问。
　　原文彰笑道：“我乃太常寺卿，衙里一干事都得经我手做决，忙不忙我都得坐那儿守着。”
　　说话间，他们已走至马车跟前，原文彰又道：“修濂留步，我们去了。”
　　上车之前，宋修濂又问：“文彰兄，武彰他一直都没回来过吗？”
　　原文彰刚伸出去的脚猛地顿住，他抬首看了看天，叹气道：“没啊，十年了，我与我弟弟十年没见了，我很是念他啊。”
　　他神情黯然，心里面略微苦涩，与宋修濂一拱手，随着程奂生上车走掉了。
　　宋修濂立于自家门下，看天上白云流过，风吹拂面颊，薄薄一刮，是早春的寒。
　　下午时候，他坐在屋里教习女儿练字，谢广筠带着他家儿子来访，后面跟着连飞诀与晴烟二人。
　　宋修濂笑着迎出来：“我这里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早上原文彰与程奂生才来过，下午你们就紧跟着来了，快，里面请！”
　　他将几人请让进屋，一阵照面寒暄后，他仔细看着谢广筠家的小孩，与谢广筠说：“广筠，你儿长得真好，比你还胜一筹。”
　　这话谢广筠没接，他儿子倒接了。
　　“男孩子当以文胜人，以武服人，宋叔叔一见面便论人相貌，未免有些轻浮。”
　　平生第一次给人用“轻浮”二字形容，宋修濂当场被堵个半死，心想，这谢广筠沉默寡言，生的儿子倒是伶俐，面上却笑着：“宋叔叔我夸你呢，你倒不乐意。”
　　谢忱就道：“既是夸人，为何要损我爹？”
　　“我…”
　　宋修濂话未出口，谢广筠先轻声一斥：“谢忱，不得无礼。”
　　谢忱应声：“是，爹。”
　　这时，宋景沅上前几步，问道：“你叫谢忱，是哪个字？”
　　谢忱道：“以谨以程，以恪以忱①，取最后一字。”
　　宋景沅道：“既取诚恳之意，为何言意不一，出言无礼？”
　　这下轮到谢忱哑口了，他木了半天，宋景沅突然拉起他的手说：“今日风好，我们放风筝去。”转头把她妹妹一喊，三人跑外面去了。
　　谢广筠笑道：“还是你家丫头伶俐。”
　　宋修濂一笑，没有言语。
　　李书书见他们男人聊天，便拉着晴烟到另外一个屋去了。
　　房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时，连飞诀与他二人说：“我看这俩孩子关系要好，你二人又是至交，何不就此结为亲家。”
　　宋修濂凑他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飞诀，三年不见，你何时操起红娘这一职业了？”
　　连飞诀道：“我这不为了答谢哥当年的牵线之恩吗？”
　　宋修濂：“当年我给你牵线，你是愿意的。如今两个孩子尚小，哪里懂这些，你若真要牵，等他们长大了问他们的意思，儿女亲事我只做参谋不做主。”
　　连飞诀笑道：“好，哥做不得主我便不说了。”
　　三人落到座上，宋修濂说：“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相约好的？”
　　连飞诀先回道：“没，我是在半路上遇到的谢侍郎，正好他也来你家，我便与他一道过来了。”
　　今日他换差，上午家里有点事，下午得闲便想着到宋修濂这里来，正好路上遇到了同路的谢广筠，便与人一道来了。
　　谢广筠早上在宫里给三皇子和谢忱二人上课，课罢他带谢忱去了孩子外祖父家，下午便到宋修濂这里来了。
　　“你是明天去任职吧。”喝了口茶水，谢广筠问宋修濂。
　　宋修濂点头：“是，怎么了？”
　　谢广筠说：“无事，随口问问。”
　　宋修濂“哦”了一声，忽想起一事，说道：“广筠，你有没有认识的文课老师，我想请来教景沅和景溪读书。”
　　谢广筠不假思索道：“有，你想找个年轻的还是年长的？”
　　宋修濂道：“年轻的吧。”
　　“城东南一隅叶家，叶文迁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倒是可以请来一试。”
　　叶文迁，宋修濂心里默默记下，转头又问连飞诀：“飞诀，你有认识的教武艺的师父吗？我请来教景沅习武。”
　　连飞诀道：“我所认识的会武艺的多是侍卫，侍卫们要保护皇上和宫里的安危，很少有时间出去给人做师父。京城多武馆，哥何不去那里问找，兴许能碰到个合适的呢。”
　　谢广筠却道：“武学馆教的多是拳脚功夫，招式过于刚猛，不适合姑娘家学。京城奇大，游侠僧客奇多，你若要请，直接一张拜师文贴出去，多的是人来。”
　　宋修濂一拍手，欣然赞成，抬眼间透过窗户，见远处一片天上有只风筝飞得老高。今日果然风好，当即他便邀了谢广筠与连飞诀二人同去看孩子们放风筝。
　　风筝线的另一头，宋景沅在院里奔跑，眼看着风筝越飞越高，不料却给一棵大树挂住，她扯了半天也扯不下来，手里的线头一丢，气急道：“我去找爹爹来帮忙。”
　　“等等！”她刚要跑开，却被谢忱喊住，“不就是个风筝挂树上了，我给你取下来便是。”
　　说着，他两腿瞪着树干，三两下便攀跃到树梢，将缠住的风筝绳线慢慢解开，而后往下一跃，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宋景沅跟前。
　　“给。”他举着风筝递给了她。
　　宋景沅接过，盯着眼前之人看了好半天，他跟她们村里的男孩子大有不同，衣服干干净净，模样也漂亮，而且还会功夫。
　　她又抬头看了看，这么高的一棵树，谢忱一下子就飞跃上去了，叫她好生羡慕。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忱，“我爹答应了我给我找个武学师父，到时我跟师父学好了本事，与你切磋，如何？”
　　谢忱却道：“我不想跟你切磋。”
　　宋景沅问：“为什么？”
　　谢忱回道：“差距太大，不在一个水平上，跟你切磋，没劲儿。”
　　宋景沅气怒：“你别看不起人，我不会比你差。”
　　就在这时，宋景溪突然跑过来抱住了谢忱，“哥哥抱抱，景溪也要上树。”
　　谢忱蹲下身，说道：“我没抱过小孩子，我抱不了你，我也还是个孩子呢。”
　　宋景溪不肯，搂着他的脖子指树，非要他抱着飞上去。
　　“妹妹，不许他抱你上去，他会把你给摔了。”
　　宋景沅说着就要拉走宋景溪，谢忱却突然将人给抱住，“抱紧了，摔了我可不管。”脚下一蹬，纵然跃起，只一瞬，二人便轻轻松松落到一根粗大的树枝上。
　　宋景溪第一次站这么高，看着下面的花花草草，很是兴奋，对姐姐的喊叫声置之不闻。她目光向远处挪去，见她爹爹走了过来，嘴里喊着“爹爹”，伸开双臂向前要爹爹抱。
　　“哎…”怀里突然失去搂抱，谢忱吓了一大跳，宋景溪脱去他的怀抱，垂直落了下去。他赶紧一个纵身下去捞取，可已然是来不及。
　　眼见宋景溪就要摔落在地，突然一双手伸出，将她接在了怀里。
　　“妹妹！”宋景沅惊呼，声音里带着哭腔，魂都吓去了一半。
　　恰时，谢忱落地，宋修濂和谢广筠也心焦火燎跑了过来。宋修濂从连飞诀手里接过孩子，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方才他们三人向这边走过来，忽然听见景溪叫他，他抬眼一望，竟看着孩子从高高的树上掉落下来。
　　幸好连飞诀眼疾手快，一个疾飞接住了孩子，不然后果不堪想。
　　宋修濂紧紧搂着宋景溪，一颗心扑通通跳，怕得要死。
　　“跪下！”
　　一道怒声撕开沉闷的空气，谢广筠气急败坏盯着儿子，面上苍白，无一丝血色。
　　谢忱端端正正跪在了宋修濂跟前，谢广筠继续训斥：“平日里教导过你多少次，行事为人一定要谨慎沉稳，今日何以冒失成这般，倘若不是你连叔叔接着景溪，你该当如何，又把我置于何地？”
　　谢忱挨下他爹的训骂，一边给宋修濂叩头：“对不起。”
　　宋修濂并无言语，因为他也不知该说什么。若是换作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对景溪，他早就上去一顿训骂，可偏偏这孩子是谢广筠的，谢广筠于他有恩情，便是宋景溪今日摔死了，他也不能把他儿子怎么样。
　　宋景溪在他怀里动了动，从他身上挣脱下来，走到谢忱跟前，搂住了他的脖子，“哥哥抱抱，景溪还要飞上树。”
　　谢忱将她推开：“我抱不了你，我会摔了你。”
　　宋景溪指一指连飞诀，“摔不了，那个叔叔会接着我。”
　　谢忱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颗糖给到她手里，“给你糖吃，以后你再别让我抱你了，我不会抱小孩，会摔了你。你若出了事，我爹会很难过，我爹一难过，我就会很不好受。”
　　旁边的谢广筠听了这话，心里略微酸涩，他与宋修濂拱手道：“修濂，我代谢忱给你赔过，回去后我定当严加管教，广筠先行一步，告辞。”
　　说完他便拉起地上的谢忱走掉了。
　　宋修濂看着他父子二人远去的身影，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
　　半个时辰后，谢府。
　　一到家中，谢广筠便叫下人取来棍子，把谢忱往长凳上一放，作势就要打来。听到动静的晏施诗跑过来将他拦下，“广筠，谢忱犯了何错，你要这般兴师动众打他？”
　　谢广筠放下手中的棍子，说：“他差点把修濂家的景溪给摔死。既是犯了错就该受罚，不然不长记性。施诗，你回屋去罢，免得待会儿看到他受痛你心里面难受。”不待晏施诗拦劝，他便叫人给请回了屋里。
　　而后手起棍落，重重一下打在谢忱屁股上。谢忱从小娇生贵养，哪里挨过这么重的打，一不小心叫出了声。
　　谢广筠对他的叫声置若罔闻，接着又一棍子打下来。连着打了十几下，因着动静太大，惊动来了东院里的谢父谢母。
　　谢忱出生后不久，谢广筠的爷爷便去世了。安葬完老太爷后，谢广筠把父母接来京城。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谢老爷谢老夫人自是宠惯的不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吃穿用玩全都紧要着孙子来。
　　从小到大，谢忱还从未挨过谁的骂受过谁的打，今日却叫他爹给打了，还打的这般狠，老两口自是不能依，谢母挡在谢忱跟前，厉声斥说：“要打便把我一起打死得了。”
　　谢广筠举棍的手停下，说道：“娘，他差一点就铸下大错，今日若不给他一顿训，指不定日后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儿子心意已决，今日不管是谁来替他求情，我手里的这根棍子都不会依。娘，这里不适合您待，您还是请回吧。”
　　谢母却道：“便是他犯了天大的错，事已铸成，你打死了他又能如何？忱儿久居宫中，我与你爹一年见不了几回，今日好不容易来家一趟，你却下这般狠手打他，你将心比心，就不能为我们考虑？他若死了，可让我们如何活？”
　　谢广筠叹声气，喃喃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真要打死他了。”
　　他叫人拉走了谢父谢母，而后棍起，继续打剩余的棍数。谢忱虽自小习武，可到底是个孩子之身，哪里经得住这般痛打，当第二十七棍落下来之时，他终是支撑不住，闭眼昏死了过去。
　　早春料峭的风里，传来女人的恸哭声，绵绵不绝，充斥于府里上下。
　　过了不知多久，昏昏噩噩中，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谢忱忍着身上的伤痛，慢慢张开了眼皮。屋里光线昏黄，他看见不远处的桌上有火苗在跳动，与他的心一起，微弱又无力。
　　温暖的掌心抚过他的脸庞，他动了动脑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父亲的腿上，他哑声一叫：“爹。”
　　谢广筠摸着他的脸问：“很疼吗？”
　　他点头：“很疼，但比不得爹爹落泪，看了叫人心疼。”
　　谢广筠拿袖子拭掉眼角的泪水，又道：“长记性了吗？”
　　谢忱又一点头：“长了，以后再不会冒然行事，害己害人。”他屁股麻痛，下身动弹不便，只能趴着，因贪恋父亲身上独有的沉木之香，便滚着脑袋往人身上挪了挪。
　　脸与父亲的身子紧贴在一处，“爹，今晚你留在这里陪我好吗？”从小到大他很少与父亲同床相睡，父亲抱他也是少之又少，今日仗着自己身上有伤，索性撒一次娇来。
　　谢广筠两手托起他的脑袋，将人轻放于枕上，从身上取出一个玉瓶，一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
　　“把药上了，今晚爹留在这里陪你。”
　　他褪下儿子身上新换下的衣裤，揭掉瓶盖，将药粉撒在患处。谢忱“嘶”的一声，哆嗦下身子，额上沁出许多汗珠来。
　　“好孩子，你忍一忍，马上就好。”谢广筠将剩余的药粉悉数撒在他血肉模糊的那里，心紧着一阵疼，而后轻轻地把他的裤子提了起来。
　　之后他又传人送饭进来，一口一口喂给儿子吃，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才熄了灯搂着儿子躺下。
　　“谢忱，你昏睡了两天，爹下手这么重，你怪爹吗？”
　　黑夜中，一双手紧紧搂着谢忱，谢忱往他爹的怀里蹭了蹭，说：“不怪，谢忱有错，自当该受爹爹责罚，谢忱心里没有一丝怨言，更不会有责怪。爹，我想每天晚上都要你陪着我睡，可以吗？”
　　谢广筠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要人陪着睡？伤好了你便回宫里陪着三皇子读书习武，其他事不要多想。”
　　谢忱闭了眼睛，不发一言，很快就睡了过去。
　　又过七日，这日傍晚时候，三皇子李叙突然来到谢家。谢广筠赶忙迎出来：“三殿下，现下京中不太平，你怎可胡乱跑出宫？”
　　李叙忙道：“好久没见着谢忱了，我来看看他。”说着，他与老师略施一礼，由人领着来到谢忱屋里。
　　谢忱正趴在床上看书，见是他来，忙要起身行礼，却给李叙轻轻按住，“你有病在身，快好好躺着。”
　　“病？”谢忱摇头，“我没有病，只是受了伤而已。”
　　“受伤？”李叙疑惑，“老师说你生病，给你请了一个月的病假，我想你想的苦，便跑过来看看，却不想你是受了伤。你受了何伤？快给我看看。”
　　他掀过谢忱身上的被子，检查他的伤势，手碰到谢忱屁股时，谢忱忍着不适低低闷哼了一声。
　　李叙赶紧扯了人裤子相看，却看见人细皮嫩肉之下是一片结痂的伤。
　　“是谁伤的你？”此话刚问出，他就立马反应过来，除了老师，还有谁敢伤谢忱。
　　“老师他为何要打你？”李叙又问。
　　谢忱便把那日差点摔死宋景溪一事说给他，李叙听后，责怪道：“好端端的你抱小孩子做甚？我四弟方才两岁，每次我要抱抱他时，父皇却说我年龄小不够稳重，不肯让我抱，怕我把人给摔了碰了。你年龄不及我，尚是个孩子，自己都照顾不来呢，倒去抱别人，以后再不许你抱别的小孩，听到没？”
　　一边说着，一边给人提好裤子，又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把糖来，剥开其中一颗，塞入谢忱嘴里。
　　“都是你爱吃的口味。”他把余下的几颗塞到了谢忱枕下。
　　谢忱与他道了声“谢”，李叙却说：“谁要你的谢，我要你赶紧好起来，陪我读书练武。你不在的这几天，可把我难受坏了，我天天都在想你，快要疯了。”
　　他脱掉鞋子，与他躺于一处，“今晚我便歇在你这里。”
　　谢忱说道：“你是偷跑出宫的吧，若是给皇上发现了，小心挨罚。”
　　李叙笑道：“为了你，罚死我也甘愿。”
　　当晚他便住在了谢家。睡到半夜时，忽听一声响动，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谁？”
　　李叙刚喊了一声，一黑衣人突然落至床前，抓起熟睡中的谢忱转身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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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以谨以程，以恪以忱，出自宋·杨简《上耿泉生朝》


第83章
　　翌日清早,谢忱被人抓走的消息传到了朝上。李重献手握信纸在殿上来回踱步，踱了一阵后，他将信纸往王时谨身上一扔,“你念给大家听。”
　　信纸落在了地上,王时谨战战兢兢拾起,将纸平展,念道：“尊贵的靖朝陛下,你儿现在我们手上,若想要他活命，明日午时你亲自带阿旦穆太子到十顷陂来换，且不准带一兵一马，逾时不来,汝儿命将不保。”
　　昨晚黑衣人潜入谢府,错把谢忱当作李叙给人抓走，走时留下了张纸条。谢广筠闻声赶来,派人去追,可那黑衣人身形矫捷，轻功极好，早已遁形于黑夜之中，哪里还能追拿的住。
　　李叙着急，拿着信纸赶紧入宫禀告他父皇。李重献对他私自出宫本就很生气，这下又连累了谢忱，自是怒火中烧，他派侍卫对李叙严加看守，要其好生在自己宫中面壁思过,没有他的允准不得出宫门半步。
　　大殿之下的群臣们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纷纷跪叩：“圣上乃万金之躯,岂能以身涉险，况三皇子安然无恙，谢侍郎他宅心仁厚，定能体谅皇上的为难之处。”
　　很快就有其他官员附和：“是啊皇上，谢侍郎年纪尚轻，还可以再生，皇上您的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底下几乎全是一片倒的声音，谢忱乃一介官宦之子，怎可与皇亲相提并论，皇帝身份尊贵，万不可为一小儿犯险，还望皇上三思。
　　群臣们所言，在场的谢广筠听了个清清楚楚，至始至终他都没发一言，他就那么端方地站着，面上表现地多为镇定，心里面就有多忧惧不安。
　　这时，与谢广筠一样沉默不言的晏启深出列，跪道：“谢忱命轻福薄，微不足惜，皇上保重好自己的龙体才是。”他伏跪在地，无声哽咽起来。
　　老来跟前得一外孙儿，跟个宝贝似的被他疼着，前几日孩子挨了他爹一顿打，今日又给羌人抓了去。羌人杀人无眼，孩子落入他们手里怕是凶多吉少，活路稀渺，一想到他的宝贝外孙儿在外受苦，他心里就一阵绞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个不住。
　　李重献自殿上走下，来到他跟前，双手扶他起来，说道：“阁老放心，谢忱自小与叙儿交好，又是朕看着长大的，算得上朕的半个儿子，朕非是那等冷心绝情之人，怎会弃他于不顾。”
　　晏启深抹着眼泪道：“羌人阴险狡黠，他们要皇上您不带一兵一马过去，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皇上您之身。皇上乃一国之君，天下人的王上，若是因此事有个闪失，岂非老臣之罪。老臣不做那千古罪人，也请皇上务必三思啊。”
　　“请皇上务必三思！”
　　众臣齐齐叩拜，金銮殿里乌泱泱一片。李重献两手一抬，要大臣们平身，自己则转身回了殿上。年前宫里闹刺客，五名羌人前来刺杀他，其中两人逃脱，至今不知所踪。
　　今羌人指名道姓要他带阿旦穆太子去换，想必那两名漏逃之人已将自己相貌画给了他们同行。羌人果然狡黠，既想要换回他们太子，又想要取他性命，只是他非那等任人宰割之人，岂能称他们一箭双雕之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来了就得设法解决，他往底下扫视一圈，说道：“诸卿都是熟读百书之人，智慧非常人能比，谁人想出一个既能保全谢忱，又能让朕免受其难的两全之策？”
　　殿下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李重献又道：“宋修濂，你可有决策？”
　　闻言，宋修濂站了出来。朝廷规定正六品以上官员方可有资格上早朝，宋修濂现任国子监祭酒一职，官阶从四品，是以每日他都得天不亮爬起来赶早朝。
　　上朝也有些时日了，朝议之事他却很少主动发言，每回都是皇帝问到他了他才答上几句，不问他便一站到底。今日之事有些特殊，事关谢广筠之子的安危，他不能坐视不理，他正要站出来言几句之时，皇帝突然就点了他名字。
　　他便站出来道：“回皇上的话，臣确有一策。”
　　李重献一听他有计策，立马喜笑颜开，疾声道：“宋卿有何决策，不妨说来。”
　　宋修濂禀道：“羌人不许皇上带一兵一马，皇上可以私下设兵埋伏，十顷陂不远处有一片桦树林，皇上可以事先着弓.弩手隐没在那里。羌人得到他们太子后，必会西去，乂安道是西去必经之路，那里也应埋伏几队人马。”
　　“至于皇上是否该亲自去解救谢忱，臣与诸位大臣观点一致，皇上乃万金之躯，一国之君，万不可以身涉险。皇上可找一个与自己身高体量差不多的人易容成自己的模样，派去即可。”
　　宋修濂将自己的计策呈献上去，李重献斟酌思量，底下大臣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宋修濂趁热打铁，跪道：“臣冒死相求，求皇上恩准臣易容成皇上模样，前去解救谢忱。”
　　他在地上叩了一头，然后就听到一大臣说：“大胆宋修濂，你以下犯上，竟敢伪妆皇上模样触犯圣颜，该当何罪。”
　　说此话的是兵部侍郎陈宥言，李重献斥了一声“闭嘴”，他便紧了嘴，再不敢言声了。李重献叫宋修濂起身，说：“卿乃我朝重臣，朕怎么忍心让你以身去冒险，朕找别人易容成朕的模样去便是。”
　　宋修濂不肯，跪地上继续求：“为人臣者，君忧臣劳①，皇上有忧，做臣子的自该替上分忧，宋修濂恳求皇上成全。”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谢广筠出列，跪道：“谢忱乃臣之子，没有人比臣再合适前去相救，臣恳求皇上恩准臣易容成皇上模样前去搭救吾儿。”
　　这一个不听劝，又来一个，李重献正犯难之际，兵部尚书裴文眠奏道：“皇上，老臣听闻宋祭酒任芜县县令时，曾率兵火烧鹄落山，一举端了匪窝，可见宋祭酒胆识过人，勇谋有嘉，老臣以为宋祭酒去此番前去解救谢忱再合适不过。”
　　裴文眠此话一出，立马有大臣们附声：“皇上，裴尚书所言甚是，臣等恳请皇上恩准宋祭酒前去解救谢侍郎之子。”
　　李重献目光又扫视了下面一圈，才悠悠道：“既如此，那便由宋祭酒扮成朕的模样前去搭救谢忱。”
　　而后又对跪在地上的宋修濂与谢广筠道：“你二人也都起来吧。”
　　待他二人起身了，李重献又说：“诸卿还有什么意见，一并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大理寺卿曾瀚清奏道：“皇上，臣有一事相问宋祭酒。”
　　说着他侧身向宋修濂，“敢问宋祭酒，桦树林离十顷陂不远，你能想到在那里设弓.弩手埋伏，羌人也必想得到，你就不怕羌人知晓后变卦，不与你做交换。”
　　宋修濂道：“曾大人之言，下官不是没考虑过，只是除此之外，下官也实在想不出其它更好的法子。金香山倒是个极其隐蔽的地方，可惜离十顷陂太远，弓.弩手若隐藏在那里，救急肯定来不及。曾大人若有什么好的法子，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谋。”
　　曾瀚清却道：“曾某愚钝，想不出比宋祭酒更好的法子。”
　　宋修濂又道：“桦树林极大，我们人今晚便隐匿那里，羌人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扒开林子一一检查。”他应该庆幸羌人选择在十顷陂交换人，而不是其他空旷的地方，否则那可真就棘手了，谢忱怕只有死路一条。
　　闻此，曾瀚清再不言声，默默退站到了自己位置上。
　　方才躁动的朝堂一下子又寂静下来，李重献看了一遭，道：“众卿还有什么问题吗？”
　　见众人不言声，他便散了朝，临前与宋修濂道：“宋修濂，你随朕来。”
　　宋修濂便随在人后面走了出来。正好谢广筠去三皇子宫里为其授课，二人同路，宋修濂便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行走。
　　谢广筠问他：“为何？你为何不惜自己性命也要去救谢忱？”
　　宋修濂抬眼看了下天，碧蓝的天上飘过一片洁白的云，宛若一幅水洗过的帛画，干净透明，他脸上也是一样的闲适宁静。
　　“最难消受是君恩，你待我的恩和情，这些年来，我一直铭记在心，我感念你的这份情谊，便是折了这条命我也甘愿。”
　　谢广筠一时语噎：“你这样，教我如何消受得起？”
　　宋修濂见气氛有些凝重，忙道：“你别这样，搞得跟死别似的，我这人惜命，哪能轻易就死的了。你消受不起便还我回来，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待明日我把你儿带回来，你便弹给我听，天天弹，弹一辈子。”
　　他见李重献拐过了一座角楼，忙在谢广筠臂膀上轻轻一拍，“好了，我先去了，回聊。”
　　谢广筠看着他离去，心里面尽是担忧，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挚交，不论是哪一个，都叫人揪心不已，心里面无法平静。
　　*
　　卞京城外西十里处，一间破房子里。
　　谢忱为自己身上的伤所疼醒，一睁眼来，两道背影落入眼底，门口还站着个戴斗笠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破口骂道：“蠢货，抓个人都能抓错，真是蠢死了。”
　　他手朝着谢忱的方向指来，谢忱刚睁开的眼睛赶紧又闭上，只听得那人说：“这小子不是三皇子，是一个大臣家的孩子，你们赶紧把他杀了，咱们的合作也到此结束，以后再不相见。”
　　然后便是开门合门的声音，谢忱再睁开眼时，那名青衣男子已消失不见，屋里只剩下两名黑衣男子，其中一个个子高的说道：“怎么可能会抓错了呢？睡在里面的不应该是尊贵的那个吗？怎么反倒不是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转身到了谢忱跟前，见谢忱眼睛睁着，便蹲身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谢忱没有隐瞒，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名字。那人听罢，摸着下巴思索，姓谢，果然是他抓错了，方才那人要他杀了这小子，他…
　　正想着呢，另外一人责怪道：“你说你拿个人都能拿错，真是蠢笨到家了，现在可如何是好？那人不与咱们合作了，三皇子也没能到手，阿旦穆太子暂时是救不出来了，我看不若就先杀了这小孩，再另想他法。”
　　高个子的却摆手道：“不，你容我想想。”
　　他眼睛盯着谢忱看了一阵，又问：“小子，你与三皇子是什么关系？”
　　谢忱忍着身上的伤痛道：“主仆。”
　　高个子怫然不悦，搞了半天到手的却是个仆人，他一时气急，伸手在谢忱身上拍打了两下，正好打在人屁股上，谢忱觉着疼痛难受，不禁呻.吟出了声。
　　高个子立马瞪他一眼，眼里满是鄙夷，“好好一男儿，怎地比个女孩子还娇气。”心里面的气没处撒，一掌举起，又重重给了他两下。
　　这两下比方才那两下重的多，谢忱疼的额上沁出许多汗珠来，他咬着牙道：“你别打我屁股，换个地方打。”
　　他屁股上的伤这两日刚结了痂有所好转，昨晚熟睡中却被人突然抓走，猛然醒来，尚未来得及叫出声，就给那黑衣人喂了一颗药丸，然后他便不省人事，再睁眼来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也不知抓他的那人是如何折腾的他，把他屁股上刚结好的痂给折腾掉了，衣服擦着伤处，稍一碰就觉着疼。方才又受了那人几下拍打，这会儿伤口疼的厉害，他闭起眼不想说一句话。
　　高个子见他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不像是他拍打所致，倒像是受了什么重伤，遂褪下了他的裤子。谢忱猛地睁开眼，扭着身子惊叫：“你别碰我。”
　　却被那人的一双手箍的死死，“别动，再动老子打死你。”谢忱便不敢再挣扎了，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
　　高个子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他娘的谁打的，下手这般狠，肉都打烂了。”
　　另外一人道：“看这样子，除了他老子爹，还能是谁。”
　　高个子就道：“这老子爹多半是个没能耐的，哪个有能耐的爹这般狠手打儿子，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忱听他说自己爹的不好，立马不悦：“不准你说我爹，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爹。”
　　高个子嗤声两笑，给他提好裤子，在他身上又拍了两下，才说：“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维护他，果然是父子连心啊。”
　　说完忍不住又叹了声气：“歪好你还有个爹。”
　　眼睛看着另外一人，“李悦，你说咱们是羌人还是靖人？”
　　李悦道：“孝忠谁便是谁的人。”他们虽长了副靖人模样，却由羌竺国养大，父亲身上流着羌靖两国人的血，母亲是靖人，羌人为他们所不耻，靖人容不下他们，他们生来就是怪种，为世不容。
　　他们也是羌竺国培养的杀人工具，国君派他们前来救他们国的太子，还要把靖国的皇帝给杀了，原以为劫持了三皇子，就能换回他们太子，顺带把那狗皇帝也给杀了，不想却抓错了人，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一炬。
　　一想到此事，李悦就觉得脑壳疼，他问那个高个子：“李树，这孩子怎么处理？”自来到大靖朝后，他们分别给自己起了个靖人的名字，其中李姓居多，李树正是那个高个子人的名字。
　　李树看了谢忱一眼，说道：“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明日午时带他去十顷陂，若是没人来，便将他给杀了。”
　　说着，他两指捏起谢忱的下巴，仔细打量一番，竟生出几分称赞来，“倒是生了副好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仆人，像是富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忍不住在人脸上捏了捏。
　　谢忱不适地别过脸，很快又给人捏过来，“你小子躲什么，老子又不会吃了你。”手慢慢下移，摸到了谢忱身上，摸了个来回后，又说，“小子根骨不错，是块习武的料，只是可惜了，你我有缘无分，不然我就收你做徒了。”
　　谢忱不屑道：“你是羌人，我是靖人，我才不要拜你为师。”
　　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李树愤愤道：“只有老子收不收你，哪由得了你拜我不拜。”
　　谢忱立马就不说话了，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落入恶人手，口舌不由己的道理，凡事得要顺着他们，万不能与其顶撞，否则吃亏的便是自己。
　　李树见他乖巧下来，倒也是个伶俐懂事的，心不禁柔和了几分，在那处被他打了五个手指印的白皙脸颊上摩了摩，说：“折腾了这么久，你也饿了，待会儿给你弄些吃的来，吃饱了你好生休息，明日不论生死，咱们都要别过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对这孩子生出几分怜爱来，手在人脸上摩挲个不停，李悦见了，就说：“李树，你在干什么？你不会是喜欢上这小子了吧？”
　　李树将手撤回，说道：“老子看他模样好，摸他几下而已，你哪来那么多屁话。”说着，起身出去了。
　　他一走，谢忱立马松了口气，脸朝墙壁，埋进了身下的草垛里。
　　翌日午时，谢忱被一块黑布遮蒙了双眼，由人骑马带着来到了十顷陂。他们到时，宋修濂随身携了四人已候着多时。
　　宋修濂易容成了皇帝模样，在羌人看来，他就是皇帝本人无疑。李树更是喜不能已，他原想着来此瞎猫撞次死耗子，不想真就撞着了，且还是个活的，靖朝皇帝不仅带来了他们朝的太子，连自己都亲自来了，身后只有几名随从，并无其他人马。
　　李树心情愉悦，将谢忱眼上罩着的黑布取掉，给人推下了马，为公平起见，双方同时交人，他们交出了谢忱，宋修濂也将他们朝的太子交了出去。
　　谢忱忍着身上的伤痛，一步一步向宋修濂那里走去，与阿旦穆太子刚擦身走过，连飞诀突然飞身到了他跟前，一把将他抓起，回身扔到了宋修濂马上。
　　“哥，你们快走！”
　　连飞诀在马身上重重一拍，马儿嘶叫一声，仰蹄绝尘而去。与此同时，他自怀里掏出一信号弹放了出去，一直隐没在桦树林里的弓.弩手们接到信号，纷纷跑向这里。
　　很快两方人马就打杀在了一处，只是已经绝尘远去的宋修濂看不到这一幕罢了。宋修濂带着谢忱一直骑马东跑，跑出老远后他说：“好孩子，别怕，咱们脱险了，前面不远处有我们的人马，宋叔叔这就带你回家。”
　　谢忱听到他的声音时，就知他非是皇上，听他自称宋叔叔，便立马知晓他是谁了，正欲开口说话，宋修濂却突然身子前倾，覆压在了他背上。
　　就在刚才，宋修濂说完话之时，背上突然受了一箭，他心中大骇，就这么要死了吗？他的书书和两个孩子怎么办，广筠应该会替他照顾好吧，大不了还有姐夫一家替他照料。
　　“好孩子，你宋叔叔我不行了，你快跑！”
　　眼前一黑，他从马上摔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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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出自《国语·越语下》
　　文中官阶参照明清，主要参照的清朝九品十八阶，正一品到正九品，从一品到从九品。
　　内阁，出现于明朝，清朝延续，清朝内阁地位比明朝的高，是百官之首。在内阁任职的称为内阁大学士，明清时设四殿二阁，又叫殿阁大学士。内阁最高领导是首辅一人，次辅一人，其余为群辅。
　　我最近换了新工作，好多东西要学，很忙，所以更新比以前更慢了（大哭）


第84章
　　细雨如丝,烟雾笼罩，宋修濂只觉身上潮湿难耐，心里面也莫名烦躁。他从外面走到屋里,密密斜斜的雨丝也跟着进来,他再到外面,雨丝又跟着出来,不论他到哪里,身上的潮意总是祛不掉。
　　他被这梅雨天气搅得心烦意乱,直想拿个斧头给它劈了。就在这时，墙角处的一口破缸里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如半夜猫儿哀嚎一样,让人心生戚然。
　　他心下出奇,近前来看，却见一小婴儿光裸着躺在破缸里,他伸手去抱那孩子,孰料破缸里漫出好多血水，瞬息将他湮没。再睁眼时，一所学校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他读高中时候的学校吗？宋修濂心里寻思，一边走了过去。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可惜下的不是雨水，而是血水。血水顺着他的身子淌下，地上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来。
　　他踩着满地锦簇行走，犹如花海里徜徉，正飘然不知所以之时,一顶雨伞蓦然罩在了他的头上。
　　他扭过身子，惊愕又惊喜：“妈？！”
　　“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下雨天也不知道打伞。”
　　女人塞了把伞到他手里，转过身就要离去，却给宋修濂一把拥住，“妈，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儿子怎么也见你不着。”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滚烫炽热，一滴滴滚落而下。
　　抱了一会儿，怀里的温度渐失，母亲不知怎地变成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竟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他的心窝。
　　奇怪的是，他竟浑然觉不出疼痛，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妈，妈妈…”
　　妈妈，最后一声唤出，宋修濂眼前骤然一亮，一张女人的脸映入眼底，他恍惚了好一阵，那么真实的场景，却原来是个梦。
　　“书书！”
　　他哑着嗓子轻喊一声，李书书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哭道：“修濂，你终于醒来了。”
　　宋修濂在她背上轻轻拍抚，这才想起自己中箭一事，书书哭的这般伤心，想必他这一觉睡了极久。
　　只是方才那个梦太过清晰真实，他一时缓和不过来。身穿三次，前世之事他也时常忆起，只是有些事不能深想，想多了心里面难受。
　　前两世隔着远便也作罢，就拿第三世来说，父母含辛茹苦养他成人，他却突然穿越，留下他们怎么办，此事一旦细想，思念如决堤之水，不断冲击他的心口，叫人透不过气来。
　　眼角还挂有梦醒时候残留的泪水，他透过一片湿凉看了眼站在李书书身后的谢广筠，不知是不是眼花的缘故，他竟然见谢广筠眼眶微红，再要细看时，人却别过身子走开了。他微一动，牵扯着背上伤口一阵疼。
　　京城的二月，春寒料峭，欲暖还寒，屋里烧有炭火倒是十分热暖，谢广筠走到窗户边，抬手轻轻一推，外面的簌簌雨雪声争闯进来，冷风一吹，他整个人清明不少。
　　床的那边，是两个人的绵绵私语。
　　“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若这次再先我而去，可要我到哪里找你去！”李书书伏在宋修濂胸口，泪水直流，将人胸前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宋修濂抚着她的后脑勺，轻声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这样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经此一遭，李书书心悸忧惶，心中惧意无处诉诸，只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哪里说止住就能止得住，反复哭道：“我心凄惶，经受不起任何灾难，我只想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你若疼我，便向天应誓，以后再不舍命接手他人之事。”
　　感受着胸口处的湿湿凉意，宋修濂抚摸她头的手略微一滞，很快就说：“你再不哭，我应你便是。”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眼角瞥见窗边那一抹淡青色侧影，兀自咳了几声。
　　刚才错开一道细缝的窗户立马又给合了上，谢广筠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身子却不曾挪动半分。李书书停止了哭泣，从宋修濂身上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叫下人端了汤药来。
　　药味儿苦重，宋修濂屏着气息一口气喝完，身上冒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他刚把药碗放下，便听得李书书说：“你不要怪我方才说的话，只因我已失去过你一次，这样的苦痛我不想再经受第二次，你便是不为我着想，也得为两个孩子考虑，不是吗？”
　　说着，她又抹起了眼泪，宋修濂边替她擦拭，边说：“我与你夫妻这么久，你的心意我岂能不解，既是答应了你不再履险犯难，我便会履行此诺，不让你再心伤分毫，你信我便是。”
　　李书书脸上的愁云慢慢褪去，一对酒靥现出，她微微一笑，埋首贴进他怀里，“你我夫妻同心，我自是信你。”
　　偎了一会儿，她从宋修濂怀里出来，往谢广筠那里看了看，宋修濂昏睡这几日，谢广筠不分昼夜守在这里，现下宋修濂醒了过来，想必他二人有许多话要说。
　　便与宋修濂道：“你与广筠聊，稍后我再带孩子们过来。”给他盖了盖被子，起身走掉了。
　　宋修濂看着她离去，那边谢广筠拿了一卷纱布与一瓶药水过来。他背上有道一指深的箭伤，谢广筠要他把上衣脱了，好给他换药。
　　很快，上半身的衣服褪了下来，谢广筠拆掉缠在他身上的纱布，一边将他那日受伤摔马之后的事缓缓叙来。
　　那日，他从马上摔下来不省人事，谢忱赶忙跳下马察看细况，见他背上插着一根箭，思及自己身上并无止血药物，因此不敢冒然拔下，只是使出浑身气力搬他上马，却因自己是个孩子之身，加之身上的伤并未痊愈，终是力不从心，搬他不动。
　　谢忱心急如焚，眼见羌人森然逼近，连飞诀突然一杆长.枪驰马而来，挡在了二人身前。连飞诀拼命将一众羌人击倒，然而还没喘上口气，又一波羌人围追上来。情急之下，他速将宋修濂扶将上马，缰绳交到谢忱手里，由谢忱骑马护送而去。
　　那马跑的飞快，不消一刻钟便与前来相接的救兵会合，之后二人被送入了太医院。谢忱的伤势好处理，抹了药回家养着就行，宋修濂就没那么幸运了，太医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后，他昏睡了整整六日，直到今日才悠悠转醒。
　　至于那些羌人，一部分被射杀在了十顷陂，一部分死在了乂安道，还有一部分四处逃亡，下落不明。
　　谢广筠讲述着前几日之事，手里的动作并不停下，他拿新的纱布蘸了药水，在宋修濂的伤口处轻轻擦拭。
　　一阵凉凉的蛰痛感传来，宋修濂倒吸一口凉气，谢广筠手上动作放的更加轻柔，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言语太轻，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情深意厚。
　　沉默一阵后，出口的不过一句：
　　“家中瑶琴蒙尘八年，今你归来，满庭芳香亦复来，我愿为你焚香抚奏，一辈子不够，我还要来世。”
　　宋修濂的心猛地一颤，连着背上的伤一起疼，他轻声叹息，说：“广筠，你相信人有轮回吗？”
　　谢广筠几乎是不假思索：“我信。”
　　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隔了一会儿，宋修濂又说：“如果我说我活了四世，你信吗？”
　　谢广筠这下不说话了，手里蘸着药水的纱布轻轻放下，他拿了一卷新纱布贴于宋修濂伤口处，绕过他胸前，开始一圈圈地缠。
　　“人在轮回前要喝孟婆汤，前尘之事，尽皆忘之，你又是如何得知你的前几世？”
　　等了一阵等来了谢广筠这么一句，宋修濂不禁莞尔，逗他道：“因为我没喝那汤啊！”
　　谢广筠手里的纱布一顿，很快又继续绕缠起来，“既是这样，你不妨讲讲你的前世之事，广筠洗耳恭听。”
　　宋修濂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与你慢慢道来。”
　　先讲的是他的第二世，当谢广筠听到他与李书书在那一世就结识，并且有了婚约之实时，愕然不已。
　　宋修濂大婚那年曾与他书信一封，信里说，他所娶之妻名为李书书，此人他也识得，正是当年二人书院读书时候捡的那只小松鼠。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相遇，冥冥之中上天早已注定，谢广筠想着他二人这段佳话，不免出了神，一时忘了缠绕手里的纱布。
　　宋修濂虽说的尽兴，却也注意到了他停留在自己背上的手一动不动，于是唤了声他的名字，见他仍没反应，侧过身子拿胳膊肘轻轻一怼，“广筠，你傻了。”
　　谢广筠这才回神，赔笑道：“抱歉，我走神了，你继续说。”
　　宋修濂便把剩下的予他讲完，正好谢广筠手里的纱布也缠完了，他将宋修濂褪下来的衣衫给人穿好，之后又将换下来的旧纱布与药瓶放回原处，再回身过来时宋修濂已盖着被子趴身躺下。
　　谢广筠便依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对他以前身上的一些反常态之事也终于恍然明了，明白了他一个农家子为何突然会弹《广陵散》，明白了他梦呓时所说的“我不想考试了，我想要做官”的话。
　　原来，人这一世所成的果，皆是上一世种下的因。
　　思绪不觉间回到了十六岁那年，那年他转学来到桃李书院，与宋修濂做了同窗，二人虽前后坐，却没说过几句话。
　　那时的宋修濂性子胆怯，遇事一味退缩逃避，尤其是对学里的小地主葛玉才，见了人跟耗子遇见猫似的，尽避着走，有时避不过给人欺负了，大气都不敢回一声，只能忍气吞声受着。
　　他向来不喜性子怯弱之人，所以对当时的宋修濂并无好感。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后，又是一个课堂之后，葛玉才如往常一样来找宋修濂麻烦，与他赌这次月考谁前进名次多。
　　宋修濂却说：“我不与你比，我与我自己比，赌我这次月考考第一。”
　　“赌我月考考第一！”这句话让谢广筠记了好久，至今都无法忘怀。他当时只觉着这小子怎地好端端改了性情，一下子变得狂傲不羁，他宋修濂学习虽好，可还从未考过第一，他嗤之一笑，不以为意。
　　可结果却出乎人意料，一连几次月考，人都得了第一，不仅如此，宋修濂还带着学里的几个同窗一起温习读书，且把昔日欺负自己的葛玉才驯的服服帖帖。
　　他便是在那时对人留了意，起了结交的心思。及至后来竹林里一曲《流水》，他为他奉上掌声，当即他便脱口道：“修濂，你愿意做我的子期吗？”
　　宋修濂欣然点头，自此二人情谊深交，相知相伴走过了整个年少时光。
　　忆及往事，谢广筠眼角不禁起了湿意。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①，美好的年华恰似流水东去，一去不复回。
　　此乃世事规律，念怀可以，不应伤情。很快他就敛去忧愁，面上绽开一笑，与趴在床上的宋修濂道：“其他几世呢，快与我说来。”
　　宋修濂侧过头看他，笑他心急，同时把自己另外两世之事一并给他讲了。谢广筠听得目瞪口呆，男子削去长发留成短发？男女共处一室读书？以及高楼大厦，汽车飞机？
　　显然谢广筠并不能理解他这两世之事，宋修濂也不指望他能接受，毕竟人生活在古代，思想不比现代人，不能理解是人之常情，若能理解那便奇了怪了。
　　屋里是长时间的静默，宋修濂先开口道：“广筠，我与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说，人不管活几世，亲情、友情、爱情，皆可遇可求，唯独这知己之情，最是难得，可遇不可求，千金美人换不来。”
　　“我在芜县任职五年，人虽自在，内心却时常觉着孤单，每每入梦，梦里不是失火就是发水，还有被人追杀，梦里少欢喜，醒来后多有失落。”
　　“闲暇之际，我时常想起咱们书院时候的岁月，想起前尘往事，想多了便也悟出了一个理，这人世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皆离不开一个‘情’字。我待亲人有情，待兄弟有情，待爱人亦有情，待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广筠，“待你更有情。我待你之情，皑如山雪，皎若明月，坚贞不渝，却无关风月。”
　　“广筠，你待我之情亦如此吧。”
　　四目相对，宋修濂眸子黑沉却极亮，柔情又不失坚毅，谢广筠呆看了片刻，才道：“君待我心如明月，我待君心亦如是。你好好养伤，待你伤好了，我带谢忱来拜你做干爹。”
　　宋修濂笑道：“你那儿子很是护爹，我说一句你的不好，他能怼我十句，我可不敢认他。”
　　谢广筠也笑道：“他给我家人娇惯坏了，其实没什么坏心思，你做了他干爹，他也会护着你。”
　　宋修濂但笑不语，他方才所说不过玩笑而已，谢广筠品行端庄，冰清玉润，养的儿子也绝不会差，平白无故得一干儿子，他高兴都来不及，又怎能敢不认。
　　二人说话间隙，李书书带着两个孩子进来，孩子一见到自己父亲，立马扑到了人怀里，宋修濂搂着两个女儿，有种劫后逢生的喜悦。
　　谢广筠见他们一家子亲近温存，不好再做久留，便告辞走掉了。
　　一个月后，宋修濂伤势痊愈，他又开始了每日早朝、国子监、家里三点一线的生活。
　　这日早朝的前一晚，裴尚书府。
　　裴文眠坐于灯下看一封信，一青衣男子立在他身侧，说道：“大人，那宋修濂近来颇得圣宠，要不要属下给他除了？”
　　裴文眠将手中的信封折起，就着烛火烧掉，道：“那宋修濂官阶虽一般，却颇得圣上赏识，你就这么给他除了，也不怕皇上追查下来查到我头上，到时我的官帽丢了事小，若是牵连到了齐王殿下，你我便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抵。”
　　“明宇，你跟我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说话做事还是这般不经脑子？”
　　他在自己脑袋上点了点，“这个地方是用来思考的，不是装粪料的。”
　　明宇立马道：“属下鲁莽，一时忘了大人平日里的教诲，日后定当改之。”
　　裴文眠捋须颔首，又问道：“那些个落逃的羌人有消息了吗？”
　　明宇回道：“尚未，属下正在竭力寻找。”
　　裴文眠道：“找到了全部杀掉，免得到时他们把你给兜出来。”
　　明宇道：“大人放心，属下只是与他们有合作，并未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奈何不得我。属下自当谨记大人之言，将他们统统杀光，不留一个活口。”
　　裴文眠摆摆手，要他下去。
　　三月春风徐徐，窗外树影摇动，裴文眠剪了剪烛花，心事略重。羌竺国的太子给他们朝的人杀了，羌竺国国君必定恼恨不已，两国之间免不了又是一战。
　　兴和帝在位这三十年间，武举盛况空前，多少有识之士纷纷投笔从戎，投身到边关防御之中。
　　两国之间战战停停，战时，将士们拼死奋战，不让敌军入侵半步；不战时，士兵们站岗放哨，严加防守，生怕敌军突袭。
　　不管战与否，将士们都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无诏不得擅自离关。
　　兴和二十二年平凉关一战，郭怀远大将军被敌军伤了腿，无法再上战场，原武彰被任命为镇远大将军，掌领十万边防军。
　　边防军乃国家支柱，连皇帝都要敬畏几分，作为边防军的最高领率，原武彰自然也受到朝中官员们的敬重。
　　因其功勋卓著，身份地位殊荣，在太子之位竞争中，身为大将军亲外甥的三皇子李叙，自然也就受到不少朝中大臣的拥戴。
　　李叙能文善武，聪颖敏慧，颇有圣上年轻时候的样子，深得圣上喜爱。别看人现在年纪小，待再过个四五年，人一旦长成，将会是二皇子太子之路上最大的威胁。
　　这也正是裴文眠所愁虑的，身为二皇子的母氏一族，不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得要在三皇子羽翼丰满之前辅助二皇子夺得储位。
　　他先是举荐了自己人给皇上，要其到边关为将御敌，目的是为削弱原武彰手中的军权。可边关的那些战士认主，他们只听从原武彰的命令，他的人过去只是个摆设，根本建不了功立不了业，原武彰的地位也就无可撼动。
　　方才那封信正是从平凉关而来，信里说，他的人因为与原武彰有点小冲突，给原武彰斩决了。
　　他也曾以功高盖主的利害要义离间皇帝与原武彰，奈何皇帝对其十分信任，压根不吃他这套。
　　裴文眠揉揉额心，心中多有忿闷，这边防军如同铜墙铁壁，任凭他怎么施展三头六臂，皆攻略不下。
　　他只能寄希望于两国再决一战了，希望羌人能将原武彰大败，让其再不能上战场，让三皇子失去臂膀依靠。
　　同时他这边也不能有所懈怠，朝中支持三皇子的虽不少，但支持二皇子的更多，足足超过了七成。
　　二皇子除了身体不大好外，其他的无论是血统还是才智，都远胜三皇子一筹。只要大臣们一如既往地每日谏言，皇帝总有动摇的一天。
　　翌日早朝，主要事务上奏完毕，大臣们又如往常一样劝谏皇帝早立太子一事。大部分臣子言奏，二皇子博学多才，心智成熟，身为嫡皇子血脉正统，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少部分说三皇子身康体健，文武兼备，长大了定有一番作为。立储乃国之大事，皇上不能只顾眼前利害，而不做长远考虑。
　　剩下个别的则保持中立，既不选二皇子也不选三皇子，究竟封谁为太子，全凭皇上圣意。
　　殿上的李重献早已是眉头紧锁，眼目阴沉，这些大臣们每日里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他听得头都要炸了。
　　他在殿上来回踱了几步，而后面向殿堂之下，问道：“宋修濂，你如何看待立太子一事？”
　　宋修濂回道：“皇上，臣与其他大臣言意一致，认为立储乃国之大事，太子作为国之储君，每日里政务繁多，不仅才华要求出众，身体康健更为重要，还望皇上深思。”
　　李重献道：“哦？听爱卿之意，朕应该立三皇子为太子？”
　　宋修濂立马道：“回皇上的话，三皇子年纪尚幼，资历太浅，心智多有不熟，不足以处理某些政务，臣认为不宜过早被立为太子。”
　　“既如此，朕便封你为李却的老师，太子太保，辅佐太子共理东宫之事。”
　　李重献的话让宋修濂瞬间懵杵在地，一时反应不上来。他只是说李叙不宜过早被立为太子，并没有立李却为太子的意思啊，皇帝这话中有话，一下子将他套了进去。
　　不只宋修濂懵怔，底下大臣们更是惊诧不已，惊的是太子之事谏言多年，今日终于尘埃有定，却诧异于宋修濂为太子太保一事。
　　朝中比宋修濂官位高且德高望重的官员比比皆是，皇上却选他做太子太保，着实出人意料。官员们疑虑，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有人惊诧，也有人惊喜。这其中最惊喜的莫过于裴文眠，他只关心李却能否登上太子之位，其他的皆为次要。
　　他假意咳嗽几声，站于他不远处的兵部侍郎陈宥言立马禀奏道：“皇上英明，宋祭酒乃我朝六元及第第一人，由他做太子太保再合适不过。”
　　底下立马有声音附和：“皇上英明，齐王殿下勤勉笃实，温和宽厚，定能胜任储君之事。宋祭酒才学渊博，也必能教导好太子。”
　　赞成声之后立马就是反对声，有一大臣站出来直言道：“皇上，治国不仅要有雄才，更要有强健的体魄，二皇子身虚体弱，病疾缠累，恐难胜任太子之位，臣以为…”
　　那臣子话尚未说完，就给李重献伸手打断，“二皇子体弱，这些年来有太医照养，如今不也好好的吗？朕的老师徐太傅年事已高，现养病在家，无法再教导皇子。宋爱卿学识匪浅，为人清廉，克己奉公，由他教导太子朕再放心不过。朕心意已决，众卿无须再言。”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宋修濂却感慨万端，惨然不乐，相比二皇子，他更希望三皇子登上太子之位，结果却适得其反，李却被皇帝钦点为太子，而他则要做太子太保。
　　前不久，他才说李却病痨鬼来着，如今就要给人做老师，这事怎么想都觉着荒唐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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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这首诗最出名的一句是：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虽然这首诗是描写爱情的，但文中二人之间并不是爱情，是很纯粹的感情，如山雪一样纯洁，明月一样皎洁。
　　2.太师、太傅、太保，是辅佐皇帝行政的官员，古称三公，北魏以后又称三师，官阶正一品（参照明清）。
　　与之对应的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为辅导太子之官，被称为“东宫三师”，都是太子的老师，官阶正二品（参照明清）。
　　以上官职皆为虚衔，无实权。
　　①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出自宋·陈著《续侄溥赏酴醾劝酒二首其一》。


