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我死后病娇他疯了》作者：山药可爱多
文案
沈卿卿穿到了自己写的书里，为了改变修仙界被毁灭的命运，她需要去感化反派。
她反反复复的试图去捂热那颗冰冷的心，为他生，为他死，却怎么都捂不暖。
但沈卿卿不在乎，她想，她总有一天能够成功的让他爱上自己，那样自己就能给这个在人世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温暖的少年一个家。
就在小姑娘满心欢喜的等着和他青庐合卺酒，披红骑白马之时。
她等来的却是那位仙界的道君兵临城下，要攻下魔界，灭她族人的消息。
沈卿卿突然想起来，在原书里，顾徵也曾经是为了女主，发了疯，入了魔，要毁灭整个修仙界。
而如今，他同样为了女主与她倒戈相向。
小姑娘一袭红衣，在风中望着少年，看魔界城门大开，遍地生灵涂炭，笑的花枝招展，她道:“你要什么，给你就是了，你要白曦若到你身边，我可以替你去打下仙界，可是你不该。”
少年仙君抬头望着她:“沈卿卿，你若是此时就投降，我还可以保你全尸。”
面前的少女眼眸璨若星河，未等少年仙君继续发话，她抬起手，不假犹豫的将手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她的身体像漂浮的落叶，就那么直直的从空中坠了下去。
最后的一刹那，她的声音迎风送入他耳:“你总说我没有心，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这回，你该信我多喜欢你了吧?”
“可是。我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沈卿卿想，这样也好，或许这样，她就能回家了。
后来仙界的人都知道，沈卿卿自尽的那日，那位高高在上的莲华帝君，舍了神位，堕了魔，一夜之间要血洗整个修仙界。
只为换一人归来。
——
顾徵曾以为，他最恨的人就是那个将他锁在身边，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沈卿卿。
他恨不得要她死，只是她死了之后，顾徵却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愿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永世再无轮回，去换她再看他一眼。
他求她再醒过来。
当前被收藏数：7240 营养液数：1253 



1.  初遇   所以，一开始抓错人了？

　　“尊上，尊上，该醒醒了。”
　　少女猛地抬头惊醒，手指中还紧紧握着一封有些褶皱了的书信。

　　滚烫的茶水浇到指甲，把她白皙如玉的手烫得通红。
　　疼痛感让沈卿卿在瞬间清醒过来。

　　周遭声音嘈杂，如同一锅滚烫的沸水呕哑嘲哳，难听得狠，下面扑通通跪了乌压压的一片人。
　　“尊上息怒，尊上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抓错了人，尊上若有什么不满，莫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少女的身体里还隐隐约约藏着止不住的怒气，沈卿卿一抬手，还能感觉到磅礴汹涌的怒气在自己体内疯狂乱窜。
　　她还没来得及喝水润润干涩的喉咙，便感觉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嗡嗡声，铺天盖地如潮水般的记忆在瞬间朝她奔涌而来。

　　紧接着一个不合时宜的机械音响起，灌入了她的耳朵:“欢迎宿主大人，我是您的系统10086号，本次为您正式启动此次穿书之旅，望您能圆满完成此次任务，您本次的任务是，阻止您文里即将黑化的反派男主顾徵毁灭修仙界～”

　　系统还在啰里啰嗦的宣读注意事项，卿卿的双眼猛然放大。
　　她微微咬了咬泛白的嘴唇，声音镇定，选择性的忽视了还在长篇大论的系统，从桌子上猛然抽起一个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都给本尊滚出去。”

　　她话音刚落，匍匐在地上的人做鸟兽状，在刹那间迅速散尽。
　　卿卿伸手揉了揉有些肿痛的太阳穴，勉强让自己在瞬间消化这些冗长而又复杂的信息。

　　目前的情况由不得她惊讶自己穿书这件事，她需要冷静的理清现状并尽快做出反应。
　　卿卿穿的这本书是她正在连载于晋江文学城的《掌中娇》。

　　仙侠言情小说，有主角自然就有反派，而反派大boss也不一定是最开始心就是黑的。
　　而促进反派大boss黑化的路途中一定会有一个重要的角色，沈卿卿想了想，为了增强故事的合理性，给反派男主顾徵写了个促进他变黑的角色，这个角色就是她穿书的这具身体，魔尊沈绾盈。

　　沈绾盈一心爱慕顾徵的兄长顾清，就是本书男主，想同他在一起，奈何顾清已和白曦若有婚约在身，更何况，他一向厌烦沈绾盈的死缠烂打，在求而不得的情况下，她果断的选择了去天界抢人，谁知婚礼都准备好了，手下却抓错了人。

　　刚才那个场景，就是她收到了手下心腹的来信，得知抓错了人从而一气之下把顾徵扔进魔界地牢，大发雷霆的情形。

　　她明面上说要绑架天帝最受宠的儿子去折辱天帝，实际上——
　　沈绾盈满脑子打的算盘都是要和顾清共度良宵，她是个名副其实的恋爱脑，因为对顾清爱而不得，她把这气撒在了顾徵身上，对他的折辱无所不用其极。

　　因此，最后沈绾盈的结局也是极其惨烈的，被顾徵抽筋拔骨囚禁在水牢，挖掉双目做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顾徵可以说是踩着她的尸体利用魔界想要毁灭整个修仙界，只为了换女主白曦若一个人在他身边。

　　剧情刚一回忆完，沈卿卿就有些头疼，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系统友情提示，请在不引起认识原主的人怀疑，不崩坏人设的情况下让顾徵爱上你，得到温暖，即为完成任务哦～”

　　也就是说她可以对男主好，但必须避开别人。
　　如果不避开别人，就要符合沈绾盈恶毒的本性，不能引起别人怀疑。

　　卿卿气得牙都疼，在身旁的原主侍女苏桃面前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把自己穿越到这来啊？

　　她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处境，难免有些气到极点，以至于气笑了。
　　小姑娘嘴角微弯，在心里问了系统一句:“我写的不是差点毁灭修仙界吗，又不是真的毁灭了，怎么还要我来拯救世界？”

　　系统耐着性子，带着几分揶揄，开口道:“本来不是差点毁灭嘛，结果剧情一下子跑偏了……你要是不来改变，这书就崩了。”

　　卿卿此时非常想踹系统一脚，再让它滚。
　　得了，这就是诚心来搞自己的。
　　不过心里虽然气恼，可她也清楚下了贼船，绝无再下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首要任务，是去地牢把浑身是伤的反派儿子给放出来徐徐图之。

　　少女屏息凝神，朝着旁边看了一眼，用手祭出了一盏七彩琉璃灯，捻了决，换了一身鲛鮹织成的衣裙，缓缓冲着苏桃开口道:“不必跟来了，我一个人去地牢一趟。”

　　——
　　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散发出陈旧腐朽的气息，这里不知道关了多少人，不少仙界的俘虏都被抓来这里被原主当标本。原主这个魔尊做的实在是暴戾无度，写的时候疯狂渲染是一回事，看到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手下人给她汇报用不用拿锁魂钉去钉顾徵琵琶骨的时候，沈卿卿心里一抖，觉得自己左眼皮跳得没完没了，但面上什么也没说，她大手一摆道:“安静安静，待本尊过去再做决断。”

　　原书里的沈绾盈就是个无脑工具人，所作所为要符合无脑工具人的行为举止，这是系统说的，她不能崩人设，崩了的话扣任务完成度。
　　这又要不能崩人设又要解救顾徵，看把她给能坏了，怎么不让她直接上天呢

　　但现在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好时机，卿卿施了个火咒，一边往前走，一边思考着见到顾徵时候的对策。

　　她把所有的侍从都留在门口，一个人走进牢房，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自动屏蔽掉那些惨叫，她在一间最别致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以她对剧情的了解度来看，这里面关着的就是她的儿子顾徵。

　　少女用小巧的钥匙打开了精致的锁扣，抬起紫色的齐腰襦裙下摆，把身上的披风紧了又紧。
　　这里实在太冷了，她自己设置的狗屁剧情在书里看的时候觉得无所谓，等进来才知道什么是绝望。

　　这间牢房是用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寒冰筑成的，叫水牢但里面有的全都是冰，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流出温热的鲜血，再重新把冰放在身上凝固，反复在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在寂静的牢房里踩在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也很刺耳，沈卿卿在这里分不清方向，她不是很熟悉，地上太滑，一不小心，她脚滑了，刚要摔在地上，就急忙抓住了牢房里一边的木桩。
　　但木桩也不是好抓的，一不留神几只寒冰箭凌空飞过，沈卿卿转了个身，撞开了机关，听到锁链的声音。

　　锁链声音清脆，顺着锁链声音的方向抬头，沈卿卿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身上由于失血过多，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病态的美感，冰天雪地里，他的额头上由于过于寒冷之前被拷打沁出的汗珠凝结成了冰霜。
　　他的五官简直过分精美，就好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他身上的白衣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斑驳的血迹映入她眼。

　　沈卿卿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似乎是由于突然有人来，他疲惫的已经合上了的双眸再度睁开。
　　不知怎的，沈卿卿下意识的把话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感情，淡漠的好像一尊雕像，他抬起眼，开口道:“原来魔尊也喜欢天界那套假惺惺的东西。”
　　他声音里的嘲讽简直是满分，沈卿卿叹了口气，她现在这话是有点虚伪，虽然剧情设置是为了让顾徵变得更强，可是真的见他受苦，她心里也是有点难受。

　　一个自己创造出来的纸片人现在在自己面前受着自己安排的酷刑，沈卿卿的心里其实很复杂。
　　她走上前，把锁链解了下来，拿出口袋里上好的凝露膏，手心里燃了一团火，声音轻柔，语气里充满着歉意:“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赶快上上药。”

　　革命再艰难，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崽子，自己真是个恶毒的后妈，沈卿卿如是想，写文的时候光想着美强惨了，没想到这样会伤害崽崽。
　　顾徵冷笑一声，似乎是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他虽然不能动，但他微微抬了抬眼:“魔尊大人觉得我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否则为什么会忽然对天界的一个弃子如此用心？”

　　事实虽然是这样，可是话如果这么说其中的意思就变味了。
　　沈卿卿觉得有些头疼，面前的少年见她不说话，又用冷冷的目光扫遍了她的全身，像一柄锋利的刀子。

　　事到如今，沈卿卿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顾徵根本不信她。
　　她拍了拍脑袋，想起自己应该先把锁链解开，否则诚意不太够。
　　少女拿着钥匙，四处寻找着锁眼，声音轻柔了一些:“你等会儿，我很快的。”

　　顾徵虽然嘴里都是尊重，一口一个魔尊大人，不过沈卿卿心里清楚得很，他分明这是嘲讽和质疑。
　　“你别觉得我在敷衍你。”沈卿卿好脾气的摸了摸自己气得快跳出来的心脏一侧开口道:“我如果告诉你，我是真不太熟悉你这玩意儿锁眼在哪你信不信？”

　　少年冷眼并未看向她，他声音里的毕恭毕敬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尊重她。
　　“魔尊大人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沈卿卿不想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好不容易把锁眼找到，打开了锁扣，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是扑面而来的寒冰气息。

　　面前斯文俊秀的少年白袍上还滴着血，两侧的鬓发由于受刑滴落下了汗水，故而鬓发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顾徵的头上简简单单的绾了一只做工粗糙的白玉做的簪子，沈卿卿抬头望去，少年眼底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就在她打量之时，面前的这个人直直地把她抵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看到卿卿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少年嘴角勾勒出了几分戏谑的冷意，眸中微寒，他想看看面前的少女对他兄长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沈绾盈贪图他兄长的美色，那若是看到这张有些相似的面容向她主动邀约，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他很想看到她厌恶自己却被自己诱/惑想来求/欢的模样。

　　少女的呼吸不由自主的一窒，她后退一步，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牢房里光线黯淡，唯一能看到的光还是自过道中那些微弱的灯光。

　　浅淡的黄色光线下，沈卿卿感到自己的下巴被面前异常俊秀的少年抬了起来，他声音冰冷，像吐着信子的响尾蛇，但动作，却像是最为亲密的情人。

　　恍惚间，沈卿卿听见他开口道“魔尊大人，你放我出来，是想要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吗？”




2.  作死   她把脚踩在了顾徵的手上

　　“呃？”沈卿卿愣了一下，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没往后退。
　　“你——”小姑娘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她把自己的半边脸捂住道:“不，不用，你把衣服穿好。”

　　顾徵没吭声，反而是直接将肩膀的一大块衣服直接撕裂下来，沈卿卿觉得有些难为情，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还是试探性的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细缝。
　　他的身上好多伤口，写书的时候就想写个美强惨偏执病娇小变态来着，没想到能把他整成这样，说道歉也显得很虚伪。

　　小姑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透过眼睛微眯的那条细缝，沈卿卿看到没发生她想象中的画面。
　　少年圆润莹白的肩膀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伤疤，深一道，浅一道，有些疤痕的颜色已经淡去，但在上面又覆盖了一道新的伤疤。

　　太狠了吧？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他们怎么能做得出来？
　　沈卿卿心底有些懊恼，少年抬起头，正碰上少女澄澈明亮的双眼中带了一丝愧疚。
　　他把寒冰敷在身上，又重新将衣服笼了上去，自嘲般的轻笑了一声。

　　顾徵把眸子里暗沉的情绪收敛起来，他的身体受了太多刑罚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冰天雪地的牢笼里他只身着一件单衣，俊秀的眉目上也染了风雪。
　　他抬起头打量沈卿卿，只觉得好笑，少女正把自己身上火红色的兔毛斗篷脱下来递给他，明明她自己都冻得浑身发抖。

　　这个人真有趣，有趣到他也想把她捆绑在这里做着同样的事看她会不会气急败坏，撕下来这幅伪善的面孔。
　　分明是她派人把自己抓来，还捆在这种冰天雪地，环境恶劣的牢房里，刚才那群人明明是想给他钉锁魂钉，顾徵把冷笑压在心里。
　　真是个虚伪的人。

　　他虽然这么想，但表面上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因此在沈卿卿面前的少年便是如今这个模样，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句冷也不敢喊。

　　乖崽崽真可怜，沈卿卿一时被迷惑了，竟然忘了顾徵就是凭着装弱才博取了原身的信任让她放弃了提防从而一手掌管魔界的。
　　少女牵过他微凉的手道:“你这样很冷，别一个劲儿冻着了，披上我的斗篷吧？”

　　这句话刚说完，沈卿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胸口忽然传来一阵触电般的疼痛。
　　“警告，警告，宿主人设崩坏度增加百分之一，现给予一级雷电处罚。”

　　糟糕，有人来了。
　　系统有和她说过不能被他人发现她穿越者的身份，如果现在表现得对男主太好，一定会惹人生疑，这人设崩坏度没准就是这么增加的。

　　沈卿卿咬着泛白的嘴唇，后退了一步，胸口的疼痛让她渗出了隐隐约约的汗珠。
　　牢房外苏桃在门口接应她，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卿卿心里啧了一声，心知定是有人派她过来让自己别做的太过分的，她定住身形，施法流转之间指尖流出蓝色的光芒，为自己疗伤。

　　看她这副模样，顾徵心底倒有些幸灾乐祸，不过他还得徐徐图之才可以彻底把魔界掌控为囊中之物，否则，以方才沈绾盈表现出来的那副模样，他心底里潜藏的暴虐的冲动差一点呼之欲出。

　　有那么一刹那，他看着面前少女白皙优美的脖颈，特别想把自己的手按在上面，看她跪下来向自己求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但他忍耐住了。

　　不急，有些事情总要慢慢来。

　　沈卿卿靠在门边上，苏桃从门口冲过来想扶住她，却看到少女凤眸微抬，她这样的神情，苏桃不敢继续上前，只得后退了几步。
　　果然做好人这种事对于她而言还是太奢侈了。

　　小姑娘内心有些纠结，这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她写下来的乖儿子，她却要如此折辱他。
　　但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外面有人，她不能崩坏自己的人设，小姑娘收敛起神色中的不忍。

　　她手一顿，将手中的红色斗篷掉落在了冰窖的地上，恍惚之间，沈卿卿看到顾徵弯下身子想去替她捡起来。
　　少年的唇上已经失了血色，几乎是在听到系统提示音的同时，少女轻轻抬了抬脚，将自己那只蓝色带着绒球的绣花鞋按在了面前少年的手上。

　　顾徵的手感受到了被沈卿卿压着的触感，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
　　他低眉颔首，模样似乎极为顺从，像一只等待主人训斥的宠物，沈卿卿没用多大力气，但她用了威压，威压之力足够让顾徵此时此刻无法站起来，虽然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个黑心莲，但她也是没办法像原主那样下狠手的。

　　牢笼前的苏桃屏住呼吸，没有开口，沈绾盈一向反复无常惯了，因此她虽然同情这位仙君的遭遇，但也不会选择开口说什么，更何况，天界和魔界势不两立，没必要触霉头。

　　沈卿卿的脚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踩了几下，力道虽然不大，但是她施加的威压让少年的额头上沁出了点点汗珠。
　　小姑娘托着腮，似乎是在面前的人身上极力想寻找什么好玩的地方一样。

　　她拍了拍手掌，苏桃从外面战战兢兢的递给她一个暖炉，少女微微眯着眼，用手抱着紫金色的暖炉懒洋洋的看着他道:“你倒是挺有意思的，疼吗？”

　　面前的少年把身子低得更低了一些，声音还带着一丝怯懦:“不疼。”
　　这个阶下囚的身份他倒是适应得挺快，沈卿卿心里想，她为了看他会不会反抗，身上还有没有仙力特意没用十成十的力气，而是用威压，目的就是给他反抗的机会，可是他没有。

　　相反，顺从地让她感觉害怕。
　　明明方才还是对自己像一只吐着信子的响尾蛇，现在却转换的如此之快。
　　若不是因为自己太过了解他的原文设定和自己最后的结局，她一定会违背系统的命令给他放出去。

　　顾徵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怜悯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他下意识清醒的知道这道怜悯的目光不该属于面前的沈绾盈。
　　她用尽一切手段把他囚禁在这里，为的都是他的那位被万人称赞的兄长顾清，自己无非就是她绑错了人，用来泄私欲的工具罢了。

　　刚才那样恶毒的才是真正的她，而不是现在这个会些许流露出一丝温情的人。

　　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面前的少女转过身，收回打量的目光，声音淡淡，却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弯刀:“不要了，你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
　　沈卿卿最后还是把顾徵带出了天牢，她那么做是一回事儿，刷好感度又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她的贴身侍女苏桃看着沈卿卿游移不定的目光，悄悄掌了灯，又小心翼翼地退至一侧站好。
　　少女掰了掰手指，漫不经心的躺在软卧上，听到苏桃开口道:“小小姐，方才谢大人来过了。”

　　“谢云眠？”沈卿卿回过神来，问了一句，然后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就在苏桃以为面前的少女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沈绾盈指节敲打着桌面，有着节拍的声音，而后少女双眼忽然睁开:“手，别伸得太长。”
　　苏桃忽然觉得如芒在背，惊出一身冷汗，但又没敢直接说些什么，她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后退了几步:“是。”

　　苏桃是她母亲给她小时候选的侍女，所以一直习惯了唤沈绾盈小小姐，但她这人有个毛病，一直爱慕谢云眠，所以今天白天的事八成是谢云眠嘱咐她做的。人一旦陷入到爱情，很容易忘了谁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沈卿卿看了她几眼，收回目光，暗自沉下心想事情。

　　关于谢云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和原书里的情节其实相差一般无二。
　　既然有人通风报信，那他肯定知道自己把顾徵给放出来了，谢云眠是她表哥，最知道沈绾盈是怎么个恶劣的性格，他这次前来，也是有要劝说自己的意味在里面的。

　　谢云眠这个人，心思比琉璃都要澄澈，他是最早知晓沈绾盈爱慕顾清并意图为此去天界抢人的人。
　　他不是没劝过沈绾盈，但显而易见，这种劝谏一点用都没有，原身一点话都没听进去。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的瞬间，谢云眠已经进来了，少年眉目中还隐约可见些许的怒气，这样兴师问罪的气势，恐怕傻子才看不出来。
　　“你还是派人去天界抢人了。”谢云眠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不打算把人放回去？”
　　开玩笑，人肯定不能放回去，放回去就没法走剧情了。
　　沈卿卿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却不能这么说:“人都抓来了，总不能那么轻易的放回去，要不然我不开心，我一不开心，云眠哥哥不难过吗？”

　　少女的声音娇俏得如同黄莺婉转，被她这样的声音一哄，谢云眠气得气也消了小半:“那你不去抓顾清了？”
　　“不抓了，真的不抓了。”

　　至少目前这个情况，她还不想去抓顾清加速自己的灭亡，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取灭亡这种事是不行的，表现出自己对男主的爱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可行，更何况，顾清并不是她的任务对象。

　　谢云眠一向不同意沈绾盈喜欢顾清，他耐着性子安抚面前的少女道:“你要知道，阑秋虽好，可强扭的瓜终究还是不甜的，更何况，天帝有意让他与北海龙族的公主成亲。”
　　言外之意就是为了这点事情打破和天界的表面的宁静没必要。

　　三界相安无事已经有数千年之久。虽然魔界一直蠢蠢欲动，但却也没有想在羽翼未丰的时候主动出击，况且谢云眠的母亲也是神族，他父亲也是个爱好和平的魔，所以他在一定程度上也不希望沈绾盈做的太出格。
　　熟知书中剧情的卿卿自然清楚，就算要讨伐天帝，目前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想到这，沈卿卿笑了一下，站了起身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云眠哥哥还不清楚嘛，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新鲜玩意儿，不得玩过瘾才行，更何况，就算我想要顾清，也得让他心甘情愿。”
　　她又不是个傻子，和白曦若这种带着女主光环的人抢人。
　　和送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谢云眠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绾盈，你把顾徵留在这里的事，现下已经快人尽皆知了，你怎么想的？”
　　他还是不放心，面前少女虽然看起来性子变了一些，没从前那么难相与，可说到底从前也还是个阴晴不定的性格，难免哪天把顾徵搞死了。

　　虽然顾徵的身份和地位在天界远不如顾清，可他说到底还是天界的人，这么被折辱，天帝难免会记上一笔。

　　少女唇瓣微微勾起，她浅浅的笑起来的模样如同初春绽放的桃花，谢云眠见卿卿素手轻抬，搭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皮。

　　“哥哥，你放心，他是自愿留在这里做我的洗脚婢的。”
　　她这句话刚说完，谢云眠就听到幕帘后传来些许轻微的响动。

　　珠帘轻垂，隔着层层叠叠的帷幔，他听见锁链碰撞的声音如同环佩叮当，珠帘后的少年那样安安静静，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是，殿下说的没错。”




3.  旧伤   救他会不会变成农夫与蛇

　　沈卿卿把顾徵拴了起来，还用的特大号枷锁，声音听起来好听是因为她用了千年玄铁。

　　本来象征性的折辱他一下也就行了，但系统非得说要逼真，而且，回忆了一下原书中顾徵对自己的恨意，沈卿卿想了想，还是把枷锁换成千年玄铁了，她怕近距离接触，自己哪天一睡觉的时候就会被顾徵一个不小心给咔嚓掉。

　　尽管他并不会傻到在现在去做这种事，毕竟现在他还没在魔界树立起威严，博取他人的信任。
　　顾徵声音听起来很顺从，谢云眠心里清楚沈绾盈很可能又对他做了什么事，深吸了一口气道:“绾盈，屈打成招。”

　　他又用了肯定句，这么了解原身实在不太好。
　　谢云眠顿了顿，望向珠帘的方向道:“你就把他养在你的房里？”

　　卿卿也不想把顾徵放在自己屋里，但是没办法，如果把他放出去，魔界那帮不服自己管，还对天界十分有意见的人就会比自己对他还恶劣，思来想去，这是目前保住他的唯一办法。
　　不得不说，虽然原主对他的行为十分恶劣，但正是因为沈绾盈的恶劣。那些其他的老东西才没有想着对顾徵怎么样。

　　他们一直觉得女人不配做魔界的统领，所以也没几个人看得上她。
　　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他们只能暗搓搓的使绊子恶心沈绾盈。

　　重男轻女的封建糟粕真是哪个世界都有，太令人头疼。
　　卿卿想了一会儿，把放远的思绪又重新收了回来道:“我的小奴隶，把他放在这里玩，有什么不对吗？”
　　她神情天真浪漫，头上的蝴蝶发梳随着少女的晃动一闪一闪，长长的头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上，让人心生疼爱。

　　谢云眠看卿卿如今这个模样，心知再多劝说也无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想抚摸少女的发梢，最后却又缩了回去。
　　纵然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到最后却还是变成了一句:“别太苛待瑾瑜了。”

　　“当然。”
　　少女灵动的眨着双眼，活像一只娇俏的小狐狸。

　　——

　　如果按照从前原主的态度，那她的的确确不算苛待顾徵，小姑娘这样想。

　　“过来，给我洗脚。”卿卿整个人懒懒的躺在粉色帷幔的后面，对着远处双手双脚都拖着千年玄铁锁链的少年道。
　　苏桃看着这个情形都觉得有些不忍心，她低声道:“小小姐，要不还是奴婢来伺候您吧？”

　　卿卿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退出去，记得把门关好，这里留本尊同他就足够了，有其他的事，本尊会再吩咐你进来的。”
　　听了她这么说，苏桃也不好再多嘴，她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留下屋里的沈卿卿和顾徵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别说苏桃了，就连沈卿卿本人，其实也不太肯定顾徵这样是否能给她洗脚，但原主是个言必行信必果的人，她说出来的话如果不做，被窥探她的人发现了，难免会怀疑她对顾徵的态度。
　　少年拖着厚重的锁链，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帷幔后走出来。

　　少年低眉顺眼，丝毫没看出来有半分生气，沈卿卿用手悄悄试探了一下，他周身没有灵力波动。
　　这个样子的顾徵若是今晚出去了，很可能会死，幸亏把他留在了殿内。

　　他走得极慢，这样的速度让卿卿有些不忍心，少女微微启唇，这里没有别人，她环顾四周，而后放心的开了口道:“我只是那么一说，你没必要真的给我洗脚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在顾徵面前，她老是忘了自称本尊这回事。

　　和谢云眠自称我没什么问题，但以她现在和顾徵的这种关系来看，显然不太合理。

　　顾徵没回话，而是弯曲了膝盖蹲了下去，卿卿抬起头，见到他吃力的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木桶里去够她的脚。
　　“其实你真的没必要。”她的耳朵都烧得有些红，还尽量让自己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被异性捉住脚这种事，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

　　虽然明知道现在不是有旖旎念头的时候。
　　可是卿卿还是少见的失态了，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脚腕已经被顾徵抓住，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脚有些痒，想要后退，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她心底荡漾起了奇怪的电流。
　　她把脚抽出来，她莹白如玉的脚趾擦过了少年的手指，卿卿带的太急，地上都能看到一片凌乱的水滴。

　　洗脚水直接被溅到了顾徵的脸上，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少年的脸上淡漠如同霜雪，声音清冷，即便是做着这样的事，整个人仍然是一副出尘的气质，他的美貌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更让人难以自拔。
　　顾徵眼睑低垂，恭恭敬敬的俯首下去，看起来很是乖巧，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他从前并非没有见过沈绾盈，从前的沈绾盈对他的兄长顾清爱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他也曾在顾清身边见过她。
　　刁蛮任性，无理取闹，虽然是上一任魔尊的独生女，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里除了男色和享乐再也看不到其他，虽然上天赐给她令人艳羡的家境，但这只是给她娇纵增添的砝码。

　　那个时候他遇见的那个的沈绾盈暴戾非常，顾清从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她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是如今这个含羞带怯，连自己的手碰她一下都会像个兔子一样慌张逃窜的人。

　　她比他想象中的恶毒要差一些，甚至他能够隐隐约约的感觉出她的恶毒是强撑出来的。
　　少年恭敬地把盆端走，一言不发。

　　恍然间，他感觉到面前的少女伸出带有温度的手指碰上他的肩膀，然后轻声开口道:“疼吗？”
　　顾徵的身体，难得的颤动了一下，而后他若无其事低声开口:“您说呢？”

　　两个人之间的波涛涌动，无声无息。
　　少年的头压得很低，这样才能彻底收敛住眼底的冷意。
　　在地牢时，即便沈绾盈不来，那些杂碎对于他而来也不算什么，在那些杂碎面前，他完全能做到自保。

　　卿卿没看到他眼底的冷意，她光着脚踏在地上，脚腕上的锁魂铃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响声，理性告诉她应该离顾徵远一点，毕竟他是自己笔下日后的头号大反派，可是感性又把她锁在这里。

　　“殿下在害怕我？”就在卿卿游移不定的时候，她听到面前的人这样开口道，很明显，顾徵本人也十分清楚这样的情绪不该属于沈绾盈。
　　卿卿摇摇头，把身子又重新挤上前去道:“没有，我在想，前些日子从天宫顺来的丹药还有多少，得留给你用。”

　　少年神情怔了一下，他以为她开口会先问顾清的，可她没有，沈绾盈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居然是有关于他的伤势。
　　“今天听他们说，有个魔界的小喽啰不小心自己碰到了锁魂钉顿时魂飞魄散了，我就想你没事吧？”
　　卿卿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几不可闻的抖动了一下，而后很快又恢复了原貌。

　　任务目标不能出事，是儿子也是目标，于情于理，她都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面前的这个人。
　　“殿下知道那锁魂钉是为谁准备的吗？”他问的若无其事，但话里话外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刺儿。

　　卿卿就知道他在人少的时候看自己态度好肯定会暗搓搓的怼自己，他就是欺负自己脾气好，要是换作原主早让他去万魔窟以身饲魔去了。

　　顾徵的肩膀被卿卿按住，少年在那里不能动弹，少女一边嘟囔一边给他上药:“这丹药是我用三味真火烤了好久才烤成粉给你用的。”

　　“殿下，大可不必。”他的伤虽重，但也不想要她的施舍。
　　他不知道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亦或是该嘲讽她的愚蠢，在沈绾盈到达地牢的前一刻，那个试图把锁魂钉钉入他身体的魔界士兵并不是失误死的。
　　是他把锁魂钉亲手钉入他身体里的。

　　从小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来杀他，他如果不杀回去，那么死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那个魔界士兵死的时候鲜血温热，锁魂钉钉在他身上时，顾徵正一脸淡漠的看着锁魂钉一寸一寸浸入他的肌肤，腐蚀他的骨头，他被顾徵施了禁言咒，想叫叫不出来，少年就这样看着他直到他化成一滩血水。

　　太弱了。
　　少年目光古井无波的望着血水的方向，又把自己身上划了几刀，看起来像个苍白脆弱的美人。

　　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没留。

　　少年思绪回转，看着面前的少女已经把怀中的丹药粉取了出来，一点一点的给他外敷。
　　顾徵本来已经没有了知觉，被她这样一碰，麻木了的神经痛觉又重新被唤醒，沈绾盈下的令那样狠，对他使用的必然都是魔界最上等的刑具。

　　他反抗了锁魂钉是因为那时只有那个士兵一个人，且他既蠢笨又容易掉以轻心才容易得手。
　　况且，在那之后他的浑身经脉灵力已经被沈绾盈特制的锁灵环锁住了，他想反抗也只能有心无力。

　　痛觉很快席卷了全身，顾徵咬着牙，甚至将锁链往身上又勒紧了一些，但卿卿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死了一样。

　　他很疼，浑身都是法器留下来的伤痕，灵力被锁，此时此刻和普通人无异，身上又拖着个千年寒冰玄铁的锁链，没死已经是万幸了。
　　卿卿叹了口气，把他整个人挪到自己身上，不能偷懒用施个决给他上药，他现在这个模样，必须她用自己的法力一点一点给他运行已经干涸的灵脉。

　　神仙和魔在体质上有根本的区别，她上哪给他生仙力去啊？
　　魔气炼化成至精至纯的灵力转化效率极低，如果救了他，那自己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付出了他会感动吗？

　　当然不会，她自己的崽自己最清楚，救了他没准会成为仙侠版农夫与蛇的故事。
　　所以，到底要不要救是个问题。

　　就在少女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那只冰凉瘦弱的手紧紧地抓住。

　　少年声音沙哑，似呓语似梦魇。
　　睡梦中不知在呼唤谁的名字，卿卿分辨不清。
　　只能听到他说:“不要走。”

　　卿卿的脚步硬生生的止在了那里。




4.  替身   互为替身的可怜人

　　少女把手掌摊开，又把怀里的霜雪盏祭了出来。
　　她不走了。

　　卿卿心里清楚得很，她还是得救他。毕竟他这么悲惨的遭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造成的。
　　虽然自己并不会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是是她自己一手书写了剧情，断没有什么不认账不负责的道理。

　　纸片人的一生都是被作者书写好放在那里的，为了走剧情，她在剧情里让所有人没有理由的讨厌顾徵，让他从一出生开始母亲就死了，因此他被天帝厌倦，又因为他感情淡漠，所以被所有人厌恶唾骂，他这一生唯独钟情于白曦若一人，只可惜那人心里眼里却只有他兄长一人。

　　这么多难堪且痛苦的事，全都是她亲手为他书写下来的。
　　罢了，都是自己欠他的。

　　少女双眼微闭，长长的睫毛柔顺的垂了下来，她将身上的灵力都转入了霜雪盏，让霜雪盏把她身上的魔尊之力再转化成至尊至纯的仙力，源源不断地覆盖在仙丹的粉末上，看它们运转到面前少年的周身，淡蓝色的光芒璀璨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灵力流失迅速的感觉真是不太好，可是卿卿没办法，她尚不能很好的驱使这具身体，只能花费如此多的力量消耗。

　　系统从她识海中窜了出来，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开口:“宿主大人，你可真舍得下血本啊，虽然你这具身体本钱很好，但也不是这么让你伤害自己的啊。”

　　小姑娘没吭声，她额头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可她没理会，又反手结了个灵印向系统拍去，而后才回应道:“多嘴，要不然你来。”
　　这回系统可算是老实了。

　　——
　　仙侠文中的时间流速很慢，但一眨眼一晚上也很快的过去了。

　　顾徵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严重的伤多半已经消退，并且恢复得完好如初，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了侧身睡得安稳的少女，她睡觉的时候显然是怕自己对她做些什么，弄了个十分稳固的小结界在里面。

　　少年垂眸沉思，他还有一些裸露在外的疤痕，试着用手去触碰了一下，只是轻微的皮外伤，什么问题都没有，并且很多细微的伤口都是新添的，看起来严重，但却并不伤及要害，更不致命，他望着沈绾盈小巧精致的面庞和乖巧的睡姿忽然有一瞬间的迷茫。

　　她不是恨自己吗，为什么还要给他疗伤？而且，她在自己身上添这些皮外伤到底有什么图谋？
　　这种复杂的情感在一瞬间超过他能理解的范围，少年捻了捻手，身体内磅礴的灵力尽管没有恢复，但身体运转起来也轻便了不少。

　　但不管她做这些事情是出于什么考量，自己都不能再继续受制于锁灵环，他需要借沈绾盈的手一步一步的利用她对自己的厌恶把魔界其他那些不服从她管理的人揽入麾下，再借用他们的信任，让天界成为魔界的主人。

　　天下生灵涂炭这回事，顾徵从不放在眼里，他只是想能把他的父兄拉下马，自己继任成新任天帝，看那些人想要他死却还是要屈服在他脚下给他跪下的模样。
　　否则，灭不灭魔界这件事，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顾徵觉得自己和沈绾盈可能天生犯冲，他望着少女莹白如玉的脖颈这样想。
　　否则为什么，他每一次见到她都有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想法。

　　顾徵的眸中忽然带了一些奇怪的色彩，等他反应自己的手已经不受控制的伸出去时，手已经伸到了结界的那层膜上，他镇定自若的又将手伸了回来。

　　但一个大胆而又有趣的设想就在此时浮上心头，他想如果她现在醒来看到自己这幅模样会不会想杀了他，说来可笑，天帝之子该受万人爱戴，他却活得连她这个邪魔都不如。

　　少年的眼眸低垂，遏制住自己心底奇怪的念头。
　　就在他思索间，熟睡的少女忽然醒来，隔着一层结界他看到沈绾盈的手按在了结界上，少女水润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奶气道:“你怎么在这里？该不会是想暗算我然后逃跑吧？”

　　“没有，奴不敢。”他好歹也是天帝的儿子，自称奴对她称殿下属实太过卑微，卿卿叹了口气，这人实在太不会撒谎。

　　要识破谎言很容易，因为面前这个是自己的儿子。
　　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儿子在妈妈面前还要伪装的这么辛苦可太难了，不过虽然他装的这么好，还是逃不过被识破的命运。
　　毕竟要知道一件事，知子莫若母啊。

　　她拄着头，双手托着腮，看了面前的少年半天开了口道:“如果我说我把你留在这里是因为喜欢你，虐待你是因为为了你好你信不信？”
　　少年嘴角勾勒起的冷笑被他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但他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道:“多谢殿下把锁链的束缚撤去了几分。”

　　卿卿不以为意，她把整个人的身子贴近了他，挑起少年的下巴，少年的脸白皙而又病弱，看起来让人很想蹂/躏。
　　不知道大儿子长什么样，但小儿子的确是很好看的，只是可惜哪个儿子爱的人都不是她。

　　少年后退了几步，他轻声道:“殿下自重。”
　　话里拒绝她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面前少女的手猛地放下。

　　半晌无话，顾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少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说:“我就知道你不信，可是怎么办呢？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虚伪，可笑，又令人作呕。
　　少年低下头来收敛起眸中的暗色时这样想道。

　　——

　　少女梳洗结束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病歪歪的，苏桃看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小声地开了口道:“小小姐，今天魔界要召开议事会讨论天界邀请您去赴宴这事到底去不去，你看这会快开始了，您前些日子应承过他们要和他们讨论的。”

　　卿卿灵力流失的有些太多了，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抬不起精神，和顾徵斗嘴的时候因为她全身心都在提防对方，尚且能够控制自己的精神不那么颓废，现在环境一松弛下来，她难免就有些犯困。

　　小姑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把梳子拿在手中把玩了半晌，转动了下僵硬的身体道:“去，答应的事情当然要去，本尊从来就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您，今天怎么这么困？”要知道，以沈绾盈的能力半个月不睡都不是什么问题，但她现在这个模样，看起来极度困乏属实不太正常。
　　“没什么。”卿卿摆了摆手:“昨夜，玩的有点太过了。”

　　苏桃有些疑惑，随后看到了顾徵身上一道又一道浅浅的红痕，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昨夜您让奴婢出去。”

　　红痕暧昧的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交织连绵，简直不让人不往那个地方想都难，顾徵藏在广袖下的手紧紧的攥成了一团，但他随后又把手放开。

　　卿卿吞了颗灵果入腹，在心底砸了咂舌，心想如果他愿意不反抗的话，她倒也不介意真的和他把那事做了，但他看起来很抗拒的模样，还是算了。
　　其实当自己的面首真的不错，哎，可惜了。

　　苏桃被卿卿唤了下去，小姑娘今天穿着一身桃粉色的流裳羽衣，显得尤为娇俏可爱，这衣服是用桃花妖采摘的新鲜桃花织就的，穿在身上带着一股子三月桃花的清香，与今日的沈卿卿看起来相得益彰，弥补了她有些苍白的肤色，让她看起来我见犹怜。

　　小姑娘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顾徵没回这句话，而是用了一个反问句来表示他的态度，他道:“殿下希望奴去吗？”

　　话又车轱辘回来了，她开口道:“我是问你想不想去，而不是让你问我希不希望，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卿卿很生气，看到窗前走动的人影，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硬生生的止住了。

　　小姑娘马上换上了凶神恶煞的模样。她手中燃起了一团火想往他身上拍，但没拍正对顾徵的地方，和他就差一毫米的距离，沈卿卿边跺脚边骂:“你是不是还想着你大嫂呢？本尊告诉你，你就给是本尊暖床一辈子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她这样的语气是稍微有点过了，但卿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这句话刚刚说完，少女抬起头，看到少年身旁的火焰又燃了一寸多高。

　　顾徵神色平淡，脸上似乎没什么怒气，那团火都快烤到他身上了，他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可他声音冷漠得如同极地里的寒冰:“说奴痴心妄想，可殿下不也是把奴当做替身去追求不可得的人吗？”

　　果然是一提到女主就坐不住了，虽然是做表演给别人看的，但是这样的情况也让她心里觉得有些难过，主角光环看来真强大。

　　“你说的没错。”沈卿卿见外面的黑影消失掉这才接话道，而后她俯身上前贴过少年的耳垂:“那这么说我们也算天上一对，地上一双了。”

　　“什么？”顾徵抬眸。

　　他显然没懂自己什么意思，卿卿摇摇头。
　　双替身文学的书看来得多给他找几本看看了。




5.  针锋   她看起来很好骗

　　卿卿想到这脸上也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她道:“你不知道呀，双替身这种文学很火的。”

　　一不留神，她差点出口在她的家乡这种话，连忙收了回来。
　　“殿下，您说什么，奴听不懂。”少年还是那副毕恭毕敬冷淡得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卿卿眨了眨眼提起裙摆，从手中变出了一本书给他。

　　“这是一个说书人写的书，我觉得最适合咱们两个现在的情况了，你也别多想，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了，那就是双替身文的主角最后都会在一起。”

　　顾徵听了她这句话，心里觉得她说话又超出了他从前对她的认知。
　　一来她喜欢的人是他兄长，二来她凭什么认为她这么玩弄自己的自尊自己还会爱上她？
　　愚不可及。

　　卿卿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开口想着多叮嘱几句:“对了，等下我不能带你出去，把你留在这里的话你把门关严，千万不要随便和别人搭话，如果有人和你搭话问你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一定要说很不好，知道吗？”

　　顾徵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和喋喋不休的嘴只觉得聒噪无比，她这么叮嘱自己，知道的是清楚她在实事求是，不知道的以为她在教自己说假话，用以伪装成一个暴戾无度的君主。
　　这种智商，怪不得魔界的人会不服从她。

　　顾徵倒也不反驳她的话，拱了拱手道:“奴知晓了。”
　　“你别一个劲儿说知晓了，我不需要你知晓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又在那腹诽我，说都是实话哪用得着教你？”卿卿叹了口气:“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情，可是我该做的事我必须要做。”
　　就知道他没听进去。

　　顾徵垂眸，手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玄铁没再吭声。
　　直到小姑娘罗裙的裙摆连同影子也在他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日光下的阴影里，顾徵的神情变化不明。
　　沈绾盈看起来好像比从前有趣多了，他轻抬下巴，看了一眼窗外。

　　那么如果魔界攻下来，留她一命，做成个标本好像也不错。

　　——
　　沈卿卿在外面根本不知道在顾徵的潜意识里已经有要把她做成标本这种危险的想法了。
　　但就算卿卿知道，也没什么用，因为她清楚自己的儿子一向不太正常，不能用正常人的手段去对付他。

　　系统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卿卿叹了口气，好气又好笑的冲它道:“这么多注意事项怎么不早和我说，等到现在才来同我讲？”

　　一下子讲这么多复杂的关系她哪里能记住，更何况，在剧情里她记得自己这个炮灰很早就死了，目的是为了男配铺路让他变强，魔界这边的关系她几乎是一笔带过，也没写得多认真。

　　但那些人的情况系统说的再多也是废话，因为卿卿心里明白得很，那帮人就是借机找茬，换句话说，就是你装得再乖巧，他们都会找你不痛快，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忍让，恰好原主正好也是个不爱忍的性格。
　　正合她意。

　　小姑娘手里执着一根漂亮的闪着紫色光芒的鞭子，在进议事堂之前她先将惊雷鞭抽在柱子上响了三声。
　　惊雷是上任魔尊沈逐给沈绾盈打造的，采用了全天下最好的玄铁，打造之时又以他的魔血作为加持，威力自然不可比拟。

　　随着三声清冽的鞭响，那几位厅内的魔界大佬转过身来，看到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狡黠的小暴君，她身旁是已经被惊雷的魔气灼伤了的柱子。

　　“小殿下——”
　　为首的那名青年外表看起来约摸二十来岁，但魔龄多少沈卿卿就不太清楚了，他恭敬地拜了再拜，幅度极其诚恳，卿卿再看过去，除了谢云眠和这个青年，其他人都只是做了个虚礼，看得出来，这帮人一点没把自己放眼里。

　　别说沈绾盈了，就说自己看着都来气，卿卿想了想，觉得事情的本质还是这群人欠揍。
　　她年纪轻，资历浅，且自从她出生以来，天下已经承平日久，那些同已经陨落的魔尊搞过事情的中老年魔们不服从她委实再正常不过。

　　他们这么瞧不起自己还非得给自己鞠躬的样子让她有些想笑，正常来说他们知道从前的沈绾盈可能不太在意，奉承几句听她话也就过了，但是卿卿显然不打算这么做。

　　问过系统了解到不会影响人设崩坏度之后，小姑娘终于放心了，她把自己那柄漂亮的惊雷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曲线，鞭子极其巧妙地勾在了一名魔将的盔甲上，盔甲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声音，而后鞭子勾在了他侧脸的一绺头发上，与他的脸只有一寸之差。

　　卿卿歪着头道:“礼行的不太标准，再重来行一个。”
　　小姑娘笑得灿烂，和她身上的桃花相得益彰，卿卿眼角眉梢都是艳色，勾起了一丝/诱/人的红。
　　魔将手中的法器被她用惊雷鞭勾了过来，看着面前的人还在挣扎着不服从管教，卿卿脚下的登云履把法器直接踩在了脚下，唇角微勾:“怎么，将军不想要法器了吗？”

　　那名魔将心有余悸的看着沈卿卿，而后跪倒在地带领他身后的部署拜了再拜道:“参见魔尊殿下。”

　　她刚才惊雷是实打实的甩了出去就差点把人拍死了的。
　　凌厉而又磅礴的魔力在刚才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沟，卿卿笑着看他们一个个标准的重新鞠躬，而后走进了殿内，小姑娘一抬头，看到谢云眠赞许的看了她一眼。

　　这也算是把小暴君人设完整度补充了吧？

　　小姑娘坐在上位，通过系统的指点一个一个把人认了个全。
　　刚才她示威那人叫陈达威，那人是个胖子，天生神力，是沈绾盈父亲的得力下属，他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为人极其傲慢。
　　现在肯低下头来向她认错，还不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这个世道上，如果想让别人听自己的话，无论男人女人都得有武力值。

　　小姑娘拿着惊雷，一条腿直接抬起来，放在了桌案上:“说吧。你们这么费心费力的请本尊过来，有何见教？”
　　卿卿用得措辞委婉，但这并不妨碍她说的话带刺的事实。

　　另一个看起来约摸四十岁左右的魔将此时此刻站出来开了口:“尊上去天界抢人这事我们略有耳闻，您之前对顾清帝君情根深种，怎么突然就换成了那位不受宠的小殿下顾徵呢？”
　　卿卿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这人叫夏石，也是个爱挑事的，一直就对她不太满意，小姑娘看得出来，刚才俯身下拜时她也是不情不愿的。

　　“夏将军。”卿卿声音淡淡，目光睥睨，手腕微微转动:“这魔界何时轮到你做主了？本尊要做什么，用得着您来指手画脚吗？难道，就凭您是本尊父亲的旧臣？”

　　她说话第一个字用的你，而后两个字都用的您，咄咄逼人之态溢于言表。用你和您代表了她的两种态度，毕竟人，还是不能逼得太急。
　　给个甜枣和巴掌的故事卿卿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不敢。”夏石作揖，偷眼打量了沈绾盈，今日的小暴君似乎没从前那么草包了，可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骄矜无度的事实，今日有人去偷听，把话可都传给他们了。

　　这魔尊和顾徵厮混了一整夜还玩那些上不来台面的事够用来批判沈绾盈了，更何况她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已经有了未婚妻的顾清，太丢魔界的面子。

　　夏石垂首道:“臣下只是听说这次天界是要宣布顾清和白曦若的订婚仪式举行在何时，为殿下着想罢了。依照臣下之意，殿下何必去淌这趟浑水，成人之美岂不是更好？”

　　去TMD的老油条，话里话外都在给自己搞陷阱，说话文绉绉的，翻译过来不就一个意思，怕她丢人现眼。
　　明谏暗婊真令人一言难尽，男绿茶，真令人恶心。

　　还没等她继续回话，就听到面前的人继续道:“您昨夜同顾徵那位小殿下搞得那么声势浩大，依臣下看，您找这个替代品也未尝不可啊，何必执着于顾清帝君一人呢？”

　　卿卿不甘示弱决定回敬回去，小姑娘掩着嘴巴，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了，夏将军这难不成是在教本尊如何做一个好人吗？你可要记住，本尊喜欢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任何人和事皆是如此。”
　　她眸色中的神采飞扬同她语气中的慵懒分明与往日无异，可谢云眠硬是感觉出了些许不同。

　　被卿卿这么接二连三的怼了回去，夏石只能自认理亏，顾左右而言他。
　　但小姑娘心里清楚得很，一时的示弱并不代表发自内心的臣服，他们还得找理由继续来搞自己。

　　其实她不太想去见自己的大儿子，一想起对方在原书里对自己退避三舍的模样，她就浑身不自在。
　　但这次天宫又不能不去，毕竟在所有人心里自己对顾清的那份执念都是不死不休。
　　不去就是崩人设，里里外外好家伙，也没给过她其他能选的选择。

　　呵——
　　众人商讨半天，谈的无非都是什么卿卿最好不要去，去了就是给魔界丢脸这种夹枪带棒的言论，但当事人在这，他们也不敢说得太过明显。

　　不过卿卿知道，她在这都这样呢，不在，说得指不定得有多难听。
　　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在心底叹了口气，想着要不要把顾徵带回去看看，一来可以试探一下他对原女主的态度，二来看看能不能缓解他和天帝的心结。

　　只要人活着，总是有指望的，她把他写成了这个模样，总要做点什么去改变他的结局。
　　被万人唾弃，被心爱之人捅死，这是她为他原定的结局。

　　谢云眠看卿卿神色恍惚，接近了她道:“绾盈，你方才在想什么？”
　　小姑娘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卸下了伪装的她看起来有几分呆呆的憨气。

　　“我在想——天帝有没有问过我？”
　　这边的顾徵怎么样？




6.  玫瑰   她又在欺辱他

　　卿卿最后还是打算把顾徵一起带到天界去。
　　她这想法刚一冒头，系统就满脸问号:“宿主大人，你认真的吗？”

　　“不然，你觉得我走了把他一个人留这里，他能不能搞事情？”
　　系统觉得卿卿说得蛮有道理的，它也无言以对，毕竟顾徵是真的有可能在这里搞事情的一个人。

　　谢云眠和她一起走着，见她分心，有些担心的开了口:“绾盈没事吧？你还在担心顾清和白曦若的事？”
　　卿卿点了点头，泫然欲泣:“表哥如何知道的？我——”

　　她这副小女儿情态让谢云眠的心都揪起来的乱:“你若真的喜欢，又不是没有不能抢亲的先例，那北海龙族无论在哪些方面都比不过我魔界。”
　　这话说得倒是真的，但谢云眠也是太心疼她导致口不择言。

　　人家宣布双修大典的合订仪式，自己跑去抢亲，那不是明摆着要闹事吗？
　　卿卿觉得再聊下去她是否真的喜欢顾清，并且爱到无法自拔这件事没什么意义，她需要先了解一下白曦若那边的情况，写书的时候只有一个总体的世界观，再细致的也没建构出来，况且，她抓错人了也肯定并非偶然。

　　书里虽然只是为了圆逻辑轻飘飘一笔带过，但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却会补足一切不合理事情的缘由。

　　至于抓错人这件事情，卿卿想保不准是谁看她不顺眼特意挖的陷阱，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她的任务和顾清没什么关系，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这件事情她还需要进行调查，背后给人捅刀子的这种小人无论如何也留他不得。

　　卿卿思绪万千，而后收了回来，她抿着唇道:“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尽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给魔界蒙羞，争取做到表面上不搞事，至于白姐姐那边，我自有分寸。”

　　谢云眠了解沈绾盈的性格，知她肯这样回应自己，已经是她最大的退步。
　　卿卿把沈绾盈的娇纵和不服管拿捏的正好，至于她要不要去做，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毕竟什么都不做也太崩人设了。

　　听她这样讲，谢云眠忽然有种自家妹妹初长成的心态在里面，她看起来极其委屈，目光里还带着一丝不服输，他叹了叹气，想着即便她真的要做什么，魔界也只能由着她去，现在懂了一点事让他觉得有些欣慰。

　　“哥哥，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见过北海龙族那位公主白曦若啊，她到底长成什么模样才让顾清那么喜欢她？”
　　卿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谢云眠恍惚了一下，脸色有几分难堪。

　　“绾盈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他犹豫了片刻，开口接话道。
　　卿卿想了想，不假思索的开口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得先了解情敌的优点，你说不是吗？哥哥这么欲言又止的模样该不会是你暗恋她？”

　　“绾盈，这，我并没有喜欢过她。虽然那位公主很多人都倾倒在她的美貌之下。但是我并不是很了解她，哪来倾心一说呢？”
　　谢云眠对此给予了否定，同样也避开了这个有关于白曦若到底长成什么样的话题，卿卿也知趣的没有再次询问下去。

　　小姑娘刚刚走到自己寝殿门口，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看到苏桃慌慌张张的从殿前出来，她扫过谢云眠的时候脸色变得有些潮红，只是很快，她又把这种情绪收了回来。

　　卿卿觉得迟早苏桃这姑娘整个人都会飞到谢云眠那里去，与其让她继续在这里做表哥的接应，不如趁早找个机会把她踹走，否则自己确实不太自在。

　　她眯了眯眼，轻轻开口:“有什么事急着禀告本尊？”
　　苏桃俯身拜了几拜:“方才，夏大人和陈大人二位来过，他们将天界的那位小殿下带走了，说是要盘问他昨夜与您都发生什么事了，还要他做下承诺来与您举行双修大典，但那位小殿下好像不大愿意的样子，就——”

　　她边说这句话，边看卿卿的脸色，卿卿都快气笑了，顾徵怎么可能同意和自己双修呢，就算他同意，自己按照这具身体的性格，也不可能应允，夏石和陈达威就是因为自己早上那事故意恶心她呢。

　　卿卿又好气又好笑，她低垂着眉目，看不清神情。
　　苏桃又唤了她一声，少女才应了声:“夏将军什么时候带走顾徵的？”

　　“方才，大约比您早了两刻钟左右。”苏桃斟酌片刻计算着开了口。
　　“本尊知晓了，谢大人，又劳烦您同本尊再走一趟了。”

　　谢云眠也大概知道卿卿在想什么，他一向知道这几个不服从沈绾盈管理的人胆子大，却没想到为了坑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就算顾徵再不受宠，可他也是天帝的儿子，出了什么事，天界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联合其他人顺理成章的讨伐魔界，这就是刻意要她难堪。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好，臣这就陪殿下一同前往。”
　　苏桃的眸色暗了暗。

　　——
　　卿卿动作这么快，夏石和陈达威两个人都很惊讶。

　　他们的的确确是想通过给顾徵难堪然后嫁祸给沈绾盈，最后让天帝来找茬，但是没来得及动手，因为顾徵实在对他们的行动配合的不像话，配合到他们都有些敬佩他。

　　身为阶下囚，他什么都没反抗，一双冷冽的眸子瞥了他们几眼而后道:“处置我，有什么理由吗？我是魔尊的宠物，理应由她亲自管理，不是吗？就算魔尊她打我骂我欺辱我都好，都轮不到你们来处理。”

　　他这句话说的一语双关，一方面点明了自己和沈绾盈什么都没做过，另一方面把魔界受的屈辱都加给了沈绾盈身上，意思是会去找她算账，这也在敲打他们不能对他横加干预。
　　夏石和陈达威不是个傻的，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审问的时候，卿卿来了。
　　少女神采飞扬踏着碎步踏进门中，她把惊雷鞭随意的抱在怀中，浅浅一笑道:“听说夏将军和陈将军要盘问本尊的小奴隶？”

　　陈达威看了一眼夏石和一脸冷淡连膝盖都不肯弯曲一下的顾徵，上午差点被卿卿抽那一鞭子让他现在仍然心有余悸，他稳下心神，抱拳道:“小殿下，您的私人感情生活也是魔界众人想操心的，尽管顾徵他是天帝之子，可说到底不过是，您这样于理不合啊。”

　　“哦？”卿卿眉心一挑，回敬道:“本尊竟不知二位大人何时这样替本尊着想了。”
　　她说的是心里话，这两个人究竟什么样她心里还是有点数的，没给自己加九锡已经不错了，指望他们为自己着想就是搁那做梦呢。

　　“小殿下——”夏石出头顶了一句:“您昨夜和他厮混这么久，不为别的，也得为自己的名节考虑一下。”
　　“名节？你们是想替本尊找门婚事，是这个意思吧？估计等下又要劝说本尊同天帝联姻也可以换个人。”

　　夏石和陈达威两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两个人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但卿卿说得这么清楚多多少少让他们两个有点难堪。

　　被锁链束缚的少年腰板仍然挺得笔直，膝盖都未曾弯曲，卿卿忽然想起来她将他浑身束缚了千年玄铁让他为她洗足时顾徵也未曾给他跪下。
　　少年极其倔强的蹲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毯上都浸透了鲜红色的血液，可他未曾向她下跪。

　　卿卿看着他，有一瞬间出了神，不知为何，她的心跳猛烈的跳动了一下，又重新归于平静，小姑娘总觉得，她以前好像也认识过这样一个人，只是现在记不清了。
　　少女收回思绪，勾起惊雷鞭道:“本尊想问一件事情，名节是什么？那东西能吃吗？”

　　顾徵神色淡淡，他黑色瞳孔下的情绪被隐藏了披散的头发中，他身上好不容易有些好转的伤痕因为被强行掳掠过来，又有些撕裂的迹象，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求卿卿。

　　此时此刻，他听卿卿没反驳昨夜和他的事，内心五味杂陈，明明内心里一点不想同这魔女惹上半点关系，现如今她身为女子，却承认的比谁都爽快，他不禁对沈绾盈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可是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手缩进广袖里又紧了几分，魔尊既然承认了，那他也不介意再火上浇油一些，少年声音低沉，潜藏在他内心的几分阴郁被他隐藏得很好。
　　顾徵抬眼，轻声道:“若是惩罚了我就能挽回殿下的名誉，那我自然是愿意的。”

　　卿卿转过头，仔细而认真的打量他，两个人目光交汇，少女漂亮得如同琉璃一般的琥珀色瞳孔和他对视，不知怎的，这句本是只是想博取沈绾盈信任的话却让他说得觉得自己虚伪无比。
　　大概是，她的眼睛，总能让他想起那个梦里的白月光。

　　只有那一瞬，卿卿很快收回了目光，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明知面前的这个人可能虚伪善变，可听了这句话又看到他身上开裂的伤口，她有些心疼，这样的恻隐之心不该出现在一个任务者身上，还是对一个纸片人。

　　可她还是在逢场作戏中不可抑制的对她创作的纸片人产生了同情心，毕竟在这里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卿卿在心里说了一句抱歉。

　　继而夏石还有陈达威同谢云眠看到的就是少女果决而狠厉的神色。
　　她一脚直直地踹在了少年的身上，又把惊雷鞭抽了上去，电光火石之间一片寂静。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霸道和任性:“轮得到你废话吗？你记住，你永远只能是你哥哥的替身而已。”
　　而后她转过身，眸色凌厉:“两位将军，还要替本尊管教本尊的人吗？”

　　卿卿说这话的时候，喘了几口粗气，像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一样，继而脸颊两侧泛起微微红晕。
　　比清晨初绽的红玫瑰还要惊艳而耀眼，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7.  双眸   你通过它在看谁？

　　卿卿那一脚并没用多少灵力，鞭子也只是用了障眼法看起来是十成十的打上了，实际上只用了三分力道，让他昏迷就够了。

　　不然惊雷打在现在的顾徵身上，他是要没命的。
　　见到卿卿如此态度，夏石同陈达威也没办法再讲别的话来给她添堵了，更何况人家已经处置过了顾徵，他们想看到的也看到了。

　　卿卿要去天界了，临去之前天帝只是淡淡的来了封信问魔尊是否安好，直到信的最后才提起了两句顾徵。卿卿把信扔在一旁，内心有些不是滋味。
　　同样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对待他们的态度缺如此分明，卿卿有个大胆而不负责任的猜想，或许在天帝眼里，顾徵死去的价值更大一些。

　　毕竟他死了的话，还能给天界一个合理的出兵借口。
　　系统扑棱着小翅膀在卿卿面前飞来飞去，它开口道:“宿主大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卿卿托着腮，趴在桌子上:“什么时候添个新丫鬟，还有任务的完成标准是不是只要顾徵放弃灭世，让他喜欢上我就行了？”
　　“是的。”系统说这话的时候飞到了卿卿身后，它若是有表情，卿卿一定能看到它闪烁其词的模样。

　　小姑娘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桌面:“我们两个人目前这种情况进展起来我估计不会太顺利，还得徐徐图之，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觉得我目前还是得先把想搞我那两个人找出来，不找出来的话总觉得很难安心。”

　　卿卿说的是心里话，经过长时间的作战分析，她几乎可以很确定，有人安插了细作在自己身边，那天早上偷听自己谈话的就是那群敌对者的人。

　　可是，要怎么找出来是谁呢？卿卿咬了咬唇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再说，先去想别的事，比如启程前往天界这件事情。

　　——
　　顾徵这几日一直在偏殿静养。
　　只是说是偏殿，但同冷宫相比差不了多少，他现在饥寒交迫像个凡人，身上裂开的伤还隐隐约约在滴血，尽管不太严重，也让他精疲力尽。

　　魔界里魔气充裕，对他这种神仙来说其实一点都不友好，魔气顺着伤口流动到他的四肢百骸，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这样的情况下，总是容易让人沉沉欲睡，所以他一连睡了几天才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爬满了蜘蛛网的屋子，屋子里还带着一股子莫可言说的潮湿腐烂的气息，像生命衰败的味道，仿佛能够将一切吞噬殆尽。

　　他忽然又想起少女那双明亮的双眼来，那双眼睛同白曦若的一般无二，面对那双眼睛他总是会失去自我。
　　顾徵眸色暗了暗，他想，自己之所以会对沈绾盈感兴趣或许都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太像曦若了。

　　从幼年时期，他就开始常常做梦，梦里面总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但凭借他的想象，能够想象出来那个少女应该极其漂亮。
　　耀眼，明媚，绚烂，梦里面的他总是对这个少女怀有最盛大而又热烈的情感，醒来之后这种感觉仍然在心间经久不散。

　　少年醒过来，对糟糕的环境似乎习以为常，在天宫里这样的日子他也是经常过的，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换了个地方过一样的生活。
　　卿卿没再来找过他。

　　同样的，这几日夏石同陈达威几个人也没再找他的麻烦。
　　但他们给他传了信过来，大意是见到了沈绾盈这样过分的对待他，所以问他有没有想法和他们联手谋划如何搞死沈绾盈。

　　收到这封信拆开的时候，顾徵极其冷淡的把信读完又念了个火决把信毁掉，他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是该恨沈绾盈的折辱的，但是收到联盟的请求，有了反攻回去的机会，顾徵却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开心。

　　那道鞭子看起来重，实际上没伤到根骨，他这几日甚至隐隐约约的觉得身体轻便了一些。
　　似乎有精纯的灵力涌入过他的身体。
　　但不可能是沈绾盈，他想，毕竟她那么恨自己不是哥哥，恨他恨得要死，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少年敛了敛微深的眸色，又看到手中的灵玉泛起白色的光晕。
　　“天帝设宴，请速回。”

　　他刚刚看到这句话，还未来得及回复，听到门口隐隐约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年轻轻吹了吹方才那页纸张剩余的灰烬，又用怀里的丝帕擦了擦手，他慢条斯理的走至门前。

　　门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年纪的小魔，见他来了，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而后又道:“看什么看，你不过也是个阶下囚而已，跟我摆什么脸色？”

　　他语气横冲直撞，未带半分尊重，顾徵没说什么，低首道:“并没这个意思，只是看您辛苦了，出来慰问一下。”
　　少年说话说得极其低声下气而又有礼貌，满足了这个小魔的胜负欲，他用可怜的眼神看了顾徵一眼道:“你这样才有眼力见，巴结小爷有好处知道吗？”

　　顾徵连忙点头称是，而后趁其不备手心燃起了一团火焰，在那个小魔得意的瞬间直直地拍打了上去，符咒粘在身上的片刻，火焰疯狂地席卷到了他的全身，而后少年冷着眼，神色未变半分，看着他被火焰吞噬殆尽。

　　他精通符箓之术，就算在没有灵力波动的情况下处理这么个杂碎也足够用了，少年心里轻轻叹息，只是可惜为了个不值得的人浪费了一张符咒。

　　活着的魔被这团火烤的噼里啪啦，能闻到焦炭和肉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他的尖叫声被禁言咒堵了回去，只能见到挣扎着的嘶吼到变形的面庞被火焰吞噬。

　　顾徵神色淡淡，他重新把手擦了一遍，继而将门锁默默地挂了上去。

　　这火烧得很彻底，地上连灰烬都没留下。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天帝设宴这日，卿卿还是把顾徵带去了。
　　她今日有了非常好的理由能把他留在自己的座驾上，因为毕竟是要带着顾徵回家，总不能让他看起来太遭罪，否则丢的是魔界的脸，谢云眠一想很有道理，便由着她来了。

　　顾徵这几日看上去气色很不好，他脸上的血色都失了很多。
　　卿卿的流云逐月车是六界内一等一的座驾，车里舒服极了，飞行速度又极快，很容易把其他随行人落在后面。

　　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半晌都未吭声，他柔顺的黑发和像小鹿一般的眼睛总能让人想起初生的婴儿。
　　顾徵其实有些奇怪，他虽然接到了来自眼线的密信让他回到天界，但没想到沈绾盈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同意带他回来。

　　他以为沈绾盈会把他软禁在这里，不让自己回天界，可是事实却和他想的有些不同。
　　不得不说，沈绾盈其实长得很美，她的美同白曦若的美截然不同，如果说白曦若是小家碧玉的美，那么面前的少女则是倾国倾城色，她美得惊心动魄，就连微微闭上眼睛垂下长长的睫毛都让人渴望去亲吻她的双眸。

　　少年将自己本来伪装的极好，只是看到少女在他面前如此不设防的模样，他的眸色忽然变了变。

　　顾徵想，面前的这个少女如此高傲且又厌恶自己，那么倘若自己真的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亲吻了她的双眸，她会不会把自己捅死，再自挖双目？

　　毕竟是她自己亲口说过，他碰过的东西，她嫌脏。
　　她那双眼睛同曦若的那么像，留着做个纪念也好，这个世界上除了曦若，谁也不可以拥有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但脑海里的想法在现在还不能付诸实践，他既然和天帝做了赌约说可以收复魔界，必然要从沈绾盈那里下手，现在的魔界，他杀了面前的这个人正中那帮人的下怀。
　　等到物尽其用之后，他才可以彻底的毁灭她。

　　卿卿其实没有睡着，她想看看顾徵到底会不会趁她不备对她做些什么，比如植入毒蛊给她呀，或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但是，卿卿很失望，因为她预想之中的事情全部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她写的黑莲花好儿子，很能忍，卿卿这样想着。
　　感觉到面前一直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凝视她，等不了多久卿卿终于抬起了头，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年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

　　他们两个人的对视仅仅只有那么一瞬间，继而很快的便错落开来。
　　卿卿觉得他刚刚的目光有些冷，直直地盯着她的眸子好像要通过她的眸子见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小姑娘不自觉的后退了一下。

　　顾徵阴恻恻的开了口，声音不复以往的如同编钟一样低沉而又悦耳，带了几分喑哑:“其实有时候奴很好奇一件事，殿下为什么会偶尔流露出这种神态？”
　　他从小被关在冷宫，见过太多的人和事，看得出所有人的伪装。

　　比如卿卿方才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副模样，倒像是他们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彻底调换开来。

　　像是沈绾盈才是那个阶下囚，而他是她的主宰。
　　顾徵眸色暗沉的看着面前的少女，看她重新把身体舒缓下来。

　　她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暴躁起来对他拳打脚踢的顶回去，而是托着腮，靠前了一步，又恢复了原来的距离，甚至更近。
　　恍然间，少年听到她这样开口道:“你这样问我，那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回答你。”

　　她不等顾徵拒绝，便继续开口:“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你到底通过它在看谁？”




8.  找茬   断你一双手，好像还不错

　　卿卿这个问题问的很直接，一瞬间顾徵愣了一下，罕见的在她面前失了神。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突如其来的停下不再说话是有猫腻，顾徵不愿意去说，卿卿自然也不会再去逼问。
　　小姑娘一向聪明，她想她总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缘由的，并且不会等太久。

　　“瑾瑜。”卿卿忽然叫了他的字，顾徵愣了愣抬起头来。
　　少年的黑色瞳孔极黑极幽深，两个人就这样重新对视上，少女清澈悦耳的声音犹如清泉叮咚，她道:“别再自称奴了，我不喜欢。”

　　少年嘴角的讽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道:“这不正是殿下您所希望的吗？”
　　卿卿摇摇头，她把手放在柔软的坐垫上，小心翼翼的把手中的汗水擦去，继而小声开口道:“你回家了。”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座驾外猎猎的风吹起了挡帘，同样也吹起了她两侧的鬓发，光线洒在少女的脸上，忽明忽暗，如同流金一般衬托得她更加超凡脱俗，顾盼生姿。
　　她那双眼睛看着他，总让他觉得她才该是自九重天上下来的仙女，少女身上那股纯正浩然的灵气一点都不像个大魔头。

　　不过这样的念头在顾徵心里只出现了一瞬，他又想起她赐予自己的那些伤痕。魔女就是魔女，虚假的错觉和空口无凭的喜欢都是想哄骗他一颗心，再无情的玩/弄他而已。
　　少年别过头去，恨恨的想，若是折磨沈绾盈，要她受辱的时候，一定要将她的眼睛束以白绢。

　　否则他看到她想起曦若之时，一定会心软那么一刻。

　　——
　　卿卿很好奇自己的女儿和儿子长得都是什么样，尽管知道他们未必欢迎自己的到来。
　　毕竟原主做的事情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事，她每次在白曦若面前必定趾高气扬的宣称顾清会是自己的男人。

　　小姑娘有些头疼，让她像原身那么宣布主权对一个名草有主的男人，好像有点难。
　　想到这里，卿卿又重重的摇了摇头，不，是十分难。

　　人有脸树有皮，她豁不出去啊。
　　卿卿正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状态进天宫，就听到从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听声音该是一群女眷。

　　她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反应出来的怒气让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可能认识这群人，并且还有极大的可能性同她们有过节。
　　卿卿沉下心来，努力不让沈绾盈的情绪影响到自己。

　　她还没怎么样，维持情绪维持的好好的呢，一旁的顾徵却有些奇怪了，卿卿微微蹙眉，低声开口道:“你爱慕的那人来了？”
　　少年广袖下张开的手紧紧的攥成了一个拳头。

　　卿卿下意识的耸了耸肩想着，果然是能让反派日后一激动想毁灭整个修仙界的存在，威力挺大，堪比核武器。
　　她叹了叹气，想着平时自己想见到顾徵情绪波动都特别难，可是今天就人影还没见到呢，就能让这位平地起惊雷。

　　着实让她极为震惊。
　　失落之余未免有些欣慰，卿卿有些高兴，毕竟自己的女主塑造的看来很成功，身为作者的骄傲自豪让她有些许满意。

　　可是同时，她又有些纠结的难过，如若要知道顾徵不是个纸片人，而是真的活着的有感情的能够体会到喜怒哀乐的有血有肉的人，她一定不会把他的遭遇写的这样不堪。
　　她也想给他幸福，卿卿眸色在一刹那几不可见的黯淡了下来，同时在心里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徵重新把蜷缩的手松开来，并不看她，而是顶了她一句道:“魔尊殿下觉得呢？”
　　他言外之意就是卿卿因为自己爱慕的人没来而嫉妒他，可是卿卿才不嫉妒呢，她心里想，你们在座的都得叫我一声娘亲。

　　哪有母亲会对自己的儿子产生爱情的，卿卿撇了撇嘴:“你这就不懂了，和你解释也是白解释，你绝对不会了解我的心路历程的。”
　　看顾徵没说话，卿卿又开口道:“你再不说话，我就问你刚才我问你那个问题了。”

　　但是很快，卿卿就知道她之前问顾徵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白曦若出来了，那群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卿卿面前和她撞了个满怀。

　　一群贵女之中簇拥着的最显眼的那一位大抵就是白曦若了，她面带白纱，手上还带着一只镯子，若是卿卿没猜错的话，那只镯子应该是顾清那一只的另一半。
　　顾清之母那位已经逝世了的天后为她的儿子打造的一对龙凤镯，这对龙凤镯在卿卿写的晋江小说里也总会提到。

　　凤镯在白曦若那里，龙镯在顾清那里。这对镯子合并在一起还可以化成一把七弦琴的武器，这武器名为白羽琴，乃是上古四大神器。

　　卿卿的身体不自然的抖动了一下，她记得原著里，她设定的情节里，白曦若用白羽琴的琴弦扎进了顾徵的身体里，情节写着:“汩汩的红色血液顺着少年的身体不断地流出，温婉又安静的少女惊恐的看着自己手中沾染的那一抹红，少年眸中黑色的魔气逐渐褪去，失去了体温的手想抚摸上面前人的脸颊，最终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

　　……
　　卿卿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随后赶到现场的谢云眠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姑娘一副快要心绞痛的模样。

　　她紧咬下唇，眉心都快染上妖娆的红色，顾徵就是死在这把白羽琴之下，卿卿忽然觉得当时的自己太可恨了些，一个活生生的在那之前卑微的爱着白曦若的人，就这样被她用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定情信物弄死。

　　谢云眠看卿卿这样，想上前扶住她，他这样温柔的人第一次有些发脾气，看着顾徵无动于衷的模样带了几分怒气:“绾盈这个模样，你怎么不扶她一下呢？”

　　“魔尊殿下不喜欢我碰，我为什么要讨她烦？”
　　少年声音清冷而又带刺，并不把目光放在卿卿身上，而是聚集到了来人身上，白曦若今天带着个斗笠，披着面纱，更增添了一种朦胧的美感。
　　卿卿想，这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顾徵爱慕的人是白曦若，不是自己。

　　换句话说，要是他的目的达成了，自己死了都无动于衷，再看看自己，多可笑啊，一想到他要死难过的跟什么似的，可人家未必领情。

　　就在卿卿思索的时候，面前忽然刮过一阵清风，将女子头上的斗笠吹掉，映入眼帘的是柔软而乌黑的秀发。
　　紧接着的情形，让卿卿本人也大吃一惊，白曦若那双水汪汪的的眸子简直与她本人如出一辙，两个人在刹那间对视在了一起。

　　卿卿觉得自己这一整天仿佛都在坐过山车，心情七上八下的，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就如同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还未等卿卿开口，她就看到面前的女子向她盈盈一拜道:“殿下。”

　　与卿卿不同，白曦若身着一袭白色纱衣，这三重衣的轻纱剪裁更衬托得她腰若纨素，她盈盈一拜时，仿佛弱柳扶风，眼眸流转间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情在其中。
　　她打扮的很素，耳朵上带的是白玉兰的耳坠，发间插了一根红梅簪，她浑身穿的都是白色，这一点红色的点缀犹如雪中红梅。

　　这样看来，白曦若就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冰莲，而与之相反的是，卿卿穿了一身极其灵动的大红色。

　　少女红色的裙摆在空中飘扬，眉间刚才那点若隐若现的红色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她整个人风姿绰约，卿卿发间束了一条火红色的发带，发带是九尾狐族将自己尾巴上的毛施以灵力织造而成，抚摸上去，还能感受到柔软的触感。
　　她们二人的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流动着的神采却截然相反，白曦若眸中的色彩输了面前的人三分。

　　若是用一句话来形容二人，可以说白曦若的美如同夜晚滴着露水的白玫瑰，是难得的佳人。
　　但卿卿美得只能用不可方物，惊心动魄这几个字来衡量。

　　可与日月同辉，令天地失色。

　　这回卿卿可算知道为什么顾徵那么喜欢看她眼睛了，合着是因为自己和他的心上人长得像所以把自己当做替代品，睹物思人了。

　　卿卿把目光往身旁一瞥，少年神色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气得卿卿直接冷笑了出来，手中的惊雷鞭被她握得嘎吱作响。
　　原主的情绪又上来了，别说原主了，自己都要气个半死，开玩笑当替身是一回事，真被人当替身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白曦若看卿卿半晌不开口说话，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道:“殿下怎么了？”
　　卿卿手中的惊雷鞭已经微微变色，她把鞭子收回袖中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警告，警告，人设崩坏度增加百分之一，请迅速挽回。”
　　系统又开始了，哎，不想恶毒，偏要恶毒。

　　奇怪的事情是什么，自然是为什么自己笔下的女主和自己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但卿卿这话却被面前的人恶意解读了。

　　白曦若身旁挽着她的仙娥开口道:“殿下奇怪什么呢？莫不是奇怪为什么你把眼睛变得和曦若一样，帝君还不喜欢你？”

　　呵，自己正不知道怎么挽回人设崩坏度呢，倒有人主动送上门了。
　　卿卿眸色流转，惊雷鞭重新出袖，她走上前，把鞭子勾到那位仙娥的手腕上，惊雷硬生生勾出一道红痕。

　　少女嘴角微挑:“本尊今天心情不错，想断一只手玩玩，小仙子觉得如何？”




9.  污蔑   他是我的人，不许欺负他

　　气氛微微有些僵硬，那名仙娥吓得都有些发了抖，声音颤颤巍巍的开口道:“你，你怎么如此胆大，天界岂是你等能够随意撒野的地方？”

　　“哦？”卿卿唇边溢出了一个单音节，又冷笑一声:“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本尊是魔界之主，一界之尊，你不用一声您也就算了，不光开口闭口都是你，还妄图议论本尊和太子妃的闲话，难道天界就是这么教人待客的？”
　　这种趋炎附势的人卿卿见得多了，只不过是借着别人的面子来狐假虎威。

　　卿卿用惊雷鞭用的很顺手，紫色的惊雷鞭带出一道道火花，鞭子快勒破皮肉，白曦若见状也知道卿卿是手下留情，叹了口气开口道:“魔尊殿下请息怒，她方才只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惊雷鞭是沈绾盈她父亲留下的遗物，但同样也被天界之人视作邪物，可是卿卿觉得东西本没有邪恶之分，全靠人的意志去主宰。
　　不过面前的这些天界众人明显不这么想，白曦若知道，卿卿是手下留情了的，倘若她不手下留情，那么这个仙娥的手已经断掉了。

　　卿卿把惊雷鞭勒的更紧了些，看面前的人眼泪都要滴出来，她神情未变分毫道:“本尊可以给太子妃一个面子，但她要给本尊道歉。”

　　“道什么歉？难道不是吗？你看着太子妃得了太子殿下喜欢，心有不甘，故意的。”

　　身边的风声被吹得猎猎作响，风把少女鬓边的发吹起，红衣少女手中的惊雷鞭猛地收紧，惊雷鞭勒得这个仙娥疼得跪了下去，鞭痕深可见骨，流出的血液一路蜿蜒到了玉阶上。
　　“本尊想告诉各位一件事，从来都只有别人像本尊。”

　　少女朱唇轻启，缓慢的将惊雷鞭抽了出来，抖尽上面的血水，继续道:“而没有本尊像别人。”

　　从始至终，顾徵都是冷眼旁观，没劝过卿卿，而谢云眠是清楚天帝不可能为这么个小角色得罪魔界，也就任由卿卿去了。
　　那名仙娥磕在地上很用力，用力到额头都快磕破道:“是奴婢的错，请殿下不要再责罚奴婢了。”

　　惊雷已经被卿卿收了回去，少女走至她身侧，横眉以对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样子道:“听好了，你这是罪有应得，不是本尊主动罚你，是你上赶着得罪本尊。”
　　她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到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太子殿下到。”

　　卿卿方才还在纳闷在他家的地盘上，为什么顾徵连装都不装一下，没出来拉架也没劝她息怒，现在听到来人的声音就全明白了。

　　哦，怪不得不提醒自己，还冷冰冰看着，原来是因为知道原身的心上人顾清到了，故意想看自己出糗，卿卿就知道顾徵没安好心，否则绝对会出来拉偏架，可是事已至此，做了就是做了，她也没什么给自己洗白的欲望。

　　少女抬了抬头，看到了锦衣玉袍的少年，他生得也是极为好看，看起来颇有种温润如玉之感，卿卿想，如果是自己也有可能对这种男孩子一见钟情的。

　　不过喜欢归喜欢，夺人所好这种事卿卿是做不出来的，要不然因为任务叫她攻略顾徵，她也委实想不出来自己儿子爱/上自己的情形。

　　“魔尊殿下。”顾清开口道:“您怎么和舍弟一同在这里？”
　　卿卿想，这不是明知故问，难道顾徵失踪的事你们没一个人知道吗？
　　可是看顾清的表情，他好像的的确确什么都不清楚。

　　所以看来，其实天界没一个人关心顾徵到底去哪里了，他那倒霉爹知道他被自己捆绑走了，想的也只是他能不能趁机把自己搞下来。
　　属实有点惨。

　　卿卿手中的鞭子还带着血珠，她知道顾清对她其实也是有抵触情绪的，不过碍于她的身份只能委婉一点试探她。
　　果然，寒暄完这句话之后，她听到顾清缓缓开口道:“敢问魔尊，本宫的未婚太子妃还有这位小仙子哪里得罪你了，要让魔尊在这里替天界的人教训天界的下属？”