第85章
　　兴和三十年春,二皇子李却被册立为皇太子，虚位多年的东宫终于有了主。
　　从皇帝诏谕天下到太子册封大典，再到太子入主东宫,前后仅只用了一个多月,效率之高,令人称奇。
　　四月孟夏,芳菲未歇。
　　这日上午时候,宋修濂来到太子宫内。昨日册封大典后设有宴席,李却身子薄弱不胜酒力，席间只吃了一盅酒便由宫人侍候着回宫了。
　　宋修濂被皇帝钦命为太子太保，不管愿意与否，既是给人做了老师,他便要尽到身为人师的责任,倾尽毕生所学好生教导太子。
　　昨日宴席上他为百官敬醉了酒，没能来见太子,今日下早朝后又为皇帝留了一时片刻,这会儿得闲，便紧赶着过来。
　　初夏的早上，阳光绚烂，温暖中透着一丝丝热意，微风轻曳，漾开的草木清芬散溢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悠然自适。
　　宋修濂由内侍领着，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了太子寝殿长宁殿。殿院栽种有栀子花卉，芬香馥郁,沁人心脾。
　　一团绿白锦簇中，李却一身白衫迎将上来。今日早朝，太子殿下身着杏黄色蟒袍，身子虽薄，却也有几分威仪，现下换着便衫白衣，与方才相比，别是一番模样。
　　李却面色极白，这白与常人不同，谢广筠也白，谢广筠的白是健康的白，李却的白是苍白，病态的白。
　　恰逢李却掩唇轻咳了一声，宋修濂脑子不听使唤地蹦出一个词来：
　　弱柳扶风。
　　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他竟联想到了太子身上，当真是魔怔了。他晃一晃心神，上前欲行礼，却见李却掀了衣摆跪在他面前。
　　宋修濂遽然一惊。
　　他虽是太子的老师，但更是太子的臣子，先君臣，后师生，自古以来只有臣跪君，哪有君跪臣的。
　　“太子殿下这是作何？叫臣如何受的起！”
　　他伸手去扶太子，李却却跪道：“昨日册封大典上没能给老师行拜礼，今日便就在此拜了。李却自幼缠病，少友疏亲，今父皇将先生赐予我做老师，李却心中不胜欢喜，感极涕零。既是拜了老师，便以老师为尊，此一生敬老师，爱老师，护老师，不让老师受半点屈。”
　　二人距离有些近，微风飒来，宋修濂能闻着李却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这药香与空气里的栀子花香掺杂糅合，竟有种神奇的提神功效。
　　送来的风是暖的，周遭的空气是暖的，宋修濂的心里不只是暖，更多的是热浪翻涌，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的感情来的这般炽烈。
　　他任翰林院修撰时，曾为皇子讲过经史，那时李却方才七八岁的年纪。因着体病虚弱，李却每次的听经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不然身子遭不住。
　　这便是宋修濂对李却的最初印象。后来他去芜县任职，这位皇子的一应物事再与他无关。
　　再谈及这位皇子时，是他归京后与谢广筠促膝而谈的那一晚。那晚，二人谈到皇帝迟迟不肯立储一事，因着裴铭起打死李立承的缘故，当时他心里多有情绪，凡是与裴家沾亲带故的他一俱憎恶，李却作为裴铭起的表弟，自然也不例外。
　　而今身为太子殿下的李却就这么端端正正跪在他面前，向他行了跪师礼，什么沾亲带故的话，什么憎恶的想法，此时此刻全都给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托手把人扶起来，无意间碰触到人的手，不想给激了一下。现下是四月天气，气候和暖，太子的手却冰凉至极，没有半点温度。
　　他心下略惊，面上倒是正常，很快回礼道：“承蒙殿下敬爱，臣不胜感激。臣愿倾其所能辅佐殿下，爱护殿下，与殿下齐心，共理朝事。”
　　李却为他的话所动容，掷声道：“李却当不负老师所望，做一个忧国爱民的好储君。”
　　说着忍不住又掩唇咳了几声，宋修濂为这咳嗽声所牵扯，一颗心七上八下，急忙关切道：“殿下可还好？”
　　李却手虚虚一摆，嘴角扯出个苍白的笑：“老毛病了，不妨事，老师不必担心。”
　　旁边一宫女忙拿了件披风过来，搭在了李却身上。他自幼身子病弱，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多少太医郎中都医治不好，他又能奈何？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副身体。
　　宋修濂也晓得他这病症，便没再多言，与他并肩漫步于殿院里，时不时有风拂过，清香阵阵。
　　满院绿里盛开着大片的洁白，予温暖的初夏一份清凉香甜，宋修濂忍不住道：“此花多盛于南方一带，北地难养，今见太子宫中盛极，倒是十分难得。”
　　李却道：“此花为我在齐王府时所栽种，现下正值花开，我不忍辜负它的芬芳，便将其悉数搬了过来。”
　　他十五岁时被父皇封为齐王，有了自己的府邸，此后三年一直待在自己府上，如无特殊事由他基本不出府门，就连早朝他都没上过几次。
　　去年年前，宫里遭了刺客，父皇怕他在外面不安全，便将其召回宫里住，自那之后他再没出过宫。
　　夏风轻徐，空气里弥漫着清甜之香，李却低身抚却其中一株，接着道：“此花典雅洁白，向阳而生，散发的香气让人一时忘了身上所遭受的病苦。我生于帝王之家，享受着人世间的富贵荣华，比之他人不知幸运了多少倍，又怎么好自怜自艾，怨天尤人呢？”
　　“我生来便是一副病弱之躯，自小到大不知灌了多少汤药，苦味尽尝。正因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渴望甜，更懂得甜之不易。”
　　“这些年来我熟读经书，从书里悟出了不少道理。这底层的百姓便如我这副躯体一般，在人世这口大药缸里泡得久了，从里到外都是苦的，这时候但凡有人稍微给其一点好，他都能觉着甜。”
　　“老师！”
　　宋修濂正全副心思听着李却的话，突然被他喊了一声，疑惑间李却已正了身子，“老师，我要做的便是这赠香之人，你与我一心一起，对吗？”
　　李却的目光殷切又渴望，宋修濂顿了片刻，拱手以礼：“臣既做了太子的老师，诸事当以太子为主，自当与太子一心一起。太子要做那赠香之人，臣便为一缕清风，将太子之香送入千家万户。”
　　李却一时情切，不禁又咳了几声，既而道：“李却得老师这些话，心安矣。以前我做齐王的时候偶尔会想，自己都这副样子了，药身里来药身里去，此一生便也罢了，世间多纷扰，少我一个多我一个又有何干。”
　　“可自我被父皇立为储君后，此想法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一颗不可动摇的系民之心。我想要国家清平，朝无内乱，百姓安居乐业，无患无忧；我要边境安定，将士有去有回，有个好归处；我要君王贤明，官员廉洁，礼贤下士，礼仪传天下；我要以病弱之躯担重任责，以民为天，流芳千古，为后世所称颂。”
　　“我要…”
　　李却说的过于激动，突然连咳不止，吓坏了紧随身后的太监。那太监忙唤人端水取药，却被李却摆手拦阻，正好前面不远处有一凉亭，宋修濂便将人扶至亭子里坐下。
　　这药不吃，水总该喝几口，很快宫女端来了茶水，宋修濂就势接下，倒了杯热茶递到李却手中，“太子宽厚仁爱，心忧苍生，更应该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李却点头应是，捧过茶水喝了几口。他自记事起，便被反复告诫，不可大喜大悲，戒怒戒躁，恨愤更是要不得。
　　这些年来，他谨循此诫，养了副平和仁义的好脾性，今日话多一时兴疾，五脏六腑受其牵扯，险些伤着身。
　　喝了几口热茶，身子舒坦许多，他指指对面的位置要宋修濂坐。宋修濂依言坐下，方才李却那番动静，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不由想起早朝后皇帝留他所说的话：
　　朕的这个儿子病苦，朕遍寻名医，就连神佛也多处拜求，只愿吾儿康健如常，可事与愿违，无有诊策，朕心中多有愧疚。如今爱卿做了太子太保，愿爱卿待他如朕，好生教导，不可贰心。
　　人生有八苦，病为其一苦。宋修濂看着对面之人，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虽生于帝王之家，却承受无妄之苦，心中戚然，竟生出几分怜爱来。
　　他又倒了杯热茶递于李却，李却轻浅一笑，道一句：“老师待我好。”
　　随后二人又聊了许久，太监高顷念及太子身体，正欲劝其回殿休息，裴尚书及其次子却来拜见。
　　李却忙唤人传进，很快裴文眠与裴铭起父子二人来到太子跟前，二人身后随有十几名侍从，侍从手里均捧有栀子花卉，原是给太子送花来了。
　　李却指了一处空地，要其将花摆放好，而后与裴文眠道：“舅舅费心了，甥儿多谢舅舅赠花之意。”
　　裴文眠随心一笑：“太子与老臣客气，倒叫老臣生疏。”
　　目光落至太子身边的宋修濂身上，招呼道：“宋大人安好！现今宋大人是太子老师，本官还要倚仗宋大人好生教导太子。”
　　宋修濂以礼道：“裴尚书客气，说什么倚仗不倚仗的话，教导太子乃是下官本分，下官自当尽心竭力，好生教辅。”
　　裴文眠笑道：“有宋大人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你我皆效力于皇上与太子殿下，理应不分彼此，相携相扶才是。”
　　宋修濂亦温言和语道：“能与裴尚书共事效职，宋修濂莫之荣幸。裴尚书乃内阁次辅，官居高位，受人仰仗，宋修濂初来乍到，为官之路上还请尚书大人多多指教。”
　　裴文眠笑意渐深，嘴巴合不拢：“此当自然，宋大人不必客气。”
　　言谈语笑间，二人好生客套了一番。目光转至裴文眠身后的裴铭起身上时，宋修濂笑容立时敛去，既而变得阴鸷深沉。
　　便是此人杀害了李立承。
　　京城有两大卫队，一队是禁卫军，一队是侍卫军，侍卫军主要负责皇帝和皇宫的安危，禁卫军除了负责皇宫安危外，还负责皇城治安戍卫。
　　裴铭起便是禁卫军的副统领，统领两万禁卫军。当初李立承来到京城，在谢广筠的帮助下做了一名禁卫军，白天接受训练，晚上负责巡逻夜防。
　　宋修濂母亲病危，写信要他回家，就在他动身回家的前晚，夜里换职城中巡逻，因不小心冲撞了当时醉酒街上晃荡的裴铭起，给人活生生打死在了大街上。
　　裴铭起的命是命，他外甥的命便不是命么？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宋修濂忍下心中愤怒，面上佯装镇静。他心里十分清楚，太子是太子，裴铭起是裴铭起，辅助太子与他手刃裴铭起并不冲突。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很快他便恢复了神色，颜色一变，与裴文眠继续虚与委蛇，假意言欢。
　　裴家父子送完花后，在太子宫中逗留一会儿便离去了。宋修濂也欲离去，李却却说自己还有些问题向他请教，恰好午膳时间，不如留下一道用膳。
　　宋修濂颔首，微笑应下。
　　宫城外，一辆马车沿着宫墙悠悠驶出。
　　车厢里，裴铭起问裴文眠道：“爹，那宋修濂不过一个祭酒，太子太保只是一个虚衔而已，爹何至于屈尊纡贵，对他那般客气，有碍于爹的身份。”
　　裴文眠道：“不懂便把嘴闭上，不可胡说。太子师承徐太傅，自幼饱读诗书，尊崇孔孟之道，最是尊师重道，待老师比自己还要重。太子所尊之人，你爹我能不敬吗？”
　　“太子太保可不仅是个虚衔，它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它代表着太子之意，我若不敬重，便是拂了太子脸面。”
　　“非敌即友，不管宋修濂以前作何想法，现在他既然做了太子老师，便是与我们一条道上的人，我们当好以利用。”
　　裴铭起道：“可是爹，宋修濂可是晏首辅的学生，与礼部侍郎谢广筠师出同门，谢广筠又是三皇子的老师，以他师兄弟的交情，他宋修濂会为我们所用吗？”
　　裴文眠道：“他当然会为我们所用。太子心地纯良，待老师必是十分的心，那宋修濂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太子以十分的心待他，他必会以心换心，十分的回报。既是十分的心用在太子身上，我们所作所为又都是为了太子，我们与他共事一主，利害息息相关，他怎么可能不被我们所用呢？”
　　“俗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亲兄弟不事一主慢慢都会疏离，何况他们是师兄弟，各事其主，迟早他们关系会变淡，甚至破裂。”
　　“我们现下最该防的是驻守边关的那位。虽说你表弟现在是太子了，可是铭起，你不要忘了爹与你说过的先太子之事。”
　　裴铭起当然不会忘，当年朝争中，先太子为他们当今圣上所杀害，错失帝王之位。而他们的圣上，曾经也是三皇子。
　　“三皇子！”裴文眠道，“三皇子的臂膀一日不倒，你爹我便一日不安心。好在羌靖两国已开战，他原武彰‘战神’的称号也该跌下神坛了。”
　　“爹可是有了什么计谋？”裴铭起紧问。
　　裴文眠道：“计谋嘛，自然是有。铭起，咱们裴家历来出皇后，爹的姑母是先帝皇后，你的姑母是当今圣上的皇后，而你的妹妹，再过几个月便要嫁入东宫，爹希望咱们裴家再出一任皇后，所以无论如何，爹都要想方设法辅助太子顺利登上皇位。谁若阻拦，爹当除之。”
　　“是，爹，孩儿也当竭尽全力，保我们裴家百年声誉。”
　　微风浮动，车厢里的声音渐渐收敛，马车辘辘，拐了个方向，偏离宫城，离皇宫越走越远。


第86章
　　在太子那里用罢午膳后,宋修濂从宫里出来，回了国子监。
　　国子监兼国家最高学府及教育管理机构的双重性质，监内设有祭酒、司业各一员,博士、助教、学正、学录等教员若干。
　　祭酒掌管教育事业,为国家最高教育行政长官,相当于现代大学的校长；司业是祭酒的副手,相当于副校长。
　　祭酒与司业是国子监的最高主事人,不参与教学事务。但朝廷有规,每月的初一十五他们也得要为学生们授课解业。
　　今日恰逢十五，学生们的上午课由司业所授，下午课自当该宋修濂来授解。
　　宋修濂很是乐意为学生们上课。以前他任芜县县令时，每个月都会抽出几天时间为县学里的学生授业解惑。如今回京任职,他被皇帝授予国子监祭酒一职,既是朝廷官员，又是一校之长。
　　朝堂上尔虞我诈,你计我算,国子监内学生们的琅琅读书声便显得格外入耳。宋修濂置身其中，心情也随之明媚轻快。
　　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统称为监生，即国子监的学生。
　　国子监生中除过少部分是官二代（家中父辈在朝廷任官，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此类监生称之为荫监，也叫荫生。
　　将来毕业后，荫生可凭借父辈们的关系，直接入朝为官。
　　多数监生是从各地成绩优异的生员（秀才）中选拔而来,此类称之为贡监，也叫贡生。这类学生多数家中无显赫背景,将来若想入朝为官，还得继续科举这条路。
　　是以，国子监除设有一般课程：四书五经、音律、律令（法律）、书数（数学）、骑射外，主要还是以科考课目为主。
　　科举考试科目无外乎书（四书）、经（五经）、诗、赋、义（经义）、策（策问）等，其中尤以书、经、诗、策为重中之重。
　　宋修濂今日所讲便为策问。他先给学生们出了两题由其分组讨论，之后每组各选一人就题进行阐述。所对之策，从朝堂到山野，由家国及个人，学生们才思活涌，见微知著，无所不尽答其言。
　　坐在讲坛上的宋修濂忍不住抚掌称赞。这些个学生多为各地秀才中的佼佼者，才智非同一般，个别学生所答之言，连他这个祭酒都觉自愧不如。
　　渐渐地，学生们所论之言到了民生之事上。说起民生事，就不得不提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赋税问题。
　　兴和帝登基以后，将本朝税收制度做了改整。税制因地而宜，北轻南重。南方气候温热，农作物一年可种两季，又因其多商贾富甲，所以税收比北地堪堪多了一倍。
　　因其赋税严重，南方民众多有怨忿，为此没少起来反抗。为息民怨，兴和帝只好做出让步，可也仅仅只在原来赋税的基础上减了四一成（即四分之一），多了便不行。
　　税收是一个国家国库的主要来源之一，朝廷每年花费在教育、军防、医用、土木兴建上的钱财不计其数。若是征收赋税减少，这些建设费用何处而来，只怕时日久了国库空亏，入不敷出。
　　就拿西南、东北之地的四万防卫军来说，光是每年的军饷、粮草、兵马费用就不知花费几何，遑论抵御羌人的十万边防军的开销。若真细算下来，怕是计数不清。
　　在座学生中不少来自地丰物饶的江南之地，他们对当地的民生民意多少有所了解。苛捐杂税猛于虎，百姓们关心的是自家钱粮是否有余，哪管你皇帝的钱花费何处。
　　是以，南方虽是膏腴之地，却也滋生出不少流匪草寇，却因官府极力打压，终是不成气候，这些年里，倒也算得太平。
　　学生们滔滔不绝，各抒己见。部分学生认为国家赋税重，皆因边关常年战争所致。战争越频繁，军用耗资越多，从而从百姓身上攫取的便越厉害。
　　江南富饶地，自然就成了赋税重灾区。人人都道江南好，水肥土沃，山秀人美，却不知那里人的生活远不如土地贫瘠的北地民众过的如意。
　　学生们虽没有切身体会过战争的艰辛，心里却无比痛恨战争，希望羌靖两国尽快息战，化干戈为玉帛，结两邦之友好。
　　可现下边关之境况，想要两国重归于好，怕是痴人说梦，妄想难成。两个月前，羌竺国的太子死于他们朝的君王之手，羌竺国国君恼恨，发兵攻打平凉关，两国又陷入硝烟弥漫的战火之中。
　　如此一来，百姓们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两道策问题，原本定的一个时辰的一堂课，学生们侃侃而谈，据理力争，愣是给讨论了近一个半时辰。
　　课罢，学生们起身向宋修濂作揖行礼，以谢他授课之恳。宋修濂颔首回应，此乃自己份内之责，诸生不必客气。
　　从国子监出来，天色尚早，宋修濂想着这会儿回家也无所事事，便去了离此不远的谢广筠家。正好谢广筠放班回来，二人便坐在一处闲聊了一阵。一直到入夜时分，宋修濂才起身回了自己家中。
　　夜色清柔，星垂月明。往常这个时候家里人都歇下了，今夜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家中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面色紧张，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宋修濂将一正要进屋门的丫鬟喊下。丫鬟手里端着盆清水，扭头见着人，惊的盆里的水洒去了一多半。
　　正当丫鬟开口喊了一声“大人”时，宋修濂已掠过她，径直入了屋门。
　　屋内灯光昏黄，塌上躺着一人。待宋修濂走近了，才见人脸上身上沾满了血迹，有些血水已经干涸，与头发丝染在一起黏贴于脸上，辨不清其容貌与年龄。
　　只能根据人的体格，及其身上所穿衣着，判断出此人是一名男子。守在旁边的李书书起身，与宋修濂说明此人的来由。
　　今日家中闲着无事，两个孩子想去小姑家玩耍，她便带着去了。正好宋若桐家的小儿子休沐在家，三个孩子闹腾一处玩耍，天快黑时她才领着回来。
　　马车行到离家不远处的一偏僻巷子里时，突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李书书下车察看细究，见地上躺着一人，探那人鼻息，气息尚存，忙让赶车的阿诚给人搬上马车，将其带回了家中。
　　将人安置好后，她又差阿诚去请大夫，这边刚唤丫鬟云袖端盆热水来，那边宋修濂就回来了。
　　云袖才来宋家不久，年小经事少胆子也小，黑天夜里宅上抬来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男子，她心中多有怵惕，方才又被宋修濂喊了一声，吓得手里的盆差点打落在地。
　　所幸只是洒了些水，这会儿水添上了给人端至跟前，见着榻上那人不人不鬼的样子，心里愈加发怵，手上犯抖，盆差点又给摔至地上。
　　宋修濂忙从她手里接过盆，叫她退至一边，而后拿毛巾湿了水，给床上昏迷着的男子擦起脸来。
　　这人也不知作何伤成这般，足足费掉五盆水，宋修濂才将其脸上的血迹擦洗干净。露出来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年轻男子的脸，观其面貌，顶多二十岁出头。
　　此人不只头部受了伤，肩上胸部腹部更是受伤严重，因着失血过多，衣服与血肉粘连在了一处，宋修濂不敢冒然撕下，只能等大夫来了清洁处理。
　　过了不多时，阿诚领着言大夫回来了。言大夫本名言慎卿，原是太医院的一名太医，因年事偏高而离退，在城中开了间医馆坐诊号脉，以贴家用。
　　言大夫医术精湛，收费合理，若遇着穷人来看病，更是分文不取。因此，医馆每日前来就诊者络绎不绝，人满为患。
　　这日闭馆时候，店里突然来了个小伙子，说他们家里有一浑身是伤的伤员，要他赶紧随他过去看看。来了才知原来是当今太子的老师宋太保家。
　　他虽不在朝中多时，朝中之事却晓得不少。宋修濂乃本朝六元及第第一人，于此他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倒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只见人模样端正，毫无官员架子，周身散发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书沁之气。
　　简单照过面后，言大夫开始检查床上男子的伤势，手搭在人脉搏上一探，眉毛顿时皱了老深，再翻开人的眼皮，眉毛愈发皱的紧。
　　此人受了极严重的刀伤，尤其腹部，肉皮被剜了几块，言大夫费了好大劲才将其连在肉里的衣服撕剪下来，心里却唏嘘不已。
　　常人若是遇着这么重的刀伤，早就当场毙命。此人却吊着半口气不肯咽下，可见是个习武之人，且内力相当深厚。
　　宋修濂在旁边给言大夫帮忙，先给床上人的衣服去掉，再将其伤口消毒处理，后又涂了药粉。待一切处理完毕后，言大夫与宋修濂说，此人虽侥幸吊得半口气，能不能苏醒过来，还要看他自个儿的造化。
　　之后又交待几句，为其开了几副药方，方行离去。一豆孤灯下，宋修濂看着床上昏迷之人的半张脸，忍不住会想，此人来历不明，非知善恶，就这么冒然放于家中，恐生隐患。可人既已躺在了这里，他又不能见死不救，只能等人醒来后再行定夺。
　　接下来一段时日，宋修濂每日放班回来，躬身亲为，亲自为男子换药清理伤口。一连半个多月，男子身上的伤口差不多已经愈合，人却迟迟不肯醒来。
　　这日是男子昏迷的第十九日，宋修濂早早地放班回到家中。与往常一样，他先是检查了男子伤口的愈合程度，正将人肩上缠着的纱布取下来时，人突然睁眼转醒过来。
　　宋修濂手中动作停下，滞了一瞬，才缓声说：“你醒了。”
　　男子并不答话，眼睛怔怔地看着宋修濂，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许是缓过了神，方才开口道：“这是哪里？是你救了我吗？”
　　宋修濂点点头，将事情的经过说与他。男子听罢，撑着身子欲要起来，宋修濂忙将其拦扶下，“你伤势未愈，身子恐有不便，有什么话躺着说就行。”
　　男子便躺了回去。宋修濂叫屋里人弄些清淡的食物来，随后听人将其经历慢慢说来。
　　男子姓覃名见，年二十岁，凉州人氏，自幼跟随师父身边习武，上有两个哥哥，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又名覃三。
　　凉州临近平凉关，常年战火纷飞，男儿们纷纷投身军营，他的两个哥哥也不例外，七年前入伍从戎，两年前却不幸战死牺牲。
　　闻此消息，父母遭受不住，双双郁郁而终。为父母守完孝后，因着二老生前嘱托，他只身来到京城寻亲，不想亲没寻着，却在城内的一间小破庙里遇着几个羌人。
　　自己的两个哥哥死于羌人之手，因此他对羌人痛恨无比。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他与他们展开殊死搏斗，却因对方人多势众，自己技不如人，最终寡不敌众，被人困囿于一僻巷里，身中数刀，倒于血泊之中。
　　若非得宋修濂一家救助，他现在已是烂骨腐肉一堆。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如今他孑然一身，除却贱命一条，再无其他。
　　顾不得身上伤势，覃见起身下了床，给宋修濂叩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覃见的命是恩公一家给的，往后恩公有任何差遣，刀山火海，油锅钉板，覃见碎骨粉身，在所不惜。”
　　宋修濂忙将人扶起：“茫茫人海，相遇即是缘。我们救你不过是出于仁义，哪里就要你以命相还。你在此安心养病，报恩之事以后再提。”
　　就这样，覃见在宋家住了下来。
　　栀子香去，蝉鸣逾躁。当树上的蝉叫到最欢时，盛夏开到极致。
　　烈阳炙烤，暑热难耐。这日恰逢国子监休沐日，宋修濂休息在家，午间哄着宋景溪睡下后，他也挨在人身边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隐约听着几道清脆的女孩叽喳声，一个侧身翻转，聒噪的蝉鸣声又不绝于耳，宋修濂睁开眼睛，瞬间清醒过来。
　　身边的宋景溪还在酣睡，他交待下人好生看顾，自己则整好衣发，舀了盆凉水洗了把脸，而后出了院门。
　　声音是从隔壁院里传过来的，宋修濂循着声音来到了覃见的住所。甫一进门，便看见宋景沅对着覃见行了一拜礼，嘴里说着什么话，像是在央求什么。
　　宋景沅身旁还站着一名女孩，女孩名叫叶新苡，是宋景沅老师叶文迁的女儿。
　　当初宋修濂问谢广筠给宋景沅介绍个老师，谢广筠向他推荐了叶文迁。
　　叶文迁家住卞京城东南一隅，是一名落魄秀才，妻子早逝，与一女孩儿相依为命，平日里靠卖字画为生。宋修濂花重金将人请来家中给宋景沅做老师，他家那女孩现年七岁，与宋景沅同龄，两个孩子一处读书，一处玩耍，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两个丫头精力旺盛，大中午不睡觉，院子里面叽叽喳喳，只是...好端端的她们跑覃见院子里来做甚？
　　宋修濂心里寻思，一边走了过去。
　　覃见自那日醒来后，至今已一月有余，他人年轻，身子恢复的快，加之宋修濂给他用的皆是名膏御药，不消半月他身上的伤便已全部愈合。
　　他是习武之人，功夫不能懈怠，这几日在院子里打拳时，经常有两个女孩儿趴在门上张看。起初他以为她们不过是出于好奇之心来看个热闹，不想今日却跑进他院子里，其中一个求他收她们为徒，要拜他为师。
　　他的命是这家人给的，吃住都在人家里，别说给俩丫头做师父，就是给了这条命他也甘愿。只是...拜师之事他同意不算，得这家的主人同意了才行。
　　正欲开口答话时，瞥眼见着宋修濂走了过来。宋景沅也看见了她爹，忙跑到宋修濂跟前，拉着人的手说：“爹，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说呢！”
　　宋修濂笑着问她什么事，宋景沅便把拜覃见为师一事说与了他。宋修濂只是朝覃见看了一眼，并不应承宋景沅的话。
　　先前他为宋景沅找过几个武课老师，均给这丫头拒了，理由嘛，丫头只说，看着不亲近，不合眼缘。
　　宋修濂又把覃见看了几眼，此人肤色略黑，五官分明，眉浓鼻挺，目光深邃又坚毅，不苟言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亲近之人，宋景沅何以就认定了他？
　　宋景沅见她爹不言声，索性拉住人的袖子撒起娇来：“爹，你先前不是说要我自己选师父吗？怎么今日我选了，你反倒不应了。爹是嫌我选的人不好吗？”
　　说着，她将宋修濂拉低到自己跟前，贴着人的耳朵说：“他穿着爹的衣服练武，好几次我都把他认做了爹，爹那么好，他定也不会差，爹就应了我罢。”
　　那日覃见被带回宋家，血水浸透了衣衫，宋修濂便把自己没怎么穿的衣服给人拿来换在身上，后来他又给人买了几件新的换穿，只是那覃见好像不喜欢新衣衫，偏爱他穿过的那件。
　　倒让宋景沅误以成是自己的亲爹。宋修濂不禁好笑，直起身子在宋景沅头上轻轻抚摸，“爹说的话何时不作数了？你拜谁为师爹自不会阻拦。不过光你愿意不行，你得问过人覃见的意思，人愿不愿意收你这个徒弟。”
　　覃见自是十分乐意，拱手对宋修濂行了一礼。宋景沅何其聪颖，立马拉着叶新苡齐齐跪倒在覃见跟前，叩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三头叩毕，彼此便是师徒关系了。
　　宋修濂虽同意了宋景沅拜覃见为师，可心里却没多少欢喜，这覃见看着倒也是个实诚之人，可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无法百分之百完全信任此人。
　　倒不是因为此人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之事，只是单纯自我感觉，覃见沉默寡言，讲到自己身世时眼里有些许的躲闪之意，似乎有所隐瞒。
　　转眼见着宋景沅脸上洋溢着的喜悦，宋修濂心里的猜忌很快便也掩去。人都是有私心的，难言之隐乃人之常情，看破不说破，覃见既已做了宋景沅的师父，便是他的家人，他应以礼相待，少些杂念猜忌。
　　两个女孩闲等不住，这厢刚拜师完，那厢便缠着覃见教她们功夫。
　　宋修濂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便回了自己屋。今晚太子宴请宾客，他得准备准备，早些进宫去。
　　太子所宴之客皆为自己党派之人。宋修濂作为太子太保，时常陪着太子习文论政，与东宫僚属少不得交道，其中有一人与他走得极近。
　　那人便是林溪辞，宋修濂昔日的同窗。
　　那年殿试之后，宋修濂他们几个人皆入了翰林院，他与谢广筠拜了晏启深为老师，林溪辞则靠向了裴文眠。
　　三年翰林院出，宋修濂外出赴任，林溪辞因着裴文眠的关系入职太仆寺，做了一名小小的太仆寺丞。
　　今年四月，李却被皇帝封为太子，作为辅导太子的机构，荒废时久的詹事府也终于得以复置。一时之间，东宫官职成了众多官员争先抢后的香饽饽。
　　林溪辞也不例外，他去向裴文眠央拜，可否让他入詹事府任职。
　　之所以这么做，全然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在太仆寺任职八年，他的官位仅从太仆寺丞升到太仆寺少卿，再高点的职位便爬不上去了。
　　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此职位爬不上去了，不妨换个官职，说不定别有一番天地。太子殿下虽一副病弱之躯，可到底有太医院精心照养着，只要人不犯实质性的大错误，皇帝百年之后，帝位非太子莫属。
　　若是能在太子身边谋得一官半职，将来太子登基，他便是新帝身边的重臣，待到那时，还怕谋不到一个太仆寺卿的官职吗？怕是内阁尚书都不在话下。
　　再者，他的昔日同窗宋修濂又是太子的老师，若是能与他共事一主，自己的为官之路上也能有个伴，凭着自己与这位同窗的昔日交情，自己的官途也相对会顺坦些。
　　因此，他不惜尊严跪在裴文眠跟前，就像当初跪在父亲脚下恳求让他入学读书时那般，恳求裴文眠帮他入职东宫。
　　这些年来，林溪辞对待自己的职务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人也乖觉顺从，倒也入得裴文眠的眼。加之他与太子老师宋修濂之间的同窗关系，裴文眠很爽快地应了他的央求，向皇帝举荐他做了詹事府少卿。
　　事情得偿所愿，林溪辞自是欢喜不已。此刻他就坐在太子的宴客席上，与一众僚属同饮畅言，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坐席是按官位高低排列的，李却坐居上首，宋修濂坐在李却的边侧，其余官员按官位高低坐居下首左右两列排开。
　　李却身子病弱，只饮了几盅酒，陪着僚属们闲聊了几句，便由宫人领着歇息去了。李却一走，宋修濂便被东宫僚属们围住，与之敬酒寒暄。
　　官员们皆是笑脸好言，说他年纪轻轻便做了太子太保，前途无量，往后他们有何难处，还请他高抬贵手，帮扶一把才是。
　　宋修濂忙笑语回应，大家共职处事，本是同僚，不管谁遇难处，都应该出手相帮，断不得袖手旁观。
　　都是官场上的客套话，大家心知肚明，推杯换盏间，笑谈了个来回。宋修濂酒量不大好，受人敬酒，他只是虚虚一饮，并不当真入肚。好不容易从一众杯盏中脱身出来，林溪辞又举着酒盅走了过来。
　　当年殿试之后，他与林溪辞先后入职翰林院，却因所拜老师不同，圈子不同，二人之间的关系渐有疏淡。及至后来，他外出赴任，一直到回京的这八年间，二人不曾来往过一封书信，问候过一句话。
　　如今他做了太子太保，林溪辞又在东宫当职，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慢慢地两人关系又恢复了学生时候的亲密。
　　从书院时光到朝堂纷争，再到家庭孩子，二人推心置腹，无所不谈。直到更深人静，席上的人都散场了，他们才在满地狼藉中缓起了身。
　　“你如何了？还走的成吗？”
　　林溪辞手伸过来，宋修濂被扶着下了两步台阶，心说，走不走得成都得走啊，难不成要昔日的同窗背他一程？
　　却知林溪辞是个不善玩笑之人，嘴上只说：“不妨事，就是头有些晕，不妨碍走路。”二人喝了不少酒，所幸这酒不烈，宋修濂只觉身体有些轻飘，脑袋却是清晰明白。
　　盛夏天气，夜里难得一丝微风。二人出了太子宫殿，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一僻静处，两道人影出现前面。
　　月朗星疏，万籁无声。此处名为行知房，先帝时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当今圣上登基后不知为何给封了，一直废弃至今。
　　平日里很少有人在此走动，这会儿深更半夜，突然跑来俩人做甚。
　　宋修濂与林溪辞二人悄悄跟了上去，到了一拐角处，二人隐蔽于一角，将另一角侧人的谈话声听了个仔细。
　　只听一个粗哑的男声说：“这是尚书大人给皇后娘娘的东西，申公公可要小心揣着，万不可给人看见了。”
　　随后便是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戚侍卫放心，老奴定会万无一失将此物交到皇后娘娘手中。娘娘这里也有些话需得戚侍卫转告给尚书大人。”
　　声音倏然变小，近乎贴耳，宋修濂敛息屏气，倒也听了清楚。
　　“娘娘说，皇上最忌讳为将者连打败仗，自三月中羌靖两国开战至今，原武彰已经打了两次败仗，若再败一次，皇上必会另选他人代替他的位置。待到那时，三皇子的臂膀一倒，娘娘与尚书大人便可高枕无忧了。”
　　粗哑的男声再次响起：“如此甚好。宫中耳目众多，话已传达，我与公公不宜在此久聊，戚融先行告辞。”
　　“戚侍卫慢走。”
　　话音落下，脚步声起，很快又消失。紧接着是另外一阵脚步声，向宋修濂这边而来。宋修濂并没就此避开，而是在那人转过角之时，一把扣住了那人的嘴巴，并用身体将其抵在了墙上。
　　那人顿时双眼惧睁，惊恐难定，嘴巴被堵着说不成话，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修濂，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申公公。”
　　一旁的林溪辞忙开口，声音里夹着紧张，还有些不可置信。
　　宋修濂侧过头看他一眼，既而目光又转回来。月光清洒，如水流照，眼前这张脸他岂能不识。他时常伴着李却读书，偶有遇着皇后娘娘前来探望，当时随在人身边的便是眼前这位：申如海，申公公。
　　只是想不到，平日里看着和蔼温顺的老实人，私下里却做这等勾当。捂着嘴巴的手倏地一松，随而滑到了对方的脖子上，宋修濂手上用力，紧紧地捏着对方咽喉。
　　申如海被他捏得喘不过气，连着咳了好几声，只听人说道：“当年他走之时，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敌寇不退，他誓不回。戍守边关十载，敌人的刀枪炮火击他不倒，如今却给你们这□□邪陷害。你的身体被阉割了，心也被阉了吗？”
　　宋修濂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很平静，可这平静下又藏着隐忍与压沉，最后化作一股力量，驱使他手起掌落，一掌劈在申如海的后颈，直接给人劈晕了过去。
　　此掌法为原武彰所教，本是为着防身所用，不想今日却用在了一个阉人身上。
　　旁边的林溪辞早已大惊失色，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指了指左前侧方向，声音刻意平稳道：“修濂，那儿有片湖。”
　　宋修濂蹲下身，目光在申如海的脸上停留片刻，而后将人负上背，朝着林溪辞所指的方向走去。
　　林溪辞紧随其后，时刻警备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生怕给人发现了。到了湖边时，宋修濂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人丢进了湖里，湖面溅起个大的水花，很快又复于平静。
　　此湖名为凤鸣湖，因着行知房的缘故，平日里很少有人在此行走，夜里也无侍卫值班换守，因此宋修濂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行凶作恶。
　　这时，湖面上吹来一阵微风，吹落了二人一身的汗。宋修濂捏了捏方才劈掌的那只手，心里一时还无法平静。
　　三月中旬，羌靖两国开战后不久，原武彰吃了败仗，原因是不知谁在饭菜里做了手脚，将士们吃了以后泻吐不止，被羌人打得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此事后不多久，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了战马身上，战马就好比将士的双腿，这双腿废了，战岂有打好之理。
　　原武彰两次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李重献勃然震怒，他一面着手调查军中饭菜下药之事，一面对原武彰存了不满之心。
　　可这事到底也没能查出个结果，万不得已，原武彰只好将后厨一干等人全部斩杀，此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当时宋修濂便知有人存心与原武彰不对付，只是他没想到裴氏兄妹胳膊伸得这般长，边关战事也要干涉。
　　李却现在已经是储君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作天造地，胡作非为，非要作的个李却被废黜，他们才能消停下来吗？
　　思索间隙，他与林溪辞已经偏离凤鸣湖老远。林溪辞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己却是心悸不已。记忆里的同窗知性刚强，遇事从不低头，可还从未见其杀过人。
　　并且他也有参与。
　　周围的空气闷沉压抑，林溪辞刚要开口打破这沉闷，却给宋修濂先了一步。
　　宋修濂说：“溪辞，今夜之事，你知我知，不会再有第三人知。”
　　林溪辞微一缓顿，很快便说：“你放心，我晓得。今夜之事，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宋修濂像是放了心，舒一口气道：“多谢！”
　　林溪辞苦苦一笑：“你何苦与我生分来着。原家兄弟于我有过不少帮助，我林溪辞虽非什么大善之人，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况原将军以身报国，戍卫边关十载，家国大义之凛然，令人钦佩动容，若是因为奸人所累害，林某于心何忍。”
　　微一顿，又说：“当年你与广筠一道拜入了晏首辅门下，我在朝中无亲无靠，官途不好走，无奈之下，我投靠了裴文眠。这些年来，为着自身利益前程，我说过违心话，做过违心事，可到底心存敬畏，不敢对忠良不敬与迫害。”
　　“我知道你对我心存芥蒂，介意我是裴文眠这边的人。可是修濂，不管我林溪辞是个怎样的人，靠站哪边，凡助过我之人，我从心里面感激。你我有同窗之谊，又兼同僚之情，别说今日你解决掉的是一个太监，便是皇子公主，我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月光如水流一样笼下，铺向四面八方。宋修濂身处其中，好似被这皎洁的清辉通亮了四肢百骸，体轻心明，说出的话仿佛也沾了清风。
　　“宦海多波，浮沉无定，一般人都会为自己寻一个栖身的港所，你我身处其中，免不得世俗逐流。你我各自都有靠湾，左右为不过生计前程，我对你又怎会有所介意呢？”
　　“至于一声‘谢谢’，便是亲朋之间也少不得这句，并没有生分的意思。”
　　林溪辞又是一笑，不再苦涩。
　　二人沿着宫道继续往前，经过一荷池时，被一巡防的侍卫拦下。当侍卫认出宋修濂是太子的老师时，立马施身赔礼，放他们离去。
　　一刻钟后，二人出了宫门，互相道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
　　夜幕下，两辆马车背离而行。
　　宋修濂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想养会儿神，心里却怎么也安宁不下来。他抬起手，自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车帘揭起，借着月光，他看的十分清楚。
　　是一包杏粉色粉末。
　　申如海晕倒后，他从人身上摸过来的。
　　放在鼻端闻了闻，很浅淡的甜香味儿。
　　心里揣测了个来回，宋修濂想不明白，裴尚书送裴皇后这东西何用，还要人仔细揣着，不可给人看见了。
　　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修濂将药粉仔细包好，重新揣回了怀里，明日拿给言大夫瞧瞧，这药粉究竟作何用。
　　还有那个叫戚融的侍卫，连飞诀应该清楚，他抽空得要问个明白。
　　马车悠悠前行，红色的宫墙一点一点后移，宋修濂抬眼望向夜空，一轮明月当空高悬。
　　看着看着，便失了神。
　　“明月有情应识我，年年相见在他乡。”①
　　当这句诗从自己口中不自觉吟出来时，一种很深的孤独感如潮水般，自明月中流来，蔓遍了宋修濂的全身。
　　妻女、知己、朋友，明明都在身边，为何他还是觉得孤单不够兴。
　　是因为他没有故乡吗？
　　夜越来越深，月色愈发的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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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国子监(jiàn)
　　国家最高等学府，设置官职有：国子祭酒（校长），司业（副校长），博士，助教，以及学正、学录，监丞、典簿、典籍等。
　　博士分经设置，五经各一人，相当于现代大学的教授；助教为教学主力人员，相当于学校的教师。
　　学正、学录分管六堂教学事务，掌执行学规，考校训导等职，相当于现代学校教务处的主任，每月下旬协助博士为学生授课。
　　监丞主抓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出勤等，典簿负责学生学籍事宜，典籍掌管本监书籍（现代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称为监生，分为四类：
　　生员（秀才）入监读书的称贡监；
　　官僚子弟入监的称荫监；
　　举人入监的称举监；
　　捐资入监的称例监。
　　以上均来自百度。
　　2.覃(qín)见
　　3.太仆寺
　　给皇帝管马的地方。
　　4.詹事府
　　东宫官署，辅导太子。下辖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等部门。
　　①“明月有情应识我，年年相见在他乡。”
　　出自清·袁枚《随园诗话》。原文如下：
　　飞云倚岫心常在，明月沉潭影不流。
　　明月有情应识我，年年相见在他乡。


第87章
　　申如海的尸体是在次日傍晚时候打捞上来的。
　　身边的贴身太监不见了,皇后娘娘忧急如焚，差人宫中找寻，却在凤鸣湖发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有人说申如海患有眼疾,走夜路时不小心给绊进了湖里,也有人说申如海得罪了什么人,给仇家扔进去的。
　　可裴皇后不信。申如海平日里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凡是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十分的好，何来仇杀一说。
　　至于眼疾落湖，更是不可能。申如海虽然年纪大了些，眼睛却是十分好使。他曾多次夜里路经凤鸣湖,回回没事,何以偏生就这次落了水。
　　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
　　至于是何人，裴皇后当然也不知。
　　皇宫宫规森严,后宫不得涉足前朝,更不能私见外男。裴皇后与自家哥哥之间的往来，全凭身边的贴身太监与裴文眠安插在宫里的侍卫通传。
　　昨晚申如海去见戚融拿点东西，便再也没能回来。裴皇后私下着人去问细由，戚融只说两人分开时申如海还好好的，并不知晓其因何而坠湖。
　　戚融是裴文眠众多学生中的一个，被安插在皇宫里做一名小小的侍卫，主要任务是帮裴氏兄妹二人之间递传消息。
　　宋修濂所了解到的便只有这么多。
　　另外，那包从申如海身上摸来的药粉他也向言大夫问过了，结果令他震惊不已。
　　言大夫说,那药粉名为丹羌活，原产于羌竺国,是一种稀奇药物，后传入大靖朝，因其稀缺罕见，知道它的人并不多。
　　丹羌活呈杏粉色，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之气。它的稀奇之处便在于，药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宛如清水一般。
　　此药粉掺杂进食物里，不论男女，长期食用后可导致其终身难孕。
　　宋修濂不禁骇然。
　　贵为一国之后，本应母仪天下，恩慈黎民，背里却做出这等阴邪之事，实乃德不称位，大失母仪。
　　想来此药物只用在后宫妃嫔身上，皇帝身上是万万不敢的。可不管用在谁身上，一旦东窗事发，皇后之位都将难保。
　　到时太子怕也会受到牵扯，轻则母子关系裂绝，重则储位罢黜。
　　宋修濂不禁想，有时候，爱的太重，反成其害。
　　此事如刺一样梗塞了他几日，一日朝堂上，皇帝给他下达了一项任命，连日来压积在心头的阴霾随之离散而空。
　　今年是乡试年，朝廷开科取士，他被皇帝钦命为江南一带乡试的主考官。
　　另外一名主考官是礼部右侍郎，谢广筠。
　　六月下旬，二人拿着礼部、兵部给的通行证，由官兵护随，沿官道往江南而行。
　　半月后，一行人来到淮江河畔。过了淮江，再往前两三日便可抵达目的地。
　　他们所乘船只为官船，水上有专门供官船通行的水路，船上竖有“奉旨江南乡试”的大旗，所经之处，畅通无阻。
　　唯一不如人意的是谢广筠有些微的晕船，所幸事先准备有晕船药，倒也不至于让人坐卧难忍。
　　行船渡江的第二日，阴云密布，天空瓢起了大雨，雨雾缭绕，整个江面笼罩在雾气之中，宛若一副晕染的水墨画。
　　宋修濂与谢广筠二人坐在船舱内，将本届乡试题目又换改核实了几次，方从舱里面出来，感受这久违的夏凉之雨。
　　雨水垂落而下，落在雾气蒸腾的江面上，仿佛琴弦弹奏出来的音符，旋律优美，泛起层层圈波，明目洗耳。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①
　　苍茫烟波，浩淼无边，谢广筠为眼前美景所动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慨。
　　宋修濂心里也是别样的情绪，好久没感受过这般有韵致的雨了。南方的雨比之北方，总归有所不同，似乎多了些愁绪，让人心生沉醉，欲罢不能。
　　好景不该辜负，谢广筠叫人取来他的琴，席地而坐，琴放于膝上，信手轻轻一抚，一首空灵宛转的琴曲铮铮而来。
　　琴声雨声交织在一起，透过雨雾，袅袅曳曳，不绝于江面。
　　一曲终罢，宋修濂不舍地睁开眼，转向谢广筠，“这曲子何名？与这雨倒是十分应景。”
　　谢广筠微微笑道：“曲子无名，我即兴而弹。”
　　既而抬手一拨，又是一首松风竹雨般的曲子，雨幕潇潇，飘然而下。
　　一连几首曲子之后，谢广筠叫人撤走了琴，与宋修濂烹茶品茗，对坐闲谈。
　　期间聊到朝堂之事，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当今皇帝身上。
　　谢广筠问宋修濂如何看待皇帝此人。
　　宋修濂左右看了看，并无人侍立身旁，便放松了心，略一思索，悄声说了八个字：
　　“面和心狠，眼不著砂。”
　　李重献此人，看着和气面善，可一旦触怒了他，危及到他至高无上的皇权，他会毫不犹疑，眼睛眨也不眨地处你于死地。
　　两个月前，原武彰在羌靖两国交战中吃了败仗，此事传到朝堂上时，官员们就和战一事展开了激烈争论。
　　两国之间的战争断断续续已二十余年，战火纷飞，受苦的是黎民百姓。为免更多的生灵遭受涂炭，朝中半数官员支持和战。
　　其中有一人呼声最高，户部尚书赵孟堂，想是人老糊涂了，竟然说出公主和亲换取天下太平的话。
　　此话瞬息惹怒了李重献，李重献当即命人将其杖毙。太子殿下连忙跪下劝求，文武百官也跟着齐齐跪叩，求皇帝网开圣面，饶恕赵大人犯上之言。
　　碍于百官情面，最终李重献饶了赵孟堂一死。
　　不过，死罪免了，活罪却难逃。赵孟堂被皇帝关押入大牢，因着年事偏高，身体老迈，地牢里又潮湿阴冷，不过几日老尚书便起了病，因无好的太医医治，不幸死在了地牢里。
　　一代尚书，清官明臣，却落得个这般凄惶而死的下场，除了唏嘘之外，众官员不敢有一句怨言怒语。
　　李重献之所以对赵孟堂的话大发雷霆，不顾念多年的君臣情分，置人于死地，此事还得从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成玉公主身上说起。
　　成玉公主十六岁时，被先帝嫁去羌竺国和亲，所嫁之人正是羌竺国当今的国君帕尔汗。
　　当年的帕尔汗只是众多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为夺帝位，他不惜将新婚仅一年的妻子送给当时朝中最勇猛的大将巴图尔，以此换取人的辅佐拥戴。
　　巴图尔嗜虐成性，尤其男女之事上，从不把女人待人看，而是他泄愤的工具。
　　成玉公主被转给他不出三个月，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不成人形。
　　巴图尔还嫌不够兴，转脚又将人踢给了自己的手下弟兄。
　　成玉公主不堪其辱，身体遭受不住，最后精神涣散，香消玉殒。
　　成玉公主死的时候，李重献只有十四岁。母妃伤心欲绝，终日以泪洗面，父皇却跟个无事人一样，笙歌燕舞，为维持两国之间的和平局面，转首又将自己的另外一个至亲骨肉推入了同样的火坑。
　　也就是在这时，李重献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想改变公主和亲的惨局，须得手握皇权，爬到他父皇的那个位置。
　　接下来几年间，他私结党派，私训兵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有足够的把握夺取皇权。
　　十八岁那年事情有了转折，那年秋天父皇病危，他密谋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两位皇兄，并气死了父皇，顺理成章登上了皇位。
　　甫一登位，他便撕毁了两国之间定下的和亲条约，拉开了两国之间近三十年的烽火纷争。
　　这便是为什么李重献不准人在他跟前提和亲的缘故。
　　和亲这条线，谁踩谁死。
　　另外，李重献将皇权捏的死紧，为防外戚专政，他不念惜当年裴文眠助他篡位登基之情，将人家的长子差遣在外为官，没有他的御诏不得入京探望。
　　至于裴文眠的次子，李重献也仅只给人一个禁卫军副统领的头衔，谅他怎么闹腾，终是成不了气候。
　　便是裴文眠本人，他这个兵部尚书表面看着威风，可兵权并不由他掌握，而是在李重献手中，他不过空有尚书之名罢了。
　　宋修濂不禁想到了自己的老师。
　　晏启深作为内阁首辅，又兼吏部尚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中从不站队。可即便如此，还是为皇帝所忌惮，自己唯一的儿子被皇帝派在地方上任督抚，父子俩几年见不上一面。
　　骨肉分离，何其残忍。
　　宋修濂又想到了原武彰原文彰兄弟。
　　原武彰戍守边关十载，御敌有方，战功显赫，为大靖朝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家人理应跟着他升官进爵。可他的哥哥原文彰仅也只坐到太常寺卿的位置。
　　李重献未免也太薄待这两位小舅子。
　　原武彰，宋修濂在心里默念两声，想起“功高震主”四个字，恰好一阵凉风裹挟着几些雨丝吹落到船板上，雨水打了他一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背上一阵发凉。
　　“修濂！”
　　这时候谢广筠突然开口。
　　“可是想起了武彰？”
　　两人相处久了，他心里想的什么谢广筠一下便能猜出。
　　宋修濂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有些酸楚。
　　功高震主之人，历史上没有几个能善终。他想要原武彰做个例外，激流勇退，明哲保身。
　　雨水淅淅沥沥落着，耳边似乎传来李却的声音，“我要边境安定，将士有去有回，有个好归处。”
　　很快又被雨水湮没，仔细辨听，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水落入江河，天地一飘蓬。
　　晚间半夜时候，宋修濂为一阵咳嗽声所扰醒，他连忙起床掌灯，察看对面床上谢广筠的情况。
　　谢广筠连着咳了几声，对着地上的痰盂，突然一口吐了出来。
　　想必又是晕船了，宋修伸手去拿晕船药，却给谢广筠摇头制止。
　　谢广筠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
　　宋修濂抽回手，在他额上轻轻一贴，手背烫了一下，原是起了高烧。
　　谢广筠生病了。
　　船上随行有大夫，宋修濂忙差人将大夫从睡梦中叫醒。大夫给谢广筠号了脉，说是受了风邪，普通疾患而已，吃几副药卧床休息几日便好。
　　宋修濂按照大夫叮嘱，差人煎了药端来，待谢广筠服用睡下后，天色已泛起了白。
　　谢广筠的烧时断时续，白天好了，晚上又烧了起来，一连三四日，饭食不沾，弄得宋修濂很是无措。
　　一次，宋修濂给谢广筠喂药时，谢广筠握着宋修濂的手说：“我这病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你书信一封回宫，请皇上派别的主考官来。”乡试乃国家大事，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病而给耽误了。
　　宋修濂手里动作并未停下，他给谢广筠喂了一勺药，而后说：“你大概是烧糊涂了，才说出这么个糊涂话。你不过是感了普通风寒，休养几日身体便能恢复完好。乡试还有一个月，不会受影响的。”
　　他之所以这般说，一来是因为他坚信谢广筠身体很快便能好起来。二来，乡试途中换主考官十分麻烦，不管是因何原由，被换的主考官一律不得返京，须在就近驿站待着，一直到乡试结束才准放行。
　　朝廷这么做，为的是防止考题泄露，考生从中舞弊得利。
　　宋修濂不想谢广筠被禁足驿站，中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谢广筠身体底子好，到时怎么着也能恢复过来。
　　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乡试同考官至少有十几人，阅卷事宜自是不在话下。
　　他这般坚持，谢广筠便没再说什么。
　　喂完药后，宋修濂又端来粥饭给谢广筠吃，谢广筠实在是没胃口，吃了几口便摆手让搁放一边。
　　浑噩中，他听宋修濂说：“你身体一向都很好，这回一病倒让你受了不少磋磨。”
　　身体有些发沉，眼皮也抬不动，谢广筠轻声呢喃：“想是我前半生太过顺遂，老天爷嫉妒的紧，成心要我受这么一遭。”
　　之后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两日后，船靠岸的前一夜。
　　感受到对面床上轻微的响动声，宋修濂从睡梦中睁开了眼。近来多事，他睡不安生，稍微有点动静他就醒了。
　　窗外透进几丝稀疏的光来，黑夜中他看见谢广筠坐在床边。掌灯近到人跟前，见人双唇紧闭，汗水浸湿了鬓发，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宋修濂一怔：“广筠，你这是怎么了？”
　　谢广筠看着近前的一掌鹅黄灯，声音出奇平静：“我做了好些梦，梦见小时候我不好好练琴，被我母亲训打。梦见课堂上我没有认真听讲，夫子罚我站。还有我在考场上作弊，被考官抓了个正着，取消了我的考试资格。”
　　他的话让宋修濂忍俊不禁。
　　宋修濂道：“梦都是反的，你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挨训受罚，考场作弊更是荒谬至极。定是病气侵扰了你的心神，才让你做这些七奇八怪的梦。”
　　手贴上他的额间，一片温凉，烧彻底褪去了。
　　宋修濂大喜，却听谢广筠又说：“我还梦见了武彰...”
　　面上的喜色顿时凝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广筠，谢广筠也抬眼看着他。
　　“我梦见武彰回来了，手握长.枪，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可待人靠近了，我才发现他背上插满了箭，鲜血淋漓，顺着他的身体蜿蜒流下，我问他话，他却闭口不言，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我一时心怵...”
　　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汗。
　　谢广筠的话让宋修濂心里多有不畅，他正要以“梦都是反的”的话做慰藉时，谢广筠突然落了一声叹。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②
　　也不等宋修濂回话，谢广筠起身自顾自走到桌子跟前，“大病一场，像是天地间游了一遭，肚子竟有些饿了。”
　　宋修濂会心一笑：“饿了好，我给你弄些吃的来。”
　　从舱内出来，念着谢广筠那共情的一叹，宋修濂心里也生出许多感慨。
　　太平盛世，当真没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翌日清早，船舶靠岸，谢广筠的病也彻底大愈。
　　一行人在驿站休息了一日，方动身往江南考场去。
　　一到贡院，贡院门便被锁上。
　　此为“锁院”政策，以防止考官与外界有所联系，从而泄露考题。
　　锁院期间，印刷工在两位主考官的监督下印制上万份考题试卷。试卷印制完毕后，印卷者不得离开贡院，直至考试结束。
　　之所以这般强制要求，为的也是防止考题泄露。可即使提前给他们放行，他们也断不敢泄露半道题出去。
　　因为他们怕被株连九族。
　　先帝在位时，考题泄露事件频发，朝廷对作弊者严惩力度虽大，可仍有许多不要命的前赴后继卖题索利。
　　直至新帝继位，这种恶象才得以彻底杜绝。
　　兴和帝刚登基那年，正逢朝廷乡试之年，正科加恩科，乡试规模史无前例隆重盛大。
　　新帝刚登基，政局多有不稳，一些人便趁此局面在考试上作祟。当时任江南乡试主考官的是一韦姓官员，韦考官贪恋淫.欲，朝廷明确规定，到外地当主考官的官员不得携带家眷。可韦考官耐不住一路上的寂寞，将刚娶回家的小妾女扮男装随侍在了身边。
　　小妾是江南人氏，家里有个表哥正好今年乡试，小妾略施小计，诱哄韦考官将考题和盘托出，之后寄给了自家表哥。
　　小妾的表哥正好又是个贪财之人，想着自己有考题在手，何不发笔考试财，于是便将考题高价卖出，从中获了不少利。
　　结果便是，那年的乡试，上至耋耄，下至垂髫，几乎人手一份考题。
　　此事传到李重献耳里时，李重献勃然震怒，当时参加江南乡试的考生将近两万人，不管他们是否通过自身的努力而获得高分，李重献一律取消了他们的录取资格。
　　对于始作俑者，李重献更是给了其前所未有的严惩。韦考官、韦考官的小妾，以及小妾的表哥，他们三人及其宗室族亲，统统给李重献问斩。
　　另外，凡涉此考题泄露事件的官员以及部分考生，也都受到了相应的惩罚，重则抄家问斩，轻则发配充军。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李重献的惩治手段虽然狠绝，却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效。往后的十多年间，无人敢在科场考试中营私舞弊，因为谁也不敢拿全族人的性命做儿戏。
　　试卷印制完五日后，乡考之日如期而至。
　　乡试是本朝科举考试规模最大的考试之一，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京城）举行。
　　乡试正副主考官均由皇帝钦命，考官有内帘和外帘之分，内帘官只管批阅试卷，不闻其他事，外帘官主管考场相关事宜。
　　八月初六日，考官们入闱举行入帘上马宴，宴毕，内帘官进入后堂内帘之所，考试期间不得与外帘官往来。
　　初八日凌晨三点左右，考生们在衙役们的搜检下鱼贯入场，一直到傍晚时候，考生们全部进场完毕，所有入口均被封闭。
　　初九日早上，监考官将试卷及答题纸分发给考生，考生在自己的号舍内写卷答题，最迟次日傍晚之前提交考卷，然后结队相继离开考场。
　　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天，初八到初十只是考试的第一场。接下来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三场全部考毕，已是八月十六。
　　考场上考生们全神贯注地答题，不觉时间流逝，只恨时间太短不够用。可于主考官宋修濂与谢广筠而言，怕不尽如此。
　　二人坐在后堂内，对考场事不闻不问，有时各自捧一本书读，有时伏案写些东西，更多时候是在闲聊。
　　聊考试的事，聊朝廷之事，日子绵长，却不觉无聊。
　　待三场试考毕，试卷堆积如山时，他们的苦日子也就要来了。
　　参与乡试阅卷的除正副两位主考官外，还有十几名同考官。同考官又称“房官”，皆从外省调入，协助两位主考官阅卷。
　　乡试试卷先由同考官批阅，同考官阅完卷后，从中选取出优秀试卷呈递给主考官，主考官再从这些试卷中择出最优者，而后交由誊录官誊写录名。
　　朝廷规定，乡试结束后一个月内必须完成阅卷并放榜。参加此次江南乡试的考生有一万二三人之多，那么多份试卷必须在规定时间内阅完，并且保证不能出任何差错，可见其辛苦程度。
　　除过吃喝拉撒睡外，宋修濂与谢广筠，以及诸位同考官，几乎是一头扎在考卷上，不辞劳苦，阅卷阅的头昏眼花。
　　九月初七日，所有试卷批阅完毕，一万多考生中只选取一百五十七人中举。
　　填榜官将中举者名单填完榜后拿给宋修濂过目，宋修濂在一众人名中细细浏览，在看到正数第六列的那个名字时，明显有所停顿。
　　“怎么了？”谢广筠注意到他的反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宋修濂摇了摇头：“没差。”
　　指着榜单上的那个人名说，“这人曾是我的学生。”
　　宋修濂手指所指之处，清楚写着：赵怀瑜，新安府，芜县人。
　　确切来说，也不能算是他的学生，那人不过是曾经叫过他一声“老师”。
　　哦，对了，还叫过他“舅舅”。
　　宋修濂低头继续浏览榜单上的名字，检查无误后，叫官衙出去放了榜。
　　放榜次日，鹿鸣宴。
　　鹿鸣宴是地方官为庆祝新科举人设的宴席，宴会由当地巡抚举办，邀中举者与内外帘官共同参加。
　　宴席上，宋修濂与各位举人一一招呼过，到了赵怀瑜时，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激动，而是像对待其他举人考生一样，与他简单问候了几句。
　　赵怀瑜见到他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有的情绪皆被克制下，堵在了心里。
　　宴会结束后，宋修濂留下了赵怀瑜。
　　二人走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馥郁的甜香之气沁人心脾。
　　宋修濂边走边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我想以你的才学，早该考走了。”
　　赵怀瑜道：“四年前我母亲病逝，我为母守孝，上一届的乡试参加不成，这是第一次来。”
　　宋修濂顿下脚步，原来如此。
　　当年赵怀瑜与李立莹婚事闹掰后，赵怀瑜一家举家迁往了新安府，之后两家再没往来，他家情况他一概不知。
　　当年之事，是他们错在先，亏欠了赵怀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里面依旧过意不去，耿耿于怀。
　　顿了一会儿，宋修濂道：“当年之事，是我们对你不住，害你们白白苦了一场，以后我会弥补，好好补偿你们。”
　　赵怀瑜却道：“大人言重了，感情之事哪有对错之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早已释然，大人也不必介怀。”
　　宋修濂一时无言，只在人背后轻轻拍了拍。
　　“大人，立莹她还好吗？”赵怀瑜问。
　　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宋修濂心口剧烈一跳，喃喃道：“她...立莹她，不在了。”
　　“不在了？”
　　赵怀瑜似是没料到这么个回答，心口一紧，接着又问，“怎么不在了？”
　　问完他就有些后悔了。当年他与李立莹的婚事解断后，他跑去酒楼里借酒消愁，茶楼酒肆里嘴碎，什么样的花边逸事都有。
　　也就是在那时，他听到了一些关于他们知县的传闻。有人说，宋知县与赵家解除婚约其实另有隐情，在与赵家结亲之前，宋知县早就与他的外甥女有染，因为舍不得自己这个外甥女，才反悔了婚事。
　　立马有人“啧”了一声：“还状元郎呢，哪来的脸做一县之长，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搞，也不怕污了孔圣人的圣名。”
　　很快又有一个声音：“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给你说啊，越是当官的，他这个思想就越龌龊，甥舅乱搞算什么，你是没见过那高墙之内父女兄妹瞎搞，那才叫个刺激...”
　　“砰”一声，酒杯摔地的声音。
　　赵怀瑜连骂：“恶心！”
　　“因病而死。”
　　宋修濂的声音将他从过去的思绪中拉回，赵怀瑜依旧有些怔神，话不知怎么回。
　　“你呢？成家了吧。”宋修濂问。
　　赵怀瑜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年我的心思全都在读书上，没想过成家的事。”
　　宋修濂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可只是蠕动了几下，便又合上。
　　他还能说什么呢？
　　曾经他多么希望，怀瑜与立莹结为夫妻，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如今也就只剩下叹息了罢。
　　秋风拂过，拂落一树的桂花，弥漫在空气中的甜香之气更加浓郁了。
　　宋修濂脸上撑出一个笑容，挤掉心中的不自在，与赵怀瑜说道：“来年会试，你到京城了直接来找我。”
　　他把家里的住址以及在朝中的官职都告诉给了赵怀瑜，还说他家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如果找不到，便来国子监找他。
　　赵怀瑜道了声“谢”，很快应下，问道：“大人今天就要走了吗？”
　　宋修濂“嗯”一声，头偏向离此不远处的矮墙下，谢广筠正在那里等着他。
　　“现在就回。”他说。朝中还有职务要忙，妻女还在家中等他，他不想在外面多做耽搁。
　　手在赵怀瑜肩背上轻微拍了拍，“怀瑜，保重，记住我与你说的话，到京城了来找我，我们京城再见。”
　　“再见！”赵怀瑜作一揖，“大人一路好走，怀瑜就此别过。”
　　宋修濂微一点头，刚一转身又被赵怀瑜唤住。
　　“当年我确实恨过你们，但后来就不恨了。”
　　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别样的暖流，宋修濂脸上终于绽开一笑。
　　清凉萧瑟的秋风里，他说：“谢谢。”
　　往日恩怨，此一刻皆随风散去，一笔勾销。
　　回京的路上，天高气清，万里云平。
　　行经一处官道上时，透过车帘，远处青山隐隐，一座古刹坐落其中。
　　正逢清晨时候，低回悠扬的钟声彻响长空，宋修濂的心好似也被击着了一般，悠悠回荡，绵长无尽。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听到钟声，像是隔了上千年，聆听了一段梵音。
　　心里激荡了几下，很快就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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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出自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②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出自施耐庵《水浒传》。
　　本来写到一笔勾销那里本章就完了，但是文被锁，我把某些文字删了以后字数就不够了，于是就在结尾处随便写了一些来凑字数。
　　抱歉(__)


第88章
　　宋修濂和谢广筠是九月底回到的京城。
　　原本太子与裴氏女的婚事定在九月,可太子非要等老师回来才举办婚礼，因此婚礼便推迟了一个月。
　　太子所娶之人是他舅舅裴文眠的女儿，芳名裴芷瑶,芳龄二八,与太子表兄妹相称。
　　若是换作以前,李却与裴芷瑶成亲,宋修濂定不会有任何意见。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是李却的老师,李却乖巧懂事，事事为着他护着他，让他感动不已。
　　因着对方病苦，宋修濂渐渐起了恻隐之心,对李却既喜爱又心疼。
　　李却与裴芷瑶的婚事,宋修濂觉着隐有不妥，二人近亲结婚,万一将来所生孩子存在身体或智力方面的缺陷,不是累害人吗？
　　李却与其兄长李疏生来便带病，据说李疏不只身体有病，脑子也有问题。别的婴孩儿七八个月时便会对着人哭笑，李疏却目光呆滞，面容特殊，常伴有伸舌、流涎等现象，近两岁了还不会迈步走路。
　　这些是宋修濂从一个老太医那里了解来的。当时他只是去询问李却的病症，看有无对症之策，顺带把李疏的病也给了解了。
　　综上,李疏很可能患有小儿痴傻症，基因里带来的。
　　因为皇帝与皇后便是近亲结婚。
　　皇帝的生母懿德太后是裴文眠与裴皇后的亲姑母,皇后与皇帝是表姐弟关系。
　　皇后嫁于皇帝的头一年便抱上了昭宁公主，因在生产过程中身体受到创伤，之后好多年里很难再孕子嗣。
　　为此，皇后遍寻名医偏方，每日药不离口。苍天不负苦心人，昭宁公主七岁那年，皇后终于如愿得孕。
　　生下来是个儿子，可把皇后高兴坏了。
　　可好景不长，孩子天生一副不足之症，养了不到两岁便夭折了。
　　皇后悲痛欲绝，卧病不起。
　　好在太医院精心照养，总算好了过来。本来对子嗣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一年后她又怀孕了。
　　这次皇后又生了个儿子，正是李却。
　　李却与李疏一样，也是娘胎里带的不足之症。因着李疏早夭的缘故，这次在李却身上，皇后可谓是费尽了心血，仔细着养将到今天，当真不容易。
　　这便是宋修濂所了解到的关于李却的所有病症，皇后娘娘在怀李却的时候，为保胎儿平安降生，整个孕期都在用药。
　　所谓是药三分毒，药性通过母体间接转移到婴孩身上，所以李却生来便体弱多病，即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
　　宋修濂也清楚这病医治不好，李却的身子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可孩子无辜，他们表兄妹成婚，苦痛不应该孩子来承受。
　　私下里他不止一次与李却说近亲结婚的危害，并让其找个理由说服皇上把婚给退了。
　　李却是个大孝子，他与表妹的婚事很早之前就由皇上御旨钦定，不可能为了宋修濂的三言两语而违背他父皇的旨意。
　　他很无奈道：“老师莫再操心却儿的婚事了，却儿便是不娶表妹，也会娶其他的女子，横竖都要娶，何必在乎表亲之分呢。”
　　宋修濂立马道：“殿下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与你的表妹有血亲关系，将来若得个一子半女，孩子万一是个你皇兄那样的，你们该当如何？”
　　“可如果殿下娶了别的女子，孩子的事起码要让人安心许多。李却，听老师一言，你与裴家女的婚事能退则退了罢。如若你非要娶你表妹，老师也挡拦不住，只是请你不要与她...”
　　“老师！”
　　李却将他的话头打住，“老师大可放心，于李却而言，表妹与其他女子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皮相不同而已。”
　　宋修濂不明白他这话中之意，正要开口问明原由，李却先他说了出来。
　　李却的话，让他此生难忘。
　　李却神情黯黯地说：“老师，我找人试过了，不管是谁，我都硬不起来。”
　　宋修濂登时哑了口。
　　好久后他才平复下心绪。
　　却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
　　十月中旬，李却与裴芷瑶举办了婚礼，开始了二人注定没有幸福可言的婚姻生活。
　　霜华落尽，寒冬笼罩。
　　一日雪天时候，宋修濂放班回到家，见宋若桐在他家里，正与李书书坐聊。
　　宋若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发生什么事了，姐？”
　　宋修濂挨着李书书坐下，问向宋若桐。
　　宋若桐抬眼看了看他，而后垂下，拿出帕子悄悄拭眼泪。
　　久不回言，宋修濂便把目光转向李书书，试图从那里得到答案。
　　李书书只轻微摇了摇头，并不答言。
　　宋修濂有种不详之感，继续问宋若桐：“姐，可是姐夫出了什么事？”
　　一提到吴元聪，宋若桐的眼泪便不受控制，一下子又爬上脸庞。
　　“元聪他...他在外面有了女人，连孩子都有了。”
　　世间炎凉，人生百态。经历的事多了，有时候人的心也多少有些麻木。
　　吴元聪这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俗话说，贵易交，富易妻，这男人有钱了就会变坏，在外面找女人胡来。
　　吴元聪生意越做越大，少不得觥筹交错，美女陪饮。只是宋修濂想不到，他吴元聪在外面尝个鲜便也罢了，如今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教他三姐情何以堪，心往哪儿搁放。
　　宋修濂面目沉沉，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问：“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人这会儿在哪儿？”
　　宋若桐抹着眼泪道：“三年前他就跟人相好上了，孩子现下已满两岁，若非那女人抱着孩子寻上门来，我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顿了片刻，又接着说：“孩子生病厉害，元聪这会儿正陪着她们。”
　　三年前，吴元聪来到京城扩展生意。人处异乡，孑然一身，难免挨不住寂寞，与他生意上来往的一个商人有意拉拢他，便把自己刚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一个女孩儿转手给到他手里。
　　女孩儿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长的犹如芙蓉出水一般清丽，一下子就勾住了吴元聪的魂儿。
　　很快他便与女孩儿有了夫妻之实，并买了处宅子供二人住用。再然后女孩儿怀孕，一年后生了个女儿。
　　直到去年过年去接宋若桐时，他才想着该如何掩藏这段不为人知的婚外之情。
　　他在城外买了处院子，将她们母女二人安置其中，每月抽几天时间过去探望，其余时间几乎不联系，并且告知女人也不许来城里找他。
　　女人乖巧明事，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这一年里确实没来找过他。只是入冬以后，孩子生了病，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能医治好，迫不得已她才来找的吴元聪。
　　却让宋若桐措手不及，伤心不已。她怎么也不相信吴元聪会背着她另娶她人，而且孩子都有了。
　　曾经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在岁月面前，不过虚烟一阵。
　　看着他二人为孩子的事奔走相忙，忧心忡忡，她夹在他们之间，觉得自己好多余。
　　明明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脸上的泪水已干，在家人面前这么一顿倾诉，心里多少好受了几分。
　　外面天色渐黑，宋若桐挪了挪身子，她想她该走了，耀敏和耀兴还在家中等着她。
　　临走之前，宋修濂与她说：“三姐放心，抽空我找他谈谈，你心里的苦不能白受。”
　　宋若桐无奈道：“谢谢阿濂，事情说出来之后，三姐心里好受多了。元聪他人不坏，你不要太为难他。”
　　吴元聪都这样待她了，她却还在维护他。夫妻多年，伉俪情深，她舍不得他受半点伤害。
　　宋修濂点头道：“修濂听三姐的便是。”
　　三日后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宋修濂将吴元聪约到一间茶楼里，就此事做个了断。
　　二人脸上均无往日见面时的和颜悦色，吴元聪更是脸色差到极致，待人坐定了，他先开口道：“修濂，姐夫对不住你们，姐夫不是人，你若替你姐出气，打我骂我便是，我绝不反抗一个字。”
　　宋修濂冷声道：“宋修濂不做浪费口水之事，打你我更觉手疼。我只问你，此事你如何收场？”
　　“我...”吴元聪支吾着，“你们若不愿意，我将她们打发走便是。”
　　宋修濂反唇相讥：“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逼迫你，我们反倒成这罪恶之人了。”
　　吴元聪连忙否认：“不，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会错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深知他这妻弟今天是跟他过不去了。
　　宋修濂不理会他的话，继续他的奚落之言，“都说商人重利轻义，今日所见，果真如此。那女娃身上好歹流着你的骨血，你却说出赶她们走的话，你便是这么做父亲的吗？我竟不知你吴元聪原是个铁石心肠，薄情冷血之人。”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吴元聪通通受下。
　　“修濂，你骂吧，狠狠地骂，姐夫活该受着。”
　　“你确实活该。”宋修濂骂。
　　之后桌上陷入一阵沉默，吴元聪微低着头，自知理亏，不敢看宋修濂一眼。
　　隔了一会儿，宋修濂又接着开了口，语气较之前平和许多。
　　“记得当初我姐嫁你之时我与你说过，你予我姐一生幸福，将来我做官了，保你生意事上顺风顺水。那些年我人在外面读书，家里多亏有你照料着，我才得以安心读书，谋得个好前程。”
　　“我一辈子感激你。”
　　“都说官商相护，荣辱与共。现今我做了太子老师，给你在京城的生意行了不少方便，也算是报你当年待我家之恩。”
　　“可是...我这人又格外记仇，见不得我姐受半点委屈，这事上我没法原谅你。”
　　“吴元聪，你这人做事...真他妈欠揍。”
　　吴元聪半垂着头，一直不敢与宋修濂正眼对看，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底气。
　　“对不起，我让你们陷入了两难之地，伤了你姐的心，我愿用余生来弥补我所犯下的错，希望你给姐夫一次机会。”
　　宋修濂无奈叹了声气：“我本不打算就此放过你，可我姐心疼你，舍不得你伤心难过。我有气无处撒，感觉拳头砸在棉花上，心里憋屈厉害...”
　　“吴元聪，你听好了，以后你若再做出伤害我姐之事，我定不饶你。我既然能凭着我手中的职权让你在京城的生意混得风生水起，也绝对可以让你在一夕之间一落到底。”
　　撂下这些狠话后，他便拉开凳子走了，剩下吴元聪一人独自落寞坐在那里。
　　桌上摆放了两杯茶水，谁也没有碰一口。
　　吴元聪的事就这么了结了。他在外面偷娶的女人做了他的小妾，母女二人都留在了他的身边，这是宋若桐的意思。
　　宋若桐虽然对那女人无甚好感，可孩子是无辜的，孩子那么小，又生着病，总不能赶她们走吧。
　　那样的话，她于心不忍。
　　时间不会因为苦痛而停止，也不会因为欢乐而跃进。它就那么一成不变地淌着，很快就淌进了腊月。
　　年关将至，宋修濂一家却没回村过年的打算。年初离开家时，他托村里一识字的年轻人多关照下他大姐，有什么事好写信给他。
　　一年了，他也收到过几封信，信上说他大姐身体很好，就是不怎么与人交流，整日里院门紧闭，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宋修濂也给他大姐写过几封信，人看没看他不知晓。他只知道他大姐心里还怨恨着他，这心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了了。
　　“在想什么呢？”
　　李书书的一声唤，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眼前灯花明灭，宋修濂低头看了眼桌上一字未写的信纸，搁了笔将其折好收起。
　　这信是写给他大姐的。
　　“怎么不写了？”李书书问。
　　宋修濂道：“无从下笔，不如不写。”起身往床榻走去。
　　李书书跟过来，替他宽衣解带，而后两人躺进了被窝里。
　　成婚八年多了，从最初的如胶似漆到现今的平淡如水，往日的花前月下都掩藏进了细水长流的日子里。
　　李书书依偎在宋修濂怀里，宋修濂搂着她说：“最近朝中事多，我回家比较晚，家里事辛苦你了。”
　　李书书柔声道：“孩子们懂事可爱，家里和气美满，我倒觉不着辛苦。倒是你，一天到晚辛苦忙碌，最近人瘦了好多。”
　　宋修濂故做讶异：“是吗？我怎么觉着我胖了许多。”
　　李书书笑道：“是有一处胖了。”
　　宋修濂明知故问：“哪处？”也跟着不自觉笑起来。
　　李书书在他那里摸了一摸，意思显然明了。
　　突然一个翻身，宋修濂将她压在身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坏！”
　　李书书的笑眼里满是温柔，情意也跟着漫漾，却又带着一本正经。
　　“修濂，给我个儿子吧。”
　　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宋修濂翻身下来，说：“书书，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男女，两个孩子就够了，你怎么突然又想要个儿子了。”
　　李书书道：“我想着宋家总该后继有人。”
　　外面寒风呼啸，宋修濂望着窗外深幽无尽的夜说：“人这一生，倏忽几十载，何必为子孙所累。我有景沅景溪就够了，没有非儿子不可的念头。况孕育孩子对你身体损耗极大，我不忍心你受苦受累，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李书书贴上他的身子，“我倒不怕苦累，就是单单想要个儿子。前些时候我与晏姐姐闲聊，想要与她家结个亲家，她也正有此意。今日在你跟前说起，就是想问问你是何意。谢忱那孩子不论是样貌还是才学，都远胜同龄人一大筹，若咱们景沅将来能与他结为连理，也不失美事一桩。”
　　宋修濂却道：“孩子们还小，婚姻之事不该由我们来定，待他们将来长大了，心里若有彼此，我们自该高兴支持，若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倒把他们伤害了不是。”
　　李书书没再接他的话说下去，只是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
　　“晏姐姐家的那儿子养的是真好。”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宋修濂笑道：“孩子不都是自家的好吗？你怎么尽想着别人家的。不过话说回来，谢忱认了我做干爹，也算是你的半个儿子，算不得外人。”
　　李书书却道：“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
　　说到底，她还是想要个自己生的儿子。
　　宋修濂道：“儿子我一时半刻是给不了你了，不过有一样东西我现在倒是立马可以给你，你猜是什么？”
　　李书书仰着脸娇笑：“是云雨。”
　　宋修濂的脸上立时漾开了一抹难以言说的笑。
　　变着法儿要他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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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贵易交，富易妻，出自《后汉书·宋弘传》


第89章
　　云推月转,又是一年。
　　正月初六日，宋修濂受邀来到原文彰家中一聚。谢广筠和林溪辞也来了，且带了各自的子女,并无女眷随行。
　　因为原府没有女主人。原文彰的妻子温悦早在七年前便离世了。当初温悦生下儿子后不久,原文彰便进京会考。
　　会考及第,又是殿试。殿试之后,原文彰任职翰林院,当时孩子刚满半岁,不宜远途跋涉，温悦便没有来京与他相聚。
　　后来孩子年岁渐长，期间原文彰也回家过几次，人却闭口不提接他们母子过去团聚的话。
　　也是很久之后,温悦才了解到,原文彰之所以不接他们母子过去，原是他在京中藏了一男子,并且早在她之前二人便相好上了。
　　原文彰娶她完全是出自家里的施压。
　　一时如遭雷击,温悦难以接受原文彰与男人欢好之事，心中郁郁寡欢。
　　久郁成疾，不幸离世。
　　温悦死后，孩子被接去了京城。原老夫人因原文彰相好男人一事神伤黯然，原老爷更是觉得颜面扫尽，有失威望，一气之下与原文彰断绝了关系来往。
　　如此一来，原文彰在京中的家人便只有他的儿子，以及程奂生了。
　　原文彰的儿子名叫原淳晔,今年十三岁，现下在国子监上学。
　　朝廷规定,十二岁以上的一品至三品的京官子弟方可入国子监读书，原淳晔凭着父亲正三品的官阶，去年秋天入的国子监。
　　因着是原文彰的儿子，身为国子监祭酒的宋修濂自然对他颇多关照。
　　原淳晔肤面白皙，脸上带着婴儿肥，身上有他这个年龄少有的稳重，与原文彰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反倒是随了....
　　宋修濂侧了侧头，目光落至原文彰旁边的程奂生身上。
　　当初原淳晔来到京城时，尚不满六岁。原文彰虽是他的父亲，却不曾养育过他，带孩子这方面毫无经验。
　　孩子年纪小，又刚失去母亲，初次离开家，这里的一切对原淳晔来说都很陌生。因为想念家，又不敢告诉父亲，他经常一人躲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哭泣。
　　原文彰整日忙于职务，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于是教养孩子的重任便落在了程奂生肩上。
　　程奂生对待孩子极为耐心，他视原淳晔为己出，事事亲力亲为，上至孩子读书学习，下至孩子穿衣吃饭，他不厌其烦，谆谆教诲，将孩子照顾的无微不至。
　　正是由于他七年如一日的含辛茹苦，原淳晔才对他那么亲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他。反倒自己的父亲，与其之间好似隔了条沟壑，亲疏有界，难以逾越。
　　便是敬茶水，也是先由着程奂生，然后再是原文彰。
　　程奂生为爹爹，原文彰为父亲。
　　“爹，您喝茶！”
　　原淳晔捧了一盏茶递到程奂生跟前，程奂生接过，面上浮上一抹暖色的笑。
　　宋修濂目光从他二人身上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膝前有些不安分的宋景溪。
　　在座之中，除了林溪辞外，大家都带了自己的儿女。宋修濂带着宋景沅和宋景溪，谢广筠则带了谢忱与李叙。
　　林溪辞因女儿年幼，前几日发了病，现下病未痊愈，便没带孩子过来。
　　很快，原淳晔敬茶到宋修濂跟前，他双手捧盏，毕恭毕敬道：“祭酒，请用茶！”
　　宋修濂接过道了声“谢”，不禁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年乡试之后，他与谢广筠去原府碰巧原贵妃省亲回家，原家人聚在一起，当时温悦也在。
　　那是宋修濂唯一一次见的温悦。
　　时隔这么多年，他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但她身上的那种气质他却没忘。
　　温婉娟秀，端庄大方。
　　只是可怜了，淳晔那么小便失去了她。
　　宋修濂遐思之际，原淳晔已敬完茶，坐回到了他父亲身边。
　　原文彰正好饮完半盏茶，杯盏往桌上一搁，说道：“咱们大家虽然都在朝中任职，经常见着面，却很少像今日这般聚在一起。近来我老是想起咱们书院时候的日子，就把大家请了过来，不要让咱们多年的同窗情谊疏离了才是。”
　　林溪辞率先接道：“文彰兄哪里话，同窗之情真挚可贵，岂会因咱们聚少而疏离。”
　　原文彰哈哈一笑：“溪辞说的甚是。不过咱们以后还是要多聚一聚，这样情谊才会更加深厚。”
　　依旧是林溪辞接的声音：“好，下次大家都去我家，也好让我尽一尽主人之谊。”
　　原文彰回道：“好，下次就去你家，你可得好茶好饭招待着。”
　　林溪辞笑道：“这个自然。敝舍虽比不得贵府的精雅别致，好茶好饭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二人一接一回，客气了个够。宋修濂与谢广筠却一言没发，原文彰将他二人瞅了瞅，知他谢广筠是个不善言辞的，便与宋修濂说：“修濂，你怎么不说话？”
　　宋修濂正剥了颗瓜子送到宋景溪嘴里，闻言抬起脸道：“我想说的话都给二位说走了，我只好洗耳恭听了。”
　　原文彰拿手指了指他，有些颇为无奈：“你这话说的敷衍。”
　　宋修濂忙道：“绝对真心，天地可鉴。”
　　一时说笑了在座几人。
　　很快他又道，“哪天有空你们也去我家，我也好尽尽这主人之谊。”
　　“好！”大家一致赞同。
　　他们几个做同窗的时候关系就很不错，只是后来宋修濂外出赴任，几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尤其是原文彰与林溪辞，与宋修濂几乎断绝了来往。
　　后来宋修濂回到京城，做了太子太保，与林溪辞共事东宫，两人经常照面，慢慢地关系又恢复学生时代那般亲密。
　　与原文彰却始终不咸不淡。
　　这会儿大家聚在一起，不过几句寒暄之语，便把关系拉回了从前。
　　或许，这便是同窗吧。无论近或是远，无论多少年不曾见，又无论立场对同与否，只要人坐到跟前闲扯上几句，时光仿若可以倒流，他们坦诚以待，一如从前。
　　同窗之情，至纯至真。
　　“爹爹，还要吃。”
　　宋景溪推了一堆瓜子到宋修濂跟前，宋修濂随手拿了一颗就要剥，旁边的宋景沅却起手到宋景溪跟前，“妹妹，给！”
　　然后宋景溪便被塞了一嘴的瓜子。
　　嘴里正嚼着呢，那边原文彰就招了招手：“景溪，来，到原伯伯这里来。”
　　宋景溪往人那里看了看，很快就从宋修濂腿上下来，向主桌走去。
　　原文彰侧头与程奂生道：“奂生，你去把备下的荷包拿来，给孩子们些压岁钱，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程奂生微一颔首，起身离了座位，不过片刻便返回来，手里多了几个荷包。
　　荷包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个“福”字。
　　五个荷包，每个孩子各给了一个。
　　孩子们纷纷以礼拜谢，宋景溪也学着样子行礼道：“谢谢原伯伯，谢谢程伯伯。”
　　原文彰脸上漾着笑，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乖巧伶俐的丫头，你爹生了你们两个，真是上世修来的好福气。”
　　宋景溪仰着小脸天真地说：“我不是我爹生的，我是我娘生的。”
　　原文彰哈哈大笑：“确实是你娘生的你，不过却也少不了你爹的功劳。”
　　说着，抓了把糖塞进宋景溪上衣兜里。宋景溪得了糖，并不往她爹那里去，而是径直走向了谢广筠那桌。
　　走到跟前停下，她掏出几颗给到谢忱手里，“哥哥，吃糖。”
　　自从谢忱认宋修濂做了干爹，两家孩子的关系也较之前好些亲密。每次只要谢忱在，宋景溪就跟块牛皮糖似的粘人跟前，有什么东西只给他分享。
　　比对她的亲姐姐宋景沅还要亲近上心。
　　为此，宋景沅心里没少起酸。她自认为自己待宋景溪不薄，什么东西都先尽着妹妹来，而妹妹胳膊肘外拐，心里只有她那个干哥哥，没有她这个亲姐姐。
　　心里发酸，宋景沅拿了桌上的一颗糖塞进嘴里，那边谢忱也吃下去一颗。
　　“甜吗？”身边的李叙问谢忱。
　　谢忱分了一颗给他：“你尝尝。”
　　李叙拆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唆了几下，摇头：“没我给你的甜。我那里还有好多，回去了全都给你。”
　　谢广筠侧过头与他们道：“小孩子少吃些糖，对牙齿不好。”
　　李叙看了谢忱一眼，回谢广筠：“是，老师，叙儿记下了。”
　　谢忱手里还握有两颗糖，听了他父亲的话，赶紧将其揣进了兜里。
　　孩子有孩子们的心思，大人有大人们的话头。
　　这边宋修濂说：“文彰兄，我进门时见你府上翻修，可是有什么喜事？”
　　原文彰道：“边关战胜，我想武彰该回来了。武彰走的时候府上便是如此，若他真能回来，我总不该这样迎他，我要焕然一新迎他进门。”
　　年前，原武彰率领的边防军给羌敌致命一击，主将惨死，兵士死伤无数，没个一年半载羌军怕是难以恢复原样。
　　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大年三十，皇帝宴请百官共贺新岁。
　　边关战捷，皇帝大喜，金口一开，要重赏原武彰，给他封官进爵。皇帝虽没说召原武彰回京的话，可话里之意却又让人忍不住妄揣圣意。
　　原将军定关十一载，战功赫赫，皇上便是不顾念两家之间的姻亲之情，君臣之情总该稍些恩予。
　　人离家十一年了，于亲于情，都该召回。
　　所以原文彰要翻新房子，不管人回来与否，起码让自己心里多了份依托。
　　这边李叙听了他小舅要回来，脸上又是希冀又是喜悦，与原文彰说：“舅舅，小舅他终于要回来了吗？打我出生起便没见过他，只听说他打仗特别好。待他回来了，我要他教我战术，将来我也要像他一样，领兵作战，戍我边疆，护我同胞，保我朝万民康安。”
　　原武彰走的时候是在正月，李叙出生在人走那年的四月。他没见过他的这个舅舅，却听说了关于他的所有战绩，对他满是崇拜与敬佩，便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原文彰却给他泼了凉水。
　　“别说我不同意，便是你父皇也不会应允。将军可不好当，刀枪无眼，稍有不慎，人就可能有去无回。你是皇子之身，论谁也论不到你上战场。”
　　李叙并不为原文彰的话而退缩，面不改色道：“国家面前，不论出身，我身为皇子，更应该为民做表率。我父皇与皇兄管领朝中之事，我自该奋勇前线，守我国门，不教外敌入侵。”
　　歪头向谢忱，问：“谢忱，你与我一起吗？”
　　谢忱先看了他父亲一眼，而后才说：“我与三殿下一起。”
　　到底还是年少没经过事，才会说出这般无畏又不计后果的话。
　　宋景溪粘在谢忱身边，仰起小脸问：“哥哥要去哪里？景溪也要去。”
　　这话是问谢忱的，谢忱还没说什么，倒先引起了李叙的不满与不屑。
　　“你个小丫头家能去哪里，我与你谢忱哥哥去打仗，带你个丫头子做什么。”
　　一抬头正好对上宋修濂的眼睛，不知为何，李叙很快就避开了。
　　“李叙，慎言。”
　　谢广筠温声说了一句，李叙便闭口不言了，但想到他小舅要回来，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兴奋，眼睛不停地朝谢忱看，恨不能把心里所想全都说给他。
　　在座的几位大人面上却无多少喜色，甚至可以说是愁云惨淡。
　　“兔死狗烹，武彰这次若得回来，怕是要做笼禽槛兽。”
　　谢广筠的话让在座者不寒而栗，却又感同身受。
　　就在大家不知言何之时，门外急冲冲进来一人，那人走到程奂生跟前，说道：“老板，有人醉了酒在戏楼里撒疯，砸了好多东西，还把咱们的一个角儿打伤了。”
　　程奂生眉毛一皱：“是谁敢在月来楼滋事？”
　　那人道：“裴尚书家的次子，裴铭起。”
　　话音未落，程奂生已起了身。其他人也紧跟着站起，原文彰更是脸色难看，“是他？这事怕是有的缠了，我与你一道过去。”
　　面向几位同窗，拱手：“几位同窗，原某人待客不周，现下有事急需处理，还请各位在这里稍待，文彰过后便来。”
　　交待完便要拉着程奂生离去，身后却传来一声：“稍等！”
　　宋修濂前来一步，说道：“裴铭起恶名远扬，除了李裴两家，他谁都不放在眼里，你们这样过去怕是要吃亏。”
　　目光转到身后不远处的李叙身上，李叙年纪虽小，晓的事却不少，他也知裴铭起闹起事来凶多吉少，不放心他舅舅，于是便说：“舅舅，我同你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裴铭起闹成哪样，还能翻了天不成。”
　　原文彰倒不阻拦，只说：“好，咱们这就走。”
　　却听宋修濂又说：“算我一个，我也去。”
　　宋修濂只想看看醉酒的裴文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怎么就把一个活人生生给打死了。
　　最后，谢广筠和林溪辞留下来照看孩子们，宋修濂一行人去往月来楼。
　　月来楼是一间戏楼，为程奂生所开。
　　早些年间，原文彰尚在翰林院时，程奂生便随着来了京城。从戏多年，他也攒下不少积蓄，再加上原文彰的资助，他在京城开了一所戏园。
　　刚开始时生意不景气，慢慢地就好了起来。因着原家皇亲国戚的关系，戏园生意越做越好，十年间从最初的一所发展成如今的五六所。
　　程奂生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
　　这些都是谢广筠告知给宋修濂的。除了戏园外，谢广筠还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便是程奂生的身世。
　　原来程奂生是襄亲王的儿子，身上淌着的是皇室血脉。
　　襄亲王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生性风流，喜欢到处游玩。有一年他来到瞿州城，进了一家戏园，看了一场戏，便与一青衣好上了。
　　卿卿我我一个多月，为皇帝哥哥所召唤，不得已他得要回去。临走前他将一枚玉佩给了女人，算是给她的定情信物，还说很快他便能回来，要她等着他。
　　这一等便是半年，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大，女人托人出去找他，却得知他在回京的路上被人杀害的消息。
　　女人悲痛欲绝，若非肚子里的孩子，她早就跟着去了。
　　就这样在哀痛之中生下了程奂生。
　　程奂生四岁时，女人生病离世，带着襄亲王给她的定情玉佩一起入了土。
　　临终前母亲将他的身世告知给了他，要他以后一个人好好活着，他们会在九泉之下护佑他。
　　马车在街上疾驶而行，车窗外商铺楼阁晃眼而过，宋修濂想着谢广筠给他说的关于程奂生的事，不觉间想起初见程奂生时的情景来。
　　素白薄衫，面如冠玉，衣衫领角处绣有梅花图案，像极了花开富贵的牡丹。
　　原来这贵气与生俱来，血液里所带。
　　“到了。”程奂生说。
　　马车缓缓停下。
　　月来楼离原府不远，坐马车不过一刻来时。
　　刚走进院门，突然“咣当”声一闷响，四人立时停脚，二楼看台上扔了一把椅子下来。
　　伴随着裴铭起的骂声一道响起。
　　“人都死了吗？给老子拿酒来！”
　　在裴铭起的骂声中，四人上了楼。
　　二楼包厢里，裴铭起手握酒壶骂骂咧咧，身体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几个下人随在他身边，不时地上前劝说几句，却被裴铭起暴躁地推开。
　　“公子，您喝醉了，小的这就带您回家休息。”
　　被推开之后，又一个下人前来搀扶，裴铭起直接给了人一拳，随后一脚踹出，却因醉酒厉害，身子来回摇晃，没能踹中。
　　一个踉跄，自己差点跌倒在地。
　　“酒，他妈的，酒。”
　　手突然高高举起，猛地砸下，碎了一地的瓷片。
　　有些砸在了宋修濂他们脚边，几人下意识后退几步，脸上尽是厌恶之色。
　　来的路上他们听报信的人说了事情的经过。
　　上午裴铭起来戏楼听戏，期间要了两壶酒，一股脑地全给喝了下去，喝完便撒起了酒疯，又是砸东西又是打人，还把叫过来的一个花旦给打伤了。
　　所幸人被抬了出去，腿骨折断，没有伤及性命。
　　宋修濂看着裴铭起的疯颠样，想起立承就是给这货醉酒后活活打死的，心中恶感腾地又深了几分，扭过头叫人提一桶水来。
　　待水来了，他从人手里接过桶，上前几步，“哗”的一下，一桶冰水从裴铭起头上悉数浇下。
　　寒月里的水透心彻骨，裴铭起猛然间受到刺激，“啊....啊”大叫几声，一下子清醒过来。
　　“醒了？”这时，李叙过来几步，说，“醒了就跪下来给本皇子好生请礼。”
　　“皇子？”
　　几个下人脸上满是错愕，他们久居尚书府，没入过宫，自然不识得什么皇子。
　　当他们看到李叙掏出来一块镶了金边的令牌时，也不管真假，齐齐跪了下来。
　　“蠢货，算你们识相！”
　　李叙骂了一句，收起了令牌。
　　“哈哈哈....”裴铭起突然大笑起来，“皇子？哪来的皇子，老子还皇帝呢！”方才那桶冷水只让他清醒了一会儿，并不能解他吃醉的酒。
　　这边还没疯够，脸上便火辣辣挨了李叙一脚。李叙脚重，直接给裴铭起飞踢在地。
　　之后稳稳落下，骂道：“狗东西，居然犯我父皇，我这就绑了你到他面前，治你个欺君之罪，砍了你的狗头。”
　　“来啊，取绳子来！”
　　李叙一声喝令，立马有人跑了出去。
　　“殿下，三殿下留情啊！”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哀戚，众人转身看去，见裴文眠战战兢兢走了上来。
　　“三殿下！”裴文眠走到李叙跟前，“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叩见三殿下，孽子醉了酒，说的全是糊涂话，还请三殿下手下留情，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裴铭起醉酒闹事后，立马有下人跑尚书府禀告给了裴文眠。裴文眠急冲冲赶来，刚踏进门便听到裴铭起那句“老子还皇帝呢”，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走带爬跑上楼来给逆子收拾烂场子。
　　那句忤逆之言，若是到了皇帝跟前，掉的可不只是裴铭起的脑袋，可是要灭他们裴氏满门的。
　　孽子，裴文眠心里大骂一声，喝了点浊尿就到处滋事，裴家迟早要断送在你手里。
　　“殿下！”心里一边骂裴铭起，一边给李叙叩头，腮边流下两道老泪。
　　“老臣叩请三殿下开恩哪！”
　　裴文眠泪垂涕泣，李叙心里多有不忍。他也清楚若真把裴铭起送到他父皇跟前，单就一句“老子还皇帝呢”，说不定父皇会斩他裴氏满门。
　　若真到了那样的境地，他的太子哥哥怎么办。皇兄自小病苦，待他却是十分的好，他不能让他再陷于苦痛之中。
　　李叙朝地上躺着的裴铭起看了一眼，对裴文眠说：“带他滚！”
　　裴文眠赶紧叫人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裴铭起，一边不住的磕头谢恩：“多谢三殿下，回去后老臣定会严惩孽子，戏楼里损坏的物件也会照价赔偿。”
　　李叙不言一声，看着他们出了戏楼。
　　“不错啊！”待人走远了，原文彰来到李叙身边，竖起大拇指夸赞，“越来越有皇子风范了，若非你来，舅舅我一时半刻还真搞不定这么个无赖。”
　　李叙笑道：“怕什么，对付这种疯狗，舅舅直接送官就是。”
　　原文彰摇头道：“怕是不成，尚书大人官阶大，舅舅我压制不过。”
　　李叙不屑道：“再大也压制不过你外甥我，舅舅尽管放手做，叙儿给你撑腰，咱不怕他。”
　　原文彰眉目舒展，笑意隐于眼底。
　　“好叙儿，得你这句话，舅舅很是欣慰，心里也是十分的踏实。”
　　甥舅二人的温馨画面传到宋修濂眼里时，宋修濂想起了李立承。
　　李立承在李叙这么大时，每日都被他逼着读书，他逼得有多紧，李立承叛逆期时反弹给他的戾气就有多凶猛。
　　几乎到了针尖对麦芒，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很少有李叙与原文彰这样温馨相处的时候。
　　可不管是针锋相对，还是温情密密，他都永远再不能拥有了。
　　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片堆里，宋修濂一阵失落，身心无力。
　　*
　　下午时候，裴尚书府。
　　从月来楼回来后，裴铭起被他父亲灌了醒酒汤，睡了一觉之后彻底清醒过来。
　　这会儿他正跪在裴文眠跟前，等候父亲的惩处。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落下，裴铭起脸上立时泛起了一片红印。
　　裴文眠指着他骂道：“畜牲，若非我去的及时，裴家就要葬送在你手里了。”一口闷气憋在胸腔，冲破喉咙，“吭吭吭”几声，咳得他满脸通红。
　　裴铭起哭道：“爹，孩儿醉了酒，一时糊涂，才说出那般欺君罔上的话。孩儿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您消消气，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裴文眠拍着手边的桌子说：“养了你这么个东西，我能不气吗？早晚有一天我要给你气死。给你说过多少次了，要你收敛下你那嚣张跋扈的性子，你就是不听，如今差点给裴家葬送。你说，要是我去的不及时，你给送到了皇上跟前，皇上哪里管你糊不糊涂，早就一旨灭你九族了，到时你让我跟裴家的列祖列宗如何交待。”
　　裴文眠又将手指向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但凡你大哥在我身边，我何至于跟你在此煞费苦心地耗费心血，我早就将你扫地出门，哪里凉快你待哪里去。”
　　裴铭起匐在地上磕头：“对不起爹，孩儿以后再也不敢犯蠢了。”
　　裴文眠叹了声气，靠在圈椅里，久默不语。隔了好久，许是顺过了气，他才心平气稳地说：“三皇子越来越有皇上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不过到底还是比不得皇上，心有些软。”
　　“心软之人成不了大事。”
　　眼睛盯着窗户外面，天空灰蒙阴沉，一片死气之象。
　　“听说原武彰要回来了，回来好啊，他的将军之衔也该到头了。”
　　“爹此话怎讲？”裴铭起见他爹消了气，心情也跟着平和下来，“原武彰打了胜仗，皇上肯定会给他重赏，爹怎么说他就到头了呢？”
　　裴文眠将视线收回，落在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身上，伸手在他脑袋上戳了戳，“要不怎么说你蠢呢，白长了一副脑子，只知醉生梦死，不会长远考虑。爹之前在皇上跟前说的‘功高震主’的话不是白说的，皇上何其聪敏，怎会不知这么个理，只不过把原武彰当颗棋子使罢了。”
　　“如今棋局已成，棋子再无用处，自然也就该废弃了。”
　　“原武彰战功太盛，边疆十万多战士只听从他的命令，对皇上的号令置若罔闻，皇上又怎能会容他。这次回来，皇上定会摘去他大将军的头衔，赏他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试问，这将军没了将军的头衔，他还能称之为将军吗？不过是笼禽槛兽罢了，徒有虚名，不副其实。”
　　“这原武彰一倒，三皇子自然也就成不了气候。到时你爹我就可以好好酣睡一觉了。”
　　裴铭起仔细咀嚼着他爹说的这些话，忽而恍然，“爹，您分析的妙啊！”
　　裴文眠懒怠理他，摆摆手要他下去。
　　“去吧，好好陪陪你儿子去，只生不养，小心他以后不亲近你。”
　　“是！”裴铭起叩了一头，默默退了出去。
　　裴文眠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了双眼。
　　今天上午在月来楼里，除了李叙与原文彰外，他好像还看到了宋修濂。
　　宋修濂是太子的老师，怎么老跟三皇子的人混在一起。
　　裴文眠眯了眯眼，想了一策计。