　　卿卿心里有些不好受，她能看到顾清眼底潜在的那一分嫌弃与憎恶，原身蓬勃而又汹涌的爱意让她一时间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少女声音软糯，眼睛通红开口道:“阑秋。”

　　原书设定剧情是先婚后爱，女追男，所以目前顾清还未喜欢上白曦若，不过即便如此，这句话说完之后，卿卿也有一种觉得自己是可耻的小三的感觉。

　　顾清的手顿了一下，他声音淡淡开口道:“殿下在外人面前这样唤本宫，不大合适。怎么，殿下是想解释什么？”
　　他尽管现在还不喜欢白曦若，但他更不喜欢对自己死缠烂打的沈绾盈，看她这副做了坏事还不承认想极力辩解的模样，他心中更厌烦了。

　　被原主左右的情绪影响了一会儿，卿卿也回过神了。
　　她摇摇头道:“太子殿下误会了，本尊没有想辩解，是本尊做的就是本尊做的，为何要辩解？”

　　卿卿这样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她不应该是极力辩解吗，想要让顾清对自己留下好印象吗？
　　怎么还自己率先承认上是自己把人家手弄成这样的情况了？

　　少女行事高调且身份高贵，因而她这般说话也没什么人敢顶撞于她，顾清皱了皱眉头，以往他只觉得她讨厌，沈绾盈虽然眼睛同白曦若一模一样，但是她眼睛里装满的都是恶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却觉得面前的女孩子和以往不甚相同，她眼眸中的神采飞扬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没有渴求，没有恶毒，有的只是一汪清澈。

　　顾清把心头的烦闷刨除掉，开口道:“魔尊殿下这是有意在天界教本宫怎么做事了吗？”
　　卿卿摇摇头，她声音柔和而快活:“本尊只是在帮助未来的太子妃殿下管教不听话的下人罢了，顾徵小殿下也可以作证。”少女笑得狡黠，她转头看了一眼顾徵接着道:“你说是吧？”

　　她身旁的少年完全没有想到卿卿会突然提起自己来，本来是想看她的笑话，却没想到会被她摆了一路。

　　顾徵不想回话，他神情淡漠，似乎这些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顾清显然不这么想，他觉得顾徵也不喜欢沈绾盈，而且平素性格冷淡，应该能秉持公平的说出事情的经过，于是顾清开口道:“瑾瑜，你方才也在场，不如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讲给本宫听听？”

　　这回不想回应也得回应了，没有其他选择，顾徵抬起头，与卿卿恰好对视到了一处，她眼睛里写满了情绪，这情绪是他以往从不曾见过的。
　　可是一旦沈绾盈信任自己这个奇怪的念头在心底展开，他就觉得不可思议，更难以置信。

　　顾徵抬头看向了白曦若，她在看着的人是自己的兄长，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他一眼，少年冰凉的手藏在广袖之下觉得血液都有几分凝固。

　　望着众人殷切的目光，顾徵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所谓的正义人士方才也不过是想踩着沈绾盈为自己出风头好能在白曦若面前邀宠，反倒是他们嗤之以鼻的魔女，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能够直抒胸臆。
　　少年没有片刻犹豫，开口道:“兄长，我方才见到是那位仙子先开口说觉得魔尊殿下的眼睛是同未来太子妃殿下的眼睛一般无二的，而且她还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顾徵这句话一说完，在场的其他人大多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名仙娥直接跪在了地上想爬着去拽顾清的衣角:“殿下冤枉啊，妾身怎么可能说这种话顶撞魔尊？”

　　听到顾徵这样说，顾清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因为沈绾盈的再三骚扰自己，白曦若身边的人多多少少对沈绾盈没什么好感，但是这样说委实有些失了体面，不管事实如何，都不该如此讲话。

　　从他第一次见到沈绾盈她就是这双眼睛，除了神采不同像换了个人外。
　　没有什么区别。

　　白曦若上前，微微拉住顾清的袖子开口道:“殿下，方才是她说的不对，可魔尊殿下在天宫里教训，也委实不太得当，背地里的话任由处置。”
　　背地里？卿卿心里想笑，背地里还处置什么，就是当众处置才能服众，况且，真要是背地里，还得说自己小肚鸡肠，不依不饶。

　　那个跪在地上的仙娥见如此情形又继续开口道:“公主殿下说的极是。况且太子殿下您不知道，方才顾徵是同魔尊一起来的，谁知道他有没有被魔尊收买，您也知道，他这个人一向古怪得很，凭空捏造，借机陷害的事他——”

　　这句话说到一半，她才发觉有些不对劲，但当事人顾徵神色未变，没有任何态度。
　　他不紧不慢道:“那兄长如何看？”

　　顾清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卿卿毫不扭捏做作，似乎很理解他的处境。

　　少女唇边带笑，玉手轻抬，在空中信手画了个咒。
　　卿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谁说空口无凭？本尊给你回放一下？更何况，谁说他和本尊有私了？没有理就污蔑人这种事天界中人很擅长？”

　　而后少女转身，朱唇轻启，顾徵能看到她的口型。
　　“我的人，我罩着。”




10.  宴席   我想要的人，是他呀

　　事情原原本本重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卿卿看他们脸色不太好，觉得自己挺开心的。
　　她偷偷做了个鬼脸，顾清抬头时刚好看到她这幅俏皮的模样，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沈绾盈不再朝着他笑，而是朝着他的弟弟笑。

　　不知怎么，他觉得他的情绪被面前的沈绾盈扰得格外的乱。
　　她笑得很开心，顾清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的情绪感染到了，可是少年随即又快速的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该厌恶她的，不是吗？

　　看到卿卿转过身冲他笑，顾徵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看到了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情形。
　　少女的笑容明媚而又天真，宛若冬日里最灿烂的一束阳光，卿卿对他比划了个口型，那口型是谢谢。

　　沈绾盈谢他做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顾徵别开眼睛，不去看她，觉得沈绾盈真是奇怪的很，如果她知道自己之所以有早就能离开她的能力却没离开，是为了图谋如何灭掉魔界，还会朝着自己展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只可惜谁都不清楚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卿卿见顾徵不理她，撇了一下嘴，回了头，露出了属于女孩子独有的娇憨神气，她轻声道:“我就说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她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小，完全没有意识到会有人听见，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顾清在看她，两个人目光交汇，卿卿想到顾清方才的话，把脸又重新拉了下来道:“太子殿下。”
　　自己才不想给他好脸色呢，要知道，她可是很记仇的，亲儿子都不行。

　　自古以来，有一件事情是亘古不变的真理，那就是太容易得到的男人不会珍惜，卿卿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原主那么努力也没被喜欢的原因。
　　板着脸总没问题吧？板着脸又不能说明自己不喜欢他。

　　“魔尊殿下，请。”顾清心知自己也有些先入为主的对沈绾盈做出了评判，他有些理亏，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卿卿倒也没客气，直接大踏步向前走去，临走的时候她顿住脚步在顾清耳边开口道:“本尊是很喜欢一个人，可如若长久的付出得不到同等的回报——”

　　她声音在空中飘扬，好听得如同黄莺婉转，但是仔细听过去，又能感觉到一丝难过和欲言又止。
　　顾清不由得心头一紧。

　　阳光流转之中，少女的侧脸被日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奶金色，她头发上红色的发带差一点就飘到了顾清的手上，似自嘲又似呓语:“那我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只是就在顾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卿卿就把话题引导到了别的地方。

　　卿卿思路清晰且极其富有条理的开口道:“若是方才本尊不说，太子殿下是不是就会认为又是本尊无理取闹，试图引起你的注意了？”
　　顾清默然不语，这种沉默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以为面前的少女会像以往一样大发雷霆又要和他讨公道，央求着自己相信她，可是她没有，卿卿只是低垂着头，苦笑一声，接着开口:“这倒也没什么，说到底也只是本尊之前的错，让你误会了。”

　　魔界中人一向在外没什么好声誉，卿卿说的也是心里话，除了她同谢云眠之外，好人也的的确确没几个。
　　“魔尊大人，本宫——”顾清有些难言，他清楚，沈绾盈已经是给那个仙娥留过面子了的，否则，堂堂魔尊被说人说这种闲话不可能只是这样就结束了，莫说断手，就是要她贬下凡间也没什么问题。

　　不管沈绾盈之前做了什么，但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她不存在任何问题。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被有心人看到，让人充满遐想。
　　顾徵的脸色不自觉的黑了下来，他本意是想让沈绾盈在她的心上人面前难堪，没想到反而让顾清同她多说了几句话，看模样，倒是让她挽回了一些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顾徵心里有些不快，但表面上什么也没展露。
　　少年眸色幽深，他看着前面和顾清交谈的卿卿，神色晦暗不明，手中即将燃起的火苗又重新收了回去。

　　他心情很不好，所以不介意帮沈绾盈除了那个没用的废物。
　　况且，顾徵微微扫了一眼，看到白曦若有些落寞的眼神，那个没用的废物让曦若这么难受，杀了也好。

　　对于魔头来说，不分场合的杀人最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沈绾盈大概也不介意以她的名义再杀一个人。

　　——

　　和卿卿猜的没错，天帝这次设宴就是为了宣布天界与北海龙族定亲的消息的，她寻思了一下，自己怎么做都很难，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好，反应太过又像闹事的。
　　这就很为难。

　　她觉得一个人有些拘谨，想着找个人陪坐在自己身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顾徵，谢云眠该坐在她的下手边，她一个人坐在上位未免有些太寂寞，卿卿脑子转的飞快，她想了一下，晃动了自己的小脚，在脑子里同系统开口道:“系统，我如果让顾徵来陪我坐在这里你看怎么样呀？”

　　系统愣了一下，它声音梗在那里道:“宿主大人，你真的要这么做？要是增加人设崩坏度怎么办？”
　　卿卿摇摇头，心想她可没那么蠢会增加人设崩坏度的，毕竟只要行为言之成理即可，更何况，她还想要顾徵帮忙当自己的挡箭牌。

　　“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做自取灭亡的事情的。”
　　卿卿抬头，看向远处坐在末尾，无人理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本来是没他的位置的，那个位置还是她和天帝事先通过消息才给他加上的，但天帝这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把人安排到了那么远的位置。
　　天帝他不太对劲。

　　卿卿想着原书里的剧情，感觉心底乱乱的，如果按照当今的标准来评判，天帝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顾徵虽然同顾清都是天帝所出，可是他们的生母却并不相同，顾清的生母是天界上神之女，是正统的神族，不过，顾徵的母亲却是妖族公主。

　　天界一贯讨厌妖魔，因此有着一半妖族血脉的顾徵被天帝视为自己的耻辱。她对自己设置的剧情感觉无比想吐槽，既然不能一碗水端平，又为何要和妖族公主生下顾徵？

　　旁边的几个仙娥还在说顾徵的闲话，卿卿耳朵很好使，不至于听不到，他们开口议论道:“他怎么来了？天界不是不欢迎有妖族血统的小殿下出席吗，以往每次都没有他，这次是怎么回事？”
　　“就是啊，而且小殿下听说还是和魔尊一起来的，不愧是妖族生的孩子，和魔界中人简直是一丘之貉。”

　　卿卿咳嗽了一声，开了口道:“怎么，几位小仙子在议论什么？”
　　她们两个人看到卿卿在问询他们，刚才的神气都减少了不少，她们惊恐道:“魔尊殿下。”

　　在天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绾盈的名声，她方才那会子儿事很快就传到了这几个爱管闲事的人耳朵里，以至于她们看到卿卿的第一眼都有些害怕。
　　不过小姑娘倒是不以为意，她抬了头轻声开口道:“讨论魔界中人，讨论本尊，却不想让本尊知道是什么吗？”

　　两个人虽然嘴碎了一些，但想起方才听闻的争斗，吓得跪了下来道:“殿下饶命，妾身只是——”
　　怎么解释都有问题，卿卿觉得不如不解释。

　　她又不是个傻子，对于善意与恶意还是有最基本的判断能力的。
　　卿卿现在不想理他们，按照以往沈绾盈的性格，估计会暴躁的想杀人了，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道:“滚。”

　　“恭喜宿主，人设崩坏度负一点。”
　　嗯，这还可以涨回去？卿卿想，那她再多做点假里假气的小暴君没准还能再把之前扣的点数赎回来。

　　两名侍从急急忙忙退下去的时候，差点是连滚带爬，坐在上位的天帝看卿卿这副模样，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开口道:“怎么，魔尊，可是方才的小仙娥惹怒了你，或是菜色不和胃口？”

　　顾徵不动声色的把头微微抬起，在卿卿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却能够把卿卿的神态变化全都收入眼底。

　　少女看起来异常慵懒，她声音淡淡，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反而为她增添了几抹艳丽之色。
　　她这副模样，又接连给自己灌了几大壶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的情场失意受了伤的小姑娘。

　　谢云眠想想，倒也正常，她今日看着顾清要同别的女人订婚，心里多多少少不会太舒服，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爱惨了顾清。
　　到底是怎么样的喜欢，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克制自己，他心疼得不行。

　　卿卿把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眼眸中带了水润的光泽，隐隐约约还泛着雾气，她声音轻柔，但语气里带了几分醉意和不可拒绝，她道:“本尊今天心情不是很好，请天帝满足本尊个要求，本尊想找个男仙陪本尊一同坐在这里。”

　　天帝想，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虽然上次神魔大战魔界失败，但魔界的力量仍然不可小觑，况且沈绾盈情殇在身，满足她一个要求也显得天界大方，只不过——
　　这等男宠似的任务，怕是没几个人会愿意。

　　就在天帝犹豫不定之中，忽然听到坐在他附近，云鬓微乱，脸颊飞红的少女这样开口道:“本尊想好了，就要他。”

　　卿卿这句话说完，全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她指着的位置不是别处，刚好是顾徵坐的末位。




11.  隐秘   瑾瑜，你为什么喜欢她？

　　顾徵眸色微深，什么话也没说，他手中的酒杯被他握紧了几寸。
　　他没想到沈绾盈开口要的男仙会是他，少年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内心波涛汹涌。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屈辱，让他作为男宠陪同沈绾盈，不光他自己会失了面子，天帝的面子也并不会好多少。
　　天宫里的人面面相觑，看着卿卿酡红又略带笑意的脸有些尴尬，天帝握着酒杯开了口:“孤不知何时瑾瑜同魔尊这样要好了。”

　　卿卿想，你肯定不知道呀，因为你从来就没关注过瑾瑜。
　　如果你关注他多一点，他最后也不至于因为为了得到白曦若那一点爱而彻底疯魔，堕入魔道。

　　谢云眠见此情形，连忙开了口道:“殿下，这恐怕于理不合。”
　　卿卿摇了摇头，嘴角带了三分笑意道:“表哥，哪里于理不合了？”

　　她目光灼灼，歪着头，嘴角勾勒起来的弧度活泼而又俏皮，是少女独有的纯真与娇憨，卿卿脸颊上带着一抹红晕，顾清抬头正望见她带着几分迷离的双眼，他拱了拱手开口道:“殿下喝醉了，这个要求有些——”
　　少年温润如玉，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三重衣，松垮的外袍穿在身上更衬托得他如同芝兰玉树，朗月生辉。

　　小姑娘举起杯子，遥遥相敬道:“太子殿下连本尊找什么人都要横加干预了吗？”

　　“魔尊放心，本宫并不是干涉你的想法，只是这人选恐怕有些不大合适。”
　　顾徵是他的从弟，不管如何，他都不能让他去做这等事情，丢了顾徵的脸面，更丢了天界的脸面。

　　卿卿反而回敬道:“有何不合适？本尊之前都曾把瑾瑜请到魔界做客，现在就不能请他来陪本尊了？况且，瑾瑜本人都没说什么呢，太子殿下何必如此急迫的拒绝本尊的请求？”

　　顾清一愣，摇头道:“瑾瑜当是不愿的。”
　　谁会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以男宠的身份迎合魔尊，又被当做顾清的替身呢？

　　其他人虽然也不喜欢顾徵，可这时候未免也同情起他来，魔尊这样坚持，天帝一定不会拒绝，可那个时候他不是颜面全无了吗？
　　更何况，魔尊这是明摆着把他当替身气顾清的。

　　几乎是在一刹那之间，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一处，谢云眠也觉得这个行为有些过火，但总比他预想过的大闹天宫外加破坏人家的订婚仪式强得多。

　　顾徵被所有人盯着，神情淡漠，泰然自若，少年眼睑低垂，而后将眸子里的阴翳遮掩起来。

　　他清楚，沈绾盈这样坚持下去，他若不主动迎合，天帝也会胁迫他同意，自己是顾清的弟弟，的的确确是最好的替身对象。
　　沈绾盈带他来天界，原不过是想折辱于他，顾徵想，魔尊的爱意果然是虚伪而又令人恶心。

　　不过，沈绾盈原本喜欢的就是他兄长，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
　　说到底，她也同自己一样，是个渴求爱意的可怜虫罢了。

　　顾徵抬起头来，看到顾清怜悯的目光，他把手中的筷子放了下去，即便他从未动过一下筷子。

　　少年低眉顺眼，神情极为温驯，他轻声道:“兄长，瑾瑜自然是愿意的。”
　　他眼底的一抹暗沉迅速升起，像淬了毒的蛇信，不过只有那么一瞬间，又收了回去。

　　等到他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他一定要让沈绾盈生不如死。

　　卿卿感觉到冰凉目光去寻觅之时，与顾徵双眸相对，却只见少年平静的如同一汪清澈湖水的双眼。
　　她的想法和顾徵的想法不太一样，卿卿想的是，太好了，终于可以给儿子撑腰了。

　　卿卿选择这么做是有理有据的，因为天帝不重视顾徵，天界的其他人都欺负他。
　　那么如果给他撑腰用魔尊的身份或许能好一点，还有一点是因为，她实在拉不下脸去对顾清做什么，就算按照原书剧情目前顾清还不喜欢白曦若，白羽琴尚未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定情信物，可是卿卿也难以接受自己这样去干扰别人的感情。

　　天帝紧皱的眉头略微舒畅了一些，他点头开口道:“既然是瑾瑜愿意，那便去吧，孤很欣慰。”
　　卿卿自然知道这欣慰二字从何说起，她撇了撇嘴，看着一脸平淡，犹如舍生取义，慷慨赴死走过来的顾徵，有那么一瞬间的想笑。

　　她又不是大魔头，至于吗？
　　如果真的说怕的话，卿卿想，理应是自己更害怕他一点。
　　毕竟不光是原身被他搞死了，而且，嗯，他还生出了自主意识要为了爱情毁灭整个修仙界。

　　自己是个假的大魔头，可是面前这个人可是未来如假包换的会彻底毁灭整个修仙界的魔鬼。
　　不过卿卿想，既然是自己的儿子，那她一定要给他温暖，让他体会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友情和亲情。

　　他感受过温暖之后，就一定不会想着灭世了。

　　——

　　酒过三巡，卿卿看着边上一直给她添酒的顾徵有些纳闷的开口道:“你怎么不喝啊？”
　　少年放下玉壶道:“奴服侍殿下就好了，自己没必要喝。”

　　卿卿俯身上前，和他靠得极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少年白皙脸颊上细密的绒毛，她笑嘻嘻的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下毒给我，所以自己不喝？”

　　顾徵把杯子递给她，冷声开口道:“如果奴说是，殿下会喝吗？”
　　小姑娘笑意盈盈，发间的桃花簪花一跳一跳的，她开口还带着冷冽的酒气，梅花酒的味道甜腻的醉人，她整个人压在少年面前，虚虚的凌在上空道:“当然会喝呀。”

　　她声音软糯，听起来悦耳又勾人心肝，卿卿眨了下眼睛，分外好看的长睫毛耷拉了下来。
　　少年身形后退，似乎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他的广袖把梅花酒都带的洒在了卿卿的裙子上。
　　好看的丝制长裙上滴了梅花酒，带了冷梅的气息，勾勒出少女姣好的小腿轮廓。

　　顾徵极力镇定，将自己白皙瘦弱的手从少女身侧抽了出去:“哦？殿下说得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反正他又不可能傻到真的在这里下毒，说说就是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卿卿心里清楚得很，顾徵至少现在还不太可能要她死。
　　如果他真的会这么做，她估计会把他按在桌子上灌下去他自己搞的毒酒，让他自己尝试一下。

　　毕竟美色诚可贵，母子情更高，若为活着故，二者皆可抛。
　　虽然纸片人儿子很重要，可是卿卿想了想自己死了还是更痛苦。
　　人自私一点，其实也是属于一种正常的应激反应保护心理。

　　大概是卿卿说得太过真诚，听了这句话，顾徵愣了一下，手中的杯子轻微晃动了一下，而后手腕又趋于平稳。
　　“殿下……”少年神情又恢复到以往那样淡漠，而后开口道:“莫要再继续拿奴寻开心。”

　　“没有啊。”卿卿开口道:“我是说真的，瑾瑜，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喜欢我，喜欢我好处很多的。”
　　他们二人之间被卿卿施了法，旁人都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外人看到的只是卿卿同顾徵耳鬓厮磨，权当魔尊是为了缓解心情。
　　少年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他道:“殿下现在难道是在睹物思人，寻求残次品来替代兄长在你心中的地位？”

　　她才不是呢，不过反驳的话，顾徵也未必会把话过在脑子里。
　　卿卿索性不再去做无谓的反驳。

　　她把话题岔开，思索了片刻，看着远处的白曦若，沉吟良久开口道:“瑾瑜，我很好奇一件事情，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的白曦若？”

　　卿卿想，这么问当然是有原因的，她书里没写过原因，只写了一见钟情，可是一见钟情也得讲个基本法吧？

　　只是，这句话刚刚问完，卿卿忽然见到少年的身体忽然僵直，随即他声音冷淡，开口凝视着面前少女澄澈的琥珀色瞳孔道:“殿下觉得是为什么呢？”




12.  争辩   他想暗算她。

　　卿卿这句话，顾徵不想回答。
　　他觉得，沈绾盈明知故问的成分更大些。

　　他已经先入为主的这么想了，卿卿也没有什么办法去改变他的想法。
　　小姑娘早就知道他会钻牛角尖，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笑得勾人心弦，侧坐着，把脑袋支棱在了自己微抬的左手边，声音甜腻:“瑾瑜，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天帝要宣布阑秋和白曦若订婚呀？”
　　顾徵声音平淡，回敬了卿卿一句:“你来戏弄奴，不也是如此？”

　　“你看看你，一跟我私下说话就这样，我都说了你身份也不低微，大可不必如此的。”
　　顾徵心底冷笑了一声，并不应声。

　　他自然知道天帝此时此刻要做什么，不过——
　　白曦若同顾清的双修大典结订仪式这次怕是不成了。

　　司命星君在观星台占卜，空中腾地升起了数道符咒，漂亮的黄色符咒在空中盘旋飞舞，正常来说，符咒会烧成灰，落在地上显示出最适合的合婚日期。

　　卿卿也是这么想的，听谢云眠介绍完了她点点头道:“原来天宫是这么测算什么日子适合举行双修大典的呀。”
　　只是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今天这样子有些古怪。

　　就在黄色符咒以极其漂亮的阵势盘旋在空中，尚未落地之时，突然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像一朵极其璀璨而又漂亮的黄色烟花。

　　全场屏气凝神的人忽然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开始人声鼎沸。
　　众人都唏嘘不已，卿卿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传来的一片哗然之声。

　　紧接着传来的是自远方九曲星璇宫中来自龙的一声哀鸣。
　　卿卿愣了愣道:“这么巧？”

　　她书里没写这个剧情啊，怎么还会自己给自己加戏的？
　　小姑娘头一歪，看向身边古井无波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干的。

　　顾徵冷眼看着她，未置一词。
　　“奴倒觉得是殿下做的更合理一些，不是吗？”
　　他只不过是把本该前几天发生的事推迟到了今天而已，怎么能算是他做的呢？

　　“陛下。”司命星君砰的一声跪了下去:“星璇上神那里，好像突然出了事。”
　　卿卿饶有兴趣的坐在那里看戏，她吞了一颗仙果，勾了勾唇角开口道:“如你所愿，我看这婚事今天八成是黄了。”

　　顾徵什么心思她还不知道？毕竟是自己写出来的角色，手握剧本对他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今天这事就算不是他做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卿卿想，就剧本在手，默默看他表演呗？

　　“希望兄长婚事告吹的人明明是殿下，毕竟我在你心里也是替身呢。”
　　他终于不用奴自称，卿卿多多少少有些欣慰，听着太别扭了，就像是故意讽刺她一样。

　　卿卿刚想反驳，抬头便对上了那边起了身施礼少年的目光，短短那么片刻的凝视，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用《世说新语》中谢安说的那句话来形容他。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怪不得沈绾盈那样喜欢他，如果是自己，怀揣着少女的心思遇到他，恐怕也是同样的情难自制。

　　只是那么匆匆的一瞥，她觉得顾清也给了自己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卿卿想，或许是原身感情作祟，她倒也没放在心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的交汇，又错开。

　　顾清别开眼，清了清嗓子而后开口道:“司命星君，莫急，慢慢说来，星璇上神怎么样了？”
　　“他——”司命犹豫了片刻，俯下身子道:“上神恐怕是出事了，他的一缕精魂被拘在了下界。”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倒一点不为即将告吹的婚事感到惋惜，还在议论着公事公办，卿卿想，原主看来还是很有眼光的，至少这么看来顾清还是十分有魅力的好儿子。

　　就在卿卿冥想之际，她看到一旁的谢云眠起了身开口道:“殿下，舅舅可能真的出事了，他若是出了事——”
　　他顿了顿，没再接下去，谢星璇出事对于魔界来说其实可以算得上是好事，魔界很多有称霸心的魔都期盼天界势力衰微。

　　谢星璇身为天界有名的战神，在六界之内素有威名。
　　他一直以来驻守着天界的边境，因为有着谢星璇的存在，妖魔两界一直以来不敢贸然进攻。

　　自上次神魔大战之后，这样的平衡和心照不宣已经维持了很久了。
　　卿卿知道为什么谢云眠会欲言又止，因为他身份尴尬，不希望任何一方出事，更何况，眼下这个情况，最有可能让谢星璇出事的就是魔界。
　　如果真要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顿饭吃得跟鸿门宴似的。
　　卿卿抬头，见顾清又开口问道:“谁知上神的精魂是如何被拘起的？”

　　这段剧情卿卿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情她是写了的，不过不该在这个时候发生，时间线完全被打乱了。
　　她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疼，剧本完全放飞了，以后怎么走剧本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眼前的事实就是，她硬生生的被拉入了这场漩涡中心。

　　卿卿十分想装死。
　　在座的其他人不清楚，她却是十分清楚谢星璇为何精魂会被束缚起来的原因，之前谢星璇修为进入了瓶颈期，司命替他推演的结果是他需要魂魄入世走一遭度过天劫才能突破这个瓶颈期。

　　谢星璇听了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索性也就答应了，把自己的身体留在了九曲星璇宫，这件事情，本来应该保密的很好，不让任何人清楚，只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他下凡去历劫的风声。

　　这是天界战神最脆弱之时，想要害他的人自然如同过江之鲫。
　　司命星君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未敢用帕子擦汗，而是紧赶慢赶继续道:“回禀陛下和太子殿下，这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抬起头来，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卿卿的方向。
　　天帝此时此刻脾气也不大好，谢星璇出了事，那天界必定会失去左膀右臂，他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摔道:“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讲！”

　　流动的空气似乎在一刹那静止下来，摔落在桌子上的酒杯在桌板上清脆作响，水滴四溅。
　　一阵冷寂之中，卿卿听到司命开口道:“卑职怀疑此事可能同魔界有关。”

　　司命一看她，卿卿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然不出所料。

　　谢云眠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不由得流露出了担忧之色。

　　反倒是卿卿，回忆完剧情之后觉得自己越发的泰然自若起来。
　　面对周围仙君和仙娥们一片质疑同指责之声，卿卿坦坦荡荡的起了身。
　　她把酒壶稳稳当当的放在了桌子上，不咸不淡的扫了顾徵一眼。

　　卿卿心想，如果我要是出事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天帝肯定觉得你也是帮凶。
　　她正内心腹诽着，看到少年幽黑的眸子深不可测的望着她，他的眼里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呵，卿卿想，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也就只有他能做的出来了。
　　为了把自己算计进去，甚至不惜背上魔尊同谋的罪名。

　　卿卿转过身去，不再看顾徵，而是轻笑了一声道:“司命星君，本尊敢问一件事情，你可要如实回答。”

　　司命星君抬头，看到了少女澄澈的不染一丝杂质的双眸，他微微有些出神，而后又道:“尊上请讲。”

　　“魔界中人做的事，就一定是本尊指使的吗？”
　　“倒也未必，但尊上不可能没有嫌疑。”听司命这么说，卿卿心底觉得好笑，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她有天眼能监督所有的魔不做坏事吗？

　　顾清见此情形，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他开了口道:“殿下，司命星君只是在陈述一种问题的可能性，你又何必大动干戈？”

　　卿卿不想和他们吵架，但是她觉得她有必要自证清白，少女声音清脆悦耳，她漂亮而又凌厉的目光直直对上了顾清，这样的目光让他又觉得有些失神和心动。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之所以同意和白曦若成亲，好像就是因为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未等顾清继续发话，卿卿便开口道:“天帝陛下，本尊愿意亲自去调查这件事情，还你天界一个完整的星璇上神。”

　　听到这句话，顾徵指尖微动，抬起了头。
　　她的反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一怒之下要在天宫开打，也没有火急火燎的吵着和顾清辩解和魔界毫无关系。

　　不过想到这，他又在心底嗤笑了一声，那又有什么呢？
　　若是她知晓了是哪个魔做的，她也一定会包庇，这或许只是她的求兄长喜欢她的一种掩饰而已。

　　少年这样想着，目光又别开，只是少女的下句话却让她意想不到。

　　那人声音坚定而又柔软，恍然间，他听到她这样开口道:“待到找到是谁做的，本尊定会带头亲自将他诛杀在斩魔台之上，悉听天帝吩咐。”




13.  陷阱   他埋好了等她跳。

　　卿卿这么回话，天帝都愣了半晌，但她既然主动请缨说要去帮忙找回谢星璇，那么天帝自然也没推脱的道理。
　　他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既然魔尊这样说，孤也没什么推脱的道理，这样吧，阑秋也下去一同前往调查星璇上神精魄失踪的原因。”

　　这就是要顾清陪她一起去凡间了，卿卿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便看到白曦若柔柔弱弱的开口道:“陛下，妾身可否同太子殿下一同前往？”

　　“曦若，你一个女孩子，陪同阑秋去实在是不好，况且那边的情形也可能极其凶险。”
　　卿卿心底暗笑，想着，她也是女孩子，天帝也没说怕她凶险出事。

　　但这都不要紧，顾清去或者是不去，也都不太重要，卿卿心想，或许是今日和顾清的互动没有往日那样剑拔弩张，女主怕自己贼心不死，继续抢她男人，不过这种想法也很正常。
　　如果把她自己换成女主，同样会有这样的忧虑。

　　但卿卿眼下想的不是这个，她扫了一眼拿着酒杯半晌没吭声，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顾徵，忽然起了一个坏心思。
　　少女长长的睫毛轻颤，眨了下眼睛道:“天帝陛下，本尊能否请瑾瑜和本尊一同前往调查？”

　　少年闻声抬起头，看到的是少女姣好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狡黠的不易察觉的笑容。
　　沈绾盈主动要求他同她一起去凡间，这其实无论在哪种谋算中都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对于她的恶意捉弄与屈辱，尽管恶劣，可还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为了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并不在乎自己会受到怎么样的反噬。

　　只是她真的提出来的时候，顾徵却觉得心里有些奇怪。
　　但他不该对待沈绾盈有如此不同的错觉的。

　　天帝微微发愣，他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孤便应允了魔尊。”
　　他眼底略带深意和一闪而过的寒意，也扫了一眼下座的顾徵。

　　少年冷淡的起了身，极为平常的朝着天帝鞠了一躬道:“臣知晓。”
　　他甚至对天帝都没用儿臣两个字，卿卿想着，看这个情况，自己觉得能改善他们父子关系的想法实在是太天方夜谭了。

　　想来顾徵应该很是清楚天帝并不喜欢他这个事实，面对着身边的人议论他同魔尊是否有染的消息他都充耳不闻。
　　太平静了，以至于卿卿在想，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平静？

　　谢云眠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他轻声道:“绾盈，他毕竟还是天界的小殿下，你又何必如此？”
　　他有些看不下去，顾徵的处境在天界本就极为难堪，再加上一条与魔界过从甚密的罪状，这位小殿下日后的日子只怕是会更难过。

　　卿卿拉住谢云眠的袖子，听着系统的提示音笑吟吟开口道:“不妨事的，瑾瑜很愿意同我在一起的。”
　　她心想，不孝子刚才还搞事情拖妈妈下水，妈妈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母慈子孝。

　　顾徵抬眸望去，看到的就是卿卿现在这副笑靥如花的模样。
　　只不过，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此时此刻看的人却不是他。

　　见到她同谢云眠这样亲密，顾徵忽然觉得自己空洞的左心房似乎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其中蔓延。
　　可他自己绝对不是受虐狂，他心想，自己这种错觉完全是因为白曦若，一定是因为她和她的眼睛那么像。

　　否则在他的身上，绝不会存在这样的情绪。

　　顾徵垂眸，把眼底的冷意收了回去，继而开口道:“是，殿下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他这副模样，倒显得卿卿无理取闹了，不过也只有卿卿心里面清楚，他是个白切黑，毕竟别人都没手拿剧本。
　　小姑娘心想，自己如果能每天看着他看得紧一点，他或许就没办法最终走向灭世的路了。

　　卿卿今天点了樱桃色的口脂，亮晶晶的，她生起气来的模样太过可爱，瘦弱而又清隽的少年平淡的俯首，她把谢云眠支开的时候，没出声，因此顾徵都没有在意到。
　　她穿着带着流苏的仙履，走到他面前，旁的人站在其他的角度又被施了障眼法，很难看清她到底在做什么。

　　卿卿弯下腰，用手轻轻地把少年的下巴抬了起来，她动作轻柔而又舒缓，顾徵在抬头的瞬间望向了她，少女的眸子里仿若缀满了星辰。
　　她和他靠得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闻得到她发间的香气。

　　顾徵总觉得他在和沈绾盈每次接触的时候，都很难控制自己。
　　他心中涌起那种毁灭的冲动又难以抑制的升腾起来，少年极不舒服的后退了一步。

　　卿卿嘴角微扬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你故意在现在抖出来的。”
　　少年手指一顿，下意识的想从自己的袖子里想拿出符箓，但是少女逼近的身体让他意识到他有些太慌张以至于失策了，顾徵又重新把符箓收了回去。

　　他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而后恍若不觉的开口道:“魔尊这是何意？”
　　卿卿弯下腰，沉思了一会儿开口:“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顾徵自然清楚，但他不会开口道明。他不相信沈绾盈会如此聪明，以她的草包智商，不可能看穿他的计谋。
　　其他人都未看出来，她又怎么会？

　　卿卿打量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道:“瑾瑜，这么多巧合接二连三的发生在一起，你说最大的怀疑对象是谁呢？”
　　她分析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卿卿知道顾徵聪明，甚至没有完全点明，一本正经的看他在那里装傻充愣。

　　顾徵神色未变半分，坦然自若，极为平淡的开了口:“殿下是想说，是殿下自己吗？”
　　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偷糖吃打死不承认的垃圾孩子。

　　卿卿心想，不是我难道还是你，谁会想到你看起来这么弱这么无能还会搞事情？
　　她刚想出口反驳，就听到顾徵这样开口道:“殿下真是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让星璇上神出事，还是恰好让他被魔界掳走？”

　　顾左右而言他的倒霉孩子。
　　卿卿也不气恼，她点了点他的衣服道:“你是没那个本事，我也没说这个事不是魔界中人做的呀，而且，要说不想让白曦若和顾清成婚的，全六界除了咱们两个，我估计也没谁了。”

　　她声音软糯，整个人娇憨之气衬托得她越发可爱娇小玲珑。
　　顾徵忽然觉得自己平时分外熟悉且擅长的谎话连篇在此时此刻竟然一点用都没有了。

　　少女一本正经的直起腰板，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你只不过是让这件事情大家晚知道了几天，恰好在今天让所有人知道，再把怀疑的方向指向我，不是吗？”




14.  喜欢   在意和生气，就是喜欢

　　顾徵愣了愣，待在原地，他不知作何反应，是该庆幸沈绾盈并没有看出他真正的算计亦或是该大吃一惊的配合她。
　　她很聪明，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还是没能猜到他真正的用意。

　　他默了声，安静的站在那里难得的没有反驳卿卿。
　　“瑾瑜，不管你信不信，我始终都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少女明媚灿烂得如同东方升起的第一束阳光，她声音轻柔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神有好有坏，自然，魔也是如此。”

　　她把屏障撤去之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瑾瑜，我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永坠地狱的人，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

　　卿卿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连系统都没办法让她睡好几分。
　　要同顾清还有顾徵一同前往凡间，想来也是一件比较难处理的事情。

　　顾徵不相信自己是个好人，这也难怪，自己虽然同谢云眠一样热爱和平，可是说到底，也无法控制全部魔的行为和活动。
　　魔族本就好战斗，善侵略，这是卿卿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她始终坚信一件事，不会所有的魔都这样，能救一个是一个。

　　卿卿很痛苦，碍于系统的阻碍，她不能做太多不符合人设的事情，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的去改变自己的行为，潜移默化的引导魔界子民向善。
　　可这样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她真是太难了。

　　上次在天宫的人设崩坏度已经让她这些天有些咳血，卿卿拿了帕子，见了新来的侍女，看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琉璃盏，笑吟吟道:“你来啦？”

　　新来的侍女不了解原主的性格，她不必拘束的这样痛苦，这样还好过一些，上次那个话和行为实在太不符合沈绾盈的性格了，不过系统后来说她这么做也算是为自己谋出路，所以主神给的惩罚轻了一些，否则绝不会这么简单。

　　看她担心，卿卿假装凶狠狠的拉下脸开口道:“不许把本尊的事情告诉表哥，听见没有？扶桑。”
　　新来的侍女叫扶桑，是个性格温婉且善良的女孩子，在她的描述中，卿卿也多多少少的了解到，很多魔没有选择，他们也并不想生来就成魔。

　　魔性本恶，可也有向善的魔，世人皆知诡计多端的是妖魔。
　　可无人知晓，所有的事情都有双面性，人也有好有坏，有时候，人心甚至比妖魔更可怕。

　　卿卿忍不住在心中叹息，她开口道:“不要紧，以后总是会过上太平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有真正的平等的。”
　　妖魔与神同仙还有人再也没有那么明显的分别，所有的人都可以平等的站在阳光之下。

　　尽管幼稚，尽管荒唐，可她仍然想着，只要足够努力，总能见到那一天。

　　卿卿还没来得及继续和扶桑搭话，门轻轻一推，谢云眠走了进来。
　　少年眼中略带了几分担心，他欲言又止的开口:“绾盈，你这次同天界的人前去，万望小心，若你控制不住自己……”

　　小姑娘自然清楚谢云眠说的是什么，谢云眠怕自己因为喜欢顾清情难自制，他和自己可能要兵分两路调查，若是万一自己和顾清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他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照应过来。

　　卿卿笑了笑，然后说道:“云眠哥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而且这次一定能够成功把星璇上神带回来的。”
　　谢云眠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毕竟他不能时时刻刻同面前的女孩子在一起，担心总还是在所难免的。

　　“对了，我很好奇瑾瑜的事情，云眠哥哥能说的多一点给我听吗？”
　　卿卿想了想，这次要和顾徵一起出去，做完全的准备实在很有必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谁知她这句话刚一讲完，谢云眠就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你莫不是又想折辱于瑾瑜了不成？”
　　他叹息:“你也别怪我这样想，实在是你这样说我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这一块。”

　　卿卿使劲的摇摇头，干笑了一声道:“我才没有呢，我怎么会欺负他。”
　　她内心十分想吐槽，总不能告诉谢云眠，顾徵日后会黑化，会灭了魔界还会走在毁灭修仙界的一条阴间路上一去不复返吧？
　　自己怕他搞自己还唯恐不及，任务是拯救，怎么可能会特意折辱于他？

　　谢云眠冲她笑了笑，又用手摸了摸卿卿的脑袋道:“你呀，你也知道我最疼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向着你不是吗？”

　　小姑娘甜甜的点了点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像弯弯的一轮新月。
　　少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瑾瑜小殿下，确实不如阑秋殿下受宠，阑秋他年纪轻轻便被封为帝君，可是瑾瑜他在天界几乎没人关注过，不过想来此事你也应该是清楚得很。”

　　这件事情卿卿当然很清楚，毕竟如果不是这样，顾徵又被她带回来锁起来这个事应该是挺轰动的了。
　　“他生母，云眠哥哥你可有所了解，还有他同白曦若又有什么关系？”

　　“你等会儿，我得一个一个讲，你这样突如其来的问，我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都说与你听。”
　　卿卿想着，她是要多了解一些她不清楚的事情，毕竟她写顾徵的时候只把他当做一个工具人反派来写的，只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明显可以感觉到，顾徵并不是什么工具人。

　　他有自己的思想，足够隐忍，也足够会谋划，不会轻易的选择相信人。
　　少女心头一凛，她想，或许正是这样的顾徵，才会在原身的折辱，嬉笑，嘲讽中还能步步为营的筹谋规划去拉拢人心，以至于到最后成功让原身成为自己的阶下囚。

　　“他母亲是妖族公主不假，可她与天帝的婚姻，说到底，也是一笔糊涂账罢了。这如若要说起还得从当年的神魔之战说起。”

　　——
　　顾徵选择跟随卿卿回魔界，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天帝面前答应了卿卿要和她一起去人间找寻谢星璇精魄失踪的真相，另一方面，他不太想留在天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觉得，没有什么地方比天界更让他觉得活的窒息。

　　同样的困窘，谩骂，折辱，他甚至可笑的觉得在沈绾盈身边会比在天界好受得多。
　　魔界常年阴冷，不生草木，普通的衣物丝毫起不到避寒的作用，少年连火符都没燃，穿着单薄的衣物在破旧的屋子里望向门外。

　　他嘴唇微抿，身上的伤还没好，除了符箓之术外，目前仍然无法动用太高深的法术。
　　少年的手握得有些泛白，锁灵环紧紧禁锢着他的灵力，他甚至有些恨，一定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回来做这种令他折辱且厌恶的阶下囚的。

　　天界的宴会上，沈绾盈明明早就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却还和自己打哑谜，故意让自己成为陪伴她的男宠，在宴会上丢尽了脸面。
　　尽管他的脸面没什么用，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难免会觉得有些屈辱。

　　少年的目光冰冷，犹如极地中凝固的寒冰，他想起少女淡淡如桃花般的笑意，又会觉得她分外虚伪，在地牢里和宴会上，沈绾盈曾无数次说过喜欢自己，可那之后，她还是同样的加倍折辱于自己。

　　他已经将夏石和陈达威等人拉拢在手中，以和他们共同除去沈绾盈的名义结盟。
　　夏石和陈达威还当自己是个不起眼的软柿子，容易掌控且听话，可他们不清楚，自己在等待时机成熟，将魔界一击即中。

　　顾徵躺在破败的床榻上，他想着，快是出发的日子了，按常理，沈绾盈应该会来找他。
　　他正这么想着，便听到门前穿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雨滴滴落在破旧屋檐上的声音和这样细碎缓慢的脚步声和成了一曲极其好听的乐曲。
　　少女从雨幕之中缓缓走开，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泥水崩在她的裙角上她都恍然不觉。

　　卿卿未撑伞，戴了好大的一顶斗笠，上面还带着薄薄的一层轻纱，顾徵隔着轻纱看她，看不清她姣好的面容，她轻轻一笑，把面纱用手掀了起来，雨水正好迎面浇在了她的脸上。

　　小姑娘出门的时候只轻轻地用胭脂点了一下唇，未施粉黛，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衬托得她越发娇俏可怜。
　　她朱红色的唇看起来颇让人心烦意乱，顾徵垂眸，把自己略微有些暗沉的眸色又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略微干涩的嘴唇，不去看面前的少女。

　　卿卿见他不说话，愣了一下，跨步进门，声音轻柔道:“怎么，见到我，你好像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顾徵本可以像以往那样敷衍她，但他想起反正她也能看穿自己到底想什么，索性不愿再装。

　　少年声音微冷，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你说呢？尊上。”
　　卿卿听他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倒也没生气，信手拈了个决，把整个屋子瞬间变得暖意融融的。

　　她蹲下来，把床也变得焕然一新，而后偏着头笑着看他:“你生气啦？”
　　问完这句话她也觉得是明知故问，可是没有办法，不管是出自为他的考量还是系统的指令，她都没办法直接把顾徵奉为座上宾，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暗中帮助他。

　　少年侧过身去，未置一词。
　　就在他以为他这样冷暴力面前的少女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

　　他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而后少女极其柔软的身体靠近他。
　　那样轻缓的耳语:“都说讨厌是喜欢的第一步，你这样在意和生气，是不是说明。你快要喜欢上我了？”




15.  暗涌   你一定是在意我吧？

　　话是这样说，但卿卿知道这人对自己提防心还非常重，别说喜欢她，可能对她连好感都不太会有，她听不到回答，倒也不气恼，直接坐在了床上，把湿哒哒的鞋脱在了地上，施了个去尘咒。

　　她把袜子都脱了下来，莹白如玉的两只小脚展露在少年的面前。
　　顾徵手难得的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泛红道:“不知羞耻。”

　　卿卿哎了一声，抬起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怎么，不是你的白姐姐不开心了？是我就这副模样吗？”
　　少年未置一词，阖眸，似乎是嫌弃她太过聒噪。

　　小姑娘看顾徵不再看自己，又认真的瞧了瞧自己目前的模样，在古人面前是有些伤风化，可是这也没什么呀，她只是脱了袜子除尘了一下而已。
　　她还没继续说完，就听到顾徵冷不丁顶了她一句道:“魔难道都是这般的不拘小节吗？”

　　不知羞耻那几个字被他重新吞了回去，每次见到沈绾盈，她都在挑战自己的底线。
　　少年身上还有锁灵镯束缚他的灵力，他却恍然不觉，站起身来，就朝门外走去，不想再看面前的少女。

　　卿卿有些窝火，之前算计自己的事情还没和他算账，他倒好，嫌弃自己和什么一样。
　　她完全是因为听扶桑说他最近几日梦魇的厉害才过来的，不只是因为快到了去凡间的日子。

　　卿卿沉住气，告诉自己要对他好，感化他日后狗儿子才不会误入歧途，而后开口道:“瑾瑜，不在意的人根本不会生气，你不承认也好，我在你心里，定时有些许特别，不过我今日来却不是同你讲这些事情的。”

　　顾徵嘴角带了一个讥讽的笑，而后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停下脚步:“尊上，那您过来，是想讲什么的？是告诉奴该出发了吗？”

　　少年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他却恍然未觉。
　　卿卿想着，给他带上锁灵镯绝对是原主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否则他现在真的可能搞死自己。

　　胆小和苟活之间卿卿选择了后者，她把惊雷拿出来给自己壮胆，顾徵见到卿卿这副模样不由得想嗤笑几声，他黑眸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很好的隐藏在了长长的睫羽之下。

　　“不是。”卿卿摇摇头，她开口道:“你这几日梦魇太多，睡得不太好，我施了结界，你睡一觉再走，好不好？”
　　她声音轻柔而又具有安抚性，伸出手指抓住少年的衣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让人心生怜爱。

　　顾徵僵硬了一下身体，他想把袖子抽出来却动弹不得，可他在沈绾盈面前又一直是个脆弱不堪的形象，没办法使用符箓。
　　他索性把手指尖即将跳动的符咒放了下去。

　　他声音有几分冷清:“殿下到底要戏弄我到什么时候？”
　　而后卿卿见他眸色一凛，回过身来道:“你派人监视我？”

　　顾徵的戒心很重，卿卿也清楚这种戒心并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
　　他捂着伤口，警惕的后退了几步，卿卿一愣，吐出口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她道:“我上次不是给你疗伤过了吗，你怎么又受伤了？”

　　少年略带讥讽的勾起了唇角，以一种极其好笑的态度望着面前的少女，他道:“尊上在殿上戏弄我的时候，不就早就想好了这种结局了么？”

　　在殿上那样做，她是存了私心想完成系统的任务，可另一方面，又的的确确是真的想给顾徵撑腰。
　　她没有想过她看得那样紧，他还会受伤，这伤拜谁所赐，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天帝该找我麻烦的，不该找你——”她开口，下意识便吐出这句话。
　　只是顾徵什么都没说，他垂了垂眸而后凛声笑道:“沈绾盈，打一把巴掌给一个甜枣的游戏好玩吗？”

　　卿卿不懂他在说什么。
　　少女愣了愣，舌尖几乎要被她咬破，而后她很快想起天帝那张有些略带阴沉的面孔，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她太天真了，她以为她给他撑腰，天帝多少会看在她的薄面上不对顾徵下手，或者说能减少那么一些苛待。
　　可是面前的这个情况，似乎在印证着她的想法有多么的可笑。

　　卿卿想去看他的伤口，却被他躲开了，他眼角眉梢尽是肉眼可见的寒凉，顾徵没再说话。
　　似乎卿卿的反应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少年转身拂袖而去，瘦削的背影此时此刻有些额外刺眼。
　　被打的多了，也就无所谓好不好，与痛不痛了。

　　——
　　出发去凡间这件事是耽搁不了的，就算卿卿想逃脱实际上也没什么用。
　　几个人一起出发的时候，白曦若看向卿卿的眼神多了几分失态与警惕，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情敌和心上人一起出门调查，她能放得下心就奇怪了。

　　毕竟，人非圣贤。

　　谢星璇到底在凡间哪里这件事情，卿卿和顾清谁都不清楚。

　　偌大的凡间，去寻找一个人简直是靠运气，司命星君给了他们几个人一个很大的罗盘，卿卿不会使用，她也不能使用。
　　仙器同魔物之间区别还是很大的，他们几个人能够和平的坐在这里，想来顾清之前也是想都没想过。

　　罗盘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寻着方向去找，这个方位坐落在人间的大齐王朝。有了方向，但调查还需要缓慢进行。

　　他们选择在人间的一间热闹的酒楼休息，休息到一半，顾徵便出了门去，这下本该三个人的画面，变成了两个人，无疑就变得分外拘束。

　　卿卿其实有点放心不下，她想起自己为了提防顾徵，一直没把锁灵镯给他拿下去，可是少女转念一想。
　　人间的集市里，总不可能出什么大问题吧？

　　这样想着，她安心了许多。

　　卿卿不太想和顾清坐在这里和平的聊天，尤其是在她本人还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的情况下。
　　何况她身边还有个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的顾徵，想想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件事。

　　面对着面前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卿卿却觉得拘束无比，她真的没想和女主抢男人。

　　看到面前少女神情变幻莫测，顾清淡淡笑了一下，给卿卿倒了杯茶，而后开口道:“尊上不必担心，我没把你当掠走了星璇上神的人。”

　　“哎，就算当了也没关系的。”本来是想心里说说，卿卿没成想自己居然直接给说出来了。

　　顾清没说什么，只是温婉一笑，少年的笑极为好看，卿卿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的情况下接触她笔下的男主，看他即便厌恶自己也没表现得很明显，心里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大儿子品行良好，小儿子都长歪了，不过说来也怪她自己。
　　“尊上，到了人间，就互相以名字相称吧，若是还是这样叫着，未免有些不大方便。”

　　顾清这样开口说话的时候，卿卿显而易见的愣了一下，她道:“那我……要怎么唤你？”
　　她上次唤他阑秋，看他不喜的模样，卿卿有些犹豫了，少女古灵精怪的模样让人心生怜爱。

　　少年眉目温柔的望着她，带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几分宠溺，而后又惊慌的把快要伸出去够她发顶歪了的发簪那只手收了回来。
　　顾清心里暗叹，幸好没被面前的人发现自己的失态。

　　趁着少女没在意到，少年把目光收回，他轻声道:“若殿下不介意，也可唤我一声阑秋。”
　　顾清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已有婚约在身，且从前对沈绾盈的讨厌溢于言表，可是再次遇到她，他却觉得自己的心乱的像长了一团草。

　　卿卿点了点头，环顾了四周开了口:“阑秋，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方才，你有没有看到过瑾瑜？”
　　她同顾清已经在这坐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有余，原以为顾徵是出去散散心，没想到这么久的时间还没回来。

　　听卿卿这样说，顾清也意识到了顾徵出去了好半晌，却始终没见到他回来。顾清稍微有些抱歉的开了口:“他去哪里了，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瑾瑜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失踪，等下我们便去寻他。”

　　卿卿觉得，和顾清待在一起尽管很舒服，可是她又不想对已经有了婚约的顾清显示原身的爱意，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失态。
　　可如果一点都不表示出来，又不符合原身的性格特征。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提起之前沈绾盈做过的那些事，卿卿也下意识的选择性忽略了她强抢民男这一恶劣行径。
　　小姑娘心里暗道，罪过罪过，民男又不是她抢的。

　　卿卿正不知如何继续寒暄，既符合原主身份又不至于太过失礼的时候，她手中蓝色的手腕腾地闪烁起来莹蓝色的光芒。
　　她一下子吓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顾清不知她是为什么，忽然愣了一下开口道:“沈姑娘，怎么了？”
　　卿卿没回话，径直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这镯子是锁灵镯的另一半，它闪的这么厉害，只有一种情况，就是顾徵遇到危险了。

　　她给他带着锁灵镯是为了提防他，不是为了让他出事啊喂。




16.  忍让   是偷会你的小情郎来了？

　　少年白衣染血，手中捏着一道黄色的符咒，他顺着妖气追到这里，感觉分外奇怪。
　　他方才离开酒楼，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闻到了妖气。

　　齐国有妖。
　　顾徵眉头紧皱，他不喜欢妖。
　　妖族总能让他想起很多不太愉快的回忆，同样，他也不喜欢顾清。

　　他生性凉薄，不只是因为简单的那些别人看得到的原因。
　　来追妖族，并不是因为他多想拯救苍生，而是因为顾徵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他不来，妖族的这群妖怪也会同他不死不休。

　　少年把手中的符咒腾地扔向天空，声音阴冷还带着几分狠厉:“妖族现在都落败到这种程度了吗？要靠魇术去吸人精气苟活？”

　　“多可笑啊，殿下，你自己身上也有一半的妖族血统，现在却来嘲讽妖族衰落，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妖族衰落拜谁所赐吗？”
　　魇妖没有实体，它像一团空气，顾徵找不清它的方位，却能感受到阴冷寒毒的目光正在扫视着自己。

　　这种淬了毒的目光，黏腻而又令人生厌。
　　顾徵没理他，少年扎着高马尾，头上束着银色的发冠斜斜地靠在树上。

　　“你去问天帝，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年开口反呛这一句话让魇妖气得有些吐血，它如果有形状一定已经扭曲了。

　　魇妖贪婪的盯着面前的少年，而后嗤笑，它的笑声极其难听又刺耳:“小殿下身上有魔族的气息，让我猜猜，还被带了锁灵镯。”

　　魇妖看着顾徵心里暗道不屑，要是他有灵力傍身，他多多少少还会怕他一些，现如今这种情况，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若是能把面前的少年吃掉，他可以直接在一定程度上极大的提升修为和能力，况且他去世了的母亲还是妖界公主，面前的人在魇妖眼里简直就是一块鲜美的肥肉。

　　顾徵面无表情的看着魇妖，冷声开口道:“说够了吗？”
　　他之所以不动弹任由魇妖在这里废话连篇完全是因为他在寻找魇妖的弱点。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化成了破庙之中的一团雾气，不让它凝实压根打不到。他目前又没有过多的灵力可以让他耗费，因此必须一击即中。

　　顾徵声音冷冽，开口道:“你想吃了我，也要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带着锁灵镯，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凤眸微眯，信手在空中结了个符，手指打结的形状十分好看。
　　顾徵将自己的血滴在了符咒上，以血为引，直直地在一刹那打了出去。

　　只是就在即将打出去的瞬间，他忽然看到迷雾尽头闯入一个少女，顾徵有些分心，符咒虽然打中了正在张牙舞爪的魇妖，却并未击中魇妖的要害。

　　卿卿有些灰头土脑的跑了进来，一进来看到的就是顾徵白衣染血的情形，她声音有些激动:“你干什么了？浑身是血。”

　　她跑的太快，顾清没来得及跟上她，卿卿一个人顺着锁灵镯感应的反应紧赶慢赶才追了上来。

　　少女脸颊微红，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她看到他手中染血的符咒愣了愣道:“你该不会是被锁灵镯牵制成了这样吧？现在不光用个符咒都用不好，还会咳血。”

　　卿卿本来看到他拿符咒还想提防他，试探一下他是否恢复了灵力，结果看到顾徵身上还带着血，恍然大悟，可能是因为想要自保却没有战斗能力。
　　少女若有所思的看向面前的少年，而后目光中带着些许怜悯。

　　顾徵略微有些气恼，少年把符咒收了回去，见四周仍然是迷雾开口道:“你怎么会来？魇妖布的阵按照常理来说一时半会儿是破不开的。”
　　卿卿这才沉下心来感受其中的不寻常，她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里怎么会有魇妖？”

　　小姑娘这话方才说完，就听到一阵既冷又包含恶意的笑声:“小丫头片子还能闯进来，了不得，是会你的情郎来了吗？”
　　卿卿手腕轻抬，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心想，自己可不是什么小丫头片子，找到机会把魇妖逼出现形，要把它按在地上胖揍。

　　让魇妖这个丑家伙知道，以貌取人是绝对行不通的。
　　自己虽然看起来是个萝莉，但是胖揍魇妖这种货色是没什么问题的。

　　“呸，你才是小丫头，你全家都是小丫头，好好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
　　卿卿怒极，直接顶了回去。

　　顾徵饶有兴趣的看了卿卿一眼，开口道:“你身上带着锁灵镯，它都没猜出来你是魔尊，确实有点瞎。”
　　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反倒让在一旁大放厥词的魇妖有些没有脸面。

　　卿卿想了想道:“我们现在能不能直接把它胖揍一顿然后出去？”
　　少年嘴角微扬，带了几分戏谑的笑意道:“你知道它的致命点在哪里吗，就敢闯进来。”

　　她闯进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是魇妖，闯进来之后才发现的这种事卿卿当然不会讲。
　　回过神来，卿卿也想明白了，她当然可以无差别攻击的彻底炸掉魇妖所在的这片区域，可难免会攻击误伤到周围的普通人。

　　小姑娘有些犹豫不决，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自己躁动的内心，她望着面前的人道:“你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吗？”
　　“你猜？”顾徵冷眼看她，把符咒又重新塞了回去。

　　“原本是知道的，可现在不一定清楚了。”他抬头道，又瞥了一眼卿卿:“你把锁灵镯给我拿掉。”
　　看着卿卿略带犹豫的目光，他又开口道:“你不是想让我找到弱点一起出去吗？”

　　小姑娘正鬼使神差的想要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使劲的摇了摇头道:“不行，万一我放了你，魇妖刚解决完，你就要杀我怎么办？”
　　在这件事情上，她倒没自己想的那么蠢，不过还没利用完，物尽其用之前，自己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的动她的。

　　顾徵看着面前的少女，心情莫名的有些烦躁。
　　小姑娘今日穿了人间的裙装，也显得格外好看，天蓝色的纱衣里是轻便的三重衣，纱制的衣服显得她整个人娇小玲珑有余，又给她增添了几分俏皮。
　　她的发髻上还簪着一只带着露水的海棠花发簪，看起来倒不像是魔女，更像是天上的仙女。

　　少年垂眸，不再看她，他声音淡漠，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办法也不是没有，远处京城方向有团很明显的黑雾，你朝那里打，我们说不定就能出去。”
　　他方才就是想这样做的，京城里的人死不死和他没有关系。

　　换句话说，死了一部分人，换来魇妖不再作恶本身也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买卖，他完全不觉得这样做有错。

　　卿卿白了他一眼，气得牙痒痒道:“你这是草菅人命，就不能不死人吗？”
　　少年冷着眼，戏谑的笑了一声道:“魔尊可真会假惺惺的在乎别人的生死。”

　　而后他冷着脸，不想和卿卿继续搭话，顾徵的的确确是想着直接用法阵把疑似魇妖心脏的地方攻破。
　　卿卿直接把惊雷鞭祭了出来，用绳子扯着少年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也在约束着他的行为，她声音坚定:“为了个说不定的事，你就要不顾别人生死？”

　　小姑娘心里有些窝火，她想要不是此时此刻魇妖是最大的敌人，她都想把顾徵按在地上教育了。
　　小孩子怎么从小就长歪了！？

　　顾徵垂眸，索性也不想再装，他直接伸手抓住惊雷鞭甩开，冷声开口:“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你妹！
　　卿卿也不管周围还有共同的敌人了，又重新把惊雷鞭甩了出去。
　　少女蓝色的裙摆在空中飘扬，她带了几分神气，气恼的咬着牙瞪着面前的少年，声音还带着恼怒。

　　“你不是妇人生出来的？”




17.  滚烫   触觉滚烫而又热烈

　　魇妖其实很兴奋，卿卿和顾徵两个人如果今天都能被他吃掉的话，他直接能跳几个阶层，化神指日可待。
　　胆怯是存在的，毕竟面前这两个人都不是寻常之辈，不过比胆怯更令人心动的是吞噬了面前的人能带来的利益。

　　现在他们两个人打了起来，魇妖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整个妖心里念叨的都是赶紧互殴。
　　卿卿心知现在不是和狗儿子吵架的好时候，他目前不光战斗力被束缚了，刚才还被丑妖搞的浑身是血，不应该和他一般计较，但她现在就是有点窝火。

　　骂他一句垃圾总是没问题，一看就是欠教育。
　　顾徵冷着脸，嗤笑了一声，回过头看卿卿:“说够了？不愧是魔尊殿下。连讽刺人的话都够入木三分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淡漠，可卿卿能感觉出来顾徵在生气。
　　可是问题是，也不是她先撩顾徵的啊，不过卿卿还是有些愧疚，她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的开口道:“你别生气，只是我刚才确实被你气到了，有点口不择言。”

　　少女低下头来，想去抓他的衣袖，那副模样可怜兮兮的让人心生怜爱。
　　魇妖看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有些暗自开心，它不由得把迷雾弄得更浓了些，放松警惕的瞬间，就是编织美梦的时刻。

　　人不可能没有欲望，只要有美梦，它就有把握把顾徵和沈绾盈溺死在梦境里。它对人的欲望有着深入的了解，神和魔在这件事情上也没什么区别，相信得到这两个人的灵力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少年垂下眼眸，看到黑雾迅速的凝聚起来并且朝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席卷而来，他把面前的人推开，冲卿卿厉声呵斥道:“松手，出去。”

　　这方圆几百里都是魇妖的扩散范围，要出去往哪里去，更何况，她如果真的出去了，顾徵现在这种情况难免会受到伤害。
　　卿卿把鞭子甩了出去，把靠近顾徵的黑雾打散，少女灵活的从地上径直的跳了起来，惊雷鞭又快又急，把魇妖打的散了一瞬，不久又重新凝为实体。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打？”卿卿咬着唇，思考了一会儿，她看着毫不惊慌的顾徵把拳头握紧道:“你怎么不急？”

　　少年漂亮的黑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他冷声道:“你出去，我给你争取时间跑，去找我兄长想办法。”
　　他心情很不好，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魇妖说不定早解决了，沈绾盈一个魔非要学顾清的那套不能草菅人命，听起来都异常好笑。

　　以她的能力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想来过了今天她也只会憎恶自己的愚不可及。
　　卿卿没理他，直接伸手拉住他，把他拽开，怒声道:“我离开，你不要命了么？你现在这么弱，出了事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担心，小姑娘的手柔软嫩滑，轻轻拉住他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汗珠。
　　卿卿忽然想起来，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她写书的时候，是必须有一个人先行入梦，进行破阵之术，才能让两个人都获得生机。

　　她猜如今的情况，顾徵想一个人进去。要是以平时的状况来说，让他进去倒也无所谓，可是狗儿子现在没恢复正常的灵力状况。
　　卿卿使劲的摇了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行，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你想救我？”他讥讽的看着卿卿，而后开口道:“那你把锁灵镯拿掉。”
　　“不拿，不过，我和你一起进去。”卿卿的手直接抱住了少年的腰，让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顾徵紧咬嘴唇，用手用力的将少女葱白如玉的手掰开道:“现在不是投怀送抱的好时候，魔尊可真是随意到不行，在这种地方你也很有兴致。”
　　兴致那个兴的音被他咬的很重。

　　卿卿还是个小姑娘，被他这么一说，吓得双手失了分寸，差点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那个地方软软的，还有些烫，看起来还在沉睡，不过形状可观，少女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像火烧云。

　　卿卿火速的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试图将脑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灼热感去掉。

　　“呵。”顾徵冷眼看她:“魔尊的担心太廉价了，既然不能，那就别管我。”
　　不知怎的，他刚才觉得心头火烧火燎，心烦气躁，有一股没来由的火气蹭蹭的往上窜了三尺。
　　若不是因为杀了沈绾盈没有任何作用，还只会让毁灭魔界的计划受到阻碍，他早就把她杀掉了。

　　少年的手不自觉的攥紧成了拳头，而后又松开。

　　他咬破手指，让鲜红的血液渗透出来，魇妖贪婪他手指间鲜血的香气，在刹那间铺天盖地的朝着面前的人席卷而来。顾徵在黑气扑到他身上的瞬间，直直地把卿卿推了很远。

　　“瑾瑜！”卿卿被推在树上，后背火辣辣的疼，她在人间收敛了法力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顾徵推得这样用力，她不疼才会奇怪，

　　少女捂了一下发疼的后背，不顾有些苍白的脸，伸出手，张开嘴，用贝齿狠狠地咬了一下手，将精血涂抹在了树上。

　　卿卿想着，这样的话，等下顾清若是找到这里来，应该也会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魇妖喜欢血的气息，她得和顾徵一起入梦，以备不时之需。
　　她嘶了一口气，火速的冲了出去。

　　见卿卿冲了过去，黑色的不停缭绕在少年身上的黑雾又将卿卿吸收了过去，看她手中殷红的血液，流出了贪婪的液体，滴答滴答，黏腻的让人想呕吐。

　　魇妖似乎在兴奋又有另外一个人自投罗网，盘旋环绕的黑气越来越张狂，卿卿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它声音黏腻且令人恶心，还故意带着几分奇怪的音调:“不愧是郎有情妾有意，连赶着赴死都是一起来。”

　　去他的郎有情妾有意，他俩这样看起来像是情侣吗？
　　卿卿觉得魇妖不光长得恶心，智力也很有问题，就他们两个刚才那个互动能看出来是一对就怪了。

　　可是卿卿现在已经来不及反驳了，因为黑气已经迅速蔓延开来，传递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在失去知觉之前，卿卿脑子里记忆的最后一件事是，她又要暗搓搓的再记顾徵一笔仇。
　　他无情，她不能无义，自己得把狗儿子完好无缺的带出来。

　　出来后，揍死魇妖这个龟孙子！




18.  美梦   小情人还挺般配

　　卿卿做了个冗长的梦。

　　在梦境中醒来的时候，刚好是北京时间六点钟，闹钟的声音叮铃铃响个没完没了，她被吵醒感觉耳朵嗡嗡的，索性伸出手直接把闹钟关掉，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自己印着美羊羊的睡衣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并且打了一个哈欠。

　　在这个时候，她该起床去上学了，高中在六点五十之前必须到学校签到，然后上早自习。

　　她伸了伸手指，活动的很自如，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高楼大厦，蓝天白云，是城市里才有的风光。
　　床头上还摆着哆啦A梦的闹钟，她的被子还是一如既往的hello kity的印花，小书包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理综卷子，似乎不用伸出手去拿，就能看到烦人的物理电路磁场题，还有生物的显性隐性基因，化学的有机合成题。

　　她平时最讨厌这些东西了。
　　不过此时此刻，卿卿却觉得这些东西异常亲切。
　　在修仙界的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回家，家里没有系统，没有要拯救的顽劣不堪的反派逆子。

　　老爸老妈虽然唠叨了一些，可也是真心实意的为了自己的成绩着想，细细想来怎么也比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被顾徵搞死，处在弑母的风险里好的多。
　　卿卿擦了擦有些红肿的眼睛，用力的吸了一口柔软的棉被，真香，一闻还能闻得到薰衣草的味道。

　　“卿卿，卿卿，别玩《时空中的绘旅人》了，看你老是那么喜欢叶瑄，高考结束再玩知道吗？”
　　厨房里妈妈的声音穿透墙壁，到了少女的耳朵里，她欢快的下了床，擦了一下眼睛:“妈。我今天没和叶男神约会。”

　　听到韩慧的声音，卿卿甭提多开心了，她当即迈着轻快的脚步就出了门。
　　小姑娘探头探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莞尔一笑:“妈妈，早上好。”

　　韩慧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卿卿，在学校里学习不必太让自己心累，若是不喜欢没必要强求。”
　　小姑娘拿着筷子去够鸡蛋的手顿了顿，而后抬起头含着笑意道:“知道了。”

　　卿卿把手里紧握着的物理卷子装进了背包，她叼着一块面包片，扎着高高的马尾巴，马尾上面还带着一个粉色的水蜜桃的小头花。
　　小姑娘神气十足，她穿着天蓝色混合着桃粉色的制服下裙，上身的校服白衬衣半袖熨烫的干干净净的，卿卿跳跃起来出门的时候像一只好看的蝴蝶，美丽得让人不能移开视线。

　　活泼，灵动，美丽这些词用在她身上都丝毫不过分。
　　小姑娘背着书包，出门坐了公交到学校去上早自习，这次的公交似乎来得特别的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公交就已经到了近前。

　　蓝白色相间的校服外套穿在身上，小姑娘搓了搓手，她瘦弱的身体在校服下显得有些支撑不住。
　　卿卿笑了笑，同司机打了声招呼，下了车去，踩着铃声到了班级。

　　小姑娘的班主任是物理老师，她走到班级，正好碰上班主任也踩着点走了进来。
　　卿卿看着面前的人，愣了一瞬，开口道:“老师好。”

　　面前的班主任笑容洋溢的看着卿卿开口道:“卿卿这次不错呀，物理考了满分，总成绩还是全班第一呢。”
　　小姑娘讶异的睁大了双眼，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真的吗，老师，我真的是这次的全班第一名吗？”

　　班主任也笑了，望向卿卿的目光带了几分柔和，他开口:“这还能有假，而且你的成绩在年级也是名列前茅呢。”
　　卿卿感觉心里有种莫可名状的兴奋，摸一摸，是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望着老师温和的眉眼和放入手中的成绩单，卿卿心中的兴奋感越来越强，她能感觉到自己气血翻涌，她全身的灵力不停地在被调动着。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弥漫，呢喃在她的耳畔，那声音温暖而带有某些魅惑性:“留下来吧，永远的留在梦里。”

　　卿卿的手拿着卷子游移不定，老师的笑容还在她面前，她听到老师这样说:“卿卿啊，以后你一定会成为高考状元，考清北什么的都完全不在话下。”
　　老师这句话刚说完，卿卿耳畔的声音又继续响了起来，这回带了某些急迫的意味:“留在梦里，你想要什么都有，未来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拥有怎么样的财富都任你听取。”

　　“听起来还不错。”卿卿沉思结束，开口道，紧接着她把脖子上的领带拽掉，又把校服上的校徽扯了下来，直接把物理卷子拍在了面前物理老师的脑袋上。
　　面前老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他声音犹豫着试探开口道:“卿卿这是怎么了？”

　　少女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手中变出了惊雷鞭，把惊雷鞭勾在了眼前人的脖子上，声音带了几分鄙夷:“傻货，你看我很缺心眼吗？”
　　惊雷鞭架在脖子上，魇妖索性也没有再装，他轻轻用手指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变成凡人的？魔尊殿下。”

　　“你哪里都挺假的，我妈不可能不在乎我学习成绩，我班主任也不可能这么温柔的对我。”
　　卿卿似笑非笑的看了魇妖一眼:“除非我智障才会相信我妈说成绩不重要，而且我物理二十四分都考过，考满分你是在给我开国际玩笑？”

　　少女笑靥如花，手腕轻抬，将惊雷鞭勾紧在他的脖颈上道:“刚才我还愁找不到你的实体揍，现在倒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说吧，你可以自己选个揍法，越疼越好。”
　　魇妖由于挣扎表情都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它道:“对着你老师的脸你都能下得去手？”

　　卿卿思索了一会儿，直接开口道:“为什么不能？”
　　她的疑问句带了几分俏皮，显得她更加可爱。

　　魇妖都要气吐了，他愤怒的开口道:“你和那东西简直一模一样，一丘之貉，两个人都一样不是人，没有人情味！”
　　卿卿冷着脸，把鞭子抽了出去，扬起惊雷。

　　惊雷鞭在空中擦出了一个漂亮的回旋，魇妖变成了一团黑雾，又被卿卿硬生生的劈开，空气中一阵电光雷鸣。

　　小姑娘抿着唇，嘴角带了几分冷意，若是别人她还真下不去手，要是物理老师，她还真能。
　　毕竟这是她成绩下滑的最主要原因，没有之一。

　　卿卿微微阖眸，因为性格顽劣，她没少被这位老师体罚过，她还曾在冬日里被老师撵到走廊。
　　冬日里的走廊没有暖气和空调，夜里黑压压的一片，也没有灯。

　　她就在那里摸着一片黑，去看自己怎么做也做不会的那些题。
　　想到这，卿卿深吸了一口冷气。
　　大概是太渴望认同，才会做这样的梦，希望被人重视，不要再被取笑。

　　魇妖已经逃走，梦境很快碎裂成了两半，但卿卿见到的不是光明，也不是大片大片的白色。
　　而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一重梦境碎裂，紧接着不能出去，她所面对的应该是第二重梦境。
　　而这第二重梦境的主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小姑娘紧咬双唇，伸手想去抓东西，摸到的却是一片虚空。
　　迷茫中，她在脑海里这样开口道:“系统，瑾瑜的美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19.  往生镜   真是妈妈的好大儿

　　这样的黑暗持续了很久，卿卿感觉到四处寂静无声，系统开口道:“宿主大人，我觉得这肯定不是美梦。”

　　“我知道。”卿卿沉声道。
　　用脚想想也清楚，没有人的美梦会是这个模样的。
　　她只是有些分心罢了。

　　“他怎么了？”缓过神来，卿卿开了口接着道。
　　其实不用系统说，卿卿大概也能猜到几分，这个小混蛋不孝子大概是把自己折腾到了噩梦里。

　　魇妖绝大部分时候会编织美好的梦境去诱惑一个人。
　　它会把最想要的东西呈现在一个人的面前，可是很有趣。

　　顾徵的梦里居然没有白曦若，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卿卿愣了愣，她忽然想起来在她原书的设定里，魇妖虽然大部分时候编织的都是美梦，但偶尔也会有人陷入了长久无尽的黑暗中，在这种黑暗里，会把人最痛苦的经历折射出来。

　　如果不能摆脱这种痛苦，也是必死无疑。
　　少女伸出手，手里面浮现了好看的霜雪盏，霜雪盏玲珑剔透，还带着淡淡的光芒，照亮了前行的路。

　　“宿主大人。”系统轻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卿卿没说话，她灵力飞快地运转。将整片无垠的黑暗全部照亮。
　　天空中飘落了雪，淡淡的光和霜雪盏将整片黑暗撕裂开来，卿卿打开了梦境的一片出口。

　　看到小姑娘这副模样，系统有些着急的开口道:“你怎么又用神器了啊喂。这东西你老用可是会出事的，宿主大人你！”

　　魔不能太多的使用神器，原书里沈绾盈拿到霜雪盏几乎从未使用被顾徵捡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系统神色复杂，更多的透露的是担心。
　　卿卿脸颊有些苍白，她有气无力的开口道:“我知道，可我要带他出来。”

　　少女的嘴角已经渗透出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但卿卿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把顾徵一个人留在那里。

　　刺眼的光从缝隙射/进/来，卿卿抬了头，但是她什么都摸不到。
　　看样子，自己现在应该身处天宫。周围富丽堂皇，和她之前去的天宫很相似。

　　系统开了口:“宿主大人，你现在进了顾徵的幻境里了。”
　　她揉了揉眼睛道:“我知道，可是这里怎么没有人呢？”

　　卿卿话音未落，就听到系统开口道:“宿主大人你不要说话，现在幻境中你有实体。”
　　听到系统的提示，卿卿点了点头。

　　在这个幻境里，卿卿可以附身在幻境中的人或物之上用以适应陪伴在梦境主人身边的身份。
　　“快点，快点，你还愣着这里做什么，难道还指望妖界公主生的那位小殿下能让你飞黄腾达？”

　　卿卿猛地被人戳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她抬了起头开口道:“抱歉，我头有些疼，反应约摸会有些慢。”
　　面前的人不屑的轻瞥了她一眼:“要给顾清小殿下选贴身侍女，你今日居然不吵着去竞选，可真够邪门的。”

　　她又不知道情况，况且自己又不是来接触顾清的，卿卿想，现在要带出来梦境的人是瑾瑜，不是顾清。

　　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卿卿硬着头皮假装没听到恶意开口试探道:“我能问一句吗？这现在顾徵到底怎么了？”
　　瑾瑜两个字被她在嘴边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她一个宫女的身份，是不可能这么亲密的唤顾徵的字的，想一想都是很奇怪的事情。
　　“我说你最近都在想些什么，妖族公主现在已经被废了，你不会还不知道吧？那小怪物，自然是被丢弃在冷宫偏殿咯，要我说那妖族公主也是个不识好歹的，呵，和原来的花神争夺天后之位，真是痴心妄想。”

　　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叫出人小怪物的称号，卿卿的拳头紧了又紧，她真想教一教面前这个混蛋做人。
　　但是对目前的情况她还是忍住了，毕竟要找到顾徵，再把他带出来。

　　卿卿抱歉的开口道:“最近一直在屋子里忙着做活，也没什么时间关心这些，实在不好意思。”
　　她神情真挚，不似作假。

　　面前的人看卿卿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趾高气扬也多了几分。
　　但好在通过她的话卿卿迅速梳理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穿越到了妖族公主即将被废的那一幕，这个时候，顾徵应该是刚刚出生没多久，神魔之战结束的时候。
　　天帝的原配是花神韵涵，韵涵就是如今的天后，顾清的母亲。

　　画面一转，卿卿又进入到了虚空之中，她面前这次浮现的是往生镜。
　　往生镜会告知一切她想知道的东西给她，卿卿没来得及犹豫，直接将手指上的鲜血涂在了往生镜上面。

　　神魔之战刚开始的时候，天界和人间几乎是碾压性的被魔族众人屠戮，魔的力量十分强大，又嗜血善战。
　　妖族对此其实是一直表示中立状态的，因为魔界对天界和凡间攻击的同时，妖族也可以猥琐发育，况且，魔尊在一定程度上暂时没有攻下妖界的打算。

　　但天帝一定要赢。
　　他需要争取到妖界的支持，否则天界孤掌难鸣。

　　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他想到了妖族公主。
　　妖王挚爱夫人，膝下只得一个宝贝女儿，如果能让妖族公主喜欢上天界中人采取和亲的办法，相信妖族不会不选择出兵帮忙站在魔界这一边。

　　无奈之下，天帝带着一群人去乔装打扮潜入妖族地界，就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备受宠爱的那位妖族小公主韶光。

　　韶光那时也不过千八百岁年纪，不懂得什么才是人间情爱，她美好的如同一张白纸。
　　少女明媚而又天真浪漫，初次见到顾烨，她便认出了他的神族身份。

　　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看，卿卿忽然觉得自己神识恍惚，感觉到身体完全不由自己主宰。
　　在一瞬间灵魂被吸入了往生镜里。

　　“宿主大人！你醒醒！”
　　系统忽然觉得自己脑壳都要炸了，一个没救出来，得了，这回赔了两个上去，造孽啊。
　　它来不及多想，化作一道白光同卿卿一起进入了往生镜。

　　——
　　妖界刚刚落过雪。
　　自从神魔大战开始后，妖界便成为了六界里难得的好去处，不少人和神还有魔都会冒着危险进入妖界，为了一时的平和。

　　韶光被妖王已经禁足了数日，她总是放一些贫困的百姓到她的庇护所，妖王很是不高兴，妖界不想管这些闲事。
　　奈何韶光心地善良，对她的举动妖王十分无奈，毕竟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无奈之下，只得把她关到洞府里禁足十五日。

　　十五日堪堪过半，韶光便有些难言的心烦，想寻找各种办法逃出去。
　　窗外雪花纷飞，韶光从床上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卿卿也醒了过来，她眼睛微微睁开，手指轻抬。
　　言语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她愣了愣，在心口发问道:“系统，我这是怎么了？”

　　系统捂着脸不敢看卿卿，她现在用的是韶光的身体，不知道等会儿能不能胖揍自己一顿。
　　现在可好了，成天念叨着顾徵是妈妈的好大儿，这回——

　　真的是妈妈的好大儿了。




20.  韶光   我得把你做成干尸

　　要救顾徵出来，怎么一下子到了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卿卿整个人都是愣的，她在心底吐槽了系统:“怎么回事，我怎么变成韶光了？那顾徵哪里去了，左不会真的要我生出来他吧？”

　　“倒也不会。”系统想了想道:“我觉得顾徵或许现在也在这个幻境里附身在了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人身上。往生镜总不会出错的，至于他的灵魂，我想应该是一部分在天帝身上，另一部分在还未出世的他身上。”

　　“真的假的？”卿卿疑惑的开了口:“我为什么会变成韶光？”
　　“因为共情。”系统开口道:“你选择想看到的事情，往生镜会让你变成原主再经历一遍她发生的事情，我想，这个梦境可能到韶光死才会碎裂，你才有机会把顾徵带出来。”