第90章
　　正月即过,便是二月。
　　二月是会试之月，宋修濂这次又被皇帝钦命为会试主考官。
　　会试主考官叫做总裁，正总裁一人,副总裁三人,宋修濂担任副总裁。
　　会试在京城举行,凡往届乡试中举之人,以及往届会试中不及第者均可应考参加。
　　与乡试一样,会试也是分三场举行,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每场三日,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
　　三场所试项目与乡试同，试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
　　三场试毕,所有试卷弥封、誊录,而后交由同考官批阅。
　　会试除四名主考官外，另有十八名同考官。同考官批阅完试卷，择优推荐给主考官。主考官再将试卷批阅一遍，根据会试名额选取出最优者进行排名，而后由填榜官填榜，最后贴榜公布给考生。
　　放榜次日，金銮殿上。
　　与往日一样，文武百官齐聚殿堂参与朝事。临退朝时，一官员持笏出列：“启禀皇上,臣有一事请奏。”
　　李重献坐在龙椅上，朝殿下之人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何爱卿何事？准奏。”
　　官员行了一礼，奏道：“臣何梦初，参劾国子监祭酒宋修濂。”
　　此话一出，仿若平地一声惊雷，炸的大殿躁动不已。
　　宋修濂更是心惊神骇，自去年回京他被皇上授与国子监祭酒一职，自己在这个职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自认为没犯什么过错，他何梦初参劾他做什么。
　　李重献也觉惊奇，端了端身子，问道：“不知宋祭酒犯了何事，何御史你要参他。”
　　何梦初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官阶从一品。都察院为朝廷最高监察机关，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等事宜。
　　左都御史作为都察院的最高长官，主要职责是监察各级官员，维护朝廷纲纪。凡官员犯事，他依权参奏。
　　何梦初道：“臣闻宋祭酒在乡试会试中徇私舞弊，泄露考题给考生，事态恶劣，对其他考生极为不公。是以臣参奏他。”
　　李重献倒显镇定：“哦，竟有这等之事？何爱卿可有证据？”
　　何梦初道：“臣身为左都御史，风闻奏事，只参劾不举证。”
　　左都御史除察核官常，参维纲纪外，同时还是皇帝的耳目，特定情况下可以风闻奏事。所奏涉虚，亦不坐罪。
　　何梦初言辞凛然，神态庄严，连李重献也不得不敬让几分。
　　李重献轻轻笑了笑：“好一个风闻奏事。何爱卿不妨把所闻之事奏来。”
　　何梦初躬身道：“是。”
　　“昨日有人来向臣禀报，说宋祭酒在乡试之后，以及会试之前，私见了同一个考生。那考生名叫赵怀瑜，芜县人氏，曾是宋祭酒的学生。朝廷明文规定，科举考试之前，考官不得私见考生，宋祭酒明知而故犯，视朝规如无物，有违国子监祭酒一职。”
　　“若非泄露考题，臣实在想不出宋考官私下见考生究竟何意。”
　　“请皇上明察。”
　　何梦初持笏又是深深一礼，李重献将目光落至班列之中的宋修濂身上，“宋祭酒，何御史之言，你作何解释？”
　　宋修濂出列跪道：“启禀皇上，臣确实在会试之前见过赵怀瑜，可臣并未泄露考题给他，还请皇上明鉴，还臣与考生清白。”
　　双手贴地，叩了一头。
　　正月十二日，宋修濂放班回到家，家里来了一人，正是赵怀瑜。
　　去年乡试之后，他曾与赵怀瑜说，要他进京会考之时来他家里找他。只是不凑巧，在赵怀瑜来找他的前几日他正好被皇帝任命为会试主考官之一。
　　朝廷有规，科举考试期间，考官与考生之间不得有任何联系。在问了赵怀瑜在京城的落脚处之后，他将此利害要义告知于他，这段时间怕是见面不成，要他考完试以后再来一聚。
　　赵怀瑜也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保不好会按作弊处理，简单照了个面后，便匆匆离开了宋家。
　　临走前，宋修濂给了他一些银钱，要他住店所用，以备不时之需。赵怀瑜没受，进京赶考费用他带的足够。
　　这便是宋修濂与赵怀瑜见面的前后因由，只是如此隐秘之事，怎的就传到了左都御史耳里，给人参了一劾。
　　不过好在皇帝明理，答应彻查此事。
　　“宋爱卿快请起，朕自会亲查此事，还你和考生清白。”
　　宋修濂依言站起了身，便又听李重献说：“张大人，那个叫赵怀瑜的考生在此次会试中得了第几？”
　　这话是问礼部尚书张廷正的，之所以问他，是因为他在此次会试中担任正总裁，所有考试事宜皆由他定夺。
　　张廷正回道：“回皇上的话，考生赵怀瑜在此次会试中得了第九名。”
　　李重献轻一点头：“倒是很不错的成绩。是不是良驹，到底有无作弊，殿试一试便可知晓。”
　　“好了，都散了吧！”
　　李重献摆了摆手，准备退朝。
　　“皇上！”
　　这时又有一人持笏出列，宋修濂侧眼看了看，是兵部侍郎陈宥言。
　　据说此人与他鸿运书院时候的同窗陈培时有些沾亲带故。读书时候，陈培时没少找他宋修濂的麻烦。
　　陈宥言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话，定不是什么好事，宋修濂心想。
　　“皇上，臣亦有奏。”陈宥言躬身道。
　　李重献两指一抬，意思是准奏。
　　“皇上，臣要参劾国子监祭酒宋修濂。”
　　底下立时炸开了锅，李重献微微一惊，只觉稀奇又好笑，今日宋修濂撞大运了，一个个都来参劾他。
　　“陈爱卿，有事直言便是。”
　　陈宥言道：“宋祭酒在做芜县县令时，曾与自己的外甥女有染，一度致使人怀孕小产，行为禽兽，令人发指。”
　　“皇上！”陈宥言跪地，铿锵有力，“此人罔顾人伦，辱没先圣，纲常败坏，不配为太子的老师，更不配为国子监的祭酒。”
　　“请皇上彻查此人，还朝堂气清之风。”
　　人对性闻之事有着天生的猎奇心，陈宥言的参劾之言比方才何梦初举报宋修濂舞弊考生一事更为劲爆。
　　官员们交头接耳，纷纷指责宋修濂衣冠禽兽，违背伦理，败坏纲常，枉为人师。
　　底下乌糟糟一片，吵的李重献头疼，他重重咳了一声，官员们惯会察言观色，渐渐噤了声。
　　“陈侍郎，你这职位比不得左都御史，无证参劾，若所奏为虚，可是要判你个诬告之罪。”
　　李重献的话并没能震慑住陈宥言，反而让人更加笃言，“皇上，臣有人证，那人曾在芜县县衙任差事，宋修濂与他外甥女的丑事当时在衙里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皇上，”陈宥言叩头，“证人此刻就在外面候着，皇上尽可宣进来问证。”
　　李重献半天不答言，陈宥言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皇上，臣还有话要说。”
　　李重献这回倒是回的极快，手一抬，“说。”
　　陈宥言说：“皇上，宋修濂不只乱.伦祸纲，他还天良尽丧，绝义灭亲。在玩厌了自己的外甥女后，他怕人把他的丑事传出去，亲手杀死了她。”
　　“皇上，此人冷心绝情，无恩无义，世所难容，断留不得啊。”
　　陈宥言说的激愤，情绪也跟着牵动。
　　“而且，皇上，方才何大人口中那个作弊的考生赵怀瑜，其实并非宋修濂的学生。赵怀瑜曾与宋修濂的外甥女有过婚约，后来因为撞破他甥舅二人的好事，被宋家取缔了婚事。赵怀瑜怀恨在心，扬言要报复。此次会试，宋修濂怕人揭发他的丑事，便以考题为交换，以此来堵住对方的嘴巴。”
　　“臣已言毕，请皇上断察。”
　　陈宥言伏在地上，叩了一礼。
　　李重献再一次装死，金口紧闭，不语不言。底下的大臣们却又慢慢躁动起来，眼睛盯着宋修濂，指指点点，八嘴七舌。
　　宋修濂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觉得周围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苍蝇围着他，他很想拍死他们，却连手都抬不动一下。
　　四番为人，他经历过许多事，唯独立莹之死，剜心刻骨，他不愿碰触，更不想被人提及。
　　如今不但被人提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曝晒在阳光之下。
　　不是没有恨，而是恨的咬牙切齿。
　　这一年里，自己说话做事谨小慎微，为的就是敛去锋芒，在朝中不至于树敌太多。可即便如此，还是难免遭人陷害。
　　那人颠倒是非，混淆视听，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往死里搞他。
　　可他非那坐以待毙之人，岂能容他人随意宰割。
　　“皇上！”
　　宋修濂一掀衣袍，又一次跪下身来。
　　与此同时，是李却的一声“父皇！”
　　二人几乎是同时跪地。
　　李却说道：“父皇，儿臣与老师相处近一年，老师为人刚正不阿，洁清自矢，儿臣断不信陈大人所言为真。请父皇明察秋毫，还老师名誉清白。”
　　宋修濂紧接着道：“皇上，臣宋……”
　　“好了！”
　　李重献手一挥打断了他的欲口之言，然后看着陈宥言，漫不经心道：“陈大人，你说的这起子事，朕在成岳与连飞诀那里早听说过了。他俩的话与你说的可是大相径庭，你说，朕该信他们，还是信你？”
　　陈宥言惶恐，叩首道：“皇上，臣所言非虚，人就在外面，皇上可宣进来与宋祭酒对证。”
　　李重献依旧是一副无所用心的样子，“陈大人觉得，朕放着自己人不信，会听信一个外人之言？”
　　“皇上……”
　　陈宥言惊悸，声音里夹着明显的颤音。
　　“逝者已矣，陈大人嘴下留情，就不要再揭人伤疤了。宋修濂为人师表，以身授教，教导太子，掌领国子监，‘辱没先圣’的污名可不能乱贴，不然到时不好取。”
　　李重献言尽于此，意思是教陈宥言适可而止，再没完没了下去打的可就是天家的脸了。毕竟当初给太子选老师，以及国子监祭酒一职，为他皇帝钦点。
　　总不能打皇帝自个儿的脸吧。
　　可陈宥言不识趣，非要求个明公正义。
　　搞得李重献极为不耐：“陈大人非要逼朕治你个诬告之罪吗？”
　　最后还是裴文眠出来解了围：“皇上息怒。宋大人明月清风，污泥不染，断不会做出败坏纲常之事。只是泄露考题一事，宋祭酒尚牵扯其中，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李重献看了一眼宋修濂，道：“宋修濂暂居家中，没有朕的旨意，殿试之前不得外出半步。”
　　“至于涉弊考生赵怀瑜，”李重献对殿下的赵坤说，“赵统领去客栈把人带来交给太子，究竟是草包还是珠玑，太子一测便知。”
　　赵坤是禁卫军的正统领，得了皇帝的命令后，立马带人客栈拿赵怀瑜去了。
　　“退朝！”
　　李重献金口一开，结束了今日的早朝。
　　从金銮殿出来，一直到出宫的这段路上，大臣们嘈嘈切切，三五人结伴同行，小声议论着皇上断事不公，有意偏袒宋修濂，寒了大臣们的心。
　　议论声掠进宋修濂耳里时，宋修濂加快了脚步，快快离了宫，回了自己家中。
　　再过半个月便是殿试，这期间他奉皇上旨意，禁闭于家中，不得外出。
　　暮春三月，绿阴冉冉。
　　一连几天雨水，院里落了不少花瓣，池边柳条青摇，蝴蝶飞过溪桥。
　　难得清闲在家，宋修濂下棋观花，陪伴孩子，倒是十分惬意逍遥。
　　宋景沅与叶新苡跟着覃见习武，很少缠着他，宋景溪却无所事事，整日挂在宋修濂身上，粘人的要死。
　　“爹爹，谢哥哥什么时候来咱们家？”
　　宋景溪每天问的最多的就是这句，宋修濂不厌其烦，每次都给她说：“你谢哥哥忙于功课，没时间来咱们家。”
　　“那爹爹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宋景溪使劲儿往他身上缠。
　　宋修濂在她鼻子上轻轻碰了碰，“丫头，爹与你说过多少次了，爹现下被皇帝禁足，出不得半步门，如何带你去见他。”
　　宋景溪依旧是那些话：“禁足是什么？爹爹为什么被禁足？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啊，我都快要闷死了。”
　　宋修濂笑道：“小懒虫，你一天除了吃就是睡，哪里就能闷着你了。”
　　宋景溪：“啊，我才不是小懒虫，我给爹爹捶背了。”说着翻到宋修濂背后，举起小肉拳“咚咚”捶了两下。
　　宋修濂忍不住大笑：“好丫头，再给爹捶两下，爹正缺个捶背的呢。”
　　宋景溪捶了两下便不捶了，躺进宋修濂怀里，说：“太累了，爹爹叫姐姐来给你捶。”顺手摸了一颗棋子来玩。
　　棋盘另一端的叶文迁忍俊不禁：“小丫头天真烂漫，倒叫人羡慕。”
　　宋修濂拈了颗棋子，落在黑白相间中，笑道：“景溪心性如此。宋景沅跟她这般大的时候，整日缠着我读书讲故事，心思敏锐，聪慧好学，很少她这般痴贪。”
　　宋景溪不爱读书，也不喜欢舞刀弄剑，她跟个小懒猫一样，喜欢粘在人身上，这儿滚一滚，那儿挠一挠……
　　宋修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儿，嘴角不自觉上扬，却是挠到了人心坎上。
　　他伸手在女儿光洁的小脸蛋上摸了摸，心生爱意，若非叶文迁在旁边，他早就捞过来亲上几口了。
　　“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有的孩子开智晚，再过个几年，又是另外一番模样。”叶文迁边落棋边说。
　　宋修濂指间也捏着一颗，眼观棋局，思索着该落往何处，最后堵在了叶文迁方才那颗棋子下边，随而会心一笑。
　　“是啊，岁月如梭，孩子不禁盼，稍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等回过神来，我们却已老了。”
　　叶文迁道：“大人正值茂年，前路璀璨，何以伤情感怀。”
　　微风荡漾，抚树而过，霎时，海棠缤纷满地。
　　好几瓣落至二人着棋的棋盘上，宋修濂抬手拾起，轻轻一丢，落入春土里。
　　有道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也没什么，”宋修濂说，“人跟这花一样，有生就又落，世间规律，我不过是感慨几句，并不会真的伤起春来。”
　　抬头向门而望，“今日殿试，再过几日我便能出这门了罢。”
　　叶文迁也随他目光远移，“这是自然，大人鸿鹄之志，一扇门岂能困的住。”
　　宋修濂笑道：“先生高看我了，我哪里有什么鸿鹄之志，所求不过安身立命，护好这个家罢了。”
　　叶文迁：“此志，足矣。”
　　宋修濂：“与先生交谈，感觉天变宽了。”
　　叶文迁哈哈一笑：“那是大人的心宽了。”
　　宋修濂也笑：“先生此言合我心意。”
　　又过七日，一道圣旨降落宋家，皇帝解了宋修濂的封禁。
　　此次殿试，考生不只有笔试，前十名还得接受皇帝的面试。
　　赵怀瑜在殿试中得了第七名，在面对皇帝的口问时，他从容不迫，吐字清晰，对答如流，惹得皇帝赞不绝口。
　　皇帝高兴，钦点他为二甲第一，赐进士出身。
　　转首把宋修濂也给放了出来。
　　从自家大门里出来，宋修濂看着门前的景色，明明跟院门里的无两样，可心境到底是不同。
　　门外的春更深，花放的更美艳。
　　他还收到了另外一个好消息，原武彰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不日便可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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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都察院，明清时期官署名，为国家最高监察机关，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亦称“三司会审”。
　　都御史与六部尚书并称为七卿，地位崇高。
　　左都御史（京官）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清朝从一品，主要职责是纠察、弹劾百官，辩明冤枉，为天子耳目，特定时期特定情况下可风闻奏事。奏事涉虚，亦不坐罪。
　　右都御史（外官）不设专员，为外省总督兼衔。
　　左右副都御史（京官，正三品）、左右佥都御史（京官，正四品）。
　　以上来自百度。
　　2.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出自清代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五》。


第91章
　　人间四月,花落了又开，微柔的风中缠着丝许热意，气流交涌,像是热恋中的男女,温柔缱绻,难解难分。
　　这个季节,本该团聚。
　　初五日,李重献率领文武百官候在城门外,今日是原武彰抵京的日子，为行迎接礼，一大早他们便候在了这里。
　　一直到中午时候，才把人等来。
　　原武彰领着十几名随从,远远便望着一行人候在城门外,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黄袍的那个，正是皇上。
　　离着还有数十步之远时,原武彰下了马,一身风尘走到李重献跟前，战袍掀起，单膝跪地拱手以礼。
　　“臣叩见皇上！”
　　早在原武彰下马之时，李重献便也下了马，此刻看着眼前跪着的人，心下微有波动，伸手抬住了人的胳臂。
　　“将军请起！”
　　君臣二人十多年不曾见了，今番重逢，李重献激动难耐,将人好好打量一番，双手往人臂膀上重重一放。
　　“小子长大了,成个男人了。”
　　不禁感慨，岁月催人老，当年人走之时，身子还是淡薄，如今肩膀结实，身体竟是这般浑厚。
　　“好，好！”
　　李重献连说两个好，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皇上，”原武彰看着眼前比自己略矮一截的君王，鬓角已有斑白，一时语噎，辜负了当下的大好景光。
　　“皇上日理万机，保重好自己身子才是。”
　　目光落至皇帝身后的大臣们身上，一个个皆是生面孔，不禁又生出几分感慨来。
　　真个是，十载人不归，归来人不识。
　　李重献似有所感，在他肩头又是轻轻一拍，叫人取来两杯酒水，一杯给自己，一杯敬将军。
　　当年人走之时，春寒切切，一杯薄酒别相送。如今花放树红，人携战功而归，薄酒一杯，以慰风尘。
　　饮完酒后，李重献与原武彰各坐了一匹马，文武百官行随其后，往城门里走。
　　今日是大将军回京之日，城内事先做了遣散，街道空阔，行人边侧而走，摊贩亦无吆喝之声。
　　皇帝所过之处，平民跪拜，呼喊：“吾皇万岁，民安国泰。”
　　一个多时辰之后，皇帝与众大臣回到了皇宫。
　　李重献命人带原武彰偏殿休息，晚上设宴，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晚上，明和殿，庆功宴上。
　　皇帝高坐上首，众大臣按官阶大小居下首两侧依次排坐开。皇帝率百官为原武彰敬酒，敬他舍家为国，定守边关十载，换得万家灯火太平。
　　随后几个舞姬开场助兴。
　　一些官员的眼睛停留在舞姬曼妙的身姿上，那腰身柔软的直教人身心痒痒，忍不住想要覆手轻轻一握。
　　直到曲子终了，他们的眼睛还是直愣愣地望着，沉浸在舞姬曼妙的身体上，想入非非，不能自已。
　　酒过三巡，皇帝发话。
　　“大将军戍战有功，朕要重赏。”
　　土地、财物、府院、美女，应赏尽赏，原武彰却跟个冰块一样，不为所动。
　　“封镇远大将军原武彰为平凉侯，享百姓供奉，受官员行拜，世袭罔替。”
　　皇帝此话一出，底下的官员立马坐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原武彰被封侯一事。
　　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将军被封侯之事也不是没有，可在当今圣上这里还是头一回，就连战功显赫的上一任大将军郭怀远都没能享此殊荣，原武彰却可以世袭罔替，可见皇帝对其偏爱与恩宠。
　　皇帝继续说：“可惜朕的端宁公主年幼，不然朕就把她赐婚给你了。不过朝中大臣们的女儿多值芳龄，将军看上哪个直接与朕说，朕给你们做主婚人。”
　　皇帝和众官员都等着原武彰跪谢圣恩，原武彰从自己位子上慢慢起来，走到御阶前跪下，说了句让众人大为震惊的话。
　　“臣谢皇上隆恩，恕臣不能消受。”
　　底下再一次炸了锅，这将军莫不是打仗打傻了，皇帝御赐的侯位，他竟敢不受。
　　李重献倒还镇定，问道：“原将军是嫌朕的赏赐不够丰厚吗？”
　　原武彰叩头：“不是，皇上赏赐很丰厚，是臣的问题。”
　　不禁想起了那句诗：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皇上，杀敌退冦并非臣一人之功，而是千千万万个战士的血肉换来的。如今敌寇只是暂退，并没有杀绝，是以臣不敢居功，更不能不顾边关兄弟们的辛劳，自己在这里富贵荣华享受，那样的话，臣于心有愧，对不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皇上体恤爱民，真正该犒劳的是边关无数个默默无名的战士，是他们以血肉之躯守我国门，护我国土，换得万家灯火太平。”
　　说着从身上取下三样东西，放于自己膝前。
　　一个将印，一块虎符，一封文书。
　　将印是官凭，是一个人的身份象征，为将军所独有。虎符是兵符的一种，共有两块，左半块交由将军，右半块在皇帝手里，两半块虎符合并起来，持符者可调兵遣将。
　　文书是当初被任命为将军时，皇帝给的书件。
　　此三样东西交由出来，意思不言而喻。
　　李重献看着跪在御阶下的原武彰，目光灰暗明灭，金口紧闭，不发一言。
　　原武彰继续说道：“臣虽生于富贵之家，自小过的却是山野生活，因参加武举考试，十六岁时为父母所召回，可也仅只在家享受了两年，得了武解元之后便来了京城。”
　　“再后来臣跟随郭将军去了边关。边关清苦，臣早饮风沙，晚宿帐营，这些年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今要臣做这富贵乡里的侯爷，臣着实消受不起。”
　　“还请皇上体恤臣。”
　　低头看着膝前的三样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我出生在这个国家，朝廷需要我时，我愿披甲上阵，斩杀敌寇，誓死守卫我们的国土。若得天下太平，我愿解甲归田，渔樵耕读，奉养父母。”
　　原武彰在地上重重一叩首。
　　“此乃臣此生所愿，望皇上成全。”
　　既而抬起头，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偶有几声小的呜咽，原是有的官员在悄悄拭泪。
　　李重献坐于大殿之上，底下情况尽收眼底，他动了动嘴唇，说：“功名利禄不足贵，金钱废土皆一堆，你倒是看得开放得下，比圣人还圣人。”
　　“好，朕成全你！犒劳边关将士，封赏你的家人。”
　　随后立马下了口谕，晋封原文彰为内阁学士，官阶从二品，仍兼太常寺卿衔。原贵妃晋封为皇贵妃，原武彰的母亲封为二品诰命夫人，三皇子李叙封为翌王。
　　就连原文彰的儿子原淳晔，也受了不少金银赏赐。
　　原武彰跪地谢恩：“臣谢主隆恩。若国家有难，臣受诏必回。”
　　原文彰和李叙也出来跪谢。
　　“臣谢皇上封赏。”
　　“儿臣谢父皇封赏。”
　　原文彰心里却不怎么欢喜。他也知道原武彰此次回来，会被皇上收走军权，封一个有名无实权的官职，或浑噩或欢喜，关在卞京城，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也挺好，起码他们兄弟二人在一起还能有个依靠。
　　可原武彰不受。
　　原武彰不愿意受困于京城，他要归于山野，侍奉于父母跟前。
　　一想到父母，他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是个不肖子，这辈子怕是不能尽孝于二老跟前了。
　　只能依仗于他弟弟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些与原文彰关系不错的官员陆续来到原府，祝贺原文彰乔升之喜。
　　原文彰面上多有难堪之色，这官位明明是靠他弟弟得来的，风光荣誉却叫他享受了，心里多过意不去。
　　自那日宴席上交出兵权后，原武彰便一直待在他哥哥府上。
　　今日难得出一趟门，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一窄巷里。
　　午后，宋家后院。
　　初夏的午后，阳光还不是特别强烈，宋修濂捧了本书靠在躺椅里细品慢读。
　　温煦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圈。
　　有风拂过面庞，带来一缕草木清香，渐渐地他身上起了困意，书往胸前一搭，闭了眼就要睡去。
　　迷糊中似是有人来到跟前，他睁了睁眼，然后便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你来了。“
　　宋修濂坐起身子，对来人轻轻一笑。
　　原武彰捡了他手里的书，低头看了看，是一本杂文。
　　“你倒悠闲自在，伴着书香清风眠。”
　　把书塞回他手里，挨着旁边的石凳坐下，拎着的两壶酒也随手搁在了石桌上。
　　宋修濂把书往躺椅上一放，坐了另外一张石凳，说：“武彰，你变样了。”
　　那日人多，又离着远，原武彰的面容他看的不太真切，如今人就在跟前，他倒看了个清清楚楚。
　　肩膀开阔，身体结实，再也不是十多年前的少年之身了。
　　多年的军旅生活，锻造了人一副铜铁般的身躯，风雨无摧，刀枪不惧，是一个真正的武将之士。
　　原武彰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笑了笑，说：“变成什么样了？倒叫你这般瞧着。”
　　宋修濂说：“黑了，比以前结实了。”
　　原武彰道：“这不是环境使然吗，把你丢到那里十来年，你回来以后说不定变化比我还大。”
　　宋修濂笑：“言之有理。不过若是我去了，多半就回不来了。”
　　原武彰推了壶酒给他，自己开了另外一壶，喝了一口，道：“你倒是没怎么变。”
　　宋修濂也跟着喝了一口，方说：“武彰，你为何不愿留在京中？将军做不成了，做个侯爷不也挺好？虽说这侯爷没有实权，可至少跟你哥哥在一起了，不是吗？你若是想尽孝父母膝前，把他们接来便是，你又何必推了这以命换来的爵位...”叹了声气，多有惋惜。
　　原武彰看着他，神情专注：“听你话里意思，是我傻呗？宋修濂，多年不见，你模样没怎么变，性子倒变了许多。若是换作以前，你早就骂我傻了，哪里会说这么一大堆含蓄的话。果真是当官久了，人的性子也给磨平磨没了。”
　　若是以前的话，宋修濂定会说，你小子放着好好的侯爷不做，偏要归隐山野，是不是傻。
　　宋修濂低声道：“或许吧！京官不比外官，总要有所忌惮。”
　　原武彰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你还是与我生分了。记得当年与你喝酒聊天，那时你非要外出做官，我说你真傻...”
　　“修濂，”原武彰看着他，“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回我的吗？”
　　宋修濂道：“当然记得。我说，人各有志，算不得傻。”
　　原武彰笑道：“是啊，人各有志，算不得傻。这些年我生活在边关，与战士们日夜相伴，条件虽苦，却也早已习惯。如今奉旨回京，皇上若是赏我个带刀侍卫，或者禁军头领什么的倒也还好，至少不会浪费我这身好武艺，可偏生就封了个侯爷给我，绫罗绸缎，娇妻美妾，我怕我身处温柔乡久了，惰性滋生，人慢慢就废了...”
　　“至于我父母，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来京城。”
　　“你那么聪明，我想你应该懂。我不愿做困笼之兽，山野村夫也比这强。”
　　忽然一个酒壶碰上来，宋修濂举在手里晃了晃，“敬你！”而后脖子一扬，喝了一大口。
　　“我酒量不行，待会儿万一醉了，你最好一掌把我打晕，别让我出糗。”
　　原武彰笑道：“谁不知你酒量不行。放心，这酒不烈，没那么容易上头。”
　　双臂一展，抬头望着上方的大树，“于国于民，我原武彰问心无愧。如此，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放声高唱一句，酒壶高高举起，嘴巴一张，酒水悉数倒进了嘴里。
　　喝的那叫一个痛快。
　　宋修濂就那么看着他，心里始终不得舒展。当年人走之时，眼间眉梢尽是风流，如今却是染了风霜。
　　岁月无情，专杀有情郎啊。
　　“将军，好酒量！”
　　宋修濂拍手叫好。
　　原武彰放下酒壶，拿衣袖拭了拭嘴角，说了两个字：“没劲。”不知是说人还是说酒。
　　这时，宋景沅从外面进来，走到宋修濂跟前喊了声“爹”，眼睛盯在原武彰身上，因为好奇，一直盯着人看。
　　原武彰见小女孩儿也不认生，胆子倒是不小，模样有几分随了宋修濂。
　　于是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宋景沅回道：“我叫宋景沅，八岁了。”
　　原武彰见她脸上满是汗水，又问：“你跟人打架了？”
　　宋景沅笑道：“没有，我跟我师父刚习武来着。”吃过午饭后，她跟着师父练了会儿剑，听人说家里来了位客人找她爹，她心下好奇，便跑过来看看。
　　远远地便瞧见人举着个酒壶往嘴里倒酒，很是恣狂。
　　“景沅，这是你原叔叔。”宋修濂说。
　　宋景沅身子微一欠，作礼道：“原叔叔好，景沅给您问礼了。”
　　原武彰忙道：“好！”伸手从腰间摸下一样东西来，给到宋景沅手里。
　　宋景沅一看，是一把弯刀，立马欣喜不已：“给我的？”
　　原武彰点头：“原叔叔我与你有眼缘，送你此物，权当见面礼了。”
　　宋景沅忙道了一声“谢”，摸在手里看了看，见刀柄上刻有一个“靖”字，刀鞘上是凤凰图案，用力一拔，刀身现出，锐光闪闪。
　　“真好玩！”
　　宋景沅挥着刀子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越看越觉稀罕，舍不得收起。
　　“来，你拿刀来刺你原叔叔，让我看看你功夫如何？”原武彰说。
　　宋景沅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立马举刀朝人刺了过来。小丫头年纪小，下手却是十分狠烈，专找原武彰的要害刺。
　　原武彰坐在石凳上，安若泰山，宋景沅刺过来的刀数他都错开身子稳稳躲开了。与人过了十几招之后，突然一掌拍出，打在宋景沅的手腕上。
　　“咣”一声，弯刀应声落地，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与此同时，宋景沅一声哭叫，抱着手往后退了几步，眼泪不受控制掉落下来。
　　宋修濂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坏了，忙跑到宋景沅跟前，握起人的手，心疼道：“丫头，你没事吧？”
　　而后转头向原武彰，“你发什么疯，她这么小，你下手这么重干什么。”
　　原武彰紧跟着过来，看了一眼宋景沅红肿的手腕，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只问：“你师父是谁？”
　　宋景沅眼里噙着泪水，拗着不肯回答他的话。
　　宋修濂却从原武彰的话里听出了别的含义，忙叫人来带走宋景沅，要其下去给抹些消肿药，而后面向原武彰。
　　“可是宋景沅的招式有问题吗？”
　　原武彰眉目沉沉，说道：“我在边关时多次与羌人交手，他们的招式我早已摸了个清楚。方才我与你家丫头过招，她刀法狠绝，刀刀逼命，使的分明是羌人的招式。”
　　宋修濂不禁倒抽口凉气。
　　“所以，我才问她师父是谁。”
　　原武彰转身，重新坐回到石凳上。
　　宋修濂弯腰捡起旁边的那把弯刀，跟着坐过来，心下惊慌，将所救覃见之事全部告诉给了他。
　　微风摇动，树叶沙沙作响，明丽的阳光穿透枝叶，洒落在树下之人的身上，安详静谧，五色斑斓。
　　原武彰轻叩石桌，若有所思。
　　曾经也有过羌人混进他们军营，那些羌人的样貌虽与他们靖人无异，可到底有一处是不同，那些人的肚脐眼下方有个雪莲花纹印。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些羌人是羌竺国培养出来的杀手，专门潜入他们国家乱搅浑水的。
　　想必那覃见便是这类人之一。
　　“你啊你...”原武彰指一指宋修濂，“引狼入室，到时出了什么灾祸可就避不及了。走，带我会会他去。”
　　说着便要起身，宋修濂这边却毫无所动，只语气极淡地说了一句：“不必。”
　　原武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宋修濂又说：“不必了，此事我自己处理就是。”
　　原武彰仍是之前的那副表情，像是不相信他能处理好，宋修濂勉强笑了笑：“放心，这点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
　　覃见来他们家也快一年了，期间并无反常之态，相处这么久了，他看得出覃见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如若他真是羌人的话，他让其离开便是。
　　原武彰见他如此，便没再强求，倚着石凳躺在了一方碧草地上。
　　“你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眼睛刚闭上，就听宋修濂来了这么一句。原武彰睁开眼，没好气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巴着我离开？”
　　宋修濂道：“天地良心，我巴不得你不走呢。可是有什么用，你到底还是会走的。”
　　原武彰伸了伸腿，语气平平：“再过两日吧。先回家，之后再去见见我师父，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老人家康在与否。”
　　碧蓝的天上飘着几片白软的云，看着看着，人就不自觉失了神。
　　原武彰右手握拳成孔状，放在右眼上，左眼紧闭，透过小孔，看着那小小的一方天，忽说：“还是年少好啊！以前看什么都风流，如今...心平似水，波澜无惊。”手臂缓缓垂落下来。
　　宋修濂手里正把玩着那把弯刀，觉得这刀在哪里见过，猛然记起，这刀原武彰曾给他看过，原是原贵妃送给其的生辰贺礼。
　　也不理会方才人说的话，直说：“武彰，你这见面礼贵重啊！”
　　原武彰暼了他一眼，说：“这刀当年原是要送给你的，只是那天心情不好，就没有送出。今见你家丫头习武，想着她应该需要，便送给她了。情谊所在，何必贵重之言。”
　　宋修濂愣了愣，说：“这些年你没想着娶妻吗？”
　　他这话转的快，原武彰一时没反应上，过后才道：“没有，天天忙着守城打仗，周围不是男人就是战马，哪里娶妻去。”
　　宋修濂就说：“如今安定下来了，你也该成家了。”
　　原武彰：“再说吧！”意兴索然，双臂交叠，枕在了头下。
　　看天空澄澈，看飞鸟流云。
　　慢慢闭上了眼。
　　宋修濂看他就要睡去，忙说：“你困了就回屋里睡吧，睡饱了晚上好参加三皇子的生辰宴。”
　　一听到三皇子的生辰宴，原武彰立马又睁开了眼，仅有的一点睡意也没了。
　　“你不说我倒给忘了。”他坐起身子，拿过桌上宋修濂喝剩下的半壶酒，就在嘴里喝了一大口，“那小子前几天跑我跟前，要我教他战术，说他将来也要领兵打仗，上战杀敌。”
　　“那你教他了吗？”宋修濂问。
　　原武彰摇头：“我给他说，战场杀戮，有去难回，好好的皇子你不做，做什么将军。将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宋修濂道：“你这话可就伤孩子的心了，他可是十分崇拜你呢。”
　　原武彰：“那总不能应了他吧，万一将来那小子头脑一热，真上了战场，若是出个三长两短，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倒不如趁早绝了他的念，省的以后麻烦。”
　　“现在就挺好的，不管是你们大人还是孩子们，锦衣玉食，相亲相爱，一辈子平安喜乐，如此就已足够，何必去受那份儿苦罪。”
　　端起酒壶，仰头又喝了好多。
　　从原武彰的表情和话语里不难判断出，人心里不大自在。宋修濂很想问一问他，可曾为当年的义无反顾后悔过吗？
　　但他没问。
　　他知道，原武彰不会后悔，因为人做到了真正的“于心无愧”。
　　夜晚，皇宫。
　　三皇子李叙房里。
　　谢忱推门进来，听见房里有很小的抽泣声，他走到床边，掀开了床上之人的被子。
　　“李叙，你怎么了？”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李叙这般哭。
　　李叙抽了抽鼻子，说：“今晚宴席上，我给父皇说将来我要上战场杀敌的话，我父皇非但不应允，还把我训骂了一顿，说我不好好读书，上什么战场，就是这个世上的将军死光了，也轮不到我上战场。”
　　他还从未被父皇那般训过，当时他忍住没哭，这会儿夜深人静，没人看着他，他便想偷偷哭几声，以此来排解下不好的情绪。
　　然后就给出门解手回来的谢忱看见了。谢忱坐在床边宽慰他：“我父亲说战场上刀枪无眼，凶多吉少，皇上是怕你有危险，才说的那样的话，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从身上掏出一张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挂的并不多的泪水。
　　李叙渐渐停止了泣音，又说：“我父皇训我也便罢了，可我不明白我的舅舅为什么也要打击我，他作为将军，应该懂我内心的殷切和渴望，可他却说，将军有什么好当的，要我本本分分当好我的皇子才是。”
　　“谢忱，难道是我错了吗？真就如他们说的那样，皇子不该当将军吗？”
　　李叙目光切切，谢忱看着他说：“我觉得你没有错，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大概是怕你上了战场受伤，才那样说的罢。”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两颗糖来。
　　“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就哄我吃糖，你说吃了糖烦恼就没了。”
　　“如今你不高兴了，我也给你吃糖，”他把糖放到李叙手里，“吃罢，吃了烦恼就没了。”
　　李叙立马破涕为笑，拆了糖纸，把糖含进了嘴里，很快他就又说：“哎呀，我忘了，老师说过让我们少吃糖的。”
　　谢忱笑道：“我爹这会儿又不在，你怕什么。”说着他也含了一颗进嘴里。
　　李叙道：“哈哈，你变坏了，小心老师知道了训你。”
　　“哦，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李叙打开枕侧边上的一个宝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弯刀来。
　　“你看看！”
　　他将宝刀递给谢忱，谢忱拿在手里掂了掂，倒还有些分量，随手一拔，将刀给拔了出来。
　　刀刃锋利，刀光闪闪，倒是把好刀，谢忱看的啧啧不已。
　　“怎么样？喜欢吗？”李叙问。
　　谢忱点头：“好看，喜欢。”
　　“喜欢就送你了。”李叙说。
　　谢忱问：“你这刀哪里来的？”
　　李叙道：“我小舅送我的生辰礼。”
　　“珰...”谢忱用力一送，刀身入鞘，他将宝刀还给李叙，“既是你舅舅给你的生辰礼，你就该好好收着才是，怎么能随便给人呢？”
　　李叙忙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谢忱道：“那也不行，君子不夺人所爱，何况还是你的生辰礼，我可不要做小人。”
　　李叙笑了笑：“你当真不要？”
　　谢忱摇头：“不要。”
　　李叙便把宝刀收了起来，而后躺进了被窝里，谢忱也脱了鞋，进来与他并排躺着。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忽然李叙开了口，他说：“谢忱，长大了我要娶你。”
　　“啊...”谢忱一惊，“你如何娶得我？我父亲娶我母亲那样才可以，你我如何使得？”
　　李叙忙道：“我大舅程叔叔使得，你我如何使不得？”
　　谢忱一时哑口：“不...我也不知...就是觉得使不得...”
　　李叙：“那就是你不愿意了？”
　　谢忱：“没吧，我还是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
　　李叙：“那你为何不答应我？”
　　谢忱：“我不知道，我得问问我爹。”
　　李叙有些讪讪：“哦，你我自小一块儿长大，我习惯了有你陪着，若是换作别人的话，我是万万不受的。”
　　谢忱也跟着道：“我也是，从小到大我就你一个玩伴，其他人我都不相熟。”
　　李叙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睡吧，明日一早还有课。”
　　正好谢忱也打了个哈欠，还真有些困了，眼睛闭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天上月亮高挂，照向人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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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出自唐·曹松《己亥岁》；
　　2.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出自金·元好问《临江仙·自洛阳往孟津道中作》。