　　卿卿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绝望，她该怎么告诉顾徵这一切只是个幻境然后把他带出来，她现在根本不能够自己行动，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她是完完全全的韶光。
　　她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认命的无奈。

　　韶光的身体从床榻上迈了下来，漂亮的少女换上了鲛人新织的罗裙，裙子是素白色的，剪裁得当。
　　她换上罗裙的模样，好看极了，小姑娘像一个耀眼的小仙子一样，在地上欢喜的转了一个圈，她刚想捻决出门，门突然被推开，妖界少主从门口走了进来，他声音带了几分严肃道:“韶光，你又要偷偷跑去哪里？”

　　妖界少主竹墨便是当今的妖王，卿卿虽然没有见过他却也知晓他在六界之中的威名，在往生镜的幻中窥见，没想到当年的他会是如此年轻又俊美疼爱妹妹温柔的少年。

　　韶光吐了吐舌头道:“近些日子在这里禁足的太闷了些，父王不放我出去玩，都待了足足有七日了，哥哥行行好，就当没看见我出去行不行？”

　　“不行。”竹墨假装把脸沉下来:“放你出去了，父王该责罚我了。”
　　面前的少女却不以为意，笑吟吟的挽上了竹墨的胳膊，声音软糯甜腻，像过了糖的杏脯蜜饯儿:“好哥哥，你就应我这一次嘛，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竹墨无奈的笑了笑，用手指轻轻勾了勾韶光的鼻子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别再出去烂好心了，听到没有？”
　　小姑娘闻言扬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她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好。”

　　卿卿心情有些复杂，她现在在韶光的身体里，和韶光拥有同样的情绪感知，现在非常想拉住韶光的手告诉她不要出去，这次出去你会万劫不复。
　　可是往生镜不能真的回到过去，它所承载的只不过是一段记忆，世界上永远都没有后悔药。

　　她无法左右韶光的行为，只能在这具身体里按部就班做韶光曾经做过的事。
　　如果不遇见顾烨，那么顾徵就不会出生，卿卿去阻止韶光这只能是个伪命题。

　　——
　　初雪刚过，冬日里夜总是长了些，卿卿跟着韶光出门的时候发现，太阳才刚刚冒出了个头。

　　小姑娘手心里燃着一团小火苗，独自一人走在前行的路上。
　　更深露重，韶光却愉快的在地上堆起了雪人，她堆得正欢快，听到身后有人开口问话道:“敢问姑娘，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迷路了。”

　　韶光转过身，把胡萝卜插进雪里，当雪人的鼻子，用手托着腮打量面前的男子和他身后的随从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这里是妖界外面有结界吗？”

　　她在妖界的边境玩耍是因为这里积雪不太容易化，况且这里靠近人间，她还能感受到人间的大好风光。
　　韶光喜欢人间的潮起潮落，日生雪山，也喜欢山花烂漫和草木枯荣的景象，可惜妖界没有这些。

　　六界之中，除了人间，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到这样有趣的更迭，韶光喜欢这些能让她感到生命流逝的事物，但只有靠近人间的边境能看到这些，因此她把自己的住处搬到了妖界边境。

　　韶光活了千八百年，第一次遇到这样有趣且大胆的同她搭讪的神，面前这个英俊潇洒的男子身上她可以感受到明显的神力，尽管刻意压迫过，可是韶光仍然能感觉得出来。

　　她是故意这样问的，想听听面前的人如何回答。
　　那人笑了笑，躬身施了个礼:“这么早叨扰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在下是齐国的在任皇帝，和侍从们出门查探最近百姓失踪的原因，一路追踪奇怪的情况就到了这里来。”

　　韶光暗暗咂舌，心中想，理由都被他给编的这么彻底了，自己倒是真的好奇他想要做什么，小姑娘勾起唇角，她起步上前，装作什么也不清楚的模样坏心思的开口道:“是吗？你是人间的小皇帝？怎么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神族的气味。”

　　“在下不才，曾有机会同天界上神学过几天法术罢了。”顾烨说完这句话还是笑着的，但心底也多加了几分思量，是自己藏的不够好还是这个小公主太过聪明？明明她今年也才不过千岁的年纪。

　　韶光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心里早就噗嗤的笑了出来，但表面上还一本正经，她笑着开口道:“那好，那这位人间的帝王，我该怎么称呼你？”
　　彼时韶光虽然认出了顾烨是神族的身份，却也没能想到他就是天界的一界之主天帝。

　　她更多的是对这个伪装人族的神产生了好奇心。Pao pao

　　“在下齐烨。”他开口道，而后嘴角微微上扬，勾勒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小仙子能不能收留我们几晚，那魔物定是藏在这附近了，还希望小仙子能让我们找到它再走，齐国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里，我身为一国之君，需要救他们。”

　　顾烨算计的很清楚，他把天界好看的上神全都带了来，听说韶光喜欢好看的事物，他想她喜欢好看的物，那人也一样。
　　小姑娘情窦初开，一定会喜欢上好看的神仙，等到他们喜结良缘之后，再告诉她伴侣的神族身份，到那时，妖王就算不想出兵也得出。

　　韶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想想这个人看起来很好玩，他拼命伪装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把他留在这里猜猜他怎么想，也是什么多麻烦的事。

　　她笑得勾人心魄，朝前走了两步对上面前的顾烨道:“我不是仙女，是妖怪，你们凡人不是最怕妖怪了吗？”

　　顾烨不着痕迹的笑了笑，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眸里倒映着韶光的影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开口道:“像姑娘这么好看的妖怪，应当没有几个人会怕。”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少女踮起脚尖，朝着自己的距离近了一些，少女的神情明媚而又天真，像一朵初绽的海棠，带着几分刺又饱含露水。
　　顾烨的神情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就在顾烨错愕之时，感到下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垂眸，看到韶光用手大胆的捻住了自己的下巴。

　　少女第一次做这种事，显然还不太熟练。
　　她板起唇角，故作凶狠的开口道:“哦？这样，也不害怕吗？听说齐国的小皇帝至今尚未婚配，你不怕我吸光你的精气把你搞成一具干尸吗？”




21.  欺骗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他们的认识，本就始于一场欺骗。
　　结果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那一刻，卿卿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砰砰的跳个不停。
　　因为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温柔和宠溺，顾烨开口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编钟好听得不得了，他道:“小姑娘一天天怎么净学些有的没的，这种话不要到处乱讲。”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卿卿想，这就是孽缘的开端。
　　韶光的妖生中，头一次见到长得这般俊秀又温柔的滴水的人，她的脸腾地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捏着罗裙的手也紧了几分，她道:“来借宿的话当然可以呀，我家有很多空房间的，你们一人一间没有问题的。”

　　顾烨和其他几个天界上神就这样在妖界住了下来，妖界是有魔族的踪迹不假，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这次行动的目标十分明确，是要韶光喜欢上他们其中的一个。

　　可是几日过去了，除了顾烨和韶光说话多一点之外，其他的神谁同韶光说话她也不肯多理睬半分。
　　思及此处，其他的天界众神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一些，还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们没陛下好看也没陛下会说话呗。

　　不过韶光对顾烨感兴趣的地方却不是因为这个，她喜欢听他给她讲凡间的山河湖海，周游列国的趣事，做神仙是多么无聊还苦的差事。
　　每次听顾烨讲故事，她都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还会认真的继续提问，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人也古灵精怪的讨人喜欢。

　　卿卿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正在火热而急剧的跳动着。
　　她越是能感受到韶光的心动，就越发的觉得今后会万劫不复。

　　接触了几日下来，看韶光对其他天界上神无意，顾烨也确实有些着急。
　　神魔之战迫在眉睫，如果不能让韶光嫁给天界的人，那么就没有能够说服妖王出兵一起攻打魔界的理由。

　　这一日，韶光忽然想去看民间的婚礼嫁娶，她拽着顾烨一起去妖界的结界那里要他陪她一起去看人间的婚礼。
　　顾烨见小姑娘兴致勃勃的模样，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怎么就只带我一个人，不要我的朋友跟来，他们都很喜欢你呢。”

　　韶光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他们，他们看我的眼神不纯粹，不像你一样。在你身上……”
　　“怎么？”面前温柔的男子看着她欲言又止轻声地笑了一声道:“我身上怎么了？”

　　少女的笑容明媚而又天真，她轻声道:“我感觉不到你想在我身上要什么，所以我更喜欢你。”
　　顾烨的笑容一下子凝滞住了，他看韶光抬头，又重新把心底的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是没有图谋，因为在天界他已经有了一位未婚妻花神韵涵，他们两个人一向相敬如宾，更何况韵涵身份高贵，足够做天界的天后。

　　神族血统尊贵，怎么可能会与妖魔诞下后代？
　　自己对韶光好大部分原因兴许是她长得太可爱了一点，顾烨这样想着的时候，浑然不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有多快。

　　来到妖界，顾烨也并没有想过要自己以身入局去迎娶韶光，因而韶光才不会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图谋。
　　可是他来这里，念头本身就没有那么纯粹。

　　那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想了很久又被顾烨吞进了肚子里。
　　面前小姑娘却不以为意，人间平民百姓嫁娶通常都是在黄昏时分，韶光和顾烨乔装打扮成了吃喜酒的客人混进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婚礼。

　　太阳西斜，已经快要落山，韶光初次来人间对什么都觉得新奇，她扯上顾烨的手开口道:“为什么人间的婚礼都是这么晚举行啊？难道凡人都喜欢猫吗？”

　　她这么说，是因为妖界的小黑猫精都是在傍晚才开始出动，韶光想得认真，她觉得许是人们太喜欢猫，才会把成亲这样重要的事情放在晚上举行，因为这样可以和猫咪分享自己的喜悦，

　　夕阳的余晖给韶光的侧脸镀上了薄薄的一层浅金色，少女姣好的面容在阳光另一半的阴翳中晦暗不明，却为她增添了一种朦胧的美丽。
　　就算多年以后韶光死去，顾烨也永远忘不了那个黄昏时少女脸上的娇憨之气与活泼灵动。

　　温度逐渐升高，顾烨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而后又被他自己重新压了回去，韶光牵着他的那只手此时此刻让他觉得分外灼热。
　　他一贯习以为常的笑容竟然难得的有些挂不住，顾烨声音沙哑，连同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他轻声开口道:“凡间百姓通常都是在黄昏时分举行嫁娶，故曰昏礼，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猫才叫婚礼。”

　　从少年时期继任天帝开始，几千年中他难得出现这样令自己失控的时候。
　　天界之主，一界之尊，理应泽被苍生，喜怒哀乐都不由得自己决定，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假面，却没想到遇到韶光，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

　　“齐烨。”韶光的脸被隐藏在光影流转之中，像隔着层层纱幔看不分明，顾烨不知道是自己的心乱了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才让面前的一切变得这样模糊而刺眼。
　　小姑娘喝了些酒，整个人都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卿卿想她如果可以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那一定是脸红得如同天边的火烧云。

　　她声音软糯的让人心痒，韶光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她的声音像是一阵轻柔的风，触手可及却又难以抓住:“你说我们是不是很般配呀？与日月兮齐光，你叫齐烨，我叫韶光，听起来就很配对呢，是不是？”

　　夕阳在此时此刻彻底的落了下去，就连月亮都因为害羞被乌云遮蔽，韶光柔软的唇瓣郑重其事的印上了面前人的嘴角，顾烨的眼睛在那一刻猛然放大，他不自觉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想要推开她，不知为何，手举在那里却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恍然间，他听到韶光这样开口:“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一定要早点告诉我，我父王告诉我，女孩子要有属于自己的尊严，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够失去自己的底线。你若是——”

　　她想说你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或者有了未婚妻子，她就干干脆脆的放开他。

　　韶光是骄傲的妖族小公主，不会选择做别人的第三者。
　　却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醉意困扰的睡了过去。

　　而后顾烨敛眸，在残留的斑驳的喜宴上看到韶光临摹的《诗经》中的诗句。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是真心想过想同他白首偕老。
　　这一刻，顾烨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谋划算计感到可耻。

　　在来之前，他曾想过只要能赢得神魔大战，让天下黎民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可以付出。
　　牺牲一个小姑娘的幸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是他突然觉得，这些正义的言辞全都是自己令人唾弃行为的遮羞布。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对她却都是利用。




22.  利用   她吻上他的唇

　　从凡间回来之后，顾烨开始有意识地躲避韶光。
　　他知道自己卑鄙无耻，在那一刻，他很想告诉韶光他的身份还有自己需要兼顾的使命。

　　况且顾烨心里清楚得很，这对花神韵涵也是不公平的，他已有了未婚妻，不能再拖韶光下水。
　　可是命运在推动他不停地向前。

　　韶光对他的喜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他天界众神虽然没谈过恋爱，也从未喜欢过一个人，但是他们却能看出来。小姑娘的眼角眉梢都是爱恋的目光。

　　面对这样的情况，天界众神自然是高兴的，因为这说明，既然韶光喜欢顾烨，那就有机会让韶光和顾烨成婚，并且成功的说服妖王出兵。
　　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因此见到顾烨这种情况，他们也少不了游说。
　　“陛下，依照臣下所见您不如先迎娶了妖族公主，花神可先迎娶成侧妃，待到天下平定之日，再将花神重新纳成天后即可，那时，我们也不必再看妖王脸色行事了，毕竟——”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顾烨心里也知晓，毕竟天界未来的继承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拥有妖界血统的孩子。
　　而且，为君之道自古就有不能对棋子动心，韶光左右只不过是一个棋子，他既然要利用，就不能对她生出任何的感情。

　　做了坏人之后，便不能再回头。
　　即便是为了天下苍生，他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弃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境。

　　他还是选择了向权利，欲望和责任屈服，他知道自己对不起花神，也对不起韶光，可顾烨清楚的知道自己对花神或许只是因为权衡利弊下最好的选择，而对于韶光，他却有强烈的占有欲，他想拥有她的一切，想看她笑，喜欢看她靠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给她讲故事。

　　那是顾烨和韶光两个人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之后。
　　一别两宽，也难以各生欢喜。

　　韶光同顾烨成婚的那日，妖王想把这件事办成最盛大的庆典。
　　妖族数万年来都没有出生过小公主，时隔这么久，妖界难能有一位出嫁的小公主，自然是要普天同庆的。

　　卿卿的心像泡进了糖罐似的，甭提多甜了。
　　系统看她沉醉的不行，开了口道:“宿主大人你还挺入戏，你说要是顾徵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用渣爹的身体和他妈妈谈恋爱怎么办？”

　　韶光的情绪感染着她，她不可能不入戏，那种深入骨髓的喜欢，处处牵动着心弦。
　　卿卿的脸都快黑了下来，但她无法左右韶光的行为，她吐槽道:“如果他发现他在和我谈恋爱，估计可能会杀了我。”

　　系统不明所以道:“为什么呀，正常不应该感激涕零然后爱屋及乌对你心生好感而产生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吗？”
　　卿卿眸色暗了暗:“他视我为邪魔，和一个魔头谈恋爱，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呢？”

　　她这句话不只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韶光说，可惜隔着数千年的时光，她无法再去阻止韶光。
　　卿卿想，如果全力奔赴，努力想和那个人在一起，换来的却是不尽如人意的那个结局。
　　如果是她，会怎么做呢？

　　但现在卿卿也无法给出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韶光是六界之中难得的美人，她打扮起来的模样宛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凡间这些成语还有些配不上她的美丽。妖王本舍不得她这么早出嫁，但是难得见韶光这样心仪一个人，索性便也同意了。

　　铜镜中卿卿看到韶光姣好的侧脸，小姑娘明眸皓齿，朱唇轻点，凤冠霞帔在她身上火红的耀眼而又夺目，长长的裙摆拖了一地。
　　她眸子里亮晶晶的，满心欢喜的等着顾烨来娶她。

　　妖界其实不太流行人间的那些婚礼习俗，但韶光喜欢，顾烨也愿意陪她一起普普通通的放下自己目前必须承担的一切去满足她的心愿。
　　可惜天不遂人愿，韶光刚同顾烨拜过天地，还没来得及喝下合卺酒，天界的战报便已经传来，说服妖王出兵一同攻打魔界刻不容缓。

　　顾烨眸色暗沉，咬了咬嘴唇，大红喜袍下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韶光刚把盖头掀起来，就看到他手中的信笺已经燃烧成了灰烬。
　　温润俊秀的男子转过身来看他的小姑娘，红色盖头边的流苏擦过她的脸颊，一双美眸在烛火中流转，她看着顾烨欲言又止的模样，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同她的大婚之夜，却要向她坦白一切的实情，还要说服她让他父王出兵，并且他没有办法陪在韶光身边。
　　韶光渴求的同人间那样的龙凤烛光长明至天亮，终究是不成了。

　　顾烨声音沙哑，犹豫地顿了顿:“我是天界的人，我需要去参与神魔之战，还有韶光，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几个字被他说得异常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我知道。”她小心翼翼的为他披上外套，顾烨见过她很多模样，娇憨的，任性的，调皮的，灵动的，果敢的，却从未见过她这样乖巧而又懂事的样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韶光这样开口的时候，顾烨难得的愣了一下，随后他听到面前的人这样开口道:“我认定的人，不管他是神也好，人也好，魔也罢，都会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她踮起脚尖，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在他的唇角印上一吻。
　　冰天雪地中，她送他出门，又将那样柔软且包含情意的吻赠与他。

　　“我会等你回来，我的父王，兄长，妖界的子民都会等待你凯旋而来。”
　　韶光把她的头发剪了下来，又小心翼翼的把顾烨的头发剪下来一缕，放在精致的香囊里。

　　她的模样羞怯的如同含苞待放的凤仙花，韶光踮起脚搂上顾烨的脖子，声音轻柔而又呢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夫君，韶光会一直等你回来。”

　　顾烨转身，他的手中已经被塞进了一块温热的令牌，放眼望去，妖界的几十万妖兵已经严阵以待等在那里。

　　原来她早就为他想好了一切。
　　恍惚间，顾烨听见她唱起妖界离别时，妻子总会唱给离家丈夫的那首歌。

　　而后他的后背被扑上来的韶光抱住，她道:“我不哭，但我的夫君一定要早日归来。”
　　顾烨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道:“好。”
　　他又一次骗了她。




23.  温柔   他问:“疼吗？”

　　这场神魔之战旷日持久，但有了妖族的加入，令原本颓败的局势得到了缓解，有了能够反攻成功的可能。
　　韶光每一日都在写信，最近有什么好玩的，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她都想给顾烨分享，她写了好多好多字但这些信没有一封寄出去。

　　因为她清楚，顾烨在为了保护他的子民而战，凡间百姓的信仰就是神族，平凡的百姓需要神的护佑。
　　她不想给顾烨添麻烦，韶光想，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要和他去北海，和他去昆仑山，离开妖界的九溪山，人世间还有很多很多她不曾看过的风光。

　　韶光天真的以为她会同自己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小姑娘从不曾动过针线，她想着，人间的凡人都喜欢给自己的夫君亲手做些什么，她也想给顾烨绣一张帕子。
　　神妖仙都是不需要做这些的，可是韶光总觉得不是亲手做出来的没有诚意，她想要顾烨感受到她最真挚的情意。

　　小姑娘缝啊缝啊，缝到手指都出了血，她缝了好多张帕子都不满意。
　　搞的系统都有些看不下去的心疼，它想，十指连心，韶光真是个傻姑娘。

　　宿主大人应该不会这么认真的给顾徵做针线活，估计她清醒过来，都会觉得自己脑子有坑。
　　卿卿是为了回家才会这么努力的想要顾徵喜欢上她，可是韶光……
　　系统觉得这似乎大大的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韶光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她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在她不清楚的时候，天界已经为尚未归来的顾烨同韵涵成了婚，韵涵已经成为了天帝的侧妃。

　　少女望穿秋水盼来的不是这天下海晏河清，也不是顾烨归来的身影，而是听闻天帝娶了侧妃的事。
　　彼时韶光还不知道顾烨就是天帝，她只是觉得天帝真是个花心大萝卜，要娶那么多老婆。

　　毕竟，既然是侧妃，就证明他肯定不可能只娶一个。

　　神魔之战结束时，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都难得的得到了解脱，凡间的人们向天帝祈祷，向神明感恩庇佑。
　　韶光也兴冲冲的出了门，她想着顾烨肯定和妖界的士兵一起回来了。

　　她一只脚踩在妖界的边境上，去探头探脑的寻找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韶光高高的扬起手帕，看到了俊秀温润的男子走了过来，他身穿一袭白衣，上面绣着锦纹，韶光愣了愣，张开的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身旁的人分明开口唤的是陛下，而天界尚白，穿白色锦纹衣服的人是谁自然可想而知。
　　韶光咬着唇，后退了一步，她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她朱唇轻启:“你是天帝？”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韶光忽然觉得很难受，她伸出去的手怔住，手中精心绣好了的鸳鸯戏水手帕被风吹跑，她整个人如有千钧之重，觉得如坠深渊。
　　她道:“所以你不姓齐，姓顾才对。你来妖界，是为了你的子民才同我在一起的吗？”

　　顾烨身后是神族的千军万马，还有花神母族的得力干将，他不能寒了他们的心，也无法解释他对韵涵只是出于合适和责任。
　　他只得紧了紧手心，而后开口道:“韶光，别闹，天后之位是你的。”

　　可她稀罕什么天后之位吗？
　　韶光没说话，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蹲下了身，把掉在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
　　别人都以为她是胡闹，可是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她是真心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

　　韶光到底还是和顾烨一起回了天界，妖界在此次神魔之战中出力甚多，作为功臣，也是天界难得的仰仗。
　　而韶光，之所以选择和顾烨一起去天界，是因为她无颜面对她的父王，她的子民。

　　她已经选择了顾烨，就没有回头路了，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纳妾的事情，别人会嘲笑她没有容人之量。
　　没有人理解她，他们只觉得韶光在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这是她自己吵着闹着，宁可绝食当初都要嫁的人，可是现在她后悔了，她满腔的爱恋在初初燃烧之际犹如烈火焚烧，可现在，却冰凉的如同一潭死水。

　　顾烨曾答应过她，等一切结束了就同她一起过隐居的日子，可现在她的夫君，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小神明。
　　他是天下共主。

　　天界的封后大典举行的很是隆重，天上的神仙都说是因为妖界有功天帝对此做出的奖赏，可是只有顾烨最清楚，他是亏欠于韶光。
　　妖界其实本不需要出兵参与这场战争，他们之所以会果断的同意出兵做天界的后盾，都是因为韶光。

　　韶光在天界的处境其实算不得很好，虽然妖界功劳很大，可那些正统的神明也是不大能瞧得起韶光的妖族身份的，他们总觉得就算妖族在神魔之战中出了力，妖魔也不配做顾烨的天后。

　　她在天界待的久了，也难免不会听到那些传言，例如说韵涵才该是顾烨的天后，他们两个人本该是一对，却因为天界在神魔之战中需要妖族的帮助才能赢得神魔之战的胜利，才会娶了她。
　　作为一个妖，在天界待着那些人表面上尊重她，但韶光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并不喜欢她。

　　韶光想回九溪山，她想父王，想母后，想兄长。
　　她也不想做顾烨和韵涵之间的插足者，既然他先同韵涵有了婚约，那顾烨就理应对韵涵好的，她现在这个样子又算什么呢？
　　少女懵懵懂懂的想，她一时间竟然想不清楚这些了。

　　名义上韶光是天界的天后，可是实际上更多的人认可的是韵涵这个女主人。
　　天帝成婚后，几乎人人都盼望着他的第一个孩子是花神生出来的，可是顾烨没有去和韵涵同房，也没有同韶光同房在一起。
　　这样一来，天界的那些人难免就有些着急起来，他们想无论如何韵涵都得和天帝先成了事，才能保证天族继任的长子血脉正统。

　　韵涵的母族给了她一份迷情剂，这份迷情剂效果特别，能让人在幻境中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并激发他的欲/望。
　　天界一年一届的祭祀大典结束之时，韵涵把韶光叫了过去，同她开口道:“韶光妹妹，陛下方才说他有些口渴，你帮他把这杯茶送过去吧，我还有些事等会回来。”

　　韶光心地善良，自然不会往别的地方想，且在她的认知里，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插足顾烨同韵涵的第三者，她沉思了一会儿，抿住嘴唇，开口道:“好，那我去就是了。”
　　她太久没同顾烨主动讲过话，韶光过来倒茶给他，他心里自然有些欢喜，他道:“你……”

　　肯原谅我了吗这句话他方才出口又憋了回去。
　　顾烨什么都没说，他举起了手中的茶杯就将茶水一饮而尽。

　　韶光见他喝了水，又来拉住自己的手，顿住了脚步开口道:“阿烨，你觉得我们，还能回的去吗？”
　　顾烨迷茫之中听不到韶光在讲什么，他想拉住韶光不让她走，却拉不住她的手。

　　少女就那样决绝而又果断的转身离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
　　衣香鬓影中，顾烨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恍然之间，他好像感觉到韶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到她背对着自己轻解罗衫，然后主动去拥抱他，他的心里喜悦猛然又多了很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心里不知是各种感觉更多一些。
　　顾烨就像一个在沙漠之中饥渴的旅人一样不管不顾的吻了上去，他呼吸急促，却不忘记轻柔而动情的唤着:“韶光。”

　　他没感觉到面前的人怔住了片刻，又重新环抱住了他。
　　迷茫之中，顾烨极尽温柔。

　　在这让人无法静心的时候，他的理智已经不复存在，却还是去吻住了面前人的眼睛。
　　他道:“韶光，你疼不疼？”




24.  撞破   他说他爱她，可她不信

　　韶光转身回到天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狼狈的情形。
　　系统也哽在那里，它道:“宿主大人别看了会长针眼。”

　　可是卿卿没办法不看。
　　因为她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几乎全部崩溃了，那是韶光喜欢的人，而她在韶光的身体中，情绪完全被这具身体的主人所支配。
　　她的心脏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韶光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她不停地在掉大滴大滴的泪珠。

　　床榻上一片狼藉。
　　殿门吹开的冷风让顾烨彻底清醒开来，他的身体猛然僵住，顿在那里。

　　一向儒雅温和的天帝突然就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他敛眸看向身下，现在的情况让他局促不安。
　　……

　　顾烨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弥天大错。韶光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还泛着水光。
　　他捻了决，顾不上去管韵涵现在的情况想要追至韶光面前。

　　系统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加话道:“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普通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卿卿没听到，因为她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他去拉住韶光的手道:“韶光，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少女一袭白衣，眼里还噙着泪，她声音都有些沙哑，韶光哭着哭着就笑了，她望着顾烨的眼睛视线未有半分转移:“你要同我解释什么呢？”
　　顾烨从未见过她发脾气的模样，韶光平时软软糯糯的一个小姑娘又乖巧又古灵精怪，就算到了天界变得再不开心也从未讲过一句不是。

　　韶光深吸了一口气，她疼得心肝都疼，兄长竹墨是竹子精，她也是，竹子一哭就会失水，她失水失得过多，不止眼睛疼，就连身子也疼得发抖。
　　她其实是想相信他的，可是眼前所见都是真实，韶光也曾天真的想过，或许有一日顾烨妥善的处理了他和韵涵的关系，他们就能回到从前，她可以忽略那些欺骗和算计。

　　她那么喜欢他，可以接受那些不堪的名声，也可以忍辱负重的继续待下去，但她总没办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第三者，以前韶光还有办法麻痹自己，可是现在不行了。
　　韶光微微启唇开口道:“你们既然已经做了这种事，就理应好好的在一起才是，说来其实阿烨你同韵涵姐姐也没什么错误，其实……”

　　少女紧咬着自己的唇瓣，都快咬破，可以在舌尖舔到腥甜的铁锈味儿，苍白的脸上尽力扬起来一个笑容:“说来，破坏你们这段好姻缘的人还是我。”
　　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这种话韶光最终还是没有讲出口。

　　她的理智和尊严也不容许她讲出这样的话来。
　　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顾烨也清楚韶光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这些，可他更清楚，如果不能就在现在同她说明白，以韶光的性格，今后更不可能原谅他。

　　他的嗓子都有些沙哑，拽住韶光的手死活不肯放开，那样颤抖的紧紧抱住韶光，顾烨开口道:“韶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只不过方才错把她当成了你。”

　　少女身形单薄而又瘦削，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跑，她转过身用那样绝望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说道:“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从我们认识开始到现在，桩桩件件，哪一件事情不是欺骗？”
　　她声音果断而又冷静:“好，我相信你。我希望你现在能够给我解释以下几个问题。”

　　顾烨的期望又蹭地一下子燃烧了起来，他蹭上韶光的脖颈，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道:“好，你说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你绝对不会再有半点欺瞒。”

　　她抬眸，转过身将面前的人推开，沉声道:“阿烨，韵涵是不是你当时的未婚妻？”
　　顾烨默了声，点点头。

　　韶光又道:“那好，你当时接近我并不是因为真心喜欢我，而是为了神魔之战我父王出兵，对不对？”
　　天帝又艰难的低下了头，闭上眼睛开口道:“是。”

　　“最后一个问题，你永远也不可能因为我而和韵涵断了联系，对吗？”
　　长久的沉默中，韶光的笑声悲凉而又绝望，她道:“多可笑啊，阿烨，我们的开始本来就是一场骗局。”

　　可我却当了真。




25.  恨意   她疼得快要死了

　　韶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回了九溪山，她的生命中不曾出现过顾烨，自始至终都不曾，梦里她还是个快乐的小公主。

　　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可是韶光其实明明可以做妖界最快乐的小公主的，她不必这么早就嫁人的。
　　韶光一个人蜷缩在了角落里，她想，她好累啊，学着做一个大人真难，在来到天界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过的这样苦。

　　比幼时她曾经误吃的黄连还苦，韶光眼睛都是肿的，两只眼睛肿的又大又圆，连梦里都在哭泣个不停。
　　这种揪心的刺痛的感觉让卿卿几乎喘不过气来。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累，它不是月老说的甜蜜，韶光觉得她的嘴唇干涩的要命，她不想再看到顾烨了，她好累好累，更何况……
　　就算知道注定会发生那样的事，她也忍受不了韵涵和顾烨在她眼前做那样的事。

　　韶光觉得，她一定是上辈子做的错事太多。
　　今生才要来一报还一报。

　　少女心想，幸亏她这辈子不是人，是竹子精，听闻神妖仙陨落了就不会再有来世。
　　在梦中她一边想，一边呓语道:“来世太累了，我想没有也是极好的。”

　　年少时韶光曾以为她的夫君会对她情深似海，她也曾想过她喜欢的人会是举世无双的神明。
　　可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她心里渴求的是，她不要她的夫君是什么天下人信仰的神明，也不要他能流芳千古，名垂青史被万人敬仰。

　　她所求的，只是，能与自己喜欢的人，霜雪落满头，如凡间的普通人一样白首偕老。
　　也能像梁上的春燕，岁岁常相见。

　　——
　　天宫里喜气洋洋的，只有韶光一个人呆的屋子显得冷冷清清。
　　自从那次之后，韶光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像一只冬眠的小豚鼠，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韵涵怀孕这事实在太过隆重，让韶光想不知道都不行。
　　算起来韵涵怀孕的时间到现在其实也就是那天发生的事，天宫里太热闹，以至于张灯结彩，吵吵嚷嚷的让人心烦，韶光在宫里未曾出去过，却也听到了觥筹交错之中不绝于耳的丝竹声。

　　墙外是人声鼎沸，墙内是萧条寂寞，韶光靠在门上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今天又发生了什么。
　　“哎，要我说那位妖族公主也真是可怜……她明明才是天后，这样的场合，陛下居然也没叫她陪同出场，而且，怎么是侧妃娘娘先怀的孕？”

　　那些人的声音起初还不大，最后却越来越放肆的议论了起来。
　　“陛下怎么可能对她有真心呢，妖王本身也存了乱世之心，他如果没这么想，怎么可能在最初不参与任何一方的斗争，而是维持中立独善其身？”

　　“天界和妖界迟早要乱起来，这公主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另一个仙娥又接话道:“什么可怜不可怜的，她还不是毁了侧妃娘娘同陛下的婚约吗？要不是因为这位妖界公主，陛下怎么可能让花神做侧妃？这种不要脸的毁灭别人婚约的狐媚子，就不应该活着。只是偏偏陛下又念着她，真是搞不明白陛下了，好在现在陛下想通了，今日与侧妃娘娘鸾凤和鸣，看起来甚是赏心悦目。”

　　韶光的手指将门扉抓得格外的紧，她想说不是的，她并不清楚顾烨当时同韵涵有婚约，若是她清楚，她断不会选择喜欢上他，她会及时将自己的心抽离出来，而不是等到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之后再惺惺作态。
　　她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小姑娘自己心里很清楚，她觉得自己愧对于韵涵。
　　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她是过得苦了一些，可是不要紧，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顾烨的爱不是她的，天后之位也不应该是她的。

　　傍晚时分，韵涵给她送了一壶酒，亲自来看她，花神眉目间都是温和，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无怪乎天界众人会喜欢她，韶光想，她人真的很好，明明知道是因为自己她才成了侧室，却还能如此温和的对待自己，韵涵委实是个大度的神仙。

　　“这是今日宴会上的喜酒，我瞧着妹妹今日没来，特意给妹妹带了一壶，温好了过来，你快趁热喝点。”
　　面前的少女面有难色，她轻轻开了口道:“我……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不太会喝酒。”

　　韵涵又笑了笑，开口道:“这酒是果子酿成的，不醉人，很好喝的，尝一尝也无伤大雅。”
　　见到韵涵这么热情，韶光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坏事了。
　　系统特别想告诉沉浸模式里的卿卿不要喝这个酒。
　　韵涵这个绿茶婊下药啊，她上次就是这么搞顾烨的啊，又故技重施给了韶光，顾徵既然出生了。

　　那就说明这个药下成功了，可是如果它不劝阻，宿主大人就晚节不保了，醒来肯定会揍它。

　　但是卿卿听不到，她现在已经完全沉浸式表演了。
　　她喝了下去，喝了那杯下了料的酒。

　　往生镜改变不了任何过往，以一人之力又谈何逆天。

　　——
　　天帝的寝宫内香气缭绕弥漫。
　　顾烨手抓得发白，他的理智被香气和药左右的几乎快要完全失去。

　　他明明已经检查过了酒还有身边的东西，却还是再一次中了招。
　　自从那日之后，他再也没同韵涵有过床笫之欢，可他还是必须做出一副宠爱韵涵的模样给她的母族看。

　　不过顾烨心里清楚得很，这药是她下的。
　　若不是他现在不能动她，还要利用她的母族，又怎么会纵容且假装忽视这种行为？

　　迷茫之中，他见到他的床榻上躺了一个人，那人像是韶光。
　　他走到近前，看她衣衫半褪，眸色深沉，顾烨已经忍耐多时，没办法控制这样烈的药性。

　　韶光睁开眼，这酒让她觉得自己做了梦，在梦里她什么都不必想，睁开眼感觉到自己回到了九溪山的那段时光，她望到面前的顾烨。
　　对热源的渴望和对面前人的欢喜让她贴了上去，她想，反正是梦里，他们永远不可能在现实中这样亲密的接触，就让她放纵一回。

　　顾烨声音沙哑而暗沉，眸子里带着火气:“韵涵，你就这么想让我上/你？不惜一切代价给我下了这么狠的药，还主动成这样，假扮成韶光的模样来骗我，你是故意的。”
　　面前的少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凭借本能蹭在他的身上。

　　她柔软的唇像鲜嫩可口的果冻一样让人欲罢不能，但面前的人的吻又凶又急，半点垂怜都没有。
　　系统想，如果顾徵醒来之后想起自己用了父亲的身体在幻境里拥有自己母亲身体的宿主大人做了这样肌肤相亲的事，他会怎么样？

　　只是系统现在来不及多想。

　　——

　　屋子里水声连绵不断。
　　顾烨的手指有力又紧紧地扣住了韶光纤弱的后背，不带半点怜惜的大力覆/盖在她身上，像是在对待一个破布娃娃，狠厉而不带一点怜爱。

　　少女的身体上青紫交加，可是面前的人仍然像惩罚一样不肯停歇。

　　韶光的泪大滴大滴的滴落在了枕头上，是梦的话，怎么这么疼？
　　她从小到大，从未疼得这样厉害过，几乎像要碎掉竹子那坚/硬的外壳。

　　她好疼，快要疼死了。
　　韶光的手指把面前人的后背都快抓破。

　　恍然之中，她哭得泪流满面。
　　她以为的床笫之欢，应该是举案齐眉之余的温柔。

　　原来在梦里，他对她都如此不好。
　　她好恨他。

　　如果有来生。
　　她不想再爱一个人了。




26.  无期   她要他看着她死

　　下药的人是韵涵。
　　韶光哆哆嗦嗦醒来的时候, 这一切她都明白了。

　　不是梦，是她真的和顾烨做了这样子的事情。
　　她现在来不及哭，韶光只觉得好恨, 自己怎么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同顾烨做了这样的事？

　　事到如今, 韶光心里清楚, 只能恨自己太过轻信于人。
　　韵涵的目的是让自己恨顾烨，毫无疑问，她做到了，并且做的彻彻底底。

　　少女难受极了, 她的身体还隐隐约约可以察觉到不适应，连给自己施净尘咒的力气都要消耗殆尽。
　　韵涵临盆在即，她和顾烨又做了这样的事, 想想都知道天宫内外会把她说得多难听。

　　她恨韵涵, 恨她诓骗自己让自己失了身，可是韶光更恨自己。
　　恨自己因为喜欢顾烨才会做出这样不理智且放纵的行为, 她怎么能如此轻浮, 丢了妖族的脸面，接二连三的被一个利用自己的神族诓骗, 丢了心，也丢了身。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不警觉, 可能压根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是现在再来提这些事情，一切都已经晚了。少女还没有起身准备离开, 就发现自己身侧的人已经醒来。

　　顾烨声音有些沙哑, 还以为自己是宿醉未醒。但是他又是极其聪明的一个人, 看到身侧的韶光和面前发生的一切，他忽然就明白了全部。
　　原来刚才被他那样粗暴对待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他有些后悔, 可是同时又冥冥之中觉得这样与韶光阴差阳错的发生这种事情，心底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顾烨心里清楚，无论和妖族有着怎样的矛盾，未来要发生怎么样的事情，他都无法控制自己对韶光的喜欢。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爱上了韶光。
　　面前的少女无声的穿上衣服，踉踉跄跄的转身想走，却被顾烨紧紧地抱住，他不想让她离开。
　　韶光无力挣脱，她很累了，有些疲惫道:“阿烨，我的心给你了，身子也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呢？”

　　她的声音苍凉中而又带着一些绝望，韶光转了身，定睛望着面前的人说道:“所以上次在你跟我辩解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个药是花神下的，你依旧对她没有任何惩罚。”
　　少女没有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这件事情明明是花神做的，面前的人却没有对她有半分惩处，并且还在天宫大肆举办宴席去庆祝她的怀孕。

　　顾烨默了声，他道:“韶光，有一些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多事情我现在没有办法向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卑微的祈求，他目前还要利用花神的母族去制衡天界的这些神仙，而且在外人眼中，韵涵并没有什么致命的过错，他不可能在现在就将韵涵发配，更何况，毕竟韵涵也是同他最初有婚约的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顾烨现在都不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如果这样，他会被全天下人所不齿，而天界的其他神明也会对他心生不满。
　　倘若因为这样一件事而失去自己在天界树立已久的威信，显然是不太值当。

　　更何况，顾烨心里也很清楚，花神的兄长是天界能征善战的将领，若是在没有将她兄长手中的兵权收回之时就贸然做出轻率的决定，结果会是什么，自然可想而知。
　　韶光没再看他，她身上的痛意仍然紧密的包裹着她。

　　她扬起手，给了顾烨一巴掌，嘴唇泛白:“这一巴掌，是我错看了人。你的爱意太廉价，我承受不起。”
　　少女转身离开，她不想再去想顾烨可能会有怎么样的苦衷，亦或是帝王需要怎么样的平衡，她只是觉得她很累了，没有办法再继续支撑下去。

　　恨意和痛席卷着她的全身，韶光恨不得对韵涵杀之而后快，可她心里清楚得很，韵涵的孩子是无辜的，而且她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在这种情况下去对韵涵做什么。
　　在天界，她孤掌难鸣。

　　顾烨还想伸出手去拉住韶光，不想让她离开，他轻声道:“韶光，等一切都结束了，就好了。”
　　只是面前的少女冷冷地望着他，开口道:“顾烨，别过来，你不配碰我。”

　　他可以是天下人的君主，可以给他的子民遮风避雨，可唯独不会是她的好夫君，韶光的眼尾还泛着红，她疼得厉害，身子也抖个不停。
　　这样脆弱的她，令人心疼且难受，顾烨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她，刚才在药物的控制下，他肆无忌惮的向她索取，也没有在意她的身体情况，而今才发现，韶光的身体是那样羸弱不堪。

　　顾烨很后悔，也很难受，天帝的职位压得他喘不过气，理智告诉他应该放韶光自由，可是私心不容许他这样做。
　　他喜欢韶光，在那些岁月中，在妖界相伴的那些日子，顾烨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动，在没有遇见韶光之前，他曾以为在神漫长而又无聊的生命中，他只会与一个别人觉得合适的人共度一生，可是他遇到了韶光。

　　若是没有遇到她，这些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习以为常。
　　但命运从来不给人假设和反悔的机会，顾烨有着自己的估量和算计，他想着，只需要再给他一段时间就好。

　　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许给韶光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也没什么旁的人去影响他们。
　　可惜，事事不能皆如人愿。

　　韶光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她跑得那么决绝，仿佛今生今世都不愿意再与顾烨相见。
　　——

　　没过多久，顾清出生了，韶光这些日子吐得很厉害，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几乎要瘦的不成人样。
　　她很累了，想出去走走，待在天宫太久，韶光几乎要忘记之前在妖界边境时看到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这几日下来，韶光越发的嗜睡，对什么食物也没有胃口，虽然天界人不太需要进食，但偶尔吃些灵果也算是摄入的必须。
　　进食灵果可以给人补充营养和能量，但韶光什么都不吃，自然没有什么可以供给她失去的灵力和修为。

　　她写信给妖界，从来只报喜不报忧，韶光总是说她在天界过得多好多好，其实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这一日，韶光收到了竹墨从妖界写的信给她，天界有妖界的亲信，收到信韶光才知是怎么回事。

　　竹墨还托人用灵蕴蕴养了山楂糕给她吃，本来韶光以为自己闻到山楂糕的味道也会吃不下去，但没想到，充满了酸味儿的食物倒让她吃得很开心。
　　旁边的亲信看到韶光这样，愣了愣开口道:“公主殿下，您最近有没有找过天上的医仙看看您？”

　　韶光一愣，强心按捺住心底的疑惑:“怎么了？”
　　算算日子的话，从上次和顾烨发生了那档子事之后，她便有小两个月没来过月事了，起初韶光也没当回事。

　　而现在，少女愣了愣，她微微点头道:“去请请医仙也是好的，不过——”
　　韶光声音微顿:“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告诉我兄长同我父王。”

　　事已至此，绕是韶光再不谙世事，她也明白了七八分，她的肚子里恐怕已经有了一个嗷嗷待哺的生命。
　　是她同顾烨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能让竹墨和妖王知道。
　　这些时日下来，韶光其实对目前的情况也算是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因为她当时执意要嫁给顾烨，妖王当时压根不会出兵去管天界和人间的死活。
　　让魔界和天界斗得两败俱伤，才是妖界最理想的选择，韶光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意味着它可能会成为被利用的工具，她才会选择不告知兄长。

　　她和顾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但是孩子却是无辜的。
　　医仙过来看韶光的时候，她整个人柔弱无助的不得了，仿佛一刹那失去了所有生机，看完她的情况，医仙思索片刻开口道:“天后娘娘应该是没什么大的问题，您现在这个模样更像是有了小殿下所导致的。”

　　这话说的含蓄，只是只要稍微一动脑筋就能够想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和她自己所料，不差分毫。

　　面前的少女略微敛去眼底的波涛汹涌，尽量将声音放得平淡一些而后道:“谢谢医仙，我知晓了。”
　　医仙见到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道:“娘娘不准备告诉陛下吗？”

　　韶光苦笑，她觉得很累，而后道:“不必了，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通知陛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孩子，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好，不需要再属于其他的什么人。

　　韶光想。
　　天生上神并不多，顾烨同韵涵的孩子应该是天生上神，因为他们都是神族。
　　只是，她同顾烨的孩子应当不是如此，他的母亲是妖族，他从一出生开始就不是纯种的神族，他在天界肯定不会像顾清那样受人喜爱。

　　她有些犯了难，可她仍然想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这个生命应当有来到这个世界拥抱温暖的权利，韶光想，她不应该这样因为自己对他父亲的爱恨情仇而影响到他的出生。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她想带腹中的孩子看遍大好河山，人间风光。去她不曾去过的地方，见她不曾见过的风景。
　　韶光想，或许自己现在又有可以坚持下来的动力了，而这动力就是她腹中的孩子。

　　——
　　顾清的出生一开始就是受万人瞩目，天帝继任至今几千年方才诞下一个小殿下，又是正统的神族，花神的母族势力又极其强大，自然少不了关注。

　　但这一切只是风平浪静的开端，在重重平静之下，即将到来的是暴风雨。
　　他已经等待好撒网，只待妖界反叛之心一起，就利用花神的母族同妖界作战，再将妖界那些力量肃清，把矛头转移到韵涵那里，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剥夺他们的兵权。

　　去母留子，顾清是正统的神族，把他当做继承人抚养也未尝不可。
　　他很想杀了花神，真的多年来，布局谋篇，顾烨从未有过犹豫，可是这一次，他却真的觉得对不起韶光。

　　况且……
　　攻打妖族的事情不能让韶光知道，若是她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清楚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身着一袭白色锦纹华服的天帝有些心烦，头上的冕冠有些歪了，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手中的奏折都被他散落在地。
　　妖界那次和天界合作就是逼不得已，他们本想坐收渔翁之利，若不是因为他去娶了韶光，恐怕就算天界和人界生灵涂炭，妖界也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顾烨揉了揉自己紧皱的眉心，妖界包藏祸心他早就知道，可是与妖界动手势必就会牵连到在其中左右为难的韶光。
　　他做了天帝这么多年，父亲在世时就曾告诉他不要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可他这次还是放了。

　　神明也永远无法克制自己的心动。
　　他怕，他怕自己会因为韶光而选择性的忽视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顾烨想，只要韶光一哭，他恐怕所有的所有都会前功尽弃。

　　他不能输，为了守护苍生和黎民百姓，他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一旁的内侍看到天帝如此忧心的模样，有些犹豫的开口道:“陛下既然如此思念天后娘娘，怎么不去同她好好说说呢？说说您其实很想她。服个软，或许就过去了，再说您同花神生的孩子也只是为了继承大统罢了。”

　　可背叛是真的，谎言是真的，他不能在现在替韶光做主是真的。
　　顾烨有些累，但还是将奏折收入广袖接着道:“韶光最近怎么样了？”

　　侍从看了一眼顾烨，犹豫着开口道:“倒也没什么，妖界少主前些日子刚刚给娘娘送了信，还给她带了山楂糕，她好算能进些食物了。”
　　顾烨的手敲打了一下桌板，他道:“好，孤知晓了，另外，她这阵子身体不太好，可有请医仙去看过她？”

　　“之前娘娘不肯看，只是不知怎么的。前几日她忽然改变了想法，请了医仙看过了，就是在妖界少主带人过来的时候，她应允了这回事，还是派人主动去请的医仙。”
　　他听了这话，手几不可察的顿了顿:“医仙那边怎么说？”

　　“医仙倒是没说什么，知道陛下过问，他说娘娘一切都好，只是需要多吃些养神滋补的灵丹。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稍微有些揶揄得让臣怀疑。”
　　顾烨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垂眸，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抓得泛起了隐隐约约的红色。

　　他冷声道:“过些日子，把天后替我关起来，什么消息都不许告诉她，准备和妖界作战这件事务必不要让她知晓。”
　　他问心有愧，顾烨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从前也不计较这些得失厉害，毕竟兵不厌诈，可他却为了韶光犹豫了。

　　顾烨清楚的知道不该，但他必须做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天界现在目前的情况他一清二楚，如果在和妖界的对峙中，天界不先动手那么妖界也会先动手。
　　这是一场一定会打响的战争，顾烨心知肚明。

　　顾烨起身离开天宫之际，袖中的奏折忽然被一阵流光打落，他心里满是韶光，恍然未觉。
　　他能给韶光的，她不想要，韶光想要的，他给不起。

　　——
　　又过了一些时日，韶光变得更加嗜睡，肚子也一日又一日的显露了出来，少女穿着宽大的衣服，外加身体瘦弱，看不太出她如今的情况。

　　韶光心知，她隐瞒不了多久了，她的身体情况迟早会暴露出来。
　　等到快临盆的时候，这样的情况想瞒也瞒不住。少女默了声，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想着找个时机偷溜出去，去找兄长同父王去说一说让他们和天界友好相处。

　　她清楚他们的野心，却也明白，顾烨尽管不是她的好丈夫，但却是天下人的好君王。
　　六界生灵涂炭至此，经不起再度的摧残，魔界现在已经对天界签订了休战协议，人间百姓好不容易才对现如今的和平盼来一线生机，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重击。

　　至于她自己，在天界苦一些也没什么，韶光想，那些受了伤的人还有妖界的平民百姓也承受不起父亲和兄长的野心，他们尽管不说，韶光也清楚的知晓他们想做什么。
　　她不能放任不管，她爱人间的那一切，也爱所有无辜的生命。

　　韶光想试着出去，却发现无论怎么样也出不去，宫门像是被加了一道禁制一样，任凭她用尽全身的求法力量也无法推开。
　　她有些茫然无措，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心像揪着一样的疼痛。

　　这是神禁，只有神才能打开。
　　意识到这一点后，韶光忽然有些发蒙，她是妖，怎么可能打开神禁呢？
　　最大的可能就是，将她束缚在这里的人是顾烨，韶光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念头。

　　“这神禁是陛下弄的，需要我帮你解开吗？”
　　少女转身，发现是韵涵。韶光紧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眼中的恨意不那么明显，她道:“花神来此，恐怕不只是来找我叙旧的吧？这里不欢迎你，还请速速离开。”

　　韵涵笑着看着韶光，她今日穿得也是一一袭华服，她生得美艳动人，此时此刻看来也让人赏心悦目，然而韶光却知道花神这个人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温和柔顺。
　　她缓步向韶光走来，头上的步摇摇曳生辉，温声开口道:“怎么，见我来就这么不欢迎？若是我说，我能帮你解开陛下的禁制呢？”

　　神禁自然只有神族能解，韵涵是神族，不过她如果想解顾烨的禁制也要花费大量心血和气力，想起她上次的暗算，韶光自然不信她会真心帮自己，但好歹也算是有一次机会可以解开神禁，韶光多少有些动摇。

　　她敛眸，重新看向了韵涵开口道:“你想算计我什么，或者说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韵涵嘴角微微弯起，继而开口道:“公主殿下恐怕不知，陛下正准备同我父亲攻打妖界，他把你锁在这里是怕你突然冲出去坏了他的计划。”

　　韶光的脚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她摇了摇头，咬唇道:“这不可能，他……他答应过我的，而且我还要去找我的兄长和父王让他们和天界一起守护六界的和平。”

　　只是面前的人却在一步一步的逼近她，试图去摧毁她的意志，让她的希望全部破灭。
　　“公主殿下事到如今还在安慰自己什么呢？你自己也最清楚，在当时你父王之所以会帮助天界，完全是因为你喜欢上了陛下。”

　　韵涵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重千钧:“况且，妖族人都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图谋六界，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她来到这，确实没存什么好心思，不过天帝出兵和妖界作战这件事却是真的，在前些日子她特意偷走了顾烨的奏折只待他一出门就将这个消息告知给韶光，韵涵自己心里其实最清楚不过，只要有韶光在一天，顾烨的心就永远不可能在她那里。
　　可是明明，之前在六界之中，被称为最般配的人是他们两个。

　　她恨韶光，韵涵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她用这件事深化了韶光和顾烨之间的矛盾，那他们两个人之间就绝无回转的余地。
　　之前她算计韶光同顾烨发生那样的事，其实韵涵心里也很了解，上一次的事情已经让韶光对顾烨心里有了芥蒂，韶光讨厌自己不要紧，毕竟她本来也没指望韶光多喜欢她。

　　但对于韵涵而言，韶光讨厌顾烨却很重要，虽然全天宫的人都知道，天帝对妖族那位公主一般，对花神和顾清更好，可是只有韵涵最清楚，顾烨这个样子是为了保护韶光，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妒火得到平息和缓解，他还需要自己的父亲，也清楚天界并不会认可一个有妖族血统的天后，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好，也选择百般忍让。

　　但顾烨虽然纵容她，可心底最爱的人还是韶光。
　　她费尽心思挑拨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为的就是让韶光彻底被顾烨废弃掉。

　　少女嘴唇轻抿，神情微僵，抬起头道:“你答应放我出去的，好，我跟你一起走，你告诉我顾烨在哪里。”
　　她的肚子隐隐约约有些疼痛，韶光下意识的护住了小腹。

　　韶光的眼泪滴落在了手背上，在认识顾烨之前，小公主从来都是笑着的，她很少会哭泣，可是从她嫁给他开始后不一样了。
　　她想，她真的很难受，揪心的疼，她带整个妖族做他的后盾，想要为他的子民做些什么，她也在努力试图让兄长同父王回心转意，可他却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不会让自己爱上顾烨，也不会让天界对妖族兵刃相向，是她害了自己的族人。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其实远不如话本中那样动人。
　　好在神魂俱灭后，便不会再有来生。

　　——
　　韶光到达妖界的时候并不算很好，她怀着身孕，又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早产的征兆已经十分明显，她把自己四分的灵力都用来护胎，胎儿是神和妖的结合，对她自身的反噬极其严重，但韶光没有在意，小公主拿着剑，一步一步的走回了她的家。

　　她曾住在妖界的边境，在那里看人间的草木繁盛，云卷云舒，也曾在那里畅想过自己未来夫君的模样，还曾在那里，日日翘首以盼，等待顾烨的归来。
　　可如今妖界的边境，寸草不生，天兵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不少族人都重新化成了原型，韶光的眼睛都哭得肿个不停，她一边走，一边哭，尽量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她的父王和兄长有野心，只是这些普通的百姓是无辜的，天界的人这样做，和当初无差别屠戮人间和天界的魔族人又有什么区别？

　　韶光眸色暗淡，她手持的仙剑颜色变了再变，她知道自己如今道心不稳，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天界的天后，可她原来的身份也是妖族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她需要保护她的子民。

　　少女将周身的灵力运转开来，她仙剑出鞘，她用顾烨送给她的剑去击杀那些和妖界士兵殊死搏斗的天界士兵，用他送自己的剑给自己的子民报仇。

　　谢星璇认出了韶光，他声音一顿，手中的剑也收了起来，开口道:“娘娘怎么来了？”
　　他没问韶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天界作战，这样平常的询问，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韶光知道他是天界的战神，之前他们也曾有过几次交集，少女手中的剑染了血，她目光冰冷，毫不退缩的看着面前的谢星璇:“我要见顾烨。”
　　她面前的战神走到她身前，用手握住她手中的剑，开口道:“娘娘放心，您的兄长同父王还都一切安好，陛下并没有拿他们怎么样。”

　　这是卿卿第一次见到谢星璇，他声音轻柔，模样俊美，红色的血在他银色的盔甲上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加好看，但现在卿卿只觉得有些刺眼。
　　因为她是韶光。

　　面前的少女白色的广袖三重衣下已经遮盖不住她的肚子，谢星璇走到她近前，很容易就发现了她的异常，他的手由于握住了韶光的剑已经出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但他毫不在乎，沉声道:“殿下，你怀孕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谢星璇看得出来韶光道心不稳，她离成神其实只差一步，顾烨之前用了那么多的灵力和心血为她蕴养和温补，就是为了让她成为神族，可是目前这个状况，韶光不光可能成不了神，还可能把命都搭进去。

　　他欲言又止，抬头看向韶光，手中的剑又不由自主的紧了几分:“殿下，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他——”
　　谢星璇不知道该怎么说，顾烨同他说要将韶光拘起来的时候，他也是不同意的，只是，他也只不过是顾烨的一个得力将领。

　　从妖界和天界主动有这场战斗的时候他就清楚，韶光不可能不受到波及。
　　现在清楚的看到这一切，他却只能劝她停手。
　　他沉默着，和韶光对峙在一处，其他的天界将领看到谢星璇和天后站在那里，想上前说什么，却被战神的一个手势阻止的噤了声。

　　韶光沉声道:“谢星璇你让开，你让我去找顾烨。”
　　他寸步不让，韶光的那柄剑让他的手流出了大片大片殷红的血液，可他却无动于衷，他道:“臣不让，除非殿下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就对上韶光诧异的目光。
　　谢星璇神情半分未变:“殿下不必担心，臣，任由殿下处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韶光笑得有些苍白无力，她道:“谢星璇，我不是你的殿下，我杀了那么多天族士兵呢。”
　　他道:“我知道。”
　　就算她真的杀了他，他也甘之如饴。

　　尽管现在韶光道心不稳，可她也不可能真的杀了谢星璇，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暴走的灵力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马上死在这里。”
　　他不爱惜他的命，但韶光想，他总该爱惜自己的命。

　　谢星璇见韶光如此，冲了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剑，声音微沉:“好。”
　　他其实之前就喜欢她，同顾烨一起去妖界的时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可是韶光的眼里只有陛下，从未从看到过他。

　　谢星璇生性清冷，不敢去主动和韶光攀谈，但他经常会偷偷在窗边看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孩子，看她神情张扬，看她回眸浅笑，可他清楚，现如今，他同陛下，谁都没有资格再去喜欢她了。

　　他听韶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道:“谢星璇，在你们神族人眼里，妖和魔是不是一定都是坏的？”
　　“……”谢星璇默了声:“其实，你就很好。”

　　“是吗？”韶光的脸上泪痕斑驳，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道:“如果是这样，你们为什么还选择要和妖界开战，对无辜的妖族子民动手屠戮？”
　　先下手为强，防范于未然一直都是所有当权者的想法，他想告诉韶光，其实如果天界不趁其不备，妖界也会利用她来攻击天界。

　　可他后来想想，妖王那样疼爱韶光，为了韶光帮助了天界，也不该会利用她，自始至终，利用韶光的，只有他们这些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为了六界着想的神族。

　　——
　　韶光被谢星璇带到战场上的时候，数万名战士正在厮杀。
　　仙和妖之间的厮杀，本不该是这样单方面的屠戮，但是天界攻得又急又狠，韶光站在指挥队伍的后面，看着老妖王同她的兄长在浴血奋战。

　　韶光的父王身上已经千疮百孔，他就快死了。
　　刀剑无眼，她父王又身先士卒在最前面，难免会受到连累，尽管顾烨已经吩咐了天兵天将们手下留情，可是有些事情，却是没办法避免的。

　　老妖王用自己做靶子去保护自己的子民，要想同妖兵作战，就不可能避开老妖王。
　　韶光踉踉跄跄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上了阵前，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抱住顾烨道:“求求你放过妖界，放过我的父王，放过妖界的子民好不好？他们是无辜的，妖界不会再有野心去称霸六界，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们。”

　　她撕心裂肺的喊着父亲，摇摇欲坠奄奄一息的老妖王抬头看到了韶光，他的血就快要流尽了，却摆摆手告诉韶光:“别——”
　　他的意思是不要去求顾烨，韶光是妖界最骄傲的小公主，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永远都不能低头。

　　老妖王全身的灵力都在一瞬间消耗殆尽，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全都用来抵抗天界的入侵，已是油尽灯枯。
　　熬到韶光来的时候，只是吊着一口气，而现如今，这一口气也不能再吊着他了。

　　灵力散尽化成一道绿光的同时，天界的士兵想的都是擒贼先擒王，这老妖王既然已经死了，那么妖界群龙无首，这场战斗势必会取得胜利。
　　干枯失去光泽的绿竹变得很难看，天族的士兵都很开心，站在天界这边的人都觉得自己看到了胜利，却只有韶光，哭得那样伤心。

　　她的父王没了，她的族人失去了家，只是因为她的任性，因为她执意要帮助天界，是她的一意孤行，害了她的子民。原来爱错了一个人，注定要受到这样子的惩罚。

　　顾烨的手停在那里，时隔多日，这还是韶光第一次这样主动拥抱他，却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
　　天界的数万名天兵在那里翘首以盼，等待他的命令，他敛眸，有些游移不定，低头看到韶光凸起的小腹。

　　顾烨微微启唇:“你怀孕了，听话，回去。”
　　韶光声音颤抖，开口道:“回哪里去？回你的天界去吗？然后看你这样屠戮妖界的子民？”

　　“你会脱离妖族，进入神籍。”顾烨轻轻启唇，而后冷静的看着面前的韶光:“你不会再是妖了。”

　　面前的少女声音决绝而又冰冷，她再一次冲顾烨笑，不再同以往那样明媚，她手中的诛仙剑出鞘，她道:“顾烨，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真的是神的身份吗？”

　　韶光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族的身份，从她一开始选择帮助顾烨去同魔界作战，韶光的立场就已经很明确了，尽管很天真，但她也希望六界能够和平共处，不必再发生什么灾难。
　　可如今这一切，彻底打破了她的想象，少女一字一顿声音未有半分停留:“顾烨。我不会再爱你了。”

　　“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从天宫想跑出来最初是为了什么吗？”
　　她为了去劝阻她的父王和兄长不再去掀起六界的波澜，为了让天界和妖界的普通子民都不再受到波及，韶光想她的父王和兄长那么喜欢她，如果听了她的劝告，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

　　若是他们不从，她就以死相逼。
　　可是现如今看来，韶光想，她所畅想的一切都是笑话。

　　“顾烨，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是甜蜜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后悔，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我后悔在那个时候爱上你，后悔做了你和别人之间的第三者。后悔因为我的爱，让我的母族遭受如此磨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

　　韶光将自身的灵力尽数逼出，尽数传递给了体内的婴儿，她心知肚明，如果不这样做，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
　　谢星璇想上前拦住韶光，可是顾烨都没拦住，他更不可能拦住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远，他就看着韶光这样散尽自己周身的灵力，将他们尽数传递给了体内的灵胎。
　　她声音冷漠，绝望而又锋利的开口道:“顾烨，我要你后悔一辈子，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死的。”

　　天帝拼了命的想冲上前去抓住韶光，但是却来不及了，她的灵力已经在一瞬间散尽给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的啼哭声在战场声尤为响亮刺耳。

　　竹墨也想冲上前去，父王刚死，最疼爱的妹妹也要离他而去，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情况。
　　可是重重的天兵挡住了他的去路，天雷一道道接踵而至，顾烨想去替韶光抗住这些雷，却被她抱紧而后推倒在地，那些劫雷通通都落到了韶光的身上。

　　这些天雷，是为了韶光渡劫成神，可韶光现在成不了神了，她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给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选择了让他从半妖之体变成了纯粹的神族，而她替未出世的孩子将劫雷悉数扛了下来。韶光知道，她就快死了。

　　十八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让人绝望，她都硬生生的扛了下来，而顾烨被她用所有的力量控制住不能起身。
　　她笑着冲他道:“顾烨，我把你蕴养的灵力同心头血还给了我们的孩子，从此，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顾烨一怔，天雷过去，他把韶光抱得很紧，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自他出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刻，他声音颤抖，想把自己的灵力全都渡给韶光，让她恢复生机，却听她这样道:“没用的，你自己清楚，我现在，活不了多久了。”

　　韶光推开他，踉踉跄跄的站起了身:“顾烨，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从此天界士兵不再入侵妖族土地半分，放妖界子民一条生路。”
　　而后她转身看向竹墨道:“兄长，请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和六界生灵为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气若游丝，她就快死了。
　　顾烨已经泣不成声，他拼命地源源不断地往韶光身体里送灵力，可是却像一个漏斗一样，怎么样都灌不满。

　　他的声音卑微而绝望，没人曾见过天帝这般疯癫不能自持的模样，顾烨抱住韶光的腰不肯松开，他说:“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你要韵涵死，你要我只有你一个，你要我不再同妖界为敌，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你，只是我可不可以求求你？”
　　那未尽的半句话，韶光知晓得一清二楚，他要她留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
　　她活不下去了，她的心早就死了，韶光轻轻抚摸顾烨的脸，声音轻柔:“痛吗，绝望吗？这就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日日夜夜的感受。”

　　她道:“顾烨，还好，神妖魔死后，再无来生，我想这样也很好。”
　　这样，她就不再有来世。
　　不必再喜欢一个人，不必再这样痛苦的走完一生。

　　竹叶散落一地，是颓败枯荣之相。
　　从此天地间，再无韶光。

　　——
　　卿卿猛然从幻境之中脱离出来，她的心仍然久久不能放下，她跑到战场的中间，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去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她还未寻找到人，就听到系统声音愣了一下而后对她开口道:“宿主大人，我觉得不用找了。”
　　卿卿揉揉脑袋，直接开了口:“怎么不用了，妈妈还没找到我的宝贝儿子呢？”

　　而后卿卿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直视着她，她一转过身，愣了一下。
　　瘦弱苍白且俊秀的少年就站在她面前瞥了她一眼。

　　“你在找我？”
　　“是呀，妈妈的好大儿。”




27.  愧疚   你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事到如今卿卿可算是全明白了, 天帝这个狗男人他自欺欺人，觉得韶光的死完全是顾徵造成的。

　　可是这和顾徵又有什么关系呢？
　　卿卿叹口气想，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感受到卿卿怜悯的目光, 顾徵提着魇妖的手抖了一下, 而后冷声道:“当我娘当上瘾了？”
　　“并没有。”卿卿摇摇头，她想，顾徵真是个小混蛋，她冒着生命危险入阵找他, 非但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对她冷嘲热讽的。

　　她刚才那是没反应过来，系统提醒完的时候嘴巴已经比脑子反应的更快, 说了出来。
　　在心里叫狗儿子叫久了有这样的反应也属实很正常, 她看着顾徵的眸色暗了暗，而后看面前的少年掩去眸底的波涛汹涌道:“其实吧, 你不要觉得魔都是很坏的, 我就很好，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顾徵敛眸, 未置一词。
　　魇妖直接被卿卿给丢了出来，它化成实体的模样只有那么一小堆, 卿卿用惊雷把它勾住，一本正经的开口道:“你能不能把京城里的雾气给我解决了？”
　　它也觉得自己有点惨, 默声开口道：“这件事情全责也不在我, 前些日子有个魅妖也中招了, 你们魔界的事情，魔尊自己怎么不好好管？”

　　卿卿晃动着手中的小鞭子道：“你刚才把我们两个人搞进去还想吃了我们，怎么现在蔫了, 还蔫成了这个模样？真是丑妖多作怪。”
　　她和顾徵两个人目前处于十分微妙的一种状态，从幻境里面出来后，除了卿卿最开始没反应过来叫的那声宝贝儿子之外，两个人也没再说话，卿卿有着韶光的记忆，而顾徵有着渣爹的记忆，那一夜的事情，让卿卿脸红心跳。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
　　他们两个人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顾清顺着卿卿留下了的痕迹找到了他们，他声音温和，开口道：“沈姑娘和瑾瑜你们两个人刚才出了什么事，在这逗留了这么长时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两个。”

　　卿卿踹了魇妖一脚道：“它长得丑，让它说。”
　　她抬眸，见到顾徵的双眸与她对视，他们两个人之间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有了什么默契一样。
　　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有提起在幻境中的那一夜，顾清看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氛围，怔愣了一瞬，接着开口道：“方才，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卿卿摇头，果断的否认，她从幻境中出来，知道了顾徵的母亲和天帝那样一段过往，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而她因为幻境中的回忆起的那些旖旎而又琐碎的羞怯，也无法诉之于口。

　　少女暗自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和顾徵应该是感天动地的母子情才对，现在这样对自己的儿子动了心思委实不太好，顾青清问话的时候，卿卿已经神游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听到顾清再次唤她，她方才回过神来，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和瑾瑜他方才发现京城里有妖，为了搞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被这个丑妖怪搞进迷阵了，好在才出来。”

　　她这话说的倒也不假，只是隐藏去了他们进入幻境的细节，不过这些细节她永远也不会对别人讲出来。
　　和自己的儿子做过这样难以启齿的事情，即便不是自己的身体，只是虚无缥缈的一场梦，卿卿也没办法脱离其中，好在现在也不是让他们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的时候。

　　原身喜欢的人是顾清，可卿卿在幻境中心动的那个人却是顾徵。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件事，卿卿觉得自己一瞬间变成了海王，还是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种。

　　她方才沉思着，想了半晌才将思绪重新理清，碍于人设的问题，卿卿不能和顾徵离得太近，她要厌恶他，抛弃她，可是当卿卿想起来顾徵梦里大片大片的黑暗时，又变得有些犹豫。
　　他若是没经历过什么，梦里不至于会黑暗到这个地步。

　　卿卿离顾清站得更近了些，她踮起脚偷偷挪动的时候没看到少年眼底隐藏起来的阴翳。

　　少年的白衣上还染着血，魇妖看起来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不过没有那么颐指气使了，它整只妖化作那么一小坨躺在那里道：“你们抓我也没用…刚才小混蛋——”
　　它这句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顾徵踹了一脚，紧接着卿卿又瞪了回去，魇魇觉得十分委屈：“在幻境里，小丫头你不是这么叫的吗？”

　　两个人目光相对，卿卿碰上顾徵饶有深意打量的目光，她连忙摆摆手：“我怎么可能叫人小混蛋呢？”
　　她明明是叫狗儿子更多一点。
　　好吧，虽然小混蛋她确实有叫，但是魇妖这个龟孙子不行啊，怎么能屈服在别人的淫威之下，出卖自己呢？

　　这么想的时候，卿卿把自己和魇妖没什么交情还跟着顾徵一起胖揍他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卿卿没敢去看顾徵的表情，她把顾清推了出去：“你和他说，我不说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怎么，魔尊殿下见到兄长就走不动路了是么？”他眸色暗沉，话语里的刀子显而易见。
　　顾清沉了声，开口道：“瑾瑜，别说了，你们两个兴许只是误会罢了。”

　　卿卿也知道自己理亏，索性用手蹭了蹭鼻子不再说话，看顾徵去跟魇妖对峙，经过一顿胖揍之后，魇妖显然对顾徵有些害怕。
　　它抖了抖道：“你也看到了，自从神魔之战结束后，人间太平了好些年，妖族势力衰微，本不该有什么举动，只是……魅妖之前喜欢上了一个人，想为那人续命，而谢星璇又凑巧神魂不稳落到了人间。”

　　“说重点。”顾徵的声音冷了几分，他用卿卿的惊雷鞭把魇妖五花大绑了起来，惊雷鞭伤了他的手，他毫不在意，手上的鲜血淋漓，看起来让人心疼得很。
　　卿卿看不过眼，她上了前把惊雷鞭夺了回来，又道：“你是不是缺心眼？有毛病吗用手直接碰惊雷？”

　　为了不崩坏人设她只能大声的训斥顾徵，其实卿卿心里甭提多生气了，他自己的身体他都不爱惜，身为外人，其实更不应该掺和这件事。
　　顾清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开口道：“瑾瑜，惊雷鞭是魔物。”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了，除了魔族之外的人碰魔物都会被反噬得受伤，可他却果然不在意。
　　顾徵抬眸，声音冰冷开口道：“殿下不也是吗？”
　　他指的是卿卿用魔力强行驱使神器霜雪盏的事情，只是可惜，卿卿没能听懂。

　　他这句话刚说完，卿卿还有些发呆，少女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道：“你说什么也是？”
　　卿卿方才还是故意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现在心里却有些没底。

　　顾徵讥讽的看了一眼少女变幻莫测的表情，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他把话题错开的很巧妙，话只说了一半，却引人无限遐思。

　　卿卿心知他是故意的，他想看自己在顾清面前失控，毕竟原主那么喜欢顾清，一定会恼羞成怒。
　　狗儿子一肚子坏水，她才不会上当。小混蛋不知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她要是急了，马上让顾清知道顾徵成天想给他带绿帽子。

　　但卿卿不清楚，方才顾徵想的不只是这个，在出口想要冷嘲热讽卿卿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幻境中的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顾徵看到少女手持霜雪盏，飞快的运转，灵力在刹那间不断地流失。

　　他在幻境之中，意识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意识陷入混沌和黑暗，他曾以为卿卿那样厌弃他，会选择将他抛弃在幻境之中，任他自生自灭。

　　可是她没有，在最深最长又漆黑的梦境中，顾徵能看得到少女手握霜雪盏，漫天流光溢彩，灵力大量消耗落了漫天雪的模样。
　　从他出生开始，他就是注定不被人祝福的存在，天帝和竹墨都认为是他的出生害死了韶光。

　　没有人会喜欢他，也没有人在乎他的存在。
　　韶光将自己的浑身灵力都渡给了他，他已经拥有了神的力量，成为了神，可是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仍然是被废弃的妖族公主生的孩子。
　　所以顾徵明白，必须自己变得强大。

　　其实卿卿到梦境第一个阶段那个时候，韶光已经死了。
　　但顾烨始终活在自我欺骗里，他总觉得，只要他骗自己韶光没有死，韶光就永远活着。

　　可是多可笑啊，人活着的时候不去珍惜，死了才知道想去挽回，天帝的性格确实软弱而又令人生厌。
　　如果是他，做了事情之后绝对不会后悔。

　　少年垂眸，他想，自己就是被沈绾盈那种惺惺作态的态度给骗了。
　　先攻心，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笨蛋，倒是变得聪明了许多。
　　可他不会被骗。

　　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不应为了这种虚假的东西把自己的双眼蒙蔽。
　　他只有做了这六界之中至高无上的君主，才能够主宰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从而把他们通通踩在脚下。

　　卿卿审问魇妖审问好不容易得出来了结果，知道了京城里最近妖物横行，还有魔族作祟，想要问问看在座的两位都怎么看，只是她话说出口，顾清应了她，但是顾徵半晌没回她。

　　卿卿把五花大绑的魇妖直接扔给了顾清，顿住脚步，看着敛眸颔首的顾徵，低下了头，转过身，把手背了过去，直直地立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方才那样看着我半天做什么？”
　　顾徵刚刚思虑结束，心中烦躁，冷眼看她：“去找我兄长，别找我。”

　　“唉？”卿卿笑了笑，趁着他不注意，用一只手搭在他的下巴上，低声靠近他道：“你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喜欢上了我，觉得愧对白曦若，所以才这么烦恼？”
　　少年黑眸中波涛汹涌。




28.  迷局   你可以，多喜欢我一点

　　谢星璇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 这是卿卿通过魇妖提供的情况所得出来的结论，她仔细思索了片刻，开了口：“京城里最近有妖, 魇妖是和那个魔达成了某种契约想要谢星璇的精魄才会盘踞在齐国境内, 刚才瑾瑜说京城方向聚集了很多妖好像说的也没错……”

　　顾徵瞥了她一眼, 直接把茶杯摔在桌上道：“你现在要揭皇榜进宫除魔？别忘了，你自己就是个魔头。”
　　这句话说得虽然是事实，但卿卿也不太高兴，她想起狗儿子在幻境里过得那么悲惨, 就忍住了骂他的冲动。

　　“方圆几百里都是魇妖的雾气包裹范围，你抓住了它的元神，但无法直接毁灭它的心脏也无用, 不过现在看来, 谢星璇的元神当是在齐国的京城无疑了。”

　　顾清这么分析着，他未抬头, 没看到微风拂过下少女姣好的面容正在冲着顾徵做鬼脸。

　　“你看吧, 要是乱搞毁灭八不成就救不回战神大人了，还是我的决策对, 否则，我们的任务就功亏一篑了。”

　　卿卿指的是在进入幻境之前, 顾徵说的可以直接打魇妖的心脏破除幻境，那就不用进幻境这件事, 她可记仇了, 在路上就想着找个机会呛回去, 这回好歹算找到机会了。

　　顾徵垂眸，阴恻恻地顶了她一句：“你的意思，是我该对尊上感恩戴德吗？感谢你让我们两个差点都没回来？”
　　少女的手刚想去把皇榜揭下来, 就听到了他的这句话，卿卿手顿在那里，暗自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不至于不至于。”

　　他每次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讲话，卿卿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老觉得这人要暗中坏自己，她浑身的汗毛都快倒立起来了，还得装作一副颐指气使的高贵大小姐模样，她自己都觉得很是窒息。

　　顾清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在争论些什么，听到卿卿这样说，他稍微顿了顿，接着道：“你们两个人方才在议论什么，我怎么没有听懂？”

　　还未等顾徵回话，卿卿抢先抢了过去：“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在说要不要直接把魇妖心脏炸掉的事情，我和他对这件事意见有分歧，看不惯他，怼了他几句而已。”

　　听完了这句话，顾清看了看卿卿，又看了看顾徵：“直接打心脏若是在什么荒山野岭，无人之处便也罢了，可在人口密集的京城内，就算是谢战神的那一缕精魄没在这里，也不应该以数万名百姓的性命作为代价，不到万不得已，这样做确实不值得提倡。”

　　不知道为什么，顾清总觉得自己的心头有些奇怪，虽然这种话符合魔尊的作风，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卿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样的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荒唐，魔和神势不两立，他又怎么会替这个在之前纠缠自己多次，生性恶劣又喜欢玩弄他人于鼓掌之中的魔尊开脱，想来都是极其荒谬的一件事。

　　这句话方说完，顾徵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卿卿一眼，他没有想到卿卿会替他说话，提出直接击中魇妖心脏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他，沈绾盈为什么要抢着自己把这件事情给承认了？
　　他确实想不清楚，除了别有所图之外他想不到沈绾盈的其他用意。

　　卿卿不知道他的内心想法，又忙着打哈哈试图把这个话题快点跳过去，要不然等会儿狗儿子又语出惊人。
　　如果他又骚操作，那么她想在别人面前替他背黑锅，挽回形象都没用了。至于她自己的形象，卿卿想，她倒是一点也不在乎，总归她的形象在全天下都变得那么烂了，再被人叫恶魔也没什么，左不过是被骂几句，损一下，又不会掉几块肉。

　　不过顾徵身为一个神仙，还是要给子民们庇护的希望的，如果凡间的人发现他们信赖的觉得可以保护自己的神明都是这样的混球，不知道该有多绝望，卿卿觉得自己这是做善事。

　　“魇妖方才说过，京城里魇气已经弥漫许久了，梦魇以吸收人的精神力和生命力为生，让人沉迷在无尽的美梦中从而增强自己的妖力，京城中已经有很多人陷入这种情况的沉睡当中了，如果不把他们及时唤醒，那么结果可想而知。”

　　顾清说这话的时候，卿卿深有同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和狗儿子运气那么好，能够从极度美好的梦中苏醒过来的。
　　虽然主要问题是她那个美梦假的她自己都不信，而狗儿子是无限黑暗罅隙的虚空噩梦。

　　魇妖之前说，人不可能没有欲望，所以它正是通过这一弱点来掌控人，为他们编织美梦，从而让他们自愿将自己的生命交托出来 。

　　皇榜上说的这个齐国公主突然无缘无故陷入昏迷状态，估计也是因为魇妖梦境的原因，卿卿托着腮思考了一下，紧接着转过身踹了踹被她收在乾坤袋中的魇妖道：“你说魅妖和那个魔也潜伏在皇宫中，是吗？”

　　魇妖正只妖被关在乾坤袋里捂得严严实实的，它说话声音本来就难听，现在变得更难听了，它吱吱呀呀道：“对，没错，我能感觉到我的一部分魇力在被他们两个利用着。”

　　不管了，先把皇榜揭下来再说，卿卿想，她总得先混进皇宫里查探查探情况再说，至于之后可不可能被发现她是魔这件事，还有待再从长计议。

　　——
　　齐国的皇宫里并不太平，黄昏时分，即将落入西山的太阳被乌云遮蔽，风刮得极大，想来今夜应该会落下一场极大的雨。

　　卿卿让顾清先进去查看情况，至于她自己，和顾徵在一起断后的原因是怕小混蛋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激动为了调查目的不择手段而肆意毁坏人家齐国皇宫，导致他们被赶出去。

　　一想到之前进入幻境之前的事，卿卿就觉得一切皆有可能，防范于未然又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她得跟在任务身边才有安全感，跟在非攻略目标面前成天转悠那都是什么事儿啊？

　　“姑娘，慢些走，今夜风大，您该加件斗篷才是。”前面有侍女领路，卿卿点头称了声好，把领子又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里天气不大好，周围还有迷雾蔓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在一刹那消失殆尽，接踵而至的暴风雨让人无所适从，暴风裹挟着雨滴在一刹那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卿卿用手挡住了眼睛，而后轻声开口道：“谢谢姐姐，不必再为我们带路了，刚才的指引我们两个已经差不多搞清楚状况了，天还冷着，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自己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婢女犹豫的看了看卿卿一眼，见她神色恳切不似作假，且天气情况确实不太理想，便点了点头道：“好，你们走到住在宫中的住所千万要当心，最近，总有人在宫中深夜走着走着就失踪了，他们迷失了方向，我也不知道他们走到哪里去了，虽然陛下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公主也因为最近奇奇怪怪的一些事情昏迷过去了，还是当心为妙。”

　　她走的时候，打量卿卿的眼神还带了几分心疼同可怜，顾徵讥讽的笑了一声，他侧着身子看着卿卿，在雷光的闪烁中，卿卿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到少年带着冷意和不屑的笑，而后听着她道：“你方才没看到吗，那宫女在嘲讽你脑子不大好。”

　　卿卿没太在意，她转身回怼了顾徵一句道：“你跟着脑子不太好的人，你脑子也不太好，我说对不对？人间有个大文豪，名字叫欧阳修，他曾经说过一句至理名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猜猜我什么意思？”

　　少年的指节泛白，他强行驱动灵力探查皇宫周围线索之时，身体已经略微收到了损害，喉头中还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股子腥甜的气息。
　　他一向对自己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以往顾徵都是把自己的恼怒，羞愤隐藏在淡漠谦卑的外壳之下，可是自从遇到了卿卿，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能自持。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干脆突破锁灵镯的束缚，与面前这个人同归于尽，但是他很清楚，目前还不是时候，为了这么个阴险歹毒的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委实也是一件不太值当的事。

　　顾徵把自己眸中的暗色隐去，将伞扔给卿卿，顶着风雨直接向前走去，声音冷淡：“我并不想同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怼不过人就这么说话，不愧是狗儿子，真让人生气，不过卿卿绝对不会气馁，她直接不理会他的无视开口道：“我的意思呢，是我是傻子的话，你也是傻子，毕竟同样的人才会走在一起嘛，所以少损我一点，损我也是在损你自己。”

　　她踏着小碎步紧赶慢赶跑了上去，重新把伞塞回顾徵的手中，少年的十指骨节分明，带着一丝脆弱的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卿卿的指尖与他的指尖相碰，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凉。

　　卿卿心里暗自叹气，把宫女给她的斗篷不管不顾的披在了面前少年的身上，好看的花鸟斗篷绣制的栩栩如生，少年本身就生得俊秀，比最漂亮精致的女孩子还要好看，他披上了这件斗篷之后看起来更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顾徵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他目光冰冷看着卿卿：“殿下还真把我当凡人在照顾了？”
　　少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是啊，毕竟你现在身体不好，没有灵力和凡人没区别，万一你不打伞生病发烧受凉了，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少年眼中最后一抹戏谑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他低首，摸了摸花鸟斗篷精致的刺绣，声音淡漠而又嘲讽：“这么说来，我还是该感谢尊上的施舍才对？”

　　她用锁灵镯将自己禁锢起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现在这点可怜的施舍又算什么呢？顾徵觉得可笑，这种程度的施舍妄图要他感恩戴德，简直让人作呕又窒息。

　　雨声接连不断，闪电同雷声交织，少女把油纸伞斜斜的搭在肩膀上，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按住了他想要把绣花斗篷扔在地上的手，顾徵抬眸，见她神情认真而又仔细，手指碰撞之间，他似乎能感受到少女灼热的体温要将热度顺着他的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

　　她为他把系带系好。
　　亮晶晶的眸子里带着闪烁的笑意：“感激就不用了，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努力，多喜欢我一点点。”

　　顾徵的双眼仿佛在一瞬间被刺痛。
　　刺痛的光亮不来自于闪电，而是她。




29.  图谋   我图你

　　雨声接连不断, 连同温热的加速心跳让人一瞬间觉得有些乱了。

　　卿卿看面前的少年犹豫半晌还是没有拒绝她，但也没有回应她那句话，满意的笑了笑开口道：“这才乖嘛, 你总不能真的生病。”
　　好算他没有直接把斗篷扔下去, 卿卿对待这件事情还多少有些欣慰。

　　少年身上覆盖上白色的花鸟绣花斗篷, 鬓发上还带着水滴，卿卿用自己的袖子把他擦头发，她擦得那样仔细认真，这样的神情衬托得她更加光彩照人, 她声音轻柔道：“在人间的皇宫中，不能对凡人无缘无故使用法术，吓到他们就不好了, 更何况——”

　　卿卿话刚说到一半, 就被顾徵打断了，他声音清冷淡漠：“更何况你是魔, 对吗？”

　　这句话刚刚说完, 少女略微愣了一下，她抬起头, 望着面前的少年，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可是就算我是魔, 我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因为我毕竟生来就是魔, 我怕的只是这样子的身份会吓到凡间的普通百姓。”
　　顾徵抬眸, 未置一词。

　　他完全不能理解面前少女的所作所为, 在他眼里，卿卿这样想保护那些凡间的百姓，可笑又可悲, 可笑的是她自己是一个魔，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总是要学着天界的人不去作恶。

　　可悲的是，她明明知道凡间的这些百姓对魔都避之蛇蝎，还是执拗的想要保护他们。

　　少年眸色深沉，转过身，把伞举得高了一些。
　　卿卿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勾了起来。

　　小姑娘心想狗儿子不愧是狗儿子，口是心非，明明嘴上说着讨厌自己，可是还是把伞举得高了一些，方便自己能够进入这把伞，如果在自己的世界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大概就是口嫌体正直，小混蛋这个人嘛，看来也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好。

　　顾徵见她半晌都没有动作，冷冰冰的开口道：“还不快些走，等一下就来不及了，不是你说的要夜间在皇宫里进行探查吗？”

　　小姑娘笑了一声，偷偷用手把嘴捂了起来，然后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顾徵别过身去，不耐烦的道：“若是你不跟上来，我就自己走了。”
　　他虽然这样说，可是举着伞的动作还是没有变化。

　　卿卿转身看向少年，声音还带着一丝娇嗔道：“好啦，我知道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一起走就是了。只不过，你刚才还说着烦我烦得要紧，现在怎么主动邀请我了？我告诉你哦，别爱我，没结果。”

　　“尊上多虑了，我就算——”
　　他，这一句话刚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卿卿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转过身来看向他，少女明亮的双眼在黑夜中宫灯的映衬下，仿若天上的繁星，顾徵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靠得十分之近，让他的心跳不自觉的乱了一拍。

　　“你方才……”卿卿顿了顿，又将距离拉近了一些，少年能闻到茉莉花的味道，身着绿色衣服的少女和他鼻尖擦着鼻尖：“想说什么？”

　　“没什么。”
　　他想说，他无论爱谁，都不会爱她。
　　只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的止在了那里。

　　手中的锁灵镯同曾经受过的伤，被人弃之如履的经历在告诉他，不能动情，也不该动情。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喜欢带着虚伪的假面，而他不会为了一件不值得的事情浪费自己的感情，等到受尽伤害之后让自己痛苦不堪这种愚蠢的行为，他永远都不会去做。

　　——

　　皇宫中很大，卿卿打着宫灯，把伞接了过来，又重新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了一柄新的伞给他，温声道：“这次把这柄伞给了你，不要再乱扔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担心继续开口：“只有这一柄了，再没别的了，你要是再扔，我们两个都没得打。”

　　顾徵冷着眼看她，而后开口道：“你若是心疼，这柄伞不给我就是了，没有必要这个样子，我又不是非打这把伞不可，就算我死了，也跟你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在尊上心里，我只不过是你的奴隶罢了，不对吗？”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刺，小姑娘，明显听得出来。
　　他怎么这么会抬杠？没把卿卿气笑了，她把伞直接塞到顾徵手中：“我刚才那样说，只是不想让你浪费东西，而且我们两个这么大的人挤在一把伞下面，也未必放得下，你以为我是嫌弃你吗？”

　　这句话说完，卿卿也觉得有些尴尬，她道：“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训斥你，那我就以魔尊的身份命令你，赶快自己打伞，别再浪费伞了，不然我等会儿揍你。”

　　她这样说，顾徵没再说话，接过伞，将漂亮的伞撑开，伞柄是上好的绿竹做的，他抚摸着伞柄，有一瞬间的呆愣，而后将眸子中的情绪又重新隐藏回去，他道：“我知道了。”

　　顾徵身上的伤还没好透，他之前为了和魇妖搏斗耗费了极大的灵力，本身他就已经被锁灵镯强行锁住了灵力，而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突破禁锢又失败，受伤自然可想而知。
　　更何况，他又直接用手去拿了惊雷，卿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只是顾徵在这一路上一声也没吭，一句疼都没叫过，卿卿想，也是，在魔界地牢锁魂钉没入皮肉之时，他都没喊过疼，更何况现在。
　　卿卿伸手，从怀中掏出霜雪盏，将自己的灵力置入其中，她耐心的开口道：“你别怕，我只是——”

　　她只是想救他。

　　对于顾徵来说，卿卿实在是个奇怪的人，她有时候会讨厌他，训斥他，可是厌恶到极端的鞭笞，却总会留下几分情面。

　　在外人面前，她从不会给自己尊严，可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又总是会流露出这样温情的模样，实在让人费解。
　　沈绾盈总会死的，他并不着急，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他目前现在还等得起，作恶多端的魔也理应被消除，魔性本恶，更何况她是给了自己无限屈辱的人，更不能留下她。

　　少女美目流转之中，顾盼生辉，她轻声笑了一下，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我来为你疗伤吧。”
　　顾徵转过身子，少年的嗓音冷清而又淡漠:“不劳烦魔尊殿下费心。”

　　他明明已经伤成了这个模样，却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卿卿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我只是喜欢你，想帮帮你而已，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顾徵敛眸，微微侧身，躲避的和卿卿远了一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觉得他心底里油然而生的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感觉在不断增加。
　　似乎每次和卿卿待在一起，他脑子中的毁灭感就会不断增强。

　　他明明只是想利用她灭了魔界，而不是去滋生自己的心魔。
　　魔性本恶，他不能把自己沦落成和魔一个模样。

　　卿卿叹了口气，也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少女直接伸手把他的胳膊拽了过来，她双眼圆睁，圆圆的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她道:“你不要老是觉得你这样会欠我的恩情，事实上你就算欠了我的恩情也无所谓。更何况这是我自愿帮你的，并不是你主动向我索取的。”

　　顾徵神色微敛，转过身朝前走去，不再理卿卿，可面前的少女不会选择就这样认输，她冲上前去，竟是在一瞬间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她把源源不断精纯的灵力通过这样的方式渡入了他的身体。

　　少年呼吸温热，还带着微怔，他白皙如玉的脸庞上依稀可见隐约的红晕，他道:“殿下，你从我身上是想图谋什么，对吗？”

　　她温热的脸颊隔着他湿润的衣服，柔软的触感仍然经久不散。
　　卿卿愣了一下，她的脸色由于耗损灵力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少女声音微弱道:“我图你呀。”

　　顾徵略微垂首，卿卿看不清他的神色。
　　却听他声音沙哑着开口道:“殿下，我不喜欢你的一时兴起。”

　　可她也不是一时兴起，从来都不是。
　　——

　　雨势来的凶猛，且一时半会儿没有退下的可能，卿卿的罗袜都湿透了，她仍然一蹦一跳的朝前走去。

　　她没指望小混蛋能背她，更何况，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模样。
　　不远处就是齐国公主的寝宫，他们两个人如果搞在一起很可能引人生疑。

　　卿卿念了个咒语，让守在门口的人昏睡了过去，然后她转过身子冲顾徵摆了摆手:“快进来。”
　　少年轻声笑了一下，他抬眸的瞬间，卿卿被他吸引的移不开视线。

　　他还是个少年仙君，尽管做人做事，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卿卿也清楚成大事者必须有所牺牲，在一定的程度上，顾徵的所思所量并没有什么错，杀一救百这件事若是一本身就是无辜的，也是一个无解题。

　　卿卿看他笑，自己心里也开心，她道:“你该多笑笑才对的，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少年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不笑了，然后把宫灯扔在地上冷着脸道:“你不是要看公主情况吗？还不去吗，尊上。”
　　卿卿摇摇头道:“我是发自内心的，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小混蛋笑起来的时候，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朗月清风的意味，他本来就是神君，又随了韶光的美貌，平时都是阴恻恻的一张脸，卿卿极少数时候能见到他笑，现如今见到他笑了，才知道书里写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是何等的人间绝色。

　　他这样才像一个正派的少年仙君。

　　卿卿也没生气，手中拿着霜雪盏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啊。一生气就爱扔东西，你还是小孩子吗？”

　　顾徵没理她，起身走进公主寝宫，卿卿虽然方才刚给他疗伤结束，却也清楚的知道，他并没有好。
　　少女垂眸深思，心想，不愧是以后要做大boss的人，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能做常人之所不能及，可他也是人，也需要被人疼爱。

　　卿卿突然有些后悔，要给他安排这样凄苦的命运，她也想给他一个家，让他从此能够在这世界上温暖的活下去。

　　公主寝宫中四周都是帷幔，帷幔的四角还带着铃铛和珠链。
　　卿卿看顾徵要抬手去掀开，连忙道:“你别来了，还是我来吧，毕竟——”

　　毕竟齐国的公主还是个小姑娘家，这样让男孩子去掀开人家的帷幔，多少有些不太礼貌。

　　卿卿掀开帷幔，铃铛的声音清脆悦耳，她在揭露开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冷气，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她身旁的少年有些不耐烦，开口道:“你快些，磨蹭什么？”
　　语气虽然冰冷，但不知不觉中却带了些许难言的宠溺之意。

　　卿卿费力的启唇，而后开口道:“不是，我说你看——”
　　床上躺着的齐国公主，不是别人，而是白曦若。




30.  迷心   你的心不静呀

　　白曦若在这里, 是卿卿没有想到的，不光她没有想到这件事，顾徵也没有想到。

　　少年眸色暗了暗, 卿卿怂了怂肩膀道:“别看我, 这事和我没关系, 我哪里知道齐国公主就是白曦若啊，不过你说她为什么来这里，还有，你到底还喜不喜欢她？”

　　顾徵抬眸, 神色平静道:“你未免废话太多了一些，尊上。”
　　他这句话刚说完，卿卿就笑了两声, 她拍了拍手道:“还不错, 你会和我生气。不再是刚开始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了，我很开心。”

　　“唔——”卿卿凑上前道:“我可告诉你哦, 别去打你嫂子的主意。”
　　顾徵敛眸, 没再看她，他之所以会对白曦若这样执着, 都是因为幼年时常常会梦到的那个少女，而他之后第一个遇到的有着那样眸子的人是白曦若。

　　他那时尚且不知道梦里拥有那样一双眸子的人是谁, 自然而然的就会觉得那个人是白曦若。
　　再后来，碰到沈绾盈, 她虽然拥有和白曦若相似的眸子, 但是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恶毒和残忍嗜血, 他自然不会觉得梦里的那个少女是沈绾盈。

　　尽管后面他发现现在的沈绾盈和以前些许不同，眼神也比之前的纯粹太多，可他仍然不觉得沈绾盈和他梦里的人有什么关系, 在顾徵眼中只会认定白曦若才是那个拯救他在水深火热之中，给了他一丝活下去希望的人。

　　顾徵懒得和她解释这些事情，更何况，他确实对白曦若有执念，无论是哪种执念，他都是有的，这一点他无法反驳，他也不想和卿卿解释多余的话，他觉得没有必要和一个活不了多久并且以时常折辱自己为乐的人解释这种事情。

　　他一不说话，更是坐实了卿卿心底的猜想，她托着腮看着面前好看的苍白瘦弱的少年开口道:“不会吧，你难不成真的在想打你兄嫂的主意，你们天界的人居然有这么重口味吗？”

　　顾徵难得的没有反驳她，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眸看向床上的白曦若。

　　见卿卿伸手准备去探查，他伸出手握住了面前少女的手开口冷声道:“别用你的手碰她。”
　　顾徵有些心烦意乱，卿卿手中是魔气，他说不让卿卿探查是怕她的魔气灼伤了白曦若。

　　可这句话说完，他才意识到其实卿卿手中是握有神器霜雪盏的，它有一样作用就是把魔气转化为纯净的灵力，虽然这转化的倍率极其低下，可毕竟是能转化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是为了白曦若，还是为了卿卿。

　　卿卿刚才还笑成月牙儿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光芒都消失不见了。
　　他说话声音这样凌厉，不知道得有多喜欢这个人。

　　少女的声音开口还带着一丝委屈，她轻声道:“我有霜雪盏的，你不必担心我要害了白曦若，我不会害她的。”
　　卿卿想，他肯定是觉得自己图谋要把白曦若搞死好和顾清双宿双飞，可她从来都没有这个意思，现在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这样用心的去努力对待一个人，尽心竭力的为他好，她也知道他有心上人，可是为了心上人这样呵斥她，卿卿真的很难受。
　　卿卿咬了咬唇，给自己打了打气，而后又继续轻声开口道:“瑾瑜，你不信我也是没关系的，可我——我这样喜欢你是不会去谋害你喜欢的人的。”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样的话，顾徵心里烦躁得很，他转过身开口道:“尊上是不是在想，你很想让我和曦若在一起，这样你就能成功的和我兄长在一起。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那么你就能如愿以偿了，对吗？”
　　卿卿觉得他可能听不懂人话，自己一直都说喜欢的人是他，他怎么还往别的地方去想？

　　他们两个人的脑回路似乎永远不在一条线上。
　　不过卿卿只难过了短短的一瞬间，她习惯想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她开口又道:“你刚才是不是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啊？脚踏两条船是不对的，你这样，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是你在吃醋？”

　　“诡辩。”他吃哪门子的醋？其实他心里也知晓让卿卿去做探查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不能让面前的人清楚自己是可以强行突破封印的，哪怕只有一瞬间，他都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给对方。
　　顾徵想，沈绾盈方才一定就是想这样设计自己好对自己进行试探，他方才大意了，竟然差点着了她的道。

　　他内心翻云覆海的时候，小姑娘却果然没有在意，她直接又重新把霜雪盏祭了出来，而后笑颜如花的转身冲顾徵展示了一下，她道:“你看呀，我是没有恶意的，你不用担心，我是把魔气全部过滤掉了的，之前修补灵力的时候你也清楚，我没有夹带私货想要害你的。”

　　卿卿这话说得诚恳，实在是因为小混蛋心防太重，她总得给他交个底，只是她话刚刚说完，顾徵便垂了眸，他转身道:“谁知道尊上会不会故意做手脚，我就在这里看着，防止你有异心。”

　　他既然这样说，卿卿便知道，顾徵是默许了的，少女的脸上洋溢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朱唇轻启，开口道:“瑾瑜，你能信任我，我很开心。”

　　顾徵默了声，幽深的夜里，卿卿看不见他更细微的表情，落在地上的宫灯同她手中的霜雪盏映衬着少年的黑瞳，他情绪古井无波，嘴唇似乎是轻轻抿了起来，但眉头的紧皱淡开了一些。

　　少女将霜雪盏祭了出去，对白曦若的周身进行了探查，而后蹙着眉转过身道:“怪事，她的的确确是凡人的身体，没有灵力波动不假，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神魂就是白曦若本人。”

　　卿卿想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司命没说过白曦若会跟下来，天帝也没准许，所以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少年眸色微暗，靠在柱子上讥讽的笑了一声，而后冷声道:“魔尊殿下现在倒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难道不是你不怀好意特意要她触犯天规的？”

　　“我没那个闲心。”卿卿正在气头上，就回怼了他一句，而后她又开口道:“瑾瑜，虽然我人别人都说不怎么好，可我一直坚信我所看到的一切，我觉得我是个好人，我也觉得你没有很讨厌我。”

　　她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
　　少年沉默良久，而后问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他道:“如果世道不公，所有人都质疑你，怀疑你，并且否定你存在的价值，你还会坚持你想做的事情，并好好的完成他们吗？”

　　卿卿微愣，继而郑重的点点头，像讲故事一样对他开口道:“瑾瑜，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想过放弃的。”
　　她把自己柔软的小手搭在他的手上道:“我想过，放弃喜欢你的——”

　　少女话音未落，就听到面前的少年冷声呵斥道:“不知羞耻。”
　　卿卿没抬起头，因而也就错过了他耳廓上昙花一现的粉红。

　　小姑娘心底暗自觉得好笑，她抬眸，眼底眸色灿若星辰，流光四溢:“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啊？”
　　看那人身体隐藏在阴影里，有几分生气的征兆，她倒也不气恼，继续开口说道:“如果说真的出现这样的事，瑾瑜，我不是神，再说了，就算是神，也没办法不生气，不想要放弃啊。”

　　“可是——”卿卿的侧脸被霜雪盏的光映照的分外好看，她知道顾徵不懂感情，他只想杀她，可自己明明知道他想杀了自己，却还是固执的想要给他温暖，说她太过自以为是也好，说她怕死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也好，她都是想他好。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瑾瑜，如果其他人都不在乎我，我还是能撑着一口气下去的，因为我想，你虽然有野心，可总算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那个时候我拦着你，你也没真杀了那群百姓是不是？只要有一个人还能让我的心不死，我就能支撑下去的。”

　　剩下的半句话卿卿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若是她的心死了，就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而后她垂眸，把霜雪盏交给顾徵，她轻声道:“以后你总是会用上它的。”
　　少年嘲讽的看了她一眼道:“魔尊难道又在试探我？”

　　她没有。
　　卿卿只是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把自己杀掉了，也得将神器给他，她欠他的，总是要还的。

　　少女摇摇头，她道:“我没有，你不是想救白曦若吗，我教你用霜雪盏，我示范给你看，她应当是被困在魅妖的幻境中了，若是我没猜错，魅妖大概知道她是神魂了，要拿她来救情郎的。”

　　以神魂补神魂这种办法，卿卿是清楚的，只是她有些疑惑:“魅妖的那个情郎不会是你们天界的人吧？”

　　顾徵垂眸，他嘲讽的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天界都是渣男？”
　　被说中了心思，卿卿挠了挠头:“我没这么想。”

　　她只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少女柔弱无骨的身体又再次靠近了面前的少年，她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淡淡的，由于距离的拉近，一点一点变得浓重了起来。

　　顾徵身子一怔，道:“你又要做什么？”他语气冷冷，卿卿却没当回事。

　　“我说了要教你用霜雪盏啊，你不是很想要这个神器吗？”
　　她双手捻决，霜雪盏漂浮在空中，卿卿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少年的手背上能感觉到的都是温热的触感。

　　顾徵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尊上，我想要，你就会给吗？”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他不相信卿卿会把神器给他，她不给他，教他使用也只是为了让他恶心罢了，这样的伎俩让他感觉到虚伪又作呕，可他居然贪恋她怀中的温暖，没有挣脱她覆盖在他胳膊上的手。

　　卿卿心知他又在抬杠，她的手从他小臂的轮廓一直蜿蜒不停地向前摸索，少女的手小巧玲珑，带着温度的触觉让人意乱神迷，她再度向前，直到与他十指相握。

　　她教他捻手在空中画决用以使用霜雪盏，少女的手势灵巧而又生动好看，她明明是一个魔，使用起神器再画起符咒来却毫不违和。
　　在顾徵没注意到的片刻卿卿将锁灵镯的封印松开了一些。

　　她知道他经常会突破封印被反噬，与其如此，不如她给他放开一些封印。
　　卿卿想，如果他总是这样，该多疼啊，她怕他会疼。

　　霜雪盏飞快的在空中运行起来，内室里顿时光明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屋顶坠落，落在她的手背上，一触即化。
　　顾徵有些心烦意乱，他冷声道:“尊上是不是用了什么魔的力量参杂在其中？”

　　霜雪盏明明是神器，可以让人心静，怎么偏偏却有种魅惑人心的效果？
　　她一定是动了手脚。

　　卿卿迷蒙中听到顾徵这样讲，在时空转换前小姑娘轻轻贴近了他的身体，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朦胧，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近，近到下一秒就会靠在一起。

　　顾徵能感到他的身体剧烈的发烫，而后听到少女低声的呢喃。

　　“我没有使用妖术啊。”
　　她轻轻叹气，顾徵的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灼热的仿佛像滚烫的岩浆，他的耳垂似乎有火要烧起来。

　　少年呼吸一窒。
　　听到卿卿这样继续讲:“瑾瑜，是你的心不静。”




31.  檀香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 卿卿和顾徵已经身处在了一个村落里面。

　　顾徵敛眸，看向卿卿道:“什么时候，霜雪盏也有类似往生镜的功能了？”
　　少女火速摇了摇头:“我刚才不是往那地方想的, 霜雪盏如果有那个功能, 你和我可能目前都在——”

　　话说到一半, 卿卿不说了。
　　好端端的，她自己非提起那个破事干嘛？

　　她跺了一下脚道:“不是这么回事，这个应该和救白曦若有关系，我跟你说, 我猜魅妖和那个魔也在这里了。”
　　卿卿讲了一会儿，转过身恍然大悟的道:“你刚才不会是在想，我是不是又要和你玩剧本杀？”

　　这句话说完, 她才发现不对, 卿卿想，他估计不清楚剧本杀是个什么东西, 无限流也应该不懂。
　　顾徵没理她, 而后开口道:“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们要怎么出去？”

　　四周鸟语花香, 群山环抱，和刚才的阴雨连绵完全不同。
　　卿卿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慢慢来, 不着急嘛，你想——幸运的一件事是。”

　　她冲他笑了一下:“这回我们用的总算是自己的身体了。”
　　顾徵皱眉, 声音中透露着几分促狭, 他道:“不知羞。”

　　卿卿耸了耸肩, 事情又不是她先提起来的，她哪里是不知羞，更何况……
　　她也没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他自己胡乱猜测，倒是要她全部背锅了。

　　卿卿道:“你老是这么说，其实不知羞的是你才对吧，你是不是回味起跟我做的事情来了？”
　　她懒得搭理他，却还是想刺他两句，刚才还说自己施法妖术，明明是因为他自己心不静。

　　自己佳人在侧就把那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不愧是狗儿子，啧。

　　“白曦若她到底在哪里呢？”卿卿托着腮，她开口道:“我总觉得咱们这次来的地方有些古怪，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她这话倒是没说错，这里生机勃勃，但她总觉得有些异常跟古怪。
　　“这个地方不是幻境。”顾徵开口，而后冷声道:“它更像是现实与虚幻的混合。我能感觉到。”

　　“现实和虚幻——”卿卿顿了顿，抬起头看他，声音轻柔:“你很了解吗？”
　　“鲛人以血泪为引，筑成梦境，永生不灭，有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是只有一次可以彻底改变的机会，如果失去了——”

　　卿卿仰起头道:“为什么要逆天改命，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觉得难道那个被挽回的人还会感恩戴德吗？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不去好好珍惜，死了才会想着逆天改命。”

　　少年略带讥讽的看了她两眼，开口道:“你觉得许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你这样想？这件事，虽美其名曰逆天改命，可真正能够逆天改命的人少之又少。需要有能够通天的灵力同稳固的道心才能做到，魅妖如此，不过是白白浪费她的生命力罢了。”

　　卿卿又道:“听起来好像有些可怜，不过你怎么听起来就像是一副她不值得的模样？”
　　“不过又是一对痴男怨女罢了，有什么稀奇，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看卿卿渴求的目光看了他半天，他冷笑了一声又道:“既然尊上想听，我告诉你也无妨，这秘境又有一个称呼，名字是无尽轮回。”

　　……
　　卿卿忽然想起来了，这是被她废弃了的一个设定，本来是为了促进顾清同白曦若之间的感情，没想到现在变成她和狗儿子一起进来这个秘境了。

　　无尽轮回这东西很操～蛋，因为它人如其名。
　　构筑这个无尽轮回的人，需要用自己的全部精血和心力还有法力才能够维持住这样一个无尽轮回的梦境。

　　忘掉前尘，失去所有与自己有关的回忆。
　　卿卿道:“这不就是无限的重复过去的事吗？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早知道的。人们总是会想着如果回到过去会怎么样，可你也清楚的——”

　　如果真的回到了过去，忘掉所有，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能回头。

　　顾徵声音微沉，没回卿卿这句话，而是把话题岔开到了别的地方，他道:“我闻到了妖气和魔气。”
　　他不知怎么，突然不想和卿卿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他觉得自己目前的心情很复杂，不太适合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更何况，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必要。

　　“你闻到魔气不是很正常？”卿卿道:“妖气就有点不正常了。”
　　顾徵冷眼看着卿卿，讥讽的笑了一声道:“不是你身上的魔气。”

　　他这样说，说的就是这里有其他的魔，卿卿反应过来了，开口道:“原来是这样，你的话不好好讲清楚，要我怎么理解过来？”

　　顾徵扫了卿卿一眼，继而开口道:“我也没想到你会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而且还会主动往自己身上联想。”

　　“你！”卿卿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她道:“我懒得和你计较这些破事。”
　　明明是他不好好讲话，自己习惯性的以为他在讲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个地方有其他的魔，卿卿自然是猜到了的，否则霜雪盏不会把她带到这里。

　　“这件事情看起来或许和你的确没我想象中的关系那么密切。”
　　听到顾徵这样开口，卿卿身子一顿，继而抬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近些日子以来，其实一直很委屈，卿卿也没自己表面上说的那样大度，人无完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不难过，不伤心对她而言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自己被人误会就这么难过了，那顾徵被人奚落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

　　卿卿不敢想，也没法想，她心底的沉重越发的深了几分。
　　她来这里其实主要也不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世俗的偏见她再在意再难过其实都没有用，但话都放出来了，她又不能不去，况且，能和顾徵刷好感度这件事对卿卿而言，也算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卿卿也觉得有些难过，她对他好其实说到底，也是有所图谋的，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和坏都是不纯粹的时候，卿卿想，这实在是太让人难过的一件事，顾徵的身上还有伤，可他却不愿意再让卿卿触碰了。

　　他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自尊让他拒绝着卿卿，顾徵这个人宁可冒着被锁灵镯反噬的风险也想要摆脱她，他这样坚韧不拔且能屈能伸，在当时还肯同自己虚以委蛇，卿卿说不清该感叹是他这个人心机太复杂亦或是其他的什么。

　　思索之时，四周的景象已然完全发生了变化。
　　她抬头，呼出的气是白色的，卿卿身上穿的衣服还很单薄，这样的天气，少女有些冻得瑟瑟发抖。

　　这里与京城不同，与方才更是大相径庭。
　　四处已是落了雪，卿卿明显能感受到是隆冬时节。
　　她把手抬起来，想要生火却什么用都没有，掌心处是一片寂静。

　　没有火，卿卿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从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她的手变得红肿不堪，已经被冻得发了麻，可是火苗微弱。

　　“别费力了，你的灵力在这个境界里被封存了绝大部分。”
　　卿卿抬头，望见顾徵朝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而后开口道:“尊上难道不知道吗？在这无尽轮回中，你我都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里面的过客。因此，不被允许的存在灵力被束缚再正常不过了。”

　　等到狗儿子把这话讲完，卿卿对自己故事里搞得那些个幺蛾子也就反应过来了，她自己在编写这段剧情的时候，想的是让男女主人公的感情迅速升温，有法力的情况下，自然不能做那些只有凡人才能做的事情。

　　所以干脆为了促进感情，卿卿设置了进入这个副本的人，灵力或多或少都会被约束，因为时空法则，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剧情需要。
　　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卿卿回头看向顾徵，发现他一脸平静，镇定自若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不由得有些慨叹:“你不怕冷吗？”

　　少女身上是纱衣，在凡间自然不能穿那些在九重天和魔界穿的衣服，之前出来的时候想了一大堆不能给凡间的人添麻烦，所以也就没换法衣上身，现在就是想换也来不及了。

　　顾徵声音淡漠，还带着一丝冷意，开口道:“冷的次数太多了，也就不会觉得冷了。”
　　他穿的才叫一个单薄，好家伙，一下子从炎热的夏季变成冬季，谁受得了？

　　卿卿的身体颤抖得不停，神器她也不能使用，更无法为自己抵御寒冷，她蹲下身子抖了抖肩膀，转身冲顾徵开口道:“你不要管我了，你一个人先找地方避寒吧，我没事的。”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什么都不能做。
　　强行把顾徵留在这里，只能让两个人都面临生命的危险，卿卿有些懊恼，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把这个副本写的这么变态。

　　顾徵冷眼看着卿卿，他手上也覆盖上了风雪，手指皲裂，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做的是把卿卿弄死，再把锁灵镯的锁扣拿走，亲眼看着她匍匐在自己脚下生不如死的模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他想，自己之所以会暂且留她一条命，完全都是因为她目前还有利用价值。
　　这样想着，他内心复杂的情绪平息了些许。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她必定会死在自己的手中。

　　少年的黑发被白雪掩盖，眉目间的风霜之气丝毫没有损伤他的俊秀，卿卿看他唇角紧抿，眉头都崩成了一条直线。
　　他低垂双眸，想起方才少女环绕自己时的温度，手指轻抬，声音略微带了几分生硬，卿卿看他开口，几乎第一直觉就是他要把自己扔在这里。

　　劝他放弃自己时自己看起来好像很大度，实际上如果他真的放弃自己，卿卿还是会很难过的。
　　她想，人就是如此复杂的一种生物，总是假装自己能看开，实际上最不能看开的就是自己。

　　风雪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卿卿看到少年唇瓣轻启，她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即将溢出的泪滴。
　　她听他道:“魔物该死。”

　　果然是这样，卿卿一早便知晓，他会这么说，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的眼睛是闭上的，如果不是，卿卿想自己无法想象自己该用多失望和痛苦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

　　在她的世界里，父母一向教导她，不该也不能轻信于人。
　　将自己的全部希望交托给别人势必会失望，把满腔热忱全都倾诉出口，其结局必然都是悲凉的。

　　可她还是做了这样的事。
　　卿卿想，自己本来也不该对顾徵抱有什么期待，他们两个人，每一个人接近对方都不是怀有什么善意，若是自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才是顾徵想要的。

　　卿卿的双腿已经快要迈不动了，失去了灵力，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罢了。
　　也会脆弱，也会受伤，也会胡思乱想。

　　她在脑子里对系统说:“如果我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
　　系统忙开口道:“宿主大人不会死的，你要相信你们感天动地的母子情，小混蛋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你的，毕竟你——”系统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焦急。

　　卿卿听着都想笑。
　　她想，毕竟她还有利用价值。

　　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耳边风雪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一点点的死了下去。

　　四周寂静无声，卿卿看到顾徵的身影彻底的消失不见，她知道，他许是真的走了，要把自己扔在这里再也不回来。
　　卿卿的脚冻得几乎要走不动路，她抬眼，触目所及是一片白茫茫令人晕眩的白色。

　　她道:“走了也好。”
　　只是在她这句话刚刚说完的时候，远处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又重新走了回来，卿卿认得他穿的黑衣，在白色的雪地里那样耀眼。

　　他还带了一件斗篷回来。
　　卿卿认得那件白色的斗篷，是进副本之前，她给他披上的。
　　她原以为，他是扔了的。

　　顾徵走了回来，声音仍然冷淡，却把斗篷给她披了上去。
　　他道:“上来。”

　　少年把后背给卿卿看，卿卿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却故作不知，声音中带着几分调皮:“上哪来？”
　　顾徵声音透露着几分不耐烦:“你要是不上来，我就走了。”

　　卿卿笑嘻嘻的环绕上他的脖子，把头蹭在他的脸上，少年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听她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少年的身上还带着好闻的檀香气息，淡淡的幽香让人闻了心旷神怡，卿卿想好算没在他面前哭鼻子。
　　要是被他知道了自己这么脆弱的为了等他回来，不知道他要怎么嘲讽自己。

　　明明天气很冷，雪也很大，顾徵却觉得自己热得慌。
　　他声音带着恼怒:“沈绾盈，你给我滚下去！”

　　好不容易上来，绝没有再下去的道理，卿卿笑得更开心了，他不叫自己尊上，连名带姓的喊了。

　　少女俯身到他肩膀，声音轻柔而又温热。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晶莹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唇上，一触即化。
　　顾徵转身想给她摔下去，却被她箍得更紧了。

　　他听到她这样开口。
　　“别叫我沈绾盈，我小字卿卿。”




32.  情愫   他是我的夫君。

　　“你方才去找什么了？”
　　卿卿不下去, 顾徵又不能真的把她踹下去。

　　“你猜？”
　　针对顾徵的故弄玄虚，不怀好意的语气，卿卿也不想说什么, 他能回来带她走, 已经是良心发现了。

　　自己总不能再指望什么了, 虽然卿卿一开始也没想过要指望着顾徵什么。
　　他想把她扔下去，她就会抱的更紧。

　　思及此处，顾徵也搞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少年垂眸又道:“魅妖就在这附近, 我方才见到她了。”
　　可他没有告诉面前的少女，他方才还把他扔的那件毛呢斗篷捡了起来。

　　只不过是顺手而已，可是为什么会顺手在这个地方……
　　顾徵自己都觉得可笑。

　　许是怕她冻死了, 影响自己出去的计划。
　　他心烦意乱之时已经不自觉回了对方问他出去做什么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点了点头:“魅妖在哪来着？”
　　他这样一说, 卿卿就清楚了。
　　想来刚才顾徵是出去寻找魅妖的线索了，只是这天寒地冻的, 上哪里去寻找魅妖呢？

　　顾徵把木头丢进火堆里, 隔着火光，卿卿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隐隐约约看到他薄而红的唇瓣被他轻轻地咬了一口，顾徵咬唇的时候, 嘴唇看起来像是鲜艳而又饱满的大樱桃。
　　他生的真好看，卿卿想, 若是顾徵不是这样尴尬的身份, 想来或许也是无数少女梦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卿卿看得花了眼, 半晌没把视线移开。她想着，自己这不是个合格的好阿妈，居然看儿子被迷惑了。
　　但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妈欣赏儿子总归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行为, 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
　　想到这里，卿卿的胆子越发的大了几分，她看着面前的人，托着腮认真的看着顾徵。

　　少年抬眸，看到的正好是这幅场景，他道:“你看我做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啊？卿卿不假思索地开了口:“因为你好看啊。”

　　“你还有力气讲闲话？我看尊上方才可不像有力气的模样。”
　　少年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格外的亮，卿卿整个人缩在斗篷里，看山洞外的大雪想着何时会停，她声音还带着俏皮:“有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少年直接把木头扔进了火堆里，他站起身道:“尊上，你猜我现在敢不敢杀了你？”
　　“你不会的，你要杀我早就杀了，不是吗？”

　　顾徵深吸了口气，他没想到卿卿竟然这么厚颜无耻，可从某一方面来讲，面前的少女说的并没有错，他方才没有杀了她，现在就更不可能杀了她。

　　少年把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又道:“我有预感，魅妖或许和那个魔都在这附近了，雪这么大，但附近有村落，方才我看了看几十里之外，或许还有山庄。”

　　顾徵巧妙的把话题转开，卿卿也倒是不生气，少女轻轻点点头道:“好。”
　　刚才和系统已经对过话了，她的灵力会一点一点的恢复，没过多久。就会彻底恢复。

　　因此卿卿并不是很着急，她想假扮柔弱或许是促进感情的绝佳方式，至少现在对方对自己表现出来的讯号还在她满意的范围，人总是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一蹴而就这种事情总不可能发生在目前的自己身上。

　　他们两个人正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互呛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顾徵整个人都做防备状，他道:“有人来了。”

　　冰天雪地里有人来总是让人惊讶的，绕是现在在一个可能是虚拟的环境里，卿卿也不难想到，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她没抱什么最坏的揣测，她起了身，把斗篷裹在身上紧紧地，也跟着顾徵去了洞口。

　　远处来的人也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身上穿着靛青色的道袍，道袍已有些破旧，手里还燃了符咒，卿卿认得那是最低级的火咒，但对于御寒而言，已经足够了。

　　顾徵的手扣住了腰间的剑柄，他道:“这人恐怕来者不善，我得——”
　　他话还没说完，卿卿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身为一个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阳光下浸润多年的少女，她是不会同意这种行为的。

　　动不动就杀人实在是不可取。
　　卿卿按住了他的手，仰起头道:“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坏人，再说了，我都没有灵力了，你怎么还能杀人？”

　　这话问的巧妙，但顾徵不会告诉卿卿他的血有驱使符咒的力量。
　　他知道，他不能把所有的底牌暴露给面前的这个魔头，沈绾盈生性狡猾，又知道自己现在还有用，所以才有恃无恐，就是仗着他现在不能杀了她。

　　顾徵按捺住自己即将要暴走的心情，他道:“你废话真多。”
　　不光废话多，还时时刻刻都对陌生人抱有莫名其妙的同情心，明明她鞭笞自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卿卿看他这副不情不愿被自己拽住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你是神仙，神仙应该庇佑一方子民，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

　　顾徵轻轻笑了一声，少年的笑中带着几分讥讽与不屑，他头发上的蓝色发带吹至额前，雪花粘在发带上，呈现出一种极其飘逸灵动的美。
　　他看着卿卿，把她的手重重的推开:“庇护一方子民？我来庇佑他们，谁来庇佑我？我受尽冷眼和屈辱的时候，又有哪个百姓朝拜过我？”

　　卿卿手指微顿。
　　她也知道，妖族不为普通凡间百姓所接受，顾徵的身上有妖族血统，他生来就比别人多受那一分的偏见。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卿卿是懂的，以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处境和地位，想必在百姓心中只会比顾徵更差，可她没办法坐视不理。

　　她道:“你不要总是把凡事想的这么悲观，总是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不是所有人都同你想象的这么坏吧？”

　　顾徵轻轻扫了她一眼，不想再和她多做争辩。
　　他只冷声留下一句:“但愿尊上被那些你所信赖的百姓背刺一刀，如芒在背之时，还能坚持你今日所想。”

　　这句话说完。
　　他的剑也错过了出鞘的最佳时机。

　　事实上，顾徵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也没有比卿卿的好上多少。
　　他虽然习惯了痛苦，却也不是完全能抵抗得了这样的环境变化，更何况在他身体承受负荷外的时候，他还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背着卿卿走了那么远的距离，想来不出什么事都是不可能的。

　　少年脸颊绯红，如同天边的火烧云，卿卿下意识的去摸了他的手。

　　卿卿摸他的手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了发烫，这股烫意顺着她冰凉的手传递到了四肢百骸。

　　卿卿着急的开口道:“你发烧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远处的那个小道士终于走了进来，他生的也极其温柔俊秀，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看到卿卿和顾徵两个人拉拉扯扯，脸顿时红了一大片。

　　他手中的拂尘都掉了些杂毛，但小道士本人却不甚在意。
　　“二……二位，贫道安歌。抱歉打扰。”

　　这小道士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卿卿一下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顾徵抬眸，眼里都是冷意，他道:“滚。”

　　他发了热，心情本来就有些不好，迷蒙间整个人被卿卿圈在怀里，不适感更加强烈。
　　顾徵想推开卿卿，可他的力气又不足以支持他去做这件事。

　　卿卿见他刚才还嚷得那么欢实，现在变成了个病猫，弱弱的样子也分外可爱，她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这样看起来才乖一些。”

　　“沈绾盈——”
　　他声音虚弱，却还是能听出来刺骨的冰冷:“你信不信我出去剁了你的手？”
　　“没有，你舍不得我的。”

　　安歌被顾徵的眼神和冰凉的话语吓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夹着自己的拂尘转身就准备跑路。
　　他怕什么啊？卿卿想，顾徵现在就是只没了力气的纸老虎，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安歌不至于吓成这个模样。

　　卿卿拦住他，摇摇头，冲他轻声开口道:“你不用管这个人，他脾气怪的很，方才只是同你说笑罢了。道长进来休息吧，外面风雪越发的大了些，在外面呆的时间长了，总归是不太好的。”

　　听了卿卿这样说，安歌才敢走进来，他道:“多谢姑娘，这位——”
　　到了称呼顾徵的时候，他有些为难，该怎么称呼实在是个问题。

　　想了半天，他还是用了询问的语气，方才见到这位姑娘和那位少年举止亲密，应该是有什么才是，可是方才那个少年推开她的动作又不像有什么。
　　安歌有些困惑，如果不是那种关系的话，怎么会走的这么近？

　　卿卿见他疑惑的神色，于是心中了然，她开口道:“这位是我未婚夫君，我们要来这附近的城镇看人，遇上了风雪只能耽搁停留在这里，他带我来找了个山洞避雪，我们想等到风雪过了再走。”

　　安歌了然，他道:“你的未婚夫婿脾气还——”
　　小道士顿了顿:“还挺好的。”

　　他本来想说还挺差，但是想到顾徵方才的眼神又吞了回去。

　　顾徵被这句话气得意识迷糊之中，又反应了过来，他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沈卿卿！”
　　在他还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卿卿用手直接把他的嘴捂住了。

　　少年额头本就极烫，又烧的有些迷糊，这样他更觉得无法呼吸，偏偏卿卿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卿卿的额头比他冰凉许多，肌肤相触之间，说不出的温柔缱绻都在其中。

　　安歌看得面红耳赤。
　　听卿卿这样道:“没错，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没有之一。”




33.  纠缠   唇齿纠缠

　　顾徵恨不得把卿卿推开, 他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想把她推开都没能成功。
　　但他不知道自己没能推开到底是不想推开还是因为没有力气的可能更大些。

　　他浑浑噩噩中想，一定是因为自己怕费力而已。

　　这里还有个凡人修士，沈绾盈却一点也不在乎, 顾徵想她不愧是魔, 这样不知羞且浪荡的性格像极了他之前见过的那些魔修。

　　他冷声呵斥道:“不知羞。”
　　但卿卿悄悄用手中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施了防护罩, 以至于安歌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她笑吟吟的贴近了他的身体道:“我哪有不知羞？对着我的未婚夫君做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少年气得胸口起伏不平，完全没有反驳她的动作。
　　顾徵忽然觉得，他是有些气糊涂了, 他的手揪住卿卿的衣领，几乎要掐住她的脖子。

　　可卿卿什么都没反驳，她垂着眸看着他, 眼神灵动还带着光。
　　少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把手掐在她的脖子上, 她安静的如同一只木偶，她道:“你可以杀了我, 我让你杀, 前提是你把自己养好。”

　　顾徵的手垂了下来，他烦得很, 干脆把眼睛闭了下去。
　　卿卿知道他心防极重，不肯相信这个戏弄他很久的自己也实属情理之中, 无奈之下，卿卿叹了口气, 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 靠近火烘干, 用了些许灵力将它快速烘暖。

　　她充满抱歉的对安歌开口道:“十分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的未婚夫婿吗？”
　　小道士急忙点了点头，他道:“姑娘不必担心, 我会帮你照看好这位公子的。”

　　顾徵在朦朦胧胧之时感觉面前的人要放开自己的手，他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在梦里好像又见到了自己在童年时期总出现的那个少女。
　　她眼睛明亮，神情温柔，且一直拉着他的手从未放开。

　　顾徵扯得紧了些，卿卿方才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灵力都用来给他取暖，现在自己的灵力又所剩无几了。
　　她的手被迷迷糊糊的少年扯得生疼，卿卿见一时间扯不开，只得温声哄着他开口道:“你别抓得这么紧，松开些，我等会就回来了。”

　　她如果再不出去寻找什么办法替他降温，那任务还没完成，他们两个人就可能一起死在这个副本里。
　　安歌见到这个场景开了口:“姑娘，你的夫君好像很舍不得你。”

　　卿卿笑了笑，把手重新覆盖在顾徵的手上，她方才那句话说完，顾徵才如释重负的松开她的手。
　　少女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若是以往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与自己亲近，也不知道顾徵醒过来的时候会不会记得这些。

　　他方才梦呓的模样分明是把自己当做了别人。
　　不过卿卿也没什么委屈的，因为毕竟从一开始她也没指望着能够这么快让他喜欢上自己。

　　可是想给他温暖的这份心却是真的，半点都容不得作假。
　　卿卿方才把斗篷已经烘干了，她把柔软的斗篷铺在地上，把顾徵放了上去，好在山洞里还有稻草，少女莹白如玉的双手将稻草铺在地上，拱得暖暖的又蓬松得让人舒心。

　　卿卿转身看了一眼顾徵，随后便出了山洞，外面的风雪还很大，一时半刻没有停下来的征兆，她身上穿的衣物又没那么多。
　　安歌见到这幅情况，不由得喊了出来，他道:“姑娘，你要做什么去？”

　　“救我夫君去。”

　　——
　　系统对于这件事其实是不太同意的，毕竟卿卿是它的宿主。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系统都不太希望卿卿出事。

　　把人交给了安歌，卿卿也放心了些许，好歹安歌是个道士，会一些符箓之术，照看现在的顾徵，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况且顾徵现在生了病，也不会给小道士添麻烦。

　　周围的情况是恶劣了些，但还不足以难倒卿卿，她现在要做的首先是给顾徵降温。
　　他目前也没什么灵力，他们两个都比凡人好不了多少，更无法用灵力替他疗伤，想来都是让人发愁的事情。

　　“宿主大人——”系统开了口:“你打算怎么做？你现在的身体也没有比凡人好到哪里去。”
　　卿卿把自己的贴身衣物裁剪下来，她道:“我去浸雪水。”

　　系统道:“你不要命啦？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就要自己去作死？”
　　卿卿现在准备去做的事确实和作死没什么区别。

　　她自己心里是清楚的，但她不能见到顾徵这种情况还冥顽不灵的坐视不理，他那么一个害怕孤独的人，若是她都将他置之不理，那么卿卿觉得他以后更不会相信任何人。

　　冰天雪地里，少女蹲下身子，把泛红的手指浸入雪中，又拿起随身携带的小瓶子装了一小罐的新雪。
　　她现在这幅样子与凡人无异，还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卿卿手脚冰凉，又听系统怨声载道:“你要是出事了，我便不管你了。”
　　系统的语气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它以为卿卿会生气，可是卿卿没有生气，她声音轻柔道:“别闹，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被聪明的宿主拿捏得这样恰到好处，系统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它鼓起脾气来，声音带了几分幽怨:“我懒得理你。”

　　系统心里其实也十分委屈，尽管那位大人偏心的人是躺在里面的人，可对于它而言，卿卿才是它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的主人。
　　在它的主神看不到的地方，它想守护的唯有卿卿一人。

　　于公于私，它都不会让卿卿死，但是这些话，它却没有办法讲给面前的少女听。
　　卿卿恍若未觉，她岔开了话题:“好啦，你又不会真的让我死的，对吧？”

　　她身上的灵力还处于稀薄的状态，又没有足够抵御人间寒冷的条件，少女身上轻薄好看的襦裙纱衣，落了雪，更呈现出一种我见犹怜的姿态。

　　系统想，宿主大人这么为了里面那位着想，不知道那位大人看了是何心情，主神这么迫切的想看着他们两个走到那一步，究竟有没有心？
　　它的宿主大人那样好，它不想看她走到那样的结局。

　　卿卿把自己贴身衣物制成的手帕拿了进去，她好看且柔软的双手已经冻得红肿且麻木起来，不过她毫不在意。
　　就在系统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它却看见面前的少女转身离开，朝着最近冰湖的方向过去。

　　“宿主大人！你要做什么？”
　　系统有些着急，刚才卿卿的所作所为已经耗费了她的大量生命力，它不知道卿卿现在还要去做什么。

　　少女声音故作轻松，嘴角还洋溢着笑容，她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二十四孝图》里面有一个著名的成语？卧冰求鲤。我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准备去卧冰求鲤。”

　　顾徵现在的身体不是很好，如果想要使他快速恢复过来，就必须让他有足够的物质补充。
　　刚才通过灵力探知，卿卿知道这附近应该是有一片冰湖。

　　系统心知卿卿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它没有办法，只能用尽全力去保住宿主的生命安全。
　　它声音里比刚才还多了几分怨怼:“好了，你去吧，我不拦你。不过你可得给我活着回来。”

　　卿卿轻声笑了笑，发出由衷的感谢:“谢谢你，系统。”
　　她走到冰湖的时候，冰湖附近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冰湖上面结着厚厚的冰，厚厚的冰层很难用普通的方法弄开。
　　况且就算弄开了冰，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如何把鱼钓出来也很让人为难。卿卿找系统要了一把大锤子。

　　她费尽了九年二虎之力，才把冰层凿开。
　　冰层下面是深不可见的水层，水的温度冰凉而又刺骨。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
　　卿卿跳了进去。

　　她会游泳，但是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游泳，还是头一次。
　　少女曼妙而又灵动的身姿在水里游来游去，宛若一条漂亮的人鱼精。

　　隔着浅蓝色的水，能够看到她伸出手去捕鱼，那样冰冷且刺骨的水，卿卿钻进去捕鱼，她浅纱的衣物，被水流推起，白色的手腕伸手去够鱼，好在没什么艰险，总算把鱼抓了出来。
　　钻出水面的时候，她嘴唇都泛了深深的紫色。

　　她真的很好看，就算冻成了这个模样，对她的美丽也没有丝毫损害。
　　系统有些心疼，它怒斥道:“宿主大人，你都这个模样了怎么还要固执的考虑他啊？难不成你真的要为他生为他死，感化他让他喜欢上你吗？”

　　“如果这样，也未尝不可。”
　　她欠他的太多，在穿书之前，卿卿只不过觉得纸片人全部是虚假的，为剧情服务的存在。
　　可是事到如今，卿卿才清楚。

　　顾徵不是纸片的玩物，他是人，且是一个活生生的，能感知到喜怒哀乐的人。

　　重新进入山洞里的时候，她已经是步履蹒跚，脚都快冻得没有了知觉。

　　安歌看到卿卿重新进来，忙给她让了路，他皱了皱眉，而后道:“姑娘这样也会生病的。”
　　他有些懊恼，若是早知道面前的这位姑娘出去是做这样危险的事，他不会让她去做。

　　卿卿浅笑，垂眸，她身子上还裹挟着风雪的气息，冰冷而又刺骨，恍然间，安歌听到她这样开口道:“小道士，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轻柔得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卿卿把紫砂锅架在火上，一点一点的把药放进去，怕火候太过了，把药煎糊了。
　　她的话像聊家常一样，见他不应又继续自言自语道:“你若是知晓了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便会明白我今日为何这样做。”

　　安歌脸红了红，他到这里来就是来找自己曾见过的那位姑娘，只是恐怕，她不再记得自己了。
　　他曾想过，要救她出去，带她修行的，就算一辈子不能同她在一起，能度化她成仙也是极好的。

　　看到安歌这样的表情，卿卿心下便已经明了几分，方才她从安歌身上探知到了神魂的气息，卿卿就已经清楚的知晓，恐怕此次幻境的破解同安歌息息相关，她方才的问话也有试探的用意。
　　试探他是否有心动的人，这样看来，大概是有的，还很有可能是魅妖。

　　目的已经达成，卿卿拖着沉重且疲惫的身子继续向前走去，她把整个人柔软且冰凉的身体窝在了顾徵的怀里。
　　而后安歌羞得脸红了大半，转过身道:“姑娘，我不看你们，你——”

　　卿卿什么都没做，但此刻云鬓微乱的模样却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值得浮想联翩的事情一样。
　　顾徵的双手把她桎梏得那样紧，不愿意离开她。

　　卿卿将肚兜的布料做成的帕子敷在他的头上，方才好不容易在系统那里讨要到了一些凡人用来退热的药物。
　　等下她还得亲自喂给他喝，这个小混蛋防备心这样重，看刚才安歌的表情怕是已经被折腾得不行，这可不行啊，自己不在就去折磨别人。

　　除了自己，怕是没有几个人受得了他这样的坏脾气。

　　他明明怕极了被抛弃，说话的时候带着刺，认为所有的凡间百姓都是那副模样，可他在梦里又将自己抓得那样紧，为了接触面积更大一些，卿卿的身子几乎是与他全方位相帖。

　　少女声音沙哑，明显带着些被风寒伤到了的嘶哑，她道:“别这么紧，等下我没办法给你喂药了。”
　　卿卿采用的办法是物理降温，这样紧密的肌肤相贴，虽然迟早会让他的体温降低下来，可是煮药也是关键。

　　少女柔软的唇瓣轻轻朝着煮好的药吹气，把药勺喂到顾徵嘴边，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张嘴。

　　卿卿有些气馁，若是他一直这么不配合，怎么会好起来？
　　无奈之下，卿卿自己吞了一口药含在嘴里。

　　她垂眸，将自己柔软的唇郑重其事的贴在了面前苍白瘦弱的少年唇上。
　　卿卿将他的唇瓣撬开，灵巧的小舌钻了进去，将药渡送到顾徵的嘴里。

　　昏迷之中，顾徵只觉得他的唇触碰到了柔软且苦涩的东西。
　　他的手不自觉的向前，扣住了面前的人。

　　睫羽轻颤间。
　　这个吻被加深。

　　他的心跳如擂鼓。
　　此时此刻却不知为谁而跳。




34.  动情   他才不会对她动情

　　顾徵在梦中的确不知道他吻了卿卿, 若是知道，他也不会继续主动做。

　　他一向唾弃男女之情，且觉得爱情是这世间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断不会想到今日会有这样唇齿相依的时候。
　　更不会想到, 与他亲吻的人是他最憎恶的卿卿。

　　由于卿卿方才碰过雪, 且全身浸润在雪中，所以她的身体格外的凉。
　　顾徵滚烫的身体和卿卿带着凉意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意识在逐渐苏醒过来。
　　但他仍然舍不得放开面前的人，说不清是因为寻找凉意的原因，亦或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他快好了。”系统开口道。
　　“我知道。”卿卿摩挲着他的手, 她准备起身却被他桎梏得不能动弹。

　　她心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无法挣脱开他。
　　等下若是他醒了，肯定要嘲讽自己恬不知耻。

　　难为了安歌一个人看他们两个亲热, 小道士的脸一直背了过去。
　　他不太好意思看这样让人眼红心热的场面。

　　顾徵也在做梦, 这一次的梦境比以往的还要真实和清晰。
　　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沉溺于梦境其中, 不愿醒来。

　　其实顾徵自己也不清楚,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会梦见那个少女。
　　但是说不清的，他却分外迷恋梦里的那个身影, 甚至为了那个身影，爱屋及乌的把好感全都倾注在了白曦若身上。

　　顾徵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次的梦似乎比以往更加漫长, 而那种剧烈心跳的感觉，他无法说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在第一次见到白曦若的时候, 就一种无法克制的直觉在告诉他, 让他去守护面前的这个人。

　　他的心动不是为了别的人。
　　准确的来讲, 他从来就不想心动。

　　心动就意味着一个人有了软肋，这是愚蠢的人的行为，他不屑去做。
　　更何况, 他有自己的图谋和规划，就算被心底那股莫名的冲动所左右，他也不会轻易认输。
　　他对白曦若的喜爱，是那种发自心底最原始最难以抑制的冲动。

　　很奇怪，他从心底就觉得，自己该喜欢她，该守护她。

　　尽管这种冲动，顾徵自己都不知道从从何而起，但是他却因为那双眼睛，而对她执着的痴迷和发狂。
　　在每次碰到卿卿的时候，顾徵那股嗜血的冲动都会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他从心底里抵触她，不仅仅是因为碰到卿卿会有那种异样的感觉，还是因为，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心底有个异样的声音在渴望她。
　　这是在碰到以前的沈绾盈时从未有过的现象。

　　可魔就是魔。
　　说的再冠冕堂皇，义正严词也不过是巧言善辩的魔物罢了。

　　他在梦里忽然想起了很多本不该属于他的回忆。
　　这些通通与梦里有着那双眼睛的女孩子有关，她吻了他，她抱着他。

　　顾徵尘封已久的心忽然久违的悸动起来。
　　在梦里面，他之前梦见过的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是到最后，那些身影居然全部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个魔尊。

　　随即，他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顾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卿卿推开，他声音微凉还带着震怒:“沈绾盈！你在做什么？”

　　他的力气太大，卿卿一下子被撞到了山洞内的石墙上面，身体撞得很疼，她擦了擦嘴角道:“你方才生病了，我替你治病而已。”
　　卿卿的身体疼得厉害，她自己的唇角都溢出了鲜血，被推开的时候硬是没让自己手中的鱼汤洒出来。

　　她很累了，尽管她是魔，但在自己的身体与凡人的身体没有什么两样的时候，这样的作践自己，她体内的亏空早就可见一斑。
　　卿卿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此时此刻，连一声吭都没有。

　　她疼得下意识眼泪都要掉出来，可是卿卿知道，她不能哭。
　　安歌方才才睡着没多长时间，听到他们两个这么大的声音，也被吓醒了，他刚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卿卿整个人被推在墙壁上脆弱而又奄奄一息的情景。

　　他声音有些急躁，气不打一处来:“这位公子，你方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这位姑娘是怎么照顾你的吗？”
　　顾徵抬眸，声音更冷了几分，他道:“与你何干？”

　　虽然他的的确确不知道卿卿是怎么救他的，但通过降下来的体温同方才手中的温度，顾徵也不难猜出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不愿意面对。
　　他想，自己没在这个小道士面前戳破卿卿是魔的事情已经是很给她体面了，她方才到底想做什么都尚未可知。

　　魔生性狡诈多端，恐怕方才是有利所图，想以命作为要挟他的对象。
　　他不蠢，自然不会上当。

　　卿卿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了，恐怕也只会觉得好笑。
　　他老是把她想的那样坏，可是事实上，她远没有那么坏。

　　卿卿想着，自己要是能毫不顾忌的又坏又没有什么自尊心就好了，那样也不必过得像现在这样难熬。
　　她恰好没办法活成她想象中的模样，她也想做一个毫无顾忌的恶毒的人，但她做不到。

　　卿卿没哭，因为她知道无论何时哭都是弱者的表现，无论在什么时候，在另一个人面前示弱，都等于把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对方。
　　而且，她也不想用这点恩情作为要挟，挟恩图报这种行为卿卿不屑去做，也不可能去做。

　　可是虽然不去做，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语，也不代表她并不会伤心。
　　清者自清就不会在意，都不过是唬人的谎话而已。

　　她不会主动告诉顾徵方才到底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可是刚刚那样缱绻而又旖旎的回吻，紧接着下来的却是这样的事态发展，换成谁都很可能受不了。

　　不过卿卿什么都没说，她抬眸，浅浅一笑对着安歌开了口:“不妨事的，我没什么大碍。”
　　她的背上已经渗透出了血珠，可卿卿置若罔闻。

　　少女的唇瓣还有些红肿，凌乱的衣襟仿佛显示着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她没什么的，至少现在还死不了。

　　顾徵看着卿卿，越发的觉得她虚伪可笑，但是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滚烫的心剧烈跳动。
　　卿卿的话刚刚说完，就看到顾徵冷哼了一声，少年苍白纤弱的手指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摩挲自己的唇瓣，却又硬生生的止住了。

　　他也知道他方才的反应太过于激烈，不合时宜。在现在这种身处一个未知情景的情况下，他应该和卿卿站在同一阵营上。

　　顾徵默了声，他思索半天，抬眸望向卿卿，声音有些冷硬，却还是开了口:“多谢……”
　　这句多谢讲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他能够对卿卿说出这样的话，实属不易。
　　“你没事就好。”卿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发自真心，不管他怎么想自己，她却还是真的一心想为他好。

　　安歌有些疑惑，他心头的疑问硬生生的卡在嘴边，他们两个这幅模样，看起来委实不太算一对未婚夫妻，这公子对他的夫人那么凶。
　　可他是亲眼看到了的，他看得到那位姑娘步履蹒跚的走回来，带着一身的风霜之气，她烤鱼的时候那样仔细和认真，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带回来两条烤鱼实属不易。

　　安歌简直无法想象她是用何种的毅力才能带回来。
　　这么想着，在望着面前的少女流露出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卿卿很聪明，就算她现在身体不好，脑子浑浑噩噩的，她也十分清楚，安歌现在有些怀疑起她和狗儿子的关系，不过这可不行，她还要通过安歌找到这秘境的出口，引魅妖现身。

　　若是在取得信任这一关失利了，那之后的路无疑会很难走。
　　想到这里，尽管方才很委屈，她还是决定先牺牲小我，以大我为重，先和狗儿子化干戈为玉帛，以取得面前这个小道士的信任为上。

　　夫妻还是要假扮的。
　　确认了这一要点之后，卿卿也就不扭扭捏捏了，她知道狗儿子时常会间歇性抽风，可是身为一个好阿妈，是不会和自己的孩子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的。

　　卿卿走上前，无视方才顾徵还仍然在黑着的脸。
　　她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顾徵的手上，卿卿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微微僵硬了片刻，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沈绾盈，你把手给我放开。”
　　听到狗儿子这么说，卿卿又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抬头，如星子般璀璨耀眼的眸子映入顾徵的眼中。

　　小混蛋要把她的手甩开，这可不行，她强势的按住了他的手，她的唇瓣靠近了顾徵的耳朵，低声开口道:“我方才，从安歌的身上感知到了神魂的气息，若我所料不错，此次秘境的突破点应该在他身上。”

　　顾徵咬唇，将方才凌乱的思绪又重新收了回去，他声音里的怒气淡了些，但卿卿仍然能感觉到他声音淡漠得几近冰冷:“那你方才做的那些也是为了做戏给他看吗？”

　　少女轻轻笑了一声，她笑容如同朗花照月，卿卿本来想笑得再大点声的，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方才做的那些自然不是为了做戏。

　　刚才的坏心情被顾徵现在的神情弄得一扫而空。
　　她起了故意捉弄他的心思，卿卿把声音沉了几分道:“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顾徵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暗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卿卿回应他什么答案。
　　明明和这虚伪憎恶的魔没有任何其他的交集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方才心里那种巨大的空洞到底是从何而来？

　　卿卿把手拍在他肩膀上道:“你方才怎么了？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顾徵快速而准确的否定了这个答案。

　　他失落得厉害。
　　只不过是因为还要和她绑在一条船上。

　　绝不会是因为动情。




35.  惊蛰   他一定是疯了

　　他们之间这样亲密的举动, 让安歌的心放下了些，他冲顾徵开口道:“这位公子，我劝你对你未婚妻子好些, 她为了你确确实实担心得不得了。”

　　顾徵神情有些僵硬, 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的将卿卿的手攥得紧了一些。
　　他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 继而开口道:“我们两个感情好的很，道长不必太过担心。”

　　他此时此刻这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倒是比起他兄长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卿卿不由得感叹起来，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精湛的演技, 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顾徵明明很讨厌自己，却因为听到自己方才同他讲的这句话的时候转变了自己的态度。

　　卿卿也不知道还说什么更好一点。
　　狗儿子工于心计这件事情自己是清楚的，在大是大非面前, 他也能够准确的衡量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才会这么配合自己。

　　但是少女没有注意到少年握住自己手的时候, 那种紧张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顾徵的手不由自主的同她十指相扣, 却只有那么一瞬, 又将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手中。

　　方才卿卿说的话给了他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不过是为了能够找到赶快破解秘境的办法，再找到谢星璇的精魄而已。

　　安歌听他带刺的话, 又看了眼卿卿，声音沉了几分:“但愿公子能同你所说, 真的对待夫人好。”
　　他能明显的听出来，这位公子好像是把他当成潜在的情敌了, 但他绝无此意, 不仅仅是因为君子不夺人所爱, 更是因为他已有心悦之人。

　　顾徵点头道:“我自然会照顾好她。”
　　这话说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现，带了轻微的一丝占有欲。

　　在无意识中，他已经把面前的这个少女划入自己的所有物范围。
　　但他浑然不知。

　　——
　　雪一连下了几天几夜。
　　初始下的时候, 卿卿还有些着急，后来听系统说这秘境副本里时间的流速同外面不同，她的心便也放下了，虽然她同顾徵都不是真正的凡人，不会因为这样的时间流速而衰老。

　　但是如果自己同顾徵突然在皇宫内消失，并且消失的很久，还是会惹人怀疑，更何况，顾清也在外面，如果联系不上他们，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这些事情都理清楚后，卿卿还是有些害怕和担忧。

　　卿卿主要怕的还是，离开秘境后，关于白曦若还有谢星璇神魂的处理问题，另外，她也很好奇白曦若究竟为什么会选择下凡托生在齐国。

　　若她所料不差，这件事情应该没她表面上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她目前看不清重重迷雾遮盖下掩映着的真相。

　　顾徵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了，卿卿觉得很欣慰，毕竟没让她白忙活那么长时间。
　　获得了安歌的信任之后，卿卿觉得一切都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了，小混蛋现在能屈能伸，一切都在朝着一个貌似是好处的地方发展。

　　“姑娘同你夫君，都是修士吗？”安歌问了一句，然后道:“看你们两个，不像是纯粹的凡人，怎么之前把自己搞得这样糟糕呢？”
　　卿卿笑了笑，她穿着裙子坐在地上，浅蓝色的襦裙衬托得她越发的像个可爱的小仙女。

　　她想，得亏安歌不知道她是魔，知道的话八成要炸过去。
　　他们两个能维持表面这么平静的相处，还是挺难得的，通过这几天与安歌的接触，卿卿大概也知道了这附近最近有妖魔作祟，附近一整个村庄的人都危在旦夕，安歌正是收到了这附近的求救信号踩赶过来的。

　　卿卿想，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她是魔，她肯定也是头号犯罪嫌疑人。
　　她道:“是啊，我们两个都是这附近的修士，不过无门无派，走到这里的路上法宝都丢了，碰上了大雪，莫名其妙灵力尽失，还好碰上了道长你为我们指点迷津。”

　　安歌拱手开口道:“沈姑娘严重了，您和顾公子肯让我在这里一起避寒已经是对我的很大宽容了，在下只不过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这句话说完，安歌看了看外面的天气，而后继续开口道:“如今外面的天气已经好转了大半，在下也该告辞前往前方的村落探查一番了。”

　　卿卿听了这句话连忙起了身道:“道长莫急，我同我未婚夫君要去的刚好也是那里，大家都是修士，许是能帮上道长什么忙也说不定。”
　　听卿卿这么一说，安歌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下去。

　　他点点头，点头称好。
　　卿卿转身看了一眼顾徵，示意他赶快出来，搞了半晌少年都没什么动作，把卿卿惹急了，她直接冲上前扯起顾徵的手道:“夫君，我们该走了。”

　　她手心触感温热，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
　　顾徵冷眼看她，见她眼角眉梢都是喜悦，他心底暗自唾弃，不愧是水性杨花的魔修，见了已有心上人的小道士都能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卿卿不知道他心里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只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开心，完全是因为要接近事情的真相，并且法力隐隐约约已经恢复了一小半了。
　　她若是知道顾徵心中所想，保不齐会给狗儿子一个暴栗。

　　顾徵声音沉闷，略带刺头，他道:“跟这位道长走，你就这么开心？”
　　“啊？雪停了，离开了你不开心吗？”卿卿不明所以，少女抬起头的时候，鬓边簪着的梅花簪花微微的斜了一下。

　　顾徵别过脸去，他声音中的局促不安被他极力掩饰。
　　少年的眼中换上了一层寒冰，才回眸看向卿卿，他道:“你就打算把自己弄成这样去勾引那位道长，然后让魅妖嫉妒好把她引出来？”

　　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没把卿卿气死，她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一起来这里？空口白牙这么稀里糊涂诬赖我名节不太好吧？夫君。”
　　她说夫君这两个的时候还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们两个人在安歌身后，安歌也没意识到他们两个莫名其妙的举止。
　　卿卿咬了咬唇，抬眸看着他道:“我说你是醋了你老不承认，说真的你比我之前闻过的醋坛子还酸几十倍呢。”

　　顾徵不理她这句话，转而开口道:“前几日，我是发烧了？”
　　“嗯。”卿卿揶揄的开口，她不想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似乎不提起来她就可以当做没发生一样。

　　伤口是永远存在的，并不是不去触碰它就不会疼。
　　卿卿看向自己的手，一道被锐利的石头划出来的疤痕在她的大拇指上那么明显，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却又这样可憎又触目惊心的伤疤在上面。

　　这些天来，她的灵力还不足以去抹平这道伤疤。
　　她多天未看自己的手，就是想假装那天的事情没发生，可是很多时候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她说没有就是没有的，掩耳盗铃只能是自欺欺人。

　　“你那条鱼是怎么打来的？”见到卿卿把话题引向了别的地方，顾徵情绪也没什么波动，开口问了这句话。

　　就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闲聊而已。

　　卿卿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要干嘛？你不会要说你怀疑那条鱼有毒吧？我和你说，那条鱼——”
　　她想说那条鱼是她费尽心思钻进冰湖的水里面捕捉上来的，绝对没有问题，而且都过了几天了，要有问题早有了，怎么可能到现在才找上来。

　　“那条鱼怎么了？”
　　“我懒得和你说。”话说到一半，卿卿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被套话了。

　　似乎是想到顾徵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一样，卿卿先他一步把自己预计到面前的人会说的什么台词都给抢先说出口了。她道:“总而言之，你不用想我是希望你感谢我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我不需要你感谢。”
　　而后卿卿声音微顿:“我说句实在话，你只需要知道那条鱼没有毒就够了。我不会害你的，永远都不会害你。”

　　顾徵不语，他垂眸，他能想到那条鱼的来历和他的退烧的原因，大概也是和卿卿息息相关，她现在这副模样完全可以说明之前他的猜测都是对的。

　　他不知道卿卿到底有什么用意，他总不可能真的相信，她那样做是没有图谋，图他这种说法听起来都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卿卿没再回复他关于这件事的问题。
　　她把自己的手藏在身后，没让他看，又道:“你之前去探查的时候在哪里见到的魅妖？”
　　顾徵敛眸，思索片刻，看着前面正在走的安歌开口道:“我在这附近见到她的，说来很奇怪，我觉得魅妖大概应该是失忆了。”

　　韶光是妖族公主，顾徵身为她的血脉，对妖气当然也是十分敏感的，所以在遇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能感觉出来也并不稀奇。
　　听到这句话，卿卿也开始沉思起来，她道:“怎么回事？魅妖在这种天气里出来做什么？还有，她费尽心思搞这么个局出来，为什么会突然失忆呢？”

　　最近发生的事情和原剧情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是略微有偏移，现在就连卿卿都搞不懂剧情到底会往什么样的地方发展，她托着腮道:“我原来以为魅妖同那个魔是一伙的，他们要团队作案，没想到事情想来不是这么回事。”

　　“愚不可及。”
　　顾徵敛眸，说不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心情。

　　北风呼啸，将少女的鬓角两边的碎发吹气，卿卿道:“愚不可及的是你才对吧？你要是聪明，不早就和我一起出去了？还在这里打转？”

　　她这句话方才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卿卿好像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少女的低声呢喃。
　　她转过身，看到身披红色斗篷，纯真无邪，天真浪漫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少女手中还手持一盏灯。

　　这个少女看起来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卿卿从她身上感觉到了强大的气息，不过这股气息并不凛冽，而是略带柔和。

　　少女垂眸，颔首，开口道:“我迷路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能不能带我一程？”

　　这句话方才说完，顾徵手中的符咒已经点燃。
　　符咒盘旋在空中，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把卿卿下意识的护在身后。
　　“退后！”




36.  杀意   迟早会杀了她

　　来的人是魅妖。
　　顾徵不知道为什么, 把卿卿挡在了身后，明明他的灵力被禁锢了，他才是最需要被人担心的那一个。

　　卿卿犹豫了片刻, 把他拉了回来道:“你什么时候能使用符咒的？”
　　“与你无关。”

　　狗儿子一向冷清, 这样说话, 卿卿倒也觉得没什么。
　　只是她想了想，看他目光躲闪，想把话题岔开，顿了顿道:“瑾瑜, 你身体有无大碍？”

　　左右不过是她本来就想问这个的。

　　顾徵本以为卿卿会对他进行逼问，但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他身体有没有问题。

　　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大意了, 方才竟然因为想救这个魔女而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在她面前伪装的脆弱的形象。
　　顾徵知道自己失策了, 他已经做好了和卿卿大动干戈的准备，没想到她想问的只是这个。

　　他们只不过是目前不得已要同行, 等到出了这个秘境之后, 他还是会想方设法杀了她。
　　魔界的那两个人，夏石同陈达威都愚不可及, 同沈绾盈一样可笑。

　　他们把魔界一部分兵力的支配权许诺交给他，要他在路上博得沈绾盈的宠信, 再暗地里给她使绊子。
　　这帮人以为是各取所需，可以把他当做牵制沈绾盈的棋子, 而后再铲除他, 可是顾徵却没有那么傻。

　　他清楚的知道, 若是在现在魔尊就出了事，如了他们的意。
　　那么他很快就会和沈绾盈一起死在这里。

　　在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他不能够轻举妄动。
　　少年把眸子里面的野心都藏匿起来。

　　他刚才, 绝不是为了保护魔物。
　　这种巧言令色的魔修，都是诡计多端的生物，让人作呕。

　　现在出于权宜之计，留下她一命，等到日后他也一定会亲手将她斩杀在自己的剑下。

　　安歌急急忙忙冲上前道:“顾公子，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这位姑娘动手呢？”
　　顾徵嘴角看着他讥讽的笑了笑，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没忘记，他现在所需要扮演的是个风度翩翩的温柔佳公子，不能崩坏人设。

　　只是，这个道士真的有够蠢得令人发笑，连自己喜欢的是人还是妖都分不清楚。
　　他很期待，当这个小道士得知自己喜欢的人是妖怪之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少年侧身站在那里，表情无喜无悲，冷眼打量着安歌冲上前去，抓住魅妖的手，声音轻柔，神情紧张道:“慕姑娘，你没事吧？”

　　面前的少女迷茫了片刻，她手中的灯笼颓然落地:“你是谁？”
　　慕灵不认得安歌了。

　　等到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安歌的心里猛然升起一阵油然而生的失落感。

　　这点和顾徵说的所差无几，魅妖的确是失忆了。
　　卿卿看顾徵方才的举止差不多就知道面前这个少女是魅妖了，但她想不明白，小混蛋口口声声说着讨厌她，方才为什么还站在她身前想要维护她？

　　“瑾瑜！”卿卿喊了一声，得让他把符咒收回来，否则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少年手腕微动，他眸色一暗，把符咒收了回来，又道:“我方才只不过是下意识保护自己的行为，与你无关。”

　　顾徵本想还说多加小心的，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敛眸，看向失落的安歌，没过半晌又同卿卿目光相接。
　　少年声音收敛起了清冷，而变得温和悦耳，他道:“姑娘怎么会来此地？”

　　其实狗儿子如果正经起来真的就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但他通常都不做人，面对顾徵反复无常的不做人卿卿也习惯了，只要他在大事情上面正常卿卿就可以接受。

　　“我是迷路了……还有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应该到这边来，我不知道在找什么人。”
　　这句话说完，她又转头向安歌的方向，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安歌的唇边泛起来了一丝苦涩，他道:“慕灵姑娘不记得了，我之前同姑娘见过的。”
　　卿卿垂眸，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神态变化，她有些不明所以。

　　既然魅妖鲛人慕灵一直想复活安歌，那么为什么在这个副本里，她把原来的安歌也给忘了呢？
　　既然方才安歌会那样讲，证明他之前同慕灵是见过的。

　　她设置的无尽轮回是在故事的开始重新开始，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卿卿整个人都有点懵逼，但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慕灵抬了头，郑重其事的摇摇头道:“公子，我不知你是谁。”

　　卿卿抬起头打量安歌，安歌看起来难过极了，他沮丧的模样让人心生不忍。少女颔首，朝前走了一步对慕灵开口道:“姑娘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吗？”

　　慕灵想回答卿卿，只是越想脑子就越乱，她道:“我……不知道，记不清了，好像我或许是在这附近的庄子里出来的，我的未婚夫说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我同他有婚约在身。”

　　她这句话方才说完，卿卿便看到安歌震惊的神情。
　　卿卿垂眸，握住了慕灵的手，她轻声开口道:“姑娘不必着急，我们送姑娘离开这里，回去你未婚夫身边。”

　　慕灵一副警惕地模样看着他们，她虽然对安歌方才是那种态度，但卿卿看得出来，慕灵潜意识里是不讨厌安歌的，她的身体下意识的会朝着安歌的方向倾斜过去，这足以说明一切。

　　看到面前人颇具警惕姿态的姿势后，卿卿也没着急，更未慌张，她想，慕灵之所以会害怕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顾徵。
　　卿卿想着，谁看到别人随便拿符咒对着自己之后也不可能不害怕啊，更何况，看魅妖目前这个情况，她大概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了。
Pao pao
　　她明明是妖，却实实在在的把自己当做了人，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想到魅妖方才提起的未婚夫君，卿卿开了口道:“慕灵姑娘，方才那位顾公子也是我的未婚夫君。我姓沈，名卿卿。他是我未婚夫君，刚才他害怕是妖物作祟，才会对姑娘出手，姑娘莫要担心。我想，慕姑娘的未婚夫君也一定对姑娘百般疼爱，将姑娘放在心上，所以我想姑娘也一定会理解我未婚夫君的心情。”

　　慕灵愣了愣，把头抬起来，她的眼神天真无邪，用一种极其令人心疼的姿态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疑惑的语气问卿卿:“刚才那位公子，是沈姑娘你的未婚夫君吗？”

　　卿卿点头，然后道:“慕姑娘不必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最近这里妖物横生，导致村子里同山庄里人心惶惶的。他见了貌美的女子会这样想也不足为奇，我先替他向慕姑娘赔不是。”

　　见卿卿态度真挚而又恳切，慕灵开口道:“我没有这么想，卿卿你不用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说到底你也是个姑娘家，你的夫君想保护你再正常不过了。”

　　顾徵的手悄然握紧，在慕灵看不到的地方，他冷眼打量着卿卿同慕灵，他低眉颔首，想着卿卿的那句未婚夫君要保护她，心里极其复杂。
　　她是怎么会觉得自己会保护一个妖魔的？

　　自己从心底就对妖魔唾弃并且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那些可憎的妖魔要试图掀起六界狂潮，人间也不会受此磨难，所有的妖魔本质上都是坏的。

　　顾徵抬眸，打量安歌的时候神情略微带了一丝鄙夷和不屑，对待妖魔动情的人注定不得善终，这就是他为什么现在已经死了的原因。
　　他看得出来，这个道士现在只是被束缚在无尽轮回中的一缕幽魂罢了，不仅没有自主意识，自己爱这个妖怪爱的死去活来连真正的轮回都入不了。

　　他瞧不起这样的人。
　　被所谓的虚假的感情导致的与大道无缘，无缘飞升，甚至魂魄被拘束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不能继续投胎转世。

　　好好的修仙天赋都被他浪费得一干二净。
　　愚蠢可笑。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给人带来的全部好处。
　　想到这，他流露出可怜而又嘲讽的表情，却在卿卿回头的时候收敛不见，顾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会为了他厌恶的魔尊收起那副表情。
　　和伪装无关。