第92章
　　两日后,原武彰离开了京城。
　　初夏时节，绿树浓荫，白日渐长。
　　这日,宋修濂将覃见叫入自己房中,就他是否羌人一事问个清楚。
　　“前几日原武彰试探宋景沅武艺,发现宋景沅使的是羌人招式,这个你怎么解释？”
　　宋修濂开门见山直接问覃见,覃见却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宋修濂也不急恼,又来一句，直问心中疑惑。
　　“覃见，你可是羌人？”
　　覃见表情微变，眼睛移向别处,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羌人。但跟羌人又脱不了关系。”
　　宋修濂不明他这话何意，心想,难不成此人曾受恩于羌人？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覃见曾说过他的两个哥哥死于羌人之手，自己对羌人痛恨无比，怎么可能受其恩惠？
　　不过再又一想，覃见瞒他羌人招式一年之久，说不定身世也是假的。
　　如此想来，倒不知他哪句真哪个假了。
　　宋修濂看着覃见的侧脸轮廓，等待着他如何说辞。
　　覃见转回目光，与宋修濂对上：“大人,你们只知潜入靖朝搅乱浑水的杀手为羌靖两国人结合所生，却不知他们中绝大多数就是靖人罢。”
　　宋修濂一惊：“此话怎讲？”
　　覃见解释：“为了改变杀手们的样貌,使他们与靖人无异，这些人自出生起便被灌入相应的汤药，只是这药物有极强的副作用，他们往往活不过几岁，便因药物的反噬而死去。”
　　“可羌竺国又太想培养这样一批杀手了，于是他们便从靖国偷掠婴儿，这些婴儿里有男婴也有女婴，男婴被当作杀手来培养，女婴则被注入催熟药剂，有的不到十岁便要与男子交合孕胎。因为药物作用以及过早地被迫产子，这些女孩大多活不到成年就已凋零消亡。”
　　话题过于沉重，覃见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周遭空气也跟着凝重起来。
　　宋修濂五内受到极大震骇，纵然他活了四世，这样泯灭人性的事情也还是第一次听闻。
　　一时口舌僵钝，说不上话来。
　　覃见缓了缓情绪后，又接着说：“女孩儿不幸，男孩儿亦如此，他们在很小时候就被关禁在密闭的空间接受训练，有些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训练过程中心竭而死。”
　　“便是他们肚子上的那朵雪莲花，也不是随意纹上去的，而是由人一针一线缝刺而成，有人因为缝后休养不当而感染死亡。待这些人长大后，他们会被指派潜入靖朝军队或是朝廷内部，挑拨离间君臣关系，从内部瓦解这个国家。当初羌竺国太子被靖朝皇帝扣押，羌竺国国君派人前来营救，捎带把狗皇帝也给解决了，而我就是被遣派来的诸多杀手中的一个...”
　　“只是后来我们兵败，大多数人死在了这里，好多人到死都不知他们是靖人，而不是羌人。”
　　“这些本是国家机密。”
　　“或许大人好奇我又是如何知道这些机密的，这大概与我有异于常人的应激记忆有关。我三岁多时被掠夺去羌竺国，当时在旁的有个人嫌我年龄大能记事了要一掌拍死我，而掠夺我来的那人却说三岁的孩子能记个屁的事，硬是坚持留下了我。”
　　“那人说的没错，三岁孩子确实没什么记事能力，或许我就是那个例外，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大部分事情我都给忘了，却清楚地记得我出生在靖朝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上面有两个哥哥，出事那天我与我娘正赶往外婆家的路上...”
　　“我记得我是与我娘一起被抓走的，之后我俩被迫分开，我被放入一堆孩子之中，我娘则被关入别的地方。”
　　“娘被关的地方我也是很久后才知道，就是类似于关牲畜的大棚，里面诸多男男女女，每天做着一样的动作，跟最原始的动物那样，交.配育种。”
　　自认为在那样的环境之下长大，自己早已是木人石心，不为任何人事所动，可每每想到自己的母亲时，心中惘然，怅怅如所失。
　　一时之间，泪如雨下。
　　就像离了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没有归宿。
　　宋修濂也没想到事情背后竟有这么多触目惊心的疤痕，他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覃见，只在人背上轻轻拍了拍，以作抚慰。
　　覃见抹了抹眼泪，神情依旧很茫然：“那些降生下来的婴孩当中，或许就有我的弟弟或妹妹，只是我不知道哪个是哪个罢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母亲大概也是不在了。”
　　说着又拿袖子拭起了眼泪。
　　宋修濂很是无措，或许他不该问起覃见的身世，把人不容易结好的伤疤扒开察看，确实残忍。
　　可这话一旦起了始，就得要有个终。
　　待情绪彻底平下后，覃见又接着说：“去年我们计划失败，大部分人死在了靖朝，只有极少数逃生存活下来，我就是其中一个。我早已厌倦了这种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活，就想着找个人少的地方隐姓埋名，就此了却残生。”
　　“可若想摆脱羌竺人的身份，就得先要祛除掉身上的雪莲花纹案。由于这个纹案是缝刺上去的，一般的药水洗除不去，除非剜肉剔骨。”
　　“我拿刀亲手剜去了自己肚子上缝有雪莲花图案的那块肉，却被几个同伴发现。同伴们说我叛国窃逃，有负圣恩，要拿我问罪，我解释不过，便与他们打斗起来，最后寡不敌众，被他们围困于一僻巷里，身上连中数刀，晕死过去。”
　　“再醒来便在大人家里了。”
　　说到这里，覃见脸上才有了些许正常之色，心里也不似先前那般沉重。
　　“大人救命之恩，覃见此生不忘。先前覃见向大人欺瞒了自己的身世，心中有愧于大人的救命之恩。今日在此毫无保留向大人坦说以往之事，句句属实，不敢有一句瞒骗之言。覃见今日之去留，全凭大人定夺，覃见都会遵守。”
　　宋修濂却一时没了主意，他原想着只要覃见是羌人，不管人有否苦衷，他都会让其离开。
　　可如今这样，他只觉覃见这身世着实凄惨，生平头一次，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宋景沅走了进来。
　　宋景沅走到宋修濂跟前跪下，脸往人膝上一贴，十分讨好地说：“爹不会让师父走的，对不对？”
　　方才门里二人的对话，她在门外听了个清楚，师父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一个人，今日却说了这么多话，比他这一年里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多。
　　不过她没怎么听懂，只听出一点，好像她爹要赶师父走。
　　她不能让师父走，这么好的师父走了哪里找去，所以她便进来求她爹。她爹疼她，只要在他面前好言相求几句，她爹多半会心软，依了她。
　　果不其然，宋修濂哪能抵住她这般厮磨，丫头求了不到三句他便缴械投降了。
　　就这样，覃见又留在了宋家，继续当宋景沅的师父。
　　孟夏之后，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雨水也逐日增多，五月底的时候，雨水量达到全年最多。
　　地处西南的襄宁府，连遭五天五夜暴雨，暴雨如注，倾砸不断，整个襄宁府被围困在一片汪洋之中。
　　其中七个县，三十一个镇，一百五十八个村庄受灾严重，田地、房屋、财产损失不计其数，洪水致十九座河堤冲毁，两万多人死亡失踪，六万多人无家可归。
　　受灾程度为近百年之最，朝廷所担责任重大，为安抚民心，皇帝下令拨出近四分之一的库银赈济灾区。
　　为避免灾银为底下官员所私吞，皇帝钦派户部尚书曾瀚清，户部侍郎李明彦前往灾区监督视察。
　　此外，皇帝还呼吁各级官员以及各地富商捐资献物，帮助灾民共渡难关。
　　除物资救济外，官兵也有出动，襄宁府临近的几个州府，各派官兵前去支援救灾，为民解难。
　　襄宁府的救灾工作进行地如火如荼，京城这边的生活却显得格外祥和平静。
　　虽说这京城也连着下了几天雨，但这雨跟襄宁府的比起来，可就谓小巫见大巫了。
　　太阳一出，天气又是一如既往的炎热，知了在树上吱吱个不停，家家户户避了这暑热在屋里纳凉。
　　宋家宅院，东院正屋里，时不时有声音传出，李书书扒着丫鬟云袖的牌说：“云袖，你为什么每次握着这么好的牌都不出，非要等到最后，输了可就都来不及了。”
　　云袖噙着哭腔说：“我也不知道，我怕出早了后面就没有好牌了。”
　　一面从自己身上掏出最后仅剩的一点银钱，咬咬牙，很是不舍地推到宋修濂跟前，“大人，给。”
　　宋修濂面前已经堆了好些东西，耳饰、手饰、发饰、银子一堆，这些都是从丫鬟云袖那里赢来的。
　　他们在玩一种扑克牌游戏，为宋修濂亲手所制。宋修濂想着李书书在家闲着闷得慌，就给她亲手绘制了一副扑克牌，给人消遣所用。
　　平日里宋修濂忙于公务，李书书闲闷时便拉着云袖一起玩。今日宋修濂休息在家，看她二人玩得高兴，便也加入了她们。
　　玩了几场，每次都是宋修濂赢，云袖输了个精光，就差身上的这身衣服了。
　　因为输了钱，云袖心里不痛快，哭啼着说：“我不玩了，这个月的月钱也输没了，我...”一下子气哭在桌子上。
　　宋修濂这人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说道：“愿赌服输。”
　　李书书立马瞪了他一眼，将桌上的财物一应还给了云袖。
　　云袖这才渐渐止了哭泣。
　　忽听门外一声“谢哥哥”，却是宋景溪的声音。宋修濂与李书书忙迎接出来，果不其然，来人正是谢广筠夫妇以及其子谢忱。
　　“谢哥哥...”宋景溪喊着跑到人跟前，一把抱住了谢忱。
　　谢忱叫了声“景溪妹妹”，而后对宋修濂与李书书问礼：“干爹好，干娘好。”
　　李书书笑着与他道：“好些日子不见，谢忱又长高了。”
　　晏施诗在旁回道：“有苗不愁长，小孩子个头窜的快。”
　　几人伴随着一同往屋里走，晏施诗抬眼见着云袖衣发不整，眼眶微红，像是受了欺负，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袖上前对谢广筠与晏施诗施了一礼，微一欠身，一言不发走掉了。
　　晏施诗一脸懵，李书书忙打场道：“没事，刚赌牌输了钱，不高兴呢。”
　　说着走进了屋里。
　　大人们说事，小孩子就不参与，谢忱拉着宋景溪问：“景溪，你姐姐呢？”
　　宋景溪道：“在上课呢。”
　　“走，咱们去看看。”
　　然后谢忱便拉着宋景溪往西院去了。
　　这边四个大人已坐在了屋里的牌桌上，谢广筠随手翻了翻，见有好几十张纸牌，问道：“这个怎么玩？”
　　宋修濂给他说这是扑克牌，并教给他怎么玩，见人兴趣满满，便邀请他夫妇二人加入进来，四个人一起玩起了扑克牌。
　　因着是新手的缘故，谢广筠和晏施诗开头便输了场。
　　输的一方要把钱财交出来，他二人出门时身上没带银两，只能用身上值钱的东西来顶替。
　　渐渐地桌子上出现了手镯、耳环、项链、头钗等一应物饰，李书书看不下去了，再玩下去晏施诗怕是衣服都不剩了，遂找了个借口，拿起桌上的首饰，拉着晏施诗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宋修濂与谢广筠时，宋修濂要谢广筠坐到桌子对面，他二人再来玩几场。
　　谢广筠面上颇有难堪之色：“我身无分文，输了没有东西给你。”
　　宋修濂抬眼看了看，见人身上着了件淡青色薄衫，衣服上无任何饰物，笑了笑道：“随便玩玩，又不当真要你什么。再者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把你押下不成。”
　　谢广筠没有言声，默默坐在了宋修濂对面。二人边玩牌边聊天，聊到了襄宁府洪灾之事上，宋修濂出了张牌后，说：“咱们圣上虽说有些事上不近人情，可到底还是位明君。就拿襄宁府的灾情来说，皇上第一时间给予灾民抚问，并将库银的四分之一用在赈灾济民上，且各路官兵紧跟其后，足见皇上开明大义，深知‘国以民为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纵观历朝历代，这样的国君其实并不多见。就拿咱们先帝爷来说，有一年北方一地闹了灾荒，朝廷却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活活饿死了几万灾民。”
　　“可笑的是，朝廷无钱救济灾民，却有大把的银钱兴修土木，结果修建过程中不小心走了火，整个工程付之一炬，劳民伤财不说，险些激起民怨亡了国。”
　　“先帝在位时，官员贪污腐败，朝廷大兴土木，加之羌竺国的大肆索取，致使国库长年空虚，几度入不敷出。”
　　“好在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慢慢改变了这一现状，不然照此下去，非亡国不可。”
　　一席话毕，一场牌完。宋修濂甩出最后一张牌，笑道：“广筠，你输了，拿什么给我。”
　　谢广筠摊开手里的牌，悻悻然道：“你方才说的随便玩玩，又不当真要我什么，这会儿怎么反悔了。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孔老夫子说的话你总不能忘了吧。”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宋修濂猛地想起，这话好像是他说的，那时他们还在镇上读书，他与葛玉才就考试一事打赌，葛玉才输了不肯兑现赌言，他便说了这么一句。
　　如今却教谢广筠拿了这话来堵他，不免觉着好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牌在手里洗了几次，二人起牌，又开始了下一场。
　　谢广筠边起牌边说：“皇上之所以那么快就下达了命令，跟你递上去的那封折子有很大关系。”
　　宋修濂笑道：“你莫要往我脸上贴金，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我不过是提了些建议，皇上肯采纳臣子荐言，全然是因为皇上英明。”
　　谢广筠则道：“不，通过好多事情不难看出，皇上十分看重你，那封信荐若是换了别人递呈，皇上未必就肯采纳。归结到底还是那个人是你的缘故。”
　　二人口中所说的那封信荐为宋修濂所写，内容正是皇帝下达命令的那几项。谢广筠认为皇帝之所以采纳了这封信荐上的所有建议，是因为信荐为宋修濂所写，宋修濂则认为不然。
　　宋修濂认为皇帝之所以能采纳他的建议，是因为他的建议有利于民，皇上不过是顺应了民意而已。
　　就是辛苦了曾尚书，人从大理寺卿升至户部尚书，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而已，这刚上任没多久就遇了天灾，半百的年纪了，还要硬挺着身子往外跑，着实辛苦。
　　曾瀚清是前任首辅曾炳的长子，曾炳因为反对当今皇帝废和亲、兴武举制度，为皇帝所忌惮，后辞官在家。
　　说起曾炳，就不得不提他的孙子曾瑾昱。曾瑾昱成名甚早，十一岁时便有了秀才的名头，被人一度称之为神童。
　　曾瑾昱曾和宋修濂与谢广筠同窗过，嗜书如命，生活上却是个痴儿，基本的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着。
　　因为生活不会自理，多年前乡试第一场就给刷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人现在什么样了，宋修濂心里想。
　　谢广筠见他半天不出牌，不知发哪门子的呆，手指在人牌上轻轻一戳，问：“想什么呢，那么痴迷，牌都忘了出了。”
　　宋修濂回过神，摇头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生啊，像口缸，我们在里面轮转。”
　　谢广筠就说：“你好像有些糊涂，哪里有这样的比喻，把人生比做缸，这不太狭隘吗？”
　　宋修濂咧嘴一笑：“我就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隔壁屋里，晏施诗端坐铜镜前，李书书将首饰一应给她佩戴好，双手放于她肩上，看着镜中之人说：“姐姐真美，我若是个男子，定也要娶姐姐这样的大美人。”
　　晏施诗拉过她坐在另外一张凳子上，嗔道：“休要贫嘴，年渐老色而衰，哪里还能美了。”
　　李书书忙道：“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哪里色就衰了，姐姐皮肤白皙，吹弹可破，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出头。”
　　晏施诗嗤的一声就笑了：“妹妹嘴皮子功夫了得，说的姐姐心花怒放，可姐姐心里却十分清楚，三十岁就是三十岁，怎么可能会回到二十岁时的状态。”
　　“倒是妹妹你，”说着捏了捏李书书的脸蛋，“这脸蛋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才真正是二十岁出头呢。”
　　李书书不好意思垂下了头：“姐姐休要闹我，何苦打趣我来。”
　　晏施诗见她脸上有些微红晕，不免笑道：“你打趣人可以，倒不许人打趣你来。”
　　李书书道：“我并非打趣姐姐，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看着姐姐貌美，与广筠站一起简直是一对璧人，就想着这样的容貌不该被浪费，为何姐姐不再给谢忱添个弟弟或妹妹呢。”
　　晏施诗听了这话后，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神情黯黯地说：“当年我生谢忱时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身体落下了残根，后来怎么也怀不上，用了多少药都不管用。”
　　李书书一时舌结：“对不起姐姐，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的。”
　　晏施诗苦笑道：“没事，你非有心，我岂能怪你。”
　　谢忱五岁时被送入了皇宫，一年她也见不上几次，为解思念之苦，她也尝试着再要一个孩子，可是身体不允许，这辈子怕永远都不能再拥有了。
　　所幸广筠对她极好，倒也弥补了她心里的缺憾。
　　李书书茫茫然道：“我也很想再要一个孩子，可自打我给修濂说了以后，他与我云雨次数便少了，好几次都是我主动提出，他才来一下，不然一夜就那么过去了。”
　　“所以晏姐姐我想问问你，你们每次那个的时候是广筠主动多点还是姐姐主动多点。”
　　饶是晏施诗再怎么矜贵端庄，被李书书这么一问，脸面也顿时烧烫起来。
　　很快脸就红了。
　　“妹妹，你...”
　　她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书书则跟个没事人一样，脸不红心不跳道：“这里没有别人，姐姐大可放心说出来，闺房之事，女子之间交流本就无可厚非，姐姐不必娇羞，难不成姐姐与广筠之间也这么脸红吗？”
　　最后一句显然有打趣的意味，晏施诗忍不住嗔了一句：“你这个坏人。”
　　李书书：“好好好，我是个坏人，姐姐快与我说罢。”
　　晏施诗这才恢复了一贯的雍容之态，动了动嘴唇，仍觉难以启齿，最后强迫着自己说：“顺其自然罢，大多时候是他主动。”
　　“那姐姐与他多长时间一次呢？”
　　李书书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话一出，晏施诗脸立马又烫了起来。
　　她啐了一口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老是问这些个做什么，问的人怪害臊。”
　　李书书笑道：“姐姐莫要臊，习惯了就好。”
　　晏施诗懒得与她扯皮，心想这人以前也是正正经经的，怎的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她：“两到三天吧。”
　　“两到三天？”李书书自言自语，“他与我竟陌路到这般地步了？”
　　“谁与你陌路了？”晏施诗听到了她的话，问。
　　李书书无奈笑了笑：“没谁，我是说我们做的不如你们频繁。”
　　晏施诗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来，说：“妹妹今天的话一句比一句燥火，把屋里烧的太热，我出去透透气。”说着便走了出去。
　　留李书书一人在房中，茫然若失。晏姐姐说他们二人两三天一次，而她与宋修濂已经小半个月没温存过了，难道他真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了？
　　在房中待了片刻后，李书书也从里面出了来。
　　刚走到屋檐下，突然一道人影从屋顶落下，落到晏施诗跟前。
　　定睛一看，却是谢忱。
　　谢忱叫了声“母亲”，又对李书书叫了声“干娘”。
　　刚喊完，又一道人影落了下来，却是宋景沅。
　　宋景沅跑到谢忱跟前，一把将人抓住，说道：“好了，我追上你了，你叫我一声姐姐罢。”
　　谢忱拿开她的手，说：“落地了便不算了。”
　　宋景沅气道：“你赖皮，明明说的我追上你了，你就叫我一声姐姐，如今却想抵赖。你说话不作数。”
　　旁边的李书书斥道：“景沅，谢忱大你一岁，明明该你叫人哥哥，怎么没大没小的要人叫你姐姐，一点儿礼数都没有了。”
　　宋景沅走到李书书跟前，刚要辩解，一个声音却阻挠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侧头一看，却是宋修濂，旁边站着谢广筠与叶文迁。


第93章
　　一刻钟前,宋宅西院。
　　绿树掩映，蝉鸣声声，宋景沅与叶新苡坐在干净的案桌前,听老师叶文迁给她们讲书授课。
　　叶文迁今日所讲为《论语·学而篇》,在讲到其中某一段时,他要宋景沅起来解释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原话是：“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宋景沅站起身，想了一想，回道：“君子的行为举止不庄重的话,就会没有威严,君子要好好学习知识，这样就不会孤陋寡闻。君子要以忠信为主,不要与不同道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也不要害怕改正。”
　　叶文迁点点头，对这个女学生的回答很是满意。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姐姐”。
　　叶文迁扭过头，见宋景溪和谢忱站在门口，正好这堂课也要结束了，他便收起书具，走了出来。
　　谢忱对人作了一揖：“叶伯伯好！”
　　叶文迁微一颔首，问：“你爹也来了罢。”
　　谢忱回道：“来了，这会儿在我干爹房里说话。”
　　叶文迁“嗯”了一声，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叶文迁与谢广筠是熟识,早在六年前二人便相识了。
　　六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日正逢端午，谢广筠带着谢忱在城东南一处游逛,见街上有家字画店，便走了进去。
　　店墙上挂着一幅映雪梅花图，细雪霏霏，压了一树的白，几枝梅花不畏风霜，高昂着头，破雪而绽。
　　傲雪凌霜，孤洁不染，看着此画，谢广筠不由想起一位故人，那人外出赴任，离今已经三年了。
　　后来，他时不时就来这家店看看，时间久了，便与店主有了结识。
　　店主名叫叶文迁，是一名秀才，乡试中屡试不第，家境清贫，以靠卖字画为生。妻子年初因病离世，他独自一人带着两岁的女儿过活，日子过得着实辛苦，谢广筠多次出资相助，均给人拒绝了。
　　去年宋修濂回到京城，说起给宋景沅找老师一事，谢广筠毫不犹疑推荐了叶文迁。
　　宋修濂亲自去请的人，因着两家离着远，来回跑不方便，宋修濂便让人住在了自己家里，正好叶文迁的女儿跟宋景沅同岁，两个孩子一同读书玩耍，也好有个伴。
　　来这里一年多了，这家主人性情通达，平易近人，叶文迁待得甚是习惯。这会儿听说谢广筠来了，他便迫不及待离开了。
　　留下几个孩子在院子里。
　　宋景沅与叶新苡走过来，与谢忱打了个招呼。谢忱回应一声，见宋景沅身上带了把短刀，十分好奇，便要借来一看。
　　宋景沅摸了摸腰间的刀，笑道：“好啊，你与我比试比试，我便给你看。”
　　谢忱道：“好，你尽管来试，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说着往后退出几步，这边刚站好，宋景沅已一拳砸过来，直取他面门，他侧身躲过，宋景沅右腿一扫，企图绊他一脚。
　　谢忱弹跳而起，向后一个空翻，稳稳落地。宋景沅再一次欺身而上，以拳换掌，直劈他咽颈。
　　谢忱连忙后退闪开，心中不禁一骇，这宋景沅习的哪门子功夫，招式阴狠，哪里是比试，分明是要他性命。
　　因此，当宋景沅再一次向他进攻来时，他没有再躲让，而是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另一只手在人背上轻轻一拍，直接将人推到在地。
　　“哇，哥哥好厉害！”
　　旁边的宋景溪拍手叫好。
　　宋景沅恼了她妹妹一眼，而后站起身，还要与谢忱再来比试一次。
　　谢忱拒绝：“不比了。”走到宋景溪跟前，拉了人的手往院门外走。
　　宋景沅在后面喊了一声：“不比就不比，你不是说你轻功好吗？咱俩来比谁飞得快，你赢了我就给你看我的刀。”
　　谢忱停顿脚步，扭过头想了想说：“好，咱们绕这个院子飞跑三圈，再跑到你爹那边去，看谁先跑到他们跟前。”
　　也不待宋景沅回话，脚尖轻轻一点，一跃而起，飞落到了屋顶上。
　　“来，追我，追上了，我叫你一声姐姐。”
　　话音刚落，宋景沅已经飞身追了上来，谢忱沿着檐顶飞跑，绕了三圈之后，向东院跑去。
　　双脚刚落至东院的屋顶上，便看到母亲从屋里出来，谢忱又跑了几步，方从檐顶上落下，落到了他母亲跟前。
　　“母亲！”
　　这边刚喊了一声，那边宋景沅已从房上跳下，抓着他的手要他喊姐姐。
　　谢忱想着在屋顶上飞跑的时候抓着才算，落了地便不算了。所以，无论宋景沅怎么说，他就是不肯开口。
　　宋景沅气的跺脚：“你耍赖皮，我不给你看我的刀了。”
　　谢忱满不在乎：“不看就不看，我还不稀罕。”
　　二人终究是个孩子，说出的话都带着孩子气。旁边的大人听了他们的陈述，也没当回事，不过是孩子之间闹气罢了。
　　宋修濂却盯着挂在宋景沅身上的那把刀：“景沅，你在家里带把刀做什么，还不快去放下。”
　　宋景沅正和谢忱争执不下，听了她爹的话，只好敛气闭了嘴，往屋里去了。
　　旁边的叶文迁纳闷，宋景沅何时拿了把刀，课堂上他竟一无所知。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忱再也没来过宋家，因为课业繁忙，抽不出时间。
　　六月下旬的时候，襄宁府传来消息，在官兵和民众的共同努力下，冲毁的河堤全部被封堵，灾民也有所安置，洪水彻底消退。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新的问题：
　　襄宁府爆发了瘟疫。
　　起初只是个别人感染，病人出现发烧、恶心、腹泻、呕吐、红疹等症状，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瘟疫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一下子倒了一大片。
　　户部尚书曾瀚清才到襄宁府没几天，这洪水刚退，瘟疫就肆虐而来，他丝毫不敢怠慢，一封奏章连夜发往京城，要皇上派官员和太医前来，抗疫救民。
　　洪水过后一般伴有瘟疫，这是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经验，朝中大臣基本都知晓。
　　洪水退后，腐败的动物和人的尸体带有大量的致病细菌，这些细菌随着尸水渗透到地下或扩散到空气中会感染他人。染病的人再传给其他人，往复循环，很快就会导致大面积的瘟疫爆发。
　　尤其是在炎热季节，瘟疫一旦爆发，蔓延速度极快，如果不及时应对处理，后果不堪设想，灭城也是可能。
　　当初曾瀚清走的匆忙，只带了两名太医以及少数官兵，这次疫病扩散迅速，形势严峻，所带人手显然不够。
　　因此，他请求朝廷多派些人来。
　　李重献向官员们转达了曾瀚清的请求，宋修濂几乎是毫不犹豫，第一个出列行礼：“臣愿领命前往灾区，与灾民共同战疫。”
　　紧接着谢广筠也站了出来，表示自愿前往，与灾民共渡难关。
　　再然后就没声音了。瘟疫不比洪灾，传染性极强，稍有不慎，危及性命。没有哪个官员敢拿性命抵注，甘愿前往。
　　李重献看着下面乌泱泱一片人，平时但凡有个事，一个个争着抢风头，如今噤若寒蝉，装聋作哑，却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心中一时怫郁，气的大咳起来。
　　自六月初的洪灾开始，李重献焦心老思，茶饭难下，夜不安眠，身体一日比一日消瘦，再不复往日康健。
　　他指着底下的一众官员骂道：“朝廷高官厚禄供养你们，危难时候你们连个屁都不出来一声，难不成要朕替你们前往灾区吗？”
　　众大臣吓得两股战战，纷纷跪倒在地。
　　最后还是站出来了十几人，有兵部的、吏部的、刑部的、监察院的等若干，官阶均在三品以下，官阶高的怕死，不愿去。
　　之后李重献又派出三十几名太医，以及五千精兵，车上拉了好多草药，往襄宁府而去。
　　襄宁府地处西南，离京城远，平时车程大概一个多月，宋修濂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愣是用了十多天赶到。
　　朝廷以往也经历过瘟疫之事，官员们都晓得应对措施，无非就是封城、隔离、疫病者集中一处治疗。
　　宋修濂一行人到达襄宁城时，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一排排提刀的士兵。
　　一路上饿殍遍野，民怨载道，进了城哀怨声更重。街上尽是裹席的死人，被官兵们拖拉至某一处集中掩埋。
　　亲友们哭天抢地，声嘶力竭也唤不回被瘟疫夺走生命的亲人。
　　此番景象到宋修濂眼里时，宋修濂满心凄凉，无论是哪个朝代，但凡遇着个天灾人祸，受苦受害的始终是底层百姓。
　　他与另外十几名官员穿过肮脏的街道，径直去了府衙，知府左琛玉接待的他们，户部尚书曾瀚清与户部侍郎李明彦也在。
　　曾瀚清见着他们，很是激动，握着宋修濂的手说：“你们可算是来了，这里快要撑不住了。”
　　宋修濂立马安慰了人一番，多日不见，尚书大人看着苍老了许多。
　　瘟疫刚开始时，曾瀚清就下令封锁了府城、各县城，以及所有的村镇。百姓居家隔离，无事不得外出。
　　封城十多天了，城内粮尽食绝，抵抗瘟疫的相对应的草药也即将耗完，朝廷若是再不来人，他曾瀚清怕是要与这里的百姓共同葬身在这座城里了。
　　今见朝廷之人，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得以松动，他松了松气，一下子如释重负。
　　从官多年，第一次亲身经历瘟疫，每天死那么多人，触目惊心，夜里经常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听到百姓们哀嚎，让人体会到了什么是绝望。
　　宋修濂又将人宽慰了几句，说他们这次来带了足够的草药，粮食由临近襄宁府的各州府提供，不日便可送来。
　　他还给曾瀚清提议，死者最好不要用土掩埋，一方面浪费劳力，另一方面死者身上带有大量的致病细菌，若被野狗刨坑的话，病菌会再一次扩散到空气中，从而传染给其他人。
　　对于死于疫病的人，直接用火焚毁，干净利索，让病毒荡然无存。
　　襄宁府下辖十一个县，五十八个镇，三百多个村庄，若要彻底战胜瘟疫，怕是要做长期战斗。
　　朝廷这次派来了十三个官员，三十多名太医，正好每个县配一个官员两名太医，多出来的留在襄宁府，协助知府和尚书大人共同抗疫。
　　宋修濂被派去了戚源县，疫病最严重的一个县，谢广筠则去了巴山县。
　　分开时，宋修濂与谢广筠说：“广筠，保护好自己，别给传染了。”
　　谢广筠点了点头，二人就此分别。
　　朝廷在每个地方都设有济安坊，专门收纳疫病患者的场所，一次可容纳上千人。另外，各地寺庙也是物尽其用，纷纷接纳感染疫病的患者，每日施粥煎药，救病医疾。
　　宋修濂将带来的草药分发到有疫病的村镇上，每日煎服不断，要求家家户户用雄黄艾草消毒，做好个人卫生。
　　家中若有人出现发烧、呕吐、腹泻、出疹等症状，立马报知给官府，隐情不报者，重罪处置。
　　济安坊每日要接纳成千上百个患者，同时又有成百个患者死去，抬出去的均被送去火化，院子里的那口大锅装满了草药，从早到晚咕咚咚煮着，就没停止过。
　　在官府的强制要求下，各村镇的防疫工作做的特别好，短短两个多月，疫情便得到百分之六十的缓解。
　　有些村庄的疫病已经彻底消除。每日进济安坊的患者明显减少，抬出去的也不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九月，天气转凉，树上的叶子渐渐染了黄色，秋风扫落，激得屋檐上挂着的一排铃铛清脆作响。
　　宋修濂坐在屋子里，正在看京城来的一封信。信为太子所写。信上说，自打入了秋，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腰背犯痛，不能长时间久坐。
　　西北边境，羌人蠢蠢欲动，大有卷土重来之势，皇上日夜心焦，劳思成疾，太医院开了药，服用了却不见好转。
　　太子问，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宋修濂看着院子中央的那口大锅，锅里煮着草药，浓郁的清苦之味扑鼻而来，草药味儿不退，他便不能回。
　　若要疫病彻底消除，至少还得两个月。
　　宋修濂铺开纸，研了磨，正要回信一封，这时门外进来一人，那人是随在谢广筠身边的一名士兵。
　　当初从京城出来时，皇帝钦点了五千精兵，分别派去了有疫病的襄宁府，以及下辖的各县、镇、村，归驻守在各地的京官管制。
　　现下是防疫的关键时候，宋修濂想着这会儿来人定是有什么事，刚要开口一问，那人已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大人，谢大人他...染了疫病。”
　　握笔的手一抖，宣纸上晕开一个大的黑点，宋修濂紧着嗓子问：“怎么染上的？”
　　那人回道：“前几日谢大人抱了个染有疫病的女娃，昨晚突然就起了烧，今早起来身上又出了疹子。”
　　宋修濂又问：“此事都有谁知道？”
　　那人道：“除了属下与赵太医外，再无人知晓。”
　　宋修濂吩咐道：“你去把谢大人接来这里，对外说谢大人染了普通风寒病倒的，疫病之事只字不能提，明白吗？”
　　那人道：“是，属下明白。”
　　宋修濂摆了摆手，要人快去。
　　待人去后，他快快书信一封，差人送去襄宁府，谢广筠因劳过度，不幸病倒，请求曾尚书派一名官员去巴山县替换其职位。
　　事情交待下去之后，宋修濂便坐在屋里等。
　　巴山县离戚源县不远，上午去下午便可回。谢广筠被接来时，已是黄昏落幕时候。
　　宋修濂将人安置在最里面的屋子，伸手去检查人身上的疹子，谢广筠口上罩着布巾，咳了几声，扬手制止：“别挨我，小心过给你病。”
　　宋修濂缩回手，苦笑：“都这个时候了，还嫌这个做什么。”
　　端水拿了颗药丸给他，“把这个吃了罢，可以治你身上的疹子。”
　　药丸名为黑奴丸，本是治热毒发斑，后来宋修濂发现此药也可治疗疫病，配合草药服用，效果更佳。
　　很多疫病患者就是靠着这两样药彻底病好的，只是黑奴丸现下紧缺，宋修濂存货不多，不过给谢广筠服用却是足够。
　　谢广筠服下药后，便裹着被子睡下了。宋修濂摸了摸人额头，又揭了人衣服看了看，身上布满了红疹，烧烫厉害。
　　谢广筠这病是给一个小女娃染上的。前几日济安坊送来了个小女孩，孩子哭的厉害，怎么都哄不住，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谢广筠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哄拍。
　　不多会儿孩子就在他怀里睡下了，只是孩子送来时已是疫病晚期，喝再多药也是无济于事，还把病传染给了谢广筠。
　　谢广筠忍不住咳了几声，渐渐陷入昏睡之中。
　　宋修濂每日忙于公职，县城东面与南面归本县知县负责，他负责县城的西面和北面，县城下辖的各个村镇也归他管制。
　　若是哪个镇或村的疫病彻底消除了，他得领着人过去好好祝贺问候一番。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村镇解除了疫病，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可谢广筠的病却迟迟不见好，他的心一下子又跌落下来。
　　十几日过去了，按照以往疫病经验，谢广筠这疹子和烧热也该退了，可事实并不这样，人高烧不但不退，还整日陷在昏睡之中。
　　宋修濂每日都要唤几十上百遍他的名字，生怕他睡过去了醒不来。
　　“广筠啊，你可不能有事，不然我如何向老师，你父母、妻儿交待。”
　　宋修濂坐在谢广筠床边，心里又是焦灼又是害怕。
　　迷迷糊糊中，谢广筠应了他一声，然后便没有了声音。
　　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宋修濂坚信谢广筠能挺过这关，他每日都在期盼，盼谢广筠早日康复过来。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给谢广筠用艾水擦洗身上，发现人身上的疹子比先前明显少了许多，烧也慢慢退了。
　　宋修濂喜不自禁，知人这是好转过来了。次日傍晚，谢广筠一阵咳嗽，从昏睡中转醒，人的精神虽大不如从前，可到底把命保住了。
　　灼烫的泪珠突然滚落下来，宋修濂情不自禁，一下子抱住了对方。
　　这是劫后逢生的喜悦，是喜极而泣。
　　接下来又过了十几日，谢广筠在宋修濂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养好了身体，期间说起回巴山县一事，宋修濂说什么也不同意。
　　宋修濂不放他走，就要他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谢广筠拗不过他，只好妥协。
　　十月下旬的时候，有两个县率先消除了病疫，其他几个县也不甘落后，纷纷加大了力度，争取一个月之内将病疫全部消灭殆尽。
　　宋修濂这个县也治疗的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底他便能回府城向曾瀚清交差。
　　到时，他便能返回京城了。
　　可每当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来与病疫作斗争，他的心里既有害怕又有感恩，怕病毒不受控制，吞噬掉整座城，同时又感恩于官民一心，众志成城，天灾无情人有情。
　　他不住地与谢广筠感叹：“人生短短几十秋，若得寿终正寝，便是此人此生最大的福气。”
　　谢广筠自这次疫病之后，消瘦了许多，人也比先前沉默不少，人生无常，天灾面前，人类实在是太过于渺小，生命需要不断被敬畏。
　　他对宋修濂道了声“谢谢”，感谢他这些天以来的悉心照顾，不离不弃。
　　宋修濂笑道：“何必这般客气，若换作是你，染病的是我，只怕你做的比我还要好很多。”
　　“是啊！”谢广筠由衷感怀，报以他一笑，“知我者，天地之间唯尔一人。”
　　宋修濂立马道：“得君此话，吾之荣幸。”
　　二人相互看着，同时笑出了声。
　　西南之地，少旱多雨，便是冬天时候，也很少见雪，小雨淅淅沥沥，潮湿阴冷，北方人大多适应不了。
　　好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襄宁府、以及下辖的各县、村、镇，疫情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转，剩下不多的病疫，当地官员即可应付得来。
　　当初从京城来的官兵、太医，在当地官民的不舍声中，相继离开了襄宁府，往京城而去。
　　再过一个多月便要过年，他们想要在新年之前赶回家，与家人团聚。
　　等到了京城，宋修濂才得知，皇上已病入膏肓，怕是时日无多。
　　这一日，大雪霏霏，距离过年还有六七日。
　　而距离京城不远的瞿州城，却在这几日，遭遇了百年不遇一次的重大雪灾。
　　还有，不久之前，羌人向平凉关发起进攻，新换的将军指挥不当，致使平凉关失守，靖军死伤无数。
　　皇上气血攻心，一病不起。
　　多灾多难年，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大靖朝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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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黑奴丸，中医方剂名，出自《世医得效方》。


第94章
　　到了京城后,宋修濂先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而后急慌慌进宫觐见。
　　从疫区回来的官员们此刻都候在皇帝寝殿外,大雪纷飞,铺了满地的白。
　　李重献只宣了宋修濂进去面圣,其余官员皆被遣散回了家。
　　寝殿里,李重献卧在榻上闭目沉思,听到脚步声靠近,立刻睁开了眼。
　　宋修濂上前欲行跪礼，他摆了摆手：“爱卿，免礼。”顺带叫王时谨拿了张凳子给宋修濂坐。
　　宋修濂坐下后，将榻上之人看了几眼,皇上比他走之前消瘦了许多,头发也花白不少，眼睛再无往日神采,暮气沉沉,萎靡不振，大有灯枯油尽之态。
　　不过半年光景，人就成了这副模样。宋修濂鼻头微酸，不觉悲从中来。
　　“皇上，您...”
　　话刚出口，李重献重重咳了几下，手指微微一抬，“朕近来常觉胸口慌闷，经常喘不过气来,怕是气数将尽，命不久矣。”
　　宋修濂的心仿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点一点往下沉，面上却佯装镇定，出言让皇帝宽心。
　　“皇上乃真龙之身，自有天神庇佑，便是天上的仙人也要让着几分，皇上又何必忧思丧气，倒让自己伤了身。”
　　这话说的无足轻重，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
　　李重献望着头顶上的小小一方，心里倒无甚波澜，只轻轻叹道：“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便是帝王也不能幸免，朕又有何看不开。只是...这身后之事，朕着实放心不下。太子体弱，又生性善良，朕怕他登基以后，受人牵制蒙骗。”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宋修濂，“卿乃太子老师，为人正直清廉，由卿辅助太子，朕放心的下。只一点，卿要记住，这江山李姓不外姓，卿当好好辅助太子，亲贤臣，远奸逆，顺民意，保我大靖江山百世永传。”
　　握着宋修濂的手突地一松，李重献捂着嘴咳了起来。太监王时谨忙端了汤药过来，跪在李重献榻前，提醒人该吃药了。
　　李重献只手摆摆，要他退下去。王时谨伏在地上，半天不肯挪动身子，哭叩道：“皇上不肯吃药，奴才今日便跪死在这里。”
　　李重献这病多半年了，一直吃药却不见好，近来身体不耐，他便自行停了药。王时谨担忧他的身体，怕他拖久了身体会彻底垮掉，所以才斗胆违拗圣言，想以此来劝说皇上吃药。
　　只是他人微言轻，皇帝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耳里，这几天身上极不舒服，肚子里窝了一团火气，逮着人就骂。
　　像往常一般，这一次王时谨又挨了一顿痛骂。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怨言，他知道皇上身上病痛，骂他只是宣泄情绪而已。
　　只要能减轻皇上身上的病痛，多难听的话他都能受着。只是...皇上的药不能停，否则可真就要完了。
　　他依旧跪在地上哭求：“皇上，您就把药喝了罢，您便是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该为这大靖江山谋虑，这江山没了您不成啊...”
　　王时谨哭的声泪俱下，李重献激动不已，一时又大咳起来。
　　一直坐在皇帝榻前的宋修濂终于坐不住了，他从王时谨手里接过药碗，说：“公公先下去吧，这里交由我来。”
　　闻言，王时谨躬直身子，抹了抹眼泪，将药碗给到宋修濂手里，“那便有劳宋大人了。”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一瞬，李重献停止了咳嗽。宋修濂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李重献嘴边，“身子要紧，皇上好歹吃一口罢。”
　　李重献拿手挡开，“朕还有话没与爱卿说完，药先搁一边。”
　　宋修濂看着被挡回来的药勺，心里虽不好受，嘴上却没再坚持，起身将药碗放在桌上，很快又坐了回来。
　　刚一坐下，便听李重献说：“在爱卿眼里，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的突兀，宋修濂脑子转了一转，才说：“皇上文韬武略，深明大义，是个于国于民有功之人。”
　　李重献闭上了眼睛，嘴角难得勾出一丝笑容，“得卿此话，朕心里甚感欣慰。只是，卿大概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罢...”
　　眼睛忽地睁开，头侧向宋修濂，“朕面和心狠，不择手段，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之人。”
　　宋修濂心中多有惶恐，曾经他确实这么认为过，可当着皇帝的面他总不能说出来，不想今日却给皇帝戳穿点明。
　　惶恐之外，还有一丢尴尬。
　　一时不知该应同还是否认。
　　李重献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忙道：“爱卿不必惊慌，朕就是随口一说。只是...你们只知朕心狠手辣，无情寡义，却不知朕这心狠并非天生所就。”
　　仰天深吸一口气，“大概是从朕的皇姐之死开始的罢...”
　　“朕的皇姐为羌人折磨至死，朕的父皇却跟个无事人一样，照常歌舞升平。朕就是那时才明白，权力大于天，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护好至亲，让他们免受其害。于皇族人而言，强大意味着皇权至上，谁登上那张宝座，谁就是强者。所以朕私下秘密谋划，在朕的父皇病危之际，朕设计杀死了朕的两位皇兄，父皇因此而毙命。朕顺理成章当上了皇帝。”
　　“朕那时还太年轻，朝中官员皆是父皇生前之人，朕这个皇帝不好当，稍微软点便给他们拿捏。所以朕坚持一贯以来的狠绝，凡与朕不对付之人，或被贬、被辞、被杀，朝中来了一次大清洗，皆被换成了自己之人，不过短短几年，朕便站稳了根基。”
　　“可朕并没因此就高枕无忧，旧党虽然清除了，新的党派中却不乏朕亲近之人，有的甚至是皇亲国戚，这些人朕不能不防。朕重用他们的同时，暗里也有打压，或将他们的子女遣派在外，或收归他们的职权在朕手中，让他们无法专权独大...”
　　说到这里，李重献停了下来，偏头看向宋修濂，“当初立储之时，爱卿曾言，立储乃国之大事，太子不仅要才华出众，身体康健更为重要。朕那时便知，卿意属之人是三皇子，可朕偏立了身体病弱的二皇子。卿可知这是为什么吗？”
　　宋修濂回道：“微臣愚钝，猜想大概是三皇子年幼的缘故。”
　　李重献道：“年幼是一方面，主要是因为原武彰。立储之前，原武彰已在军中立有威望，底下将士只听从他的命令，对朕派去的大将不理不睬，置若罔闻。因为谋合不来，原武彰甚至还把朕派去的两员大将斩杀了。试问哪个皇帝敢重用一个功高欺主之人？若是让三皇子做了储君，怕他外戚独大，牵制皇子，易了我大靖朝百载江山。”
　　“去年羌靖两国交战之时，朕便做了决定，无论原武彰败胜与否，朕都要收回他的兵权。只是朕没想到，今年得胜归来，他那么轻易就交出了兵权，并且还把朕封他的侯位谢辞了。他大概是猜出朕会如此待他。”
　　李重献又重重吸了口气，不知是唏嘘还是释然。宋修濂却心觉寒凉，自古帝王多薄凉，为了维护自家江山，区区一个将军又算得了什么，便是他自己，不也一样为皇帝所利用吗？
　　皇帝之所以与他在这里闲谈，是因为他是太子的老师，有其利用价值。若有一天，他所做之事对皇权产生了威胁，怕是也会为皇帝所不容，落得个凄死的下场。
　　但他又不能因此便退官不做，那样的话，他当初拼死不活科举是为了什么。
　　宋修濂陷入了沉思。
　　那边李重献还在继续说。
　　“洪水刚过，又来了雪灾，今年很是不太平。可不管是洪水还是雪灾，只要官民齐心协力，灾祸很快就能过去。朕担心的是边关，平凉关失守...”
　　说到此处，李重献痛心不已，将新换的将军痛骂了一顿。宋修濂听着他不间断的喘息声，生怕他一个激动，断了气去。
　　待情绪平稳下来了，李重献才又接着说：“朕已下旨去请原武彰了，很快他便会复职，重返边关。只是...”
　　他突然又握住了宋修濂的手，“朕还是对他有所忌惮，这江山姓李不外姓。爱卿辅助太子时，一定要谨记两点，外戚不可独大，宦官不可专权，做到这两点，我李姓江山方可代代流传。”
　　“爱卿定要辅助好太子，”宋修濂感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爱卿切记朕说的话，一心一意对待太子，不可贰心。”
　　说完，李重献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宋修濂跪到地上，叩道：“臣当谨记圣言，一心一意辅助太子，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李重献的脸上慢慢漾开一笑，甚是欣慰。宋修濂跪在床榻前，听着人的呼吸渐渐衰弱下去，与方才那个滔滔不绝，话无止境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
　　而且，方才皇上的脸上有光泽，现在又恢复了最初的灰白。这让宋修濂不禁联想到，将死之人短暂的回光返照。
　　之后寝殿里是长时间的静默，只闻外面肃肃风声。
　　很久之后，突然一声咳嗽，打破了寝殿里的沉默。李重献缓缓睁开了眼，眼睛浑浊，眼角似乎有泪水。
　　他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爱卿有一句说的当对，朕确实是个于国于民有功之人。先帝在位时，大靖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是朕力挽狂澜，将这破碎的山河重修于好，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开启了一个新的盛世。‘英雄’二字，朕当之无愧。”
　　“朕这一生，没有后悔。唯有一件事，鲠在心中，每每想起，刺痛不已。那时朕刚登基不久，清除旧党时杀疯了眼，连朕的唯一的皇弟也一并杀了，朕的皇弟那时不过才五岁。朕怕的是，将来朕升天了，朕的列祖列先不认朕这个不肖子...”
　　眼角流下两道泪水，李重献重又闭上了眼。然后寝殿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宋修濂连着唤了几声“皇上”，李重献手指微抬，说：“爱卿一路舟车劳顿，回去歇息去罢，朕也累了，想睡一会儿。”
　　宋修濂叩了一头，默默退了出去。经过殿里的桌子时，他看了看桌上的药碗，碗里汤药黑浓，早已没了热气。
　　外面风声凄唳，大雪落个不住，一脚踩进去，没走几步，脚印就给埋了去。
　　回家的路上，宋修濂想着方才寝殿里李重献说的话，很难以好坏来评判此人的生平。不论功过，李重献身上有一点却是让他佩服至极。
　　李重献在位三十一年，除去生病有事外，一万多个日子，李重献一日不落地早朝取谏。
　　纵观历朝历代，没有一个皇帝是天天早朝的。
　　大雪纷飞，压向漆黑无边的夜，宋修濂裹紧了氅衣，缩在马车里。
　　一身风雪回到家里时，夜已至深。他身心疲惫，很快就睡了过去。睡梦中，隐约听见撞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
　　枕边人李书书将他摇醒，“修濂，发生什么事了，谁人在敲钟。”
　　宋修濂坐起身子，神情恍惚，呆愣了好一阵，才说：“皇上驾崩了！”本朝礼制，皇帝驾崩，鸣钟七十二下。
　　宋修濂立马穿衣下床，李书书拉住他问：“你要去哪儿？”
　　他说：“我进宫去。”
　　从屋里出来，寒风飕飕地吹。
　　雪停了。
　　东方泛起微白，天快要亮了。


第95章
　　此时的皇宫里,哀哭声一片。
　　皇帝的妃嫔、皇子、皇女们跪在榻前，痛哭不止，皇后娘娘更是哭的几次险些岔过气去。
　　太子身体病弱,不宜大喜大悲,宫人怕他泣极伤身,在他哭了几下之后,就劝他回殿休息。
　　李却拒绝,伏在地上哭的伤心不已。他的父皇身体一向很好,何以这一病就去了性命，叫人始料不及。
　　他的身边是他的两位皇弟，三弟李叙与他一样，伏在地上泣涕不止,四弟李适,尚不满四岁，蒙童稚子,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小孩子学大人的样子跪在地上哭嚎了几声，转头便贪玩起来。
　　李却嫌他在人中间颠来倒去不成体统，遂叫人给带了下去。
　　皇帝的遗身当天就入了殓，皇室宗亲跪在灵堂前哭孝，文武百官守在殿外哭跪。
　　跪丧时间长，李却精神多有不济，但他身为皇太子，又兼新君，是这次丧礼的主心骨,他不能就此倒下，硬是强撑着。
　　晚间时候,他让母后和其他人回去休息，自己则靠在父皇的棺椁上小憩了一夜。
　　翌日清早，一宫人来哭禀，皇后娘娘薨逝了。本就精神不佳，又因事出突然，李却一时惊岔，昏厥过去。
　　皇后娘娘的死是今早一宫女进去给人更衣时发现的，身上尚有温度，应是刚咽气不久。
　　仵作来验了尸身，排除了下毒他杀的可能，是自然死亡。早就听闻帝后情深，想必皇后娘娘是追随先帝去了。
　　人走的时候，面上很是安详。
　　李却是在当天傍晚时候醒过来的，一下子痛失两位至亲，心里多少遭受不住，加之身体又不大好，很快他便病倒了。
　　接下来的丧事由皇贵妃与昭宁公主接替。昭宁公主是李却的同胞姐姐，丈夫任职吏部侍郎，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二女，生活幸福美满。
　　李昭宁平时甚少进宫，皇帝病中她来探望过几次，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个月她母后的生辰宴上。那时父皇尚能饮酒畅聊，何以短短一个月时间，人便撒手西归。
　　最出人意料的是她的母后，好端端的睡了一觉人便没了。
　　双亲的事尚未有个着落，这边她弟弟又病倒了，真个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祸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叫人措手不及。
　　半个月后，李却病愈，丧事继续由他来操持。棺椁在灵堂停了四十九日之后，帝后合葬进了皇陵。
　　同年二月，李却登基，改年号为靖安，同时大赦天下，各地免赋税一年。
　　举国上下，普天同庆。
　　李却登基以后，除过提拔当初的几个东宫僚属之外，朝中官员官职基本无大的变动。他父皇在位时，躬行节俭，以身作则，倡导在朝官员廉洁清正，这么多年，上行下效，起到了良好的成效。
　　这官员廉洁了，受益的是底下的百姓。可又不尽然，他父皇在位时，赋税严苛，某些地方的百姓生活并不如意。
　　赋税，盐铁专卖，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边关常年战争，军用物资消耗极大，朝廷又不能亏着自己，这些个开支销费自然便落在了百姓赋税上。
　　如今李却做了新皇，他想要与自己的父皇施行一个不一样的政令。他自小习的孔孟之道，相比他父皇的文武兼治，他更推崇文教治民。
　　所谓文治，即是礼孝天下。
　　他这人十分排斥战争，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受苦受难的是平民百姓，百害无一利。若把战争消耗的钱财用在百姓身上，百姓日子不知好过多少倍。
　　这百姓日子好过了，反过来便会拥戴于他们有恩惠的君王。
　　如此，江山何愁不永固，代代相传。
　　只是，这一切美好的前提须得是战争消弭。如何让战争快点结束呢？李却认为，兵刃相见万行不得，以戈制戈只会让硝烟更加浓烈。他想到的法子是谈判，两国静下心来好好相谈，晓以利害关系，若对方君王是个爱民恤物的，定会停战熄火，不能再陷民于水火之中。
　　可眼下边境情况，尚不是谈判的好时候，须得等到边军收复平凉关之后。
　　两个月前，原武彰拿着先帝给的诏书奔赴前线，从打了败仗的将军那里拿回兵符与将印，自己亲自挂帅上阵，誓要将敌军击退出关，把平凉关夺回来。
　　奈何敌人这次来势汹汹，边防军又死伤严重，一时半会儿尚不能将对方击退。
　　原以为这一仗要耗时极久，不想今年六月，也就是李却登基后的四个月时，边关突然爆发了瘟疫。
　　疫病先是在羌军中爆出来的，很快就传到了靖军这里，来势凶猛，叫人措手不及。
　　感染者上吐下泻，头晕恶心，四肢乏力，同时伴有呼吸困难等症状。
　　这个时候，别说打仗了，人能顾住自个儿已然是不错，士兵们死的死，逃的逃，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就在羌军饱受瘟疫之苦时，羌竺国又传出噩耗，他们的国君因病逝世了。
　　新君继位，下令羌军撤出平凉关，撤走的都是身体康健的，剩下些非病即伤，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原武彰连等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将这些伤病者集中一处，直接给烧了。
　　靖军也染了疫病，虽不及羌军严重，可也受了不小疮伤。朝廷派了太医前来诊治，军民一心，疫情在九月底的时候彻底消除。
　　就这样，平凉关重又回到了朝廷手中。趁此良机，李却派遣使臣前往羌竺国，就两国和平共处之事进行谈判。
　　将近三十年的战争，受苦受难的不只靖朝百姓，羌竺国的人民也深受其害。
　　羌竺国新任国君与李却一般年纪，同样厌恶战争，现下国内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所以在靖朝皇帝派遣使臣前来谈判时，他毫不犹疑应同了。
　　很快，两国便签订了和平共处盟约，内容如下：
　　双方在友好相处、互不侵犯的原则上，开放文化和贸易往来，促进两国文化交流以及经济发展。
　　期限五十年。
　　盟约一旦生成，不允许任何一方撕毁，违此约者，将赔付另外一方巨款。
　　虽说这条约就是一张纸，并不能约束对方什么，但至少在民休养的这几年间，战争不会再发生。
　　趁这机会，趁着自己身体尚可，李却想着推行新政，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富足，家家户户兜有余钱，缸有余粮。
　　如此，便也不枉他做这一回皇帝。
　　靖安二年，在原来赋税的基础上，朝廷将田赋、商税做了相应的下调，降到历朝历代赋税最低。
　　田赋税率三十税一，商税税率二十税一，植木鸡鸭果蔬，舟车丝布农具之类的杂税一律全免。
　　盐、酒、茶、铁（国家专卖）的价格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其中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盐，在原来价格上，足足又降了五成。
　　另外，李却还推行田粮赋税各省轮流蠲免政策，今年这几个省份免除赋税，明年那几个省份蠲免，后年又是另外几个省份，每隔四年一次轮换。
　　与薄赋相对应的是轻徭政策。
　　朝廷下令规定，各地在兴修土木时，官府不得让百姓无偿服役，须得给服役者相对应的报酬，且徭役者每天做工时间不得超过四个时辰。
　　违反朝规者，一律罢官处置。
　　此政策传到各家各户时，百姓们纷纷感恩戴德，有的甚至激动得泪水直流，膝盖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跪，连着磕了好几个头：
　　新皇好啊，为老百姓减免赋税，解民众之苦难，老百姓定也会好生拥戴他，当神明一样供着。
　　除“轻徭薄赋”政策外，朝廷还在各地兴办学校、医馆、收容所等机构。
　　以上部分赋税政策及兴办学校医馆等机构，均出自宋修濂的主意，李却听从并施行了。老师提出的强制儿童六年义务教学，他也听从并下发命令到各州府，可是老师提出的女孩也需上学，毫无例外地，给内阁全票否决了。
　　本朝民风相较开放，女子并不受那么多拘束。女子可以随意外出，可以像男子一样挣钱养家，若所嫁非人，丈夫品行恶劣者，女子有权提出和离，甚至带走子女。对于死去丈夫的女子，朝廷鼓励其再嫁，不必为夫家守节守寡。
　　可女子上学一事，朝廷从未主张推崇。女子读书倒不反对，一些有能力的家庭，会给家里的女孩儿请个私塾先生，教其识字作文。那些生活困难的家庭，自身都难以温饱，能养活个孩子已是不错，哪里还有闲钱做其他的。
　　读书更是想都不敢想，何况还是个女孩儿，读了又有啥用，又不能科考，嫁人也用不着，怕不是脑子给驴踢了，不然谁家会让个女娃子上学。
　　鉴于以上种种，女孩上学之事并不能行得通，便是李却也不会应。
　　此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五月，仲夏。
　　李却坐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原本奏章是老师协助他一起批阅的，只因这一年来占用了老师太多时间，二人几乎日日伴在一起，老师国子监的事务都给耽搁了不少。这段时间朝务不那么紧张，李却便也给老师放了行，要其回了国子监。
　　因着身体原因，李却不能像他父皇那般日日早朝，但他又非荒度日子之人，便定下了三日一早朝。
　　今日不上朝，上午批了会儿折子，这会儿起来准备活动下筋骨。
　　忽觉一阵清甜之香扑面而来，紧接着门里进来一人。
　　正是他的舅舅裴文眠。
　　裴文眠上前行礼道：“皇上，老臣给您送花来了。”
　　时下正值栀子花开，裴文眠投其所好，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送盆栽来，今年的花开的格外好，园中无风，香气也飘得老远。
　　李却与他道了声“谢”，说：“天气渐热，舅舅差人送来就是，何必大老远的亲自跑一趟，万一中了暑气，倒叫人操心不下。”
　　裴文眠笑道：“为皇上效力，老臣荣幸之至，哪里还会觉着辛苦。至于中暑...老臣一把老骨头了，身体好坏无甚所谓，只要皇上身体康健，老臣便心满意足了。”
　　李却便道：“有劳舅舅挂爱，朕现下身体暂无所碍。”
　　裴文眠正要回话，太监高顷就拿了把伞过来，紧跟着李却往外走了两步，裴文眠忙问：“皇上这是要出去吗？”
　　李却道：“朕到御花园走走，舅舅可要来？”
　　裴文眠忙道：“老臣就不去了，衙里诸多事务，老臣这就走了。”
　　几人从房里出来，外面晴空朗朗，日头还不是很大，栀子花的清香阵阵扑来。高顷撑了伞罩在李却身上，李却却说：“高公公就不必跟着了，连侍卫陪着朕就是。”
　　一直守在门口的连飞诀忙从高顷手里接过伞，而后君臣二人一道消失在御书房外。
　　待人走的彻底没影了，裴文眠问旁边的高顷：“高公公，皇上近来可有异常？”
　　这话问的不明不白，高顷一时摸不着头脑，反问：“大人指的是哪方面的？”
　　裴文眠这才直说：“皇上近来可有亲近别的女子？”
　　高顷忙回道：“咱们皇上清心寡欲，除了皇后娘娘，再无旁的女子近身过。”
　　裴文眠本就阴郁着脸，听了这话，脸上愁云更甚了。高顷瞧出不对劲，忙又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裴文眠摇摇头，快步走掉了。
　　留下高顷一人时，高顷忍不住叹了声气，不怪裴尚书苦着张脸，他自己也急也愁。皇上与皇后成婚快三年了，却还没有一个孩子。
　　帝王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子嗣关乎皇族命脉兴衰，皇上身体本就不好，别说与别的女子亲近了，便是同皇后娘娘，二人一个月里也同不了几次房，又怎么能来子嗣呢。
　　裴文眠所愁之处正在于此。
　　李却登基做了皇帝，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兴，可这份喜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了下来，随着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焦虑。
　　他们裴家之所以在朝中屹立几代不倒，全然是因为裴家女儿身为皇后的缘故。可如果皇后诞不下子嗣，裴氏荣誉该如何来延续？
　　心不在焉，出大门时，一个不留神差点绊了一脚，后面跟着的随从赶紧扶了一把，裴文眠方才稳住身子。
　　唉，真是人老不中用了，走路都不得行了，裴文眠嗟叹一声，怅然远去。
　　留一片青天在身后，湛蓝剔透，无边无际。这剔透的蓝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御花园里。
　　御花园里，无云无风。
　　一个小男孩抱了只风筝跑来跑去，不管他怎么跑，风筝始终耷拉着脑袋，飞不起来。
　　男孩跑得满头大汗，与不远处凉亭里的一个少年急道：“三哥，你快来帮帮我，这个风筝是坏的，怎么都飞不起来。”
　　躺在美人靠上闭目休息的李叙睁开眼睛，坐起身子，百无聊赖，漫不经心道：“给你说了天上无风，放不得风筝，你偏不听，这会儿倒怪起风筝来。”
　　说着招了招手，“过来三哥这里喝口水，大热天的别给你中暑了。”
　　小男孩名叫李适，是先帝李重献的四儿子，现年五岁。李适生母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妃子，先帝故后不久，人也跟着去了。
　　之后李适一直由嬷嬷带着，今早从屋子里翻出来一个风筝，贪玩心起，便拉着他三哥跑到御花园里来。
　　他三哥说的不错，这破烂风筝没有风吹着确实飞不起来，但他又实在想要风筝飞起来，便问：“三哥，怎样才能有风？”
　　这话一时问住了李叙，李叙想了想说：“天上管风的神仙睡着了，睡醒了便有风了。”
　　李适天真道：“那咱们快去把神仙叫醒，这样就有风了。”
　　李叙哈哈笑道：“你这话可就难住了三哥，三哥上不了天呢。”
　　李适再一次天真道：“架个梯.子就上去了。”
　　这次不待李叙说话，一个温煦的声音缓进来：“果然是童言无忌，能说出此话的便也只有四弟了。”
　　李适掉头看见来人，一把丢开手里的风筝，扑到人身上，喊道：“皇帝哥哥，你是来找适儿玩的吗？”
　　李却低头看见人满头大汗，训斥旁边的几名宫侍道：“这么热的天，不知道把小王爷带到阴凉处吗？晒坏了你们可担待得起？还不快滚去义尚房领罚去。”
　　义尚房是惩罚宫人的地方，几名宫人听后，吓得赶紧跪倒在地上，李却则拉了李适往亭子里去，这时李叙已出了亭子，来到李却跟前，行礼道：“皇兄！”
　　李却看了他一眼，拉着李适径直入了凉亭。很快宫侍倒了杯水，李却接住，喂给李适喝了。
　　水只是解渴，并不能降去李适身上的汗热，宫人拿着扇子扇了好一会儿，李适才觉着凉快下来。
　　李却与他说道：“现下天热无风，等天气凉快有风了，皇兄带着你放风筝。”
　　李适很是高兴，仰着脸问：“真的？皇帝哥哥说话可要算数。”
　　李却笑道：“你皇帝哥哥金口玉言，说出的话自然算数。”
　　李适难抑兴奋，从石桌上拿了个桃子，递到李却嘴边：“哥哥，吃桃。”
　　李却轻轻挡开：“适儿吃罢，哥哥不吃。”
　　李适便举着桃子一口咬进了自己嘴里，忽又说：“三哥也陪着我们放风筝。”
　　李却这才把目光转到了旁边立着的李叙身上，李叙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李却问他：“功课可写完了？”
　　李叙回道：“尚未，待会儿回去了就写。”
　　李却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李叙现下十三岁，已然不是个小孩子，他也不能当他孩子待。父皇临终前曾嘱托，要他好生照顾他的两位皇弟，兄弟相亲相爱，不可自相残害。
　　他谨遵父皇遗言，待他们百般关爱，平日里忙于政务，便令宫人好生看顾他们，吃穿用度皆按着皇子的标准来。
　　可能是因着他的好脾性，底下宫人们有时未免怠慢了，有时私下里还会乱嚼舌根。这不，一直偎在他怀里吃桃子的李适突然仰起小脸说：“皇帝哥哥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对适儿不好了？”
　　李却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问道：“这话是谁给你说的？”
　　李适回道：“是嬷嬷说的，嬷嬷还说皇后娘娘生不了孩子，皇帝哥哥会娶很多妃子，生很多孩子，如果适儿不乖巧听话，皇帝哥哥就不喜欢适儿了。”
　　纵使李却再好的性子，此刻听到这样的话，也是气的肺疼，气的连咳了几声，身后的连飞诀紧张不已。
　　“皇上...”
　　李却一个扬手：“妖妇舌根子忒长，连侍卫，你去把高顷叫来。”
　　先帝故去后，连飞诀依旧任原职，做了李却的贴身侍卫，方才李适的话他也听了个清楚，那嬷嬷口无遮拦，诋毁皇家，若是先帝还在，她怕是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现在的这位主子脾性是好，但脾性好不等同于没脾气，听方才皇上那口气，这嬷子怕是少不得罪受。
　　连飞诀去了不大会儿，很快便领着高顷回来了。高顷走到李却跟前，叩道：“万岁爷找奴才何事？”
　　李却叫一个宫女抱走了李适，待人走远了，方开口说：“传朕口谕，邢嬷嬷漠视宫规，诋毁天家，欺下犯上，罪不容恕，立马丢去义尚房，杖毙。”
　　听到“杖毙”二字时，高顷身子不自觉一抖，跟随李却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人重罚过谁，也不知那邢嬷嬷犯了何事，竟惹得皇帝这般动怒。
　　只是他一个做奴才的，主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该问的他便不问。
　　“奴才这就去！”高顷应声，从地上爬起，一路小跑走了。
　　李却的脸色却始终没有好转过来。
　　父皇生前所言不差，天家人心软不得，不然会给某些大臣拿捏，甚至宫里的下人也仗着你好欺负，肆无忌惮，作威作福。
　　这一年时间他忙于前朝之事，宫里之事便有所疏忽，如今时间宽裕出来，他正好将宫人懒散怠慢的性子好生整治，邢嬷嬷向来好嚼舌根，今日便拿她开刀，以儆效尤，以此为戒。
　　帝王就该有所威严，不立威难以压众。李却捏了捏手里的杯子，暗下决心。
　　身旁站着的李叙始终沉着个脸，不发一言，皇兄也是性子好，若换作是他，哪里会送邢嬷嬷义尚房去，早就当场给她斩杀了。
　　他的嬷嬷可从未这般放肆过。
　　正好李却朝他这里看来，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从朕进园子里，就没见你怎么说话，你心里可是装了什么事？”
　　李叙“啊”了一声，稍缓了一会儿，才说：“明日便是端午了，臣弟想去老师家过节，不知皇兄能否应允。”
　　李却面色稍稍缓好，爽快道：“你想去自去便是，朕岂能不允。”
　　李叙立马破颜展笑，跟个孩子一样开心。李却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这傻小子哪里是去他老师家过节，分明是去看谢忱的。今年年初，谢广筠呈书一封递与李却，书言他儿子好几年不在他们身边，家里人想念厉害，想要接人回家中团聚。
　　李却想也不想便批准了。谢忱是李叙的伴读，所谓伴读，便是小时候有个人做伴，现下李叙已长大，与谢忱各有各的人生轨迹。况谢忱自小离家久居宫中，与家人聚少离多，家中又只这么一个宝贝，现下谢家要人，他们李家没有不放的道理。
　　原想着不过一个伴读，散了也便散了，不想李叙用情至深，因为谢忱的离去，人甚至大哭了好几场。
　　有一次李却前去探望，正好碰着李叙闷着被子哭咽，他掀开被子一看，也不知那傻小子哭了多久，眼睛都红肿了。
　　他赶紧搂着安慰：“不过一个伴读而已，何至于你哭成这样，改日皇兄再给你找一个便是，再不哭了啊。”
　　李叙却道：“我不要，除了谢忱，我谁都不要。”
　　李却一时没法，只得搂着人哄，儿时的情谊，且深且浅，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淡了。
　　在凉亭里坐着歇了一会儿，李却起身对李叙说：“走吧，今日到母后那里用午膳。”
　　李却口中的母后指的是李叙的生母原贵妃。当初原贵妃被先帝封为皇贵妃，先帝先皇后相继故去，李却登基，原贵妃便顺理成章做了太后，迁居景安宫，称景安太后。
　　李却与李叙走出亭子时，对身边的一宫女说：“去把小王爷也带到景安宫来。”
　　恰好一把伞罩在二人顶上，挡住了当空的日头，李叙看了看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李却，说道：“皇兄，我看史书上记载，帝王家的儿子们为了皇位之争，无情寡义，常有手足相残之事发生。可在我看来，明明不是这样，您待我和李适比父皇待我们还要好，可见史书上那些记载是假的。”
　　李却揽了揽他的肩，温声道：“史书是人编纂的，大多记载不实。长兄如父，你二人小小便没了父皇，朕若是不待你们好，你们可真就要受人欺了。”
　　李叙不自觉往人身上靠了靠，鼻子嗅了嗅说：“皇兄今日熏了什么香，真好闻。”
　　李却笑道：“什么香也没熏，你皇兄药罐里泡大的身子，何来香一说。”
　　将远处一簇绿白指给他看，“朕命人将几盆栀子花挪到了御花园里，你所闻到的香，便是它了。”
　　李叙顺着皇兄所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片绿中裹簇着几朵洁白。他平时不怎么来御花园，自然也就不晓得多了哪朵花少了哪棵苗。
　　不过，这栀子花当真是好闻，明日摘几朵给谢忱送去。
　　可转念又一想，这花是皇兄的，若是给人摘了，怕是要挨训。
　　李却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似的，说：“你喜欢这花吗？朕差人给你送几盆过去。”
　　李叙欢喜道：“好啊，皇兄喜欢的李叙都喜欢。”
　　李却就道：“贫嘴滑舌。”
　　兄弟二人说笑着，很快出了御花园。
　　园里的花愈发香浓。


第96章
　　自李却推行新策以来,全国各地积极响应，短短几年间，百姓们便过上了兜有余钱,缸有余粮的富足生活。
　　百姓有今日之富足,与朝廷施行的“薄赋减税”政策分不开。赋税是压在百姓身上的一块大石,一旦大石移开,百姓身心俱轻,便是守着跟前的一方田舍,打了粮食换卖作钱，也可够一家人温饱。
　　况朝廷在减税轻徭的同时，大力发展手工业，诸如纺织、陶瓷、印染等以手工为主的商业。北地冬天地里闲,一些村里的小年轻将孩子交给老人看顾,自己则进城做工，挣的钱虽不能大富大贵,补贴家用提高一家人的生活质量却绰绰有余。
　　北地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尚能富足，土地肥沃、工商业发达的南方地区自不必说了，民众生活必然是富里着油。
　　先帝在位之时，南方地区苛捐杂税严重，滋生了不少流匪。李却登基后，对这些山匪进行招安，只要他们缴械从善，朝廷不仅恢复其民籍，还分发土地房屋给他们,对其过错既往不咎。如若不从，官府必出兵剿杀。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顺昌逆亡，这些山匪又不傻，当初之所以落草为寇，全然是迫于生计，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边境安定，百姓生活富足，他们断没有与朝廷为敌的道理。是以招安政策一出，他们纷纷弃械投降，到当地官府录名入户，落户为安。
　　先帝时候的“内忧外患”，至此告一段落。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李却崇尚的“以文治国，礼孝天下”的理念正好得以推崇，一时间各大书院、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文人地位进一步得到提高。
　　与文人相对应的商人，在历朝代中地位低下，为推进经济文化进一步发展，李却一改往朝固有观念，将商人地位也做了提高。
　　对于从商之人，各地官府应施策鼓励，不得打压。但也并非盲目支持，商人重利轻义，无利而不往，朝廷在对他们鼓励的同时也有所约束，凡失信于民、恶性竞争、破坏市场经济者，朝廷一律没收其财产，有生之年不得再从业经商。
　　正是有了其约束，商人重利轻义的形象在人们心中慢慢有所改观，诚信者也必将为人所尊重接纳。
　　商人走南闯北，携物而来携物而去，他们与文人一样，争先恐后涌进繁华无比的帝王之城，获取丰厚利益的同时带动了经济发展，南北方文化差异进一步缩小，前所未有的交洽融和。
　　卞京城也因为他们的涌入而变得更加生气勃勃，繁华昌盛。
　　靖安七年，春。
　　清早的第一缕晨光降至人间，昨晚下了场雨，空气有些湿凉，街上行人裹了裹衣衫，熙熙攘攘，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皇城西面的一僻静巷子里，一青年与一老者一前一后行来，到了一处宅子跟前停下。宅门上方写有“宋宅”二字，青年仰头看着，确认再三后，上前叩响了门。
　　过了不大会儿，阿诚打着哈欠开了门，眼睛都懒怠睁一下，扯着嗓子就问：“大清早的谁人敲门啊？”
　　青年礼貌道：“在下岑轲，请问这是宋修濂宋太保家吗？”
　　阿诚依旧一副不耐的样子：“是，公子是何人？找我们家大人何事？”
　　岑轲见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只得又介绍一遍自己：“在下岑轲，湖州人氏，特地来拜访我舅舅宋修濂。”
　　阿诚没听说过岑轲这个名字，但听人说是宋修濂的外甥，立时瞌睡消失殆尽，紧慌着将人请让进了门。
　　将人一路请至宴客厅，阿诚又道了句“稍等”，而后跑了出去。
　　不多大会儿，宋修濂着一身官服走了进来，旁边跟着李书书。
　　岑轲见着人，立马一跪：“甥儿岑轲拜见舅舅。”
　　宋修濂赶紧将人扶住：“好孩子，快起来。”转头又把李书书介绍给他，岑轲对着李书书又行了一拜。
　　就这么一会儿行拜的功夫，宋修濂已将人打量了一番，岑轲模样周正，风度儒雅，与他爹倒是有几分相像。
　　岑轲的父亲岑商，是做织锦生意的，湖州盛产锦，四大名锦之一的云锦便是出自那里。岑家织产的云锦在当地一等一的好，部分供宫廷御用。
　　因着朝廷惠商减税政策，对传统手工业大力扶持，纺织业一时间炙手可热，商人趋利赴势，争先恐后涌入到这一行业里来。
　　岑氏锦业入行多年，有着良好的口碑，在此次朝廷惠商政策中获了不少利。前几年岑商还护送着货物到京城，如今岑轲长大成人，他便把此任务交给了岑轲。
　　宋修濂年前就接到了人要来的消息，心里盼着望着，今日终于见着了人，心里颇多感慨，想当年在芜县与二姐一家相见，那时的岑轲不过三岁，尚是个被人抱在怀里哄的娃娃，如今仪表堂堂，已是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
　　小树苗在一天天长大，长成了大树的模样，而他自己，却一日比一日老，再过两年，他便步入不惑之年。
　　不过感慨只是一瞬，很快便被喜悦湮没，宋修濂笑了笑，问岑轲道：“你母亲身体如何？近来可安好？”
　　岑轲回道：“有劳舅舅记挂，母亲身体一向很好，她要我代她向您问好，十多年不见，母亲她对您甚是想念。”
　　宋修濂心中微涩，自十年前母亲病亡，他与二姐分开之后再没见过面，血脉相亲，他又何尝不想念。
　　他晦涩一笑，与岑轲道：“我也十分想念他们，今见你如见他们，稍后我让下人收拾间屋子出来，你就在此住下，咱甥舅二人也好说说话。”
　　岑轲依声道：“一切听从舅舅安排。”他此番来京，一为送货，二来在这里住一段时日，也好领略下这帝王之城的风光。
　　他们家在京城有自己的住宅，不过宅里没什么人，很是冷清，现下舅舅提出来要他住在这里，虽不如自己家自在，可人多温馨，他倒也十分乐意。
　　转身让自家老奴将随身携带的箱子打开，满满一箱子的金条横躺里面，岑轲与宋修濂道：“这是我家里人的心意，还请舅舅笑纳，不要推辞才是。”
　　宋修濂忙推道：“轲儿这是做什么，舅舅我用不到这些，你快收起来。”
　　料想他会如此说，岑轲也不着急，只坚持道：“舅舅官居高位，洁身自好，清风峻节，为人所敬佩不已。正是由于舅舅这种高洁的品格，百姓才得以有好日子过，我父亲要我代湖州百姓谢谢您。”
　　一指桌上的钱银：“这是我父亲的意思，我们岑家能有今日之辉煌，全仰仗舅舅在朝中的关系。舅舅若不收，轲儿无法向父亲交代，还望舅舅不要为难轲儿。”
　　“轲儿知道，舅舅为官这么多年，从来清廉惯了，金银财物恐污了您的声誉，让您蒙堪。可舅舅不妨一想，这些财物若到了舅舅手里，或捐赠穷苦之人，或修路搭桥，未免不是造福百姓的一种好法子。”
　　言话于此，宋修濂心知推脱不过了，于是便说：“舅舅代那些受益的百姓谢谢你们岑家。”
　　岑轲赶忙道：“舅舅哪里话，是我们应该谢谢您才是。”他时常听父亲提起，他这个舅舅两袖清风，为官多年，一点油水都不沾。方才从大门进来，只见院落简单，比起他们家的奢华气派差之好多，一点儿都不像是皇帝老师住的地方，不过是寻常官员家。
　　正遐思之际，门口进来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身着桃红色花绫裙，头上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两侧各簪有一朵粉红色的小花，清新又别样。
　　此女正是宋修濂的二女儿宋景溪。
　　宋景溪喊了声“爹，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岑轲看，宋修濂给他介绍道：“景溪，这是你二姑家的儿子岑轲，你得叫声哥哥。”
　　宋景溪便叫人道：“岑轲哥哥。”还对着岑轲笑了一下，圆圆的小脸上立时现出一对酒靥，眉眼弯弯，灵动又清甜。
　　岑轲也赶紧喊了声“景溪妹妹”，听父母说他舅舅家有两个女儿，眼前这个是小的，还有一个大的，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人来。
　　一旁的宋修濂问下人道：“宋景沅呢？一大早的就见不着人，又跑哪去了。”
　　下人回道：“大人，今日府宁街举办流殇会，大小姐一早便出门了。”
　　宋修濂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这会儿得要进宫面圣，不能与岑轲多叙，简单交待几句之后，便出门去了。
　　之后，岑轲由李书书安排在西院住下，这边刚交待完他家老仆回去把他的一应衣物拿来，那边宋景溪便窜了出来。
　　二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宋景溪却一点也不拘谨，她与岑轲说：“表哥，你要不要去流殇会逛逛？”
　　岑轲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个会，从字面意思不难理解，流殇会应该是文人墨客交会的地方，可他还是觉得问问为好。
　　“景溪妹妹，流殇会是什么？”
　　这不问还好，问了之后的回答倒让他觉着惊奇，并且显得自己孤陋寡闻。
　　宋景溪说：“流殇会上有很多的人，我姐姐说，是个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
　　见岑轲不吭声，宋景溪又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可好玩了。”也不管人愿不愿意，拉着人就走了。
　　流殇会原本是文人墨客交流思想的一个地方，在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后来随着女子的加入，渐渐变成了一个男女约会的地方。
　　这一日，未婚男女装扮地漂漂亮亮，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聚在一处清谈闲聊，若是遇着个合眼缘的，彼此双方会互通身份信息，聊的来还会进行下一步交往。
　　有的甚至还私定了终身。
　　好多男女的姻缘就是在这里促成的。
　　府宁街有座非常气派的楼，名曰好逑楼，“好逑”二字出自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意为好的配偶。
　　好逑楼正是流殇会举办之所，楼有九层之高，坐在最上面一层的靠窗位置，整个卞京城的风光一览无余。
　　自今年年初开始，好逑楼的最高一层不再向外开放，因为给人买下了。
　　至于是何人买下，却是无人知晓，不过用脚趾头也可以想到，能花费如此大手笔之人，定是非权即贵。
　　好逑楼的顶层向来冷清，虽说被人买下了，却从未见人来过，今日楼里最热闹的一处莫过于二楼。
　　二楼栏杆处挤满了衣着花花红红的年轻男女，交头接耳，语笑喧阗。
　　突然一个尖细的女声叫道：“哎，那是谁家的儿郎，样貌好出众。”
　　众人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宽阔的街道上，人群熙攘，沸反盈天，一个身穿月白袍衫、内衬藕色襟衣的年轻小公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小公子的袍衫上绣有花鸟纹样，走起路来飘逸出尘，清隽矜贵。
　　远远一望，便不能忘。
　　参加流殇会的多是贵门男女，府第越高，女子所受束缚越多，也就只有在这一天，她们才可以见到这么多的豪门公子，其他时候多是府第之间的往来。
　　其中一个认出了方才女子所指之人，忙说：“那是谢尚书家的儿郎，名叫谢忱，生的一副好皮囊，潘安若还活着，也抵不过此罢。”
　　说话间隙，谢忱正好从楼下经过，尖细嗓音的那个女子手里握有一株红色的虞美人，想也不想便丢了出去，正好落在谢忱身上，既而又从身上掉落。
　　谢忱弯腰捡起，抬眼看了看楼上，不发一言，迈腿继续往前去了。
　　“哎，他不睬我！”女子恼道。
　　很快就有人答：“他睬你才怪。他可是出了名的矜傲，我听我爹说，好多官员想与他家结亲，他都没看上。”
　　“可是，他拿走了我的花，至少说一声谢谢吧。”女子望着人群中的那一抹身影，怏怏不悦。
　　一男子马上接道：“不过长了副好皮囊而已，中看不中用，有什么好迷恋的。”
　　女子立马反驳道：“那是因为你没长好，你若长的好，便不会这般酸溜溜说了。”
　　男子便道：“相貌是父母给的，我又无法改变，而且我长的也不难看呀。”
　　他自顾自地说，女子却早已不理会他了，人盯着谢忱的背影，直喊：“他进隔壁楼里了，看不见了。”
　　有人便说：“要不你跟过去看看。”
　　女子道：“我不去，热脸贴个冷屁股，我才不要讨个没趣，美男远远看着就够了，离的太近反倒没了美感。”
　　“怕是你有贼心没贼胆吧。”
　　一女子捂着嘴笑说。
　　女子听了直跺脚：“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让你再不能胡说。”
　　“哈哈哈...”
　　一众人一哄而笑。
　　笑声掠进身后角落里一个少女耳里时，少女对另外一个女孩说：“走，咱们过去看看。”
　　少女正是宋景沅，几年时间里，昔日的小女孩已长成一个大姑娘，身姿清挺，倾城之色，尤其一双眼睛，形如柳叶，魅惑中又透着冷冶，让人挪不开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另外一个女孩是她的好姐妹叶新苡。去年年底，老师叶文迁带着叶新苡搬离了宋家，原因是叶新苡长成了个大姑娘，再过个一两年要找婆家，叶文迁不好再带着人寄住宋家。
　　而且，宋景沅学习能力超强，通常他只教一遍人便能理解记下，没有必要天天守在这里，往后隔几天他来给宋景沅上一次课，课结束后当天就回去。
　　虽然叶家父女不住宋家了，但两个女孩儿的感情却丝毫不减，宋景沅隔三差五就会跑去叶家找叶新苡玩。
　　今日府宁街举办流殇会，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叫了叶新苡来到这里。
　　她们也是第一次来，就是来看个热闹，好逑楼里人太多，好不容易才挤了上来，这会儿听到栏杆处的几个人的谈话，其中一女子说谢忱进了隔壁楼里，她便拉着叶新苡离开了。
　　从好逑楼里出来，二人走进了隔壁的一家酒楼。比起好逑楼，这里显然清净不少。她们过去问店家打听，刚刚进来的那个好看的公子哪里去了。
　　店家指一指三楼的一个包间，她们走了上去。敲开房门，里面除了谢忱，还有一名男子，那人宋景沅见过几面，正是翌亲王李叙。
　　皇室有制，亲王到了十五岁时，要出宫到自己的府邸，李叙却是个例外，宫中有传言，当今圣上无子嗣，将来百年之后，皇位会传给翌亲王。
　　翌亲王一直被当做储君养待，皇帝不允许他出宫。宋景沅也是在谢忱家中见过其几面，平日里没机会见着。
　　宋景沅领着叶新苡上前给人行了一礼，李叙随手一摆，要她们入座。
　　二人坐定后，谢忱问道：“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宋景沅便把方才的情况说了一下，看着桌上的虞美人花，又说：“你接了人家姑娘的花，却不睬人家，忒没礼貌。”
　　谢忱笑道：“是我失礼了...”
　　宋景沅立马接道：“你教养颇好，怎可能会失礼，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忱：“我...”
　　“好了，一株花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转头赔给她便是。”
　　李叙突然插话进来，觉着眼前的花颇为碍眼，随手拿起，从打开的窗户口丢了出去。
　　宋景沅与叶新苡俱是一惊，碍于对方的身份，却是什么也没说。
　　谢忱却道：“做什么糟践花来着。”
　　李叙扭过头看他，不以为然：“你喜欢吗？回头我送你一院子。”
　　谢忱故做气道：“你送的花可不少了，我消受不起。”
　　李叙知他是气话，立马就笑了：“你怎么就受不起了，本王看你受用得很。”
　　谢忱本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对面之后便止了言，转而与宋景沅说：“你二人出来也没个人跟着吗？”
　　宋景沅回道：“没有，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人跟着做什么。你不也没人跟着吗？”
　　谢忱笑道：“你们跟我不一样，女孩子单独出门不安全。”
　　宋景沅不以为意：“怕什么，我学过功夫，还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你这么说，分明是看不起女孩子。”
　　谢忱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我何时看不起女孩子了？你与我相交这么久，我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
　　宋景沅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怎会知道。”
　　宋谢两家交情深厚，他们两个时常一处作耍，彼此十分熟悉，经常拌嘴玩闹，宋景沅嘴不饶人，常常怼的谢忱难以回言。
　　谢忱也不甘下风，宋景沅怼他一句，他一般会讨说回来，这次却是个例外。
　　他自甘示弱道：“景沅妹妹说的在理，做哥哥的甘拜下风。”
　　宋景沅不依不饶，继续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怕是不这么想吧。”
　　谢忱：“哦，我心里所想是什么？妹妹不妨说说。”
　　宋景沅：“那我怎么知道，反正是心口不一，嘴上说着对我甘拜下风的话，心里不知怎么腹诽我呢。”
　　谢忱道：“我没有腹诽你，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景沅终于绷不住了，失声笑出来：“跟你玩笑呢，我的傻哥哥，你可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卑劣。”
　　两个人闹嘴惯了，谢忱也晓得她的脾性，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知礼分轻重。那些年年小，他还与她逞个口舌之快，凡事争个上风，如今长大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就不好再与她做口舌之争，一些玩闹之事尽都让着她。
　　所以这次不管宋景沅怎么说，谢忱都不再言声。宋景沅那边还在继续说：“其实，以外貌家世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是不准确的。方才好逑楼里还有姑娘说，你矜贵冷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望而却步，不敢亲近。其实不然，对你有所了解的人，万不会这般说。”
　　谢忱出奇：“那如何说？”
　　宋景沅笑了笑，倾身凑近他：“正如丢给你花的那姑娘所说，美男远远看着便够了，离的太近反倒没了美感。”
　　“砰”一声，李叙捏着茶盏，往桌上重重一落，宋景沅心里一惊，立马坐正了身子。
　　心里却想，这王爷真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好端端的做什么发火。
　　李叙压制着心中怒火，说：“宋姑娘好伶俐的嘴巴，本王听了都忍不住抚掌连连。”
　　说着，还真就拍了几下手，宋景沅脸色骤变，忙说：“小女浑言，让王爷见笑了。”
　　李叙冷笑置之：“姑娘伶牙俐齿，本王佩服不已，何来言笑一说。”
　　既而又面向谢忱，心中无来由的一股恼火，但又无处发泄，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谢忱觉着他莫名其妙，不过几句玩闹话而已，哪里来这么大戾气，与平时的威仪稳重简直判若两人。
　　一盏茶水之后，李叙方平复了情绪，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说：“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待你爱护不已，什么事都让着哄着你，如今你却与旁人哥哥妹妹，卿卿我我，倒寒了我的心...”
　　他这话说的声小，谢忱却听得明明白白，心惊不已。他与李叙自小一块儿长大，二人同师父同老师，感情深厚，无人能比。李叙待他一直很好，他待他亦如此。
　　他似乎也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却一直没有明说开，这会儿李叙情绪低落，他忙出言宽慰：“亲妹妹逞个口舌而已，你也要计较？”
　　李叙看向他，似恼非恼：“在你心里，本王肚量就这么小？”
　　听这口气，李叙应当是消气了，谢忱一笑，摸了摸人的肚子：“宰相肚里能撑船，王爷的肚量可比宰相的大多了。”
　　李叙一下子破涕为笑，方才的恼怒很快烟消云散。
　　看的对面的宋景沅莫名其妙，翌亲王当真是性情多变，喜怒无常，一会儿恼，一会儿笑，跟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样。
　　经过方才李叙无缘无故的恼笑，宋景沅这会儿安分了不少，再也没去挑逗谢忱。桌上气氛有些死沉，宋景沅浑身不大自在，早知道翌亲王在，她便不上来了。
　　与她坐在一起的叶新苡也是同样的感受，她话本来就少，从始至终没有发一言，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幸好挨着窗户坐，她便一直盯着楼下的人群看。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以为看花了眼，又盯着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之后，对宋景沅说：“景沅，快来看，景溪在下面。”
　　宋景沅听到自己妹妹的名字，立马起身趴向窗户，看到人群中的宋景溪时，朝着下面挥手喊道：“妹妹！宋景溪！”
　　宋景溪听到是宋景沅的声音，立马抬头上看，看到人时，也挥了挥手，叫了声“姐姐”，兴高采烈跑进楼里来。
　　等人上楼进了包厢，宋景沅才发现妹妹身后跟了一男子，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将宋景溪拉至身后，与那男子没好话道：“你是何人？跟着我妹妹做什么？”
　　岑轲回以一笑，道：“你就是宋景沅吧，我是宋若梅的儿子岑轲，你的表哥。”
　　表哥？宋景沅盯着人一阵看，她有三个姑姑，二姑宋若梅在她外婆去世的时候来过她们家一次，那时她才三岁，人小不记事，对这个姑姑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今姑姑的儿子竟这么大了？宋景沅转头看宋景溪，宋景溪点一点头：“是呢姐姐，爹说他是咱们二姑的儿子，让咱们叫哥哥。”
　　宋景沅这才转回身，对岑轲行了一礼：“表哥，方才是我鲁莽，请见谅。”
　　岑轲笑道：“不怪景沅妹妹，对不相识之人心存芥蒂是应该的。”
　　转而看到其他之人，问：“这几位是？”
　　谢忱率先回道：“在下谢忱。”
　　紧接着叶新苡也回了一声，到李叙时，李叙只说了二字：“姓李。”
　　岑轲面上带笑道：“李公子好！”
　　李叙也不应话，拱了拱手：“我们还有事务在身，不便奉陪，告辞！”说着，拉起谢忱的手走掉了。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宋景溪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恹恹地说：“怎么我们刚来他就走了？”
　　宋景沅道：“他怕你缠他。”
　　宋景溪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低低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缠他身上了。”
　　宋景沅看她一副痴样，在人额上轻轻一戳，“别看了，人都走没了。”转身入了座，长长舒了口气，翌亲王不在真好，感觉呼吸都顺畅了。
　　随后其余几人也入桌坐好，宋景沅问岑轲：“你到京城来做生意吗？一个人还是家人陪同？”她时常听父亲说起，她二姑家是做织锦生意的，现下纺织业火热，想必人这一趟是为着生意而来。
　　她所想不差，岑轲点点头：“我此番来京，正是为着家里的生意。不过，只我一人来，不曾有家人陪同。”
　　“哦？”宋景沅兴致勃勃，满心佩服，“看不出表哥年纪轻轻，生意上竟这么能耐。”
　　岑轲微微一笑：“景沅妹妹说笑了，我也不小了，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早跑了好几趟生意，而我这才第一次出远门。”
　　宋景沅笑问：“表哥多大了？”
　　岑轲道：“十九。”
　　宋景沅又接着问：“表哥娶亲了吗？”
　　岑轲：“不曾。”忍不住多看了人几眼，此女与他所见过的女子大不一样，小小年纪，一点儿也不怯场，全然没有女儿家的羞怯之态，直言直语，毫不避讳，教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别样感觉来。
　　“景沅今年十五了吧。”他说。
　　宋景沅：“是啊，再过两年就要嫁人了。”
　　见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岑轲问：“嫁人不好吗？找个如意郎君，相守一生，岂非人生一大美事。”
　　宋景沅以手托腮，看着窗外，说：“不好，嫁人就不自由了。还是现在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也不用看人脸色。”
　　旁边的宋景溪说道：“姐姐不是与我说，女孩子一生中最好的归属便是嫁一个好人家吗？怎么这会儿又说嫁人不好了。”
　　宋景沅又一指戳在她头上，“说你痴你还真痴，姐姐说的是你不是我。待会儿回去了我便与父亲说，让他将你许配给谢忱，治一治你这痴样。”
　　宋景溪被她说的有些难为情，忙说：“姐姐还没有嫁人，哪有妹妹先的。”
　　宋景沅笑道：“你这倒是说了句实话。”
　　“谢忱便是方才那位好看的公子吗？跟景沅妹妹倒是十分般配。”
　　岑轲的一句话，让宋景沅转过眼，抬眼转眸间，勾魂摄魄，小小年纪，竟有风情万种。
　　岑轲心中卷起骇浪惊涛。
　　宋景沅笑了笑，说：“般配不代表能成对。须知襄王无意，神女亦无心。”
　　岑轲轻咳一声：“景沅妹妹眼光还挺高，那样美好的男子都入不了你眼，真不知这世上还有谁配得上你。”
　　宋景沅叹了声气：“配谁又有何关系呢？女子最终都是要嫁人的。若是个男子便好了，可以考取功名，封官荫子，不必拘于家里。”
　　岑轲惊奇道：“想不到景沅妹妹竟有鸿鹄之志。”
　　宋景沅很是迷茫：“有何用呢？又施展不了。”
　　之后几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些话，在这家酒楼吃了午饭，下午时候在府宁街逛了逛，回到家里已是日落西山时分。
　　宋修濂先他们半个时辰回的家，他先叫了岑轲在自己房中说了些话，吃了晚饭后又将宋景沅叫到书房。
　　宋景沅不知他爹叫她何事，正开口问时，宋修濂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景沅，过来坐。”
　　宋景沅过去坐下，见他爹脸色不大好，就问：“爹，怎么了？”
　　宋修濂看着她，一阵沉默，而后才蔼声蔼气地说：“景沅，今日爹进宫面圣，皇上提到了你的婚事，想要把你赐婚给翌亲王。”
　　听到翌亲王时，宋景沅想起今日在酒楼里不大愉悦之事，要他嫁给翌亲王，她可是想都未从想。
　　对于她爹的话，她并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只问：“爹的意思呢？可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宋修濂道：“爹尚未应下。很早之前爹就与你说过，你姐妹二人未来的夫婿由你们自己挑选，爹只是给你们把关参谋。至于嫁不嫁翌亲王，全在你自己，爹不能替你做主。”
　　见宋景沅不言声，宋修濂又说：“爹就是将此事与你说说，你也不要有心里负担，爹是皇帝的老师，皇帝尊师重道，爹若是不同意，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宋景沅抿了抿唇，反问：“爹的意思呢？爹想要我嫁给翌亲王吗？”
　　宋修濂：“爹啊，爹舍不得你，爹想要你一直留在我和你娘的身边。”
　　宋景沅立马从座上起来，跪在宋修濂膝前，仰起脸说：“爹不想我嫁，那我便不嫁，我守在爹和娘身边一辈子。”
　　宋修濂笑了笑，在人头上轻轻一摸，“傻丫头，爹与你说笑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孩儿长大了不嫁人的，你年纪尚小，爹只是舍不得你太早嫁人。今天跑了一天，你也乏了，早点歇着去吧。明日爹进宫与皇帝明说，推了这门婚事。”
　　伸手去拉地上跪着的宋景沅，宋景沅却一动不动，没有起来的打算，她仰着小脸说：“父亲，我问你一句话。”
　　她话说得郑重，宋修濂拉她的手微一滞，顿了顿，道：“什么话，你问。”
　　宋景沅问：“宫里传言，皇帝无子嗣，将来皇位会传给翌亲王，这是真的吗？”
　　宋修濂愣了一瞬，宋景沅怎就问到了这个，嘴上却如实回答：“皇帝不能生育，并且...寿限不长，将来皇位十有八.九是传给翌亲王。”
　　一双手突然握住了宋修濂，宋景沅重重说道：“爹，我嫁，我要嫁给翌亲王，我要当皇后。”
　　最后几个字说的斩钉截铁，宋修濂震憾不已。他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一时叫人难以捉摸，没了主意。
　　“皇后”二字，荣誉虽盛，却难承其重。景沅年小，只看到其表面的风光，哪里知晓这背后的辛酸与不易。
　　宋修濂将女儿从地上拉起来，要其坐好，而后郑重其事地说：“景沅，你可想好了，深宫厚墙，人一旦进去便失了自由，为一堵堵高墙所围困，勾心斗角，利欲熏心，连最简单的快乐都不能拥有。”
　　宋景沅不为她爹的话所退缩，坚持己见道：“父亲，景沅不甘于平庸，与其庸庸碌碌一生，倒不如嫁入皇室，若有幸做得皇后，还可在史书上留得一笔。而且，为着家族荣誉，父亲也希望我嫁入皇室吧。”
　　宋修濂摇摇头道：“比起家族荣誉，爹更希望你快乐。”
　　宋景沅紧接道：“可是父亲敢保证，景沅嫁了别人就一定能快乐吗？”
　　一时问的宋修濂哑了言。
　　宋景沅起身跪道：“景沅恳请父亲明日入宫受了皇上的赐婚，景沅心甘情愿，愿意嫁与翌亲王为妻。”
　　宋修濂的眼皮随着案桌上的烛火跳了两下，不知是不是岁深的缘故，总感觉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有些力不从心，宋景沅挣开了他，大有远去高飞之势。
　　*
　　夜深，皇宫御书房。
　　李叙跪在李却跟前，低垂个头，好似霜打了的茄子，精神不佳，闷闷不言。
　　今天一天他都与谢忱待在一起游玩，回到宫里已经很晚，刚踏进自己殿门，便被皇兄身边的内侍拦住，叫来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兄与他说，给他订了门婚事，对方是皇兄老师宋太保家的女儿宋景沅。
　　他双膝跪倒，拒绝了这门婚事。
　　李却面上明显不悦，但还是好言道：“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朕给你赐婚你不受，可是觉得这门婚事不满你意？”
　　李叙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李却又问：“还是你心里另有他人？”
　　李叙依旧闷声不吭。
　　李却就坐他跟前等着，等着等着，渐渐失了耐性，他掩唇咳了几声，强忍着怒道：“你倒是说话，朕的身子不比你，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已经耗了极大精神，你却跟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是想耗死朕吗？”
　　李却很少对李叙发脾气，今日这般隐忍着怒气，想是对他极为不满。李叙赶紧叩道：“皇兄息怒。臣弟没什么大志，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臣弟不想娶宋家女子，对其他女子也是无心无意，还望皇兄成全。”
　　“没什么大志？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李叙重复着他的话，嗤声冷笑，“李叙，这是你一个皇室人员该说的话吗？倘若朕明天死了，你做了皇帝，你还会这样说吗？”
　　李叙登时仰起头，眼里满是惊惶，哭道：“臣弟说错了话，皇兄可打可杀，何苦咒自己来。”随而又低下头，伏在地上。
　　“非是朕咒自己。”李却撑着座椅起身，脑袋一阵眩晕，他紧紧扶着桌子，才不至于跌倒。这副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不知还能撑得几时，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眼前的李叙。
　　而后缓缓开口，“宫中那则传言想必你也听了，朕无子嗣，将来崩逝之后，帝位会传于你。”
　　李叙伏在地上道：“是哪个乱嚼舌的瞎说，臣弟去把他舌头割了。”
　　李却身子晃了晃，说：“非是传言，是真的。朕不能生育，将来这皇位就是你的。”
　　李叙再一次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而且，”李却闭起眼睛，“太医曾断言，朕活不过二十六岁。如今时限已至，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命不久矣。”
　　撑着桌子咳了好几声，李叙的心好像窒息了一样，喘不过来气，他不相信皇兄的话是真的，人这些年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活不成了。
　　身子突然颤了一下，眼睛有些发红，李叙咬牙切齿道：“哪个庸医胡言乱语，臣弟这就去把他砍了。”
　　李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乱动，撑着桌子继续说：“朕在这里从天黑一直等你到现在，精神早已不济，若非强撑，怕是话都与你说不成。”
　　说完便跌坐在椅子上。李叙的心快是要跌出来，他小心翼翼扶住李却，自责不已：“臣弟浑蛋，臣弟这就扶皇兄回去休息，有什么事等皇兄休息好了再说。”
　　李却拂开他的手，从桌上的一个锦盒里取出一卷轴给他，说：“父皇的遗诏，你自己打开来看看。”
　　李叙不解，在李却的注视下打开了卷轴，当看到诏书上所写内容时，心率加快，双手颤抖，久久不能平静。
　　诏书上写：
　　皇太子李却，聪颖敏慧，爱民惜才，朕倍感欣慰。朕崩逝之后，李却登基，继承大统。
　　然，太子病恙抱身，太医言其不能生育，朕痛惜不已。
　　若太医所言为实，太子大统期间没有育下皇嗣，一旦山陵崩，皇位即刻传于皇三子李叙。
　　兴和三十一年冬拟。
　　李叙颤抖着手看完，卷轴猛地一放，伏在地上恸哭起来。
　　“臣弟不要皇位，臣弟只要皇兄好好活着。”
　　李却紧闭着双眼，两道泪水流了下来。他又何尝不想活着，然，天命不可违。
　　双手紧握着座椅扶手，勉强让自己心绪平稳下来，李却缓缓睁开眼睛，说：“你也不要哭了，哭多了伤身。”
　　李叙依旧哭个不止，李却又劝慰他几句，他才渐渐停息下来。
　　而后李却才又说今晚的正事。
　　“朕知道你心里有人，也知道你心里之人是谁。但是李叙，朕要告诉你，你与他玩玩便也罢了，若是动了真心，赶紧趁早绝了此念，免得日后生出麻烦。”
　　李叙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今晚之事，一件比一件糟心，他有些遭不住。
　　他不言声，李却又接着说：“我朝民风虽开放，男风却入不得世俗，你见朝中有几个官员敢明目张胆纳男色，便是有，也是私下玩玩，对象多是家里的娈宠，身份地位本就不对等，又何来情爱一说。”
　　“你舅舅那样的倒是个例外，可即便如此，他也付出了惨痛代价，妻子郁死，父子反目，他心里怕是不会好受。你是下一任国君，李氏江山还要等着你的子嗣来延续，你便是不娶宋家女，也会有张家女王家女等着你。只要你做了大靖朝皇帝，便由不得你不娶后纳妃。谢忱身为高官之子，又是家中独子，你忍心他像个女子一样居于后宫等着你的宠幸？便是你忍心，你的老师谢尚书能同意吗？”
　　这些话如针扎一样扎在李叙心上，李叙痛心不已，他抬起脸说道：“臣弟不要做皇帝，不是还有四弟吗？皇兄可以把皇位传给他。”
　　李却被他的话气得直想扇他一巴掌，可还是忍住了说：“朕的寿数有限，怕是只有这一两年，或是一年都不到。李适年幼，贪玩心重，他怎么能坐的住江山。而且，这皇位是父皇要你坐的，不是朕，要说你找父皇说去。”
　　李却已是气极，偏李叙跟着了魔似的，说出的话也是魔性十足，气的李却险登极乐。
　　“那臣弟便先坐着，等四弟长大了，能坐的住的时候，臣弟再把皇位传给他。”
　　“啪”一声，李叙脸上挨了一巴掌，李却指着他骂道：“混账东西，为了一个男人，当真是疯魔了你。”
　　李叙吓得赶紧跪伏地上，再不敢顶撞。李却捂着嘴咳嗽个不停，咳的太厉害，一口鲜血吐在了锦帕上。
　　正好李叙抬眼瞧见这幕，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话也有些哆嗦：“皇兄...”
　　李却抬了抬手，声音十分微弱，却又带着几分威严，“跪好了！”
　　李叙哪里还能跪得住，正准备起身给皇兄倒杯水时，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高顷。
　　高顷一直都守在门外，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不准进来。然而房里咳嗽声太重，他预感不妙，也顾不上皇帝的话，直冲冲就闯了进来。
　　进来时正好撞见皇帝咳血，可把他吓个半死，忙从怀里掏出一颗救心丸，倒了水喂给李却吃下。
　　一边给人抚着胸口，待人喘顺了气，他才忙又跪下，哭道：“万岁爷，夜已经很深了，有什么话您明天再与翌亲王说也不迟，何苦遭这一茬罪来。”
　　皇帝身体不好，平日里这个时辰早睡下了，今日是为着等翌亲王才一直熬到现在。那翌亲王也不知犯了什么事，竟把皇上气的咳出了血，若是他晚进来一步，皇上怕是有性命之忧。高顷心里怨恨着翌亲王，嘴上不住劝说皇帝早些歇着去。
　　许是嫌他烦了，李却声音里满是不耐：“行了，朕已无碍，你先出去，朕还有话没与翌亲王说完。”
　　那高顷惯会看人眼色，皇帝话说到了这份上，他也知道自己坚持下去无甚意义，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很快，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李氏兄弟二人，却没了方才的风声簌雨，房里很安静，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李却情绪也早已平复，身上也舒坦了些，他与李叙好声好气道：“你就是被朕给养坏了，朝政之事一点不通。你可知皇位频繁更换意味着什么？每一次新帝继位，朝廷都要来次或大或小的动荡，若是给有心之人乘了间隙，趁机作乱，怕是江山不保。”
　　见李叙不吭声，他又接着说：“今日朕便把话说死了，你不娶宋家女朕也不逼你，但是朕还会给你婚配其他官员家的女儿，你若不愿，大可来找朕。最好你现在就把朕气死，明日你登基做了皇帝，爱娶不娶，再不会有人管着你。”
　　李叙也不答话，只是哭，哭了好久，他才说：“臣弟不负皇兄，不负父皇，不负李氏江山，只能...”
　　他哭的很是伤心，哽了一会儿，后面几个字才说出来。
　　“只能，负了他。”
　　今日从酒楼出来之后，他带谢忱去了城外的一座花山，山间开满了虞美人花，漫山遍野，火红似花海。
　　就是在那里，他向谢忱坦明了心迹，谢忱也接受了他。如今才不过几个时辰，这份令他悸动不已的爱，就这么夭折了。
　　就这样，无疾而终。
　　李叙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第97章
　　翌日一早,一道圣旨降落宋家，皇帝将宋景沅赐婚给了翌亲王李叙，婚期定在了明年四月。
　　这一消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不管是上下早朝的路上,还是自己所任职的部门,宋修濂每天都能收到不少人的恭贺。
　　他微笑着一一谢过,直到大半个月之后,他的耳边才终于清净下来。
　　这日放班回家,夕阳余晖，晚风微拂，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里时，见他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他三姐宋若桐家的。
　　他三姐许久没来他家了,今日来想必是为贺宋景沅婚配翌亲王之喜。
　　进了屋里，发现吴元聪也在。自朝廷施行惠商政策以来,吴元聪的布缎生意如日冲天,不过几年时间，人便腰缠万贯，成了卞京城有头有脸的富商。
　　吴氏布业有自己的布坊，除自产自销外，还分销给其他商家，作坊分布全国好几地，最大的两座在瞿州城。
　　半个月前，吴元聪去瞿州城验视自家布坊新纺的一批布，直到今日才返回来。
　　一回到家中,他便听妻子说宋景沅被皇帝赐婚给翌亲王，以及岑轲来京一事。他这边拾掇一番,带着妻儿紧赶过来。
　　自从知晓吴元聪在外面养有女人孩子，前几年里宋修濂与他少了往来，即便是坐聚一起，也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再没了往日的亲近自然。
　　后来的几年间，吴元聪倒也本分，再没做出害他三姐心伤之事，家里关系也是十分融洽，随着时间的推逝，他与吴元聪之间的芥蒂也渐渐有所缓和。
　　他是皇帝老师，仗着这一身份，他给吴元聪的生意行了不少方便。自古以来，官商相护，这经商之人背后倘若有个当官的罩护，生意路上便顺坦许多。
　　吴元聪能有今日之地位成就，与宋修濂的帮扶密不可分。为表心意，他给宋修濂送去不少金银钱财，奈何人不受，每次送去的钱财，都给人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既然人不受钱财，他又想到了送人屋宅。正好皇城北面有一处豪宅，他想要买下来送给他，宋修濂却说礼重，收受不起，再一次将他拒了。
　　现下坐在人家里，双眼四下环顾，越看越觉得这房屋配不上他妻弟的身份，吴元聪再一次劝说：“修濂，北面那处豪宅我还替你留着，景沅马上就要成婚了，我将它赠予你们给孩子作贺礼，你们收拾收拾，过几天就住进去如何？”
　　结果不出他所料，又给宋修濂摇头谢拒了。宋修濂说：“房屋与人一样，人住久了也会有感情。这里虽不是繁华地段，但胜在安静，我们住在这儿很习惯，不想往别处去。”
　　吴元聪心知劝人不过，只得转言说：“那总该把你这处屋宅修缮下吧。”宋修濂现下住的房子，还是人中状元之后兴和帝所赐，至今已将近二十载，房屋已经有些老旧。
　　宋修濂这次倒是应的爽快：“已经在找匠人了，到时宅子里里外外翻新一遍，再换添几件新具，住着又是新的一样。”
　　他不想再在房屋的事上绕说，很快便转开了话题，“姐夫此去瞿州可还顺利？新纺的布在市面上反响如何？”
　　一提到生意事上来，吴元聪眼里满是光彩，满面春风道：“反响很好，新出的布投放市场后，每家店铺几乎都是当天售罄。我想着过段时日将此批布引进卞京城，看看这里的反响如何。”
　　宋修濂笑道：“姐夫在此道上向来精通，想来应该不会差。”
　　吴元聪也笑了笑：“但愿如此罢。”之前布坊也出过一批布，当时在瞿州城的销量特别好，引到京城后反而反响平平。所以，他话不能说的太绝对，有些事没有定数。
　　不过，他大可不必为此事忧心，吴氏布业遍布好几地，布匹品类众多，这批布在此地销售不好，换个地方就是。此事于他而言，不过掉根头发而已，算不得什么。
　　吴元聪脸上依旧是春风满满，在坐的除了他与宋修濂外，李书书和宋若桐也在。近来好事连连，几人脸上皆是欣喜之色。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吴元聪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看着在坐的几人，说道：“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了，大姐却依旧是孑然一身，一时想起来，倒叫人心里不好受。”
　　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被他这么一说，脸上也都现出乌云，先时的和悦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
　　宋若桐就道：“要不咱们再差人回去请一次，看能不能把人请来。”
　　几人脸上依旧是黯淡无光，大家心里都清楚，不管他们跑多少趟，宋若萍都不会应他们来京。
　　尤其是宋修濂，每次提到他大姐时，心里满是愧疚。这些年里，为祭拜亡母，他也曾带着家人回去过几次。
　　因着李立莹的缘故，宋若萍对他依旧很淡漠。前些年，他曾央侍卫总管成岳前去芜县将李立莹的尸骨收回来。
　　当年成岳奉宋修濂之命，将李立莹斩杀于一荒郊野地，并且就地掩埋。十多年过去，那里早已退荒垦地，种了农田，住了人家，哪里还能寻得着人的一尸半骨。
　　得此消息，宋修濂懊丧不已，当年若是将李立莹好生埋葬，也不会落得个今日尸骨无存的结果。
　　他一边懊悔，一边给李立莹立了衣冠冢，葬在了他母亲坟冢的旁边。回去祭拜母亲的时候，正好连人一起给祭下。
　　最近他们一次回去，是在去年十一月，他母亲的十周年忌辰。祭拜完母亲后，一如既往地，他们劝说大姐随他们来京，可恁凭他们怎么劝说，宋若萍就是无动于衷。
　　宋修濂早已死心。他看看在坐的几人，忽说：“咱们今年再回去一次，明年景沅成婚，以后怕是难回。”
　　吴元聪立马点头应“好”，又说：“芊荭和孩子便不去了。”
　　宋修濂“嗯”了一声。芊荭是吴耀敏的妻子，二人前年成的亲，去年秋天得了一女儿，孩子现下半岁多点。
　　吴耀敏是吴元聪的大儿子，现下掌管京中的生意，今日并未前来，随他爹娘前来的是他的弟弟吴耀兴。
　　吴耀兴今年十五岁，现在京中的翰博书院读书，今日休沐在家，听说景沅妹妹婚配给了翌亲王，便随父母一道过来看看。
　　此刻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宋景沅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般高兴，跟他们聊了一阵后，人便失了兴致，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西下的夕阳，不知所想。
　　旁边的岑轲也看出了宋景沅与以往大为不同，问宋景溪道：“景溪，你姐姐怎么了？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景溪年小，哪里知道她姐姐心里想的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其实，宋景沅心里所想并非什么大事。自她被皇帝赐婚后，几乎每天都有人上门向她爹道贺，与她结识之人也都有前来。
　　唯独谢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半个多月来，不见其影。不只谢忱，就连与父亲关系很好的谢伯伯也不曾上门来。
　　宋景沅心中不禁起了闷，往常她们家但凡遇个喜事，谢伯伯必会带着谢忱前来道贺，如今二人皆不见其影，可是有什么事？
　　晚间，她将此疑惑说给了父亲，宋修濂倒一脸平常，只道：“谢忱生病了，已向学里告了假。”
　　谢忱自不做李叙的伴读后，入了国子监读书，与宋修濂几乎每日都能照上面，是以宋修濂对他的情况清楚了然。
　　算了算，谢忱已经半个多月没来上学了。恰好明日休息，宋修濂便想着到人家里看望一番。
　　翌日一早，他带了两个女儿前去谢家。昨晚落了场雨，地上积有水洼，马车驶过，沾了一车轮子泥泞。
　　到了谢府前停下，隐约听着里面琴声幽幽，宋修濂循着声音，径直来到了谢广筠的住处。院子里，谢广筠负手而立，眼睛盯着正前方的一扇门。
　　琴声正是从那扇门里传出来的。
　　琴声幽愤，如泣如诉，听得宋修濂一阵心悸，这弹琴之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事，竟如此愤然与幽怨。
　　走到谢广筠身边，他问：“谁人在里面弹琴？”
　　谢广筠神情黯淡，回说：“是谢忱。”
　　宋修濂讶然，这谢忱半个多月不来上学，原想着是身子不舒服，现在看来，莫不是害了心病？
　　那边谢广筠进了另外一个屋子，宋修濂便跟着走了过去。宋景沅和宋景溪则走向那扇紧闭着的门。
　　进了屋里，宋修濂又问：“谢忱怎么了？听琴声好像不大对劲。”
　　谢广筠摇摇头，只声叹气。这些天来，谢忱把自己关在琴房日夜抚奏，他问其出了什么事，人只说心情不好，借琴抒意，要他不用担心。
　　他又问因何心情不好，谢忱便不说了，只说不用管他，让他静静便好。
　　这会儿宋修濂问起，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回说，只好转话道：“皇上已经好几日不早朝了，近来龙体可安好？”
　　宋修濂摇头说：“不大好。”
　　李却刚登基那会儿，每隔三日一早朝，后来随着身体的每况愈下，改为了五日一次。近来身子不痛快，半个月里，拢共只上了两次朝，大臣们若是有事，都是奏章奉上。
　　自那日兄弟二人谈话之后，李却便让李叙留在身边，没有他的准许，李叙不得出宫。李却批阅的奏折，多半由李叙辅助完成，最后再过一遍宋修濂的眼。
　　宋修濂曾多次看着李叙批阅奏章，神情严肃，思多言少，倒也有几分帝王的样子。唯一不好的就是人看着不大高兴，眉头紧皱，郁郁寡欢，时常心不在焉。
　　有一次，李叙将一地名批阅错了，立时招来李却一顿训。宋修濂就在一旁看着，见人一副愁闷不乐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这未来的帝王对帝位非己情愿，倒像是为人所迫。
　　谢广筠已有一段时日没见着李叙了，对这些事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他只知道当今圣上实属辛苦，他们好不容易遇了一个明主，对方却因身体不好，不能长驻皇位。
　　四年前，他的岳丈晏启深因年事偏高，身体衰弱而辞官回家颐养天年，空出来的首辅之位，几乎所有大臣一致认为非皇帝的舅舅裴文眠莫属，可结果却大出人所料。
　　李却并没有提携他的舅舅，而是晋升礼部尚书张廷正为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空置出来的礼部尚书职位由礼部右侍郎谢广筠担任。
　　皇帝崇尚礼孝之道，做礼部尚书这四年间，谢广筠被委以重任，深得皇帝器重，他多年来的勤政为官抱负得以很好施展。
　　谢广筠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位帝王，希望人在位时间长一点，如今见宋修濂失落摇首，便知这不过是他的妄想罢了。
　　忍不住轻叹一声。
　　宋修濂见状，接着又说：“保养好的话，尚可活个一两年。”
　　谢广筠忍不住又吐气一声，一两年也还是太少了。
　　之后二人都没再说话，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就在这时，宋景沅和宋景溪走了进来。
　　宋修濂看人脸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就问：“景沅，怎么了？何苦愁着个脸。”
　　宋景沅便道：“谢忱今天不知怎么了，我与景溪进去与他打招呼，他不但没个好脸，还说自己心情不好，不要我们烦他。”
　　她以为谢忱病了，便伸手去探他额间，谁知人侧身躲开，说不要碰他，然后便弃琴离去了。
　　宋景沅心情顿时便不好了。她又没惹他，好心好意关心他几句，不领情便也算了，何苦甩脸子给她。她是来他家做客的，不是来看他脸色的。
　　简直莫名其妙！宋景沅想起方才情况，心里就一顿来气。宋修濂看出她有情绪，便说：“谢忱心情不好，你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了，你二人先去外面候着，我与你谢伯伯说几句话便来。”
　　宋景沅便带着她妹妹出来了。二人在院子里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宋景沅看着天上灰压压的云，意兴阑珊。
　　对面的宋景溪说：“姐姐，谢忱哥哥为什么不高兴呀，咱们再去看看他吧。”
　　宋景沅没好气道：“看他做甚，人家又不待见我们，你还往上赶，倒显得自己低贱，反正我是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宋景溪顿时就蔫了气，说：“姐姐不去，我也不去了。”
　　宋景沅揶揄她道：“怂包，你要是有小时候那份缠人劲儿，他早就是你的了。”
　　说的宋景溪瞬间低下了头，她喃喃道：“姐姐就知道欺负我。”
　　宋景溪自小便笨嘴拙舌，不如她姐姐那般聪伶，与宋景沅拌嘴，从来都是自己被压着一头。有时她也会想，要是爹娘把她生的聪明些就好了。
　　宋景沅见她有些讪讪，忙又缓了口，“好妹妹，姐姐与你玩笑呢，你不要不高兴，笑一笑嘛。”在人的痒痒处挠了两下，宋景溪立马就咯咯笑了起来。
　　姐妹二人在外面逗闹了会儿，很快宋修濂便从屋里出来。本来谢广筠要留他们在家里用午饭，宋修濂见两个女孩儿无聊得紧，便领着人回家去了。
　　谢广筠也没有勉强，将人送走之后，转身去了谢忱房里。
　　房里门窗紧闭，靠窗的案几上躺着几株枯败了的虞美人花。谢忱背身躺在榻上，外衣未除，身上也不着一被一毯。
　　谢广筠走至榻前，倚在人身边坐下，伸手在人额上一探，竟是起了高烧。
　　不禁埋怨道：“你这孩子，烧的这么厉害，也不知跟人说一声，爹给你拿退烧药去。”起身欲走，胳臂却被谢忱拉住。
　　谢忱坐起身子，说：“爹，您先别走，孩儿有话与您说。”
　　谢广筠动作停住，见他脸上殷切，便挨着他重又坐下来。
　　父子俩四目相对，谢广筠问：“有什么话你便说吧，爹在这儿呢。”
　　谢忱这才说道：“父亲，孩儿想出去走走，到卞京城以外的地方，访名山大川，交书剑贤友，圆孩儿四方之志。”
　　他是高官之子，即便不参加科举，将来靠着父亲的关系，也可以在朝中谋得个好仕途。但他无心于功名，对外面的山川名士心弛神往。他的干爹曾与他说，真正的名士不在官朝，而是隐于尘世，嬉笑怒骂，纵情清谈，恣意人生。
　　他一直想与父亲明说，可又怕伤及父母心，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①，他是家中独子，若外出几载不归，怕父母思念伤心。
　　更怕则，父亲不同意。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父亲竟然同意了。
　　谢广筠说：“好，是该出去走走，但你要时常回来，你母亲疼你，你若长时间不在，她会难过伤心。”
　　谢忱轻嗯一声：“孩儿晓得。”
　　看向谢广筠的目光灼灼，谢忱将剩余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
　　“父亲，孩儿无心官场，将来不会入仕。孩儿想著书立说，将自己将来所游历的山川河域，所结交的文人侠士，所感受到的风土人情，一并写进书里，得后世传阅。”
　　他说的无比认真，倒叫谢广筠听得震撼。谢广筠还是第一次听儿子谈说抱负，一个人的功成名遂并非只在官场体现，从古至今，多少贤士隐于尘世，他们在不同的畛域各放异彩，所创造的佳话，一样为后世所传颂。
　　他又有何理由反对自己的儿子呢。谢广筠说：“你既无心于官场，爹自然不会逼迫于你。不管你做什么，爹都会支持你。”
　　谢忱被他的话感动地差点掉下眼泪，心里面蠢蠢欲动，直想一头扑进父亲怀里，紧紧抱着他。但他极力忍住了，他已经长大，再不是八岁那年被父亲打屁股，躺在父亲怀里撒娇索爱的小孩。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舒心的笑，谢忱说：“爹，谢谢您。”
　　谢广筠回以他一笑，在他额上又摸了摸，说：“你先躺会儿，爹去给你拿退烧药来。”
　　谢忱点点头，谢广筠便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谢忱突然就流下泪来。
　　父亲，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
　　天有乌云遮日之时，也有晴空朗朗之日。时间如溪涧流水，静静淌着，很快就到了五月，栀子花香的季节。
　　福宁殿里，李却侧身躺在美人榻上，身上搭了件薄毯，双目微闭，宋修濂则坐在旁边帮着批阅奏章。
　　原本这些奏章由李叙批阅，李却与宋修濂有几句私密话要说，便把人给支走了，剩下的奏章只好由宋修濂帮着来批。
　　一连批了六七份折子，李却突然开口说：“老师，朕打算过些日子禅位给李叙，老师觉着如何？”
　　宋修濂握笔的手一顿，搁下笔道：“皇上若是龙体尚安，皇位大可继续坐着，不必急于让于翌亲王。”
　　李却摇摇头：“朕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怕是今年都难捱得过。”近来他瞌睡偏多，浑噩的时候比清醒时候多，身体的各个部位变得异常脆弱，稍微遇着个风吹雨阴，浑身木疼，卧床难起。
　　宋修濂当然也知他这副身体的情况，人身体的各个器官正在逐渐退化，只要其中任何一个衰竭，人随时都有归西的可能。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李却身边，帮人分担些政事，减少其身心所受的磋磨。
　　“皇上，园里的花开了，臣陪您到外面走走吧。”
　　李却睁开眼，慢慢起身，道：“也好，朕已经好些天没出门了，今日天好，是该到园里看看朕的那些花花草草了。”
　　这边刚坐起身，高顷便急慌慌跑了进来，跪禀道：“皇上，舒太医求见！”
　　李却抬指道：“宣！”
　　高顷又急急跑了出去，很快舒太医被领了进来。
　　舒太医面色难看，跪在李却跟前，战战兢兢：“皇上，皇后娘娘...”
　　抬眼看了看旁侧的宋修濂，后面的话不便言说。李却视若无睹，催促道：“舒卿有事直说便是，老师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舒太医身体颤抖，言辞惶惶：“皇上，皇后娘娘怀有身孕了...”
　　啊...
　　李却惊怖，一口鲜血吐出，喷洒在舒太医的官服上，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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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自《论语·里仁》。
　　这本应该快要完结了，好难呐，这书写到后面有些疲怠了，越看越觉得自己写得丑，快点完结吧。