　　卿卿没注意到这些事，认真的同慕灵讲:“你方才也看到了，这位安道长对你没有恶意的，一路上妖魔鬼怪太多，我们怕你出事，再说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算我们几个人都是菜鸡修士，一起作伴也能壮壮胆呢，你说是不是呀？”

　　她的话语里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慕灵本来紧张得不得了，听卿卿这样说话，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她道:“那多谢几位了。”

　　经过缜密且详尽的思考，最后卿卿还是决定让安歌和慕灵先走到前面，她自己十分清楚，安歌不会伤害慕灵，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但顾徵明显不会，她老觉得顾徵这个小混蛋做什么事都可能，自己的狗儿子自己最了解，况且不知道为什么，魅妖竟然有些怕他。

　　按照常理来说，魅妖才是这个秘境的主宰。
　　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

　　安歌同慕灵走在前面，卿卿和顾徵走在后面，她看少年神情恍惚，开口道:“方才你在想什么？”

　　前方的人已经把他们落了一大截，顾徵也就不多加掩饰，他开口，声音略带讥讽，听得卿卿不舒服:“妖魔披上人皮，还真以为自己是人了。”

　　这话说得都带刺，一想起来顾徵之前对自己开口的那番言论，卿卿开口道:“你这人是不是觉得除了你之外所有生物都有可能害你，都不是好东西啊？我之前是觉得魅妖可能和魔同流合污坑害咱们，但我看到了慕灵现在这个样子，突然觉得又不是了。”

　　她知道顾徵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在说魅妖，而是在说自己。
　　反正刺她的次数也多了，多这一次也无所谓，但卿卿觉得该怼回去的时候还是要怼回去的。

　　顾徵淡淡开口道:“哦？尊上改变主意真挺快啊，不知道尊上知不知道一件事？人们本质是唾弃妖魔的，就算妖魔做了很多，也不可能改变世人的看法，更何况，妖魔本来就是邪物。”

　　他说话意有所指，拐弯抹角的卿卿也不是听不明白，顾徵指的就是那个魔，现在慕灵拐带神魂一事，可能引起六界大乱是真，谢星璇出事魔界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也是真。
　　顾徵这么想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问题。

　　不过做这些事的人不是她，这么想的人也不是她。
　　这种思想，就是典型的以偏概全。

　　卿卿道:“你放心好了，这些事情不会影响我的本心。”
　　她说得斩钉截铁，但顾徵觉得可笑。

　　少年手中的符咒悄然捏紧，他忽然升起了一个有趣的念头。
　　如果进了村庄之后，那群百姓发现了卿卿是魔的身份，会怎么对待她？

　　想要把她活生生的烧死的话——
　　她还会不会继续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他想看她落在泥潭里。
　　挣扎绝望杀光所有人的模样。

　　撕下她令人作呕的伪装。




37.  触摸   我总要亲手摸摸才知道

　　魔虽然就在那座村庄中, 顾徵能感觉得到，但他其实还是心里存疑，这一切的一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魅妖究竟做的是何种打算他也说不清楚。

　　他顿住脚步, 打量前方前行同慕灵说笑的少女。
　　许是妖魔都是一丘之貉，沈绾盈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了魅妖的信任，不禁让他有些吃惊。

　　再一想，这些事情都属于理所应当, 毕竟妖魔本性都难以捉摸，能走到一起有共同话题也不足为奇。

　　少年手指轻动，顿住脚步。
　　他觉得许是自己同妖魔待的太久了, 现在看起卿卿来都觉得她生得那样耀眼且好看。

　　这样想法只出现了片刻, 他便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该这样想的。

　　送魅妖到家中的路并不漫长，但也不算短暂, 卿卿这一路上和慕灵交谈的还算开心, 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卿卿大胆的猜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会不会与慕灵口中的那个未婚夫君有关系？

　　这个未婚夫君出现的时间太过诡异, 实在惹人生疑。
　　卿卿忽然有一个想法。她想慕灵会不会是受了那个魔的控制直接导致了失忆，若是这样的话, 那么魅妖的动机也让人生疑。

　　看来慕灵也有可能是被魔利用，不过……还有待考察。

　　慕灵居住的地方虽然和村庄很近, 但却又是一片独立的空间。
　　独立的让卿卿有些纳闷。

　　已经有多日没联系上谢云眠和顾清了,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有没有像自己一样被阴差阳错的卷入了这个秘境。
　　但卿卿现在来不及多想，因为她已经到了慕灵指引他们来的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的家。

　　入目可以看到的山庄很大，气势恢宏, 实在不像是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建筑物，这座山庄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古怪的气息。

　　卿卿顿足，开口道:“这是慕灵姑娘的住处所在吗？”
　　她转身看向身侧，身畔无人，卿卿愣了愣，回过头，发现顾徵和自己有好长一大段距离。

　　自己本来是想问问他怎么看这件事的，结果他倒好，人消失个无影无踪了。

　　少女侧了身，撅了嘴，慕灵见她在找人，就开口道:“夫君，你怎么不来，还在后面一直待着？”
　　被她这么一唤，顾徵愣了愣，不能把自己的伪装扯下来，只得应声道:“何事？你方才不是一直同慕灵姑娘在一起吗？怎么忽然想起我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温和有礼，体贴入微，但卿卿怎么听怎么觉得听出了好大一股子醋味。
　　慕灵也愣了片刻，她抬起头对卿卿开口道:“沈姑娘，你的未婚夫君是不是不开心了？难为你这些日子陪着我了，你们一同进来，我好让我的未婚夫好好招待你们。”

　　卿卿看着顾徵，饶有兴趣的开口道:“你怎么不上前了？怎么，莫非你还是怕了我跟慕姑娘跑不成吗？”

　　他绝对没有这么想。
　　顾徵按捺住心底的躁动和难堪，张开脚步，走上前去。
　　他不想再管这些破事，每次听卿卿揶揄他，总会觉得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变得越来越重。

　　少年声音冷冷，开口道:“我并没有——”
　　这么想几个字他还没说出来，就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被少女柔软的手牵住。
　　顾徵下意识的想把她的手甩开，却想到了两个人在幻境中的身份。

　　犹豫多时，他还是没有这样做。
　　他任由卿卿那只手牵着他的手，少年垂眸看了看她紧握的模样，十指交缠，说不出的缱绻旖旎。

　　正当顾徵还在犹豫彷徨之时，山庄的大门已经悄然打开。
　　他抬手，望见日暮的光影之中走出一位俊秀的公子来。

　　少年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卿卿的手握的更紧，把她保护在自己认为的安全领域的范围内。
　　他声音有些低沉，顾徵放低了分贝，说话的声音只有他同卿卿才能听到。

　　“我感觉这人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卿卿听了他的话，也抬头看去，温润如玉的青年嘴角含着笑，也不看他们，径直朝着慕灵急促走了过去，他道:“阿灵回来了？”

　　仔细观察可以看出，他嘴角虽然含着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
　　卿卿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身上的气息为她所不喜，可是粗略的看去，也觉得是世间男子少有的丰神俊朗。

　　不过，哪有什么人做人夫君的会任由自己未婚妻子在外面那么长时间。
　　卿卿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她几乎可以料定这人即便不是拐走了谢星璇上神神魄的魔，也定与那魔脱不了干系。

　　慕灵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下意识的接受了他的抚摸，听那男子继续开口道:“这些日子，我派了好多人去找你，可是雪下的太大了，找也找不到你，所以，唉，还好你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关切，不似作假。且仔细打量看来，也确实是多日未曾休息好的模样。
　　因此卿卿想了一会儿，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心。

　　或许这人真的是魅妖的未婚夫也尚未可知。
　　这么想着，卿卿看到这名男子转身看向自己和顾徵交握的手，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狗儿子，她居然难得的见到他的耳垂红了一下。

　　卿卿低声，靠近他道:“瑾瑜，你是不是害羞了？”

　　少年不理她，而是抬起头去打量面前的男子，他声音淡淡却又不失礼节:“公子，在下顾徵，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子沈卿卿，我们是普通的修士，一同出来前往这附近的村落，想看看熟识。没想到刚好在路上偶遇了一个人迷路的慕灵姑娘，怕她出事，就把她送回家了，正好顺路。”

　　他说话条理清晰，让卿卿不由得佩服他胡编乱造的能力极强，听了他这话压根找不出任何漏洞。

　　那人看上去温润如玉，实则锋芒毕露，卿卿暗自打量着互相婊演的两个人，内心不禁风起云涌。

　　看来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的腹黑才能对着演到一块去。
　　狗儿子许是棋逢对手了。

　　那位公子看顾徵主动开口，并且语气极其有礼貌，打量了片刻忽然莞尔一笑，他开口道:“在下杜衡，顾公子多虑了，方才打量二位那么仔细只是因为羡慕你们两个人感情深厚，并无其他的意思。”

　　卿卿难得看到顾徵在外人面前这么护着自己的模样，她有点想笑，若是说他们两个人伉俪情深，感情深厚倒是没有，成天互怼倒是有一套，不知这个杜衡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们两个人感情深厚的？

　　她笑了笑，捅了捅顾徵的胳膊，开口道:“方才我也能够理解杜公子的心情，毕竟是你的未婚妻，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想必我的未婚夫君也会很着急的。”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得见招拆招，卿卿想了想，狗儿子都如此主动了，她断没有辜负狗儿子的道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主动的把胳膊更靠近了顾徵一点。

　　她近一点，顾徵退一点。
　　顾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退，可是在卿卿身边，他浑身上下都是由于局促不安带来的不自在。

　　明明从前他最擅长伪装，只是现在，他连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都做不好了。
　　犹豫彷徨中，他听到面前的人平缓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有力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少女声音轻柔，凑近顾徵的耳朵开口道:“你得配合我一下啊，你要是不配合的话，我们两个刚才说的谎话就全穿帮了。”
　　顾徵这才下意识的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如今还是要假扮夫妻的，他刚才那样，不光失策，更是他自己从前向来都瞧不起的小不忍乱大谋。

　　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平常，顾徵他自己也不知晓，自己居然会有一天这样情意缱绻的拉起他恨之入骨的人的手。
　　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他不知道，他们连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杜衡锋利的眸光，有一瞬间从卿卿和顾徵亲密的举止中恢复过来，又重新变得温和恬静。
　　他道:“几位若是不嫌弃，就跟进来住吧，前些日子这里也有道长过来，想帮助隔壁村落里无辜丧命的平民百姓，只是到最后，他们都没能回去。”

　　顾徵闻言，抬眸，神色无喜无悲，他道:“有劳杜公子关心了，修道之人应该时时刻刻以除尽天下妖魔为己任，舍生忘死才当为我辈所求。”

　　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卿卿好像看到杜衡的嘴角挂起了一丝几不可闻的促狭的笑容。
　　而那目光，正是对着卿卿。

　　卿卿不禁在心里面打了一个寒颤，顾徵说这句话的时候，杜衡看自己那副表情，难不成是看穿她的身份了？
　　可是不应该啊，她身上的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更何况，无限轮回不都是过去的人和事吗，他怎么会未卜先知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杜衡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值得深思的目光也不过只出现了短短片刻，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样的速度，几乎让卿卿以为刚才的目光只不过是她的幻觉。

　　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卿卿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杜衡再次开口道:“几位修士远道而来不易，不如这几日就宿在我府上吧，既然是阿灵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来的人都是客人，大家先休息休息再讨论降妖伏魔，有了精神才好全身心的去帮助百姓。”

　　他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卿卿也不好再推诿，换句话说，其实从一开始见到杜衡，卿卿就有种想夜探他府上，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想法。

　　眼下刚好有了这么一个机会给她。
　　她求之不得。

　　——

　　这座问剑山庄很大，侍从也很多，但卿卿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是觉得哪里都透着一股古怪的意思在其中。

　　她现在身体尚未恢复完全，只恢复了很少的一部分，目前的她，完全没有办法驾驭惊雷鞭同霜雪盏。

　　卿卿悄无声息的把门合上，看了一眼在屋里闭目养神的顾徵，然后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杜衡，很奇怪？”

　　少年靠在椅子上，没睁开眼，但他知道卿卿已经施过法术，让周遭的人听不到他们两个人说话，顾徵讥讽一笑，而后开口道:“不用你说，我也觉得他很奇怪。”

　　他们两个人难得能在什么事情上达成共识，关于杜衡的事达成了共识，卿卿还是挺高兴的，但是高兴之余，又觉得顾徵之前那一句降妖除魔是话里话外拐着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些，就听顾徵颇有条理的继续开口道:“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有未婚妻，让未婚妻在外面呆了好几天，说自己挚爱她，但没有自己主动出门去找，而是单单的只在家里寝食难安，想想都是一番借口。”

　　狗儿子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卿卿深以为然，但她同时也在心里犯嘀咕，这么想着，她也就直接问出了口:“你怎么这么了解男人的心，莫非……”

　　“我不是渣男，虽然不明白你口中的渣男是什么意思，但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话。”
　　卿卿想问的其实也是他之前有没有拿过这种事当借口，虽然有怀疑的成分，但她不觉得自己的狗儿子是渣男。

　　至少目前来看。
　　卿卿笑了笑，看他慢条斯理，不急不慢却在给自己辩解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于是她继续开口道:“我没说你是渣男，没必要上赶着承认。”

　　顾徵方才那句话，条理清晰，思维缜密，乍一看杜衡的行为似乎天衣无缝，值得理解，但实际上漏洞百出。

　　她接着第一段论述分析开口道:“在来的路上，我听一些零零散散的百姓也提起过杜衡，说是他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美貌的未婚妻了，为人乐善好施，看起来像是个大善人的样子，这附近的百姓都很喜欢他。”

　　少女的侧脸被月光掩映，姣好的侧脸让人心动，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手支撑着自己的头，以一种极其天真而又浪漫的姿态打量顾徵继续道:“可今日一见，我总觉得温柔只不过是他的表象，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书上说，将欲取之，必姑予之，难保这不是为了掩盖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而采取的一种手段。”

　　卿卿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少年睁开双眼，淡漠的打量了自己一眼，如同在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而后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笑意:“尊上这次，倒是聪明了许多。”
　　他刚开始望向卿卿时，眼底带着自己都不知晓的光，但他很快就压了回去，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却没来得及收回。

　　幸好月黑风高，卿卿只看到他弯了弯唇瓣，想着这人可能又在说反话气自己，干脆扭过了头。
　　也因此，错过了少年眸中的那一抹局促不安。

　　屋子里很安静，四周都听不到什么嘈杂的声音，卿卿嫌屋子里太暗，伸手想要去够红烛点燃。
　　红烛的烛台在顾徵身侧，卿卿不假思索地开口道:“瑾瑜，你把烛台给我。”

　　“我夜视能力极好，不怕黑，怎么，尊上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物，还怕黑不成？”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卿卿气不打一处来。

　　月黑风高夜，她这副身体怎么可能不怕，更何况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她从小便是怕惯了黑天，小时候不开一晚上的灯都没办法睡个安稳觉。

　　刚才为了不打草惊蛇，在黑夜里说了那么多话，她差不多快支撑到了极限了。小心脏没办法经历起更多的波折。

　　不想理狗儿子那揶揄的话，卿卿开口道:“你到底给不给我？不给我就用抢的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就感觉到顾徵离她远了一些。

　　卿卿不甘示弱，冲上前去，想把他手中的烛台给抢过来，黑暗中，由于没办法辨别方向，她整个人都撞到了顾徵的怀里。

　　少年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然后感觉到她灵活的双手顺着他的胸膛，摸向不该摸的地方。
　　顾徵有些愠怒:“沈卿卿，别摸了，我把烛台给你。”

　　卿卿却不甘心，她一向知道小兔崽子的性格。
　　她道:“万一你给我一个假的烛台怎么办呢？”

　　“我没你那么无聊。”
　　他这句话刚吐出口，就听见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

　　“不是你教会我的吗，信什么人都不如信自己？我总得自己亲手摸到才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不是吗？”




38.  阴谋   小混蛋肯定没安好心

　　少年有些手足无措, 他身子是冷的，但却撞到了暖玉入怀一样的卿卿。

　　顾徵身体微僵，此时此刻想要把面前的少女推开已然是不可能。
　　他手中握着的烛台不自觉地松开, 掉在地上, 卿卿听到铜烛台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 少女低眸，轻轻一笑，她吐气如兰，声音柔和而又悦耳:“你今天是怎么了？烛台都拿不稳了？”

　　“你！”顾徵整个人都被卿卿压的快要起不来身, 面前的少女似乎很享受他此时局促不安的模样，还能听到她银铃一样的笑声。

　　卿卿颔首道:“莫要乱动，方才门口有声音。”
　　她柔软的指腹还按在少年起伏的胸膛上, 顾徵咬牙不肯理她, 卿卿摇摇头，心想小混蛋可太讨厌自己了, 要不是因为形势所迫, 她也不想压在他身上搞成目前这种骑虎难下的模样。

　　明知道别人不喜欢自己，还投怀送抱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他们两个人目前的姿势, 过于暧昧和让人悸动。
　　卿卿抬头，听到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这才起了身, 她拿起蜡烛，把它点燃放在烛台上。
　　卿卿青丝如瀑, 她直起身, 先一步跳脱在顾徵能碰触到自己的范围内。

　　“你刚才以为我要调戏你吗？”烛光映衬下, 越发衬托得她像个好看的小精灵，而后卿卿摇头憋笑，看着少年眸色幽深, 庆幸自己躲得远了些。

　　顾徵垂眸，慢条斯理得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他的内心已然方寸大乱，可他仍然没有意识到，他冷声道:“不知尊上方才有何见教？”

　　卿卿摆手，她道:“你没发现吗？从进来这个地方，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然我也不会点蜡烛的。当然，我点蜡烛最初是为了障眼法，现在则不然。”

　　她说的这番话，顾徵自然知晓是因为什么，他方才就已经发现了不对，这个秘境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有些约束力，而破解的关键点或许就在杜衡的身上。

　　少年手心还残留着余热。
　　他抬眸，神色淡然道:“我方才已经料到了。”

　　卿卿干脆坐了下来，她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神色淡漠的少年，开口道:“瑾瑜。你方才，真的没有在期待我做什么吗？”

　　“之前在进来前，他打量我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许的不对劲了。杜衡身上的气息倒是同你之前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顾徵避开面前少女的眸子，慢条斯理的接了前面的一句话，他觉得许是自己目前太过憎恶卿卿，以至于导致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卿卿倒也没在意，顾徵讨厌她忽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次没把她推到一边，该说不说已经算的上是进步了。

　　小混蛋能撇开眼下的恩怨同她讲那些已经很好了，卿卿还是很捋的清楚的，有一说一，目前的重点是同仇敌忾，而不是窝里斗。

　　顾徵用的是之前这两个字，卿卿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没看向她的眼睛，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不快，而与其他无关。

　　但是这种不快，顾徵自己也不清楚从何而来。
　　他以为卿卿会生气，但面前的少女什么都没说，反而笑得更加欢快，她托着腮，似乎毫不介意他之前对她那些恶劣的行为。

　　卿卿道:“你说的没错，毕竟我们两个本质上都是魔，这种感觉很正常，但我不太想跟杜衡混为一谈，就算是同类，我也不会利用别人。”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反应，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卿卿，少女的眸里闪闪亮亮的，仿若星子璀璨，顾徵眸色暗淡，见她也望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眸中些许有些惊讶，竟然引得少女哑然失笑，卿卿起身，走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面前的少年。

　　“你很想要我生气？”她说得明明是疑问句，可是用的分明是肯定的语气，卿卿和他靠得这样近，让他又想起来方才她将自己压在身下时奇怪的触感。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喉头滚动了一下，继而开口道:“滚。”
　　末了，他又补充道:“你耽误我分析事情了。”

　　这句话他说的其实是滚，但是面前的少女去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卿卿没走。直接坐在锦被上面，笑容狡黠，她道:“我为什么要走？我坐在这里，我们不是一样可以分析事情吗？而且坐的近，更方便听的清一些呀，况且你也清楚，我现在没有法力在身。”

　　卿卿分析的头头是道，如果这个时候再把她撵走，倒是显得顾徵有些无理取闹了。

　　面前的少年把被翻开，他起身道:“你不走，我走。”
　　看到他真的有几分生气，连语气都有几分不稳，卿卿把笑容收敛起来，伸出手去抓住面前少年冰凉的手。

　　少女指尖温热，十指轻触之间，尽是温润的暖意。
　　她道:“别走呀，我不再捉弄你就是了。只是人们都说喜欢一个人，才会在意捉弄的。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喜欢我的话，那方才为何会有那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呢？”

　　死鸭子嘴硬这句话被小姑娘放在心里，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怕等会儿这个吃了□□包的小混蛋又跟她犯倔。
　　虽然自己是魔，但是卿卿想，这又没什么关系，谁说跨物种的恋爱就不能够成功了？

　　“瑾瑜……”她声音叫的软糯异常，仿佛十月新做好的桂花糕那样香甜可口，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顾徵眸色微冷，他道:“说正事。”

　　卿卿翻身从床上下来，直接把棉被扔在窗户上，里里外外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嘴角略带抽搐，被打断得不快让她想做鬼脸还是忍住了。
　　要不是现在没有法力，再加上男女体力悬殊，自己一定要把这个小混蛋从里到外揍个遍。

　　总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娘亲，不孝子！
　　可是虽然心里生气，但是自己总归还是不会放弃他。
　　谁叫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呢，不过自己才不是那个丑母呢。

　　顾徵没注意到卿卿此时此刻的情绪变化，他听她很久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突然有一些莫可名状的感觉，为了压下去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他继续梳理道:“前些日子，我倒是见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你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和魅妖同路么？我最初以为她同那个魔是认识的，不过一路观察下来，倒是感觉她没有作假，似乎失忆并不是装出来的。”

　　卿卿听到他好不容易能够客观的分析，以一个理性的态度对待妖物，终于觉得有几分庆幸。
　　她道:“我就说当时我想的没有错，可是你那个时候不仅第一时间反驳了我的猜测，还强词夺理的对我说，谁知道你们魔和妖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怎么样，这回你自己给自己打脸了吧？”

　　“小人得志。”顾徵垂眸，用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冷声道:“可是谁又知道是不是魅妖的伪装太好，故意设这个局引我们进来？你以为谁都会同你那么蠢，轻易的就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没有经过事实依据，就去相信自己，就去相信见到对一个人的全部。”

　　卿卿咂了咂舌，她道:“你这是显摆你自己的成语用的很好？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如果单纯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拒绝的，所有的人都同你想象的一样坏。是不是也太过偏见了呢？”

　　少女蹙眉，嘴角轻撇，显出自己明显的不满。
　　她同这个问题和顾徵已经争论多次，奈何他就是固执己见，本不欲再与他多说，毕竟多说无益，可现下还是被气得想要回顶一句。

　　卿卿抬眸，望见少年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接近着开口道:“尊上说得甚是，毕竟不是谁都同尊上一样好。”
　　他这句话分明就是揶揄，卿卿听得出来自己又不是什么傻子。

　　他指的八成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自己把他抓起来，吊着打还侮辱他尊严的事，可是那些事有些不是自己做的，更有甚者，尽管是她做的，也不是出自本心，不过多说无益。
　　卿卿叹了口气，心里想，她做的那些事只要不是个斯德哥尔摩患者八成都不会原谅。

　　不过现在想想，如果说自己做这些事情并非出自本心，他也不会信。

　　况且以小混蛋那种偏听偏信的性格，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对他是有所图谋，而不愿意相信自己是纯粹的对他好。
　　虽然自己对他的确是有所图谋。

　　她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他们作甚，我们现在主要讲的是现在要做的事情，况且之前的事情明明就是我说的对。”

　　卿卿也知道自己理亏。
　　但她没意识到，如果说理亏，其实顾徵要比她理亏得多的多。

　　顾徵没接着她这番话说，他道:“我现在有一个猜测，我想，或许我们离开这里，到村庄里面去，可以发现这个魔真正的意图。按照我们之前在齐国帝都谈听到的消息来说，那个村落里面的人应该有半数以上被害了。”

　　“你说的没错。不过如果我们去到那里面的话，以我们在秘境之中探听到的消息来看，目前村民们是并不知道害他们的人，很可能是他们所信赖的大善人杜衡做的这些事的。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让他们相信他呢？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其他的不都是白扯吗？”

　　她刚说完这段话，就看到少年眸色淡漠的看着她。
　　卿卿有种不好的预感。

　　少女后退了几步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顾徵轻轻笑了一声，继而抬眸道:“眼下不正有一个好机会摆在面前吗？尊上不如以身试法，既然你这么相信那些百姓，不如你主动暴露身份换来引蛇出洞如何？”




39.  作戏   他不是没动心

　　卿卿听到这句话, 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下，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又强行镇定住身形, 继而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要让我在幻境中扮演当初那个并不存在的, 被村民抓到的魔是吗？”

　　少年目光幽深，几不可见的微微颔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他在想，卿卿会不会同意他这样卑微且拙劣的想法。

　　当他看到面前的少女表情变幻不定时, 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
　　按照顾徵的预想，他应该嘲讽她的自以为是，一个魔, 非要做普度众生的模样给人看, 实在令人作呕。

　　趋利避害才是人之常情。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值得相信。自己早就应该想到关于面前这个少女她所做的一切, 必定是有所图谋, 可是现在它还尚未发现，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事情。

　　一个人就算再机关算计, 也难免会有疏漏。
　　他冷着眼，在月光下打量卿卿, 少年眉目在夏日里像结了一层寒霜。

　　卿卿抖了抖身体，继而开口道:“如果是为了顾全大局, 那么这个提议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我刚才只是有些震惊。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
　　少女的声音平静而又柔和, 似乎刚才的颤抖只是他的错觉。

　　顾徵敛眸, 转身，他执掌起手中的灯盏，俯下身子, 用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向已经退到角落的少女。
　　卿卿知道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但对于她而言，如果此时此刻实在没什么更好的办法的话，那么牺牲自己也未尝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尽管她方才是真的有些难过。
　　而那种难过不知道是从身体的哪一处侵袭到她的四肢百骸。

　　卿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道:“你放心，我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方才难不成真以为我要生气了？”

　　少年把头抬了起来，幽深的眸子就那么直直的望着她。
　　顾徵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能用善意去面对每个人，尽管那些人他觉得并不值得她善待。

　　和她相比起来，自己才更像一个魔。

　　在他思索的瞬间，两个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触及在了一起。

　　少女的眼睛清亮的如同一泓清泉，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名为暧昧的情愫悄然而生，她冲他走得更近了些，少年的身体几不可见的僵硬了片刻。

　　他在尽量维持自己的神态自若，顾徵避开了卿卿的眼睛，他想。
　　魔果然是一种会魅惑人心的生物，连他都不可避免的会被诱惑。

　　只可惜他内心里这些唾弃的想法卿卿全都听不到，他越是别开眼，卿卿心里就越觉得好笑。
　　少女俯下身子，柔软的身体贴近他，似乎带了某种花朵的馨香气息。

　　顾徵敛眸，竭尽全力的屏住呼吸，他僵硬的身体很快被卿卿察觉到，少女柔软无骨的小手覆盖上了少年苍白瘦弱的手指，她道:“你怎么了？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才这会儿功夫罢了，手就这么凉了。”

　　天知道，顾徵此时此刻有多想把她那只正在做乱的手折下来。
　　可他不知为什么，却没能这样做，那些在他脑海中翻滚故无数次恶毒的话语，此时此刻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僵持了半天，他强硬的想把手抽出来，却无济于事，最后只能冷冰冰的说了句:“与你无关。”

　　他不该与她怄气的。
　　方才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而是配合她演那些自己不屑的戏码，顾徵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等到这样做完了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一路上，他并非完全没有感受。
　　只是他无法相信卿卿的真心，于他而言，她诡计多端，阴谋善变，所做必定有所图，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她诓骗利用的工具。

　　魔向来如此，而感情，会成为他的软肋。
　　更何况，他从不相信自己会对任何人动情，更何况是一个魔。

　　他强撑着起身，将卿卿一把推开，顾徵声音冰冷道:“我如何都与尊上无关。”

　　卿卿撇了撇嘴，她心里吐槽道，这人都弱成这个模样了，还要和她在这争论一时口舌之快。
　　要不是因为他是攻略对象，如果是现实生活中的哪个垃圾男同学，她早就重拳出击了，何至于要在这里伏低做小。

　　只不过这种念头只是想想而已，她在自己的世界也并不是这种人，充其量只会敬而远之。
　　卿卿肚子里也憋着一口气，她下水替他捉鱼，想尽办法给他喂药喝救他命，到头来就是这样的。

　　别说让他喜欢自己，感化他最终回家了，卿卿觉得这个任务做起来实在太让人恼火。
　　这么多事放在一起，就算她是个铁人也没办法撑下去了，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头一次生出了不想管他的念头。
　　卿卿把惊雷鞭拿了起来，她转身想要出门，少女嘴唇轻抿，带着几分怨气道:“好，你说与我无关就与我无关，我走还不行吗？”

　　少女话音刚落，就听到少年冷声笑道:“怎么，尊上这回不装了？是终于厌烦了和我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了？”

　　卿卿觉得自己好气又好笑，她顿住脚步，却没再回头看顾徵一眼。
　　她声音中夹杂着微怒，聪明的人一用心就能听出来她在生气。

　　少女贝齿轻轻咬着薄唇，她太过用力，以至于差一点把粉色的薄唇咬出血迹来。
　　她说话的时候抬杠的意味也显而易见，卿卿学着顾徵平日里怼她的那一套回敬了去:“既然你这么烦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我又不是那么不爱惜自己下贱的人，为什么要一直在这里委曲求全哄你开心？”

　　这句话刚一出口，卿卿便后悔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话有多伤人，只是方才胸口怒气作祟，她怎么样也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得水，不是自己说想收回来就能收得回来这么简单的事情。

　　卿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惊雷鞭，她有些窘迫，不知道怎么去圆自己的话。
　　她内心深处擂鼓阵阵，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此时此刻竟然害怕听到顾徵关于自己这段话的反应，卿卿连气都没换，紧忙接了接下来一段话。

　　“瑾瑜，你要记着，就算我们彻底决裂，也不是因为我厌恶了你，亦或是我真的如同你口中所说将你当成玩物逢场作戏。”

　　她声音清脆，连同不合时宜的雷声一起就这样响彻在黑夜之中。
　　方才燃烧起来的红烛忽明忽暗，窗棂被风吹开，最后将那段烧了一半的红烛彻底吹灭。

　　风声呼啸而来，将少女的裙摆吹起，寂静的天地间，顾徵忽而听到她这样开口道:“瑾瑜，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

　　她声音微顿，却带着比任何时刻都要笃定的态度。
　　“也是你弄丢了我，把我抛弃了，而不会是我抛弃了你。”

　　卿卿也不管他们方才那样配合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这样贸贸然的冲出去，为了营造给杜衡他们两个人是夫妻的错觉很有可能就这样直接被戳穿的后果她也全然不顾。

　　她只觉得委屈，气血翻涌，心头如同扎了根刺，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这个人的面前。
　　而这绝对，也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演了太久的喜欢而对这个狗儿子动了情。

　　喜欢什么人不好，为什么非要喜欢这种没心没肺的垃圾呢？

　　她径直冲出门去，用了自己平生最大的力气莽地一下将门关上。

　　冲出去的那一刻，卿卿才恍然意识到，现在这里是在幻境，她无处可去。

　　忽然袭来的狂风和雷电，让原本的月亮消失在了天空中。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她出来的匆忙，连伞都没带。
　　杜衡这个魔绝非是能与之轻松相对的角色，她如今这样，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失策了。

　　她正在暗自生闷气的时候，听到系统开了口:“宿主大人……你之前不还是信誓旦旦的和我说过要让顾徵爱上你吗，你怎么刚才那么急冲冲的就和他杠上了？要是主神在——”

　　系统这句话还没说完，卿卿抬眸，愣了愣，接着道:“你方才说什么？”
　　她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主神两个字，但其他更多的事情，她没办法确认。

　　卿卿一直知道系统有事情瞒着她，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系统透露一二。

　　主神这两个字之外的话系统没再继续提，卿卿冷冷的瞥了它一眼，知道它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也没再继续盘问。
　　她之前和系统也不是没有私下想要了解过，但每次都会被截断。

　　聪慧如卿卿，自然清楚现在或许不是知道这些事的最好时刻。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道:“这个鬼地方也真是的，一会儿要下雪，一会儿要下雨。”

　　系统想张嘴接话，却又说不出来，半晌只得叹口气看了看直接坐在台阶上的卿卿道:“宿主大人——我能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不喜欢你。”

　　喜欢这两个字，卿卿从没觉得她能从顾徵身上感觉到分毫。

　　她声音冷冷，直接顶了回去:“你说他会喜欢我，简直是天雨粟，马生角的事。”
　　卿卿还在生气，系统慢条斯理，剥丝抽茧的试图给她解释。

　　它道:“如果是真的不喜欢，也不会和你那么杠了吧？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你想想我这么说是不是很有道理？他对你或许现在不是喜欢，但肯定是有好感的。”

　　系统没有告诉卿卿。

　　那个吻落下的时候，它看到霜雪盏急速的发烫发热。
　　他不是没动心。

　　只是不敢承认。




40.  跳动   在人类短暂的生命里似乎叫做喜欢……

　　这句话刚一说完, 卿卿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样反常的气候，即便是出现在幻境里，也仍然惹人生疑。

　　需知, 他们在这个幻境中只不过度过了幻境里的不足一月。
　　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下雨？
　　卿卿越想越觉得离谱。

　　她忽然联想到了自己方才的反常, 她平日里不会因为这种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方才虽然真的被狗儿子怄到了，但也不至于如此。
　　她想起在顾徵卧室里闻到的那一截香，少女眸子猛得睁大。

　　是调虎离山的方法，杜衡怕是对他们的身份有所警觉, 又不好直接点明，怕是直接针对顾徵来的。
　　卿卿想着自己方才或许只顾着生气，都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少女顿住脚步, 立在台阶前, 声音里带着些丧气，而后似乎是实在不得已的叹了口气道:“都是我欠他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下, 少女绯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 裹挟着雨滴，紧接着是突如其来到来的大雨。

　　——
　　顾徵凝眸, 黑夜里没有掌灯。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以从卿卿身边逃脱，他本可以趁她脆弱的时候诓骗她, 利用她，把他身上的禁制彻底破解掉。

　　可是他最后却没有选择这么做。
　　他自己越发的看不懂自己想要什么。
　　少年苍白而又纤弱的手指将烧了一半的香碾碎。

　　方才故意说出那样的话把她气走……他觉得自己也八成是疯了。
　　顾徵清楚的知道, 他现在做出的每一步抉择, 都在违背自己当初的意愿。

　　他该用自己的曲意逢迎换来沈绾盈对自己的信任, 可是他现在都在做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对方推向离自己更远的方向。

　　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真情实感，仿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可是多讽刺啊——
　　她也从不曾信任他，两个不会把后背交付给对方的人。
　　竟然也会谈虚伪可怜的喜欢。

　　少年垂眸, 又将手掌轻轻抬起，他方才已经知晓这个地方可能未必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把红烛重新燃了起来，顾徵生的极为好看，眉目清秀，在烛火掩映下，少年将鬓角的长发扫至耳边，声音微冷道:“谁？”

　　推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卿卿在门口愣了愣，抬头正碰上少年在烛火掩映下略带凉意的眼睛。

　　红色的烛光和微凉的空气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少女身上有些潮湿，带了一身的凉气进了门。
　　卿卿有些尴尬，试探着开口道:“你没事吧？瑾瑜。”

　　刚才一生气转头出门的人是她，现在回来低声下气的问人情况的也是她。
　　小姑娘神色慌张，带着一丝局促不安，她把拳头握紧，手中的灯也散落在了地上。
　　她抬眼望去，屋子里那截香已经断掉了。

　　顾徵侧着身子，手中的红烛已经快要燃尽了，他声音里带着比潮湿的雨水还要凉的冷意，抬眸用一种戏谑的目光打量卿卿:“殿下回来了？”
　　小姑娘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遮盖不住的担心:“还好你没事，你没事的话，我——”

　　她这次回来，确实存了好好跟他谈话的心，但面前的人好像并不是那么想同她讲话，还没等卿卿弄明白为什么，便看到少年朝她走近了几步。

　　卿卿的手腕被猛然抓住。
　　她的下颌被迫抬起，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姿势，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似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卿卿未出口的话刹那间被噎在喉咙里，她看到面前的少年眉目里似笑非笑，声音低沉道:“尊上，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呢？”

　　少女眸色讶异，她毫不避讳的与他直视，声音轻柔得仿佛四月的微风，而后反扣住顾徵的手道:“你说为什么呢？瑾瑜。”

　　她丝毫不在意对方言语里的冰冷和居高临下的态度。
　　“那个答案我已经说过千万次，可是你不信。”

　　顾徵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手用的力道很重，仿佛不是在握住卿卿的手，而是要将卿卿的手骨捏碎，少女咬着唇，未置一词。

　　她是想用法力反击的。
　　但卿卿心里清楚，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会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顾徵从不相信她真的喜欢他。

　　虽然卿卿自己也不太信她会对儿子产生什么感情。
　　但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顾徵冷声道:“我不明白尊上对我，到底有什么意图。”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手上的力气却放轻了很多。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感慨道狗儿子果然精神不太好，说实话，她并不知道顾徵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态度，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与自己突然回来有关。

　　月色笼罩下，卿卿看到他嘴角勾勒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的喉间压抑出了一声极为低沉的破碎的笑声。

　　卿卿抬起头，可以确认他方才在笑，可是很快，这笑声就转变为了一声冷哼，方才的笑意似乎是她的错觉。

　　隔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卿卿的胆子大了些，烛火摇曳不定下，她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下一句话脱口而出，她道:“我刚才。好像看到你笑了。”
　　她踮起脚尖，少年的身高比她高出一截，她踮脚刚好可以碰到他的眉眼。

　　也不知是为什么，或许是鬼迷心窍，或许是一时被风吹迷了眼睛，顾徵没有选择推开她。

　　卿卿刚从外面回来，手上还带着些许凉气，她的手顺着顾徵的眉眼，摸索到他的唇。
　　少年生的极好，眉目棱角分明，他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卿卿不由得多摩挲了片刻。

　　小姑娘的手指纤细而又脆弱，她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所过之处，引起阵阵涟漪。
　　卿卿心里不由得感慨道，他这样冷的人，原来也是会有温度的。

　　她心里这样想着，下意识的就说了出来:“你原来也是暖的。”

　　少年别过头去，他把蜡烛向一旁挪动了些许，继而开口道:“尊上，又在顾左右而言他。”
　　顾徵不知自己方才为何要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刚刚的情绪。

　　他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卿卿的触碰，继而冷声道:“尊上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事？”
　　顾徵觉得自己方才真是疯了，他不该有那样的举动，也不该站在那里任由她触碰自己。

　　这句话甫一出口，卿卿便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她挠挠头，开口道:“我……”

　　怎么想怎么别扭，卿卿抬起头，心想杜衡或许此时此刻不会再来了。
　　卿卿思索着，朝顾徵靠近了一点，她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开口道:“我刚才受迷香影响有点严重，不是故意要同你这样说话的。”

　　顾徵又转头看向她，少年的眸子恢复了以往的冷色:“尊上什么都不必告诉我，您高高在上，何必同我置气？”

　　他把蜡烛扔在地上，接近着开口道:“就如同您早就恢复了大半灵力这件事一样，都不必告诉我。”

　　——
　　卿卿到最后也想不明白没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一整夜几乎都没合眼。
　　几天过去，顾徵也没来找过她，她也找不到顾徵，那天莫名其妙的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但卿卿心里有事，这几天忙着探查幻境中的情况和去找谢战神的下落，也忙的头重脚轻。

　　慕灵见到她的时候，她还顶着个好大的黑眼圈，卿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开口道:“早上好，慕灵姑娘。”

　　面前的少女怯生生的回了句:“卿卿姑娘早安。”

　　脆弱又好看的小魅妖欲言又止的看着卿卿的表情，让卿卿纳闷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慕姑娘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慕灵咬了咬唇，紧接着又道:“卿卿姑娘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怎么眼眶有些发黑？”

　　卿卿看她四处张望，想必她在找什么东西，她想问问看，但起码得礼仪还是得做到，她决定先回慕灵的话。
　　她点头示意，紧接着开口道:“我确实有些没睡好，不过慕灵姑娘不必担心，这与你无关。”

　　之所以没睡好，卿卿想，狗儿子难辞其咎。
　　面前的魅妖把警惕心放轻了一些，紧接着试探着开口道:“顾公子不在这里吗？”

　　卿卿晓得她怕顾徵，虽然不知道慕灵为什么怕顾徵。
　　少女从容浅笑，继续开口道:“他出去了，慕灵姑娘不必太过害怕，我夫君这个人警惕心有些重，不是故意针对于你的。”

　　“这样吗？”慕灵咬了咬唇，目光游移，她轻声开口道:“顾公子好像很不喜欢我接近卿卿姑娘。”

　　顾徵的敌意，虽然没有直白的显露出来，但慕灵或多或少总还是会察觉。

　　她也不是个傻子，就算失忆了，很多本能的警惕还在。
　　顾徵不喜欢她接近沈姑娘，慕灵是晓得的。

　　那个少年在看卿卿姑娘的时候，与看她时候的目光不同。
　　在看自己的时候，他是冰冷的仿佛可以蔑视一切的目光。

　　有警惕，有抵触，但更多的是冰冷。
　　只有看到那个姑娘的时候，他眼里才会有些许鲜活的色彩。

　　他与沈姑娘直视的时候，目光总是直白而又不加掩饰的厌烦。
　　可魅妖与生俱来的感知力在告诉她。

　　顾徵每每避开巧笑倩兮少女直视的时候。
　　她都能听到他隐约加速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在人类短暂的生命里。
　　似乎叫做喜欢。




41.  娘子   你在为难我娘子？

　　面前的人在发愣, 卿卿看她半晌没回过神来，心里也隐隐约约有些纳闷。
　　少女伸出手，试探着在面前人的眼睛前晃了片刻。

　　慕灵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面前的少女身上散发出隐隐约约的茉莉香, 混合着雨后青草的香气, 这香气让她从方才的思考中得以回过神来。

　　日光下的少女, 神采飞扬，让人移不开眼睛，她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俏皮得让人心生喜爱。

　　卿卿见慕灵不说话, 主动开口道:“你别太介意这件事情，是我跟你玩得来，又不是他同你一起玩。”

　　慕灵转过身子, 接着道:“我这些日子总觉得不太对……”
　　她默了半晌接着道:“那位安歌公子好像跟我以前是熟识, 可是我不太记得他了。”

　　“……”卿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几天光忙着去寻找谢星璇的踪迹还有探查狗儿子在做什么, 实在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安歌那个小道士在做什么。

　　更何况躲着杜衡这件事就够让她头疼了。

　　卿卿思索片刻, 开口道:“慕姑娘之前真的与安道长不曾相识吗？”
　　直觉告诉卿卿，慕灵与安歌之间有着深厚的联系, 但慕灵这副模样，她突然又变得不是很确定起来。

　　人家这么委婉的态度许是在表达对安歌死缠烂打的不满, 但安歌又不是自己，卿卿想, 这种事情她劝也是无用的。

　　别人想的开才比较重要。
　　卿卿觉得这些事情简直是剪不断, 理还乱, 她现在也弄不清楚了。

　　别人的事她看在眼里，也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机会。
　　慕灵看卿卿发愣，忙摇摇头开口道:“沈姑娘, 我只是——”

　　话到嘴边，她又噎了回去。
　　慕灵看着自己的双手发愣，她想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每一次看到安歌都不由自主的想把他置于死地，但明明她自己没想要这么做，她的身体总是先她理智一步想对他做些什么，这种感觉很不好，她自己也控制不了。

　　她方才是想同卿卿倾诉那种想法。可是话到嘴边，慕灵却怎么也说不出去了。
　　少女抬起头，眸色迷茫，紧接着道:“卿卿姑娘，我其实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我觉得……顾公子说的对，我可能真的不是人。”

　　卿卿皱眉，心想狗儿子可真是什么都说的那么直白，这句话她不好解释，也没法解释，毕竟如果把顾徵说慕灵不是人解释为骂她，可能会更难听。

　　反正也没法解释，卿卿觉得让慕灵自己认清这个现实比较好。
　　不过到现在卿卿也想不清楚，魅妖和杜衡那个魔到底是不是一丘之貉，他们两个在这个幻境里是一对，关系就很扑朔迷离，尽管卿卿想跟狗儿子battle慕灵没那么坏，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证明自己是对的。

　　卿卿觉得慕灵有些不太对劲，虽然理论上这个幻境和她脱不了干系，但是事实上，慕灵现在又处于一个失忆的情况，卿卿曾多次想从她嘴里探知一些东西，但结局都以失败告终。

　　现在的情况，距离她写文时候的设定变得越来越远，她也无法猜出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个副本，理论上进来的不该是她和顾徵，本来的定情桥段应该是顾清和白曦若，然后狗儿子拼命想进来救他的意中人。

　　谢星璇的事，说到底从一开始顾徵加戏的时候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握范围。
　　卿卿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到底是这个世界由她支配，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存在，她借助自己笔力写出来的这些。

　　霜雪盏近些日子的波动尤为强烈，卿卿想，塑造这个幻境的人生命已经到了可以坚持到的最后一刻。
　　给她破阵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如果不成功，她恐怕要和顾徵一同葬身在这个幻境之中。

　　卿卿想了想，又想同慕灵继续交谈探听些事情，毕竟目前除了慕灵，她也没什么别的探听事情的渠道。
　　只是她刚想开口，目光所及之处，便看到了长身玉立，白衣飘飘的杜衡。

　　小姑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什么不想来什么。
　　她的的确确不太想在现在这个时候见到杜衡，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件很让人烦躁不安的事情。

　　杜衡一来，意味着危险的到来和探听的过程会变得更加艰难。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该面对的事情总还是要面对的，一味地躲避也不是办法。

　　她面前的人看起来彬彬有礼，但身上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对现在法力还只恢复了三分之一的卿卿来说，确实有些难以应付。

　　杜衡把慕灵的手挽起，看起来很是亲密，就像是最寻常不过的未婚夫妻。
　　他看起来太温柔了，对慕灵的态度滴水不漏，
　　要不然同为魔与生俱来的本能，卿卿可能还真想不到杜衡会是魔。

　　他表现得实在不像一个魔。
　　卿卿把打量的目光收敛了起来，紧接着开口道:“杜公子怎么来了？”

　　系统在她脑袋里嘟嘟囔囔个没完没了，卿卿此时此刻非常想按下开关键把它关了。
　　但可惜，她没有遥控系统的能力。

　　“宿主大人！你要当心啊，这个杜衡我觉得来者不善。”
　　卿卿自然也知道杜衡来者不善，这件事情用不着系统来提醒她。

　　说来奇怪，顾徵和杜衡对她而言都算是危险的人。
　　但卿卿本能就会觉得，和杜衡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更不安一些。

　　在日光的阴影下，卿卿似乎看到杜衡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他眉眼风流，轻抬脚步走至卿卿身侧，走路的时候，卿卿听得到他衣袖碰撞腰间玉璧的声音，卿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今人方为刀俎，她为鱼肉了。
　　这个幻境里，她法力恢复的越多就越会受到限制，但是如果不恢复，处境会更糟糕。

　　她和杜衡之间处在一个暧昧的角度，进一步和退一步都变得极为艰难。

　　杜衡声音轻柔冲她道:“沈姑娘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的，看你和顾公子——”

　　他的尾音拖得稍微长了一些，但卿卿听得一清二楚。
　　“大概不是真的夫妻吧？”

　　“不——”不是这两个字在唇边几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卿卿越想越觉得古怪。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现在的思想，对方说一句她就只能答一句。
　　卿卿自己心里明白，多半这么下去就要露馅，看系统此时此刻的模样，估计是帮不上她什么忙了。

　　焦躁不安的情绪几乎要溢满整颗心脏。

　　——

　　就在卿卿话刚要出口，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嘴被粗暴的捂住。

　　她还没来得及抬眸看是谁，就感觉自己被拉在另一个人的身后。
　　那种窒息的压迫感随之减少了很多。

　　少年身着一袭青色衣衫，扎着高马尾，马尾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发带，清风将他的发带吹起，吹到卿卿的脸上，有些痒痒的。
　　小姑娘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顾徵此时此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替她解了围是真的，可是力气太过粗暴也是真的，卿卿有时候不晓得顾徵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也看不懂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不过，顾徵这么恶劣的人，总不可能是特意替她解围才过来的。
　　做人不能太自作多情的道理卿卿还是清楚的。

　　卿卿在脑袋里问系统:“你方才知道顾徵会来吗？”
　　系统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卿卿的问题，它方才确实是知道，没提醒卿卿也是真的，但是如果它说它提醒不了或者根本没办法提醒，估计卿卿也不会相信。

　　卿卿想起来她写书的时候，在书里描绘顾徵闯进幻境里去救白曦若的情景。
　　那个场景里，顾徵穿的也是天青色的衣服。

　　小混蛋不喜欢穿素色的衣服，因为白曦若同他无意中说过一句，喜欢顾清穿素色衣服的模样便记在了心里，从此穿衣都挑浅色的衣服穿。
　　但他其实不喜欢光，他更喜欢黑暗。

　　要不是今日顾徵穿了青色衣服，卿卿都快忘了她在剧情里设置这茬了。

　　卿卿也喜欢青色。
　　但——这青色总不可能是为她而穿的。

　　小姑娘叹了口气，杏眼圆睁，看了看浑身戾气却又神采飞扬的少年一眼，示意他赶快放开自己。

　　顾徵却像是起了兴趣一样，他的手并没放开，用眼角的余光看卿卿被他像个宠物一样逗来逗去。
　　狗儿子现在这副作威作福的模样可真让人生气，卿卿憋着口气在心里噎得只想骂人。

　　她特别想问一句，狗儿子是不是在逗猴耍？
　　修仙界中哪有这么恶劣的神，不过一想起天帝，卿卿就释然了。

　　神族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比她这个魔还要恶劣。

　　卿卿没用法术，她已经摸透了这个幻境的本质，在这个幻境里纯靠练体反而比她用法术更有一线生机。
　　尽管她最近还在竭尽全力的伪装自己只是个普通修士，但卿卿想，她都能感知到杜衡是个魔，那对方感知她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事。

　　虽然不知道狗儿子是怎么能战胜那个迷香的，但她确实受这个影响很大。
　　保不齐对方就是冲这个来的。

　　卿卿和顾徵两个人之间在微妙的拉锯，但此时此刻卿卿没有意识到，她紧张的心情反而发生了变化。
　　和顾徵怄气一时间让她忘记了为面前的事紧张。

　　“杜公子。”少年声音清脆如同昆山玉碎，他笑着点头，在礼节上不失半分纰漏。
　　他把捂着卿卿嘴的那只手缓慢的移开，卿卿能感觉到他的指间扫过自己的唇瓣，又摩挲过她脸上薄弱的肌肤。

　　所过之处，引起阵阵颤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面前的人这样开口道:“方才，你可是在为难我娘子？”




42.  诱饵   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上她的……

　　他主动叫自己娘子这件事情。
　　卿卿觉得, 有那么一丢丢匪夷所思，至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徵这么主动喊自己的名字, 以她对狗儿子的了解来看, 总不能是什么好事。
　　小姑娘极力克制自己的理智, 避免自己生气，在共同的仇敌面前乱了她的阵脚。

　　他刚才还那么粗暴的捂住她的嘴，现在又这么温柔的叫她娘子。
　　狗儿子自己不觉得虚伪吗？

　　杜衡笑着看着面前的少年，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道:“方才只是太关心尊夫人的安危，一时情急，并非为了为难沈姑娘。”

　　是不是为难这件事, 卿卿觉得这家伙心里门清, 还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觉得她现在在这里就是免费听两个话剧演员搞表演来的。

　　怎么想怎么窒息。

　　少年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卿卿不用法术的时候，男女力量的悬殊让她不得不承认, 她确实无法挣脱狗儿子, 这让她十分沮丧却又无能为力。

　　小姑娘不由得想，狗儿子方才的举动一定是在报复自己, 报复她那天晚上摸了他，然后他又要摸回来。
　　这人实在太过小气了一些。

　　夫妻游戏也不是这么玩的, 或者说夫妻游戏里做夫君的那个人态度不应该像狗儿子一样恶劣的让人心烦。

　　少年颔首，气势上未有半分输给对方。
　　他眉梢微微上挑, 眉目间还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风流气, 卿卿听到他冷哼了一声, 似是不屑，看起来似乎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神中又透露出不容侵犯的权威。

　　他一字一句, 缓慢却又掷地有声:“杜公子有这闲心不如多去关心慕姑娘，我的夫人，不劳你费心。”

　　夫人这二字，不知怎么的，从他嘴里，竟然被念出了一丝旖旎的味道。

　　卿卿想，一定是错觉。

　　——

　　顾徵觉得自己脑袋八成是不太清醒。
　　他最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来给卿卿解围了。

　　如果是曲意奉承她，想从她身上将她给自己下的禁制解开，但他又总是克制不住对她恶言相向。
　　他前后举动矛盾，说遵从本心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都不太适合形容他。

　　毕竟他哪一点都不符合。
　　其实刚才顾徵没打算在那个时候出来的，他的恶趣味本可以看卿卿再难堪些。

　　但他最后还是没选择那么做。
　　少年睫羽轻颤，似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知道杜衡想来取他和卿卿的神魂，但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顾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自己的特殊血脉，让他在这个幻境中能施展血咒，也能够靠血咒的力量去暂时性的摆脱幻境对他们的压制。

　　被卿卿拖入这无尽轮回尽管不是他的本意，但他们两个人现在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不管现如今的情况如何，他都不得不继续和她虚以为蛇。

　　他其实那日没必要同卿卿生气的，但话已出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从小到大，他一向最会忍辱负重，但今日却不同了，在遇见卿卿之后，他的计划被打乱，变的一团糟糕。

　　顾徵默了默，他想起身走人，又把自己这个想法按捺住。
　　不过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卿卿把他的手给扯住了。

　　他心里烦的很，本想曲意奉承顺着卿卿，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尊上又有什么事？”
　　顾徵不想这样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耐心从何时起已经变得这样差了，仿佛一面对卿卿的时候他的全部忍耐就会消耗殆尽。

　　他想，等事情结束了之后，他要亲手把她除掉。
　　对于他而言，一切可能超出掌控的东西都极其危险，而顾徵不会让这种危险影响到自己。

　　少年回过头，看面前的少女，他冷声道:“放开，人已经走了。”
　　卿卿努力地摇摇头，又把他的手拽得更近了一些道:“不放，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总得把话跟我说清楚吧？比如——”

　　她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面前的人毫不留情的打断，顾徵转头，冷眼看她道:“比如什么？比如之后我为什么没去找尊上吗？难道尊上很想见到我？”

　　“瑾瑜，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卿卿想问的是，他那天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还说她灵力恢复大半却没告诉她。

　　小姑娘耐心的放下身段来解释，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那次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如果你希望我为这件事向你道歉，我认我的错了，但是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这样一生气就不分由头的不理人。”

　　卿卿道歉的态度很真诚，系统后面告诉她，她多少也清楚了一些，那次的迷香果然只对她一个人有影响，今天杜衡过来也是在探听虚实的，幸亏到最后一刻狗儿子过来了。

　　要是狗儿子不过来，她或许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办。
　　卿卿踮起脚尖，看他没推开自己，把身体靠的更近了一些，轻声道:“瑾瑜，你是不是肯听我解释了？其实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挺般配的，执迷于求而不得的人那多没劲，你不觉得吗！我喜欢你，你又不讨厌我。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少年声音冷冷，别过头去道:“花言巧语。”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至于是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

　　顾徵从来没有哪一刻任何盼望一个人消失在他面前过。
　　即便这个人是他目前必须要讨好的人。

　　“我这些天，去探查了周围的情况。”
　　少年这样说话，算是回应了卿卿第一个关于他这些天到底为什么没去找他的提问。

　　“附近的村庄里确实有异常现象，我在村落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阵法。”
　　他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虽然冷着，但卿卿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硬了。

　　小姑娘托着腮，靠得离他近了一点道:“然后呢？你是不是怀疑是杜衡做的？那个阵法和魔族有关对不对。”

　　面前的少年白了她一眼，如玉一般的侧脸在阳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卿卿想，不愧是自己的狗儿子。
　　除了脾气之外怎么看怎么顺眼。

　　顾徵道:“尊上猜的不错，我甚至还怀疑——这个魔族的阵法。”

　　“你怀疑和我有关系是不是？”他话不用说完卿卿都懂。
　　她心里有些不满，怎么什么锅都要她背？

　　顾徵的手不准痕迹的拉的离卿卿稍微远了些，卿卿倒是不以为然，又重新贴上去把他的手拉在手中。
　　“沈绾盈！放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的味道，但是手却没像以往那样大力的把面前的人推开，卿卿看到他的耳垂难得的带了一丝红色。
　　“嗯？怎么了，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少年紧咬薄唇，活像个被欺负的良家妇女，他难得好脾气的开口道:“你先放开，我再继续和你讲。”

　　卿卿的表情面带疑惑，她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人开口道:“我不放开，也不妨碍你开口说话，不是吗？”
　　她脸上的表情天真而又惑人，少女的天真和妩媚在卿卿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顾徵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心神稳定下来，他想——
　　魔是不是一贯都会这么迷惑人，卿卿见到他的兄长顾清会不会也这样殷勤而又热烈的贴上去？

　　这种想法一旦开始，便像野草一样疯涨起来。

　　衣襟敞开，衣衫半露，眉眼迷离的少女去抱住清瘦温润的公子这样的画面几乎是在他脑海里急剧成型，顾徵猛地把卿卿推开。

　　他拍掉她的手时，用的力气过大，让少女手掌的虎口都变得泛了红。
　　幸好卿卿躲开的还算及时，没有造成如同上次一样的惨案。

　　她火速的跳开，并及时做了一个鬼脸道:“你看看你，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啊？我怎么着你了？你说说。”
　　少女的声音娇俏而又甜美，似乎带着某种独有的诱惑在勾引他。

　　顾徵揉了揉眉心，声音沉沉的开口道:“尊上既然心有所属，把我当替身，就不要来招惹我，否则我哪一天做出了什么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现如今他并没那个能力跟卿卿抗衡。

　　就算他真的有办法在这个幻境里杀了她，可是也并不能把自己的禁制解除掉。
　　少年觉得他目前的心情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方才眼前浮现的场景。
　　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顾徵眸色渐深，他想等他出去一定要想办法找机会除掉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还要等一等，不能动手。

　　卿卿听他这话，倒也没生气，她浅笑着开口道:“瑾瑜，你的禁制还在我这里呢。你拿什么对我为所欲为啊？不过，如果真的有了那一天，你有这个能力，我自然是欢迎你来向我索取报酬的。”

　　“不过——”
　　她声音灵动，边说话边逸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得你先喜欢上我才行。”

　　卿卿默了默，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又道:“你前些天说的事，我想了很久，如果真的能帮到你，或者帮到我们走出这个迷阵，那我做诱饵其实也没什么。”

　　少年青色衣袖下的手几不可见的握紧了一下。
　　顾徵没理她，抬起脚步向前走，他背过身，发带飘起来张扬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卿卿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整个人被拖着向前走，她想放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速度太快，她只能被动的被拖着前行。

　　少年低垂着头。
　　他冷哼道:“你又相信人性本善了是吗？好啊，尊上愿意就去做啊，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他这句话说的时候态度略带鄙夷。
　　但却丝毫没意识到少女的手被他攥在手中攥得紧紧的。

　　他想。
　　不会喜欢上沈绾盈的。
　　他永远都不会喜欢她的。




43.  珍重   她把他的名字念得珍而重之

　　这附近的村落的确不太平。
　　卿卿一离开就感觉到了异样所在,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们这样出来，没什么事情吧？杜衡会不会发现？安歌怎么办？”

　　她问的其实也并不无道理。
　　直到现在, 卿卿担心的都不是自己的安危, 而是别人的安危。

　　顾徵敛眸, 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关心别人的安危？”
　　“……”

　　卿卿懒得理会他这种恶劣的想法, 转而踢了踢石子道:“我们去村落干什么去，突然来了陌生人，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她亦步亦趋地跟上面前的人, 继而开口道:“说句实在话, 我很好奇。”

　　少年顿住脚步，卿卿一下子没留过神, 直直地撞入了他的怀中, 听他冷声道:“你很好奇这个？”

　　卿卿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担心会给那里的百姓造成困扰。”
　　她话语之中言辞恳切，不似作假。

　　顾徵没回头看她, 少年默了半晌，他没有想到卿卿好奇的会是这个。
　　他以为她好奇的会是他想利用她去布置一场怎么样的局。

　　但从始至终, 她都没问过他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一句话。
　　她问他的事情几乎全部与别人有关，而和她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顾徵不知道是该说她太自信, 亦或是该说些其他的什么。
　　这一路上, 他对卿卿试探有过, 猜疑有过，但对方好像浑然不在意这些。

　　就连如今被迫入局，她也没有问询过他要她做诱饵是什么。
　　少年思索了片刻,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听到卿卿的这句话，顾徵不想或者说是不敢去看她的脸。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不该去实行之前的计划，或者说，他现在已经有些许动摇过自己的想法了。

　　杜衡是故意放他们走的，因此卿卿担心杜衡会不会半路出来派人为难他们的这个念头，纯属多余。

　　杜衡放他们走，自有他的打算在其中，这些日子的探查顾徵也发现了很多。

　　在带卿卿来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要不要放弃让她以身入局。
　　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的功夫，少年的脑海里便像杂草丛生一样，有了无数种猜想。
　　他想若是卿卿知道了如果百姓知道她是魔，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保持现在这种心态。

　　顾徵手指轻抬，冷声道:“你担心这个做什么，我们是去帮他们解决麻烦的，又不是去制造麻烦的。”

　　少女看着他，撅起嘴不吭声，卿卿心里道，要不是因为要攻略狗儿子，她特别想说一句未必不是去制造麻烦的。

　　路程虽远，但两个人一路上走得很快，几乎没半点停歇，因此很快就到了。

　　卿卿抬起头来，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这里处处透露着古怪。
　　村庄附近人烟稀少，几乎是没有人，偌大的一个村落，几乎快要成了死城。

　　少女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人，她顿了顿，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村落到:“你确定是这里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地方空旷的让人害怕，卿卿往前走了两步，紧接着道:“这里真的有人吗？”

　　顾徵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开口道:“天要黑了，没人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卿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房子上面没有积累灰尘，也没有蜘蛛网，的确不像是没人住的模样，只是现如今这个情况，没有一个人走动，安静的出奇也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她等了片刻，听到面前人的脚步声，少年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枯草上嘎吱作响，卿卿循着声音望去，这里的一切植物都像是被吸取干了全部生命力。
　　少女把手伸出去，试着摸了一下面前的枯草，而后又道:“幻境里不是夏天吗？”

　　顾徵没说话，转头瞥了卿卿一眼，他的目光极其冷淡，如同冬日里的寒冰，似乎是在嘲讽她的无知。

　　系统开口说道:“宿主大人，你忘了？这个幻境里的时间空间变化和以往你所能感知到的不同，更何况……”

　　它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卿卿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想了过来，她这几日虽然没有出来探查，但是说到底还是了解一些大致的情况，这些植物被吸走生命力根本就不是因为季节更替，而是恶意被人为吸走了生命力。

　　不过她刚才没想到是没想到的问题，不管如何，顾徵都不能用这种态度瞧不起她吧？小姑娘心里有点不服气，她难得的冷声道：“怎么，就不许我不清楚一点吗？就你了解的多，我这些天也没跟来探查，不了解具体情况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小姑娘冷声拉下脸的模样很是可爱，活像一只被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的小豚鼠，顾徵别过眼去，卿卿心知他不愿看自己，她不但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也懒得再在这些没有用的讨论上浪费时间，小姑娘抬起裙摆，朝前接着走道:“走吧，我们去前面寻一户人家打听一下。”

　　现在这种情况，进去找人问问总归是没错的。
　　卿卿走进村子里，一户又一户的人家都是房门紧闭，她抬手试探着敲了敲大门，除了铁环扣响木板的声音，几乎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判断是否正确了，每一户人家都安安静静，少女抬眼望了望天空，已经逐渐开始变暗，连天边最后一朵火烧云的红色都要消耗殆尽。

　　小姑娘知道方才他们两个人闹了矛盾，再加上狗儿子看自己一直都不对付，现在可能存了诚心整自己，看笑话的心思，她想了想在心里直接把系统喊了出来。
　　系统一路上都在旁观卿卿敲门，被叫了半天才出来回应。

　　卿卿又好气又好笑，气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道：“你不是要帮宿主完成任务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没影？”
　　系统噎了半晌，颇有些委屈的开口道：“宿主大人，理论上在您和攻略目标有促进感情发展的阶段性突破时，我是不能插手参与的。”

　　它这句话说的虽然不近人情，却也在情理之中。
　　卿卿皱着眉头，心知指望系统帮助她走出这个幻境实在不太可能，但要它给自己提供一些指引大概还没什么问题。
　　至于主神的安排，卿卿一时半会儿也不想问，因为问了也问不出来，但她隐约的觉得，她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

　　她就像是在戏剧剧场里被人掌控的提线木偶，被命定着去做某件事情，而系统口中的主神，很有可能就是掌控着那个提线木偶的人。
　　卿卿干脆利落的发问，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多，她道：“这个村落的异常情况是不是被杜衡所左右的？这里面现在还有人吗，为什么我敲了这么多户人家的门没有一家回应我？”

　　系统听了她提出这么多问题，变得颇有些为难，它道：“宿主大人，你一口气提出了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你？这个村落的异常情况包括其他村落的，确实都和杜衡有关系，他用了魔族特定的法阵，去吸取这些人的生命力，这些日子以来，很多村民都被这些法阵吸干了生命力。”

　　卿卿和系统正说话着，她停住脚步深思熟虑的样子，像极了在发呆。
　　少年站在远处打量了她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他想起来他们两个人方才的争吵，面前的小姑娘咬牙切齿的同他说，这一路上，就算是发生任何问题，都不会求他帮忙解惑。

　　对于对方这样的放狠话，他倒也乐得自在。

　　他们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说不上什么正大光明，对方在顾清面前对他几乎嗤之以鼻，但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又总会装得深情款款，他不由得想起进入幻境是那个装得文质彬彬的魔。
　　或许魔这种生物，本来就善于伪装。

　　如果不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兄长的替代物，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如今被迫被绑在一条船上下不来，顾徵想。
　　她一定会像抓他来的时候那样，拿起惊雷鞭，毫不犹豫的对自己使出各种手段，然后以最恶毒的目光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位高权重的人总喜欢用所谓喜欢，爱情这种浅薄的情感去拴住另外一个人，到最后感动的人只是自己而已。
　　他绝对不会成为像他母亲一样愚蠢的人。

　　卿卿正在听系统给她细致的分析，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悄然靠近她的少年，系统道：“其实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能感觉到杜衡是想等你魔力全部恢复的时候再偷袭宿主大人你，宿主大人，我跟你讲，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小姑娘听完它的话，差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道：“什么糟老头子？就算是，也是遭老魔头吧？”

　　系统有些不好意思的接着开口道：“其实问题的关键还是——最近村落里因为老是发现夜晚出去回来莫名死亡的干尸，所以村子里的人有些慌乱，那些法阵的触碰点非常奇特，宿主大人，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个幻境已经开始不断的在吸纳外来的人作为填充着贡献生命力以维持这个故事的延续以及幻境的运行。”

　　它这句话说的含蓄，但卿卿却听得明白，她现在面对的这些是被卷入无妄之灾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虚拟的幻境过往之人。
　　她没有救他们的义务，但如果不救，她会良心不安。

　　假如她真的弃他们不顾，卿卿也永远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虽然系统之前也有说过，她不必考虑在这个仙侠文中杀人产生的后果。
　　因为他们只是虚拟的文字生成的产物。

　　可是只要在她面前。
　　他们都是活生生存在的人。

　　卿卿现在没有任何防备。
　　顾徵就站在她的身后，少年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将她纤细的脖颈扭断，他想起那些他们纠缠过的片刻。

　　他不知道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一种杀戮的欲望从他的天灵盖传递到四肢百骸。
　　清隽瘦弱的少年朝前走了一步。

　　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声突然出现，卿卿转过身，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正对上面前的少年抬起手，他的手腕，刚好触碰到她柔若无骨的肩膀。

　　他正站在她的面前，这个姿势像极了她看过的书里面保护少女的英雄。
　　月色朦胧，少女的轮廓被月光映照的漂亮的不像话。

　　她的笑声宛若银质的铃铛被风吹起泠泠作响，少女睫毛微微颤动，用手点住少年的胸膛，开口道：“你方才是想保护我，英雄救美吗？”

　　“瑾瑜——”

　　这两个字被她念的珍而重之。




44.  夫妻   你像不像成亲以后吵架的丈夫？

　　少年的手往前也不是, 往后也不是，就那么尴尬的直直地落在那里，不前不后。
　　这声音来得很突然, 在寂静的深夜里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声, 的确让人心惊胆战, 卿卿越过顾徵的肩膀，循着声音朝前看去。

　　一个左右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跑在奔向少女方向的路上。
　　卿卿用手轻轻勾了勾狗儿子的手，她声音轻柔道:“我们过去瞧瞧吧？”

　　顾徵不回话, 好像是过了几秒钟，又好像是过了半晌，少年就这样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应, 卿卿想了想便也没再强求。

　　就在少女刚准备起身前往去查看小女孩的情况时, 她的手忽然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紧扣住。

　　她回头疑惑不解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女的发丝被夜里的凉风吹起，她飘扬的发丝随风吹到了少年的脸上, 卿卿的眼睛很好看, 在夜晚月光的映衬下仿若黑曜石一般夺目而又耀眼。

　　顾徵声音冷冷，带了几分严肃道：“不许去。”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突兀, 卿卿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她道：“为什么不许去？那毕竟也是一条生命, 不是吗？”

　　顾徵的手猛然放开。
　　少年没有颤抖，却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他眉眼微微合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他没再去看卿卿, 而是径直道：“本来就是你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卿卿觉得顾徵这段日子变得越来越奇怪，她有些看不懂他。

　　无论是方才那个似是而非的拥抱, 还是他唤她娘子前后的反差，都让她有些难以理解。不过目前，困扰她的可能并不是狗儿子莫名其妙的反应，而是那个落了单的小姑娘，卿卿的心思没有顾徵那样重。

　　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该做，她就要去做。
　　这世界上尽管会有很多阴险狡诈，但她更愿意用一种积极的态度去选择自己面对的事情，卿卿这样想着，就跑上前去，将小女孩抱进了怀里。

　　少女声音温柔，对待小女孩的样子明显比对待少年多了几分耐心，她轻声开口道：“怎么了，小妹妹？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朝她飞奔过来的时候，几乎是直直地撞入了卿卿的怀中，她的脸上还挂着些血迹，声音嗫嚅着冲卿卿开口道：“小姐姐，我们这里有妖怪，刚才我差点就死了，多亏一个道士哥哥救了我。”

　　卿卿默了半晌，仔细的想了想，这附近会在深夜出来探查的人，除了狗儿子和自己，也不可能有什么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个前来探查的人是最开始进入幻境中便遇见的小道士，安歌。

　　至于安歌为什么偷偷摸摸的来这里，想必想和他们探寻的目的是一样的。
　　卿卿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以示安抚，她接着开口问道:“那那个道士小哥哥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少女侧脸的轮廓姣好，问询时耐心而又细致，卿卿的一缕发丝被风拂过，吹到眼睛上，她把眼睛上的头发拂弄开来，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温和而又沉静。

　　具有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顾徵看了看自己方才拉住卿卿的那只手，竟然意外的有些灼热。
　　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温度。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探查如何出去幻境的方法，其实顾徵心里面很清楚。
　　杜衡最终的目的是想让卿卿被激发出魔的最大潜力，再这个时候吸收她的全部力量。

　　所以他一直没有选择动自己和卿卿。
　　少年眸色渐深。

　　他把她引到这里来，其实也是在去做杜衡想做的事情。
　　方才他其实不应该拦着卿卿去救那个女孩，可是不知怎么，方才他就是觉得他该那样做，嗜血的杀意一瞬间消耗殆尽。

　　等到卿卿反问他为什么那样做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
　　顾徵很少仔细看卿卿，方才不经意间扫了她几眼，又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山洞之中那个充满了旖旎意味的吻。

　　他觉得自己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在方才拉住她。
　　顾徵其实是想说，这个地方随时都有危险，但他到最后说出来的话还是变成了:“你想死可别拉上我。”

　　卿卿撅了撅嘴，少女特有的活力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开口道:“是是是，我不拉上你。也不需要我死后，你替我守节三年。”

　　少年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他冷声道:“什么我就替你守节三年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心，沈绾盈！”
　　他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的时候，就是不太开心，心情极度不好。

　　可是卿卿觉得，她这么讲也没什么错。
　　毕竟她开头把他抢回来就是为了搞双修伴侣的，更何况，他们两个人现在在幻境之中对外是夫妻的关系。

　　卿卿懒得理他，又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看小女孩有些被吓到了，她软声道:“别理那个凶哥哥了，刚才那个尖叫声是怎么回事？”

　　少年唇角逸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唇瓣微张，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少女开口道:“你说谁是凶哥哥？”

　　卿卿觉得他这是明知故问。
　　她扭头看向面前的人，来了句:“谁看起来凶就是谁呗，还用问？”

　　这句话被少女说得理直气壮，没见半点气势上的不足。
　　顾徵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道:“哦？尊上不记得最开始是谁对我刻薄了吗？”

　　事是她做的不假，但目前而言更凶的那个人明明是他，而自己本意也并不是要那么做，卿卿觉得顾徵未免有些太小肚鸡肠，但良好的修养让她选择不会这样继续与他争论这些没用的事情。

　　顾徵此时此刻突然和她在这些谁对谁错的事，像极了一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小女孩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卿卿，用手去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道:“小姐姐，你们两个是不是一对？我爹爹吃醋的时候也会这样同娘亲吵架的，这个漂亮哥哥对你，或许也是和我爹爹对娘亲那种感觉一样。”

　　童言无忌，这事没错，可这种形容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就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
　　卿卿现在特别想把小女孩的嘴堵着让她别说了，把自家病娇儿子搞生气了指不定会怎么回事呢。

　　顾徵想说滚。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第一直觉是想把这蠢女人直接扔在这里做诱饵算了。

　　反正杜衡有所图谋的人首先是她，其次才是自己。
　　他没注意到，自己听了这句话之后嘴角竟然罕见的微微有些上扬。

　　但尽管他是这样想的，却还是走出了包围圈，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划破手指，从袖子里拿出黄色符咒，以血为引，在周围画了一个保护圈。
　　在夜色下，黄色的符咒被血点燃，一时间光芒大盛。

　　少年漆黑的眸子无端的深了几分，他想，他们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虽然讨厌沈绾盈，却也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的法力被束缚，用血咒就是在耗费自己的生命力。

　　少年的嘴角渗出滴滴红色的鲜血。
　　但他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看向卿卿。

　　卿卿看着狗儿子，越看越想笑。
　　明明方才还说着不会再管她，但他现在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还没等卿卿继续调戏他，就听到一旁的小女孩接了话。

　　小孩子通常都没什么心计，遇见事情比较能够畅所欲言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她看着少年微微弯起的唇角，忽然笑了起来，径直开口道：“我就知道小哥哥是吃了姐姐的醋，他都忍不住笑了呢。”

　　顾徵直接走了过去，半分都没有犹豫，把还在笑着的小女孩给提了起来，他把声音压得沉沉地，继而开口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让方才追着你的那个妖魔继续过来抓你？这回可没有什么道士哥哥过来救你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沉，像是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暴怒。
　　少年把微微弯起的唇角又重新拉了下去，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女孩被他显然是吓到了，眼泪都快止不住的掉出来，顾徵没哄过小孩子，自然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怎么处理，最后还是卿卿看不下去了。

　　她直接走上前，把小女孩抱了起来，眉眼弯弯，小姑娘看起来也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她去抱顾徵怀中的小女孩，两个人自然必不可免的要肌肤相碰。

　　少年的手指触碰到了卿卿的手指，少女的手指纤细而又脆弱，她的腰看起来也太细了，看起来似乎不盈一握。

　　他这样想着，在卿卿把小女孩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的凑近到她的腰部，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知道要端方自持，但他的手此时此刻就这样搭在了卿卿的腰上，少女穿的轻薄，此时此刻少年的手似乎可以感觉到她腰部的温度。
　　就这样灼烧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卿卿意识过来的时候，发现狗儿子的姿势像极了在抱着她，更重要的是，她也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灼热。
　　小姑娘杏眼圆睁，声音还带着几分调笑，似乎是不敢置信道：“怎么，还不承认，你这不是喜欢上我了吗？”

　　顾徵这才如梦初醒的将人放开。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然渗透出了薄薄的汗珠。

　　少年皱着眉，将方才那只浸润了汗水的手藏至身后，继而开口道：“你想太多了，我方才只不过是怕你抢人太急，摔倒而已。”

　　卿卿才不信这种鬼话，她眼睛里神采飞扬，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溢满了笑意，少女声音慵懒地开口道:“哦，你说是就是吧。”

　　顾徵知道他管不了卿卿怎么想，于是把目光转向那个还在抹着眼睛的小女孩，恶狠狠地开口道：“不许哭，再哭把你扔在这里。”

　　他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以至于生气起来也不会让人真的觉得害怕，卿卿无奈地开口道：“你怎么这么不会哄孩子啊？”

　　顾徵嘴角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意，少年凝眸，看向面前委屈巴巴，把孩子抱在怀里的少女，颇具有讽刺意味的开口道：“怎么，我不会，难道尊上很擅长吗？那以后小孩子都给你哄算了。”

　　他眸色渐深，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目光瞧着卿卿，咬牙切齿的开口道：“你怎么这么看我？我这么说错了吗？”

　　少女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他，紧接着整个人的身子都要弓起来。
　　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少年捉起她的手，声音里多了几分薄怒，开口道:“你笑什么？”

　　卿卿的眸子仿若星辰璀璨，她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他的。

　　良久，少年听到她这样开口道：“瑾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成了亲以后，在和妻子为了育儿吵架的丈夫呀？”




45.  恶劣   瑾瑜，你爽不爽啊？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拌嘴, 远处却传来了妇人的呼喊声。

　　卿卿怀里的小女孩听到了这个声音，从她怀中努力地挣脱开来。
　　顾徵朝着卿卿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口道:“她想死, 我不拦着她。”

　　“……”卿卿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道:“我猜那个人是她母亲, 大概是过来寻她的。”

　　“她倒是命大。”顾徵揉了揉眉心, 他方才施了血咒保护这一片结界已经耗费了巨大的心血，他现在身体实在是虚弱得很。

　　卿卿习惯了顾徵这副冷嘲热讽的模样，看他现下虚弱，也就没在这件事情上和他过多的进行理论。
　　方才狗儿子动用血咒的时候, 卿卿也不是没看见，他这样说，卿卿托着腮, 反问了一句：“人家不是命大, 是运气好。”

　　她意有所指。
　　这话顾徵听得明白。

　　不管狗儿子是出于什么心态去使用血咒来护佑这一方百姓的，但总归他这样做了, 卿卿也不会为了这种事和他计较。
　　他这样欠揍,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阿妈，恐怕早就忍不住暴揍他多少回了。

　　衣衫褴褛略带疲态的妇人紧紧地把小女孩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妇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她声音里还带着哽咽，对着孩子打量的仔细, 目光中满是慈爱, 似乎想下手去训诫孩子, 但最终抬起的手还是放下了。

　　她检查完孩子，刚想起身离去，猛然注意到站立在一旁的卿卿和顾徵。
　　青年女子有些错愕, 继而开口道：“两位是？”

　　她这句话才刚刚出口，刚才被卿卿抱着的小女孩就扯了一下母亲的衣袖，声音软糯，可爱而又乖巧道：“娘亲，就是这两位哥哥姐姐，方才救了我，多亏了他们两个和一个道士哥哥，我才能够活下来。”

　　面对妇人有些歉疚的表情，卿卿笑了笑开口道：“不妨事，夫人询问我们是谁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我们是外来之人。”

　　这位妇人这样询问自然是有她的道理，这一点，卿卿很清楚。
　　刚才和系统对话之后，她多少也清楚了一些这里的大致情况，最近这些日子由于村民人数的急剧减少，大家也已经开始产生了恐慌。

　　更何况在这些个村落之中，像是设下了无形的结界，他们怎么样也逃不出这个地方，因为失踪人口大多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所以村子里的人深夜几乎都不敢外出。
　　所以卿卿和顾徵两个人此时此刻在入了夜之后还敢在村子里的街道上闲逛，也着实让人有些震惊。

　　来村子里寻找线索的名门正派基本已经全军覆没，没有直接知道死亡的人，也都大都不知所踪，而失踪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因此像顾徵和卿卿这种还果断敢在夜间前来的人属实没有几个，安歌那种情况已经很特殊了，再加上他们两个。

　　卿卿想，估摸着这妇人十有八九也觉得他们两个人是来送死的。
　　一次次的希望变成绝望，换做是谁，都可能会从充满希望到灰心丧气，从而最后迫不得已等待死亡。
　　死亡的恐慌每天都包围着这个村落。

　　因此在他们眼里看来，他们两个是来送死的也没什么不对。

　　果然不出卿卿所料，这个妇人接下来开口问的话就是：“多谢二位救了我的女儿，我叫白芷，我女儿叫林若。两位不知道这里的传闻吗？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来这里？难道二位是迷路了吗？”

　　她这句话说的委婉含蓄，实际上就是劝他们两个别来的意思。
　　但现在卿卿和顾徵已然入局，那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跟着他们一起被困在村落里。

　　不过她所不知道的是，顾徵和卿卿并不受这个村落所约束，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人受约束的对象是整个幻境。
　　至于安歌，卿卿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明白他目前的状况凶多吉少，他们两个人最起码等下得找到他才行。

　　卿卿将手中的惊雷鞭收了起来，随即开口道：“林夫人，实不相瞒，我与我未婚夫都是修士，我们二人也是听说最近这里情况有异，才到这里来的。”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言辞恳切，态度真诚，不似作假，她话语里充满了降魔卫道的坚定。

　　白芷点了点头，看向他们两人道：“我夫君故去的早，只有我同阿若一起，今日她出来，我实在太过担心，还好有二位和那位好心的道长帮助，才让阿若这条命保住。外面实在是不太安全，还请两位道友前往妾身家中避一避，虽然聊胜于无，但总归是比在这外面要好过一些。”

　　卿卿躬身施礼，紧接着开口道：“那便谢过林夫人了，深夜叨扰，多有不便，正好我们二人要寻找一位朋友，他也是修士，我们想顺便看看他到底在在不在这附近，既然林夫人诚挚邀请，那么我们二人便却之不恭了。”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神采奕奕，眸子里还隐约带着某种光亮。

　　顾徵忽然就觉得有些碍眼。
　　他们魔这种生物，总是虚伪而又可憎，她这样的眼神，同她之前看他要给他疗伤时候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想，他明明最初心动的人是白曦若，他现在之所以会有这种心动的错觉，全都是因为卿卿的那双眼睛。
　　为什么一个魔的眼睛，会有这样的光亮？

　　她方才那样说话，就好像自己真是个什么主持正义，人间正道的正派一样，顾徵不由得嗤笑了一声，白芷听到他的笑声，把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继而开口道：“这位公子，你笑什么？”
　　卿卿的脚猛然用力地踩了下去。

　　她是突然踩下去的，顾徵猝不及防，被踩了个结结实实。
　　少年眉头紧皱，吃痛的惊呼在唇边即将要逸出，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会被卿卿这么用力的一脚踩下去，少年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对上的却是她和煦得如同春风一般的笑意。

　　少女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甜美，极其自然地将他的嘴堵住，完全不管他怨恨的目光，开口道：“我未婚夫他刚才是太开心了，才会笑出声，他表达开心的笑声和旁人不太一样，多少请林夫人担待些。”

　　顾徵想说她才表达开心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
　　但少年的嘴被少女捂了个严严实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卿卿，表情别提有多无辜和可爱。
　　虽然这只是卿卿以为，对方并不是这样想。

　　顾徵现在很生气，但是禁制给他带来的影响让他无法去反抗卿卿。
　　她竟然给他重新动用了禁制。

　　少年施完血咒没多久整个人还很虚弱，他脸颊轮廓瘦削而又分明，整个人的手腕被卿卿桎梏在手中，少女的香气满溢在顾徵的周围。
　　你怎么敢这几个字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些日子以来，几乎都是卿卿被顾徵所掌控，少年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的禁制还在她手中的这回事。
　　顾徵除了能用目光警示卿卿让她不要这么做之外，也没有其他的能够摆脱她桎梏更好的办法。

　　卿卿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等他以后来个秋后算账，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毕竟现在用禁制控制他的人还是卿卿。

　　白芷看着他们两个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卿卿这样说，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开口道：“原来顾公子是这个意思。”

　　卿卿点头道：“是呀，你不了解他而已。”
　　少年气得指节泛白，他的手反扣住卿卿的手腕，却被禁制阻碍的不能用力，若是目光能够杀人，顾徵想，自己现在一定会把她杀了。

　　少年咬唇，目光如刀子一般的在警告面前的少女。
　　他气几乎都快喘不匀。

　　目光交汇间，他看到面前的少女极其恶劣的贴近他的耳畔，开口道：“瑾瑜，爽不爽啊？你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

　　“不是吗？”




46.  禁忌   禁忌而又隐秘的爱意

　　少年咬唇, 唇瓣几乎要渗透出血迹，用恶狠狠地不服输的目光继续看着卿卿。

　　卿卿知道他心中不服，可是不服也没用, 禁制是她下的, 她想重就重, 想轻就轻，由不得狗儿子做主。
　　但她在幻境之中施法也是对她自身会产生负面影响的。

　　毕竟进入这个幻境最开始，她的灵力几乎全都消失不见，最后还是在系统的帮助下一点一点恢复的, 但到现在，也只有她正常时期的三分之一。

　　少女把自身的威压解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声音清浅得不像话, 卿卿道:“你以后还同不同我这样作对了？”

　　顾徵如释重负，用恶狠狠地目光看了卿卿一眼, 又飞快的收回。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反抗她的最好时候, 她那样恶劣的玩弄他，他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少年把拳头握紧，又缓缓的松开放下。

　　他声音里的不情愿卿卿感知得一清二楚, 顾徵几乎是咬着牙开口道:“自然是不敢同尊上作对。”

　　顾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极轻，只有他跟卿卿两个人可以听得到这句话。
　　白芷在前面带路, 没注意到他们两个的这些小细节。

　　卿卿不是个颐指气使的人, 但却也觉得狗儿子不教训一下肯定不行。

　　他那些坏心眼和花花肠子自己作为阿妈是最清楚不过的。
　　适当的敲山震虎也没什么问题。

　　本来卿卿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么不恶劣的人, 他们两个人就是半斤对八两罢了。
　　各自对对方的心思都不算单纯，因此也没有什么可诟病的。

　　顾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内心里的躁动不堪, 而后又道:“尊上是不是觉得，玩弄我很有趣呢？”
　　他声音里带了几分阴沉与怒气，卿卿闻言只是笑了笑，而后托着腮回眸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女本来就生得极为好看，回眸浅笑时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与月光洒落下来的光华相得益彰。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娇俏，继而到了顾徵的面前，扯住少年的领口，强迫他直视她的眼睛，而后轻声开口道:“瑾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卿卿心情有点复杂，要不是方才狗儿子在心里嘲笑她，她才不管这个事呢。
　　大多数时候，虽然她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可她也不是脾气好到什么都能接受的地步的，小惩大诫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顾徵抬眸，他把眸中不屑的目光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顺从的眼神，他声音里带着疏远和恭敬开口道:“哦？尊上觉得我方才心里在想什么？”

　　“你啊……”卿卿声音里还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她把身体贴得很近。
　　少年想要后退，却没有路可以退。

　　他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没有表情，冷静自持，可是实际上心里面的情绪早已滔天翻涌。

　　少女身上仿若带着香甜的麦芽糖气息，好像让人吸了就会上瘾。

　　顾徵的手想要伸出去推她，又怔楞在半空中，他觉得她身上的香气大抵不是麦芽糖，而是摄人心魄的罂粟花。

　　他的脑子里像一片浆糊一样，瞬间被放空。顾徵敛眸，将头扭过去。

　　一瞬间，他仿若听得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他几乎是强行镇定自若的屏住呼吸，才能够让自己不被这香气迷惑。

　　却听卿卿这样开口道:“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一个魔也会装模作样啊？”

　　——
　　白芷的家里布置简洁，但却并不简陋。

　　卿卿和顾徵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也没在说话，卿卿很少能看到狗儿子沉默不语这么长时间的模样。

　　他和她的距离还拉的很远。
　　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大有一种把她视作洪水猛兽的态度。

　　卿卿有些迷惑不解，她实在不能理解顾徵这个态度的原因，她在心里问了系统一句道:“狗儿子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她特别想说是不是白天抽风，但现在是夜里，更何况损人也不是她的行为作风。

　　系统愣了愣，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少年。
　　它三缄其口犹豫着到底该说什么，到最后却变成了:“他没生病。”

　　“哦？没生病就好。”卿卿道:“没生病我现在就没必要过去找不自在了。”

　　系统搞不明白卿卿现在是在做什么，说她以退为进，以守为攻都不对。
　　顾徵是没生病，但他现在的状态也未必说不上有多好。

　　这句话又被系统噎在了肚子里面，它看卿卿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心知道自己多说也没用。
　　然后系统火速而又果断的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向，它道：“宿主大人，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顾徵能使用血咒吗？明明你已经对他使用了禁制。”

　　卿卿思索了一会儿，回道：“他现在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我们两个都没点保命用的东西的话，那刚才可能就死掉了。”
　　她对这件事情，其实并不能说是很在意，在卿卿看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提或者不提也没什么影响。

　　系统对于卿卿的大度表示瞠目结舌。
　　它道：“宿主大人，你还真的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想知道。”

　　卿卿笑着抬眸，她道:“那个禁制，其实说到底还是我们两个人谁都不会互相相信，我才会设下的。”

　　她从不愿意用禁制去制约别人，如果不是因为她不能崩人设，如果不是因为禁制是给她自己留下的一道保命符。

　　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么多的如果不是，卿卿绝对不会用这个禁制。

　　系统被卿卿说得无言以对，而后它又听卿卿这样道：“我好奇有什么用，他也不可能告诉我，更何况，你不是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吗？”

　　系统沉默着，没再出来说话。
　　于情于理，系统都清楚地知道，卿卿说得这些话没什么问题，可它总不过只是一个系统，多余的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它只能选择沉默。

　　卿卿没有被这些事情影响情绪，她提起扫帚，认认真真的开始帮忙扫起了屋子，毕竟要在人家度过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去做，总归还是不好的。

　　白芷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卿卿和顾徵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方才那样询问的问题导致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小矛盾。

　　她踌躇半天，还是起了身，拿着扫帚去看在认真打扫屋子的少女开口道:“沈姑娘，不必这样麻烦你……你救了若儿，怎么还有让你来打扫屋子的道理？”

　　白芷认真的打量过卿卿。
　　像她生得这样好看，又会术法的女孩子该是世家大族的修真家族里面的大小姐。

　　来这样的地方属实属于纡尊降贵，她实在想不到会有这样漂亮且脾气又这么好的大小姐，更何况如果不是她和那个少年，恐怕自己的命和女儿的命都难以保全。

　　她是从心底里感谢面前的这个少女的。
　　能在这个时候还深入虎穴帮助他们的人，难能可贵。

　　白芷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多嘴给这个小姑娘添了麻烦。

　　卿卿大概也能猜出白芷心里在想什么，但她并不是很介意，她笑吟吟地开口道：“没事的，我们来叨扰林夫人家已经给您添麻烦了，若是什么都不做，我想我和我未婚夫君也会于心有愧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从卿卿口中念出未婚夫君这几个字，都缱绻而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迷恋的意味。

　　虽然卿卿知道狗儿子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并不会有什么于心有愧，但话还是要这么说的，说一些好听的话总没有错。
　　坐在远处的少年这才回眸看了她一眼。

　　顾徵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卿卿抬头，正好与他的目光交汇。
　　少女的眸子清澈的如同一汪清水，少年只是浅浅的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卿卿心知顾徵此时此刻不太愿意理自己，见他别过头去，自己也没再看向他，随后也把自己的头重新转了过去，和白芷攀谈。

　　但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刚刚回过头去看白芷的瞬间，少年眸子里失去的焦距，又重新聚焦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卿卿还是需要努力的了解情况，近些日子以来，她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她觉得或许谢星璇上神的那一缕精魄很有可能在安歌的身上。
　　霜雪盏这些日子以来的躁动不安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虽然卿卿自己是魔的体质，霜雪盏作为神器，本能的会抵抗她的力量，但是她进入幻境之后，魔的力量暂时被封印住，所以霜雪盏跟她近日比较亲近。
　　卿卿用微不足道的法力试图去探知谢星璇的所在，奇怪的是，每当霜雪盏接近慕灵和安歌时，都会剧烈不安的躁动起来。

　　卿卿有理由怀疑，谢星璇上神的精魄失踪与慕灵或者安歌有关系。

　　幻境给出的指引总不可能是没有用的，既然这个幻境之主别有用心的一步一步引领她同顾徵接近这里，又到了这个村落，想必自有它的道理，但因为什么，卿卿还很难准确地在当下预测出来。

　　她提前留了个心眼，打算借这个时间好好的同白芷套话，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知道的想必会比她多很多。
　　有一些从系统那里不能得到的线索，或许也可以从白芷这里得到。

　　卿卿开口道：“林夫人，你家中，一直就只有你同若若两个人吗？”
　　从一进门开始，卿卿就有仔细观察过，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男主人，她想了想，八成没有男主人这件事和法阵吸人生气有关系。

　　白芷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接着开口道：“我夫君他，已经不在了。”她两只手抱住头，神情有些许哀伤。

　　卿卿咬了咬唇，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想打听问题这样问对还是不对了，面对白芷这样的神情，她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愧疚。

　　少女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而又缓和，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抱歉，紧接着开口道：“不好意思，林夫人，我是不是戳中了你的伤心处？如果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的，我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多好奇。”

　　白芷摇摇头，她开口道：“说出来倒也无妨，一个月前，我们这个村子突然莫名其妙的就转移了地方，到了这个偏僻的安静的山庄附近。”

　　“我们这些人，最开始也觉得十分古怪，村长也想过办法想要出去，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寻找不到出去的那一线生机，但好在这里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因此尽管最开始村子里有的人觉得疑惑，后面就既来之则安之，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

　　白芷的叙述井井有条，卿卿觉得也没什么不对，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哽咽的起伏，卿卿把怀里的帕子拿出来，递给白芷，开口道：“林夫人莫急，慢些讲，别太难过了。”

　　卿卿伸出手给白芷顺了顺气，听她继续说：“起初所有人都竭尽全力的往一个好的方向去想着，可是后来，村子里开始莫名其妙的在夜里会看到火球还听得到像野兽的低鸣声，在夜里出去的人总是会失踪。”

　　白芷面前的少女点点头，开口道：“此时我们也略有耳闻，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会过来想要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多谢沈姑娘，但是如果可以，妾身更希望你同你的未婚夫君可以自保。”

　　白芷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崩溃的意味，她开口道：“夜里面莫名其妙失踪的人都变成了干尸，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伤口，一滴血也看不到，死状极其可怖。”

　　白芷断了断又道：“我夫君就是那里面死去的一个。”

　　她这话才刚刚说完，卿卿就听到远处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所以你们就认为，只要在夜晚不出去，就可以避免死亡这种命运了吗？”

　　“公子所言非虚，我们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

　　白芷这句话刚刚说完，卿卿几乎是立马飞奔过去，把顾徵的嘴给用她纤细脆弱的手捂住，她觉得她的脑袋现在一个有三个那么大。
　　以她对狗儿子的了解，几乎下一句就要语出惊人。

　　“愚不可及”这四个字终究还是在少年的舌尖上打转，没能说出去。

　　顾徵被她身上的香气蛊惑的一时没回过神来去阻止她的行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双唇又一次触碰到了少女的掌心。

　　就如同在轻吻她的手掌。

　　白芷用错愕的目光看着面前身形交叠的两个人，愣了愣开口道：“沈姑娘，你们两个又是怎么了？”

　　卿卿努力摇摇头，示意白芷继续开口，她轻声道：“没关系，林夫人你继续说。”

　　“不过，即使我们村子里的人夜间不出门，也时常会有人失踪，但那样，村子里的人总会觉得安心一些。好在现在失踪的人也不比以往那样多，这样的心理慰藉，虽然聊胜于无，可总归能让人觉得踏实一些。”

　　卿卿点点头，她想，这样也是没有错的，她很能理解村子里的人这种心情。
　　而后卿卿听到白芷这样开口问她道：“沈姑娘同顾公子在到这里之前，可还曾去过什么其他的地方歇歇脚？”

　　卿卿选择诚实的回答这个问题，她道：“来这里之前，我们曾在附近一座山庄的杜公子那里歇歇脚。”

　　白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而开口道：“附近山庄的杜庄主实在是个大善人。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衣物和食物还有其他人的丧葬都是杜庄主负责的。他白日里会派人帮我们，因为一旦在夜晚进了这里便再也出不去了。”

　　“杜庄主不是修真界的修士，能为我们做到这一步已经很感谢了，哎，那些来帮助我们的修真界的修士们，不知陨落了多少，还好今天遇到了你们两个。”

　　白芷出去寻找林若之时，其实也是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的，她已经没有了丈夫，不能再没有了女儿。
　　若不是遇见了卿卿同顾徵两个人，十之八九会命丧黄泉。

　　卿卿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林夫人，我们知晓了，我和瑾瑜，会竭尽全力的帮助你们的。”
　　杜衡来帮村落里的人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蹊跷，但是卿卿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同白芷还有村落里的人属于完全陌生的关系。

　　即便她对杜衡的行为提出有理有据的猜测，也很难让人信服，甚至如果她一提出来，她就一定会被驱逐。
　　因为人都会选择先入为主的相信自己最初的印象。

　　要改变这个固有印象是很难的，更何况她同顾徵现在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建立在一个猜测的可能上，站不住脚。

　　白芷悠悠然朝着卿卿的方向一拜，开口道：“多谢沈姑娘同顾公子愿意出手相助，多亏了二位，才能让若若跟妾身度过来这里的第一个平安的夜晚，现在夜已经深了，沈姑娘还是早做休息，有些事情明日再谈也不迟。”

　　白芷其实说的没错，虽然修真界的修士并不是太需要睡觉，但他们两个人现在肉/体凡胎，法力还被束缚，休息还是需要的，更何况顾徵施过血咒之后，身体的力量也耗损过多，卿卿点头道：“那便多谢林夫人了。”

　　面前的青年女子面露愧色，紧接着开口道：“不必谢，但是我们家中清贫，可能比不上杜庄主那里，只有两间屋子，今晚可能只能委屈姑娘同顾公子宿在一处了，若是为难的话，我便……”

　　卿卿知道她要说什么，说到底顾徵同自己只是个路过的人，要别人让出一间屋子已经很好了，还能如何苛求，难道要别人出去风餐露宿吗？
　　她连忙抢先道：“不委屈，不委屈，瑾瑜他很乐意。”

　　少年的手忽然被面前的少女抓住，继而听她这样道：“对不对啊，你是不是很乐意？”
　　顾徵唇角微微弯起，在夜色下看不分明。

　　这一点些许的笑意转瞬即逝。
　　卿卿听他这样道：“尊上容许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少女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后却差点被少年接下来的话吃了一惊。

　　清隽瘦弱的少年，深情款款的将她的手牵了起来，握在了自己的掌心，继而开口道：“我的卿卿，没有我同她同床共枕都睡不着，多谢林夫人安排了。”

　　他看起来彬彬有礼而又斯文体贴，声音里还带着某种缱绻的让人迷惑的爱意。
　　假的都快被说成真的了。

　　卿卿的腮帮子都要气得像只松鼠一样鼓起来了。
　　她只顾着生气。

　　却没注意到少年眼底禁忌而又隐秘的爱意。
　　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47.  疯了   他们两个人大概是全都疯了

　　顾徵这个人虽然和自己不对付, 脾气不大好，可好歹也算是个九重天上的神君，卿卿想, 他从不至于至百姓于不顾。

　　和白芷聊完了, 卿卿抱着个棉被蹲在角落里, 她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有些诡异，你想好了怎么帮助这些村民了吗？”

　　少年笑了笑，开口道：“为什么是我想好了怎么帮助他们？”

　　他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戏谑，抬眼用一种好笑的眼神看着卿卿：“尊上, 刚才答应帮助的人是你，不是我。”

　　顾徵这句话其实说得没什么毛病，但卿卿开口据理力争道：“好歹这件事情也和我们最终的目的有关系, 你说你一个神, 不去保护你的子民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少年把头靠在床的另一侧，合上眼睛, 并没有回卿卿的话。

　　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卿卿心里面清楚得很, 他根本就没睡觉。

　　她知道对方不想听，或者说是压根不想管, 两个人一个在床的这一侧，一个在床的另一侧。
　　卿卿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嫌弃我烦还是怎么回事？我们两个都已经入了局,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顾徵没有回应她。
　　卿卿有些烦躁不安，她把身上的棉被蹬了下去, 蹑手蹑脚的朝着少年的方向爬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 但到了顾徵身边，看他迟迟不睁开眼睛，便重重地戳了他一下。

　　少年还是闭着眼睛。
　　他闭上眼睛的模样很好看, 说是一句宛若仙人也不为过，不过卿卿想，他本来就是神明，那生得这样好看也不是没有道理。

　　卿卿戳得很用力，可是顾徵像没有知觉一样，半晌都不肯回应她，小姑娘气急了，抬起手就想往他背上拍。
　　只是她的手才刚刚抬起，就被面前的少年的手轻而易举的制住。

　　少年睁开眼睛，眼睛里淡漠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他声音冷冷，开口道：“尊上这是要做什么？”
　　卿卿的手腕还被他捏在手里。

　　她气鼓鼓地开口道：“你当我是要是做什么？你半天都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什么反应也没有。如果不是我方才要打你，你恐怕还是一句话都不会回我吧？没办法，我才会出此下策。”

　　卿卿说得理直气壮，少年抬眸，俯身看向她：“尊上希望我回应你什么呢？或者说要我如何回应你呢？是不是在你眼里，作为神族，就理所应当的去普度众生，不过尊上似乎忘了，我并不是纯粹的神族。”

　　“你怎么不是了？你现在明明是有完整的神骨，没必要这么说自己吧？”这句话方才出口，卿卿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关于韶光和在那个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出来之后，卿卿就没再提过，她和顾徵两个人都有意识的避免去接触这方面的话题。

　　如今这种话，被她自己主动提出来，就好像是她在回忆在幻境之中她以韶光身份和狗儿子发生过的那一切。
　　卿卿的脸都红了大半。

　　她知道这个话题聊下去没有意义，便没有等到狗儿子回应，接着开口道：“我……你别误会，我方才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无论是什么，你毕竟还是个仙君，人族那么信赖神族，神族总该有理由去庇护他们吧？”

　　少年看她这么着急打断，突然生了恶劣的心思，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没有丝毫游移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继而开口道：“尊上为何不说了？你刚才欲言又止的是想说什么？难道真如同我方才所说，尊上是真的觉得不和我同床共枕就会彻夜难眠才会语无伦次？”

　　顾徵自然知道她在逃避些什么，许是一时之间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他才会主动提起这段回忆。
　　可是明明他自己是极其厌恶那段幻境之中巫山云雨的回忆的。

　　但，他又为何要主动提起呢？

　　话已经出口，再去回忆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同她提起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清楚卿卿是想说韶光把全部的灵力用来给他渡天劫，换灵骨的这回事，他本来应该为了这件事生气的。

　　可是他也没有。

　　卿卿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想痛打狗儿子的冲动，她道：“你怎么回事，谁脑子里想过那些了？我才不会满脑子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忙着反驳，才想起来刚才要说的话，接着开口道：“你方才还把我当做洪水猛兽看，怎么这回不是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双替身文很香，所以把对嫂子的爱成功转移到我身上了？”

　　少年扶额，明明满脑子奇怪东西的人是她，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双替身，但至于白曦若。

　　在每一次他坚定不移的选择保护白曦若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喜欢。

　　可他总会下意识地迷恋她，想把她据为己有。
　　这似乎成了他的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

　　这种本能，只有在面对卿卿时，才会有些许不同。

　　顾徵想起来了他方才为什么会不开心。
　　他第一次躲得离她那么远，是因为他在路上和她凑得那么近心乱的厉害。

　　却并不是让卿卿躲着他的。
　　自己方才不说话，好像也只是单纯的为了报复她在爬上床之后离他那么远，就好像他会对她做什么一样。

　　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幼稚。

　　少年几乎是触电一般地放开了她的手。

　　顾徵尽量让自己的状态恢复正常，而后开口道:“尊上，你方才不是要让我和你一起谈一谈关于这个村子的事吗？怎么，现在你不想谈了？”

　　他态度有缓和，卿卿自然很乐意提，她道：“你这样才对嘛，这样才有几分少年仙君的模样。”

　　顾徵对这个属实没多大兴趣，他声音淡淡：“关于拯救世人的事情你该找天帝才对。我觉得如果你去找天帝询问，他大概会很乐意看到你想拯救世人的，毕竟他一向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但我与他不同，这种需要逞强出风头，最后受世人爱戴的戏码……

　　他声音顿了顿，而后又道。
　　“通常与我没什么关系。”

　　“啊？那还是不了吧。”
　　卿卿这句话指的是和顾烨交流的事，这件事她想想就觉得窒息。

　　她和顾烨聊什么啊？
　　他们两个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远水解不了近渴暂且不说，更何况一想起顾烨，卿卿就满脑子浮现的都是渣男二字。

　　和天帝谈，属实没什么必要。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谈的话，卿卿认为，那相对于顾烨来说，还是狗儿子给她的阴影会更小一点。

　　早知道就不聊韶光的事了，卿卿想。

　　不过看来狗儿子目前的这个态度，八成是聊这个有希望，卿卿准备趁热打铁的继续聊下去。
　　她低声开口道：“说实话，我觉得这事和杜衡脱不了关系，但现在村子里的人都很信任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嗯，我知道。”
　　顾徵比卿卿早来打探了几天消息，他失踪的那几日几乎一直蹲守在这里，他了解的并不比卿卿少。

　　“前几日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杜衡往这边送东西了，白芷说得没什么问题，在面上看来，他的确是个大善人。”

　　狗儿子说得没错，卿卿有些垂头丧气，至少比他们两个看起来像大善人这回事，倒不是假的。

　　“我始终搞不懂杜衡这么做意义在哪，他为什么非得弄个法阵进来，他也算是大魔了，先对这些凡人好，再吸干他们的灵气，对他而言，意义在哪里？他这样，不是浪费时间吗？”

　　“谁知道呢？或许杜衡和尊上你有同样的良苦用心呢。”他这句嘲讽的话一出来，卿卿整个人就有些尴尬。

　　她语气中带着一些罕见的怒意：“我就像你想的那么不堪？”

　　见她似乎是真的不知道，顾徵没接着这句，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其他的方向。

　　“自愿献祭的法阵，你没在魔族的藏书阁看过吗？”顾徵声音低沉，看了看卿卿，用有些怀疑的语气问着她。

　　“啊，我。”她总不过是个写小说写high到一半就被拉进来穿书的倒霉作者，是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的？

　　这些都属于自动补足世界观的范畴，她又没特意翻过藏书，压根不可能知道，更何况，现在这本书的内容，基本上已经面目全非。
　　想要往下猜情节都很难猜出来，更别提这种自动补足的世界观她是否知情了，毕竟她一穿进书没过多久就被拉进了破案的漩涡。

　　想去看书也没时间看。
　　“不过——”卿卿有些疑惑的开口道：“你既然问我在魔族藏书阁里看没看到过这些，那……你是进了魔族藏书阁才看到这些的吗？”

　　“不是。”少年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幼时偷偷去过天界藏书阁，是那个时候看到的。”
　　他还记得，是谢星璇带他去看的。
　　顾徵天赋过人，这种法阵，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牢牢的将其记在心里。

　　法阵的图纹样式，与他当时所见，一般无二。

　　“这种献祭法阵，若是被献祭的人对于吸收他们所献祭生命力的另一方心怀感激且态度诚恳的话，才能发挥到最大功效。”
　　这种法阵的路子极其阴毒，除了魔族之外，普天之下，正统的修士大抵没有人会愿意使用这种法阵增长修为。

　　更何况，找到真心愿意无条件献祭自身全部生命力的这样的人也属实难找。

　　“明知道自己会死，还要对对方感恩戴德，那不是脑袋多少有点问题？”卿卿道。

　　“对。”顾徵抬眸，他道：“谁知道尊上那些句喜欢是不是装出来的，亦或是你现在也在装不知道这个，打着和杜衡同样的算盘呢？”

　　卿卿觉得有些冤枉，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想，狗儿子不愧是之后要黑化和女主玩囚禁，最后为了女主要世界给女主陪葬的大boss，他毫无安全感。

　　卿卿心知理论不过他，干脆就不理论了，她道：“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要是我不是这么想的，你会不会跟我认错？”

　　少年不吭声，卿卿听不到他的回应，转过身去看顾徵。
　　他似乎有些痛苦，脸色苍白，唇色也与平时不同，脆弱得像个易破碎的瓷娃娃，卿卿试探着开口道：“瑾瑜，你怎么了？”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安静时候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睡美人。

　　沉默了许久的系统这才开口道：“他这是血咒施法过后的后遗症，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用霜雪盏替他疗伤的事情？”
　　“你刚才还说他没病。”

　　系统有些委屈，它是说顾徵没病啊，可又不是说他没有血咒的后遗症。

　　疗伤的事，卿卿自然记得。
　　仔细回忆起来，恐怕顾徵早就使用过血咒了，血咒以自身神血为引，要耗费大量的精血之力，才能发挥出极大的灵力。

　　她一贯知道狗儿子是个疯子，但没想到能这么疯。
　　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这东西和网游里设定的燃命技能也差不了多少了。
　　卿卿有些纳闷的问系统：“疯批的世界观是不是一直都是，自己死掉都没问题，只要能达成愿望？”

　　“别问我，我又没给他下禁制。”

　　“我不给他下禁制难道等死啊？”卿卿叹了口气，她道：“哎，我怎么老是得欠他啊？”

　　她也可以使用霜雪盏强行突破禁制，换来一时的灵力突破，但这样对于卿卿来说，她也是在使用燃命技。

　　她素手轻抬，晶莹剔透的霜雪盏就浮现在空中。
　　“宿主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还能做什么，她把霜雪盏拿出来的时候，意图就已经很明确了。
　　系统有些绝望的在想，好家伙，疯了，全都疯了。

　　他们两个人大概是全都疯了。

　　要是主神知道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知道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系统道：“宿主大人，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受天道法则制约，你知道你这样做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卿卿想，知道啊，但总归不能让任务目标去死吧？
　　任务目标都死了的话，她还怎么回家啊？

　　霜雪盏本能的在排斥她的力量，卿卿知道，尽管霜雪盏被她使用了这么久，但一旦接触到魔力，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排斥。
　　就像她无论怎么努力，在别人眼里，终归还只是个魔头。

　　少女将手掌划破，默念咒语，鲜血顺着她的手掌流入霜雪盏，霜雪盏在竭尽全力反噬她的身体。
　　几乎是同时，卿卿的喉头涌上来一口鲜血。

　　她听到系统这样道：“宿主大人，你难道不想知道顾徵想利用你做诱饵做些什么吗？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可是她手中的血已经全部流入了霜雪盏。
　　她知道系统是想劝她不要这样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就算知道了，她也会选择这么做。

　　卿卿想，他们两个人总归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的别有用心，况且他这次也是为了她才使用血咒的。
　　更何况——如果狗儿子就这么死了，她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霜雪盏感知到了极为强大的魔力转化为灵力，它一瞬间从卿卿的掌心飞出，升到空中，散发出漂亮得不像话的白光。

　　卿卿把自己的手握在昏迷的少年的手上，与他十指相扣。
　　她知晓他不会感激她。

　　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只不过是想回家而已。

　　只要他不会死，只要他喜欢上她。
　　那么任务完成了以后，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吧？

　　少女的血终究还是打湿了霜雪盏。




48.  疑惑   她只不过是一个魔，如何能这样善……

　　少年昏迷了多时, 眸子最终还是睁开来。

　　顾徵抬眸，便望见晶莹剔透的霜雪盏从空中跌落下来，又重新消失不见。
　　他看到卿卿手掌心里的伤疤, 还未完全愈合, 淡淡的泛着血迹。

　　顾徵不想欠卿卿的人情, 他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止住了。
　　面前的少女睡着的模样很安详，顾徵伸出手去想抚摸她的脸。

　　他知道，卿卿又一次救了他。
　　少年声音沙哑, 似乎带着一点不自信和游移，他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又一次救了我？”

　　霜雪盏散发出的光不会骗人，顾徵将手缩成拳头。

　　他说不清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手指最终还是抚摸上了少女的脸。

　　她的肌肤很柔软, 像上好的绸缎，让他摸上了就不想离开。

　　等他恍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少年猛地把手抽了出来。

　　他不禁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一个问题, 卿卿到底图他什么呢，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付出这么大的努力去要吗？
　　思来想去, 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面前的少女明明是一个魔，他一向憎恶自己身份给自己带来的一切。
　　可是如今, 他对着这个魔，居然听到了久违地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样的跳动经久不息。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
　　现在的他, 居然因为贪恋这一点虚伪的温暖, 而开始犹豫是否要实行自己最初的计划。

　　顾徵觉得一切全都变得乱了, 他的呼吸乱了，心跳乱了，甚至开始质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魔界的那两个魔要去携手一起把卿卿置之死地的决定。爱这种东西, 韶光不曾教过他。

　　他的出生是因爱开始。
　　却没有一处让他真的感觉到自己被爱过。

　　顾徵清楚的知晓魔的本性都是虚伪异常，但他现在在做什么？在像他的母亲一样卑微的求着那一点虚假的爱意，而他从前又是对这个最憎恶不过。他的人生里，一直在极力避免着喜欢这两个字给他带来的干扰。

　　即便他会对白曦若特殊。
　　他也清楚地知道，那种莫名的出于本能的渴求，或许和卿卿所说的喜欢与爱不甚相同。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他所要利用她做诱饵的事情——
　　根本不可能告诉她具体内容，只有瞒着她，折磨她，才能够看清剖开血粼粼的现实后，她到底还会不会仍然像她表面上所展现出这样的宽容，善良。

　　少年的眼神有些困惑，而后又变成了一种打量。
　　人性本恶，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魔而已，如何能这样善良呢？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必杜衡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设局让他们两个一起进入，他或许只是想看着卿卿疯狂地，压抑的，被摄取心魄的模样，在她内心的妄念达到顶峰之时再去吸取她的魂力。

　　顾徵轻轻地把眼睛闭上，而后又将脑袋靠在卿卿的身边。
　　他想，他绝对不能够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导致自己满盘皆输。

　　——
　　卿卿第二天早上是被鸡鸣声唤醒的。
　　少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转头就碰上了正躺在她身侧少年陡然放大的俊秀脸庞。

　　卿卿尚有些神识恍惚，她身体还未恢复完全，胸口淤堵的淤血还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昨夜大抵真的是太累了，都没注意到顾徵躺在了她身边的这回事。
　　卿卿起身，用双手撑着床爬了起来，她伸出手想去试探狗儿子是否醒了过来。

　　只是卿卿的手才刚刚伸过去，却见到面前的少年猛得睁开眼。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靠的如此之近，近的让卿卿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少女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一些结巴，她默了默，把手背到身后，而后开口道:“我刚才才不是想碰你呢，我只不过是想看一看你好没好。”

　　顾徵敛眸，他开口道:“昨夜你太累了。就睡了过去，我醒的比你早。”
　　卿卿当然知道自己是太累了这回事儿，她摆摆手状若无事的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时间太长了，在幻境里没有好好休息导致的。”

　　她只字不提昨夜发生的事，卿卿向来都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总不能因为自己救了别人，就把这件事当成邀功的手段。

　　顾徵眸色深沉，他昨夜看到了霜雪盏，大概猜的出事情是怎样的一个经过。但他没想到卿卿选择会绝口不提之前发生过的事。

　　他身上变得轻快，已经没有了昨日那样煎熬得死去活来的痛，尽管不知晓卿卿昨夜是如何做的，但他却也明白，在幻境之中强行突破束缚给他疗伤，要比平时更耗费卿卿的灵力。

　　少年点头，他沉声道:“你没事就好。”

　　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发现自己已经是无话可说。
　　卿卿也没有太在意这个，毕竟他们两个人最近一直都是这种诡异莫测的状态。

　　但顾徵的声音略微有些不太对劲，她还想开口去询问一些什么。

　　正在此时，门悄然被打开。

　　白芷走了进来。
　　想到白天还要去村子里调查一些事情，卿卿就暂时放弃了去询问顾徵一些事情的看法，毕竟他们在路上还可以慢慢聊，至于她的身体，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白芷道：“我带你们去看看村子里的情况，今日一早，我已经把二位的消息告知了村长。还有沈姑娘昨日曾托我询问你那位道长朋友的事，村长告诉我，他的确有见过那位道长。”
　　果不其然，卿卿就知道这件事情自己没猜错。

　　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她强行镇定起来，开口道：“林夫人可否带我们去见见村长，了解一下详细情况？还有，杜庄主的人今日来了没有？”
　　卿卿还想问问慕灵的事，直觉告诉她，事情总没这么简单，她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束缚在这里，想要接近迷雾的中心，还需要很大的努力。

　　“来了，至于那位道长的情况，我想你们和村长谈谈可能会更好。”
　　林若说有一个道长哥哥舍命救了她，通过她的描述，卿卿也不难猜出是安歌，如果按照常理来说，安歌凶多吉少，但根据霜雪盏对他追踪的情况来看，安歌至少现在没有死。

　　但他和谢星璇的魂灯一样，忽明忽暗，已经接近于无。
　　卿卿想，如果再不努力把这个幻境结束掉，很可能就没办法把谢星璇的精魄营救出来了。

　　她点点头道;“好，那就有劳林夫人了。”

　　狗儿子今天难得的没有抬杠，卿卿想或许是他和她一样身体虚弱导致地神魂不稳的后遗症，只要他不抬杠，做什么都行。

　　跟着白芷的指引，卿卿和顾徵很快就找到了村长的住所。
　　破阵这回事，需要精心的准备，他们两个现在灵力被幻境束缚的人要想破阵，就需要更大的努力才是。

　　村子里白日要比傍晚好一些，不过虽然好一些，可实际上还是荒凉得很，卿卿迈上青石板的台阶，跟在白芷身后，看她扣响了古朴的木板门，门轻轻扣了三声，随即应声而开。
　　卿卿看门打开，抬眼向门内打量了一下，开门的是一位长者，约有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在古代，六十已经算是年纪很大的老人了，村长神情憔悴，面色苍白，看起来身体很不好。

　　她鞠了个躬，有礼貌的开口道：“村长好。”
　　这句话刚刚说完，卿卿就听到身后的少年开口道：“他这是被法阵夺取生命力的征兆。”

　　这是一路上，顾徵同她讲的第一句话。
　　不过这句话刚讲完，他就没再说话了。

　　村长热情的将卿卿同顾徵迎进门去。
　　对于村长表现得太过热情希望卿卿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这件事，她也很不好意思，毕竟她和顾徵本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来的，但既然村里的人对他们怀有这样大的热忱，卿卿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昨日听白芷说你们两个深夜至此，且救了小若，今早清点人数，发现昨夜村子里一个人也没失踪，想必是二位到来所至，在这里，谢过二位了。”
　　卿卿刚将杯子里的大麦茶喝进去，就看到年迈的村长向他们结结实实的鞠了一躬，卿卿连忙将茶杯放了下来，去伸手搀扶村长，开口道：“这是哪里的话，除魔卫道本就是修仙者该做的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她总不能把自己是个魔的事捅出去，这一路上，卿卿清楚地看得出来，凡人对于魔物的恐惧与厌恶，借修仙者的名义去做一些事恐怕是对目前而言，最合适不过的一种选择。

　　顾徵低声嗤笑，这声音只有卿卿听得到。
　　村长耳朵不太好使，顾徵又坐得离卿卿很近，她听到身侧的少年这样开口道：“尊上所谓的除魔卫道，可包括你自己？”
　　她恶狠狠地踩了一脚狗儿子。

　　“哎，多谢二位。”村长叹了口气：“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村子里来了不少修士，可他们几乎都无一例外的在夜晚斗不过那些吃人的怪物。每到夜里，我们村子里就会有人失踪，这已经持续很久了，二位既然有本事能够在昨夜到来之时，让村子里无一人伤亡，想必应该也有办法帮助我们摆脱这样的宿命。”

　　“我们两个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请村长放心，另外，听林夫人说，村长您曾见过我和我未婚夫君寻找的那位道友，您能和我们讲讲是怎么一回事吗？”卿卿只能说竭尽全力，不敢说一定能行，但即便如此，有了这样的保证还是让村长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安道长，的确是见过的，他就在二位来的前一天也到了我们村庄。说来奇怪，你们几个人来的时候都是正值傍晚，还几乎是一个时间，我都觉得太过巧合。　”村长这句话说完，卿卿就懂了几分。

　　她想起在来之前和慕灵有询问过关于安歌的行踪，当时慕灵的眼神有些奇怪，而后顾左右而言它，再加上近几日她也没有见过安歌，想必他应该是在他们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杜衡那里。
　　只是——

　　卿卿还是想不明白，慕灵眼底偶尔会流露出对安歌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更多的时候，她虽然面上什么也没显示出来，却会对安歌表现出极其厌恶的情绪，可是安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到底是为什么，慕灵会这样呢？

　　现在听村长这样说，卿卿几乎有理由怀疑，安歌被引到这里来，也和慕灵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或许是因为谢星璇的精魄在安歌身上，而杜衡同慕灵都想要安歌的精魄，所以慕灵才会故意这样。

　　可——
　　卿卿自认为自己的直觉不会骗人，慕灵至少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幻境里的气息还是纯洁的，那么慕灵应该没有对安歌动过手才是。

　　“那——”卿卿的声音略微顿了顿，紧接着开口道：“村长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还有就是，村长有没有见过杜庄主未婚妻慕灵小姐？”
　　她这句话刚刚问出口，就听到村长这样回答她：“好像应该是见过的，我记性不大好，她昨日应该也是和你们同一时间来的。我最后一日见到安道长，应该是昨天白天。安道长说要去看一看村子妖魔潜伏的情况，昨日他去了村子附近，我们便再也没见到他。”

　　“好，我们知晓了，村长先不必害怕，我同我未婚夫君也要去周边看一下情况，布置好了如何去破解，就会告诉你们，请不必太过担心，这几日，我们会努力地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村长听到卿卿这句话，差点感动到要当场给她跪下。
　　要知道这么多日子以来，来了很多能人修士，都从未有一日能够让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失踪。

　　卿卿摆手，在村长没双膝跪地之前先把他胳膊给架了起来，开口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个大礼我们两个受之有愧。更何况，你如果要谢，该谢我身边的那位公子才对。”
　　毕竟昨日保护了整个村落安全的是顾徵的血咒，而和她毫无关系。

　　这点道理，卿卿还是明白的。

　　后面又详细聊了聊关于她想了解事情的大体情况，卿卿便告别了村长。
　　出门的路上，卿卿同顾徵开始聊起来之前的事情，小姑娘托着腮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你说为什么慕灵一提起你就那么害怕呢？”

　　“哦？”
　　顾徵脚步顿住，他知道卿卿是在同他说话。

　　他嗤笑道：“谁知道呢，或许是魅妖做贼心虚吧？”
　　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卿卿瞪了他一眼：“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信息？”

　　少年没说话，却想起，在路上，他曾见魅妖双眼失了焦距的拿起刀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以为慕灵要杀的人是卿卿，就挡了下来，等到他把刀打掉，才发现魅妖不知道自己手中拿了刀，慕灵那副委屈的模样看起来同真的一样，她还以为自己要杀她。

　　但拿刀的人却不是他，正是魅妖自己。细细想来，那个时候魅妖的表现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但是会选择编织梦境引他们入网的魅妖，怎么可能是善类？顾徵从不相信魅妖是善类。
　　不过也正因如此，魅妖才会格外的害怕他。

　　可是——
　　顾徵忽然有些头疼，他最开始也是迫切的希望卿卿死的，但是为什么又会选择挡下那把刀呢？




49.  动摇   他明知她会出危险，还是什么都没……

　　要准备的事情有很多, 对于这些法阵，卿卿了解的的确太少，她想了想好歹身边还有狗儿子这个智商超群的存在, 她总不会太难堪。
　　考察法阵并想办法破解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要是按以往顾徵那种性格，他肯定什么都不会管。

　　不过和自己利益切身相关，卿卿相信顾徵总不会选择坐视不管。
　　至于慕灵的事，还得徐徐图之, 卿卿想，也不知道在这个幻境里呆了多少天，要是顾清看他们两个都不在跟了进来就惨了。
　　要是这样, 估计卿卿就会直呼, 好家伙，又白搭一个。

　　他们两个人现在已经够惨了, 要是再白搭一个, 那大概会相当窒息。

　　杜衡的人这几天来村子里频率也相当高，不过对于知道他可能是始作俑者的卿卿来说, 她清楚地意识到，杜衡这样做, 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那个自愿献祭的法阵, 她想了很久, 以她现在被束缚成这样的法力来说, 没有一点办法。
　　少年坐在桃树上，往树下扔了个桃子，刚好砸到卿卿的头上。

　　卿卿吃痛地抬起头, 看向树上淡漠的少年，他生得俊秀，今日又系了一条青色的发带，看起来愈加得丰神俊朗，卿卿是个颜狗，但狗儿子这么恶劣，她还是很生气，她道：“你干什么啊？砸我头。”
　　少年声音淡淡，随即开口道：“抱歉，失手而已。”

　　树上的桃子又大又红，来到幻境之后，卿卿几乎没吃过桃子，她看着桃子，想了想开口道：“这桃子能吃吗？”
　　顾徵咬了一口，随即看她道：“没毒，能吃。”

　　卿卿这才放心的咬了一口，也忘了生气这码子事了。她道：“我之前问你慕灵的事，你怎么没回我？”
　　“你问的事情太多，我又如何知道是哪一件。”

　　这句话说出来，卿卿也意识到，她问得的确太多，但如果想把这些事情梳理清楚，不问清楚总归不行，她道：“我问得多，你可以全都回答，一个一个慢慢回答不就行了吗？”
　　“村长还在接待杜衡的人，他们这几日都在一起，你不好奇他们说些什么，反而来问我慕灵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不怕我给你桃子里放毒？”
　　卿卿嘴里的桃子差点没把她一口给噎得背过气去，她馋桃子的时候，倒是没想到狗儿子会给她下毒这一点，不过只是思索了一小会儿，卿卿便开口道：“我倒觉得你不太像是会给我下毒的样子，毕竟你之前说带我来这里是要用我当诱饵的，我现在诱饵的作用还没发挥，你舍不得我死的。”

　　“谁舍不得你死？不知羞耻。”
　　顾徵这句话方才说完，卿卿便白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别老是一天天不知羞耻的，合着你嘴里只有这么一句话会讲不成？更何况，我记得我前天睡觉的时候没和你靠得那么近，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枕在我身旁，到底不知羞耻的人是你还是我？你说你嫌弃我，还和我靠得那么近，你不觉得丢人吗？”

　　他们两个人拌嘴的模样像极了小学生。
　　顾徵没再这个话题上和她多加理论，他道：“你倒还算聪明。”

　　这句话指的是聪明的知道，他并不会选择在现在毒死卿卿的这件事情。
　　杜衡打的什么算盘，顾徵不清楚，却也知晓，杜衡总归会是暗地里使绊子给他们两个的。

　　卿卿道：“说句实在话，我对那些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况且如果杜衡让村长他们对我们守口如瓶，就算为难，他们也会这么做的，毕竟先来后到的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顾徵对此不置可否。

　　他把桃子扔到了一边，继续开口道：“你什么都不在乎，真不知道是不是魔尊把你教养的太好了。”
　　这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卿卿单纯，身为一个魔不该如此单纯。

　　但卿卿不以为意，卿卿笑着开口道：“过奖过奖，谢谢你夸我。”

　　顾徵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他没回应她，而是朝前走了几步，看到附近有新增的法阵的痕迹。

　　少年默了半晌，舌尖抵住了上颌，他伏下身子，用手捏起来地上的灰，接着开口道：“这法阵最近有所加固，杜衡来人大概和这法阵有关系。”
　　他没说全部的实话。

　　那个新增的法阵他是认识的，是对魔特定生效的法阵，杜衡总不可能把这个法阵用在自己身上，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用在卿卿那里。
　　“嗯，他们加固法阵难道是因为法阵有松动的痕迹吗？还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

　　“……或许吧。”他这句或许不知道是在回应什么，看着新增的法阵是专门用来对付卿卿的时候，顾徵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究竟是希望她出事，还是不希望。

　　这是他计划里所要做的事情重要的一环，少年皱了皱眉。
　　听到身后的少女开口道：“瑾瑜，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转身，收敛起目光里的深沉，而后道：“没什么，走吧。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安歌和慕灵了。”

　　——
　　准备到了最后一日，卿卿心里委实有些紧张。
　　血咒能够保护村子的期限马上就要过去，能感受到安歌的气息也越来越少。

　　村民们在他们准备行动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临近傍晚的时候，来给卿卿他们送酒，卿卿不太想喝这酒，她总觉得这酒喝着就像是古代行刑之前要喝的断头酒，但碍于村民们太热情，这酒卿卿还是喝了。
　　村子里酿的米酒，没什么度数，但是卿卿实在是不太会喝酒。

　　她才喝了几口，脸便红得如同天边的火烧云，对于那些感谢的话，卿卿无一应答，她想着没帮人解决问题之前，这种感谢还是受之有愧，她极其诚恳的开口道：“大家要是真想感谢，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举杯畅饮，直到最后，快黑天的时候，村民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这里。

　　卿卿没看到，顾徵对着酒杯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酒泼在了地上。
　　他极力掩下眸色之中的深沉，思索了很久，到最后他还是没阻止卿卿去喝那杯酒。

　　“沈姑娘，请等一等——”
　　等到饮罢，卿卿同顾徵马上就要前往村口的时候，她忽然被白芷叫住。

　　少女的脚步顿在那里，黄昏的微风将她的鬓发吹起，连同她的纱裙，让她看起来恍若神妃仙子，好看得竟然不似这个世界上的人，白芷经过这些日子以来和卿卿的交往，也知道她本性纯良。
　　有能够帮助到卿卿的地方，她自然愿意。

　　白芷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沈姑娘，我近几日好像有看到过你口中说的杜庄主的未婚妻慕灵姑娘。”
　　卿卿一愣，紧接着道；“慕灵在哪里？安歌是否同她在一起？”

　　小姑娘曾仔细给白芷描绘过慕灵的模样，听卿卿拜托她多注意一下失踪的慕灵，白芷便放在了心上，更何况，慕灵还是他们村子大恩人杜衡的未婚妻，于情于理，帮忙多注意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这几日她四处奔走，倒是当真让她找到了一些慕灵的线索。
　　“安道长，我倒是不曾见过，但我看慕灵姑娘似乎不太对劲。”

　　慕灵的的确确不太对劲，白芷看到她的时候，她行走的速度很快，不像是个正常人，尽管这样说不好，白芷还是觉得对卿卿有必要将实情和盘托出，她道：“我总觉得慕姑娘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她行走的速度极快，偶尔有自己的思想，偶尔又没有。但我在肯定，她应该是在找什么人。”

　　这句话说完，卿卿就大概断定了，慕灵大概在找安歌，安歌肯定没有死。

　　卿卿抬头，看到天几乎要完全黑了下来，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要消耗殆尽，在月亮即将升起来前，她冲白芷这样道：“辛苦姐姐了，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不必等我们了。”

　　白芷点头，紧接着卿卿看到村子里的所有人家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的亮了起来。
　　在白芷离开之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白姐姐，你们点灯做什么呀？”

　　出去的妇人不假思索的回应道：“为你们祈福啊。”
　　少年眸色深邃，最后也不曾开口说话。

　　他极力眺望远处，在最终还是把视线收了回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火把的位置和之前阵法遥相呼应。

　　杜衡果然是想要她的命。
　　顾徵犹豫半晌，最后什么都没说。

　　夜风中，少女和白芷辞别，继而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声音清浅道：“瑾瑜，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想要他好好地。
　　可他明知她会出危险，还是什么都没做。




50.  陷阱   为了诱她入陷阱

　　卿卿对此毫不知情。

　　她不知道即将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危险。
　　今天这一夜似乎是自从他们达到这个村子以后最安静的一夜, 连野兽的低鸣同阵法隐约闪现的白光都要看不到，卿卿知道，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把心放下来。暴风雨来临之前, 往往都很宁静。

　　夜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的亮起来, 忽明忽暗，将整个村落映照的多了一份神秘的色彩，少年的手顿了顿，看向脸色微微有些变红的少女, 他声音冷冷：“你方才为何喝那么多？”
　　这句话问得卿卿云里雾里的，她眯着眼，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 惊雷鞭都被她拿倒了, 少女声音清浅，开口道：“怎么了？你一点都不碰, 他们都端给我, 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我不喝怎么好？”

　　大概是想到今夜要做的事情有些危险, 卿卿想了一会儿，她冲顾徵靠得近了一些, 轻声道：“瑾瑜，你说, 如果今夜我们的行动出了意外, 我死掉了, 而你出去了，你会不会为我难过啊？”
　　她贴得实在是太近了。

　　少年还依稀闻得到她方才喝过酒后，桂花酒的香气。
　　像是一树的桂花都落在少女的肩膀上, 她整个人浸满了桂花的味道。

　　顾徵有些错愕，随即离卿卿远了一些，声音清冷：“尊上不会有事的，毕竟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
　　这句话说的委婉而又含蓄，巧妙的避开了他们现在正在讨论的话题，卿卿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哪怕你就是为了安慰我，说一句会难过呢？也是极好的。”

　　一时间，少年被她这句话噎住，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别开眼，不敢去看卿卿的眼睛，接着开口道：“我的意思是，尊上不会有事的。”

　　他到底还是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将这句话倾之于口，那些话他犹豫了很久都没有讲，他一开始打的算盘就是让卿卿魔的身份被揭穿，然后看这帮凡人对她群起而攻之的模样。

　　因为只有这样，杜衡才会放心大胆地认为自己的身份没有被揭穿。

　　只有卿卿和他看起来是毫无防备的模样，杜衡才会露出狐狸马脚，让他们的事在今天有解决的机会。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约莫杜衡会在今晚踌躇满志，准备出击。

　　毕竟他一开始就想吸收自己和卿卿的魂力，那酒对魔有用，估计是杜衡哄骗村民们把酒端给卿卿喝的。
　　顾徵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这一切的一切，包括今夜的这些和阵法遥相呼应的灯火，也都是杜衡提前嘱托过的。

　　他一早就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但他还是选择一切都瞒着卿卿。
　　顾徵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情，明明他自己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最虚无缥缈，又实在可笑，可他自己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夜间无人，那些灯火随着他们步伐变远，也逐渐远去，今夜血咒已经失效，可奇怪的是，在路上，除了哗啦啦的风声吹得树枝泠泠作响，几乎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但卿卿能感觉到这其中处处透露着古怪，她往前走去，少女的衣袖忽然被身后的少年拉住，她定睛回眸：“怎么了？瑾瑜。”
　　少年冷着声音，极力让自己吐出口的话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道：“你法器拿倒了。”

　　“哎？”你不是一向不喜欢管我的事吗这句话还是被卿卿噎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他对自己软化态度，也算是能够方便自己的攻略计划，想到这里，卿卿就没有再继续纠结下去。

　　夜深得如同一团浓重的化不开的墨色，卿卿的手中的惊雷鞭被面前的人摆正，小姑娘侧着头，眉目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本想再和顾徵说些什么，却感觉到远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雾气很重，但卿卿大概也能看出来那道身影是慕灵，只是她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且前往的方向会是法阵中心呢？
　　她心下来不及多想，慕灵的速度太快，卿卿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追上去，很可能等一会儿就没办法再追上去了。她脚步轻提，拿上惊雷鞭，追了上去。

　　顾徵想伸出手拉住她告诉她不要去，只是手刚刚伸出去，就看到面前的人手几乎是飞快的挣脱开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试图去抓住卿卿的手，尽管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卿卿转头看她，小姑娘的眸子灿若星辰，顾徵的心几不可闻的动了一下。
　　她坚定地挣脱开了他的手。

　　少女声音坚定，她模样向来好看，在薄薄的月色下隔着苍茫的黑夜，她的面容看不清楚像是披上了一层轻纱，但更为她衬托出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她缓慢而坚定，一字一句的开口：“瑾瑜，我方才看到慕灵了，我现在要去寻她，等下我们再会和。”

　　她动作太快了，卿卿跑进白雾中，很快就看不到踪影。
　　顾徵的指尖还残留着少女体温的余温，他低头看了看手，直到指尖完全冰冷。

　　少年的眸子完全漆黑一片。

　　——
　　卿卿追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事情开始往她所不能控制的奇怪的方向发展起来。
　　她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完全密闭的幻境，在这里白茫茫的一片，除了浓重的雾色，她什么都看不到。

　　追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现在才发现了不对盘，可是已经晚了，无论如何，她都得在这个幻境里继续寻找出口。
　　卿卿有种预感，她觉得自己想要找到的答案都会在这个幻境中寻找到。

　　她试着摸索着朝前走了几步，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力量让她觉得脑子有些难受，卿卿想，没让狗儿子跟进来果然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要是他进来，八成也会和她现在一样惨，有个人在外面接应总归是好的。
　　可是，卿卿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慕灵在此，难道单单是引诱她进入这个幻境吗？

　　幻境之中又套着幻境，真是重重叠叠得让人头疼。
　　卿卿轻声将系统唤出来，她道：“系统，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被诓进来的？”

　　系统道：“那大概不是，不过我总感觉这里奇奇怪怪的。”
　　它以它自身的灵力来感知，的确察觉到了不对。

　　卿卿见它半晌没说话，她目前又无法释放灵压去探查，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不对？”
　　还没等系统说话，卿卿怀中的霜雪盏蹭得一下飞了出去，她几乎够不上。

　　她只能往前跑。
　　卿卿边费力的跑，边问系统：“霜雪盏这是怎么了，突然跑得那么快？”

　　“因为它感知到了谢星璇上神精魄的所在。”系统道：“宿主大人，跟上它，我们或许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谢星璇上神的精魄和慕灵现在一定有关系。”

　　这个问题最开始卿卿也想过，但是来了这么久，她也没能从慕灵身上感知到邪恶的气息，卿卿便没再往那个地方去想。
　　只是现在想想，有些事情总还是从一开始就能够初见端倪的。

　　她和顾徵进入到幻境那么碰巧的在那个时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安歌同慕灵。
　　系统道：“宿主大人，有些事，我最开始没有同你讲。这个幻境中，最先出现的人很可能同幻境之主或者维系幻境存在的根本有着重要联系。”

　　“更何况——”系统声音微顿，卿卿听它道：“我偶尔能感觉到魅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息，真奇怪。”
　　系统指的大概是魔气。

　　可是魅妖身上怎么会有魔气呢？卿卿来不及多想，飞快的追了上去。
　　卿卿觉得，她这简直是在进行生死时速。

　　慕灵速度极快，并不好追，卿卿现在身上的法力又很弱，空有神器和惊雷鞭，却无法发挥它们最大的作用，本来灵力到现在应该可以恢复到五成，但由于她那天逞强把自己的灵力以血咒的形式渡送给顾徵。

　　卿卿现在身上恢复的灵力总共也不过三成。
　　以她现在这样的灵力去驾驭惊雷鞭，属实有些为难。

　　但她来不及多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慕灵就在前面，她必须追上去，才能搞清楚她身上的异样，弄清楚这个幻境到底怎么样才能够打破。
　　卿卿的脑子愈发得有些疼，她追踪慕灵的同时，也能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出现着某种情况的变化。

　　她走得很急，因此也并没有把这样的异常放在心上，或者说，卿卿根本无暇顾及与此。
　　追到慕灵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卿卿能感觉到，慕灵似乎刻意在将她朝着某个方向指引，而她足下所过之处，似乎在形成着某种特定的阵法。

　　她花了约莫有半刻钟的时间才把人追上。
　　卿卿定睛，凝眸 ，面前的少女神情呆滞不堪，气息已经混浊，她道：“慕姑娘，你怎么了？”

　　面前的人没有回应，像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傀儡。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把染了血的刀。

　　卿卿听到系统这样开口道：“宿主大人，快制住她，我觉得她现在很危险。”
　　少女将惊雷鞭挥舞，扬了出去，坦白来说，卿卿对黑化的慕灵并未有多少胜算。

　　她轻声道：“慕灵，还记得我吗？你没事吧？”
　　虽然不知道慕灵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完全失控的模样，但是直觉告诉卿卿这件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面前的慕灵没有回话，而是直接拿起刀，朝着卿卿冲了过来。

　　——
　　少年立在树林外，手中黄色的符咒刚欲燃起。
　　又被他重新放了下去。

　　他看得到所有的光点在一刹那的时间汇集在一起，阵法迅速的成型。
　　是伏魔阵启动了。

　　他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诱她入陷阱。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呢？




51.  绝望   她真的要死的时候，他却舍不得了……

　　卿卿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

　　她动不了了。

　　刚才踩过的脚步像点一样迅速连成片, 而后浮现在空中，形成法阵。
　　一阵金光迅速的铺下来，笼罩在她的身上。

　　慕灵的神智还不是很清醒。
　　绕是卿卿再愚蠢, 她也大约能弄明白现在的情况。

　　她被慕灵绕进来了。
　　或许从事情的一开始, 从她这几天发现慕灵的异常到现在被困在这里, 就是一场再精心不过的设计。

　　而她全然不知。

　　卿卿心里五味杂陈。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起初她便觉得不对劲。

　　这一路上昏昏沉沉的，身体的力量也不受自己控制，那种难言的暴躁感始终围绕着她。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好, 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不知道是否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卿卿觉得，或许现在慕灵的用意并不是想杀她。
　　她强行镇定, 而后感觉到身体一点一点的发生变化, 而霜雪盏也越发的排挤她。

　　少女身上原本被束缚的魔气忽然像长了草一样的疯狂向外扩散，卿卿用手指肚把唇边的鲜血擦去, 她听系统这样开口道：“宿主大人, 不好，这是伏魔阵。”

　　伏魔阵这东西是什么, 卿卿自然再清楚不过，
　　她写文的时候搞过这个设定, 但没想到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原书里设定是顾清和白曦若两个人合力将一个大魔想办法束缚在这其中，卿卿想, 她是有多倒霉, 接替了被男女主引诱进伏魔阵里那个魔的任务。

　　这回倒是好, 大魔没进去，自己倒是搭在里面了。
　　卿卿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迅速脱离这个地方？”

　　她沉默之后，系统也跟着沉默, 这个阵在她的书里那个大魔都被扣了很久，看她现在这个模样，未必能用多快的速度抽身。
　　系统道：“宿主大人，就算再快，恐怕也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卿卿有些头疼，她身体的异变越来越严重。
　　她对系统道：“狗儿子说的，要利用我做诱饵是指这个吗？”

　　系统很诚实，开口道：“他是指这个不假，但是宿主大人，你被引到这里可并非都是他的手笔。”
　　卿卿心下一沉。

　　“沈姑娘，身体可还好？”听到这声音，卿卿下意识地抬起头。
　　是杜衡。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是魔这件事，卿卿对于他问这话倒也不置可否。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卿卿姑娘一路走来，可觉得有些不对？”
　　他声音中还带着某种嘲讽的，得意的戏谑的笑意。

　　卿卿抬眸，开口道：“身体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杜衡对她这句话置若罔闻，他觉得卿卿只不过是在那里最后垂死挣扎。

　　他手指轻抬，把慕灵叫了过去，声音中还带着某种欺骗的意味，开口道：“乖，出去，替我杀一个人。”
　　慕灵的眸子里先是闪过挣扎的神色，而后声音缓慢，她迟缓而机械的回应道：“是我仇人？”

　　而后又肯定的点了点头：“他是仇人。”

　　卿卿很明显看的出来，他放慕灵出来的用意就是吸引自己过去，果然，杜衡这句话刚一说完，慕灵就消失在他们面前。
　　少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这并不妨碍杜衡的好心情。

　　杜衡开口，接着道：“从村民们得知魔物被擒，钟声响了几声后，他们到这里恐怕要一刻钟的时间，还好，我还能与沈姑娘叙叙旧。”
　　“你真是个不要脸的魔。”卿卿几乎要将下唇咬破。

　　“哦？谢谢夸奖，那沈姑娘可真是个再善良的魔不过了。”
　　他这句话中的讽刺之意，溢于言表，卿卿觉得看起来真讨厌，这不就是在那嘲她嘛，要是夏石和陈达威他们知道了她被杜衡俘获的事，估计也能把她笑死。

　　这个魔尊混得着实是很失败。
　　“沈姑娘的未婚夫，跟你可真是情深意切啊，他这次怎么没跟着你一起进来？”

　　卿卿呸了一句，紧接着道：“明知故问，呸，不要脸。”
　　都到这个时候了，小姑娘骂人还是这么的神采飞扬，不过杜衡也不是很在意，他的目的就是激怒卿卿，只有把她激怒，激发出她魔的本性，他才能更好吸收卿卿身体中的魂力。

　　若是能够把她的怨恨和愤怒都激发出来，那他被多骂几句，也无关痛痒。
　　杜衡不紧不慢的看着时间，开口道：“想必冰雪聪明如沈姑娘，大抵应该清楚，你一路上的身体不适是什么原因，还记得桂花酒吗？”

　　桂花酒——
　　卿卿当然记得很清楚，但她知道对方在使用激将法，她懒得理会。

　　见她不应声，倒也没有让杜衡放弃同她交流的想法，他轻轻嗤笑一声开口道：“桂花酒里特意针对魔显露原型，魔化的药物是村民给你放的。至于临行前他们送别你时那些火把排列的形状，还有和你方才走过路的轨迹。”
　　杜衡顿了顿，又道：“沈姑娘，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你苦心孤诣想要拯救百姓，他们因为魔的身份而憎恶你，恐惧你，想要让你露出原形，这滋味，是不是很好受？”
　　这些道理，卿卿也不是不清楚，她再明白不过，只是当这些话无情的赤/裸/裸地被宣诸于口的时候，她还是会有些难过。

　　她看杜衡时候的目光，大抵同狗儿子看自己的目光是一样的，她发自心底的厌恶杜衡的行为，觉得他虚伪狡诈，那么顾徴看她的目光，想必也亦复如是。

　　“你还对其他种族抱有什么虚拟的幻想？魔在他们眼里就是原罪。”

　　——
　　杜衡一走，卿卿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成群结队的乌压压的人，在黑夜里蜂拥而上，亮如白昼的灯火有些刺痛她的眼睛。

　　卿卿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害怕人群。
　　那个时候顾徴问她，是否面对千夫所指，众人都要因为魔的身份而杀了她的时候，还能坚持自己当时的想法，不想伤害百姓？

　　乌压压的人群疯狂的把她包裹住，她恐惧的喘不过气来。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实力上的碾压，而是由于难过的情绪在撕扯着她的内心。

　　她听系统这样开口跟她说话，声音里还有些许着急：“宿主大人别担心，再坚持一下，没准顾徴等会儿就来支援你了，他跟你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会不管你的。”

　　但是卿卿觉得，他不会来的。
　　狗儿子那么恨自己，巴不得自己死，又怎么会来救他呢？只是付出了真心，被人放弃，她的心还是很疼。

　　可是卿卿现如今难过却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听得到嘈杂的刺耳的谩骂声，传到她耳膜里面的是那些早上还跟她谈过天，这些日子里她曾努力想要守护过的人对她的攻击和恶意的猜测。

　　“没想到她居然是魔，过来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诓骗我们，好让我们乖乖的送死，还好是杜庄主。”
　　“杀了她！杀了她！”

　　这些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此起彼伏。
　　卿卿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没想到最后困在这里被辱骂的人是她自己。

　　她有能力反抗，内心里面有个念头甚至在叫嚣着把这群人都杀了，可是她做不到。
　　理智和欲念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挣扎交错，惊雷鞭都要冲出来飞出去保护她了。

　　那些她曾经保护过的人，还是对她恶意以对了。

　　——
　　少年把安歌捆在一旁，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面前的魅妖。
　　他抬眸，眸色中带着一丝寒意，开口道：“你想杀了他？”

　　顾徴能感受到他身上束缚的禁制松开了很多，他的血脉特殊，在幻境之中受到约束的范围很小，所以只要禁制解除，他就能恢复灵力。
　　他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徴手腕翻飞，直接把面前的魅妖控住，开口道：“他不能死，你——”

　　少年沉声道：“你想选择怎么个死法？”
　　顾徴现在只想速战速决，禁制术法这种东西，他再清楚不过，只有一方死掉，这个禁制才能彻底消失，他现在身上被下的禁制减弱了不少。

　　事情变得再明朗不过，那就是给他下禁制的人出了事，很可能是快死了。
　　他总是想要她出事，只是这回她生命特征真的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他却心烦意乱。

　　顾徴只想和这个魅妖速战速决。
　　他想，如果卿卿就这么死了，他还能去哪里找这么好骗的魔尊，如果她死了，他怎么利用她去弄垮魔界，怎么让夏石和陈达威继续同他合作？

　　让卿卿进入伏魔阵做诱饵的这件事，是他早就想好的。
　　顾徴心里清楚，慕灵很奇怪，他找到昏迷不醒的安歌之后就把他放在了身边。

　　黑夜里魅妖薄如蝉翼的脖颈被少年用刀扼住，他的手再近一寸，就能将魅妖的脖颈划破。
　　顾徴一向不是个什么爱管闲事保护别人的性格，他之所以会把安歌带到这里来，都是因为他探知到他的体内有异常的波动。

　　这个幻境中除了被意外拖入构成无限循环的村民之外，唯一的变数就是安歌。
　　顾徴觉得，安歌的体内或许有他和卿卿想要的东西。

　　面前这个魅妖纠缠不清的状态和杜衡的情况，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直觉告诉他，出去的阵眼或许同面前这个魅妖有说不清的关系，不然他真的会直接杀了她。

　　就在顾徴把刀架在慕灵脖子上的时候，安歌醒了过来。
　　他道：“顾公子，求你停手。”

　　顾徴本来就打算停手，但是安歌这个态度，他还是挺不能理解的。
　　他手腕翻转，直接凭空祭出一道明黄色的符咒，贴在了慕灵的身上，而后回头道：“为什么？她刚才要杀你。”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句，却并不带有疑问的语气。
　　安歌道：“我知道。”

　　“她是妖。”
　　“嗯。”

　　顾徴几乎被气笑，他道：“你早就知道她是妖？也早就知道她要杀你，你心甘情愿要她杀了你？”
　　说句实在话，凡人蠢到了这地步，也属实蠢到没边，要是他不是为了谢星璇的精魄，根本懒得在这两个人身上浪费时间。

　　面对面前人连珠炮一样的嘲讽，安歌咳血，继续接着道：“我这条命是慕灵姑娘给的，她要拿走也是理所应当。她和我相遇在之前，我们两个相识相知到互相喜欢，有一日，魔物入侵，我去抵挡，本是重伤入身，是慕灵姑娘救了我，那时我以为我活不了了，但多亏是她，我才能够活下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醒来，慕灵姑娘就消失了，再遇到她的时候，她说她已有了未婚夫。”
　　不止有了未婚夫，还再也记不起他。

　　理智告诉他，慕灵已经如此，他不该再奢求什么，可是，他没办法割舍掉他的喜欢，他也没想奢求什么，只是希望慕灵能记起来他，仅此而已。
　　安歌也知道他喜欢的人想要杀了他，慕灵眼底的恨意让他迷茫。
　　但他的命，慕灵想要，给她就是。

　　更何况，安歌总觉得，慕灵想要动手，或许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因为在她几次动手要杀他时，总会在最后关头停止，哪怕一次比一次过分，安歌清楚她总会杀了自己，但就算她取了他的命。
　　他也没什么怨恨。

　　这句话刚说完，被符咒定住了的魅妖，顾徴似乎看到她眼底有一丝挣扎和痛苦闪过。

　　“我没见她要救你，我只见过她要杀了你。”顾徴声音冰冷：“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可能现在已经死了。”
　　他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和凉意，顾徴本可以控制自己不这样心烦意乱，可是随着禁制一点点的消失，没来由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儿。

　　“顾公子——”
　　安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我心悦慕灵姑娘，无论她是人是妖，亦或是其他的种族，就如同你会心悦于沈姑娘一样。”

　　他这句话说得直白而又热烈，顾徴嗤笑了一声道：“我和她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因为特殊原因，不得不捆绑在一起 。”
　　安歌道：“直觉和下意识骗不了人。”

　　他明明看到面前的少年耳朵绯红了一片。
　　安歌知道或许顾徴并不想提这件事，但他还是开口道：“沈姑娘是个好姑娘。”

　　面前的少年几乎是恼羞成怒，下一秒就要将手中的符咒摔在他脸上。
　　顾徴的声音里带着些难言的被揭穿的怒意，他愤愤道：“她那样的人，我巴不得她去死。”

　　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卿卿死，就不会在她入了伏魔阵之后，想方设法的用尽手段去困住杜衡，想办法衰弱他的魔力，也不会在现在整个人心乱得如同杂草一样，恨不得马上闯进阵去。
　　他给自己说得那么多托词，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安歌看了看少年，轻声道：“顾公子，杜衡很可能不是人，我总觉得他想要攻击你和沈姑娘。这几日我盘旋在此处，碰到许多魔物，如果沈姑娘同你失散，你不去找她，可能会后悔。”

　　顾徴难得的在此时没说话，他画下符咒和结界，揉了揉紧皱的眉心道：“你好自为之，不要靠近她，这个符咒至少能抑制住她的杀机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就回来。”

　　禁制马上就要失效了，他要去看看她最可悲可笑被自己一直信赖的百姓背叛的模样。
　　仅此而已。

　　——
　　卿卿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伏魔阵在一点一点渗透并透支她的灵力，要吸光她的全部。
　　她可以杀了这些人，那帮人把她架在火上烤，她如果再不去用魔的力量反抗，等到她的灵力完全耗尽，就会被火活活的烧死在这。

　　意识朦胧之间，她听到他们说她果然是魔，杀了她就不会再有村民牺牲。
　　她或许真的很蠢，在生命弥留世间的最后一刻，也不想杀人。

　　在魔界的时候社会主义教育还没搞完，卿卿想，或许这一回，她真的没机会再回去搞。
　　任务失败的话，系统能不能放她回家？

　　系统道：“宿主大人，如果实在不行，杀了他们也行的，你是魔，这也不算崩坏人设啊。”
　　少女坚定的摇了摇头，她道：“我不能，杜衡是杜衡，我是我。”

　　书中的他们只是纸片人，可是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她做不到杀了他们。
　　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永远恐惧，人心诡谲莫测她一向清楚，他们害怕自己魔的身份也属实在正常不过。

　　卿卿也知道自己这样或许在小说里就是圣母，但她还是不想这样做。

　　不能因为求生而滥杀无辜，那些村民也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只是就在她几乎完全放弃，想就这样死在幻境里的时候。
　　一阵清风拂过，她周身的束缚一下子减轻了不少，意识朦胧中，好像被人带到了空中。

　　在这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身旁少年略带清冷的声音。
　　“是不是我不来，你就真的打算等死？”

　　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卿卿笑了一下，似乎在开心的确认什么，她道。
　　“你不是想要我死吗？”

　　他是一直想要她死。
　　可是她真的要死的时候，他却舍不得了。




52.  别死   欠我的手帕绣好之前，不许你死……

　　卿卿没想到顾徴真的会来救她。
　　她道：“你没动用血咒吧？”

　　少年垂眸看她：“自然不用, 毕竟你刚才都快死了。”
　　他话说得很带刺，卿卿却混不在意，她道：“我以为你很希望我死。”

　　言外之意是血咒没动用她很庆幸。 
　　“尊上还挺想死不成？”

　　这样嘲讽的语气, 卿卿可以断定是狗儿子没错了, 她摇摇头道：“我现在没有能力多禁制你了, 要靠你自己了。那些村民，你可不可以不要？”
　　以顾徴的性格，卿卿总觉得会把他们都杀了。

　　少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道：“放心，我不会杀了他们的, 毕竟他们对着喊打喊杀的人是你，不是我。”
　　可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嫌弃麻烦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卿卿, 他恐怕不会管那些人的死活, 他动用了大量的灵力，才将他们转移在幻境内一个相对隔离的空间。

　　顾徴冷声道：“放心, 他们不会死, 幻境一结束，他们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的。”
　　“做的不错。”

　　难得他头一次这么好心。
　　顾徴落了地, 把卿卿放了下来，他道：“幻境没出, 你不能死。”

　　“好啊，等你允许我死了再说。”她才刚刚脱离死亡危险没多久, 笑意都带着解脱。
　　差点死了, 也是没死成, 卿卿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动用任何法术，直接把怀中的霜雪盏交给面前的人道：“你先拿着。”

　　“我教过你怎么用霜雪盏，你现在拿着比我有用。”
　　几乎是不容拒绝的, 卿卿直接塞到他怀里，她道：“等下就都靠你了。”

　　“得寸进尺。”
　　这四个字说完，他还是把霜雪盏拿了过去。

　　烟火散尽，刺鼻的燃成灰烬的稻草还让卿卿有些喘不过气，小姑娘辣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她的手上都是灰，顾徴想用手去帮她擦，到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帕子，去擦拭染了灰尘的少女的眼睛。
　　卿卿的睫毛很长，她被擦得有些痒意，睫毛忽上忽下的翻动着，像扑闪着翅膀的蝴蝶。

　　她笑了笑，开口道：“你怎么居然会随身带着手帕？是我给的那条吗？”
　　少年不做声，重重的擦了一下她的眼睛，故作凶狠的开口道：“闭嘴。”

　　顾徴擦完，卿卿睁开眼睛，发现是她之前给他的那条。
　　少女声音清浅，开口道：“我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了，是因为害羞是不是？”

　　他很想说，他不是因为害羞，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害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拿着手帕，看着上面绣的蹩脚的动物说不出话来了。
　　顾徴道：“我不喜欢鸭子，只不过是因为顺手，随便收起来留着备用而已，有了新的就会扔掉它。”

　　可是这条帕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留起来备用，顺手收着打算扔掉的样子。
　　帕子上一尘不染，还带着清浅的茉莉香和灼人的体温。

　　卿卿有些生气，她道：“这不是鸭子，我明明绣给你的是鸳鸯，好端端的，我绣鸭子做什么？”
　　不过这话她自己说着都有些没底气，因为卿卿自己也委实觉得这东西不像个鸳鸯。

　　她轻声道：“要不这个你先还我？等我出了幻境之后重给你绣个并蒂莲。”
　　少年没应声，重新将帕子塞进了袖口。

　　他道：“出去的事情出去再说。”

　　顾徴猜的不错，杜衡最终还是会找上他们。
　　少年一抬眸，望见来人，夜风之下，杜衡认真而细致的用一种近乎于毒蛇吐信的目光凝视着他。

　　良久，杜衡轻声笑了一下道：“半神半妖的血脉却是神族，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血脉。你们两个人，倒是伉俪情深，我本来以为，你会放弃她的。”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灵力都被疯狂压制，但因为系统，卿卿的灵力恢复了几分，再加上出于魔的直觉和同族之间的感应，杜衡当然能看出来卿卿是魔，但顾徴，他的确没有看出来。

　　“你倒是挺有本事，把我之前的法阵都弄坏了。”杜衡冷声道：“你们两个今天还想逃？”
　　顾徴手中还有神器霜雪盏，他自然不算太害怕杜衡，更何况，他的目的不是解决掉这个魔，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弄清楚，杀了阵眼就能出去还是要采取其他的手段？

　　况且他们是为了谢星璇的精魄才进入这个幻境，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还差点死在这里，不可能不带走精魄。
　　更何况……白曦若的神魂也可能在这里。

　　他不能不救。

　　阵法被破坏，由于卿卿刚才进了局，杜衡太过于得意忘形，以至于没有提高警惕，同样的被顾徴算计到，他现在的情况比卿卿好也好不了多少。

　　但是顾徴正好恢复了法力是他万万没有算计到的。
　　他恨恨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算计好了战神的精魄在那个小道士体内。真没想到，天帝的儿子也会和魔族同流合污？愿意帮这个魔一起设计我，就只是为了精魄。怪不得……”

　　卿卿当然没他想象的那么无耻。
　　但是她觉得，和杜衡议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没什么用处。

　　通过杜衡的话，卿卿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她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谢星璇上神的精魄应该就在安歌体内。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的精魄会到安歌体内呢？

　　卿卿也不得而知。
　　少年立在风中，青色的发带被夜风吹起，随风飞舞，他抬眸凝视，霜雪盏祭出，绝对的神器灵力压制在他手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他道：“怎么？你还觉得你有机会反抗吗？”

　　杜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把全身的魔力都调在一处。
　　慕灵和安歌两个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卿卿抬头，看到安歌被符咒的光晕保护起来，她没想到，杜衡竟然把他们两个调过来，他调过来安歌和慕灵是为了什么？
　　不过很快卿卿就会知道答案了。

　　安歌本来就快死了，杜衡调动全身的魔力朝着卿卿那边去，顾徴下意识的把霜雪盏祭出挡在她面前。
　　可是他只是虚晃一下罢了，他将力气都用来打破慕灵的符咒约束。

　　小道士怕她受伤，扑过去想要保护她，只是她手中本来抗拒向前的刀，忽然不受约束的捅入了他的胸膛。
　　魅妖最后还是把刀伸向了安歌。

　　杜衡就在这个时候奄奄一息，顾徴没对他手下留情，直接打了重要的一击。
　　直到杜衡要死去的瞬间，慕灵这才如梦初醒，可她的手上已经染上了面前人的鲜血。

　　安歌的手费力的抬起，想去摸面前人的脸庞，最终却又无力的落下，他的身体里飘出白色的灵魂碎片，慕灵想去抓，却抓不住。
　　因为白色的碎片直直地飞入了霜雪盏。

　　她有办法瞒天过海，却没有办法在神器的面前重新抢回谢星璇的精魄。
　　“……是我杀了你。”慕灵几乎痛不欲生，她道：“我想起来，我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她喜欢的人是安歌。
　　想起来那次杜衡为了抢夺她偶然间找到的神魂精魄，而找到了正在和安歌隐居的她。

　　杜衡本以为神魂精魄会在安歌手里，其实是在她的手中，为了救安歌，她把手中的神魂精魄注入了他的体内，就为了保住他的命。

　　神魂精魄只有把它封印起来的人才能取出来。
　　因此杜衡才将她带走，谎称她是杜衡的未婚妻，并告诉她，安歌是她的仇人，用术法控制她让她去杀了安歌。

　　面前的小道士眉目里都是笑意，他染血的手紧紧地握住慕灵的手道：“阿灵，不必白费力气了，强求的留不住的。”