第98章
　　舒太医本名舒奕丹,是李却的御用太医。李却自出生起，身体方面的病症便由舒太医护诊，是以人对李却的身体一清二楚,这其中便包括李却不能生育。
　　今日一早,有宫女来禀皇后娘娘身上不大舒服,正好当时舒太医在给李却号脉,李却便让他过去了。
　　这一去可不得了,舒太医竟诊出皇后娘娘怀孕了。要知道皇上不能生育,皇后这是给皇帝戴了“绿帽子”。
　　舒太医吓得不轻，连滚带爬跑来向李却禀明情况，这边刚说完，李却就昏了过去。
　　一直到天黑时分,人才苏醒过来。这人虽醒了,精神状态却是极差。
　　“老师...”李却唤了一声，气息十分微弱,一直守在人身边的宋修濂立马伸过手来,将其紧紧握住。
　　从李却昏过去起，宋修濂便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生怕人醒不过来。
　　这会儿人醒了，他也就稍作放了心，握着李却的手回话道：“皇上，臣在。”
　　李却张了张嘴唇，声音有些嘶哑：“老师守了朕一天，肯定很累,快去歇着去罢，朕有话与舒太医单独说说。”
　　皇后让皇帝蒙了羞,家丑不可外扬，李却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丑事被外人知晓，便是他的老师也不例外。
　　宋修濂理解他的想法，也没多说一句，叮嘱人“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几句之后，便离去了。
　　待人去后，李却才把目光转到跪在床边的舒奕丹身上。
　　“舒卿，快起来吧！”
　　李却一边说着，一边叫高顷拿张凳子来。舒奕丹今年六十有二，一把老骨头了，哪能经得住长跪，从地上爬起来时，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不稳，若非高顷扶了一把，他怕是要栽倒过去了。
　　李却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太医辛苦了，太医为朕殚心竭力，朕感激不尽。”
　　舒奕丹惴惴不安，声泪并下：“微臣谢皇上体恤，皇上龙体有恙，微臣却束手无策，无法医治，心中很是惭愧。”
　　李却摇摇头：“朕娘胎里带来的病症，生来就如此，太医已经尽力，何以言愧。”
　　舒奕丹以袖拭泪，默然不语，官袍上的那抹血迹若隐若现。
　　“太医，”李却吁口气，“皇后怀身孕多久了？”
　　舒奕丹回道：“五个多月了。”
　　“五个多月！”李却撑着床沿坐起身子，情绪激动，咳喘不止。高顷忙拿了个靠枕给人垫在背后，一边给人抚胸口顺气。
　　“万岁爷，您息怒，身子要紧。”
　　与高顷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李却的愤恨声：“朕真就是个傻子了，皇后背着朕与别人私通，朕却一无所知，如今连孩儿都快出生了。”
　　既而看向舒奕丹，“舒太医，你去弄副堕胎药来，给那贱人送去，将那孽胎除了。”
　　“皇上！”舒奕丹一下子跪倒在地，“使不得啊，皇后腹中的胎儿已然成形，如若强行用药，皇后性命怕是不保。”
　　“那该如何？”李却嘶啸，“要朕眼睁睁看着那贱人把孽种生下来吗？”
　　舒奕丹垂头丧丧：“皇上息怒，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突然一个枕头砸过来，不过不是砸在舒奕丹身上，而是砸在了人的身后，李却掩唇又咳起来，锦帕上染了血。
　　“皇上，您的身子要紧，万动怒不得啊！”高顷哭着，拿了药喂给李却吃，李却抬手打掉，药碗应声落地，汤汁洒在了高顷身上。
　　李却重重跌躺床上，高顷吓得连忙跪倒，哭声不止：“皇上，您的身子要紧啊...不能不吃药...”
　　李却哪里还在乎这些，捂着嘴巴咳个不停，身子痉作一团，大有再次厥过去的可能。
　　这边舒奕丹已从地上爬起来，忙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几根药针，也不管人同不同意，径直扎在了李却的某处穴上。
　　只一息，李却便陷入昏睡之中。
　　舒奕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李却自出生起便伴有心衰竭症，大怒大喜大悲皆使不得，如今人频繁咳血，显然是大限将至，如若再遭受几次刺激，说不定当场便暴毙。
　　唉，命运多舛，病疾相随，皇上当真是万分辛苦，舒奕丹不禁唏嘘几声。
　　高顷从地上爬起来后，将人拉了一把，说：“舒太医，有劳您了，您守了一天也累了，这里有奴才守着，您快些回家歇着去吧。”
　　舒奕丹看了眼床榻上安然入睡的李却，从人身上取下药针，放进药箱里，而后对高顷说：“那便有劳高公公了，老朽告退。”
　　说着便退了出去，门打开的一瞬，清甜的栀子花香扑进来，月光如流水一样铺洒满地，照在李却的脸上，两滴泪珠从人的眼角滑落，落进清凉的夜里，落寞又孤寂。
　　李却是第二日早上醒过来的，人有些痴愣，目光呆滞，情绪不再如昨日那般激动，心里却是满满的悲凉。
　　原以为当了皇帝，为国为民谋事，心里便会得所安宁，忘却掉身体上的病痛，不想最后还是败给了这具病体。
　　因为身体原因，房事上不能满足皇后，皇后便背着他干下苟且之事，这于皇家而言，脸面丢尽，莫大耻辱。
　　皇后私通外男，按照律法，当处死。李却也并不会心慈手软，为了掩盖其丑事，想着私下将其秘密处死。当然，与皇后私通的那个男人更该千刀活剐。
　　“高顷！”
　　李却唤了一声，高顷忙探过头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皇上，您醒了。”见皇帝想要起来，赶紧扶了一把，扶着皇帝坐好，在其身后垫了个靠枕。
　　“高顷，”李却说，“你去把成岳叫来。”
　　成岳是大内侍卫总管，管着皇宫中三千多名侍卫，李却想着皇后平时出不得宫，与其有染的男人很可能是宫中侍卫，便密令成岳查明一二。
　　查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一月这三个月期间，可有侍卫出入后宫，此事秘密查办，不得声张。
　　成岳接到命令后便火速查办去了。皇宫戒备森严，侍卫们各司其职，巡逻、值守、随护，每隔四个时辰换班一次，没有皇帝的允准，他们不得踏入后宫半步。
　　后宫与前朝相接连的地方，有一条横街，称之为“天街”，不论白天黑夜，这里都有侍卫把守，侍卫们没有皇帝的谕令，是不敢从此处进入后宫的。
　　侍卫们入宫当职，都经过一系列严格训练，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地方不该去。后宫是皇帝及其妃嫔们居住的地方，他们若是冒然或者偷偷进入，被皇帝发现，可是要被砍头的。
　　他们中大多数上有老下有小，进宫当差只为混口饭吃，绝不敢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与后宫有染。
　　侍卫们每日活动的区域，以及做了什么事，换值簿上均有记载，就存在成岳那里。皇帝交给的任务，他只用半天便查清楚了，那三个月期间，并无侍卫出入后宫。
　　无侍卫出入后宫？李却听后，陷入了沉思，没有侍卫进入后宫，皇后的孩子是哪里来的，总不能是他造出来的吧。
　　“皇上！”这时候高顷开口了，“皇上还记得皇后娘娘去年腊月随太后去金香寺祈愿的事吗？”
　　李却点点头，自然是记得。去岁腊月冬，天气寒冷异常，他身子骨弱，因为遭受不住风雪无常，很快便病倒了。
　　太后担心他的身体，为了让他尽快好起来，寒冬腊月里，由皇后作陪，带着一众侍从往金香寺祈愿去了。
　　金香寺坐落于金香山上，在卞京城外南三百里处，因山得名，是一座皇家寺庙，自太.祖起便已存在，至今已有一百六十余载。
　　为了让李却的身体尽快康复，太后虔诚之至，在寺里祈祷了整整七日，才返身回了宫里。
　　这七日里，皇后与太后一样，都住在金香寺里。莫非，李却一时如醍醐灌顶，皇后就是在那里与人偷的情？
　　正好与皇后怀胎时间对的上，李却勃然震怒，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香火胜地，竟也敢胡来。他立马将那几日随在皇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叫到了自己殿里。
　　那几日随在皇后身边的是三太监六宫女，他们这会儿跪在皇帝跟前，战战栗栗，气都不敢出一声。
　　“朕问你们话，你们如实回答，如若不答或是有假，朕立刻把你们丢入义尚房，杖毙！”
　　皇帝的话让宫侍们惧怕不已，身体瑟抖，磕巴着：“是。”
　　李却问：“去年十二月，金香寺祈愿，可曾有男人近身过你家娘娘？比如说和尚、侍卫。”
　　宫侍们哆嗦道：“没、没有...”
　　李却怒极：“好些个忠心耿耿的奴才，为了自家主子，连朕都敢蒙骗。你们再不说实话，朕不仅把你们杀了，连你们的家人也一块儿处死。”
　　宫侍们吓得屎滚尿流，其中一宫女指着另一宫女道：“回、回皇上话，金香寺祈愿，是她一直贴身侍候娘娘左右，娘娘的事她最清楚。”
　　被指的宫女名叫采玉，是皇后的陪嫁丫鬟，皇后好多私密事她都知晓。这会儿皇帝走到她跟前，她头伏在地上，身子哆嗦厉害，不等皇帝开口，她便把事招了。
　　“皇...皇上，是秦枢，秦侍卫。”
　　宫中侍卫众多，李却并未听过这么个人，不过...他把成岳叫来，一问便知。
　　原来，秦枢是去年新入宫的侍卫，在乾清门当职，去年腊月太后和皇后前往金香寺祈愿，他正好被选为三十多名贴身侍卫中的一员，保护二位娘娘的安危。
　　金香寺离皇城偏远，中途太后与皇后要停下来休息几次。别的侍卫都是安安静静守护在两位娘娘的身旁，唯独这个秦枢，因为长的秀气，口齿也伶俐，深得太后的喜欢，被侍候在二位娘娘跟前说话。
　　要说这秦枢也是胆子大，人也不安分，眼睛不时地往皇后身上看，口才幽默风趣，不仅逗的太后一阵笑，就连皇后的一颗芳心，也随之乱颤。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秦枢觊觎皇后娘娘的美貌，皇后非但不恼，还很甘之如饴。在金香寺夜宿时，更是将其偷偷叫入自己帐中，握云携雨，春宵暖度。
　　几夜春宵暖帐，一朝东窗事发。如今秦枢跪在皇帝跟前，皇权威威，心中害怕不已，对自己所干下的苟且之事供认不讳，全都招了。
　　李却仁慈，只令成岳将秦枢秘密处死，对他的家人则饶以性命。之后，他又将皇后身边知晓此事的几名宫女太监遣去皇陵，为故去的先祖守陵。至于那个名叫采玉的宫女，也自有她的去处。
　　李却叫高顷拿壶酒给皇后送去，对那宫女说：“你倒难得忠心，你主仆二人当初一起来，如今便也一块儿去罢。”
　　那宫女跪在地上，惊厥过去。
　　黄昏时候，皇后寝宫。
　　晚霞映照，天上如血染了一样，红的刺眼，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倦归入巢。夏风轻徐，从半开的窗户吹拂进来，纱幔摇曳，幽香浮动。
　　高顷将一壶毒酒放在皇后跟前的桌上，皇后侧躺在榻上，微睁着眼，脸色腊白，只看一眼，便晓得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高公公...”皇后唤了一声，表情微拧，似有痛色。
　　高顷走到人的身边，小声道：“娘娘，奴才在呢，您有什么话要吩咐？”
　　皇后的额角渗出了汗珠，问：“皇上他...他打算如何处置我裴氏一族？”
　　高顷回道：“皇上宽厚仁爱，说娘娘犯下的错，娘娘自个儿来承受，尚书府不受牵连。”
　　越来越多的汗珠滚下，皇后抚着肚子，十分痛苦地说：“皇上...臣妾谢皇上仁恩。”嘴角突然渗出了血，紧接着下半身也流出好多血，染红了身下的锦褥。
　　高顷顿时大惊失色，嘴里不住地喊着“娘娘”，皇后从榻上滚落下来。
　　从怀有身孕的那刻起，她便知晓会有今日这般下场，在高顷来之前，她便已经服下毒药，等待着这一生的结束。
　　透过半敞的窗户，暮色如血，灼眼炫目，脑里如走马观花般，闪完她短短的一生。
　　她叫裴芷瑶，兵部尚书裴文眠之女，十五岁那年，她被皇帝下旨赐婚给了二皇子李却。这个表哥她见过一面，身子弱不禁风，模样倒很清秀。
　　她并不厌恶，反而很欢喜，想着自己以后嫁过去，与人相携相伴，恩爱一生。可这幻想在她嫁过来之后不久便破灭了，李却不与她同衾，碰都不碰她一下。
　　先时她以为李却羞赧，不好意思与她同房，她便腆着脸，爬上了龙床。
　　就是在那时，她发现了李却那方面的缺陷。那晚，她将嬷嬷教她的全都施展在李却身上，可不管她怎么用力，李却始终对她硬不起来。
　　一连几次皆是如此，她彻底崩溃了。后来闹心厉害，李却再没有来过她这里，心思全部用在前朝之事上。
　　她贵为皇后，坐拥中宫，偌大的后宫只她这一个主子，外面不知晓情况的，只说皇帝专情，这么多年来只宠她一人，不纳妃嫔。
　　可她的苦衷，又有谁懂呢？
　　八年，近三千个日夜，别的女子可以靠着自家男人的胸膛，寻欢索爱，而她只能每晚握着冷冰冰的玉势，自欺欺人。
　　直到去年十二月，金香寺为李却祈愿，她才尝到男子的温度，灼热滚烫，坚硬如铁，仿佛要将自己吞噬了一般。
　　落得个今日之下场，她并没有多少后悔，与其在冰冷冷的深宫里像个活死人一样活着，倒不如跳入火里燃烧，至少可以感受到温度，死了也比活着好。
　　天边的云烧的更厉害了，与她眼里渗出的血一样红，身上的疼痛渐渐木去，裴芷瑶合上了眼眸。
　　靖安七年夏，五月初二，皇后因病暴毙于长春宫，皇帝悲痛不已，追谥其为孝懿皇后，尸停七日，葬入皇陵。
　　同年六月，皇帝因身体不适，无法继承大统，将皇位禅让于翌亲王李叙，自己则退居永和宫，受尊为太上皇。
　　此两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文武百官一时无法接受，裴文眠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他的女儿在宫里生活得好好的，何以一下子就暴毙。他千辛万苦，呕心沥血将李却辅上皇位，到最后却落入旁人之手。
　　裴文眠始终接受不了，几乎每日都到永和宫求见太上皇，无一不例外地，被高顷挡在门外。
　　“尚书大人，您以后再别来了，太上皇他不想见您。”
　　皇宫里的树从苍翠深深，到如今黄叶满地，眨眼间，又是一年秋。
　　这日如往常一般，裴文眠又来永和宫求见李却，也如往日一般，高顷用同样的话，将他拒之门外。
　　裴文眠皮笑肉不笑：“有劳公公，太上皇近来可安好？”
　　每天都是这样的话，高顷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摇摇头，意思是不好。
　　若是往日，裴文眠得到这样的回应，必掉头走了，今日却没走，因为宋修濂朝这边走过来了。
　　到了宫门口，宋修濂与人见了一礼，而后入了宫门，径直入内。
　　裴文眠立时不悦，说：“为何他宋修濂见得太上皇，我堂堂一国尚书便见不得。”
　　见高顷不回应，他撩开衣摆，颤巍巍跪了下来，“劳烦公公进去禀报，太上皇今日不见老臣，老臣便跪死在这里。”
　　“唉...”高顷叹声气，关上了门。哪里还能见得呢？这辈子怕是都见不成。太上皇何止是不好，是相当不好。
　　宋修濂走进里屋时，李却正昏昏睡着，满屋子的药草味，挥之不去。
　　他就坐旁边一直等着，等到天快要黑时，李却才昏噩转醒。
　　这几个月来，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李却心里受到疮伤，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能活到今日，全凭一口气吊着。
　　“老师！”李却唤了一声，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李却，老师在这儿呢。”宋修濂握着人的手，心中凄惶。原本他与别人一样，也是称李却太上皇，李却不让，教他直接唤他其名即可。
　　“老师，扶我起来坐会儿。”李却说。
　　宋修濂便扶着人坐了起来。这些时日，李却已经不怎么进食，面色憔悴，形销骨立，一般人见着，定会被吓一跳。
　　便是扶着起来，李却也已坐不住，宋修濂便将人揽着，让其靠在他的怀里。
　　李却就那样倚在宋修濂的怀里，眼睛闭着，不言一语。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弱，眼睛也是闭着。
　　“老师，我这一世，有喜有卑也有愧，倘若有来生，我不求能生于帝王家，但求老天给我一副好身体，像个正常男人那样，可以满足自己的妻子，如此，我便心满矣。”
　　“还有，我要感谢老师，这些年不离不弃，谆谆教诲，为李却提出那么多惠民惠商政策，大靖朝才得以有今日的辉煌。李却命薄，不能陪着老师走到最后...李却心中有愧，老师莫要怪罪...”
　　“李却死后，老师定要好生辅助李叙，教其做一个明君，为民谋事，江山社稷方可稳固。李叙他很像我的父皇，唯一的不好是他太专情，而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这一点...老师多费心才是...”
　　李却撑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是极累，偎在宋修濂的怀里渐渐睡了过去。手从宋修濂掌中滑落，宋修濂如梦初醒，抱着人哭道：“李却...皇上...”
　　却怎么也叫不回来，太上皇崩了。
　　很快，永和宫里哭声一片，哭声传到宫门外跪着的裴文眠耳里，裴文眠猛地起身，尚未站起来，便重重跌了过去。
　　靖安七年秋，九月初七日，太上皇李却驾崩于永和宫，享年二十六。
　　依照人生前遗愿，死后丧事从简，不与孝懿皇后合葬。
　　死后，被追谥为文德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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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加油！