　　只有安歌死了，谢星璇的精魄才能重新离开他的身体。
　　而她每一次，都上当受骗，最后杀了安歌。

　　她去搜集神魂，知道白曦若是拥有仙族之力的人，所以把她也拘在了下界，为了维护这个无限轮回的幻境，企图抱有那么一丁点儿希望逆天改命能够救回安歌，她的手上最后还是染了血。

　　可是害人又如何？
　　她只希望他能回来。

　　“不要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再一次启动无限轮回，真的成功的没有杀了我，我也活不来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不希望你继续为了我，一错再错。”

　　“阿灵，那些生命又何其无辜，你收手吧。我知道你杀我，不是出自本心，那就够了。”
　　他这次因为卿卿同顾徴的介入，将无限轮回中那一点飘渺的意识找回，安歌方才也全都想了起来，他也早就是个死人了。

　　但这一次结果是好的，至少杜衡被陪葬了。
　　她对他的伤害，全都不是出自本心，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还是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句话说完，安歌的身影飘散在了空中。

　　慕灵连他最后的痕迹也抓不住了。
　　他终究还是死了。

　　慕灵知道自己早该接受这个现实，她现在早已经和安歌最初喜欢的样子不同，也背离了她的本心，是她最初拿到谢星璇的精魄害了他，她用神魂精魄救了他，却最终也是因为神魂精魄，她杀了他。

　　慕灵抬眸，开口道：“顾公子和沈姑娘，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终结了这一场轮回了百年的闹剧，让她喜欢的人可以和她一起解脱。

　　但慕灵想，或许有来生，她也不敢再去见他了。
　　她道：“阵眼就是我。”

　　慕灵选择了自我了断，这个阵法也耗费了她太多生命力。
　　想走过这个阵，必须毁掉阵眼。

　　而她，现如今也已经值得。
　　卿卿想冲上前面告诉她不要做傻事，或许有更完美的办法解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幻境开始不停的坍塌，一时间，天摇地动，由于刚才精神紧张，卿卿强行吊着一口气，而现在，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到底伏魔阵还是让她元气大伤。

　　她的手被面前的少年用力地握紧抓住，可是卿卿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点点的冰凉下去。

　　卿卿的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是恍然间她听到身旁的人这样开口道。
　　“欠我的手帕绣好之前，不许你死。”




53.  倾慕   你还倾慕我吗

　　幻境破碎, 卿卿昏迷了很久。
　　他们出来的时候，顾徵刚好碰到顾清。

　　少年郎清隽温柔，和他的冷冽形成鲜明的对比。
　　“瑾瑜——你们两个……”顾清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又道：“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

　　顾清本来是要问这么多天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只是看到顾徵怀中躺着的面无血色的少女时, 这句话又被他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她受伤了，我送她回来。”

　　这句话言简意赅，他对幻境中的事情只字未提。
　　至于卿卿为什么会受伤，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什么也没说。

　　好在顾清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知道大概是他们两个人遇到了什么困难，才耽搁了很久。
　　他没再追问下去, 但目光扫了卿卿一眼, 少女容貌姣好，双眸紧闭, 身体还微微有些颤抖, 看起来伤得很重。

　　以他对沈绾盈的了解，她并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她那样傲气且骄纵的被前任魔尊捧在手心里的瑰宝，纵然是性子顽劣了些, 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瑾瑜, 要不把她交给我吧？我来看看沈姑娘到底情况如何。”

　　这句话刚说完, 顾清就看到面前的少年把怀里的少女又紧了几分, 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卿卿的脸。
　　但顾清其实也是出自好心，他又道：“我在天界同医官学过几天医术, 大概能帮到她。”

　　顾清不知道顾徵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他似乎可以感知到，他们两个人的氛围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们两个人在齐国皇宫里消失半个月的这件事情，并不算什么小事，好在顾清身为天界太子，见多识广，对于圆谎这件事也很擅长。
　　正是因为他的圆谎，齐国皇宫里才没有什么躁动发生，可是这些日子，他却因为顾徵和卿卿的失踪而感到心烦意乱。

　　顾清想，他或许是因为，太过担心此时此刻投入到人间，要体验生死轮回躺在床上的白曦若导致。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此时此刻看到以往一直纠缠自己躺在那里的魔尊，会感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儿一样。
　　他本该高兴的不是吗？

　　“你们——”顾清伸出去的手微微顿住，他和顾徵相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以这样的姿态对过任何人，
　　少年青色的发带已经染上了血污，可他浑然不觉，他的手将少女紧紧桎梏在怀中，就像防止任何人觊觎她一样。

　　顾徵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这种划入范围内的，保护的姿态。
　　他对白曦若是占有，是渴望。

　　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出来。
　　他早就把面前这个躺在他怀中的少女，看得比他自己还重。

　　系统想，如果卿卿醒过来的话，她看到此情此景，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
　　从头到尾，连安歌，慕灵，顾清都能看出来他动了情。

　　只有他自己看不出来。

　　——
　　卿卿躺了很久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过了几日了。

　　她刚一醒来，喉咙还有些干涩，卿卿双手触碰到雕花木床时，才敢确信她还活着。
　　活着这件事情对她而言，属实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

　　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她没有哭，被所有人喊着要她去死，将她放在火上炙烤的时候她没哭。
　　她现在也没哭。

　　只是眼睛有些发酸。
　　屋子里布置简洁而又淡雅，卿卿知道她还在这个攻略世界，没有回家。

　　她的头发有些失去光泽，连同她的胸口都痛的厉害，卿卿喉头发痒，将手帕拿过来，她咳嗽了一下。
　　手帕上有大朵大朵的红色绽放成花的血迹。

　　妖娆的像地府种的彼岸花。

　　卿卿想要下床，脚刚一碰到地面，就听到门应声而响。
　　走进来的人是顾清。

　　卿卿眨着眼睛看着他，开口道：“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冷清，礼貌而又疏离。

　　“沈姑娘，你感觉可有好一些了吗？”
　　少女垂眸，半晌竟是嗤笑出声，她眸色清亮，未有半分游移。

　　她道：“殿下，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在伏魔阵里，为了害怕伤及无辜，她没有抵抗，什么都没做，任由阵法去掠夺她的生命力。

　　卿卿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在迅速的衰弱。
　　她如果再强行使用灵力，每使用一次，可活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

　　卿卿想，她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的任务执行者。
　　她会心软，会害怕，害怕对方把自己一个人扔在那里再也不回来，害怕自己真的回不了家。

　　其实系统说他们都是虚幻的时候，她应该下手的。
　　可她舍不得。

　　顾清看着她神色淡然，说死就像是说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忍不住开了口道：“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如果尊上不再这样频繁的动用法力，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这句话他说得比谁都心虚，可他忽然就想说一些违心的话。
　　少女声音清浅，她的手脚已经开始冰凉，顾清只能延缓她五感消失的过程和时间。

　　等到完全消失了，她最终还是会死。

　　卿卿状若无事的起了身，看着顾清看着她，她忽然笑了出声，像漫山遍野浪漫而好看的三月初绽的桃花。
　　她道：“谢谢殿下照顾，我好得很。”

　　顾清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中的药碗放在床边，他道：“你们出去发生了什么？瑾瑜回来的时候抱着你，浑身是血。”
　　他选择了把话题岔开往别的地方引导，卿卿默了半晌道：“倒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情，就是遇上了些困难，走了一遭，我——受了些不太严重的伤。”

　　卿卿把事情说得风轻云淡，一笔带过，顾清看着都有几分不忍心，
　　可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或者说能说些什么，他觉得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和他从前认识的不同。

　　没来由的，他竟然会因为她感到心痛。
　　顾清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和卿卿之间的立场本该是对立，不死不休，可他在为她诊治的过程中，无意间读取了她在幻境之中的记忆。

　　他看到她一个人被那些百姓架在火上炙烤，却什么都没说，什么反应都没有。
　　顾清可以感受到卿卿的悲伤与绝望，她被困在伏魔阵里的痛苦，在记忆回溯中，他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但当他问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同他说。
　　少年关切的话语就噎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顾清想，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显得他扭扭捏捏小家子气来，他本来厌恶她，可现在，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倒像是卿卿对他避恐不及。
　　他踌躇良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卿卿抬起头，少女的目光清澈而又动人，她道：“殿下，可否请您答应我一件事情？”
　　她的话语虽然是请求，但却不卑不亢，丝毫听不出怯懦的意味。

　　顾清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良好的修养让他把满腹的疑问又重新噎回了肚子里，他抬眸道:“尊上所为何事？”

　　少女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她唇边逸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身体还没完全好，苍白的脸色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但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转头用一汪水波潋滟的眸子去看着面前的人道:“我生病的这件事情，还劳烦太子殿下不要告诉瑾瑜。”

　　她这样的请求虽然突兀，但对于顾清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听了这段话后，咬了咬唇，愣了半晌也想不出来，怎么回应她的请求。

　　顾清踌躇良久，终究还是被面前少女清澈见底的目光打动，无声的点了点头。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念头，觉得卿卿的眸子和白曦若的一样，甚至比白曦若还要耀眼而夺目。

　　两个人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卿卿抬起头，看到顾徵走了进来，少年手中的白瓷碗几乎要被捏碎。

　　沉默了半晌的系统终于开口道：“宿主大人，他好像在吃醋。”
　　她和顾清的距离实在是靠得太近了，方才只顾着跟他讲让他答应自己不要乱说出去，却没想到这样的距离太过暧昧。

　　但她还真的没往顾徵会吃醋那地方去想。
　　少年的拳头紧了又紧，他声音沙哑，眼眶有些发红，抬起头的时候，卿卿看到他的下颌上已多了些青青的胡茬。

　　顾徵开口道：“兄长，你们在做什么？”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清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逾距了。

　　只是单纯的替她诊脉医治而已，却弄成现在这副仿佛要捉奸的模样，这是以前的顾清想也没有想过的。
　　好在卿卿解了围，开口道：“瑾瑜，刚才太子殿下只是替我医治而已，你——”

　　其他的话都尽在不言中，卿卿觉得解释得再多，对方恐怕也只认为自己是花言巧语。
　　顾清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往后退了几步，他声音平缓，态度温和，似乎方才那一刹那的逾距只是卿卿的错觉，他道：“你们两个先聊，我先去看看谢星璇上神，他精魂找了回来，刚下界来看人间的情况。”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卿卿和顾徵两个人。
　　卿卿尽量试图把自己的声音放缓，她道：“阑秋被你吓到了，你方才不应该那样的。”

　　顾徵活了几百年，尚且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如何做，他身上都是冷气，还带着外面雨水的味道，卿卿看到他手中白色的碎瓷片，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少年手指缝顺着他紧紧闭合的手心，流出了大片大片殷红的血迹。

　　他这副模样，与往日在别人面前伪装出来的乖巧安静不同，像极了从地狱归来的罗刹。

　　顾徵清楚的知道，他方才在顾清面前不应该那样做，他一向最会在天界那帮人面前伪装，可是这次却没能戴好那副面具。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不应该，也绝对不能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而毁掉。

　　可是他方才还是那么做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于冲动。
　　但是现如今，他看到了她，变得更冲动了。

　　卿卿被他抵在角落里，退无可退，少年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潮湿温热。
　　他哭了……

　　卿卿想，原来顾徵也是会哭的吗？
　　狗儿子哭成这样，是不是因为看到她没死，难过的哭的？

　　她的手左放也不是，右放也不是，顾徵的手还流着血，她努力用手把他手心的白瓷片扣了出来。

　　他把她禁锢的那样紧，让她没有地方去寻找包扎的东西。

　　卿卿最后干脆把自己的裙子撕下来一条，率先伸出手去捆住少年的手掌。
　　少女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她道：“你别着急啊，我还没死，你等我死再哭。”

　　她这句话里带了几分调笑，更带了几分真心。
　　本是想同顾徵开个玩笑要他放松，可是她这句话刚刚说完，少年忽然像疯了一样将她手腕抵住，扣在墙上。

　　卿卿愣了愣神，被这样的动作搞得有些无所适从，恍惚间，她听到少年近乎于呢喃的低语：“你还倾慕我吗？”

　　少女什么都没听清，只是她的脸色难得的因为困窘而多了一丝绯红，卿卿抬眸道：“什么？”　　

　　只是她再也无从知晓面前的人去问什么了。
　　因为顾徵的唇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的去试探着面前少女的唇。

　　少年将她整个人的身体抵在墙角，而后舌尖灵巧的撬开她的唇瓣，像是要裹挟尽她胸腔里的全部空气。

　　顾徵忽然在想。
　　倾慕这种东西或许真是一种毒药。

　　它害了韶光。
　　现在也来索他的命了。




54.  心仪   是，我心仪你

　　卿卿一时间愣在那里, 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她觉得自己目前的脑子可能有些不大够用。
　　面前的少年现在做出的举动，明显超过了她所能预知到的范围。

　　小混蛋良心发现了, 决定喜欢她了么？
　　卿卿的脑子浑浑噩噩, 她的唇瓣被辗转良久才放开。

　　窗外还下着雨, 卿卿在屋子里还能听得到滴滴答答的雨声，顾徵的身上还带着凉气。
　　卿卿抬眸，望着他笑：“你怎么了？”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他眸色暗沉, 仔细盯着卿卿，仿佛要把她浑身看出个洞来，直到确认她完好无损。
　　“你……”

　　那句你还好吗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好在卿卿知道他要问什么, 径直接过了他的话：“我没什么大碍，倒是谢上神和白姑娘如何了？”

　　卿卿昏迷的这些天, 顾清抽空回了趟天界, 将事情上报给了天帝，也把谢星璇的精魄交了回去, 总体的进展还算得上是顺利。
　　不过杜衡死了这件事，死无对证, 再加上如果谢星璇真的死了，受益最大的是魔界, 因此就算表面上的嫌疑洗清了, 可实际上, 天帝还是对魔界有所忌惮。

　　这一点，卿卿没去思考，顾徵也不会主动同她讲。
　　夏石给他传的简讯, 他看到了，他知道现在卿卿身体衰弱，受到重创，该是他们这些蠢货动手扰乱魔界的时候，可他信里什么都没回。

　　其实……
　　他不该这样心软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卿卿闭上眼睛，气若游丝的时候。

　　顾徵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自己锁灵镯会松动的这件事情，而是……
　　他自己最害怕认知到的那件事，他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在乎卿卿，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害怕她死。

　　可是，他们两个之间本就身份不同，立场相悖，他从不后悔去算计她，不后悔在当时没有告诉她伏魔阵会害了她。
　　在那种时候，他只能那样做。

　　那是他们突破重围的唯一可能，可是如果可以……
　　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希望是他自己代替卿卿进入伏魔阵。

　　这个可怕的认知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或许，他也是倾慕她的。
　　少年声音轻叹，他努力将自己眸底的深色收敛，将面前少女的手腕扣住，唇瓣辗转在她的锁骨上，将她的手腕紧紧扣住。

　　“沈卿卿，你没有心。”
　　少女惊讶的睁大眼睛，她诧异于他竟然会叫她自己的名字。
　　顾徴这一回没有唤她沈绾盈，而是叫了她的名字，沈卿卿。

　　少年极力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汹涌澎湃，他把声音中的压抑与痛苦都最大限度的收敛起来，企图让自己变得冷静，可是他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顾徴清楚的知晓，她从不在乎他喜欢谁，虽然口口声声的说倾慕于他，但是，她却总是拿白曦若来提。

　　她和他说，要他不喜欢白曦若，喜欢她一个人。

　　可是，如果真的同她说的一样，她又怎么会和他的兄长走得那么近？
　　“锁魂镯的事情，我可以都不计较，你喜欢我兄长的事情，我也可以不计较，但是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求求你，真的喜欢我一下呢？

　　这句话，最后卿卿还是没听到。
　　未尽的话语还是被顾徵吞回腹中。

　　——

　　齐国的皇宫里，人人都把他们几个供奉得几乎快要捧上天。
　　面对这样的追捧，卿卿明显有些不太适应。

　　她这几日一直深居简出，企图避免见人，但是谢云眠和谢星璇她还是要见的。
　　卿卿向系统要了能够暂时发现不了她受伤的药物，系统起初并不愿意给她，但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卿卿。

　　“宿主大人，你真的想好用这种药了吗？”
　　卿卿笑道：“我如果不用还能怎么样呢？要去徒增别人的负担吗？”

　　系统沉默良久，又想到主神的嘱托，最后它还是把药拿了出来。
　　“宿主大人——”

　　卿卿明明知道，她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如果再强制性的食用这种药物，会加重她的身体负担。
　　“我都知道，但是既然我替沈绾盈接手了魔界，便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沈绾盈死了，那么只靠谢云眠，是没有办法服众的，夏石和陈达威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趁虚而入，然后企图把整个魔界都变成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

　　而卿卿，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
　　如果她身体抱恙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么，后果可想而知，无论是天界还是魔界都会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还有……
　　不知道顾徴会不会因为当时的事情而后悔。

　　小姑娘一手拿着针，一手绣着花，她的手指头都要扎破了，天气晴好，温暖而明媚的阳光就这样打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副美轮美奂的画卷。

　　谢云眠一走进屋子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的呼吸都不由得放浅，卿卿的听力已经没有她从前法力鼎盛的时候那样好，以至于谢云眠和谢星璇进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到。

　　等她转身的时候，看到谢云眠正在看着她手中的绣品。
　　卿卿笑容温婉而清浅，她道：“是表哥和战神大人来了。”

　　系统的崩人设惩罚她现在忽然不想管了，卿卿想，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开开心心的做一回她自己。
　　不过她这个人一向不怎么喜欢欠人情，如果她死了，卿卿想，在她临死之前，一定要把魔界好好的交给谢云眠才是。

　　还有，不是所有的魔界子民都是坏的。
　　卿卿想，要在自己有限的时间内教导他们做好事，也让那些想要做好人的魔摆脱被世人歧视的命运。

　　习惯了卿卿的刁蛮任性，她忽然一下子这么性情乖巧，倒是让人难以习惯，不过谢云眠还是很高兴。
　　他走近了些，轻声道：“尊上这些日子还好吗？”

　　卿卿想，其实她过的一点都不好，但是她不想让别人担心，她道：“我没什么不好的，表哥，你觉得会有人欺负到我头上吗？”
　　原本看到顾清欲言又止的模样，谢云眠担心的不得了，现在看到卿卿这副如往常一样有些刁蛮任性的模样，他放下心来。

　　可是他看到桌子上七七八八零落的针线和手帕，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盈盈，你还没放下他吗？”
　　这句话中的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卿卿将手抬起，嗤笑了一声道：“表哥，你猜呢？”
　　知道劝她没有效果，谢云眠只得摇摇头，而后道：“你呀，算了，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

　　卿卿没有辩解，因为原身喜欢的是顾清。
　　但是这块手帕她却并不是绣给顾清的。

　　但只有谢星璇看着卿卿的模样，半晌没有说话。
　　卿卿在幻境里曾以韶光的样子，见过谢星璇之前的模样，对这位战神大人，卿卿是没什么恶感的，她见到谢星璇打量自己，起了身，开口道：“谢上神身体如何？”

　　面前的白袍青年手指敲打了一下桌面道：“承蒙沈姑娘关心，但可能要将养一段时间才好了，难道沈姑娘不是吗？”
　　谢星璇的言外之意，卿卿听的出来。

　　卿卿想，或许当时在幻境之中发生了什么，谢星璇也并非全然不知情，他现在用这种试探的话语同自己讲话的事情，卿卿心下便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眸色淡然，恍若不觉，少女身上还带着清浅的茉莉香，她的手指头上都绣出了血，虽然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但她局促不安的的把手藏在身后，以谢星璇的阅历，还是多少看得出来，她受了重创。

　　屋子里光影晃动，窗外的竹影投射下来斑驳的光影遮掩了少女姣好的面容。
　　她睫毛微颤，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后开口道：“表哥，你先出去，我和谢上神恐怕有些事情要谈。”

　　谢云眠没想太多，他知道谢星璇的品性，因此点点头道：“你们先聊，有什么事叫我。”
　　“表哥——”

　　在谢云眠一只脚踏出屋子之时，卿卿叫住了他。
　　她道：“我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东西和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卿卿这句话没头也没尾，只是谢云眠想去追问的时候，她却不做声了。
　　她极力洋溢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道：“没什么，我老是一会儿一个不一样的想法，你不都习惯了吗？”

　　房门被猛地合上，直到确认谢云眠已经走远，卿卿才如释重负的开口道：“上神方才想说什么？”

　　“沈姑娘，我没听过，过了伏魔阵却没有任何抵抗的魔，能完好无损的全身而退。”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卿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道：“上神都知道。”
　　谢云眠尽管只有一缕精魄在幻境之中，但他也并非全然没有察觉，他虽然不知道卿卿的情况，却也清楚的明白这种伏魔阵的图样和纹饰会对魔有多大的伤害。

　　瑾瑜那孩子，以沈绾盈做诱饵的动机他完全清楚。
　　只是……就连谢星璇也完全想不到，卿卿会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一个百姓。

　　她明明有机会早点摆脱伏魔阵，以她的法力，也完全没必要耗尽心血到这种地步。
　　只是，她给顾徴疗伤强行动用霜雪盏，再加上伏魔阵她没有做任何抵抗，想来情况就不会太好，可是她现在却是这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模样。

　　“你当时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谢星璇这句话的意思，卿卿一清二楚，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因为她永远无法真的恣意潇洒，活成一个罔顾苍生的魔。

　　“谢上神，不知道你是否觉得我这句话可笑，可是我，没有办法去伤害他们。”
　　这句话说完，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谢星璇点头，随即沉默不语，更多的，他没有继续往下问了。

　　谢星璇清楚，这句话已经是卿卿给他最大限度的答复了。
　　聪慧如他，该知道的也都清楚了，他道：“我能理解你。”

　　谢星璇当初能理解韶光，现在也能理解卿卿，他见到卿卿，就想的起当初的韶光，他愿意相信她。
　　只是……

　　谢星璇知道他不必说太多，但他思索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沈姑娘，还是要好好休息才是。”
　　“好。”

　　一切都在不言中。

　　谢星璇将门推开，看到房门前站立的少年，愣了一下，而后道：“瑾瑜——”
　　卿卿想，好在刚才谢星璇同她没有把话讲的太深，讲得太深，就会露馅。

　　少年点头，同谢星璇开口道：“谢上神好。”
　　他幼时同谢星璇学习，谢星璇也了解他的性格，他想做什么，谢星璇都清楚，神界想拿下魔界的事情，并非一朝一夕。

　　顾徴想要取代顾清成为下一任天界的继承者，就必须拿下魔界。
　　最开始，顾徴选择去魔界成为沈绾盈的阶下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要做探子留在魔界。

　　谢星璇什么都知道，他也希望卿卿的存在能让顾徴放下那份执念。
　　但神族等不了他，天界等不了他去喜欢一个人，魔界始终是天界的心腹大患。

　　只有拿下魔界的势力，顾徴才能拿下天界的支持。
　　谢星璇什么都没说，他抬头看了一眼顾徴，叹了口气，他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了卿卿和顾徴。

　　和谢星璇还有谢云眠聊了一段时间，天色已经昏暗，月亮都要升了上来，卿卿见到顾徴进来，笑了笑道：“你怎么终于舍得来找我了？不去照顾公主了吗？”

　　少年顿了顿，而后道：“我只是有事去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白曦若醒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在黏着他，顾徴没办法拒绝，按照谢星璇的解释来说，是因为白曦若的神魂是他救的，所以会和他更为亲近。

　　顾徴心里是想拒绝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拒绝。
　　他难得同卿卿这样认真的解释，卿卿笑了笑，没说话，她拿起桌子上的手帕，郑重其事的交给面前的少年：“并蒂莲我绣好了，这回你能看出来是并蒂莲吗？”

　　手帕上绣出来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少年无意之中往桌子上一扫，许多绣坏了的手帕，几经辗转，才绣出这样一个成品。
　　他刚想认真打量，就被面前的少女捂住了眼睛道：“不许看。”

　　卿卿觉得他又会嘲笑她。
　　可是少年这次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反驳她，任由她的手掌覆盖上自己的眼睛，遮掩了自己的全部视线，就像浩渺的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一样。

　　他冰凉的眼睛能感受到少女灼热的体温。
　　少年声音有些沙哑道：“好，不看。”

　　卿卿这才放心的把手拿下来，而后她抬起头，少女的眸子在月色下，竟比月色还要耀人几分，她道：“瑾瑜，你上次是不是说，不许我死，所以，你是不是心仪我啊？”

　　少年伸出去夺她手帕的手就那样僵硬的伸在半空中。
　　良久，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卿卿听得到自己跳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道：“你怎么不说话啦？”

　　就在卿卿以为听不到面前人的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面前少年声音沙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又认命一般的合上了双眸，开口道：“是，我心仪你。”

　　他的手抓住了卿卿的手，声音放低，贴近她的耳朵道：“卿卿，能答应我一件事吗？等到回去，我们成婚好不好？”
　　以及，答应他，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相信他，也请原谅他，但这句话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卿卿一下子愣在那里，她抬起头道：“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想娶她，想要她只是他一个人的，不想再要她的目光聚焦在别人身上。
　　“……”这样的情话，顾徴从没说过，他转过身，不看卿卿，没再继续往下说。

　　倒是卿卿落落大方，她笑了笑道：“瑾瑜，我送你个礼物吧。”
　　她将少年的手捉过来，轻声念出咒语，银白色的光辉从少年的手腕处发散出来。

　　卿卿将锁魂镯的禁制解开了。
　　她一早就想这么做了。

　　因为如果不解开，等到她身体再差一些，锁魂镯还是会把她的身体状况出卖的一干二净。
　　顾徴看着她，又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那只手，锁魂镯已经消失了，但他却没想象中的那样欣喜，反而是，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没听到她的答复，转身要走，他不敢往下问了。
　　只是就在少年转身刚要走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后的少女拉住。

　　她声音还带着笑意，少女巧笑倩兮的看着他道：“瑾瑜，求婚可不是这么求的。不过……”
　　顾徴的心忽然就紧张起来，他的心仿佛被悬在空中，不敢去听她接下来的答案。

　　只是少女神采飞扬，顾徴没有转身，却被卿卿强行按住转过身。
　　卿卿身上清浅的茉莉香萦绕着他，少年身体僵硬，扭过头去，没有看她。

　　顾徵竭力让自己的神情恢复往日的冷冽，他准备好说辞想为自己挽回面子，只是他还没有开口说要卿卿当作没听到。
　　忽然听到少女清浅而又好听的声音。

　　月色下，少女身着轻纱，踮起脚尖，将手帕塞到他怀中。
　　她道：“我答应了。”




55.  欺瞒   你是不是有事欺瞒我？

　　卿卿说要成亲的这件事情, 来得太过仓促，谢云眠都没反应过来。
　　魔尊成亲，该是魔界头一桩的喜事, 只是谢云眠整个人还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

　　他道：“盈盈, 你真的要同顾徵成亲吗？”
　　“嗯……”少女点头, 随即弯起唇角，她道：“为什么不呢？”

　　谢云眠本以为她一心一意想要嫁给的人是顾清，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他没能想到的, 他道：“你不要委屈自己。”
　　“唔——”

　　卿卿抬眸，望见御花园中扶着白曦若的顾清，微微的笑了一下, 而后又道：“哪里来的委屈呢？”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 错过了顾清打量她的目光。

　　顾清听到了卿卿要和顾徵成婚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 他此时此刻竟然笑不出来。
　　少女单薄的肩膀连同她略显萧瑟的背影映照在午后的光晕下,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卿卿知道自己要死, 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的情形。

　　他想起她和他说，不要他把这件事情告诉瑾瑜。
　　那日顾清问她, 为什么这么着急成婚，她笑着回他道：“我和瑾瑜成婚, 难道太子殿下不开心吗？”

　　这句话问得让他所有想说的话都梗在喉咙里。
　　他道：“该是开心的。”

　　一开始, 他就不希望卿卿缠着自己, 可是阔别已久的重逢，那次天界宴席上，他就发现她虽然表面对自己还是很热情, 但是内里却已经不一样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而沈绾盈变了一个人后，他忽然发现他自己的心会莫名其妙的偶尔被她牵动。

　　他一开始会选择和白曦若在一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还有对沈绾盈最初的厌恶，也是完全没有任何原因的。

　　是因为喜欢吗？或许也不是因为喜欢。
　　他对卿卿，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厌恶，而这种厌恶，到底从何而来呢？

　　“那就对了啊。”少女仰起头，举起一杯酒敬给他道：“既然开心，就没必要再问下去了，不是吗？殿下。”

　　顾清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理应如此，他的心像被剜空了一样，只是等有人传唤他说白曦若身体不好的时候，他才从这场旖旎的梦里被惊醒。
　　他该厌恶她的。

　　这是故事的最初，结束也该如此。

　　只是少女斑驳光影中的笑意，又让他想起那个午后。
　　她对他说：“祝殿下和白姑娘也能得偿所愿，以后没有我烦殿下了，殿下当更开心才是。”

　　只是他没能笑出来。

　　——
　　顾徵手中的信被他捏了很久，他最后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回。
　　利用夏石的目的他已经达成了，魔界已经变得一团乱，卿卿如果同他成婚，就是进攻魔界的最好时机。

　　但他并不想这么做，他一向最厌恶他的父亲欺骗别人的感情，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走天帝的老路呢？
　　少年手中的信被他用术法点燃了几次，又反复重写。

　　“瑾瑜，你还是决定这么做吗？”
　　谢星璇站在他身后，神色晦暗不明，他声音轻轻，开口道：“如果韶光还活着，她不愿见你这样。”

　　“我……”
　　事到如今，他还想告诉自己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入的戏，但是入戏的人也动了情，这场戏就变得别开生面了。

　　“她是个好姑娘。”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少年指尖的火焰最终还是熄灭了。

　　“我知道。”少年最后什么都没说，所有的话都只隐藏在了这三个字之中。
　　他明明也是喜欢她的，可是却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值得更好的。”
　　可是他不值得。

　　“我和她之间，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可是少年手中雕刻精致的金凤钗却出卖了他。

　　“瑾瑜，你动了情。”
　　若不是动了情，他又怎么会这样瞻前顾后。
　　他从前，从未这样瞻前顾后过，在幻境之中，虽然他也把白曦若的精魄带了出来，可他第一个伸手去抱住的人却是卿卿。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她，想跟她成亲，他不会日日夜夜的仔细去学雕刻，只想雕琢出最美的一支金凤钗送给她。
　　更不会将密谋的信件反反复复烧了多次，才最终决定送出去。

　　这场婚礼，期待的人其实不只有卿卿。
　　还有他。

　　——
　　白曦若的神魂下界，说到底也只是为了顾清。
　　她的神识已经逐渐恢复，她开始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下凡。

　　是因为……
　　她全都想起来了，她害怕卿卿会将顾清勾引走，而另一方面，之所以会选择粘着顾徵，是因为不愿意那个一直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少年，把目光转移到别的人身上。

　　白曦若清楚地知道，从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顾徵，对方就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所以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粘着顾徵让他陪在自己身边，毫无疑问，她做到了。
　　只是，对方开始变得和顾清一样，温柔的目光开始越少越为她停留。

　　但她是个聪慧的人，白曦若知晓天帝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就算卿卿和顾徵走到一起，她最后也有办法看到他们两个不能终成眷属。
　　白曦若垂下眼眸，她明白自己已经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嫉妒的方向走了极端，可是她……

　　嫉妒和怨怼就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里疯涨，她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告诉她，只要卿卿死掉，魔界彻底瓦解，那些该喜欢她的人会重新喜欢上她。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不该被别人抢走。
　　她素手轻抬，空气中浮现出透明的卷轴，白曦若寥寥数语，把传音印在上面，看它飞走。

　　顾徵动了恻隐之心，但她不介意帮顾徵添一把火。
　　从来都只有魔尊像她，而不是她像魔尊。

　　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不能被任何人所取代。

　　——

　　卿卿还不清楚这些事，白曦若安得什么心她也不清楚。
　　但她估计，谢云眠或许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求而不得把顾徵当做替身委屈自己的事情。

　　有些事情，既然解释不清楚，那她就索性不解释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绝对不是因为对顾清求而不得而委屈自己。

　　“宿主大人，你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系统开口的时候，卿卿正把一堆呈上来给她看的密信往火里扔。

　　“他们不都是想看我吵吗？我偏不。”卿卿抱着肩膀，活像个小昏君，她道：“神和魔结合不会有好结果的这种话是谁说的？”

　　系统扶额道：“你还真都看了？”
　　卿卿当然都看了，她要宣布婚讯的事情，肯定会闹得整个魔界都知道，有人坐不住也是正常的。

　　有人大力赞成她也是清楚的。
　　比如夏石和陈达威这几个人，一定会支持她，因为觉得她干了昏君该干的事，会在魔界更不受欢迎。

　　但对这件事，卿卿本人并不是很在意，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必要去看别人的眼神。

　　事情还差收尾阶段要处理，谢星璇这次来到人间也是为了上次幻境事情的善后工作。
　　等到处理完，卿卿就可以回魔界了。

　　卿卿道：“我总得看看魔界现在是什么情况吧？我成亲这件事也不是小事。”
　　系统特别想问卿卿是否是认真的，但看她认真的眼神，它忽然觉得卿卿并没把这个事情当成玩笑。

　　顾徵的黑化值是在持续下降不假，可以它对主神的了解程度，或许这个任务并不会完成的这样一帆风顺。
　　系统总觉得有点不安，但是它作为系统，没有过多的自主权，有些话想说也无法说出口。

　　难得卿卿这样高兴，虽然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任务即将完成的高兴，还是她也在这场攻略中动了心，系统私心的希望是后者更多一点。
　　兜兜转转，事情总归还是朝着该预料的方向去了。

　　这场婚礼，还是传到了天帝的耳朵里去。
　　毕竟想想也知道，魔尊大婚这样大的事情，也不是小事。

　　她准备和顾徵结婚的这件事情，天界反对的声音也不小，谢云眠的母亲当时执意下嫁给她父亲，都差点被开除神籍，韶光参与的那场神魔之战旷日持久，其中不乏相爱的魔和神，最后不得不大打出手，为了不背叛各自的阵营，谢云眠的父母双双逝世。

　　神和魔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因为他们永远都只能是对立面。
　　可是卿卿不信邪，她觉得，只要魔可以被教导好，一心向善，六界也可以相安无事。

　　但在要在离开人界的这几日，她总是做噩梦，睡觉也睡不安宁。
　　她总是梦见原书的情景，还有顾徵失控，整本书还是不可避免的朝着崩坏的世界线路走去。

　　系统说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卿卿想或许是她太担心了。

　　卿卿遇见白曦若和她搭了几回话，总觉得她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很有可能已经恢复记忆了，但她装得那么好，再加上神魂碎片亲近救她出来的人，卿卿也没多想。

　　可是她心里总犯嘀咕，感觉自己笔下的女儿也像变了一个人。
　　这些话卿卿都憋在心里面，没和任何人去提。

　　顾徵这几日总是很忙，卿卿心里面也明白，尽管他在天界不受宠，但这样的事情要让顾烨点头也很难。

　　屋子里灯火通明，卿卿踮起脚尖，从敞开的门缝里看神情专注的在灯火下阅读信笺的少年。
　　她把动作放得很轻，可是看了一会儿还是惊扰了屋里的人，几乎是一道要夺了她命的银光，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而来。

　　少年转头，卿卿看到的是他凌厉而冰冷的眼神。
　　但只是刹那，在发现是卿卿的瞬间，他将术法重新收了回去。

　　顾徵默了声，而后道：“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卿卿笑了笑，她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过来，是想把霜雪盏作为嫁妆带给他的。
　　反正她死了之后，这东西也用不到，更何况，神器她本就是想留给面前的人的。

　　“瑾瑜，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少女把怀中的神器递给他，轻声道：“你还记得吗？我说过要把神器给你的。”
　　顾徵别过头去，不想看她，也不想听她同他说话。

　　他很想此时此刻把天界传给他的信都用符咒烧了，可是——
　　卿卿就这样进来了。

　　顾徵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漠视这一切，他之前该做的就是好好完成自己计划里的一环，他也有能力在灭了魔界之后保护好卿卿。
　　可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面对面前少女清澈的双眸时，心虚无比。

　　“我很好，只是在想给你挑什么新婚礼物？”
　　顾徵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这么不会撒谎。

　　少女轻声浅笑，她的双手按住了少年冰凉的手，紧接着开口道：“瑾瑜，你真不会撒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欺瞒我？”

　　顾徵呼吸猛地一窒。




56.  疼痛   他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卿卿到底还是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
　　但是顾徵仍然觉得心里像缺了什么一样, 他扶额，尽量让自己忽略掉心底那些不自然的情绪。

　　他已经筹划到了这一步，不能因为所谓的喜欢而放弃最初的想法。
　　毕竟, 如果他选择放弃, 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而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谢星璇也知道，该劝的也劝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其他的事情，也不是他能管得范围了。
　　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才会照顾顾徵, 而顾徵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能做的也寥寥无几。

　　一个局外人的身份, 终究还是不能影响大局。
　　神魔作为对立面, 想要求得一个善始善终的结局还是不可能。

　　但顾徵想要勉强。
　　他没有去拿霜雪盏，少年的脑海中都是那日少女挥之不去的笑意, 他把头轻轻垂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卿卿会那么容易的替他解开锁魂镯的束缚？

　　顾徵本来以为会很复杂，可是事实上……
　　他所事先想好的那些哄骗之词全都没用上了, 因为是卿卿主动帮他解开的锁魂镯的束缚。

　　本以为要花费很多功夫, 但她这样爽快, 反而让他内心复杂。
　　事情变得简便，他当是高兴的。

　　少年抬眸，把思绪从密谋的信件中抽离出来, 冷声开口询问道：“战神大人，进入伏魔阵之后——”
　　顾徵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问，他看卿卿表面上什么问题都没有，但说到底他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怀疑。

　　谢星璇犹豫了很久，他想起卿卿之前和他说过不希望他透露出关于自己身体情况的事情，最终还是开了口道：“或许，应当没什么大碍，更何况，顾清殿下已经去看过了，不是吗？”

　　少年冰冷的手指抚摸过霜雪盏，想起夏石信中说的，他和卿卿大婚的时候，就是扰乱魔界秩序最好的时候，那个时候，可以把卿卿拉下台。
　　他暗声道：“真是蠢货。”

　　从一开始，夏石就被他玩得团团转，顾清为人虽然正直善良，但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该服从于谁，天界的重臣又不是傻子。
　　等到他能够降服魔界，整个魔界的力量都在他手中，那么自然推翻顾清，成为天界新的掌权人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和夏石为伍的陈达威的手下，已经有多少或多或少的反水，选择臣服于他。
　　整个魔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等到一切都处理完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整个天下都尽数归诸于他的时候。
　　卿卿想要什么，再给她就是。

　　他会好好的护下她，让她成为和他一起俯瞰这六界的神明。
　　霜雪盏的光忽明忽灭，从顾徵拿到它开始，它就总是明暗不定的。

　　少年转过身去看信件的时候。
　　它的光忽然彻底暗了下去。

　　——

　　婚礼准备的过程既繁琐又无趣，以卿卿的性格，准备这些事情对她而言实在太过为难。
　　天界那边要下聘礼，三书六聘这些人间该有的东西，天界也总是不能免了俗套，成亲这种时候，每个新娘子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选黄道吉日的时候，卿卿差点都睡了过去，最后还是谢云眠给她叫起来的。

　　卿卿用手支着头，开口道：“不好意思，我这些日子总是犯困。”
　　服用那颗丹药虽然能维持她表面上法力不受损伤的假象，但是同样会对她身体造成严重影响，卿卿犯困的厉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扶桑询问起来，她只说自己是太累了，所以很困。
　　人间的事情彻底告了一段落，白曦若恢复神识之后，卿卿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在人间缠着狗儿子的事情有没有记忆，不过男主对女主缠着男二的事情没有耿耿于怀，卿卿也很纳闷。

　　她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看不懂剧情的走向，和主角团的想法了。
　　惊雷安安静静的躺在她手上，她打了个哈欠，而后把鞭子收好。

　　系统还在没完没了的嘟囔，它道：“宿主大人，霜雪盏你当时怎么能给顾徵呢？虽然你暂时不能用了，不代表以后永远都不能用啊。还有，惊雷鞭你要少用，你现在身体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卿卿心知系统是为了她好，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后道：“知道了，我会尽量避免少去用这些东西的，还有，人家要娶我，我总得带点嫁妆吧？不然多寒酸。”

　　系统用一种看着痴呆的目光看着她，而后道：“你们两个人的事，我真的少管好吧，我看你八成是母爱变质。”
　　卿卿还没来得及回嘴系统，就听到门口的侍卫进来通报消息。

　　门口的侍卫恭恭敬敬的给卿卿施礼，而后道：“神族的人派人来送聘礼来了。”
　　“来的人是谁？”

　　只是卿卿这样问，却不用故意等到回答了，她一抬头，碰上的就是一身紫衣，沉着稳重，温文尔雅的少年。

　　卿卿心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顾清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自己的大儿子是在自己的文里面被分给女主的官配，如果有可能，她不想同顾清扯上过多的关系。

　　结果因为她的介入，男女主的感情线没有什么进展，她一直是有愧的，更何况，她躲避顾清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每次见到顾清，原身残留的执念就会深深地影响到她，而卿卿并不想被影响。

　　她喜爱人间的四季，便将魔宫也仿照人间的四季布置了一番，顾清来替顾徵送聘礼的时候，看到少女正身着一身厚重的披风坐在秋千上发呆。

　　顾清其实并不想来送聘礼的，奈何天界和魔界成婚这样大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体面的人代表天界出门提亲，才不会委屈了魔尊这样的身份。

　　他不想来送聘礼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乱了。
　　可是一直以来克己复礼这样的念头，让他懂尺度，知进退，更何况，他从前是厌恶她至极的，或许心乱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太欢喜了，导致地心乱而已。

　　顾清温和的笑了笑，朝卿卿施礼开口道：“尊上，这次是本宫代替舍弟来提亲，还希望尊上不要太看不惯我才是。”
　　他这句话问得礼貌而又克制，但是少年还是不动声色的扫过卿卿，她的身体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还瘦了一圈。

　　魔本来是该不畏严寒的，什么都不怕，可是在模拟出来的人间的冬季里，她竟然裹上了这样厚重的披风。

　　顾清的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内院，屋子里还燃烧着红萝碳，就算是为了体验人间的生活，也大可不必如此。

　　更何况，现在卿卿的身上也看不出重伤未愈的痕迹，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服用了某种秘药，而这种秘药也往往会伴随着不可预测的后果。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变成这样，想必也和服用了那种秘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顾清舌尖缱绻，看着面前的少女笑得灿若春花，他开口道：“自从上次一别，不知道尊上的身体可好？”

　　他思索半天，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不逾距，且能最大程度不烦扰到对方的提问方式。
　　卿卿眉眼微微低下，而后她想到，上一次出了幻境，顾清帮自己看病，知道她身体受损的情况这件事，释然一笑道：“好多了，谢谢殿下关心。”

　　魔宫的院子里下起了冰冰凉凉的雪花，片片晶莹剔透，卿卿伸手去接，触及指尖的是一阵冰凉。
　　她生得实在太过好看，和这样的美丽的雪景还有红梅比起来，竟然丝毫不显得逊色，以至于让顾清免不得想起来，那一日他在郊外找到顾徵和卿卿时，少女手中霜雪盏在她身边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只是现在，卿卿的身边已经没有霜雪盏。
　　顾清愣了愣，注意到这件事情之后，他将礼单递给扶桑，而后试探着开口道：“霜雪盏呢？”

　　卿卿将身上厚重的披风裹了又裹，随即开口道：“我送给瑾瑜了，做我的嫁妆。”
　　她这句话说得太过随意，以至于身边的扶桑和谢云眠都吓了一跳。

　　“尊上，你把霜雪盏送人了？”扶桑很吃惊的接了一句，她道：“尊上，您——”
　　她后面一句话是表现出她的吃惊，所以把语气换成了您。

　　霜雪盏虽然是四大神器，但那本来就是系统赠与她的东西，与原身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卿卿才会自由支配。
　　扶桑的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显然扶桑和谢云眠并不清楚卿卿得到霜雪盏的事，就算霜雪盏是上古四大神器，魔并不能随便使用，但神器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充满渴望和觊觎的存在。

　　卿卿笑了下，而后道：“怎么了？不许吗？”
　　“没有不许，只是——”

　　原身任性惯了，可是就算是任性惯了，将霜雪盏这样的神器拱手送人，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顾清颔首，他道：“是我问得太多了，看来沈姑娘，真的很喜欢瑾瑜。”

　　不知不觉间，他又用回了在凡间时候的称呼。
　　顾清知道，自己又失态了。

　　但卿卿不以为意，她以为面前的人只是和她认识的其他人一样，对她将神器拱手送人的这件事感到惊讶。

　　卿卿抬眸，神情天真浪漫。
　　她轻声浅笑道：“我喜欢的人，就算霜雪盏又怎么了？他想要什么，我自会努力，将他想要的为他捧手献上。”

　　——
　　顾徵手中霜雪盏在这个画面截止后砰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胸口忽然像缺失了什么东西一样，针扎了一样的疼。
　　从出生到现在，顾徵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所以，他为什么会疼呢？




57.  约定   我等那日你来娶我

　　顾徵忽然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胸口的刺痛似乎只有一瞬, 紧接着那种铺天盖地的毁灭欲和占有欲又笼罩了他。

　　霜雪盏他不该拿不稳的，可是他的心还是为了卿卿而感觉到急速的跳动，听说这种感觉叫心动。
　　他从来都擅长伪装, 伪装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并不算难, 但是今天,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似乎从重新认识她开始，他的计划就变得一团乱。

　　少年将那日卿卿赠予他的手帕塞在怀里。
　　手帕都被他抓皱了，这些日子, 顾徵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他觉得他很早以前就见过卿卿。

　　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混乱，他知道现在对于他来说是攻打魔界, 让他翻盘的最好时机, 可他却犹豫不决的想怎么样能保住卿卿。
　　屋内的红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少年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他想, 等魔界收服的时候，他让卿卿假死, 也总有办法在那群人之中把她护下的。

　　顾徵在魔界和天界都有安插探子，他知道, 现在是他该回魔界的时候了。
　　婚礼的事情，他不管怎么样, 也要回趟魔界给卿卿吃个定心丸, 不止有卿卿, 夏石那个老狐狸，恐怕已经怀疑他反水了。

　　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回去看看。
　　顾徵刚准备起身, 他忽然听到来自暗处的声音，是他的暗卫微生芜，少年不经意的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怎么了？”

　　微生芜一向知道顾徵的脾气什么样，他索性就长话短说：“北海的公主，白曦若似乎已经恢复记忆了。”
　　屋子里烛火摇曳，少年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他声音平静地有些出奇，开口道：“我知道。”

　　当初要微生芜紧盯着白曦若动态的也是他，虽然现在主子没说什么，但是按照常理禀报总是没错的，在人间的时候，主子出了幻境之后也陪在北海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卑职知晓，但卑职要说的不是这个。”

　　只是这样的事情，微生芜还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和顾徵禀报，他低声道：“白姑娘好像被请到天界来做客了。”
　　这个做客有很多种含义，想理解成哪一种都可以。

　　顾徵皱了皱眉，他沉声道：“继续盯着吧，有什么新的动态再继续告知我。”
　　见到顾徵这个态度，微生芜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但以他的了解就是，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再记得告诉他。

　　微生芜知道顾徵这是要暂时的离开天界了，他怀里还揣着一张不属于他的帕子，那帕子一看就是姑娘家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绣出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顾徵回到天界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除了密谋的信件回复，和去笼络一些之前已经交好的老臣，从来没有出过这间屋子。

　　微生芜想，或许主子是有事情在忙，不便打扰，可他现在在顾徵临要出门时才发现。
　　小主人这些日子以来，夜以继日的忙活的并不是什么收复魔界的大计，他原是在雕刻一只钗子。

　　那钗子在霜雪盏的光芒下映照的格外好看，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顾徵看向钗子的时候，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的多了几分笑意。

　　那只金凤钗被反复擦拭了多次，闪闪发光，它安稳的和帕子一起躺在少年的怀中。
　　顾徵去查阅了很多炼制法器的典籍，把这只金凤钗炼成了一件精致的法器。

　　微生芜难得能从顾徵脸上看到笑意，他惊讶的得出一个结论，原来小主人也是会发自内心的笑的。
　　他一向在顾徵面前都说话简练，这一次难得的多说了些，微生芜道：“小殿下你笑了，是因为要和魔尊成亲的原因吗？但是殿下，你不是假成亲吗？”

　　少年脸上云开雨霁的笑容登时消失在那里。
　　他转身冷冰冰的留下一句话道：“你话太多。”

　　微生芜也知道自己是逾距了，他顺从的退后一步道：“卑职自去领罚。”
　　他刚要往外走去受刑，却听到已经走远了的少年古井无波的声音：“不必了。”

　　所以……
　　微生芜也糊涂了，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
　　按理说，成亲之前新郎和新娘不能过多地见面，所以顾徵回到魔界来找卿卿的时候，她自己整个人都很震惊。

　　卿卿一个人披着厚重的毛毯，把屋子里用红萝碳生火，生得暖洋洋的趴在床上睡觉。
　　她实在是太困了，这些日子以来顾徵没来，她其实也并不是很清闲，忙着在魔界搞社会主义教育和宣讲，还要忙着挑选结婚用的东西。

　　卿卿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在这样高强度的负荷下，换谁都受不了。
　　她在魔界一向荒唐惯了，所以屋子里搞得和人界的冬天一样也没人会怀疑。

　　卿卿第一次觉得荒唐的小暴君这个身份还挺有利的。
　　她在殿内午睡的时候，顾徵走了进来，这次他不是以阶下囚的身份，因为卿卿的缘故，魔宫上下他现在可以自由出入。

　　午后日光充足，卿卿的床边放了一只白净素雅的瓷瓶，里面还插了一支梅花。
　　梅花淡雅的香气和恬静的少女相得益彰，扶桑见到顾徵进来，下意识地想去通报卿卿，却被少年拦住了。

　　他淡淡挥手示意扶桑不必，扶桑见到这样也没说什么，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顾徵坐在卿卿的床前，未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认真的看着她，恍若回到了在上个幻境之时，他诱骗她进伏魔阵之前那几天的光景。

　　卿卿睡着的样子，像一朵春睡的海棠。

　　那几日里面，他们也是难得安静的坐在一处，卿卿也会睡得这样安静。

　　他不忍心把卿卿唤醒，手指在空中描摹着少女姣好的容貌，唤来画卷，用笔绘出她安静的睡颜。
　　顾徵从不相信感情，在和卿卿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患得患失，他想，要是自己降服了魔界，成为了这天下共主，那面前的人怎么也跑不走了。

　　只有捆在身边的东西才最可靠，这是他从小就意识到的。
　　只有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他才能把握住所有他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东西。

　　等到他把一切都处理结束，没有人会对卿卿魔的身份产生鄙夷。
　　顾徵心里清楚得很，天帝现在之所以答应他和卿卿成婚，怕也是想利用自己降服魔界。

　　但他将白曦若困在宫中，也不知是不是想牵制顾清和自己。
　　事已至此，绝无转圜的余地，顾徵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卿卿又做了噩梦，这几日连绵不断的噩梦让她的精神每况愈下，午后温暖的阳光都不足以抚慰她。
　　少女揉了揉眼睛，从卧榻之上翻了个身，刚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的少年，她在心里直犯迷糊，问系统道：“狗儿子怎么来了？”

　　系统没好气的道：“来了有一会儿了，你在睡觉，要不要我给你复盘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卿卿忙道：“不必不必。”

　　她方才的噩梦做到后面就没再做了，仔细想来，睡梦中有一个人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她紧皱的眉梢，有些冰凉的触感。
　　除了狗儿子大概也不会是别人了。

　　怪不得她这个觉睡得格外的长。
　　但梦里发生的事情就像真的一样，虽然醒来时记不清楚梦的内容，但那种痛苦仍然让她余悸未退。

　　顾徵见她醒来，将手中的画收了最后一笔道：“你醒了？”
　　“嗯。我今天睡了个好觉。”卿卿道：“前几日总是做噩梦，但今天或许因为你来了，就没再继续做噩梦了。”

　　她没问他为什么来。
　　卿卿最近是很开心，她想虽然结婚很痛苦，但是如果能成功攻略狗儿子，那他也可以回家。

　　只是没想到成亲会这么辛苦。

　　顾徵身体微僵，他刚见了夏石，诓骗了他。

　　想必用不了多久，夏石手下的人会被他借着这次成亲的机会彻底消灭掉。
　　他也是因为这件事，特意来的魔界。

　　可是，他来看卿卿与这件事无关。
　　顾徵自己知道，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来见卿卿而已。
　　但他的理智不允许他这样承认。

　　卿卿好奇的看着他手中的卷轴道：“你刚才在画画？”
　　“嗯。在画你。”少年声音冷清，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旖旎和缱绻。

　　卿卿道：“画的是我，不允许我看吗？”
　　少年把画收起来，他声音淡淡道：“画的不好。”

　　系统内心啐了一口，单身系统受到了伤害，它方才清醒着，看到了少年作画的全过程。
　　一笔一画极其温柔，就像是要把少女刻在骨子里一样，它都能从画中看到作画人饱含的爱意。

　　“不看就不看。”卿卿从床上爬了起来，她道：“你有没有看过我那套嫁衣啊？是天界送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没问过我的尺寸，做的也很合身。你有试过吗？”
　　少女说着就赤着脚下了床，去柜子里拿出织造精美的婚服。

　　少年顿了顿没说话，天界之所以没问过卿卿的尺寸，是因为他将卿卿的尺寸都告知给了天界的绣工。
　　在幻境中的那些夜晚，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让他把卿卿的尺寸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卿卿看他没说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天界的绣工都那么厉害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少年将她的嫁衣拿了过来，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婚服上的每一根金线，婚服绣得巧夺天工，他当时去织造局和绣工们讨论了好久的样式和款式，才最终定下来这套婚服。

　　连天帝都觉得他演这场戏太上心。

　　顾徵把视线从婚服上移开，他抬起头，哑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卿卿笑了笑：“当然啊，我也觉得很好看，那日拿到我试了一下就放在了柜子里，打算等成亲那日再穿。”

　　少年看她赤着脚，脚上的铃铛随着卿卿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径直走上前去，将少女打横抱起道：“地上凉，记得穿鞋。”
　　明明他们都是有法力的人，不会被这些外物所累，可顾徵还是将卿卿抱了起来。

　　瞬间的失重让卿卿下意识地环住了少年的脖颈，少年怀中的金凤钗掉入了卿卿的怀里。
　　卿卿抬眸，和少年的视线刚好对上，她道：“这是什么？”

　　顾徵将卿卿放到梳妆台前道：“你送我霜雪盏作为嫁妆，我总得回一些聘礼才是。”
　　“可是，天界不是送了很多聘礼来吗？”

　　少年眸色低垂，他低声道：“天界是天界……”
　　他是他。

　　手中的金凤钗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一件精致小巧的法器，卿卿看他别扭的样子，多少也猜得出来，是狗儿子自己做的。
　　这样小巧精致的做工，难为他不知要做多久。

　　顾徵想了想又道：“成亲那日，我要看你戴上。”
　　他的呼吸不知怎的变得急促起来，系统看的出来，他生怕卿卿的拒绝。

　　空气中刹那间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对视着，就在顾徵觉得面前的少女不会回应他时。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包围住。
　　随即是少女轻声浅笑，他听她这样道：“好啊，瑾瑜，那我等那日，你来娶我。”




58.  断了   她的头发断了

　　出嫁该是欢喜的事情。
　　卿卿却有些忐忑不安, 她总觉得会出些不太好的事，谢云眠却说她是要做新娘子太紧张了，导致自己忧思过重。

　　她也希望是如此。
　　系统罕见的这几日没有说话, 卿卿试探性的唤了几次系统, 也没得到想要的回应。

　　卿卿揉了揉眼睛, 索性不去想这些，她抬头望了望屋子里布置的大红的装扮，一时间有些出神。
　　后日就要成亲了。

　　可是卿卿却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她趴在窗棂上, 一时有些出神的望着窗外，手里还摩挲着那只精致小巧的金凤钗。她的不安，越到婚期, 就变得越来越重。扶桑轻声的唤她好久, 她手指僵硬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少女低眸浅笑, 她道：“怎么了？”
　　“尊上, 有信件传来。”

　　卿卿不知道是谁给她写的信，她愣了一瞬随即开口道：“是什么地方, 什么人给我来的信？”
　　这信来的时间很诡异，再加上卿卿实在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人传递信件给她, 因而才觉得可疑。

　　扶桑恭恭敬敬的将信笺递给卿卿，开口道：“是顾清殿下的未婚妻, 北海龙族的那位公主, 白曦若姑娘。”
　　“……”

　　卿卿脑壳疼得厉害, 她穿进书里后，和自己设定的女鹅也没什么交集，为什么白曦若会在她即将成亲的前两日给她送信来呢？
　　少女垂眸, 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随即道：“送信的人可有说什么？”

　　“那倒是没有，只是千叮咛万嘱咐奴婢，务必将这封信交到您手里。”
　　原本卿卿还猜测这封信送错了，但现在看来，应当是没有送错的，只是为什么……

　　她没再多想为什么，轻轻地挥了挥手，将扶桑唤了下去。
　　信笺刚一拆开，一排排明亮的字齐刷刷飞至空中，卿卿抬头望去，一个个字她都认识，但连成串的时候，她却觉得她读不懂了。

　　少女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她心脏的位置隐约感觉到一阵疼痛。
　　她不动声色，将信笺飘在空中的痕迹用手指一点，将其抹掉，而后声音清浅的开口道：“送信的人还未走远吧？把他拦回来。”

　　扶桑在外面隔得不是很远，听到卿卿的问话点头道是。

　　许久没说话的系统被她的异常反应搞得开了口，系统道：“宿主大人，怎么样，你还好吗？”
　　卿卿当然不会太好。

　　系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但它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书女主崩坏成了这样也不在它的意料范围内，更何况，它本就是个无法生出自主意识的系统，它现在这样，已经在努力逃避主神的视线了。
　　得亏主神把精力放在了宿主和顾徵的身上，不然它被主神发现的命运就只能是抹杀。

　　所以它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逃避跟卿卿的对话，尽量让自己变得沉默寡言，说到底，系统也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毕竟它也不想就这样被主神抹杀掉。
　　可是卿卿难受的时候，它也跟着难受，所以不能避而不见。

　　卿卿道：“没什么，不过是小事而已。”
　　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系统知道卿卿要将白曦若派来送信的人叫过来是为了什么，她不过是需要确认某些事情而已。
　　信上面写了什么，系统又不是眼睛瞎了，不至于看不到。

　　白曦若说，顾徵一开始就在算计她，他和她在一起，也不过是因为想利用卿卿对付魔界，婚礼那日，她不会见到顾徵来娶她。
　　宿主大人准备这场婚礼花了多久，废了多少心思，系统也是看在眼里的。

　　它想不明白，现在卿卿难过到底是因为任务会失败，还是觉得受到了欺骗。
　　卿卿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的鬓发顺着她低垂的头，挡住了她的眼睫，系统看不分明她的神情，但能看到卿卿些许颤抖的肩膀，她沉默着坐在床上，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就像一个安静的洋娃娃。

　　系统觉得这比卿卿跟它拌嘴，直接上来怼它，更让它难受。
　　它鲜少见到卿卿这样安静的样子，系统开口道：“宿主大人，你不用听白曦若胡说八道，她兴许就是见不得你好呢，毕竟以前顾徵的目光都是追随着她的，她肯定是嫉妒你了。”

　　卿卿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白曦若可能本人也来了，所以她才派扶桑去把送信的人拦回来，卿卿知道，白曦若或许就在等她见她一面。

　　尽管不知道白曦若为什么这样做，可是卿卿知道，她和顾徴之间本来的信任就微乎其微，在幻境时，他哄骗她去伏魔阵，她还甘之如饴的给对方做诱饵。
　　好在她这些日子里，想尽办法把自己的权利尽可能的移交给谢云眠，也用心的教育魔界子民。

　　良久的寂静无声。
　　卿卿开口道：“系统，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她这样难过，其实是因为，那封信里面说的不都是假的。

　　系统道：“宿主大人不要太灰心丧气，我都说了，白曦若可能只是激将法，你别太放在心上。”
　　卿卿说的什么系统自然清楚，她是指自己盲目自信，以为她和顾徴的矛盾可以调节，以为狗儿子是真心喜欢她的。

　　她以为只要能让他成功的爱上自己，那她就能给他一个家，给他温暖。
　　系统道：“你别信那些有的没的，也不是白曦若说他那天不会来成亲，就是不会的啊，我能看得出来，他喜欢的人是你。”

　　卿卿道：“但愿如此。”
　　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的，实在太多太多，白曦若所言，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半数都是真的，从一开始，卿卿就清楚的明白，毕竟原书里，狗儿子要的可是沈绾盈的命，可是一轮到她自己，卿卿就天真的以为只要她真诚以待，就会有所改变。

　　她将少年送她的金凤钗放在手中，久久不能回神。

　　那日她和狗儿子说，等他来娶她。
　　卿卿想，大概对方应该是不会失约的吧？

　　——
　　日暮时分，卿卿见到了白曦若。
　　和她猜的其实差不了多少，白曦若果然就在这附近等她。

　　对方看起来还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卿卿想，女主看样子最近也过得不太好。
　　她向来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但她更愿意相信狗儿子不会失约。

　　“尊上——”卿卿面前的白曦若冲她盈盈一拜，声音还带了些病弱之感，她道：“实在迫不得已选了这种方式约尊上会面。”
　　她话里话外说得委婉，确实和她本人长期以来卿卿塑造出来的小白花女主没什么区别。

　　卿卿其实不想和女主发生过多的牵扯，但是既然都来了，她很想听听白曦若说一说，她信上所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道：“白姑娘邀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吧？有什么事，还请开门见山的讲出来。”

　　白曦若想方设法写那封信送到卿卿手里，再约她出来，当然不只是为了和卿卿叙旧，她道：“虽然我和尊上相识甚浅，但在人间那些日子里，倒也劳烦尊上和瑾瑜照顾才得以修复神魂。”
　　天帝原是不同意她去人间，但她私自下界，知道顾清他们会去齐国，从而转生成了齐国的公主，那之后的事情，也不是卿卿能够预料到的。

　　劳烦瑾瑜……
　　卿卿心里觉得好笑，她想，不知道为什么白曦若突然和她这么讲，或许是因为狗儿子在下界的时候救了她被困的神魂，又多次照顾她。
　　但她怎么听，似乎都听出了一种奇怪的意味。

　　就像是前任在和她耀武扬威一样。

　　毕竟现在要同顾徵成婚的是她。
　　这些事情卿卿不是不清楚，只是谅解她神魂受损，况且书里面顾徵喜欢的人的确是白曦若，她也并不想再强迫狗儿子面对对自己的感情。

　　白曦若又道：“我此次来，也有提醒尊上的意思在的，天帝意在用我做要挟，去让瑾瑜和阑秋做出选择，恐怕那日，瑾瑜确实真的不会出席你们的成亲了……”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该做的都做了。

　　卿卿垂眸，没有继续回应她，白曦若看不清卿卿的情绪，却也知道，她话说得半遮半掩，已经达到了目的，至于卿卿信或者不信，也不是她所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以白曦若对天帝和顾徵的了解，他们成亲那日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她主动把自己作为棋子留在天界，也是因为笃定了顾徵不会弃她于不顾。
　　卿卿声音冷静，不带任何表情的开口道：“之前，瑾瑜同我说过，他会来。”

　　白曦若的意思很明显了，她是在说，顾徵会选择她，放弃卿卿。
　　天帝以她做要挟，布了一场很大的局。

　　卿卿的语气平静地超出白曦若的预期，她道：“他会来，我便等。”

　　——
　　天界这边已经整装待发，顾徵的眸子沉了下去。
　　他该去成亲的。

　　今日他该身着一袭大红喜服去迎接卿卿成亲。
　　微生芜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开了口：“殿下，我们今天还按不按原计划去了？”

　　少年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自己大红色的喜服，他想起少女明亮的双眼，和她道，等他来娶她。
　　门外就是严阵以待的天界士兵，他却私心的想抽出时间，想和卿卿先拜堂成亲，将天界的事暂时放在一边。

　　他也想好了准备好假死的毒酒，以图可以瞒天过海，瞒过天帝的眼睛，等到他的势力成熟，掌握了六界之时，再让卿卿醒过来。
　　顾徵道：“我先去迎亲。”

　　他答应过卿卿，所以不能失约。
　　微生芜欲言又止。

　　顾徵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直接讲出来。”
　　“禀告殿下，白曦若姑娘现在好像在被陛下控制住了，她为了寻求自由，想以死明志。您——”

　　微生芜时刻牢记着殿下的嘱托，殿下说有急事的时候再告诉他，现在白曦若这样，确实是有生命危险的，还是需要通知顾徵。
　　少年的手顿在那里，他本想换上喜服的。

　　如果去白曦若那边就意味着他会错过成亲的良辰吉时，没有机会和卿卿拜堂，他只能二者择其一。
　　顾徵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开口道：“先去救曦若吧。”

　　他想，卿卿会等他和她成亲的。
　　少年手指轻抬，长袖一挥，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顾徵未注意到，未完全亮起的天色中，漆黑的角落里。
　　他在桌子上精心准备的假死酒，悄无声息的被换掉。

　　——

　　屋外的光才隐隐约约有照亮整个世间的模样。
　　扶桑给起身的卿卿梳妆，少女的头发又长又密，戴上凤冠的模样格外好看。

　　屋子外唢呐喧天。
　　扶桑道：“尊上的头发可真长，又长又密，生得真好看，尊上人长得也好看，谁娶了尊上是莫大的福气。”

　　卿卿道：“你就说些好听的。”
　　小姑娘拿起胭脂，点了口脂，在铜镜中细细端详。

　　只是没过一会儿，梳子突然断了。

　　她的头发也断了。




59.  多情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她死的……

　　扶桑看到这副架势, 差点要给卿卿跪下去。
　　面前的少女神色无悲无喜，淡然道：“不必了。”

　　成亲当日断梳子和头发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卿卿不信邪，她轻声道：“左不过是一个梳子而已, 没必要这么紧张放在心上。”

　　可没来由的, 她就想起那日白曦若说得那些话。
　　卿卿有些心乱如麻。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卿卿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扶桑欲言又止的开口道：“尊上，一会儿就是迎亲的时间了，您——”
　　卿卿声音淡淡道：“退下吧。”

　　没人见过这架势，只是卿卿固执的重复退下吧这三个字, 扶桑也只能退下。

　　她觉得很累了，很想休息一会儿。
　　少女一身火红的嫁衣，映衬的她更加明艳动人的同时, 也越发的衬出她白皙的脸庞。

　　不得不说, 白曦若很懂杀人诛心这个道理，哪怕卿卿满怀希望的笃定顾徵会来, 可她现在也不敢确定了。
　　卿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金凤钗。

　　她的心揪成一团的疼。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卿卿身着喜服，头上重重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已经过了迎亲的吉时了。
　　卿卿还是没能等到她要等的人。

　　系统看着卿卿失神的样子有些心疼, 它道：“宿主大人，再等一等吧, 或许再等一等他就会来了呢？”
　　卿卿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意道：“我那时固执的相信他会来，说到底, 还是我输了。”

　　她指的是她同白曦若的赌约, 卿卿想, 她从前就知道，做任何事情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这回事，现如今也应如此, 可她怎么现在就这样难过呢？
　　把自己看的太重，到最后受反噬的也是自己，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她还是这样做了。

　　自视甚重，可她还是希望他会来。
　　青庐合卺酒，披红骑白马，又有哪个新嫁娘不期盼着自己的夫君这样来迎娶自己呢？

　　说来可笑，今天明明是黄道吉日，可是天公却不作美，屋外黄沙漫天，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裹挟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卿卿对着梳妆镜又重新坐了下去，她将那支金凤钗别在自己头上。

　　系统听她这样开口道：“我答应了他要戴上，不能失约才是。”
　　可现在失约的人不是卿卿，是顾徵。

　　屋外忽然人声鼎沸，卿卿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听扶桑这样道：“尊上，反了，夏石和陈达威反了。”

　　——

　　卿卿知道夏石和陈达威这两个人会反，也做了准备，却没想到是今日。
　　少女提起惊雷鞭，身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就冲了出去。

　　她代替原主活在了这本书里，那么该原主承受的也该她来承受。
　　卿卿抿了抿唇，眸色凌厉的开口道：“怎么，夏将军和陈将军两位就这么坐不住？”

　　她声音中未见半分新嫁娘被夫君搁置的不安与恐惧，而是冷静而又果决。
　　见惯了小魔君无法无天的模样，再见到她这一副果决冷冽的模样，夏石有一瞬间的错神。

　　面前少女容貌昳丽，像是一朵火红而又高贵的牡丹花，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与嘲弄。
　　她手中的惊雷鞭还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夏石有一瞬间怀疑白曦若给他的消息错了，卿卿如果真的是身受重伤，为什么会在现在仍然是一副没什么事的模样？
　　不过就算卿卿现在是鼎盛时期，他也没那么害怕。

　　今天是魔尊的成亲之日，魔界的城门一定是开着的，为了迎亲的队伍。
　　谢云眠现在被陈达威拖着分身乏术，只要能够拖到顾徵进城，同他们里应外合，这魔尊之位，他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

　　卿卿现在没有霜雪盏在身边，她只有一根惊雷鞭，可对她来说，应付现在的情况，也没那么为难。
　　系统道：“宿主大人，顾清之前不是说，你只要少动用法力，就可以逐渐恢复吗？你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卿卿要做什么，自然不必系统过多询问。
　　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少女将浑身的灵力调动在一处，惊雷鞭飞了出去，她身形穿梭在空中极为好看，夏石虽然身为魔界的护法将军，与卿卿斗在一处，也没有丝毫优势。十几个回合下来，夏石被卿卿打的败退了几步，他委实想不到，这就是白曦若口中说的受了重伤的魔尊。

　　卿卿嘴角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弧度，她道：“夏将军想要谋反拖住我，也要高明些才是，跑到本尊面前耀武扬威，而后又打不过本尊，这是在唱哪出戏？”
　　风吹得凛冽，卿卿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连同少女的发丝，就那样飘在了空中，是一种别致的惊心动魄的美。

　　夏石有些气不过，卿卿现在身边只有一个人，而他身边有数千魔界士兵，但他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重新找回了几分气势道：“恐怕尊上还不知道吧？您的未婚夫君和属下是里应外合的关系。您今日，恐怕是等不到他成婚了。”

　　卿卿心底里觉得好笑，夏石为什么会觉得顾徵和他是里应外合的关系？
　　恐怕说到底，夏石也是被算计的一个。

　　面前人道：“哦？夏将军好大的口气，你是凭什么觉得你今天能颠覆魔界，将本尊取而代之呢？更何况，夏将军怎么就如此敢笃定，事情会按照你预料的发展来？”
　　夏石觉得他现在倒不像是逼宫那个，卿卿才更像。

　　他都同顾徵通信了那么久，再加上他们约定的动手之日就是今天，想想怎么都不可能出错。
　　卿卿一眼就看穿了对面的人在想什么，她心道，没任何好事的事情，狗儿子才不屑于去做，夏石做魔尊更好还是她做魔尊对顾徵更好，相信顾徵自己心里都早有评判。只有夏石这种脑子才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少女不想再去思考夏石在想什么，她道：“夏将军，放本尊通行。”
　　方才被惊雷逼得节节败退的经历让夏石还心有余悸，再加上卿卿凌冽的目光，他想，放卿卿出去她也搞不出什么腥风血雨。

　　毕竟现在顾徵就应该带着人到魔界入口了。
　　现在和卿卿继续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不如让小魔尊亲眼看看她所信赖的人是怎么背叛她的。

　　夏石挥了挥手，而后扫了一眼卿卿和她手中的惊雷鞭道：“放魔尊通行，哦，不，现在应该改口叫前尊上了。”
　　他这样的小心机，卿卿自然懒得理会，她极其平淡的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而后移开视线。

　　离开夏石和他带领的魔将的那一瞬间。
　　卿卿忽然剧烈的咳血。

　　血染在白色雪地上，像极了冬日里开得火红的腊梅花。

　　——
　　顾徵说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白曦若那边拖得他有点久。
　　等到他来到魔界的时候，夏石和陈达威这两个蠢货已经动手了。

　　微生芜道：“后面已经按您的嘱托，让顾清殿下去照顾白姑娘了，想必——”
　　少年眉头紧皱，他道：“我不是要让你回禀我这个。”

　　“这——”
　　微生芜心里叹了口气，他道：“回禀殿下，卑职办事不力，没能找到魔尊殿下，倒是看到了魔尊殿下的侍女扶桑。”

　　殿下的心思他一向琢磨不透，他从前明明是对白曦若有执念，在二选一里也选了白曦若，怎么到如今，还扭扭捏捏的问魔尊在哪，鱼和熊掌难道殿下想要得兼？不过做臣子的也属实没有什么必要去嚼主人的舌根。

　　“她不在宫里吗？”顾徵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微生芜一向是个做人实在的人，他老实的回答道：“没有，夏石和陈达威那两个没等殿下给他们消息，就先动手了。魔尊她，刚才被夏石带着魔界的士兵逼宫，但听说，她全身而退了。”

　　顾徵心里紧绷的弦放了下来，他道：“继续动手吧。”
　　可是微生芜接下来的话还没说，他没说，现在卿卿已经知道了他联合夏石和陈达威的事情，也知道了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而后少年又道：“别伤了谢云眠，还有记得，把我之前带了的那杯毒酒准备好。”
　　他还记得卿卿和谢云眠关系要好，所以他一直记得要手下的人别伤了谢云眠，至于魔界那些本就作恶多端，有异心的魔，全都屠戮殆尽，就够了。顾徵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少年指尖冰凉，在微生芜临走之前，他又想道，记得去多注意卿卿的下落。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没必要说这句话了。

　　因为他抬起头的瞬间，看到魔界城楼上，立着一个少女。
　　她手持惊雷鞭，神色淡然，和往日里巧笑倩兮的模样大相径庭，但这更给卿卿增添了一分如同神女一样的不可亵渎之感。

　　顾徵呼吸猛地一窒。
　　她看起来很不好，少女的手上还带着血，能够想象出来，她是一路杀出重围的。

　　少女的头上，还带着他送她那支金凤钗。

　　卿卿垂眸，漠然地低头看了看，和夏石说得不错，魔界城门大开之时，不是她嫁娶的好时候，而是天界士兵攻入的好时候，她精心布置的同人间一样的冬天，现在已经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只是哭着哭着，卿卿就笑了。

　　她火红的嫁衣在空中飘扬，红色的轻纱盖头被风吹起，一吹就跑了。
　　说到底，还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天帝用白曦若做要挟，狗儿子选了白曦若而放弃了自己，她以为顾徵是真心想同她成婚的，可是成婚之日，她所一直以来期待的婚礼却成了一场笑话，新郎没在吉时来迎亲，等到看到顾徵的时候。
　　对方没有青庐合卺酒，也没有披红骑白马。

　　有的只是带着天界的士兵想要攻打下魔界。
　　卿卿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愚不可及。

　　她在城楼上，身形摇摇欲坠，轻声开口道：“我早说过，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你要白曦若到你身边，我可以去替你打下天界，可是你不该——”
　　不该这样愚弄她，看她将一颗真心捧在他面前，还要任他践踏得体无完肤。

　　顾徵的心头猛地一窒，就像有什么东西，快速的抓住了他的心口，让他久久不能呼吸。
　　少年素手轻抬，将事先早已准备好的毒酒拿了出来，他略施了一个法术，将毒酒捧至卿卿的面前。

　　卿卿的瞳孔一时间失了焦距，她轻轻地笑了出声，而后道：“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交杯酒吗？”
　　多好笑啊，她还曾真心地期待过这个婚礼，可是现如今，恐怕她自己才是这六界最大的笑话。

　　这是杯毒酒，任是大罗神仙来了，喝下这杯酒都无力回天。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她死的。

　　事到如今，也亦复如是。
　　是她活该，既不是一个合格的任务执行者。

　　也不懂人心。




60.  诀别   我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卿卿觉得或许人本质都是一样的, 她现在难过着难过着，就不难过了。
　　她知道，反正她这具身体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死或者活对于她而言, 或许区别并没有那么大。

　　系统道：“宿主大人, 你真的要喝吗？”
　　卿卿笑得像朵妖娆而娇艳的花儿，任谁也无法夺走她的光芒。

　　她笑得花枝招展，而后听到城楼下那人犹豫片刻，随即开口道：“沈卿卿, 你若是此时就投降，我还能够保你全尸。”
　　卿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可笑，原来他给她最大的体面, 原不过是留她全尸而已。

　　好在卿卿对这世间已无任何留恋, 她来到这里，本来也不是她的本意, 况且, 她想家了。
　　卿卿现在很想回家。

　　她低头，被风吹起的鬓发, 让顾徵看不分明她的神情，少年哑声, 就这样看着卿卿，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顾徵想, 他给卿卿准备的不过是假酒而已, 等到她喝下去, 自己之后会想办法来跟她解释。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少年还想再去说些什么，只是还未等他继续开口。
　　他忽然对上了少女灿若星辰的双眸，顾徵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卿卿将手腕抬起，红色的纱衣将她的脸遮挡住，她不假犹豫的将手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卿卿将顾徵送她那支雕刻得小巧精致的金凤钗，从头上拔了下来。
　　她声音平和而又冷静，她眸色暗淡下去，顾徵心里那种不好的念头被放大得越来越严重。

　　少女手中猛地升起一簇漂亮而又美丽的火焰，点燃了她的裙摆，她将金凤钗对着少年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顾徵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道：“你点火做什么？”

　　卿卿没回应他，而是笑道：“瑾瑜，我问你，这场婚礼从一开始你策划就是为了借机攻打魔界，是吗？”
　　顾徵不想骗卿卿，他心脏的地方像是被人生生的剜去了一块，接着道：“是，可是卿卿，你能不能先停下来？”

　　“你该是恨我的。”卿卿又道：“是我自以为是，太过狂妄自负，才会以为……”
　　才会以为，他会喜欢上自己。

　　他想要去灭火。
　　少年手中银白色的光芒就这样和卿卿的术法纠缠在一起。

　　卿卿笑着开口道：“还这样假惺惺的做什么呢？喝了那杯毒酒，我早就活不成了，瑾瑜，我连尸体都不想留给你。”
　　少年的瞳孔猛然放大，不是的，他没有准备真的毒酒给她，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卿卿想，她太累了。
　　穿进了自己写的书，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善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她写书的时候很愧疚没给狗儿子一个好的身份和结局，穿进书里之后，自以为是的想要温暖他，想着和他成婚了，给他一个家，他就不会朝着黑化的结局走去。

　　她还天真的觉得，即便她是魔，魔也分好坏，对方不会在意这个。
　　卿卿想，那些日子里日日夜夜的相处，多少会让面前的人放下仇恨，放下对女主的执念。

　　在那个幻境里，暴风雪中，少年背起她，坚定不移的一步一步走下去，还有暴风雨夜里他失控之后，因为嫉妒对她的吻，还有他小心翼翼的说要她成亲那日记得戴上他给她的金凤钗，又将她融入骨血的拥抱，原来通通都是骗人的。

　　她原以为，对方是喜欢她的。
　　可是如今看来，只有她一个人把这场攻略游戏当了真，还脱不开身。

　　卿卿忽然想起，在原书里，顾徵也是为了女主发了疯，入了魔，要毁灭整个修仙界，而如今，他同样为了女主要与她倒戈相向。
　　她知道，她已经活不了了，毒酒已经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更何况，她进入伏魔阵的时候，已经元气大伤，再加上方才卿卿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去面对夏石带来的那些士兵，能勉强坚持到这，已经是奇迹了。

　　少女冲他低眸浅笑，声音清浅，她道：“瑾瑜，欠你的手帕我也绣给你了，你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借口说不许我死了。”
　　卿卿朝着顾徵笑了一下，而后不假思索的纵身一跃。

　　面前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内心，他喊了一声道：“卿卿，停下来！”

　　可是卿卿没有去听他讲什么，她也不会再去听他讲什么了。
　　她的身体像漂浮的落叶，就那么直直的从空中坠了下去。

　　这杯毒酒喝下之后，不可能再有存活下来的机会，而她想家了。
　　离开家那么久，卿卿想，妈妈会想她了。

　　在这里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个梦，或许梦醒过来的时候，她还能回到自己的小书房，还可以好好努力学习准备高考，不用再受这些无谓的折磨，也不必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就被伤得遍体鳞伤。
　　杜衡说得对，或许生而为魔，便是原罪。

　　卿卿想，这样也好，或许这样，她就能回家了。

　　最后的一刹那，她的声音迎风送入他耳:“你总说我没有心，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这回，你该信我多喜欢你了吧？”
　　“可是。我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残阳如血，少女的身体直直地坠了下去，火红的嫁衣映着她大片大片的血迹，这次卿卿没有动用术法，天空中的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这是魔界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下这样大的雪。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的打了下来，几十道天雷，像是要裹挟尽所有的不甘和痛苦。
　　卿卿周身的法力被她尽数散去，无数只漂亮的银蝶自她的灵力之中逸散开来，飞舞盘旋在空中，一瞬间，驱散了漫天遍地的迷雾。

　　天地间凛然一片，厚重的雪花里蝴蝶还在飞舞，形成了独特的景色。
　　少年飞上去想要接住卿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周身的灵力尽数散开，变成银蝶。