第99章
　　当初,李却禅位给李叙时，年号由靖安改为嘉宝。
　　嘉宝元年秋，太上皇李却崩逝于永和宫,皇帝李叙悲痛不已,趴在人的棺椁上哭的死去活来。
　　直到人下葬好久了,他还是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摸着人生前遗物,突然就泪流满面，不愿相信他的皇兄就这么丢下他们走了。
　　时间飞快，不知不觉就入了冬。
　　卞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中,李叙坐在御书房内翻看他皇兄生前的墨宝。
　　由于身体原因,他皇兄习不得武，便把精力耗在了书画上,长积月累,写的一手好字，作的一手好画。
　　小时候他曾跟着皇兄学作画，那时谢忱尚未进宫陪他做伴。皇兄握着他的手画了一幅画，两小儿放风筝。
　　皇兄指着画给他说，大的那个是哥哥，小点的那个是弟弟，弟弟放不起风筝来急得大哭，哥哥便把自己手里飞得正高的风筝给了弟弟，弟弟立马破涕为笑,哥哥也跟着笑起来。
　　如今这幅画就握在李叙手里，李叙一时情难自抑,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一旁的高顷看在眼里，也忍不住拭了下眼角，他伴在先皇身边十一年，先皇故去，他亦是痛心不已。
　　只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不应过度伤怀，理应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
　　高顷平下心绪，道：“皇上在这里坐了半天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正好，皇上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叙收起画纸，道：“你去把朕的披风拿来。”
　　“是。”高顷欢喜应下，转身给人拿衣服去了，再回过身来时，李叙已离开案桌，走到他跟前，从他手里接过披风，随手披在了身上。
　　“一个人看雪多没意思，朕到老师家走一趟。”李叙系好系带，往门外走去。
　　高顷忙拿了把伞，追着出去，李叙已走了老远，他一路跑着追上，将伞罩在了人的头顶。
　　李叙停下来，见他面红气短，说道：“不过几步路，公公何以喘成这般。”
　　高顷面有赧色，羞愧道：“奴才身子不比常人，叫皇上见笑了。”
　　李叙没再言声，迈开腿继续往前，步子却比方才慢下不少。
　　高顷紧紧跟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又被落下。其实不怪他走得慢，是皇上走得太快而已，先前在先皇身边侍候时，先皇说话行事慢条斯理，走路亦不着急。
　　如今跟了李叙，李叙个高腿长，走路带风，他时常得要跑着才能跟上。高顷想着，一边跟随李叙上了马车，马车由侍卫驾驶，驶出宫门，向谢府而去。
　　到了谢府，迎驾的是晏施诗，以及李书书母女。晏施诗行跪礼道：“臣妇拜见皇上。”紧接着，李书书与两个女儿挨着人身边跪下，行了一叩礼。
　　李叙忙请人起来：“师母快请起，地上雪冷，不必行此跪礼。”
　　晏施诗道了声谢，拉着李书书起了身，而后请人往屋里去。
　　李叙边走便问：“老师不在家吗？”
　　晏施诗回道：“广筠尚未放衙，皇上若得急事，臣妇这便差人去请。”
　　李叙忙道：“师母不必，朕在宫里闷得慌，过来坐坐便走，没什么要紧事。”
　　四下看看，既而又问：“谢忱呢？也不在家吗？”
　　晏施诗道：“自入了冬后，忱儿嫌天冷，两头跑多有不便，便住宿在国子监，学里休沐时他才回家来一次，昨日刚休沐完回学里，下次回来得十天以后了。”
　　说话间隙，几人已走至屋里，早有下人备好茶水，为李叙奉上。
　　李叙坐在主座上，喝着茶水，只觉寡淡无味，想见的人没见着，饮下一盏茶后，他便起身要走。
　　“老师既不在，朕改日再来。”
　　晏施诗欲行跪礼恭送，李叙忙拦住，“师母不必行礼，朕这就去了。”从几人身边经过时，不经意间暼了宋景沅一眼，宋景沅耳根微红，一颗心也无来由的怦然作跳。
　　今早她与妹妹随着母亲来看望晏伯母，刚进谢府，天上飘起了细绵绵的雪，这会儿午饭用罢，几人坐在廊下一边赏雪一边聊天，没成想皇帝就来了。
　　上次见李叙还是三月初府宁街一家酒楼里，今番再见，宋景沅感觉人变化好大，再不是那个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王爷，像是变了个人，老成持重，不苟言笑。
　　方才李叙吃茶时，她偷偷看了他一眼，鼻挺眉丰，面部轮廓清晰分明，一双黑眸冷峻异常，盛气凌人。
　　没有任何征兆地，她的心怦怦乱跳，明明以前对李叙没什么感觉，何以今日心态尽改，对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莫不是因着人皇帝这一尊贵身份？当初先帝将她赐婚给李叙时，她毫不犹疑应下，正是因为看中了皇后这一位置，如今看来，倒多了一个别的因素。
　　再过五个月，她便要嫁入皇室，此刻她的心里竟有些许的期待。
　　“姐姐...姐姐...”
　　宋景溪拉着宋景沅的胳膊摇了两下，宋景沅立马从胡思乱想中抽回元神，看一看母亲与晏伯母，发觉二人并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窘态，慌忙从屋里出来。
　　来到谢家的回廊亭下，看雪花落在屋檐瓦间，无声无息，自在轻扬。
　　“妹妹，今年这雪下的可真好！”宋景沅对跟来的宋景溪说。
　　宋景溪便道：“是呢，白绵绵的，像白糖一样。”用手抓了一把落在亭廊里的雪，不过一会儿就已融化。
　　宋景沅“嗤”一声笑了：“妹妹这比喻当真可爱。”
　　宋景溪不好意思道：“我自小便不喜读书，做不来诗句，只会拿些蹩脚的话来作比，姐姐莫要笑我。”
　　宋景沅立马道：“我哪里有笑妹妹，妹妹这比喻很好呢。”也抓了把雪在手里，晶莹纯白，确实像糖。
　　她拿衣袖将长椅上的雪轻轻拂掉，坐上去拍了拍另一侧说：“妹妹，来坐。”
　　宋景溪刚要挨着她坐下，却被宋景沅一把拉至人腿上，“长凳上凉，妹妹还是坐我身上暖和。”
　　宋景溪霎时红了脸，挣扎着起来，宋景沅见状，立马将人锁死，“妹妹羞什么，我是你姐姐，又非旁人，抱一抱你怎么了。看你这样子，若是个男人抱你，还不得羞死。”
　　宋景溪的脸更红了，讷讷地说：“姐姐快放开我，我坐你身上不得劲，而且我怕把你压着了。”
　　宋景沅笑道：“你才多重，怎能把我压着了。”手上却不再坚持，将宋景溪松了开。
　　宋景溪挨着人身边坐下，头靠在宋景沅的肩上，说：“这样并排着坐好，我给姐姐暖暖。”双臂环在宋景沅腰上，将人抱的紧紧。
　　宋景沅也顺势搂住了她，问：“景溪，你觉着方才来的那人怎样？”
　　见宋景溪一副愣样，又补充一句，“就是皇上。”
　　宋景溪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皇上，想了想，说：“姐夫他阴着个脸，也不笑一下，看起来不好相与呢。”
　　宋景沅笑道：“你懂什么，人是皇上，自然要严肃一些，不然怎么好给下面的人立威严。不立威则不足以服众，这么简单的道理，妹妹不该不懂。”
　　宋景溪则道：“方才我不是说了么，我读书少，好些道理都不懂，姐姐何苦与我争这些来。”
　　宋景沅在人脸蛋上捏了一捏，说：“你不好好读书，倒还有理了，当初我追在你后面要你读书，是你自己偷懒不读，这会儿问你起，你一知半解说不上来，真真是枉了父亲六元及第的好名声。”
　　宋景溪道：“妹妹天性如此，姐姐既已知，何苦还来数落我。”
　　宋景沅心知与她说不来长短，便不与她在此事上争论了，转言道：“景溪，待我入宫做了皇后，我让皇上给你赐婚，把你许配给谢忱好不好？”
　　一听说到自己与谢忱的婚事，宋景溪的脸慢慢又红了，她偎在宋景沅怀里说：“姐姐，我年纪尚小，不着急婚事。”
　　宋景沅则道：“你年纪是小，可谢忱不小了，京中想与他家结亲的权贵多如牛毛，你若不抢占先机，等再过个一两年，谢忱与别的女子结为连理，到时任你怎么哭闹，怕也是无济于事，一切都已来不及。”
　　“无论是样貌还是家世，谢忱都可谓是人中龙凤，当今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天上掉馅饼的事少，凡事要靠自己争取，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总想着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推到你跟前，谢忱也不能例外，我们既然有这个能力，务必先下手为强，万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
　　宋景沅看着怀里的宋景溪，语气温柔，“姐姐说的这些话，妹妹可懂了？”
　　宋景溪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姐姐聪明，景溪听姐姐的便是。”
　　宋景沅眉开眼笑，望着远处落下来的雪，心里也充满了憧憬，若是能嫁于自己心动之人，深宫高墙算得了什么。
　　心中若欢喜，何处不生花。
　　在宋景沅的憧憬下，京城的第一场雪落停，不过几天，又来了第二场，当京中的第四场雪落下来时，随着满城的烟花爆竹声响，人们欢天喜地，送走了嘉宝元年，迎来了嘉宝二年。
　　嘉宝二年，四月，孟夏。
　　依着先皇御诏，宋景沅与李叙的婚礼定在了四月十三。帝后大婚，举国上下，普天同庆，比新帝登基还要热闹喜庆。
　　这一日，宋景沅身穿大红色金锦祥云凤袍，头戴凤冠，跪在大堂中央接受皇后册、宝封礼，随后拜别父母，乘坐凤舆，由正、副使臣策马领引，执事大臣和侍卫在后乘马护从，一路往皇宫而行。
　　行至午门时，钟鼓共鸣，礼乐齐奏，正副使臣、各执事大臣和侍卫下马步从，皇后的凤舆在九凤曲柄盖的引领下，进入午门。
　　午门有中门、西侧门、东侧门之分，皇后走的正是正中间的那个中门。
　　中门又被称为御门，平时只有皇帝可以出入，另外，皇后大婚时，以及殿试中考中的状元、探花、榜眼可以进、出此门一次。
　　进了午门，凤舆在太和殿前停下，宋景沅从凤舆上下来，沿着红毯铺就的台阶拾级而上，大红凤袍逶迤身后，凤冠两侧的步摇随着身体走动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
　　李叙身穿明黄色五彩祥云金龙纹龙袍等在太和殿门口，越是靠近，宋景沅的心跳动越是厉害。
　　台阶上面站着的是与她今后共度余生的人，下面是文武百官，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盛大场面，心里十分紧张。
　　上了台阶，她走到了李叙身边，李叙面无表情，只在她身上看了片刻，目光很快便转到下面的群臣身上。
　　之后帝后二人接受百官叩拜，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帝后同心，天下承平。
　　跪礼完毕，宋景沅由人领着入了昭阳宫，一直等到入夜，也不见李叙来。
　　此时的李叙正站在永和宫的院子里，花香月圆，夜色无边。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屋顶上，守在李叙身边的大内侍卫立马拔出了刀。
　　“李叙！”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李叙心中一颤，将侍卫们全都喝退下去。
　　随而那道黑色人影落至他跟前。
　　“谢忱！”李叙唤了一声，心里莫名难受，自去年被皇兄赐婚后，二人再未见过面，是他食言在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谢忱面上倒还平静，跪下行礼道：“礼部尚书谢广筠之子谢忱叩见皇上，恭祝皇上新婚大吉，龙体安康。”
　　眼泪瞬间夺眶而下，李叙忙将人扶起，说：“你我自小一块儿长大，我待你之心，日月可鉴。今日相见，你何以与我这般生分，倒叫我心里难受。”
　　谢忱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是大臣之子，见圣自然要行跪礼，不然是对皇上不敬。”
　　李叙扭过头，轻轻拭掉眼泪，“是我负你在先，我对你不住。”
　　谢忱却道：“皇上贵为天子，当以天下为先，儿女情长不足为重。”
　　李叙只静静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谢忱又道：“我此番来，是向皇上辞别。”
　　李叙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问道：“谢忱，你要去哪儿？”
　　谢忱回道：“我已向父母告明，到外面游历，访名山大川，交书剑贤友，以不枉此生之志。”
　　此事他去年已向父母告明，只是当时国子监课程还没有上完，他便等了一年，正好今年四月李叙大婚，二人相识一场，情分尚在，起码给人送声祝福再走。
　　李叙喃喃问：“你什么时候走？还回来吗？”曾经他也向谢忱许诺，待他皇兄身体好些了，他二人便结伴远行，游山玩水，快活人生。
　　如今，全都成了空。
　　谢忱道：“我明天便走了。父母尚在，我会时常回来看看。”
　　也不待李叙回话，行拜礼道：“谢忱这便去了，皇上多加保重！”言罢便走。
　　“谢忱！”李叙将人唤住，泪眼婆娑，声音近乎哀求，“我可以再抱抱你吗？”
　　谢忱顿步回身，看着他，也是千般愁绪，却依然决绝道：“没什么好抱的，过去的已然过去，皇上当惜取眼前之人，帝后同心，莫相辜负。”
　　脚尖轻轻一点，纵身跃上房顶，随而消失在夜色之中，几些泪水洒在身后。
　　留下李叙一人哭噎难抑。
　　“谢忱，你等着我，待这边事了了，我便去找你。”
　　可惜人已远去，没能听到。
　　*
　　眼前人宋景沅睁开眼来，已是天光大亮。昨夜她等李叙到很晚，也等不见人来，便自先睡了。
　　梳洗完毕后，她换上皇后常服，随嬷嬷来到太后宫中给太后请安。
　　到了景安宫时，看见李叙正守在宫门外，二人便相伴一起走了进去。
　　皇太后原氏端坐在小塌上，看着他二人进来，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万福金安！”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皇太后满面笑容，连声说“好”，将二人叫到自己身边，一边坐了一个，拉起他们的手，将其握在一起。
　　“看见你二人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哀家心里便很高兴。”
　　转眼间看见李叙眼眶微红，很是好奇：“皇帝这是怎么了？大喜日子，可是哭过？便是喜极而泣，哀家也还没见过能把眼睛哭肿的。”
　　李叙瓮声道：“母后多虑了，儿臣眼疾复发，揉了几下便成这样了。”
　　先前他皇兄故去，李叙悲痛欲绝，哭出了眼疾，太医没少在他身上费心思，此事太后也是知晓的。
　　太后叹了声气，道：“你皇兄是个可怜人，只是人已故去，你哭再多也无用。你既已做了皇帝，定当做好了才是，万不可辜负了你皇兄多年的心血。”
　　李叙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之后太后又拉着宋景沅的手说了些体己话，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二人方从景安宫出来。
　　李叙与宋景沅一前一后走着，宋景沅心里莫名空落，喊了一声：“皇上！”
　　李叙扭过头，问：“皇后可有事？”
　　宋景沅上前，大着胆子道：“昨日是臣妾与皇上的大婚之喜，皇上却不来臣妾宫中，可是对臣妾有所不满吗？”
　　李叙闪烁其词：“昨夜朕喝醉了酒，早早便歇下了。朕前朝还有些事，皇后先回宫去罢，朕过后便来。”
　　丢下这么几句话人便走了，宋景沅呆站在原地，心里更加空落。李叙对她冷冷淡淡，完全没有她进宫之前想的那般美好。
　　回到了自己宫里，宋景沅枯坐半日，直到黄昏日落时分李叙才过来，人不痛不痒问了几句话之后便又走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皆是如此，李叙虽到她宫里来，却不与她亲近，便是说话也是客客气气，全然没有夫妻之间的亲近自然，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有时还会对着你笑一笑，李叙却从来未对她笑过。
　　也就是在这时，宋景沅恍然明白，李叙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因为一个人若是喜欢你，万不会冷落你，是要把你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用心和爱来温暖你。
　　而她从李叙那里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宋景沅觉着这日子当真无聊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宫女和太监对她唯唯诺诺，跟个木头人一样，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不言，十分没劲。
　　宋景沅不禁感慨，还是自己家里好啊，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宫里简直就是个牢笼，自己好比这笼中金雀，飞不出去，不得自由。
　　穷极无聊，她便求了李叙把她妹妹接到宫里来陪她，可这里毕竟不是妹妹家，人在这里住了几天，觉着无聊，便回去了。
　　而且，宋景溪似乎看出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想家了，并没说李叙冷待她的话，她怕宋景溪回去以后告诉父母，让父母徒增烦忧。
　　宋景溪来了几次以后便没来了，宋景沅又恢复了原先的落寞孤单，从初夏到浅秋，从栀子花开到桂香满院，不知不觉，她嫁入皇室已四月有余。
　　而李叙来她这里的次数，两个手掌便能翻数过来。
　　这日，秋雨连绵，下个不住，李叙坐在御书房里御笔作画，高顷守在一旁，叫苦不迭。
　　万岁爷画什么不好，偏生画的谢尚书家的公子，先皇因为身体不好，与先皇后无法生育子嗣，而今这位身康体健，娶的娘娘也是极为貌美，可人却从不在娘娘宫中留宿，不与娘娘同房。
　　他当是为什么，原来万岁爷心中早有他人，可怎生就喜欢了个男人呢。
　　高顷很是不解。皇室已好些年没添子嗣，如若再这么下去，皇嗣凋零，怕是江山有变啊。
　　高顷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他就守在李叙身旁一直等着，待人画的差不多了，才走上前道：“皇上，刚昭阳宫的人来过，说今天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皇后娘娘邀您过去用膳庆祝。”
　　李叙眼也不抬地说：“知道了，你去备份礼物，朕这就过去。”
　　高顷面上略显难堪：“皇上，奴才备什么礼物好呢？”
　　李叙依旧一副冷淡样子：“随便。”
　　这可就难住了高顷，皇后生辰，哪有随便送礼之说，皇上未免也太不上心了。
　　李叙见他一动不动，面上有些为难，收起画笔，对着画像细细端详几番，才说：“你去将那上好的翡翠玉环拿一对就行。”
　　高顷这才退下，拿耳环去了。待他拿了礼物回来，随着李叙一道往昭阳宫而去。
　　阴雨绵绵，天气十分阴沉，平时这个时候尚亮着的天，今日却早早就黑了。
　　昭阳宫里琉璃灯照，一片明亮。李叙走进暖阁里时，宋景沅正命人布置晚膳，见到李叙来了，忙施身行礼。
　　李叙摆摆手，要她坐好，见桌上只有佳肴，却少了一样东西，命宫人道：“去拿壶酒来。”
　　宫人忙不迭地拿了酒来，为两位主子斟上，李叙举杯向宋景沅道：“贺皇后生辰，愿事事顺心，身体康健。”
　　宋景沅心中苦涩，这深宫厚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能顺心呢。
　　嘴上却应道：“臣妾谢过皇上！”举起杯盏，一仰而尽。
　　李叙对高顷使个眼色，高顷忙拿了礼物到宋景沅跟前，“娘娘，这是皇上给您的生辰贺礼。”
　　宋景沅接过打开，只见小小的锦盒里躺着一对翡翠耳环，拿在手里看了看，色泽明艳，精美细腻，一时爱不释手，喜笑颜开：“臣妾谢皇上赐礼。”
　　李叙见她开心，说道：“既已拿到了手里，何不戴上看看。”
　　宋景沅略微一滞，将耳环递给他，说：“还烦请皇上帮臣妾戴上。”
　　李叙也滞了一瞬，很快就接过，宋景沅倾身过来，与他贴近，彼此间呼吸声可闻。李叙的手碰到她的耳垂时，她的身体不自觉颤了一下，左耳戴完了，紧接着又是右耳。
　　待两只耳环都戴齐了，宋景沅并不急于坐下，眼睛盯着李叙看个不停，李叙不好意思别过了头，眼睛看往别处。
　　旁边的高顷却看的呆了眼，皇后娘娘当真是美极了，尤其一双眼睛，顾盼生姿，风情万种，仿佛能摄走人的魂魄一般。
　　只是可惜了，他们的圣上是个木头，面对美人，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高顷心里一阵哀叹，又不能说什么，只得默默退至一边。
　　这边宋景沅已坐正了身子，为自己斟了杯酒，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落寞伤感：“我出生那日，天气如今日一般，也是下着雨，不过那日的雨更大，天仿佛塌了似的。后来我听我父亲说，我母亲生我时费了很大劲儿，遭了不少罪。想我出嫁前，也是父母掌心上的宝，可怎么到了皇上这里，臣妾就不受重视了呢。”
　　一双含水的眸子看将过来，李叙这次没再躲闪，坦然面对道：“你想要什么？”
　　宋景沅不假思索道：“景沅要皇上的心，要皇上的人。”下一刻便看着李叙到她跟前，弯腰将她抱起，而后走向床榻。
　　宋景沅搂着人的脖子，偎在人的怀里，又惊又喜。宫侍们相当知趣，放下重重幔帘，退了出去。
　　高顷守在外殿，听着里面动静渐起，是不可言说的石击水流之声，动静太大，盖过了外面淅沥的雨声。
　　高顷听得面红耳赤，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可还没歇平呢，又一波雨浪袭来，一声高过一声，直教个高顷腿软心颤。
　　身子靠坐在外殿门上，心里不禁啧叹，皇上身体可真好，照这架势下去，生他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
　　萧条多年的皇室终于要有后喽，高顷倍感欢喜，听着双重的雨声交叠，闭上眼睛就要歇去。迷糊中，石击水流的声音断断续续，反反覆覆许久，屋里才终于平静下来。
　　心想，他终于可以睡个舒坦觉了，可里面的门却突然开了，高顷一个不留神，栽倒过去，一个激灵又赶紧坐起，看见李叙从里面出来，衣袍整齐，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羞人的声音非他所起。
　　“皇上！”高顷声音干哑唤了一声。
　　李叙看也不看他道：“回宫。”
　　回宫？这就回宫了？高顷大惑不解，为里面的娘娘所心疼，这帝王可真无情，尝了美人的滋味，却连最基本的安抚都没有。
　　眼看着李叙远去，他赶紧拿了伞追过去。
　　红纱暖帐里，宋景沅衣衫不整躺在榻上，浑身酸疼，仿佛多碰一下都能散架。李叙也不知与她有何仇怨，做那事时，眼里流露出的暴戾之色，仿佛要将她吞吃了。
　　可她这会儿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多余精力想其他，就连李叙何时走的她都不知。脑袋昏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雨势已歇，一束温暖的阳光折射进殿里，宋景沅撑着酸疼的身子起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下的锦褥上布满了污脏，其中一抹落红尤为显眼。
　　很快就有宫人过来收拾，宋景沅身上也沾了污渍，在宫人的服侍下进池沐浴，不禁想起昨夜之事来。
　　李叙抱她上榻后，并没与她温存，而是直接行事，她睁着眼睛看他，见他眼里有狠戾之色，他不让她看，便把她的眼睛捂上了。可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明显感受到，李叙心中有怨忿，她虽不知是针对谁的，但实实在在是发泄在了她身上。
　　这次同房，让她疼了很久，后来身体恢复好了，李叙又与她做过几次，后面几次人虽温柔了些，可落下来的吻却没有温度，如同行尸走肉，不带半分感情。
　　叶黄而褪，雨凉知秋，转眼间，树上的老叶已脱了个尽，深秋落至。
　　这一日宋景沅用罢午膳，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抱着痰盂干呕了好一阵。
　　一旁的李嬷嬷见了，已猜了个□□分，问：“娘娘多久没来癸水了？”
　　宋景沅吐了一阵心里好受多了，这会儿听了嬷嬷的话，心下虽疑惑，嘴上却回道：“一个多半月不曾来了。”
　　李嬷嬷面露喜色，悄声说：“奴婢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
　　见宋景沅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又说：“娘娘先行歇着，奴婢这就着人给娘娘叫太医来看看。”
　　过了半个时辰，太医随李嬷嬷进到殿里，宋景沅正倚在贵妃榻上休息，太医上前，跪着给人号了脉。
　　既而脸色骤喜，叩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怀有龙嗣了。”
　　宋景沅略有些怔，她与李叙睡了不过四次，这么快就怀上了。
　　眼眸一转，很快说道：“那便有劳太医了，往后本宫的身子还需太医调理。”
　　太医回道：“能为娘娘效力，微臣荣幸之至，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确保娘娘和腹中胎儿万无一失。”
　　“如此，本宫便先谢过太医了。”宋景沅说完，叫嬷嬷取了银钱赏赐给太医，将人好生送走。
　　宋景沅怀了龙嗣一事，很快便在宫中传开，太后高兴的合不拢嘴，拉着宋景沅的手疼爱不已。
　　皇嗣凋零许久，景沅这次若能平安诞下皇子，不仅为皇室开枝散叶，对前朝也是相当大的鼓舞。
　　因为，新生代表着希望，皇室久不添丁，那些个大臣的脸上死气沉沉，提不起半点干劲，这对江山社稷极为不利。
　　李叙倒显得很平静，待宋景沅胎象稳固之后，他向前朝宣告了此事。
　　朝堂上立时喧嚣沸腾，正如太后所想，这些大臣听闻皇后有喜，个个面露喜色，激动不已。
　　皇嗣关乎国家存亡兴衰，倘若皇后头胎降下麟子，将会是本朝这十几年以来最为振奋人心的一件事。
　　大臣们自然是欢喜不已。
　　自打宋景沅怀有身孕后，李叙来她这里便勤了，每次来都带了奏章，让宋景沅帮着他一起批阅。
　　宋景沅自幼饱读诗书，四书五经更是记得滚瓜熟，历朝历代的科举题她爹也曾翻出来给她看过，不管是文章还是论策，她都能做的很好，学才素养并不亚于一般的读书人。
　　聊到国家大事上时，她依事论事，见解独到，以小见大，常常能说到事情的点子上，倒让李叙惊喜不已。
　　李叙还与她说朝中有多少大臣，每个大臣担任何职位，宋景沅虽不明白李叙与她说这些做甚，但他既然愿说，她自然也乐意听。
　　冰雪消去，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花开，宋景沅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
　　近来她身上多困乏，每次李叙与她说话至一半时，她便支撑不住，偎在人怀里就要睡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李叙伏在案桌上批奏折，她依偎在人的身边看着，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与李叙撒娇道：“皇上，臣妾困了，想去床上歇着，皇上抱臣妾过去可好？”
　　李叙没说话，放下朱笔，将人抱回了床上，转身欲走，却被宋景沅拉住，“皇上也上来，陪臣妾说会儿话。”
　　李叙便依言与她躺在了一起，宋景沅贴在他怀里，又说：“臣妾还有两三个月便生产了，肚里的皇儿尚未得个名儿，不如皇上就现在给起个吧。”
　　李叙道：“名字朕早就想好了，叫长欢，愿君无忧思，岁岁长相欢。”
　　宋景沅撇撇嘴：“寓意虽好，字太随意。”
　　李叙没理她的话，眼睛盯着外面看。
　　“皇上！”宋景沅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自臣妾嫁于皇上，便没见皇上笑过，皇上可以笑一笑吗？臣妾想看皇上笑的样子。”
　　李叙并没有满足她，只说：“景沅，这江山由你来坐可好？”
　　宋景沅“嗤”一声就笑了，当他说痴话呢，笑道：“臣妾要这江山做甚，臣妾只要皇上，还有臣妾肚里的皇儿。”
　　李叙便不说话了。曾几何时，他的皇兄与他说，将来这皇位是他的，当时他说，他不要皇位，只要皇兄好好活着。
　　可后来呢，事与愿违，皇兄死了，这皇位还是由他坐了。然而，他这个皇帝做的并不开心，他的心并不在这里，早就跟随那人去了不知哪里。
　　李叙垂眸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酣的宋景沅，心想，再过几个月，这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嘉宝三年，五月十三，宋景沅在昭阳宫诞下一皇子，前朝后宫，欢腾同庆。
　　孩子满月之日，宫中大办宴席，满朝文武，喜色尽沾，共祝小殿下满月之礼。
　　宋景沅却心神不宁，一直到宴席结束之后，她都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晚上躺在自己宫中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李叙走了进来，跟平常不一样的是，李叙这次来穿了身夜行衣，腰间别了把弯刀，将几样东西放在了案桌上。
　　宋景沅穿好衣服走过来，见他衣装古怪，问：“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身装扮？”
　　李叙道：“景沅，我要走了，你一个人照顾好你自己。”
　　宋景沅疯了似的抱住他，哭急道：“你要去哪里啊？长欢那么小，你怎么忍心丢下他不管。”
　　李叙也终于忍受不住，哭声出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将这江山给你们，以作补偿。”
　　宋景沅哭道：“不，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
　　李叙将她推开：“景沅，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很难受。”
　　宋景沅又一次贴上来，紧紧抱着他，“李叙，我爱你，求你别走，你对我冷淡也好，打骂也好，只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李叙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推了她就要走掉，宋景沅哭喊：“李叙，为了一个男人，值当吗？”
　　与他相伴一年之久，他画上画的是谁，梦里喊着谁的名字，她知晓的一清二楚，只是她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罢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李叙不为她的哭声所动，仍是撒着步子往前，宋景沅心灰意冷，声嘶力竭道：“你走，今天你走出这个门，这天下便姓宋不姓李。”
　　李叙心硬，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宋景沅哭成了个泪人，一屁股坐倒在身后的座椅上，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打翻在地。
　　李叙送来了三样东西：帝后和离书，一道圣旨，以及传国玉玺。
　　待哭的眼睛酸肿了，宋景沅将身边贴身的内侍叫到跟前，与人交待道：“你出宫去请我父亲和我师父前来，要他们务必赶快。”
　　内侍领言，不敢耽搁，快快去了。
　　*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下，当看到殿上之人非他们的圣上，而是皇后娘娘时，十分惊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宋景沅一身凤袍立于殿上，神情冷淡，泰然自若，与身旁的高顷说：“高公公，宣旨。”
　　高顷十分为难，万岁爷当真是脑子被驴踢傻了，好端端的皇位不坐，去找什么男人。
　　心里挣扎一番，照着圣旨念道：“诸卿听旨。”
　　底下立马齐齐跪倒，“朕因己私心，无心皇位已久，现将皇位传于宋景沅，诸卿拜她如拜朕，不可反心，钦此。”
　　圣旨写的相当随意，这是高顷有史以来宣的最为不爽的一道圣旨，他们的万岁爷当真是疯傻了，拟的圣旨狗屁不通，糊弄小孩呢。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谴责李叙没有担当，视江山为儿戏，说丢就丢，关键是还传位给了一个女人。
　　本朝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众人相当不服，其中以裴文眠反抗最为厉害。
　　“荒唐！”裴文眠大声喝斥，“古往今来，哪有女人做皇帝的道理，真是天大的笑话，皇帝走了，我等会将其找回来，皇后娘娘还是回自己宫里，尽好自己的份内之责吧，前朝不是女人家该来的地方。”
　　宋景沅不以为意，冷冷道：“尚书大人这是看不起女人吗？那么请问，尚书大人是怎么到这世上来的，敢说不是女人生的吗？”
　　裴文眠被她的话气的差点岔过气，不等出口反击，宋景沅又接着道：“既然为女人所生，裴大人就该尊重女人，不然就是对大人母亲大不敬，对全天下母亲大不敬。”
　　裴文眠气的一口血吐在地上，指着人骂道：“妖女休得逞口舌之争，便是圣上走了，我等还有四王爷，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坐。”
　　“是吗？”宋景沅蔑然置之，“朕现在便把四王爷给杀了！这皇位朕坐定了。”
　　从高顷手里一把夺过圣旨，高高举起，“你们的圣上跟一个男人跑了，为了那个男人，他连这江山都不要了。这江山是他亲口传给我的，你们不去骂他，反而来指责我，我何罪之有？就因为我是女人吗？昔有女帝武皇，武皇能称帝权御天下，我宋景沅便不能吗？”
　　裴文眠继续骂道：“妖女口出狂言，你怎么能跟武皇相比...”
　　话音刚落，一把弯刀突然袭击过来，横插在了裴文眠的脖颈上，裴文眠当场倒地，嘴巴大张，死不瞑目。
　　“啊...”
　　众大臣顿时吓得乱作一团，站在宋景沅身后的覃见走下殿堂，走到裴文眠跟前，从人身上拔走了弯刀。
　　裴文眠的儿子裴铭起急红了眼，恨道：“妖女，你胆敢杀我父亲，我跟你拼了！”朝着宋景沅扑身过来，却被事先安排在殿里的侍卫强行给按压住。
　　“裴铭起以下犯上，妄图弑君，即刻起，打入天牢。”
　　宋景沅一声令下，侍卫们立马将裴铭起带了下去，紧接着裴文眠的尸身也给拖了出去。
　　可怜一代尚书，竟是这么个死法。
　　殿下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持反对态度，反对宋景沅称帝。宋景沅被他们骂的头疼，就在这时，一道婴儿的啼哭声打断了殿里的乌烟瘴气，李嬷嬷抱着小殿下走了进来，到了殿上将孩子交给宋景沅，“娘娘，小殿下从早上醒来就哭个不停，奴婢们怎么也哄不住，娘娘快看看是怎么了？”
　　宋景沅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哄，可不管她怎么拍哄，孩子依旧哭个不住，好像还哭的更厉害了。
　　宋景沅急得满头大汗，一直站在下面默不作声的宋修濂说：“景沅，你把孩子抱来给爹看看。”
　　宋景沅抱着孩子走下御阶，将孩子给了她父亲。宋修濂抱着孩子一边踱步一边轻拍，渐渐地孩子哭声止歇下来。
　　大臣们纷纷围上来观看，只见小殿下双眼紧闭，睡得正酣甜。
　　这时，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殿里，照在诸位大臣的身上，大臣们纷纷跪倒，只是并非拜宋景沅，而是跪拜宋修濂怀里的小殿下。
　　这才是他们未来的君王，他们的希望。
　　一直紧绷着的宋景沅终于歇了口气，鬼知道她方才在殿上使了多少勇气，她也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心里很是害怕，但她又不能逃避，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们硬着杠，不让他们欺辱了去。
　　最后，她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李叙，你这个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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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呜，脑子里一片浆糊，感觉李叙辞掉江山很牵强，但他确实是渣。
　　再写两章就完结。


第100章
　　宋景沅这江山坐的并不顺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趁朝堂混乱之际，鼓动京中的学生到皇城门口示威抗议。
　　首当其冲的便是国子监,不过这些学生尚未发力,便被身为国子监祭酒的宋修濂强行压制住了。
　　其他书院的学生也被自家院长训斥了一顿,赶回了书院。
　　女人能不能坐江山,并不是一介书生呐喊几声就能决定的。于底层百姓而言,只要日子过的好,兜有余钱，缸有余粮，管你坐位者是男是女，便是条狗他们也不在乎。
　　真正反对宋景沅坐江山的是朝中那些大臣,大臣们思想固化,认为女人就该服从于男人，被男人所驾驭,怎么能纲常倒置,男人为女人所统治呢？
　　然而，宋景沅也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兵权掌握在她的手中，对于反对自己登位的大臣，或被杀、被贬、被除职，翰林院一大批待职进士，杀了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培养一批忠于自己的年轻人，不是正和她意吗？
　　清除了身前的一些绊脚石后,嘉宝三年秋，宋景沅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天齐，意喻与天齐寿，与民齐乐。
　　年号次年启用。
　　天齐元年，春，皇宫。
　　前朝忙碌了一日的宋景沅回到昭阳宫，将身上的明黄龙袍换下，刚饮了一盅茶水，李嬷嬷便抱着小殿下走了过来。
　　宋景沅从李嬷嬷手里接过儿子，在他白胖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唤了两声“长欢”。
　　小长欢现下九个月，正是好动的时候，小家伙在宋景沅怀里半点儿不安分，一会儿抓着宋景沅的衣服乱啃一通，一会儿挣开宋景沅的胳膊想下地玩。
　　宋景沅从一宫女手里拿过拨浪鼓塞到他手里玩，小长欢摇了两下就扔掉了，之后滚进宋景沅怀里啃来啃去。
　　宋景沅以为孩子饿了，便叫来乳娘喂哺，乳娘却说，小殿下刚刚才吃过，之所以往皇上怀里啃，是因为皇上身上有小殿下熟悉的气味，小殿下想与皇上亲近。
　　宋景沅半信半疑，抱着孩子逗闹了好一阵，小长欢天性喜笑，被宋景沅逗的咯咯笑，口水淌湿了胸前一大片。
　　宋景沅逗闹了一阵，方才还带笑的眸子忽然就冷沉下来。
　　长欢，长欢，她嘴里念着孩子的名字，心却一阵疼。
　　愿君无忧思，岁岁长相欢。想着自己近一年来所遭受的苦痛，哪里能长欢呢？唯一能让自己聊以慰藉的，便也只有怀里的小长欢了罢。
　　宋景沅不禁搂紧了儿子，似有泪水滑过脸庞。李叙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负妻负子负母，负故去的先祖，因为他的辞位离去，太后一病不起，于去年冬薨逝。
　　而他李叙，作为太后唯一的儿子，连看都不曾来看人一眼。
　　一个人冷心绝情至此，宋景沅想不明白，这样的人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太后下葬后不久，她曾派人出去将李叙杀了，可派去的人却再没有回来，或许是被李叙杀了，又或许是因其他……
　　“皇上，皇上……”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的李嬷嬷突然唤了两声，宋景沅回过神，低头一看，长欢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将孩子给了李嬷嬷，而后枯坐一阵，将守在殿外的大内侍卫叫进来，吩咐道：“你几人多派些人手，找到李叙的栖身之所，格杀勿论。”
　　侍卫们领命，应了声“是”，便往外走，宋景沅又将他们喊住，“若是发现他身边的谢尚书家的公子，不必留情，一并杀了就是。”
　　侍卫们顿了一下，很快应声，退了出去。
　　宋景沅略感疲惫，好看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往昔的明媚轻快，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狠戾。
　　负我者，我皆可杀。
　　“皇上……”这时，高顷走到人身边，在人肩上揉捏了几下，“皇上累了，便歇着去吧，这样坐着耗神。”
　　宋景沅摆摆手，吩咐道：“高公公，你差人把我父亲请到这里来。”
　　高顷撤回手，应道：“是，奴才这就去。”走出殿门时，不由叹了声气，明明可以相爱的两个人，偏偏要相杀。
　　唉……这世上，称心如意之事，咋就那么难呢。
　　*
　　宋修濂进到殿里时，宋景沅正伏在案榻上小憩，搭在人身上的薄氅下滑了一截，宋修濂走过去，给人往上拢了拢。
　　宋景沅睁开眼睛，睡眼朦胧，说：“爹，你来了……”
　　指了指对面，“爹请坐！”
　　宋修濂在矮榻的另一面坐下，见女儿脸上略有疲色，很是心疼。这一年里，景沅经历的事太沉重，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在背后默默支持，人心里的苦痛他并不能为其承下。
　　如若当初他拒绝了李却给景沅的赐婚，景沅便不会有今日这般苦难。
　　可是，人生哪里有如果呢？他也是活了几世之人，这样的道理岂能不懂。
　　“景沅，长欢呢？怎么不见他？”
　　暖阁里一时寂静，宋修濂率先打破这沉寂，不过他也确实是想见长欢，小孩灵动可爱，几日不见，着实想的慌。
　　宋景沅道：“长欢睡下了，待会儿睡醒了，我让嬷嬷抱来给父亲看。深宫夜长，景沅心里难捱，叫父亲来说会儿话。父亲，有一疑惑压在景沅心里久已，景沅今日斗胆一问…父亲，你实话告诉我，当年立莹姐姐是因何而死？”
　　这一问，问的宋修濂心剧烈一跳，随着屋里逐渐暗下来，他的心又慢慢往下沉。很快屋里的黯淡由宫女一盏琉璃灯照亮，照不亮的是他埋藏心底多年的晦暗。
　　宫女点完灯之后，便退了出去，并且把门关的死紧。
　　宋修濂起身走到轩窗前，桌上的琉璃灯照着他半张脸橘黄温暖，他看着窗外渐渐入了夜的天色，灰白而阴暗。
　　负手立了一会儿，他才说：“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小舅，因爱而不得，自尽而死。”
　　宋景沅倒抽了口凉气，脸上倒无多少波澜，起身走到她父亲的身边，说：“记得前些年回家给奶奶祭拜，大姑对你不理不睬，你脸上也不大高兴，原是因了这一层原由。父亲是个重情之人，对于立莹姐姐的死，想必心里也是十分难过。”
　　宋修濂叹了声气道：“都已经过去了，不想的时候还好，想起来心里还是很愧疚。”
　　“那么立承哥哥呢，又是因何而死？”宋景沅问。
　　宋修濂道：“立承为裴铭起所杀，裴铭起已被皇上处死，也算是大仇得报。”
　　裴铭起因弑君谋逆罪，去年秋天被宋景沅处了斩刑，其膝下留有一双儿女，斩草须得除根，宋景沅怕留下他们日后生出祸患，遂将其一并杀除了。
　　就连远在南地为官的裴铭起的哥哥也未能幸免，宋景沅将其官职革除，一家人贬为庶民，以带罪之身，流放岭南，让其再无出头之日。
　　辅佐了三代君王，风光了大半生的裴家，就这么彻底落败了。
　　宋景沅处死他们时，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不能心软，不然她这个皇上如何立威严，一个君王若是连大臣都震慑不了，皇位怕是坐不牢实。
　　尤其对一个女人来说，坐位更是不易，所以，对于反对自己之人，她宋景沅绝不能心慈手软。这一年里，她杀除了不少人，心也变得冷硬起来。
　　不过到底还是留有一处柔软，给她的家人。宋景沅看着她父亲的侧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里逐渐浮上一抹柔意。
　　“我竟不知立承哥哥是这样死的，若是早些知道，定会早些将裴铭起除了。”
　　她虽说着杀除的话，语气确是相当温柔，她就那么看着她的父亲，眼睛一转不转，柔声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改日我下旨把大姑接到京城来，一家人团聚，父亲与大姑之间的心结早该解开，不能每次父亲回家祭拜，都阴愁着个脸，那里是父亲生长的地方，是父亲的故乡，景沅希望父亲回故里时，高高兴兴。”
　　宋修濂摇头：“你大姑固执，你若强行下旨接人来，只怕人心不甘愿。至于故乡……”他活了四世，出生之地有三个，下井村非他生之地，那些年读书在外，真正在村里长待的是为母守孝那三年，甚至还不如芜县待的时间长，唯一让他念想的是，那里葬着他的母亲，守着大姐一家。
　　至于前三世，时间太过遥远，记忆中的地方已有些模糊，故乡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逝去为故，何以为乡？
　　顿了一会儿，他才给出答案。
　　“吾心安处，便是吾乡。”
　　突然一个柔软的身子贴上来，自他身后将他环住，宋修濂身子猛地一僵。
　　宋景沅贴在他的背上说：“父亲所在处，我便心安。”
　　宋修濂脑子瞬间空白，他就那么僵直站着，一动不动，宋景沅贴着他的背继续说：“我小时候便是这般靠在父亲的肩背上，感觉很踏实温暖。夏天的夜晚，我躺在你怀里，听你给我讲星系的故事，你说我们生活在银河系当中，银河系很大，大到包罗了整个天地，以及天地之外的大大小小的亿万个星系。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但有一句我是记住了的。”
　　“你说，在这浩瀚的星河当中，我们人类太过渺小，甚至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但是即便如此微不足道，我们依然在努力闪发自身的光，照亮彼此。”
　　“我明明是我母亲怀胎十月所生，可我更亲近之人反而是你。父亲你非常优秀，身上有光，照亮景沅前行路上的昏茫，景沅自小便崇拜父亲，跟随父亲的脚步，也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
　　“这一年里发生了一些不幸之事，好多我也是第一次经历，心里不免会有害怕，可是每当想到父亲的时候，我心里便会觉得很温暖，变得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父亲都会站在我的身后，给我支撑，给我臂膀，就像现在这般。”
　　她将她的父亲又搂紧了几分，“父亲，这江山我们父女同坐，可好？”
　　宋修濂身心俱怔，宋景沅的话他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觉得身后很是烫热，让他浑身不自在，想要逃离这里。
　　“爸爸……”
　　宋景沅贴在他的背上，双眼紧闭，轻声呢喃。就在她沉浸在这份踏实感之中时，宋修濂突然从她双臂间挣脱开，站到离她一丈远的地方。
　　他说：“我已经活了半生，对目前的生活很是满意，从来没想过坐什么江山，就想着在官时为民谋些实事，在家时好好陪伴家人，看着小长欢平安长大，如此，足矣。”
　　“我是你的父亲，教养你是我应尽的义务，比起你母亲的生养之恩，我对你的养育显得微不足道，你最该感谢的人是她才对。你是天下之主，这江山你好好坐着，父亲是你永远的后盾，支持你，辅佐你，希望你能做一代明君，开辟盛世，后世流芳。”
　　“时候不早了，你母亲还在家中等着我，我改日再来看长欢。”
　　草草说完，宋修濂逃也似的离开昭阳宫，出了皇宫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那个搂抱实在是匪夷所思，到现在他还心惊肉跳。
　　但愿是他多想了，景沅要的不过是她父亲的肩背而已。
　　宋修濂扶着宫墙平复了下心绪，而后向自家马车走去。
　　*
　　两日后，谢尚书府。
　　一阵清幽的琴音自琴室中传出，谢广筠端坐于古琴前信手拨弹，一曲终罢，他兀自叹了一声。
　　抬起眼时，晏施诗正站在门口，人眼眶微红，应是刚哭过。
　　谢广筠走过来将她扶进屋里，晏施诗侧身背对他，拿起巾帕拭了下眼角，而后说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广筠，谢忱不孝，我又不能再为你生儿诞女，谢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了谢忱这里绝断，不如你……纳妾进门，好为谢家延续香火……”
　　说没说完她便掩面抽泣起来。
　　谢广筠扳过她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说：“还记得咱们成婚时，我对你许下的诺言吗？”
　　晏施诗偎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说：“记得，你与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只我一人，可是广筠……”
　　一指覆上她的唇，谢广筠打断她的话：“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不在乎，谢忱已不是小孩子，他自己选择的路，就该想好自己将要所承受的后果，只是苦了你，受这般煎熬……”
　　谢广筠擦去她面上残留的泪水，二人紧紧相拥。晏施诗感受着他怀中的温度，眼泪却不争气地再一次落下来。
　　“如果当初谢忱没有入宫，又或者我当初生的是个丫头，或许就不会是今日这个样子……”
　　她满心悲痛，眼前不自觉又浮现出前几天儿子跪在她面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半个月前，谢忱归家。
　　晏施诗欣喜不已。
　　谢忱自前年出去游历，期间只回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回家来。
　　就在全家沉浸在这份喜悦当中时，谢忱突然跪下来跟他们说，他与李叙在一起了，以后不会娶妻，望他们成全。
　　晏施诗被他的话气的差点厥过去，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竟不知她的儿子喜欢男人。
　　谢忱曾是她的骄傲，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疼他爱他，舍不得他受半分的苦。
　　谢忱八岁那年，因为犯错被谢广筠狠打了一顿，身体皮开肉绽，她心疼不已，眼睛红肿了整整一个月。
　　而今他正道不走，偏行歪路，丢了祖先的颜面，让祖先蒙了堪。不待谢广筠发作，她先给了他几棍子训，之后将他关在家里，不准他再外出游历。
　　可就在前几天，谢广筠却将他放走了。晏施诗十分不解，谢广筠却说，放他去吧，关的住一时，关不了一世，他不想要一个没有灵魂的儿子。
　　如今，晏施诗趴在谢广筠怀里，泣不成声，她连个没灵魂的儿子都不能有了。
　　谢广筠轻抚她的肩背，给她宽慰。
　　两个人抱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时，二人才松开，从屋里出来。
　　来人是宋修濂与宋景溪。
　　晏施诗又轻抹了一阵眼泪，与宋修濂招呼一声，要他们聊着，自己便要退身离去，宋景溪喊了一声“伯母”，而后随着她一起走掉了。
　　暮春三月，草长花减，微风轻漾，粉红色的海棠花自树上缤纷而下，铺了满院的春色。
　　眼见它花随风落，宋修濂不由感慨，这花才开不久，就要落了吗？
　　却道是，片片飞红轻自在，有心揽春春不住。
　　“近来朝中可还太平？”谢广筠问了一声。
　　宋修濂道：“一切大好。广筠，你快回来吧，你不在朝的这些日子，我怪是想你。”
　　自去年李叙辞别江山，宋景沅登基做了皇帝，谢广筠以身体不适为由，暂辞了官职，休病在家。
　　去年十月，他们的老师晏启深因病离世，谢广筠作为半个儿子，理应守孝半年，还有一个多月便可期满。
　　曾经宋修濂问过谢广筠，当初他毅然决然暂辞官职，可与宋景沅坐位有关？他是否也像有的大臣那样，认为女人不该坐皇位。
　　谢广筠的回答是，只要坐位者明理仁智，不论男女，他都会拥戴。他之所以暂辞官职，是因为李叙。
　　他不愿相信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是一个没有担当的帝王，皇位说弃就弃，如同儿戏。
　　再者朝中传言，李叙是因为一个男人辞掉的江山，当时他便觉着不妙。去年十月他岳父逝世，谢忱赶来戴孝，他问谢忱与李叙之间是否有瓜葛？
　　谢忱闭口不答，他也就没再深究。谁知半个月前，这小子突然就认下了。
　　许是早已料到如此，所以在谢忱向家里坦明心迹后，谢广筠没有晏施诗那般怒不可遏。
　　他平静接受，平静放他离去。
　　踩着万千落花走过，谢广筠抬头上看，花红绿枝的海棠树外，是一片青天，天上浮云流动，心旷神怡。
　　“我给岳父守完孝后复职。”他说。
　　素白的袍衫随风曳动，置身于天地间，遗世独立，孤高清冷。
　　宋修濂在一旁看着，笑了笑：“那就好，浮沉半生，风雪尽染，我发现还是跟你在一起，我这心里才踏实。”
　　谢广筠觉察出他不对劲，问：“你是不是遇了什么事？”
　　宋修濂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便是天大的事，听你抚奏一曲，再多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
　　谢广筠却道：“不，我为你抚奏了半生，这次该你为我弹奏一曲了。”
　　宋修濂一愣，很快便道：“好啊，当了半辈子的子期，做一回伯牙倒也不错。”
　　“师兄，请吧。”平掌朝琴室的方向伸出，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广筠微一怔，很快便笑了。
　　他们同老师，他叫他一声师兄本也理所应当。
　　很快，悠扬的琴弦声起，琴音一改往日的深沉，朝气蓬勃，宛若春发，碎了一地的海棠花重又回到了枝桠上，万树花红，争相绽放。
　　琴声袅袅而上，飘到了隔壁院子，宋景溪扶着晏施诗坐下，问道：“伯母，谢忱哥哥不曾回来吗？”
　　晏施诗轻叹一声，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伯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谢忱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比他更好的。听伯母一句，往后莫要再问他，你就当他从未存在过。”
　　宋景溪不解：“为什么啊，伯母？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我怎么能当他不存在。他那么好，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
　　她今年十五岁了，虽说还不是很懂男女之间的情爱，但每次想到谢忱的时候，心就会跳动不已。
　　年少时候见过太惊艳的人，致使往后余生再看不进其他人。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晏施诗轻轻将她搂住，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宋景溪趴在她怀里，看外面海棠花落，落进池塘里，皱了一池春水。
　　或许她真的很傻吧。
　　花有重开日，水有再绿时，为什么她的谢忱哥哥不能再回来呢？
　　或许等到下一个春天，海棠花重开之时，他便能回来了罢。
　　这样一想，心里也不觉着那么苦了。
　　忽然一滴湿润淌滴在她脸上，宋景溪抬起脸，眼里满是疑惑：“伯母，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晏施诗忙擦了泪水，说：“改日我与你母亲说说，给你找个好婆家。”
　　宋景溪小嘴一撅，固执道：“我不要。”这一生她只想嫁给她的谢忱哥哥，如若不能，她便出家做尼姑去。
　　她是万万不会嫁给别人的。
　　悠扬的琴声伴着满地的落絮，搅动着每个人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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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新帝登基，年号一般从次年启用。不过也有个别是皇帝死的那一年新帝启用年号的。文里李却退位让给李叙时，就是直接改了年号并且立即启用，这是李却要求的，由靖安七年改为嘉宝元年，所以那一年既可以称为靖安七年，也可以称为嘉宝元年。
　　还有，古人一般都有表字的，我这文里没有，因为起名已经很难了，再起表字真就太折磨人了。所以为了省事，文里所有人一律没有字。
　　还有一章我就完结了，开心，国庆期间一定完结。


第101章
　　天齐四年,清丰县无溪镇下井村。
　　前几日落了一场雪，今日天气放晴，积雪渐消,寒风料峭。
　　谷麦场聚集了好多人,大人们围在一处闲聊,小孩则在旁边玩雪奔跑。
　　聊着聊着,便又聊到了那个经久不衰的话题上,村西头的老宋家不得了哇,先是家里出了个状元郎，如今又出了个女皇帝。
　　这得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报，这不仅是他们老宋家的荣耀，更是他们下井村的福幸。
　　宋景沅登基之后,首先回馈的便是他们下井村,村里不只建了庙宇，还有学校,医馆,因着是女帝的故乡，女帝下旨，她在位期间，下井村不用徭役缴税。
　　因着这一好政策，一时间下井村涌进不少外村人在这里落户。
　　不只如此，宋景沅还下令，女孩与男孩一样，不仅可以读书，还可以科举,将来平步青云，入朝做官。
　　这对于没有男孩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若是女孩书读的好，将来谋得一官半职，一样可以光耀门楣。
　　再者，朝廷施行六年制免费教学，也就是说，孩童从六岁启蒙入学，到十二岁启蒙结束，这六年间是不用交学费的。
　　既然有如此好政策，他们这些做家长的何乐不为，万一孩子书读的好，将来入朝为官，受益的不是他们自己吗？
　　这么一想，这些只有女孩子的家庭是非常乐意送她们上学的。
　　便是既有男孩也有女孩的家庭，一些开明的家里，也是会送女孩儿入学，原因无他，他们想着，免费上学，不上白不上，若是个读书好的，六年学业结束之后，家里条件允许，他们也会继续让女孩儿上着，若读的不好，将来退了学直接嫁人，他们也不会有啥损失。
　　毕竟，读书可以明理，这人读点书总比不读的好，便是将来找婆家，也比那些个没读过书的好找的多。
　　这么一计算，这些家长心里自也是十分乐意。
　　当然了，愿意送自己女孩儿上学的家庭毕竟在少数，大部分家庭是不愿意女孩儿上学。因为他们知道，即便女孩儿读书再好，将来也是要嫁人的，他们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扯养大的孩子，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是以，即便朝廷施行了好政策，奈何大家积极性不高，上学读书的大多依然是男孩儿，女孩儿少之甚少。
　　现下一众人聚集在谷麦场，一边晒着不太暖热的太阳，一边说着女孩儿读书一事。
　　其中一年轻小伙说道：“读书有什么好的，辛辛苦苦半辈子，到头来还不一定有回报。倒不如我们直接进京，找那宋大人，也可直接谋一份差事，总好过我们窝在乡下种地强。”
　　有人就问了：“你能保证宋大人就一定会为你谋份差事？”
　　那人回道：“那当然，我兄弟今年入的京，去找了宋大人，宋大人给他安排在宫中当差，走运的话，我兄弟还能见着皇上。”
　　“能见着皇上？”一个微胖的青年神情一振，眼里放光，“当真有这么美的差事？”
　　那人见青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不容置疑道：“当然真，我兄弟信里给我说的，他要我年后也过去，京城地方大，贵人多，只要好好干，不愁出人头地。”
　　青年呆愣片刻，那人立马又怂恿道：“王兄要不要同小弟一起去？”
　　青年魔怔了一般，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
　　他叫王向冬，小名王胖胖，小时候曾与宋景沅起过争执，因说了女子天生低人一等的话，被宋景沅扇了一耳光。
　　前些年宋家人回来祭祖，王向冬又见了宋景沅一次，那时的宋景沅不过十五岁，姿容昳丽，明艳动人，他们村里的小年轻见了无不心潮翻涌。
　　当时的王向冬刚成婚不久，自己的妻子与宋景沅一比，真就一个泥人，一个天仙。男人嘛，对漂亮的姑娘心生爱慕之情实属人之常情，他王向冬不能例外，他们村里的小年轻也不能免俗，纷纷被个宋景沅迷的颠三倒四。
　　只是碍于身份地位，他们这龌龊心思只能憋死在心里了，如今人做了皇上，这一辈子怕是都再难以企及。
　　不过……王向冬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小时候这里曾被宋景沅扇过，能被皇帝扇一巴掌，他笑了笑，这辈子……值了。
　　“爹……爹……”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晃着王向冬的手说：“爹，赵小龙把我推倒了，他不跟我玩。”
　　王向冬不耐烦道：“不跟你玩就不玩了，到那边找你娘去。”
　　指了指左侧墙角一侧，几个女人正聚在一处闲聊，那个大着肚子的正是他的妻子，再过两个月他们的老二就要出生了。
　　他王向冬倒是想跟着方才那位兄弟去京城，可眼下这情况，他便是有那份心，也没那个力，走是走不成的。
　　不由一声叹息，又想起多年前那张明丽的脸来。
　　忽然起了一阵寒风，刮在人脸上如刀子一般锋利，人们不禁裹紧了棉衣。
　　“吭……吭……”
　　一个吸着旱烟的中年男人重重咳了两下，王向冬侧过头说：“邱叔，您老少抽烟，对您身体不好。”
　　邱延川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又咳了两下。方才那阵风来的过急，他正想着以前读书时候的事，抽着烟无所防备，给回吹过来的烟气呛着了。
　　他在地面上磕了几下烟斗，将里面的烟烬悉数倒掉，想起方才那几个年轻人的谈话，不禁想起他年轻时来。
　　他与宋修濂曾是同窗，同在桃李书院读书，只不过后来他辍了学，宋修濂则一路直上，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想起他这位曾经的同窗，邱延川眼里满是敬佩之意，宋修濂着实厉害啊，不仅自己做了高官，如今人的女儿都是他们的皇帝了。
　　邱延川看着远处的天，曾经他觉着自己离功名很遥远，现在他又觉得自己离过去好遥远。
　　山与云，这么远。
　　由远及近，由山及人，他的视线移到了不远处一群嬉玩的孩子身上，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穿花棉袄的小女娃，是他的孙女。
　　儿子儿媳在顺安府做工，孙女被放在他身边养着，家里还有一年迈的老父，空闲时候他穿梭于几个村子里做木工活，其他时间则陪着孙女与老父。
　　孙女过完这个年就六岁了，到了入学的年纪。邱延川重又往烟斗里装了烟草，与旁边人借火点着，猛地吸了两口。
　　看着眼前的烟雾缭绕，松了口气，来年送孙女上学，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女官，他这个做爷爷的，死也能瞑目。
　　孩子们还在玩蹦个不停，一妇女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停下来，高兴喊着：“宋奶奶好！”
　　紧接着谷麦场的大人们也纷纷向人招呼，有叫宋大姐的，有喊宋婶子的，有喊宋大娘的，还有人喊宋姨。
　　宋若萍笑着与人招呼过，迈着步子继续往前。因着家里人在朝中任官，村里人向来敬重她，后又因宋景沅做了皇帝，她因着皇帝姑母这一身份，更是受到大家万分的敬重与关爱。
　　眼见着就要走过谷麦场，那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大侄女！”
　　宋若萍扭过头，瞧着叫自己的那人，走到人身边，搀扶住了她。
　　“婶子，您慢点。”
　　此人正是张媒婆，曾经给她三妹说了门好亲事的那位。
　　张媒婆看了看她手里提的东西，说：“你又去抓药了。”
　　宋若萍点点头，搀着人往自己屋走去。他手里提了两包草药，在村东头齐大夫那里抓的，一到冷天她这膝盖骨便疼痛难忍，要不断吃药才能好受点。
　　到了自己屋里，宋若萍扶着张媒婆在火炉边坐下，自己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不过一会儿，屋里便暖和起来。
　　宋若萍倒了杯热水递给张媒婆，张媒婆握着杯子在手里暖着，叹声气说：“大侄女啊，不是婶子多嘴，你跟着去了京城，由人伺候着多好，何必守在这里受苦。”
　　宋若萍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婶子有心了，只是我并不觉着这里苦，去了别处反而才是遭罪。”
　　前年宋景沅下旨来接她入京，她不愿，给人回拒了。当时村里人唏嘘不已，不明白她为何执拗如此，不肯跟着入京。
　　她有她自己的坚持，母亲和她的孩子在哪，她便在哪。以前不会去京城，往后也不会去。
　　张媒婆见她一副不听所劝的样子，忍不住又叹了声气，这宋家一家子个个过的好，唯独这宋若萍执拗不听劝，独自守着宋家院子，膝下无儿无女，着实可怜。
　　只是，人各有命，她半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太婆又能奈何呢。
　　*
　　昨夜下了场雪，一早起来，皇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雪还在继续下。
　　一个小男孩在昭阳宫跑来跑去，跑进了皇帝寝殿。
　　“母后……母后……”
　　小男孩兴奋叫着，却在进殿门时被高顷捂住了嘴，随而被抱离老远。
　　“我的个小祖宗喂，这会儿可不是您叫嚷的时候。”
　　小男孩被高顷抱着远离，眼睛盯着母后的寝殿，不知高公公为何不让他说话。
　　皇帝寝殿，重重纱帐里，时不时有淫靡声发出，宋景沅一个翻身，坐在了身下之人的身上，俯身噙住了那人的唇。
　　“师父，你真好，咱们再来。”
　　殿内烧有地龙，二人昨晚厮混到很晚，今早醒来又接着弄，不过片刻，便闹出了一身汗。
　　反正今日不早朝，宋景沅有的是时间慢慢享受。
　　既而被师父疼得死去活来。
　　高顷抱着小殿下一路出了昭阳宫宫门，宋修濂正守在宫门外。
　　小长欢见着宋修濂，高兴不已，从高顷身上挣脱下来，跑进宋修濂怀里。
　　宋修濂蹲身将人接着，抱在怀里揉了揉，“长欢今日怎地这般开心。”
　　小长欢凑上小嘴在宋修濂右颊亲了亲，突然一声叫：“啊，外祖脸上的胡子扎着我了。”
　　宋修濂笑了笑，指一指被他亲过的稍上一块儿的地方，“你来亲外祖这儿，保证不扎你。”
　　小长欢依言，真就在宋修濂所指位置又亲了一口，宋修濂立刻心花怒放，给人身上的小斗篷的系带系紧了些。
　　“今日冬至，你外祖母包了饺子，外祖接你过去吃。”
　　“好耶……”
　　小长欢一听说有饺子吃，立马手舞足蹈，欢蹦乱跳。
　　宋修濂在他白胖的小脸上捏了捏，抱起他上了身后的马车。
　　马车在几名侍卫的护随下，慢慢出宫去。
　　车上，小长欢偎在宋修濂怀里，怏怏道：“外祖，母后怎么不喜我呀。”
　　宋修濂惊诧：“你怎知你母后不喜你了？”
　　小长欢道：“我每次去找母后，她都不欢喜，还没抱我就走了，我喊她她也不理。”撇了撇嘴，貌似很不高兴。
　　宋修濂搂着他哄道：“你母后太忙了，有时候慢怠了你。你要记住，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爱你。”
　　小长欢似懂非懂，说：“外祖对我很好，我喜欢外祖。”
　　宋修濂笑道：“喜欢外祖就把每顿的饭都吃完了，不许浪费一粒米粮，可记住了？”
　　小长欢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他饭食上有个小毛病，每次盛饭给他不管多少，碗里最后总要剩下那么一小坨。
　　不管宫人怎么哄着喂，他就是不再吃了。今日逮着机会，宋修濂自然要改改他这坏毛病。
　　他语重心长地说：“等开春了，外祖带你去郊外看农民伯伯种田，到时你便知道一粒一栗，当思来之不易，再不能浪费了。”
　　小长欢好奇：“外祖，什么是种田呀？”
　　宋修濂十分有耐心与他解释：“就是把种子埋在地里，等到秋天的时候，它便能结出好多果实，这便是种田，到时你多瞅几遍就能知晓了。”
　　小长欢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地说：“那是不是把外祖埋进去了，等到秋天的时候，便能长出好多外祖来。”
　　宋修濂哈哈大笑，说：“外祖老了，埋了外祖并不能长出好多外祖来。倒是埋了小长欢，却可以长出好多小长欢来。”
　　长欢欢喜的不行，离了宋修濂的怀抱，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真的吗？真的埋了长欢，可以长出好多长欢来？”
　　宋修濂笑的不行，一把搂过他，又一次将人抱进怀里。
　　两年前他辞去国子监祭酒一职，遵从宋景沅圣旨，做了镇国公。每次早朝散后，他无所事事，便来陪伴小长欢。
　　随着时间的推逝，祖孙二人的感情日益增厚，亲密无间。
　　这也正是小长欢喜欢他的原因所在。
　　陪伴即是爱。
　　宋修濂抱着怀中的小孩，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些个时候。
　　他这么抱过景沅，也这么抱过景溪。
　　他们血脉相连，代代延续。
　　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车轮印，碾过了宋修濂的四生四世。
　　很快车轮印又被新落的雪覆盖，封住了他回不去的过往。
　　人生没有终点。
　　他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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