　　就像卿卿方才说的那样，她连尸体都不愿意留给他。

　　系统心道不好，它怎样用力呼唤卿卿，卿卿现在恐怕都听不到了。
　　它想，现如今只有它能救下来卿卿了，但那意味着它要背叛主神，系统想，它背叛主神，或许要承担无法想象的后果。

　　但是，它只能这样了。
　　它要努力把卿卿的神魂救回来，就算它自己可能会被牺牲掉。

　　系统最后留恋的看了卿卿一眼，它知道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系统，要听从主神的命令，身为系统，它虽然生了灵智，却也只是被主神掌管的一个不该有感情的物件。
　　可是它想救卿卿。

　　尽管救了卿卿之后，086号就会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它不希望它的那个古灵精怪，善解人意，直到死都不愿意去伤害别人的宿主大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086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代号，它想，只要能够努力地躲避主神的搜查，最后想办法恢复这一切。
　　卿卿就不会死。

　　它是个胆小鬼，可它愿意为了卿卿去死。
　　系统化成一道白光钻入卿卿的身体里，一瞬间刺眼的光芒和卿卿的神魂交融在一起，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少年的手指忽然颤抖起来，他强行用灵力锁住银蝶，把卿卿的尸身留下，天界晋他为莲华帝君的旨意于他而言变得可笑起来。
　　顾徵难以置信的望着逐渐变得透明的卿卿，他怎么耗费灵力，妄图用霜雪盏留住她，都留不住。

　　他不信她会死，他给卿卿准备的明明是假死酒，她怎么会死呢？
　　少年的眼神迷茫，他的声音里带着卑微和祈求，同时又带着几分绝望：“你是在骗我对不对？卿卿，能不能求你醒过来？”

　　可是卿卿不会再醒过来了。
　　天界的士兵们，就这样看着他们的主将抱着魔尊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

　　倘若他没有非为了自己的野心玩弄卿卿于鼓掌之中，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倘若他没有去救白曦若，是不是那杯假死酒就不会被换？
　　是他不好，是他不该。

　　他以为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却从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生。
　　卿卿将他赠予的金凤钗扔给他，他送她的东西，她不要了。

　　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愿再同他在一起。

　　少年声音低沉，嗓音沙哑的开口道：“你们魔不一贯都是很狡猾，喜欢玩弄人心吗？等你醒过来，我任你玩弄好不好？”
　　可是面前的人却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了。

　　顾徵想起他同卿卿坠入幻境时，他深陷囫囵，卿卿在冰天雪地里出去捕鱼，而后用她的唇喂药给他的事情，也想起最初他们认识的时候，卿卿在夜里用霜雪盏给他疗伤，他嘲讽她惺惺作态时候的模样。
　　想起那次在幻境中，卿卿法力受到制约，却仍然因为他动用血咒受伤，而冒险动用霜雪盏给他疗伤的事情。

　　谢星璇教过他，魔是动用不了至精至纯的霜雪盏的，而他的灵力，也是和卿卿的魔力互相排斥的。
　　那卿卿要将魔力炼化成灵力再渡入他的体内，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可是他总是在嘲讽卿卿和杜衡一样惺惺作态，那些日子里，他问卿卿为什么会对他忽冷忽热，为什么要救他？他想起少女巧笑倩兮温柔而又俏皮的回答，她说她一直以来图的都是他。

　　他说卿卿算计他，可是顾徵自己心里也清楚，一直以来，算计卿卿的都是他自己罢了。
　　一方面贪心的想要成为六界之主，另一方面，他又真的迫切的希望过和卿卿成婚。

　　他是喜欢她的，可是贪婪的太多，最后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一场因为欺骗和算计开始的喜欢，最后也不可能会有好结果。

　　他最后还是把卿卿弄丢了。
　　少年的灵力什么都留不下来了。

　　精心维护的保护罩在一瞬间破裂开来。
　　漫天的银蝶飞舞出去。

　　他的指尖，只感受到了雪花的温度。
　　唯余一片冰凉。




61.  悲恸   他求她再醒过来

　　六界之中, 除了人界，神界和魔界还有妖界的人甚少有来世。
　　一旦殒灭掉，想要有重生的机会, 几乎绝无可能。

　　顾徵忽然想起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可是这一切, 他都无法宣诸于口。
　　他久久重复着围绕的动作，可是他圈住的只是一团空气，银蝶已经散光，他再也抓不住卿卿了。

　　微生芜不敢再开口讲话, 他想，即便现在是谢星璇来了，也很难劝住顾徵, 更何况是自己。
　　他追随顾徵这么久, 第一次看到他变得如此失控。

　　在成事的最后关头，他没能控制住自己。
　　微生芜不敢说话, 下面的天界士兵更没人敢应声。

　　少年无声地对着空气跪了下去, 他想，如果卿卿还活着, 即便她打他，嘲他, 重新为他戴上锁魂镯他也认了。
　　那杯酒，为什么会是真的毒酒呢？

　　倘若他当时再多注意些, 不再自负的认为, 他能够护下卿卿, 能够将世间之事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卿卿就不会死。
　　可现在卿卿死了，六界之内, 他不知去何处寻觅她的魂魄。

　　从他小的时候到现在，被所有人忽视的时候他没有哭，被天帝责罚进冷宫，韵涵想要他死让他一个人在黑暗的日子里备受煎熬时，他没有哭，被压入魔宫，用锁魂钉钉入他骨髓的时候，他也没有掉下过任何一滴眼泪。
　　可是现如今，他觉得心脏像被抽干了一样的痛。

　　他曾以为那些针锋相对，厌烦，见到她就想同她吵架，是因为恨意。
　　那些恨意让他不能够委曲求全的面对卿卿，可是他从没有想过，那些煎熬，那些心机，原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她。

　　他一见到她，心底的爱意就像尘埃里的花种，任淤泥都无法阻止它破土而出。
　　顾徵哭着哭着，就哭不出来了。

　　这尘世间，她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是霜雪盏和那条手帕。
　　她绣手帕的时候，顾徵原是见到了的，手帕上绣得并蒂莲，绣的栩栩如生，卿卿拦着他，不让他去看桌子上那些绣废了的手帕，怕他嘲讽她绣的难看，

　　那个爱笑的少女从来都是个傻子，她或许一早就知道自己对她别有所图，可是还是从来没有放弃温暖他。
　　就像当时在那个村落里，她其实有选择，可以不必在伏魔阵里煎熬那么久，但她到最后，仍然不愿意去伤害那些百姓。

　　与她比起来，顾徵想，他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原来，他从来都留不住她。

　　那个梦境里，他无数次梦到过的人也是卿卿，可他却认错了人，交错了心。
　　他无法控制自己对白曦若的渴望，也左不过是因为命运的玩弄同他的愚不可及。

　　顾徵想，他好想求卿卿再活过来。
　　他难受得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少年跪在雪地里，终究是趴在了厚厚的大雪中。
　　任一道道天雷打在他的身上。

　　顾徵曾以为，他最恨的人就是那个将他锁在身边，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沈卿卿。
　　他恨不得要她死，只是她死了之后，顾徵却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过了很久，微生芜听到顾徵沙哑的声音。
　　他道：“夏石在哪？”

　　他要杀了他。

　　——

　　没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后日的天界仙子们对此事都是闭口不言。
　　那是一场整个修仙界几欲毁灭的浩劫。

　　顾徵杀红了眼睛，他把夏石和陈达威都杀了，还把那些素日以来不服卿卿的魔界之人都杀光殆尽。
　　还杀上了天界，囚禁了天帝。

　　一夜之间，天雷降世，几百道天雷都打到他的身上。
　　天道法则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六界之内，血流成河。
　　顾徵曾嘲讽过卿卿是魔，生而为魔，必定遭人唾弃。

　　而他如今也堕了魔。
　　那些伤害卿卿的人和魔，他都要杀光。

　　所有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最后还是谢星璇出面，才劝阻了顾徵的杀意。

　　谢星璇道：“那姑娘爱这世间，就算在伏魔阵里那些人那样对她，她也不曾动过一丝杀念，你这样，真的是喜欢她吗？”
　　有些人生而为魔，却一心向善。

　　然而韶光用尽力气渡他成神，本不是要他大开杀戒的。
　　韶光这样，卿卿亦复如是。

　　霜雪盏现在顾徵也无法再去触碰了。
　　这可悲又可笑的天道，也要他于世不容了。

　　少年胸口一口积压已久的淤血，猛地吐了出来。
　　他知道，卿卿爱这世间，她原本爱这世间的同时，也是爱着他的，可是现在，他所做的这一切，就是在毁了卿卿喜欢的一切。

　　现在卿卿不爱他了，不要他了。
　　她直到死都对他说，她希望他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卿卿现在爱的只剩下这世间，不再有他。

　　那只破碎了的锁魂镯被他留在手上，谢云眠来找他讲什么的时候，顾徵已经记不清了。
　　生而为神，却对卿卿的离去没有任何办法。

　　地府之中，不会有卿卿的魂魄。
　　顾清也和白曦若取消了婚约，现在顾徵不要她，顾清也不要她，谁都不要她了。

　　她再也做不成天后了。
　　夏石和陈达威被关进了魔宫的最深处，他们的死了还不够，死后尸体还要被野兽撕咬。

　　谢云眠恨他，扶桑恨他，就连微生芜都在想，若是真的喜欢和在意，早一点坦诚，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少年一连困了自己多日，天界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会一统天界，把所有的神仙都作为阶下囚的同时，他却放弃了。

　　将天帝的机会拱手让给了顾清。
　　他原本是想做天帝的，可是等卿卿死了，他的术法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原本渴望过的那些东西，他却不要了。

　　顾徵这些日子又常常做梦，他梦到很久之前，他早就认识了卿卿，在梦里他与她暗生情愫。
　　最后也没能在一起。

　　有声音在梦中告诉他，想要成为这世间最强的存在，就不能够动心。
　　必须断情绝爱。

　　他不该爱上卿卿，爱上卿卿就是错误。
　　那个梦里他想尽一切办法想换回卿卿，穷尽毕生之力去追逐她，最后终于找到了她。

　　这个梦的后续部分是一片模糊不清。
　　少年从梦中惊醒，窗外的明月依旧无悲无喜的映照着他的脸庞。

　　梦外没有卿卿，除了满屋子的空寂，余下的什么都没有。
　　少年胸口的位置每日疼痛得比锁魂钉扎入还要疼，一日疼过一日，他便靠着这疼和那日他为卿卿画下的画像，去回忆少女的模样。

　　他怕他忘了她。
　　等到找到卿卿的时候，他还想记得她。

　　谁都想不明白顾徵到底在想什么。
　　他谋算了这么久，到最后却选择放弃，任谁都无法理解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微生芜更无法理解。
　　他追随顾徵这么多年，那日见谢云眠单枪匹马的过来想刺杀顾徵，看到他想杀顾徵，那把剑直直地朝着少年刺过去，少年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任由谢云眠那样刺下去。

　　微生芜想去防卫，却被顾徵挥手示意让他退下。
　　谢云眠没有刺进顾徵的心脏，但却刺伤了他，少年的胸膛流出了大片大片鲜红色的血迹。

　　他想，卿卿当时一定比他更疼。
　　谢云眠最终还是把剑拔了出来，他道：“盈盈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她当时，是真的喜欢你。”

　　当时少女温婉的笑容谢云眠还记得，他怕卿卿嫁给顾徵不是自己的本意，只是为了气顾清，可是后面他看得出来，卿卿是心甘情愿的。
　　她眸子里神采飞扬，她说，哪里来的委屈呢？

　　所以，其实她是愿意的。
　　她想嫁给他的时候，是满心的欢喜。

　　而最后的结局——
　　是她心如死灰的接过他赠予她的一杯毒酒。

　　少年踉跄的向后退了一步，他想，这天地之大，他迟早会找到卿卿在的地方。
　　他一定能复活卿卿。

　　无论用尽千年还是万年，只要他留在这里用尽办法。
　　总会与天道一博。

　　他愿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永世再无轮回，去换她再看他一眼。
　　他求她再醒过来。

　　他会等到她回来。

　　——
　　少女的头拄在胳膊上，一下接着一下不停地点着。

　　“沈卿卿，醒醒。”
　　声音聒噪的让她烦闷，少女晃了晃头，摆摆手道：“好吵。”

　　她身边的人把她捅了一下，轻声道：“卿卿，醒醒，夫子叫你呢。”
　　少女恍若不觉，她昨日实在是太困了，新修的术法怎么也练不好，穿到这个鬼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在前面讲得滔滔不绝的司命仙君终究还是生了气，走了下来，用鞭子敲了敲桌面，直接把卿卿给炸了起来。
　　少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紧接着开口道：“谁啊？”

　　司命仙君似笑非笑地看了卿卿一眼道：“沈卿卿，你睡得倒是挺开心啊。”
　　他在仙界带诸位仙家的子弟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在他课上睡觉的人，司命气得胡子都要炸了。

　　卿卿被这声音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立马站好道：“司命好。”
　　“我讲天界历史就这么让你觉得无聊，课上都给我睡觉是吗？”

　　卿卿道：“其实也还好，也就一般无聊？”
　　司命整个人都要气得暴跳如雷，看司命仙君这样，卿卿连忙改口道：“没有没有，不敢觉得无聊，挺有意思的。”

　　她醒来发现自己穿到自己写的书里了，然后发现这本书变得面目全非，男主和女主不光没在一起，男二还对恶毒女配情根深种。
　　卿卿觉得怎么想怎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她的身份还不赖，现在是战神谢星璇收养的义女，除了在天界需要成天听课，学习，修炼法术之外，倒也没多烦心的事。
　　不对，还有，她在想办法回家。

　　崩坏的剧情里，二儿子做的事也太垃圾了，卿卿想，做人，哦不，做神总不能这么垃圾才是。
　　司命见卿卿认错态度良好，也懒得再纠正她，他一板一眼道：“我刚才讲那些事，你现在讲一下你的感觉。”

　　“哦。”
　　卿卿顿了顿道：“迟来的深情，真的是草都不如。”




62.  久别   他找了她上千年，什么都没寻到……

　　屋子里的其他学生们一片哑然无声。

　　司命把手中的鞭子直接甩在了卿卿的桌子上道:“荒唐, 我是让你说这些的吗？”

　　既让她说感想，那便是要说心里话，她又没见过狗儿子, 这么评价一下有错吗？
　　卿卿道:“司命仙君——不是你让我说感想的吗？怎么我说了实话你还不愿意听了？”

　　司命是让她总结对战争的感言和对和平的热爱, 她一出口就语出惊人。
　　难为司命, 想司命不生气都难。

　　卿卿无语凝噎。

　　司命仙君果然是最难搞的老师，怎么说都不对。

　　最后这件事情以卿卿被罚抄写天界通史作为收尾。
　　天界通史那么长，她毛笔字学的又不好，司命不让她用仙术抄写, 她只能用笨方法来抄写。

　　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秃。

　　谢星璇见到卿卿这副模样，知道她又是在学堂惹祸了，笑了笑, 却并不上手帮她抄写。
　　小姑娘性情顽劣, 总要长点教训的。

　　卿卿道:“司命仙君真的是好奇怪，让我说出想法, 我说了真的, 还要我抄写天界通史。”
　　她一边写一边往纸上画乌龟，她道:“白姑娘也好惨啊, 天帝不娶她，天帝为什么不娶她啊啊啊啊啊？”

　　卿卿现在的想法还停留在只要书恢复了正轨, 她就能回家的阶段。
　　谢星璇摇摇头道:“卿卿，这话可不能让天帝听到。”

　　“哦……”
　　战神大人说的话, 必定是有几分道理的。卿卿没再继续往深了问, 据说那是一则天界秘闻, 只有几个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据说天帝不娶白曦若，将她发配极北之地，已经是给她最后的体面了。
　　没人清楚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
　　那位前任魔尊大人, 似乎和莲华帝君同现任天帝都有解不开的关系。

　　至于莲华帝君——
　　仙界的人都知道，沈卿卿自尽的那日，那位高高在上的莲华帝君，舍了神位，堕了魔，一夜之间要血洗整个修仙界。

　　只为换一人归来。

　　天帝知他堕了魔，做了那样严重且过分的事情，也没有取消他的神位，对此，人人都称赞天帝贤明有德，是因为舍不得出现兄弟阋墙的情况才这样做。

　　卿卿道:“那白曦若做了什么啊？天帝有没有可能再娶她？”
　　这句话问得谢星璇也噎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顾清倒是那日找过白曦若，当面和她谈了很久，最后拂袖而去。
　　谢星璇甚少看到性情温和的顾清生那样严重的气，他印象中，顾清和白曦若也算相敬如宾，是什么会导致顾清生那样的气呢？

　　那日年轻的天帝几乎砸碎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
　　盛怒之下，他颓废得坐在了地上道：“终究还是没能救得了……”

　　谢星璇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更何况此等秘密的事情，他身为战神，也没什么道理去询问。
　　只不过他却清楚，无论如何，顾清是不可能再履行与北海龙族的婚约了。

　　战神敲了敲卿卿的脑袋，而后道:“若是你把八卦的精神用在学习天界历史上，司命仙君也不必三番五次的找我告状了。”
　　卿卿想想自己觉得还是有点窒息，她学了这些回家也没用，高考一点都用不上，那学不等于浪费时间？当然这话她是没有告诉谢星璇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下来，谢星璇想起，顾徵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当时的事情谢星璇也未知全貌，所以不敢轻易评判。

　　但是魔尊沈绾盈那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他向来信奉无论神妖魔，都有好有坏。
　　所以对卿卿和顾徵最后走到那个结局，他心里面，也没有多好受。

　　可是他的立场决定了他不能背叛天界。
　　所以当时，他无能为力。

　　再加上顾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便觉得卿卿不会死。
　　若是早知道……

　　谢星璇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早知道。

　　他救不下来魔尊。

　　三百年前，他下界去寻找顾徵，没能带顾徵回洗灵池让他洗髓，却带回了这个小姑娘。

　　顾徵这些年，大抵是走过了六界所有的山河湖海，也想尽办法在各种秘境里寻找卿卿魂魄的下落，霜雪盏的光未完全熄灭，他就一日没有放弃过希望，他跋涉过人间的山河湖海，去鬼界走过荆棘丛生的彼岸花海，去忘川河最深处尝试过打捞魂魄。
　　可他什么都没寻到。

　　一次次的希望变成了失望，但他仍然在寻找的路上，从未停止下来。
　　当初意气风发清隽的少年郎，已经不复往日灼灼风华，谢星璇见他时，他有一阵子，颓废得不像个神，每日靠着卿卿留下来的那副画卷活着，若有人敢动，他都会要杀了那个人。
　　或许在卿卿去的那一日他就已经疯了。

　　霜雪盏光芒不灭，顾徵便靠着这一点微薄的希望勉强度日，行走在这世间，犹如行尸走肉。

　　谢星璇见到卿卿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沉睡了很久，不过她天生神骨，不同于凡人，因而也就不老不死。

　　少女从沉睡中苏醒。
　　她生得格外好看，一双美目灵动，流转之间顾盼生姿，竟有那么一瞬间让谢星璇想起了当初的魔尊。

　　在天界呆了数千年，谢星璇也觉得寂寞，再加上卿卿实在是无处可去，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个小姑娘收为了他的义女。

　　谢星璇也没尝试过做一个父亲，第一次做还有些生疏，但他觉得和这个灵动可爱的小姑娘一见如故。
　　因而相处起来分外轻松。

　　少女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对这个世界还有最起码的认知，不过她说出来的认知和谢星璇了解的大相径庭。

　　以战神大人见多识广的情况来看，卿卿大概是得了记忆错乱的毛病。
　　不过神沉睡在世间太久，染了尘世间的浊气，变得记忆错乱也理所应当。

　　只是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后人，不过是谁的后人都无关紧要。
　　因为谢星璇会好好的抚养她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神明。

　　卿卿揉了揉太阳穴道：“说句实在话，战神大人。术法我学的还行不就成了，就是司命他老人家……”
　　只要不让她老学仙界历史就好。

　　谢星璇不置可否，他道：“卿卿，别等会儿抄不完再喊我帮你抄。”
　　“好。”

　　抄就抄嘛，抄天界通史顶多就是费下手而已，总不会丢半条命才是。

　　卿卿其实性子乖巧，几乎所有天界神仙们都喜欢她，她不喜欢听司命星君讲天界历史的原因，她也说不上来，每一次听，她都会头痛欲裂。
　　这样荒谬的原因就算她在家，跟物理老师说我一上你课就头疼，物理老师也会觉得她逃避学习。

　　本身就荒谬的事情，卿卿实在没有理由去说些什么。
　　她和狗儿子似乎天生犯冲，而这种原因她自己也不知晓是为什么。

　　卿卿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她的印象里只有一道温暖的光将她托了起来，醒来之后，就在她所写的这本仙侠文里了。
　　想要找到回家的方法，难得令她找不到头绪。

　　卿卿无法去回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脑海里似乎有一片空白，而她怎样用尽力气去想，也无法想起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所以干脆她果断不去想。
　　只是她会习惯性的去和自己脑海中的一个存在对话，可是她自言自语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似乎有一个东西，陪伴了她很久，却彻彻底底的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只是她直觉中，要远离主神的存在，才能活下去。

　　不过主神是什么东西，卿卿也懒得理。
　　穿书这种奇怪的事情既然存在，那么主神的存在也是理所应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穿书文里都会带着系统的存在……

　　现如今没有系统，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才能找到回家的办法呢？

　　——
　　少年在冰天雪地中，神色无悲无喜，他手中的霜雪盏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顾徵知道，霜雪盏在排斥他。

　　天道法则不容许服用了殒灭神魂的药物，还拥有再生的可能。
　　但他知晓，只要霜雪盏不灭，他喜欢的人就不会彻底死去。

　　霜雪盏中还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顾徵盯着它，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他知道，现如今，如果他能找到那个的存在，或许还能找到卿卿的一线生机，和她残存神魂的下落。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无法解释。
　　即便想找到卿卿，还要同天道进行偷天换日，才能将卿卿找回来，留住她。

　　少年眸色暗淡，望着北风呼啸的人间，他收敛神色，眉目间的冰雪将他的眼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气。
　　他生得还是那样俊秀，只是身上却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魔气。

　　顾徵没法毁了这世界，因为他知道，霜雪盏不灭，卿卿的魂魄就一定存在在这世上。
　　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北国吹过的风霜，夏日里滴过的雨滴，春华秋实，皆有可能存在她神魂的碎片。

　　他不敢伤了她。
　　已经尝过了失去的滋味，不敢再失去了。

　　微生芜站在顾徵的身后，他无声的立在那里，看少年固执的几百年如一日的寻找前任的魔尊，那个光彩照人的少女。
　　没有人去告诉顾徵，卿卿已经没希望找到的这件事。

　　或者说，也曾有人告诉过他，只是最后却没什么好结果。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说了。

　　现如今，几乎所有的人都要将那位姑娘埋在记忆的长河里。
　　只有顾徵，还对她念念不忘。

　　微生芜道：“殿下……天帝他，请您回去一趟。”
　　少年冷声嗤笑，他眸色淡淡道：“回去做什么呢？强行押着我洗涤魔气，要按着我去接受天界的刑罚，留在那里不能走动，然后阻止我去寻找她吗？”

　　微生芜不置可否。
　　虽然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但顾徵点出的太过直白了。

　　这位小殿下即便堕魔之后，也视天道法则于无物。
　　微生芜想想也是，复活已经彻底殒灭的人，本身也是视天道法则无物了。

　　小侍卫还想再说些什么。
　　少年转过身，冷声道：“滚。”

　　微生芜也很委屈，他道：“顾清陛下已经叫了您很多次了，您总不能不回去吧？”
　　“回去？”

　　天界的那群人都怕他，畏惧他，更何况，他没有回去的必要。
　　顾徵心里清楚，千年前的事情，让那帮神仙对他畏惧极了，在他们眼里，顾徵是个枉顾伦常，蔑视天道的神。

　　心甘情愿堕魔，爱上魔，还与魔为伍。
　　少年转过身去，将画卷捏紧，半晌都没有说话。

　　微生芜心知劝不住，转身颓废得想离开。
　　只是这个时候，霜雪盏突然散发出剧烈的白光，它方向转了一下，朝着天界的方向漂浮起来。

　　少年抬起头。
　　他道：“微生芜，等一下。”




63.  昔年   清晰地疼痛才能避免遗忘

　　“殿下？”
　　无怪乎微生芜会惊讶, 顾徵的举动也确实是不符合常理的。

　　他突然将他叫住，难不成是因为回心转意决定要去了？
　　少年沉声道：“最近天界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吗？”

　　微生芜想，只要小殿下您不突发奇想把天界烧了, 就不可能有异常情况发生。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老老实实的开口道：“没有倒是没有, 您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少年眸色暗淡，他凝视着霜雪盏，什么都没说，而后道：“告诉兄长, 我会回去的。”
　　他没提他在找什么，也没有提起霜雪盏和卿卿之间的关系。

　　微生芜也知道他不该多问，他道：“是, 那卑职回去通知一下天帝陛下？”
　　少年身上还带着肃杀的冰霜之气, 他眸色淡漠，立在那里, 比霜雪更冷, 他没有再看向身后的微生芜。

　　小侍卫心里清楚，顾徵这算是默许了他的意思。
　　他冲少年拜了一下, 而后道：“卑职知晓。”

　　微生芜走之后，上年手中燃起一道漂亮的白光, 那白光极其微弱不定，他道：“等你好了, 我要知道全部的情况。”
　　白光悠悠照亮着他的面庞。

　　少年神色晦暗不明。
　　他胸口隐约泛着一丝疼痛, 与天道作对, 不会有多好受。

　　少年无可抑制的将一口血吐在了雪地里。
　　他的灵魂揪着一样的疼，背叛天道，偷天换日的结果他知晓。

　　顾徵声音呢喃, 一遍一遍的冲着霜雪盏唤着卿卿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人界的一句诗句，那诗句写着，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长恨歌》……
　　他也长恨着自己。

　　卿卿那时将霜雪盏交予他时，郑重其事的同他讲，这是她赠予他的嫁妆。
　　可他赠予她的。

　　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欢喜。

　　霜雪盏日复一日的灼烧着他的魂魄。
　　但他想，这样或许可以让他更加清醒，清醒的勾勒出她的样子。

　　越是清晰地疼痛。
　　越能避免遗忘。

　　——
　　卿卿百无聊赖的用画笔在勾勒着画，她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二儿子突然想回天界来了。
　　少女起身出门，欣赏天界的月色。

　　不知为何，天界也同人间一样，四季分明。
　　卿卿也曾经同谢星璇问过这件事情，战神大人顿了顿，只道，从前那个魔尊殿下最爱人间的四季。

　　那个魔尊殿下，也不过是一个娇嗔爱笑的少女。
　　她即便是生而为魔，也从未想过伤害这世间的一草一木。

　　她死去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少女而已。
　　卿卿道：“为什么天界会因为一个魔而改变自己常年花开不败的模样，变得四季分明呢？”

　　谢星璇闻言一顿。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顾徵。

　　只是天界的仙子们对此事虽然心照不宣，但都闭口不提，毕竟纪念一个魔，委实也不算什么太过风光的事情。
　　战神犹豫了片刻，而后道：“因为曾有人很喜欢那个姑娘，为了纪念她。”

　　也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卿卿有些出神，她仔细想着，凄美的爱情故事原不过是因为一方步步算计，想来狗儿子和《雷雨》里的周朴园也没什么区别，深情恐怕都是装出来的，到最后只是为了感动自己。
　　人都不在了，还提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天界要召开簪花大会，卿卿是要出席的。
　　她虽然对这个仙侠世界不甚熟悉，但总归也要做到合群。

　　尽管她不愿意参加，但是该出席还是要出席。
　　卿卿虽然是天生神骨，但她却未曾渡劫。

　　不过卿卿委实不想渡劫，她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不能渡劫。
　　至于个中原因，她虽然不清楚，但却愿意信任。

　　卿卿边往前走，边叹气，她和天界众人也不甚熟悉，连天帝她都不认识，去参加这个簪花大会不是纯属给自己找不快乐？
　　但谢星璇对她又是极好的，盼望着她在天界能多几个玩伴，卿卿拒绝不了，因此也就同意了。

　　卿卿一贯低调惯了，要在人群之中出风头，还真是令人难为情的事情。
　　少女低头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卿卿，卿卿！你怎么到这来了？”

　　卿卿顿住了脚步，抬头望向来人道：“芍药仙子？”
　　是芍药花仙，慕迎夏。

　　卿卿和她在学堂里也算是熟识，经常坐在一处听课，她本想找一个僻静之处欣赏月色，却没想到会碰上慕迎夏。
　　遇上了人，免不得要一番寒暄，卿卿心里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慕迎夏生来热情，她道：“当然是景色甚好，出来玩啦，我跟你说，其实我还挺佩服那个莲华帝君的，要是没有他，现在天界也就没有这么分明的像人间一样的四季了呢。”
　　“……”

　　卿卿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她道：“他不是千年前差点毁灭修仙界的罪魁祸首吗？”
　　少女眸色清亮，看起来极为认真的在思考慕迎夏说的话。

　　“哎，一码归一码嘛，其实司命星君他们，有的时候讲起来莲华帝君还是很怕的，千年前，你不在天界，肯定不知道，上任天帝，后来是被莲华帝君气死的。他真的离经叛道，囚禁生父，又差点毁灭了整个仙界。”
　　慕迎夏说得这些卿卿都清楚，她颔首。

　　“但他其实，说句实话，也挺可怜的。”慕迎夏叹了口气：“几千年前韶光仙子的事情弄得血雨腥风，我们身为神族，其实也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高贵，里面有很多八卦，我跟你说。要不是牡丹花仙不让我随便说，我早就说了。”
　　这勾起了卿卿极大程度上的好奇心。

　　她道：“究竟是什么秘闻，来，说。”
　　慕迎夏道：“我说完了，牡丹花仙会打死我的。”

　　她不过是个仙，妄议神族的事，是要掉脑袋的。
　　慕迎夏想，她又不是莲华帝君，没那么大的本事，在天界捅了娄子之后，还能让天帝再三请求他回来。

　　卿卿凑近了慕迎夏几分道：“哎呀，咱们两个人谁跟谁，你说了也没什么事的。”
　　慕迎夏思索片刻，抬头道：“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之前韶光是妖族，天界讨伐妖界，而之前，前任陛下娶韶光仙子也是为了图谋和算计，其实，图谋和算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利用一个女子的感情去达成目的，委实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月色中，少女的鬓发被微风吹起，映照出卿卿好看的侧脸，她有些出神，少女轻声呢喃道：“确实是有几分卑劣。”
　　慕迎夏点点头，而后道：“不过神族们的事情，我也不好过多评判，小仙还是要有小仙的本分，只是说起来，莲华帝君，因为韶光的自尽，从一出生开始就没了母亲，后面花神韵涵也多少一直在刁难他，再加上，顾烨陛下那时，也委实算不上是喜欢他。”

　　何止不算是喜欢他。
　　因为韶光把全部灵力都给了顾徵，顾烨甚至有些恨他。

　　他有些日子甚至在想，如果不是顾徵活下来，那韶光就能活在这世上。

　　卿卿呼吸猛地一窒，她有片刻的错愕，提起顾徵的时候，她的心脏竟然有些微微的疼痛。
　　那种泛着苦的感觉，又有些针扎一样的疼，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卿卿，卿卿，你有没有在听啊？”
　　被慕迎夏唤了半晌，少女才回过神来，她愣了愣道：“嗯？”

　　“小殿下他，或许是太钻牛角尖了吧，他后面做出那样的事情，虽然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就是了，现任天帝陛下对此多少是有些痛心的。只是木已成舟，也不知道小殿下还能不能重新归为神了。”

　　慕迎夏顿了顿又道:“堕魔之后想要重新成神，可是难于上青天。小殿下之前在六界之内寻找了上千年前任魔尊的下落，天帝陛下找了他很久，他都没同意回来。但他最近居然同意天帝陛下回天界的要求了，真是令人惊讶。”

　　原本没人以为他会回来的。
　　只是他选择了回来，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慕迎夏道：“天色已晚，卿卿，过几日就是簪花大会了，你不回去准备一下吗？”
　　“嗯。”

　　芍药花仙一蹦一跳的走远了。
　　只剩下卿卿一个人，对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有离开。

　　——

　　自从卿卿死去，顾徵已经有千年没回过天界了。
　　夜风清凉，他立在花树下，看着手中霜雪盏的光芒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少年漫步在花树群里，任肩头落满繁花。
　　顾徵忽然想起来，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女最爱人间的春夏秋冬，卿卿爱冬日的凛冽寒风，皑皑白雪，开得艳丽又高贵的雪中红梅，也爱这样的夏日，夏日中的夜风和月色，连同雨，都是她最爱的风景。

　　霜雪盏变得明亮的同时，少年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夜里的凉风将少年青色的发带吹起，他怕见到卿卿时，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特意重新梳起以前的高马尾。

　　少年的下颌曲线清瘦，他整个人似乎比从前更显得瘦削。
　　脸上带着几分苍白的病态，但他五官棱角分明，眸色深邃，晚风将他青色的衣衫吹起，带来一阵茉莉的清香，也带来几分让人迷醉的少年气息。

　　卿卿转过身，一只晶莹剔透雪白的法器冲入她的怀中。
　　顾徵就在这样的时刻重新见到了她。

　　少女的头上落满了茉莉花。
　　她眸色清亮，沐浴在花雨里，被霜雪盏冲撞之后，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白兔。

　　少年的心脏就在这一刻，几欲跳出胸膛。
　　连同那些昔年来，深入骨髓的想念。




64.  厌烦   你的深情，她不稀罕

　　卿卿被冲进怀中的霜雪盏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 刚好碰上少年缱绻又饱含爱意的目光。

　　卿卿向后退了一步。
　　少女歪着脑袋，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他。
　　她睫毛轻如蝉翼，一眨一眨, 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道：“你是谁？”

　　在卿卿的记忆里, 似乎和这个漂亮的少年应该没有过什么交集。
　　只是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心脏某处，会隐隐约约泛起一丝酸痛？

　　顾徵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僵在那里，他想过很多种重逢, 但无论哪种重逢里都不会有这一种。
　　他舌尖缱绻，轻声道：“卿卿。”

　　少年的心脏忽然像抽干了一样的疼痛。
　　过去的一千年中，他无时无刻不希望能再次见到卿卿。

　　他知道只要霜雪盏的光芒未彻底熄灭, 卿卿就一定还在这世上, 他希望她恨他多一些，至少这证明有多恨, 曾经就有多喜欢。
　　可现在面前的这个人不记得他, 将他视作无物，他连拥抱卿卿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徵的手指将指节碾得吱吱作响, 现如今他喜欢的人就在他面前，可是她却忘了他究竟是谁。
　　少年身形有些踉跄,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卿卿见他反应异常，而后轻声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我们——认识吗？”
　　少年声音沙哑, 嘴角勉强勾勒出一个笑意, 他道：“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可是现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摆脱了天道的束缚和命运的捉弄, 这一次他能准确的通过霜雪盏找到卿卿，也能从她的眼睛里瞬间认出她，可是卿卿却不记得他了。
　　她那时同他说，希望他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了。

　　所以她把他忘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卿卿觉得这人很奇怪，她都不认识他，哪里来的说过她喜欢他？
　　月色下，少女身披轻纱，她的好耐心让她不至于太过暴躁，卿卿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躁动不安道：“我是叫卿卿不假，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我从前跟你有什么交集，更不可能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顾徵没有说话，他轻轻嗤笑了一声，而后道：“是我莽撞了。”
　　她连他这个人都不记得了，更不可能记得对他说过我喜欢你这些话。

　　那些夜里，或试探或缱绻的话语，就算有十足的真心，也被湮灭在了缥缈尘世间。
　　接近千年的光阴，足以涤荡一切。

　　浮生种种，爱恨都甚嚣尘上。
　　可他还不愿意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即便到了现在，他也想同天道作对。

　　现在卿卿成了高高在上的神。
　　而他却堕了魔。

　　他们两个人的地位身份与当初截然相反。
　　神爱世人，可唯独不会爱他。

　　少年沉默半晌，见面前少女的眸色中是不解与疑惑，他甚至能从卿卿的眸中看到那么一丁点儿可怜。
　　这么多种情绪中，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

　　她对他，完全是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奇怪的人的态度。
　　少年口袋中的白光自从见到卿卿就开始挣扎个不停，但是顾徵却没把口袋打开。

　　卿卿不太想和面前的这个神或者说是魔牵扯太久，她从少年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神，但他身上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魔气，聪慧如卿卿，第一直觉想到，面前这个好看的少年或许就是，狗儿子顾徵。
　　她心底暗自骂了一句渣男。

　　之前对魔尊爱的死去活来的，现在又跑过来把自己错认成前任魔尊。
　　卿卿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替身文学为什么总能落到自己头上？

　　但是面前人的东西飞到了自己的怀里，卿卿没有什么理由不还回去，她将霜雪盏重新从自己的怀里拿了出来。
　　少女的眼睛天真而又明媚，她将霜雪盏重新塞到少年怀里道：“你的东西，还给你。”

　　“……”
　　这原本就不能说是他的东西，是卿卿赠予他的。
　　那日少女羞怯的面容还在顾徵的脑子里久久不能忘掉，她满心欢喜的踮起脚尖，将神器塞到他的怀中，同他讲，这是她赠予他的嫁妆。

　　只是现在卿卿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以为霜雪盏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月光安静的投射在少女的脸庞上，顾徵低头凝视着卿卿，但却并不接过霜雪盏。

　　霜雪盏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灵智的法器，它毕竟是神器，也有自己的思想，霜雪盏黏在卿卿身上久久不愿意离开。
　　它在卿卿是魔的时候抵触过她，但卿卿变成了神之后，它便格外亲近卿卿身上的气息。

　　卿卿有些苦恼的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霜雪盏。
　　她本来是想还个东西就走的，可是这东西却像是黏上了她一样。

　　霜雪盏觉得自己很委屈，卿卿拼了命的想把它甩下来的模样，让它倍感受挫。
　　它好歹也是个神器，被人这么嫌弃，真的欲哭无泪。

　　前主人不要男人就算了，连它都要因为顾徵的原因受连累，它心里也委屈得很啊。
　　在卿卿怎么甩也甩不掉霜雪盏的时候，少年指尖冰凉，弹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将恋恋不舍的霜雪盏召唤了回来。

　　他声音在尽最大努力的变得稍微不那么失落和生硬，他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顾徵几乎从不同人道歉，他同卿卿道歉时，竭力放低姿态的模样，让面前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好笑。

　　失去卿卿的这些年，顾徵变得更孤僻乖戾，但遇见心仪的少女时，他又重新放低了姿态。
　　这六界之中，他几乎无人可怕。

　　可他怕卿卿再离开他。
　　这场茉莉花雨下，面前回眸浅笑的少女，会不会又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梦？

　　卿卿转身欲走，她声音平缓道：“没关系，只是希望，莲华帝君今后不要再认错人了。”
　　她在临走的时候，顿住脚步又道：“你的深情，或许她不稀罕。”

　　卿卿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那些或甜蜜的，或不堪的过往。

　　只徒留他一个人记得。
　　原来，遗忘比恨意更能凌迟一个人的心房。

　　就如同一刀一刀剜在皮肉上，直至鲜血淋漓。

　　——
　　卿卿近几日除了去学堂，都没有出门，她等着簪花大会的到来，但其中不可说的原因还有，她并不想再见到狗儿子。
　　那种复杂的感情，让她心里闷得慌。

　　她不太想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最初同谢星璇来天界之时，她做过一些奇怪的梦，那些梦折磨了她很久，起初她用尽办法都忘不掉，过了好久，卿卿才将那些梦忘掉。

　　现如今，她不想重新回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了。
　　更何况卿卿着实没什么兴趣被当做前任魔尊的替身，被当做替身着实让人感觉不舒服，这种卑劣的深情，乱认替身的戏码，卿卿实在是不敢苟同。

　　少女歪着头，想着簪花大会上，或许天帝要宣布什么事情，也或许要去人间历练然后渡劫，越想越觉得头疼。
　　她是不能渡劫，而不是不想渡劫。

　　卿卿莫名其妙的就信任脑子里那个告诉她不能渡劫的声音，就像是陪伴了她很久的老朋友一样让她感到心安。
　　可是她拖了几百年，总不能再多拖几百年，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

　　谢星璇敲了敲卿卿的房门，少女把椅子挪开，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去开门，清晨空气正好，今日不上学，因着簪花大会的原因，天界学堂特意给他们放了多几日的假期用来准备簪花大会。

　　看到谢星璇，卿卿的心里多了几分欣慰，她道：“战神大人怎么来了？”
　　对于卿卿不叫义父这件事情，谢星璇也没往心里去，她性子古灵精怪讨喜，说叫义父会把他叫老，所以就叫了战神大人。

　　对此谢星璇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谢星璇看了看外边的风景，开口道：“天气这几日这么好，卿卿怎么不出去玩？”

　　少女手指微微蜷缩成了一个拳头，她道：“没什么，只是这几日身体倦怠，不太喜欢出门罢了。”

　　这几日出门，卿卿都是想尽办法躲着顾徵的，她生怕他再把她认成前任魔尊。
　　尽管上次事情的最后，他同自己道歉了，可卿卿心底怎么还是觉得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对于陌生又有风险的事情，卿卿向来信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卿卿想，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怕见到自己的狗儿子才躲在屋子里不出门的吧？这样子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更何况，卿卿心底并不想将这件事情讲出去。
　　谢星璇摇摇头，他道：“你再这样呆着，迟早把自己憋出病来。对了，过几日簪花大会，而且，你总归到了快要历劫的的时候，我打算给你挑一件顺手的法器用。”

　　对于这个提议，卿卿没有什么再拒绝出门的理由，她点点头，继而开口道：“好。”

　　少女起身，走出竹屋，窗外竹影阴翳，还隐隐约约听得到灵鸟的叫声。
　　谢星璇的住所在天界一处僻静之所，平时鲜少有人来打扰，卿卿在这里也乐得自在。

　　战神走在卿卿前面，卿卿尽量将脚步放得轻些，谢星璇再三邀请，卿卿还是要出门的，她内心里盼望着狗儿子能尽早解决他在天界的旅途，赶快离开天界去找前任魔尊的神魂，这样自己就可以避免着再次在天界与他相逢。

　　卿卿想，今天出门，就挑个法器，总不会这么倒霉，又碰上狗儿子吧？
　　只是她刚一抬头，就看到竹林的尽处。

　　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清隽的少年立在那里。




65.  相识   她声音冷清：“不认识。”……

　　卿卿把眸光转向别处, 不想去理竹林尽头的少年。
　　她同他并不相熟，之前被当做过魔尊替身的怨气还没完全消除，现如今又遇见了他。

　　卿卿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看到少女停住了脚步, 谢星璇的脚步也顿在那里, 他道：“怎么了, 卿卿？”

　　竹林里的竹叶被风吹起，带来些许清香，卿卿的头发上沾到了竹叶。
　　在阳光的投射下，竹影斑驳, 映照出少女姣好的面容。

　　顾徵知道卿卿现如今只把他当做陌生人。
　　甚至，他清楚地知晓，卿卿在逃避他, 可他无法放弃自己的喜欢。

　　更何况……
　　他知道违背天道, 即便偷天换日，也维持不了多少时日。

　　卿卿不能死, 而他要想办法把她救回来。
　　少年的掌心都快被他扣出血迹, 他想，他无法忍受卿卿再一次消失在他面前。

　　卿卿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目光相接间，顾徵想起, 从前他们在魔界见面时，他那时看到她, 便也是用这样冷的目光去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的。
　　只是现在……

　　用冰冷的目光来注视他的反而是卿卿。
　　少年呼吸一窒, 他眸色微暗, 但却并没有离开。

　　谢星璇注意到了卿卿和顾徵的反常，他开口道：“怎么，你们认识？”
　　风声凛冽, 卿卿抬步跨过地上堆积的层层落叶而后道：“不认识。”

　　她声音平淡得古井无波，就那样从顾徵的身边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卿卿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解释。

　　谢星璇转头看了一眼顾徵，而后道：“你怎么惹到她了？”
　　他知道看卿卿方才的表现，他们两个人绝对不是不认识，而是已经在之前见过面了。

　　少年双眸微微闭上，而后又轻轻睁开道：“她，在您这里过的还好吗？”
　　谢星璇脚步顿在了那里，他思索片刻道：“你在怀疑什么？瑾瑜，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在别的东西上妄图去寻找她的影子了。”

　　顾徵苦笑一声，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不会去从别人身上寻找卿卿的影子，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个她，他从前弄错过一次，而今，再也不会认错了。

　　少年手中轻轻摩挲着霜雪盏，霜雪盏的光芒依旧明亮，且追随着前方的少女。
　　他一直在等她，等在这里，能看她安稳静好，却未敢上前一步。

　　等了几日，等到的是她那句，不认识。
　　少年掸了掸身上的竹叶，目光追随远去的少女。

　　不会认错的，就是她。
　　只不过是一千年而已，他没有傻到会认错自己喜欢的人。

　　——
　　卿卿今日颇有些心烦，本来要挑法器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狗儿子又跟来了。

　　真是出门要看黄历啊。
　　卿卿想，她最近应该是诸事不宜才对。

　　少女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围绕着她。
　　卿卿和谢星璇走在前面，顾徵一句话也不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似乎是知道说多了会惹卿卿厌烦。

　　但这么好看的张扬到明目张胆的少年，真是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卿卿有些烦躁不安，她脾气秉性向来都是极好的，可现在就觉得怎么看狗儿子怎么烦，虽然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但把自己当做代餐也太让人一言难尽了。

　　谢星璇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气氛奇怪，特意给他们两个人留了足够多的空间，希望彼此能解除误会。
　　但卿卿想，压根就不是什么误会，她气得浑身发抖，小姑娘内心腹诽，她想，她到底有哪里和前任魔尊像了，她改还不成吗？

　　少女顿下脚步，在风中回望少年，她声音带着出乎寻常的冷静，卿卿道：“小殿下，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你懂吗？”
　　顾徵无声的凝视着她。

　　一别经年，少女的性格仍然如往日一般明媚而又张扬，
　　她离开了他之后，不记得他后，重活一世，比他想象中过得还要潇洒随性。

　　少年手指轻扣住怀中的香囊，而后轻声道：“卿卿……”
　　他身上傲气太重，见到心仪的姑娘时才会难得的将声音放软，只是面前的人却并不领情。

　　“殿下，当时的事情，我并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同前任魔尊到底哪里像了，只是，我真的想说，替身文这种东西要不得，无论谁把谁当做替身，对对方都只是一种伤害，而我本人，很不喜欢自己被当做别人，只是为了帝君您的一出深情大戏。”
　　卿卿以为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顾徵不会不明白。

　　可面前的人只是垂眸颔首，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
　　她原以为这位六界之内传说中脾气不大好的莲华帝君，会同她耍性子，亦或是直接黑脸。

　　但是顾徵什么都没做。
　　卿卿一度以为自己写的人设也跟着跑偏了。

　　不对啊，明明小说里设定的是腹黑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黑莲花，现如今为什么自己这么怼他，他都无动于衷呢？
　　不仅无动于衷，还大有一种黏在自己身边不走了的架势。

　　顾徵的心里，没有多好受。
　　但他知道他不能走，倘若走了，他做出的努力就全部前功尽弃了。

　　千年前，他同卿卿发生过的所有爱恨情仇，在她眼中，不过如同过眼云烟。
　　卿卿忘记了一切，她口口声声说得都是他同别人的故事。

　　于卿卿而言，那些只不过是别人的故事，而她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可他知晓，面前这个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卿卿。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
　　顾徵心里面的疼痛，如同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会难过的。

　　清风将少年的鬓发吹起，他轻声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必太在意我。”
　　那句神经病啊就在卿卿的嘴里打转，她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顾徵垂下眸子，暗暗在想。
　　没关系，你不记得我也好，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

　　去挑选法器的路不长也不短，卿卿见实在是撵不走狗儿子，索性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小姑娘心下思索了一会儿，顾徵在后面就充当个免费保镖也属实不错，还省得麻烦谢星璇同她一起进去了。

　　天界选法器在藏器阁。
　　每个神，妖，或者仙都能来藏器阁选法器。

　　藏器阁准确的来说，并不能说是完全为天界之人服务，它服务于六界所有的生灵。
　　只要有本事，都可以来藏器阁选法器。

　　当然，本事越高，能拿到的法器就越是厉害。
　　卿卿对此也摩拳擦掌了很久，谁不想拿到称心如意的法器呢？

　　不过藏器阁也十分凶险，若是驾驭不了选中自己的法器，很可能会被法器所伤。
　　原本谢星璇是想同卿卿一起进去的，但卿卿心里存着气，也有意捉弄顾徵，就干脆不让谢星璇陪同了。

　　卿卿心里打的小算盘就是，免费的保镖，不用白不用，更何况，这狗儿子把自己当做前任魔尊的替身了，她也有意想整整面前的人。
　　若是谢星璇在一旁，卿卿就不能怼顾徵怼的这样欢快了。

　　少女轻声浅笑道：“殿下，你的深情，不该给我，就算给故去的那位魔尊，想必她也会弃之如履。您如果想从我身上寻找慰藉，可是找错人了。您从我身上，找不到任何慰藉。既然人活着的时候不去好好对她，死后却寻找一份替代品想心安理得，您不觉得这样的深情，只是为了感动自己吗？”

　　“不过，如果殿下您愿意在我身边当免费侍卫，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少年默声，他一双黑色的眸子，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卿卿，轻声道：“如果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赶我走。”

　　卿卿心里疯狂点头，特别想让他走。
　　而后听到少年嗤笑一声道：“卿卿，我不会走的。”

　　卿卿知道自己的激将法失败了，只能硬着头皮和这个不喜欢的狗儿子继续走了。

　　藏器阁内法器众多，卿卿走进去的时候，抬头看了看上方悬浮着的各类法器，它们光芒各异，她一伸手，似乎就能够到。
　　面对着各种各样的法器，卿卿挑花了眼睛。

　　她生性善良，现在的这副躯体又是干净纯洁的神躯，自然受法器们的欢迎。
　　不过卿卿却没想这么早就挑好法器，她踮起脚尖，往前走去。

　　她潜意识中，似乎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她。
　　卿卿觉得，自己的神魂或许一早就认识了那样东西。

　　少女刚想抬起脚步，往更深处走去，就被身后的少年一把拽住了手腕。
　　卿卿愤愤不平的回头看了顾徵一眼道：“你为什么拉我？”

　　少年扣住她的手腕道：“再往里面走，就是更深层了，你确定要去？”
　　你确定要找死这几个字临到嘴边还是被他改掉了。

　　好在卿卿大概明白他什么意思，卿卿道：“我觉得更深处有我想要的东西。”
　　越到深处的东西，实力就越强，也越难以驾驭。

　　少年垂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只是未等他思考完，便听卿卿这样道：“你千年前都差点把修真界毁灭了，这点困难，还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吧？”

　　她似乎是吃准了他一定会保护她。
　　少年的唇线仍然是紧紧抿着的，但却比刚才的弧度略微弯了一些。

　　卿卿的脚步继续试探性的迈出了一步。
　　只是就在她刚刚迈出去这一步时，从藏器阁的黑暗深处，突然有千万把剑猛然涌出。

　　中间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芒。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面前的少年将卿卿护在了身后。
　　他将她箍得那样紧，像是要融入骨血。




66.  沉溺   沉溺其中，无法呼吸

　　卿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少年用灵力将剑气尽数阻挡在外, 他声音一沉道：“惊雷。”

　　自从卿卿陨落之后，惊雷鞭在藏器阁藏了千余年，作为前任魔尊的遗物, 顾徵将它藏在了藏器阁的最深处。
　　这千年来, 惊雷一直都好好的躺在那里, 直到今天卿卿来，惊雷又重新被召唤了出来。

　　少年颔首，他就知道在最深处藏着的会是惊雷，果然不出他所料。
　　惊雷鞭想冲破顾徵的阻碍, 但却被隔绝在了灵力凝结的防护罩之外。

　　卿卿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惊雷鞭是何物，她道：“那……方才是前任魔尊的东西在寻我？”
　　少年默不作声, 他手中微光乍现, 用灵力将那些法器重新推送回去。

　　他冷声道：“这个不适合你，换一个吧。”
　　顾徵并不想让卿卿重新接触到惊雷鞭, 法器识人的特点太过鲜明, 倘若卿卿拿了惊雷，出去不知道要遭受多少冷眼和非议。

　　而他私心并不想让这样的情况出现。
　　卿卿回来的这件事, 越少人知道，就越少一分危险。

　　卿卿抬眸望着他, 少年神色晦暗不明。
　　他道：“卿卿，我总不会再害你。”

　　这句话里, 他存的真心太满, 但面前的人没能听出来。
　　卿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开口道：“殿下现如今所言，我确有些听不分明。您从前又不是没害过人。”

　　惊雷很想靠近卿卿，但碍于面前人的威压, 不敢靠近，也只能作罢。
　　少年凝眸道：“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被天界更多的人知道了卿卿的身份。
　　那不必拖到历劫，她就会变得危险起来。

　　卿卿冷笑地看了他一眼。
　　她道：“算了，我本来也没想要惊雷鞭。”

　　只是惊雷呼唤她这么久，卿卿也有些心疼惊雷。
　　法器识人，或许惊雷也想主人了。

　　顾徵清楚地知道，卿卿对他的信任已经降低到了零点。
　　他想辩驳一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止于嘴边。

　　或者说，本来就无需辩驳。
　　因为他做的事情，已经对卿卿造成了莫大的伤害。

　　更何况，他知晓，现在不是辩驳的时机。

　　少年无需辩驳，便已被宣判了死刑。
　　他看卿卿沉默的甩开了他的手。

　　少女眸色坚定，未有半分迟疑，她轻声道：“殿下的手，该放开了吧？”
　　顾徵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还放在卿卿的腰间。

　　他现在对她这个样子，卿卿生气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于卿卿而言，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更何况，或许在卿卿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少年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他道：“你现在是神骨，用惊雷对你只有坏处，没有益处。”

　　惊雷鞭毕竟是沈逐打造的东西，
　　这种生来就是魔物的东西，在她是沈绾盈的时候尚且能用，在她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之后，便不能再用了。

　　一是法器识人，另一方面是，卿卿再用惊雷，难免不会同她强行使用霜雪盏时出现同样的情况。
　　顾徵垂眸道：“霜雪盏或许更适合你，你拿去用比较好。”

　　卿卿不置可否，她低声浅笑，而后抬起头看着顾徵开口道：“殿下，你的东西，我不想要。”
　　她收敛神色，随便从藏器阁中的仙剑里挑了一把，转身欲走。

　　少年手指微微顿住，他道：“卿卿，霜雪盏是神器，对你而言，它比惊雷好得多，况且，神器对使用它的神会更友好。”
　　他还没明白问题的重点。

　　问题的重点明明是，他的东西，她都不想要。
　　卿卿不知道该怎么和面前的人解释，她一见到他就会无缘无故的烦躁。

　　从前听到他的名字是这样，现在见到他这个人更是如此。
　　顾徵低头看了看卿卿拿的剑，是浮生剑，虽然不是神器，但也是上好的法器。

　　卿卿直接把浮生剑祭了出来，她道：“殿下，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只要是与你有关的东西，我通通都不想沾染。不管我是不是曾经的沈绾盈，是否和你发生过爱恨情仇，那都不重要了。”
　　少年的胸口仿佛压了千斤的重担，他挣脱不开，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地束缚住心脏。

　　他呼吸都变得不太稳。
　　少女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下一秒接着道：“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不喜欢你。”

　　她这句话里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一字一句，都像极了他当初曾对她说过话的语气。
　　卿卿虽然失去了记忆，却把他的语气模仿了个十足十。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微风从洞口吹进山洞，吹起少女的头发，卿卿脸上被斑驳的光影照耀着，突然拂过的微风，让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些。

　　好像记忆里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片段。
　　只是他们两个人的顺序截然相反。

　　记忆里嘲讽的更多的那个人是顾徵，而她总是笑着应声，扯过他，看少年脸红心热的模样偷笑。
　　卿卿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她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关于面前这个人的记忆？

　　明明她不是沈绾盈。
　　少女努力摇头，将心底里那些奇怪的想法抛到脑后。

　　顾徵胸口有些发闷，他低下头去，垂眸不再说话，但却没有离开卿卿。
　　卿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

　　她道：“抱歉，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可是殿下，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少女手中的浮生剑发出银色的亮光，似乎是昭示着主人的不快。

　　“殿下，方才你救我一命，我很感谢你，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少年站在她面前，半晌也没有挪开。

　　顾徵不想让她走，卿卿只觉得越发的烦闷，她道：“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刽子手，杀了一个人，而后真诚的忏悔，你觉得有用吗？”
　　少年神色晦暗不明，他印象中的卿卿，从来不会这样同他讲话。

　　她就算再生气，也都是笑着的。
　　不会像现在这样……

　　顾徵想，他似乎真的把她惹生气了。
　　他从存在在世间开始，从来没有学过爱一个人，天道没有教会过他如何喜欢一个人，他唯一感知过关于爱这种情绪，就是从卿卿身上。

　　少年时，费尽心思想去喜欢一个人，希望讨她欢心。
　　好不容易有机会同自己真心欢喜的人有希望结成正果，而后又因为他的愚蠢不堪，将她搞丢了。

　　在这浩渺尘世间，他寻了她不知多少个春秋。
　　他曾向天道许愿，希望她岁岁无忧，可是到头来，他才是造成她痛苦的最大根源。

　　顾徵垂眸，少年生得好看，睫毛长长的垂了下去，他将那些阴郁的沉重的情绪都收敛起来，他道：“如果那个刽子手也被那个人杀了一次，可以吗？”

　　为什么跟狗儿子，怎么讲道理都没法讲通。
　　卿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挣扎的边缘，她凝起剑诀，道：“别逼我动手。”

　　可是面前的人连动都没动，卿卿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难道就站在这里任人砍？
　　少女朝前走了几步，可是面前的人仍然未动半分。

　　浮生剑就这样直直的插入了少年的胸膛。
　　少年青色的衣衫，就这样被染上了大片鲜红的血迹，绽放的如同火红色的彼岸花。

　　卿卿的手顿了一下，少女向后退了一步，她将浮生剑唤回。
　　她还处在脑子发蒙的阶段，她没想真的伤他。

　　卿卿抿了抿唇，她道：“我以为你会躲的。”
　　少年半晌没有反应，卿卿见他眼眶泛起了些许的红色，卿卿扭头去，不想看他此时的模样。

　　顾徵声音沙哑，他道：“卿卿，一命还一命。这是我欠你的。”
　　少年身边的袋子亮光变得越来越亮，几乎快要冲了出来。

　　顾徵的唇瓣都被他咬出了淡淡的血迹。
　　方才他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那种难过，几乎能将他整个人沉溺。

　　就像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洋，他整个人都沉溺其中，无法呼吸。
　　就算他向来都能将情绪控制得极好，可是方才还是红了眼眶。

　　良久，他听卿卿这样道：“殿下，昔日种种皆已过去，你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好吗？”
　　她不再想重新想起昔年那些琐碎的过往。

　　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记忆，通通都该随风吹散。
　　过去无论发生过什么，卿卿都不想再记得。

　　既然已经忘了，又何必想起来给自己徒增烦恼？
　　顾徵踉跄地站稳脚步，他费尽力气才让自己站稳。

　　少年方才甚至都生出了可怕的想法，他想，恨比爱长久，他宁愿卿卿多恨他一点。
　　可是最终，他还是舍不得见到她难过。

　　千年前，他已经让她难过了。
　　而今，他害怕她再难过。

　　浮生剑的剑端还滴着血，卿卿听他这样道：“卿卿，再等等——”
　　少年身形微顿，他想，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他能解决这些事，能够护她完好无损之后，再等等。

　　他抬起头，轻声道：“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完成一些事情，就再也不会纠缠你了，好吗？卿卿。”
　　顾徵知道卿卿不愿意再同他产生任何关系，可他卑劣的希望，他能借着完成某些事情的空隙，再离她更近一点。

　　他就像是一尾离开的深海的鱼，迫切的渴求那么一丁点儿的水分。
　　清风把少年青色的袖子吹起，卿卿不再看他，收起浮生剑，迈出洞口。

　　就在她迈出洞口的那一瞬间。
　　卿卿听到身后的少年这样道：“卿卿，我知道你不能渡天劫的。”

　　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帮帮你。




67.  挣扎   她不该对一个本就活该的人抱有同……

　　卿卿的脚步顿在那里。
　　她转过身, 腰间的铃铛由于被风吹起而变得泠泠作响。

　　少女眸色淡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顾徵听到卿卿这样开口道：“殿下对我的事情，可真是关心呢。”

　　坦白来说, 卿卿很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就像她的一切都被面前的这个人牢牢地抓住。

　　这个人知道她的弱点, 知道她的全部, 能够精准的掌握她的所有情绪。
　　从洞口吹进来的清风将少女额前的碎发撩了起来，卿卿的眸子一如他记忆里那般好看。

　　从前她的眸子里装过星辰大海，山河湖泊，装过世间的万物, 也装过他。
　　可是现在，她的眼中可以装下天下苍生，却独独装不下一个他。

　　风声从林中呼啸而过, 藏器阁中的剑影倒映出少女的模样。
　　顾徵心里想, 只要再朝前走一步，他就可以触碰到自己心仪的少女。

　　那些年日日夜夜的魂牵梦萦, 不过是期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知道她安然无恙。

　　可是当他真的见到了她。
　　他又惶惶然生出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来。

　　这种近乡情怯, 是怕卿卿将他越推越远。
　　人都是贪心的生物，本来只希望她活下来, 能见到她安然无恙。

　　可是真的见到了。
　　他却会奢求更多了。

　　顾徵的手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知道他赌对了, 卿卿为了这句话留了下来。
　　尽管她的语气中有不屑，有厌倦, 有不耐烦的成分, 可她到底还是为了他有片刻停留。

　　卿卿没有认真打量面前的少年。
　　倘若她用心一些, 就会发现面前的人淡然的外表下充满了紧张的情绪。

　　顾徵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希冀，是卿卿从未见过的卑微。
　　“……”

　　卿卿知道她怎么做都是徒劳，她改变不了面前这个人的想法。
　　她回过身, 不再去看面前人的表情，卿卿道：“随便你。”

　　反正她改变不了顾徵的想法和态度，索性就随他去吧。
　　在卿卿没看到的地方，少年忽然如释重负。

　　好在……
　　她没有彻底回绝他。

　　——

　　卿卿这些日子很是头疼，连慕迎夏来找她，她都变得无精打采。
　　最明显的事情就是，她近几日在学堂听课总是发呆。

　　直到现如今簪花大会开得前一刻钟，她仍然在发呆。
　　慕迎夏唤她时，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无法自拔。

　　“卿卿，卿卿，你这几日怎么总是这么魂不守舍的？”
　　谢星璇近几日看卿卿状态不太好，有些担心，正好看到慕迎夏，便唤慕迎夏前来找卿卿。

　　“嗯？”
　　卿卿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

　　少女抬起头，她头上红色的仙鹤发带随风飘扬，卿卿愣了愣，摆摆手道：“没什么，就是这几日没睡好而已。”
　　她直觉顾徵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没有告诉她，但是卿卿又不会继续深问。

　　一方面好奇心驱使着她让她想这样做，另一方面，卿卿不想再跟他有什么交集。
　　慕迎夏直接坐在了卿卿身边，身体贴近了卿卿，笑吟吟开口道：“我见你可不是没睡好而已，你这脸上明明写着有心事。”

　　有那么明显吗？
　　卿卿愣了愣，她眸色微暗，紧接着道：“有吗？或许是这几日簪花大会令我烦心罢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慕迎夏没再继续往下追问。
　　她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簪花大会会给每个神仙派发任务，表现得最好的会有晋升。哎，也不知道今年谁会拔得头筹。”

　　卿卿声音微顿，她道：“迎夏，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慕迎夏向来是个热心肠，听卿卿这样问，她便乐得回答，她点点头：“好啊。”

　　“如果有人一直把你当做另一个人，并且对你纠缠不休，但他又知道关于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该怎么办？”
　　“……”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深奥。”慕迎夏顿了顿，她开口道：“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你碰上这种事了吗？”
　　慕迎夏不知道卿卿和前任魔尊之间的关系，但直觉卿卿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不是。”
　　卿卿摇了摇头，她轻声道：“是我有一个朋友碰上了这种事。”

　　无中生友的道理慕迎夏还是懂的，她轻声笑了一下，看了看卿卿，不置可否。
　　“你是怕他拿这件事情威胁你吗？”

　　“不是……”
　　卿卿再次做出了否定。

　　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卿卿又重复确定的开口道：“他不会拿这件事情威胁我。”
　　慕迎夏抬眸看了一眼卿卿，开口道：“你说什么？”

　　卿卿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有片刻的失言，她再次轻声道：“我那个朋友觉得他不会用这件事情威胁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潜意识里，她觉得顾徵不会做出拿这件事情威胁她的举动。

　　更何况，他没有理由拿这件事情威胁她。
　　现在的自己在天界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顾徵没有什么可以拿这件事情威胁她的必要。

　　但她说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只是不想跟他有接触罢了。

　　“嗯，你能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况吗？就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毕竟我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也很难做出评判。”
　　卿卿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他总觉得我朋友像他从前认识的一个故人，我朋友否定了，但他态度很笃定，还总是纠缠着她。”

　　慕迎夏想了想，继续道：“嗯，你那个朋友能带给那个认错她的人什么好处吗？”
　　“大概是没有吧？”

　　卿卿结合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她十分确定，自己身上大概没有什么值得顾徴图谋的点。
　　倘若有，那也是对方从自己的身上去寻求有关于沈绾盈的心安。

　　“那我想，卿卿，或许是对方真的之前认识你朋友，但你朋友把这段记忆忘掉了？”
　　这句话说完，卿卿若有所思的垂下了头。

　　她道：“是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卿卿并不想承认自己和前任魔尊有关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有关于前任魔尊的都是不太友好的回忆。

　　那些痛苦的，几乎要扼住人喉咙的回忆。
　　卿卿不希望这些和自己有关系。

　　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碰上主座上的人与她视线重叠起来。
　　卿卿下意识的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主座上的人碰到她的目光，也和她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卿卿先别过头去。
　　主座上的人，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天帝。

　　卿卿愣了愣，她思考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在天界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况且天帝身份尊贵，她确定自己该和天帝应是没什么交集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的觉得眼熟。

　　顾清刚刚抬起杯子，想问身边的顾徴要不要喝一杯酒，就碰到了卿卿看向他的眼神。
　　虽然只是偶然的视线重叠，他却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那些千年前有关于卿卿的回忆忽然在瞬间汹涌而出。
　　顾清垂眸，用手端起酒杯，袖子遮掩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情绪。

　　他做了天帝这么久，从未有这种失态的时候。
　　顾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少女率先避开了他的视线。

　　现在想来，他方才的态度也太过莽撞了。
　　不该这样直直地，用那样直白且充满打量的目光看向那位姑娘。

　　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呢？
　　人死不能复生，但是——

　　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实在是太像千年前他所认识的那位姑娘沈绾盈了。
　　如果不是因为沈绾盈已经故去多年，顾清几乎以为是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年卿卿喝下那杯毒酒，死在魔界的时候。
　　他后面知道了顾徴给卿卿准备的酒是假死酒，偷换那杯酒的人是白曦若。

　　可是他知道的太晚了，若是早点知道，他就会看住白曦若，不让白曦若去换掉那杯假死酒。
　　年轻的天帝眸色暗了暗。

　　最开始，他对白曦若也只是因为合适和对方的品性看起来也良好，才会同意这桩婚事。
　　再加上因为魔尊对自己纠缠不休，所以他对卿卿起初并没有什么好感。

　　只是不知为何，后面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关于白曦若的事情，他并不想再提，将她囚禁在极北之地，已经是顾清能给她最后的体面。

　　顾清将酒杯放下，抬眼看了身边淡漠的少年一眼。
　　他道：“瑾瑜，你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

　　顾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卿卿看向了他们的方向，他端起酒杯，没去看卿卿，开口道：“没什么，兄长，只是你多次邀请我，我也不能一直不来，却之不恭罢了。”

　　“是吗？”
　　顾清轻声笑了笑，他这位弟弟将情绪隐藏的这样好，可他却不难猜出，顾徴之所以回来的原因是因为方才那位姑娘。

　　——

　　“卿卿，方才陛下和莲华帝君好像都在看你。”
　　少女手中的酒杯忽然有些拿不稳。

　　卿卿轻声道：“我没注意。”
　　她不是没注意，方才她就已经注意到了。

　　但在顾徴看向她的那一刻，卿卿就火速转过了身子。
　　她现在不想面对顾徴。

　　刚才对上顾清脑海中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觉得，顾徴说得或许并不都是假的。
　　可是如果那些都是真的——

　　卿卿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他。
　　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自己。

　　方才少年挣扎的痛苦不堪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她不该对一个本就活该的人抱有同情的。

　　是这样的。




68.  意外   卿卿呼吸猛地一窒。


　　顾清自然注意到了卿卿那边的暗流涌动, 他没说什么，把酒杯放下。

　　他方才自然没喝酒。
　　浅酌两口也就作罢了。

　　近些日子六界之内并不算多太平，他这些日子也是寝食难安, 这也是他把顾徵叫回来的原因之一。

　　他指尖轻点玉石做的桌面。
　　顾清心里也知道, 这件事情同顾徵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天界的人都忌惮顾徵, 他不能不把他唤回来。
　　其实顾清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这位好弟弟………

　　他向来看不懂顾徵。
　　不知道顾徵到底在想什么。

　　这天帝之位从前顾徵一直在努力求取，可到了最后一刻，却让给了他。

　　换做是谁，都可能不明白顾徵在想什么。
　　顾清也亦复如是。

　　年轻的天帝看了看身边的少年, 轻声道:“三百年前，听说谢星璇前辈带回来一个义女，想必就是方才那个姑娘吧？”
　　顾徵之所以答应回来, 自愿去洗髓池接受洗髓和天刑……

　　他很难想象除了卿卿之外, 还有其他的原因，能够让他的这位好弟弟这样做。
　　之前请了顾徵无数次, 他都不肯回来。

　　现如今, 洗髓池日日夜夜痛苦地浸泡，他却选择了承受。
　　除了之前那位巧笑倩兮的女孩子, 还能因为什么呢？

　　顾徵的手猛地顿住。
　　他知道方才看卿卿的时候，被顾清注意到了。现下除了承认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少年默了默, 接着抬起头道:“应该是如此。谢战神的义女应该就是她。”
　　顾清颔首，他方才已经了解了一些, 卿卿深居简出, 平日里难以见面也实属正常。

　　他没点出来卿卿像谁, 但顾徵知道顾清能注意到一个人必定是有他的原因。
　　少年指节被他捏的泛了白。

　　顾清点点头，他又道:“瑾瑜之前见过这位沈姑娘么？”
　　他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试探，其实更是笃定的态度。

　　这件事情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顾徵索性就大大方方承认了这件事。

　　他道:“是，兄长。”

　　“那位姑娘是天生神骨，可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渡过天劫。”
　　这句话刚刚说完，顾徵的身体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有关卿卿要渡天劫的这件事情，可是顾清的话在提醒他，卿卿的天劫没有选择，必须要渡。

　　时间总不能一拖再拖。

　　顾徵默了半晌，他知晓顾清或许在想些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
　　而这件事情，或许和卿卿有关系。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继而低声开口道：“我也不太知晓那位姑娘的情况。”
　　见到顾徵这样说，顾清也没有继续往下深问，毕竟他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提到这里而已。

　　虽然看着是熟人，但顾清心里也知晓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
　　年轻的天帝默了声，心里隐隐作痛。

　　他还记得那日见到卿卿之时，她同他说那句。
　　殿下该是高兴时候的模样。

　　顾清那时不懂自己心里到底是何情绪，而今他或许清楚。
　　那种别扭的情绪或许是在意。

　　他彼时尚且不懂。
　　而今想来——

　　倒是明白了几分，但他清楚卿卿心悦的人是他的弟弟，不是他。
　　错过了的东西，永远没有办法弥补回来。

　　顾清不想再去想那些回忆。
　　他这一世都克己复礼，之前护着白曦若是因为合适，因为对方是父亲指定给他的未婚妻。

　　自己对对方到底有多少钟情在其中……
　　或许也未必。

　　顾清想，那日他毁了婚约，为了卿卿将白曦若打入极北之地的时候。
　　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最为失态的时候，没有之一。

　　是他对不住卿卿。
　　最终还是没能护得住她。

　　——

　　卿卿不知道顾徵和顾清两个人到底在聊些什么。
　　她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或许和她有关系。

　　天界近日以来属实不是很太平，卿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出现。
　　“听闻战神殿下之前收了个义女，朕今日才见到。不过，今日一见，沈姑娘果然是天生丽质。”

　　顾清堂而皇之的点了卿卿的名字，卿卿也不好再装死，她起身盈盈一拜，开口道：“拜见天帝陛下。”
　　年轻的天帝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抬眸看向身边的少年。

　　“相信诸位卿家近日应该也清楚，最近六界之内并不太平。朕将瑾瑜唤回来，其实也有要他帮忙调查人界情况异常的想法。”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卿卿就偷偷抬眼打量了一眼顾徵。

　　少年今天穿了一袭白色的纱织三重衣，神情淡漠而清冷。
　　卿卿本以为顾清这样先斩后奏，狗儿子该是生气的，或者说是表现出不屑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就好像是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可是以她作者的角度来了解狗儿子的话，他不该是如此的。
　　顾徵一向对拯救六界生灵的事情没有兴趣，现如今也该反驳才对。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这样的态度，让卿卿有些惊奇。

　　顾清这句话刚刚说完，卿卿四顾了一圈，殿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没有人接话，卿卿知晓，那帮人虽然对天帝提出的话不能有异议，但是心底里面是什么样的想法，谁都看不出来。

　　联想到之前听到的传闻，卿卿心底不可避免的沉了一下。
　　她记得慕迎夏那日跟她讲过，虽然顾徵最后没有毁灭修仙界，但是他那日的所作所为，让所有的神和仙都对他心有余悸。

　　虽然他们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可是天界之人对于已经堕魔了的神，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就如同当初的前任魔尊沈绾盈，就算她什么都没做，可是在别人眼中，生而为魔便是原罪。

　　更何况是一个堕魔了的，曾经大开杀戒差点毁灭了修仙界的上神呢？
　　虽然他最后放弃了毁灭修仙界，但那种阴影大概会让其他神和仙心有余悸。

　　对待殿内这种如死一般的寂静，顾徵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往杯子里续着酒。
　　少年眸色淡淡，似乎对别的神和仙对他的排挤不以为意。

　　卿卿想，狗儿子的脸皮还真是厚，别人都这样冷落他了，他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不过想想也是，她当初写他这个角色的时候，他便是这般孤僻又冷淡的模样。

　　只有对待女主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些许温情。
　　但他从前还是会伪装的，为什么现在连伪装都不去伪装了？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多想，就听到坐在主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天帝继续开口道：“今年簪花大会的形式还同之前举办的没什么区别，年轻的神仙们会随机抽签收到派发的任务去解决一些问题，当然，任务的难度也有些许不同。”

　　接下来繁琐的任务程序，自然不是天帝继续负责讲解。
　　讲解的人变成了司命星君。

　　卿卿今年也是参加人界任务其中的一员，分配小组任务时，慕迎夏还絮絮叨叨的说想同卿卿分在一组。
　　只是分组的这件事情，和谁分在一组，都不是卿卿所能决定的。

　　坦白而言，她对分组这件事情并不是很在意，司命星君讲的话太长，她方才又在出神，因此对于此次去人间执行任务，卿卿只抓住了有关重要信息的两点。

　　一是两两分组，抽到相同颜色花笺的人是同一组，二是，天帝陛下也可能会和他们一起去人间。
　　卿卿对此其实是有些疑惑的态度，毕竟天帝同他们一起去人间这种事，委实让人震惊。

　　天帝身份尊贵，按常理来说，应该是留在天上守护天界才对。
　　这次要同他们一起去人间，想来之前听说有关于六界最近地脉动荡不安的言论该是真的。

　　只是——
　　六界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动荡不安呢？

　　看那些仙家们的态度，卿卿想，他们十有八九也把这件事情怀疑到了顾徵的头上。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狗儿子回到天界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况且，他有什么道理在千年前没做个彻彻底底，在千年后突然又突发奇想重操旧业了？

　　想想都是令人迷惑的事情。
　　卿卿没有再继续往下想，抽签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轮到了她。

　　抽签的纸笺都被藏在盒子里，卿卿伸出手，默念咒语，一张浅青色的纸笺浮现在她手上。
　　卿卿收下纸笺，退回原处。

　　抽签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归回原处，慕迎夏将声音放低，她开口道：“卿卿，你抽到的是什么颜色啊？”
　　少女将掌心微微朝上翻了一下，慕迎夏垂头丧气，她把她的纸笺给卿卿看了一眼。

　　是浅粉色。
　　慕迎夏叹了口气道：“原本还以为能和你一组呢，哎，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谁会这么好运气和你分到一组。”

　　对和谁分在一组的这件事情，卿卿心里想，其实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去完成任务，调查人界的情况。
　　跟谁一组都无伤大雅。

　　只是卿卿实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司命星君负责宣读分组名单的时候，所有的人分组都已经确定下来，只有卿卿的名字还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卿卿眸色略微暗了暗，身边的人都欢天喜地的去找了组员，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少女脚步轻抬，走至司命星君面前。

　　卿卿抬眸，思索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道：“司命星君，我……”
　　司命略带同情的看了卿卿一眼，这一眼，忽然让卿卿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的队友，在那边。”
　　卿卿抬起头，顺着司命星君指的方向看过去。

　　身形瘦削而单薄的少年，手中正好掐着一张浅青色的纸笺。
　　同她手中如出一辙。

　　卿卿呼吸猛地一窒。




69.  贪婪   是他太过贪婪了

　　“是你——”
　　卿卿明显愣了一下, 她周边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起来。

　　那张浅青色的纸笺在顾徵手里显得格外刺眼。
　　卿卿眸色冷了冷，她冲司命星君作揖，鞠躬了一下, 表示自己的谢意, 紧接着怒气冲冲地朝着坐在那里神情淡漠的少年走了过去。

　　她现在心情委实不是很好, 慕迎夏看得出来，司命星君更是看得出来。
　　司命不太忍心看接下来的场面，他着实为卿卿捏了一把汗。

　　和大魔王分到一组，成为队友, 真是怎么想怎么窒息的事情。
　　好在现在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没有像方才那样觥筹交错，但司命星君也觉得卿卿的胆子大得不得了。

　　不管人多人少, 和莲华帝君叫板问责, 都是司命难以想象的事情。
　　卿卿指尖都被她捏得泛白，少女手持浮生剑, 眸色睥睨, 站在了顾徵的面前。

　　她强行压抑住内心的不快，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的激进, 卿卿开口道：“我的队友，为什么会是你？”
　　“……”顾徵抬眸看了卿卿一眼, 而后将手中浅青色的纸笺收在怀里。

　　他知道卿卿不愿意同他分成一队，现在她很生气, 可是顾徵想保护卿卿就没有别的办法。
　　让卿卿和别的人一队, 他不仅不会放心, 还会——

　　少年顿了顿，低声开了口，带了几分耐心地同卿卿开口解释：“这次人间考察任务, 兄长也委托了我一同出行。”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实话，可是卿卿问得却不是这个。

　　卿卿整个人还有点生气，她开口道：“殿下，你知道我想知道的原因不是这个。”
　　她是想问顾徴为什么会和她一组。

　　少年默不作声，卿卿盯着面前人的眼睛，良久，听他这样回应她一句道：“卿卿，我很抱歉。”
　　他知道用普通的办法没有机会和卿卿分在一起，也知晓若是他的安排被卿卿提前知晓她会不快，所以他没提前告知卿卿。

　　可是等分队结果出来，最终卿卿还是会知晓他们两个人分成一队。
　　况且，他本来就是为了和卿卿分在一起才决定和他们一起下界完成任务的，不管如何，卿卿都会知晓。

　　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用巧合这样的字眼骗不过卿卿，索性他就老老实实的道歉了。

　　卿卿气得冷笑了一声，她声音冷冷：“没想到殿下您对我居然如此关心。”
　　顾徴知道卿卿会生气，可是当她真的用在这样刻薄的，充满不耐烦的语气同他讲话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远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能放开自己，他还是会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最大的错就是不该继续出现在她面前。
　　她是真的厌倦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顾徴忽然觉得，他难过的快要发狂。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他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卿卿更加厌倦他。
　　正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发现，他变得更加难过。

　　可是顾徴心里也清楚，这一切他都活该受着。

　　他想和卿卿解释些什么，却发现无从解释。
　　因为他费尽心机想重新接近她是真的，故意调换纸笺就是为了让卿卿跟他同队也是真的。

　　他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辩驳。
　　少年广袖下的手被他攥紧，他轻声开口道：“卿卿——”

　　顾徴觉得灵魂像撕裂一般的疼痛。
　　面前的少女眸色像霜雪一样冷淡，她未瞧见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面前少年眼中的挣扎。

　　她径直转身而走，连半点眼神都没给他留下。

　　少年广袖下荷包中的白光闪烁，他低头看了看，自嘲的笑了一声。
　　是他太过贪婪。

　　所以罪有应得。

　　——

　　坦白来说，慕迎夏很是钦佩卿卿的勇气。

　　对于卿卿直接上去怼顾徴的行为，她既感到惊讶又感到钦佩。
　　去人间的路上，慕迎夏一直追着卿卿问个没完没了。

　　“卿卿，那天我和司命星君都差点怕你直接没命，没想到你能全身而退——你怎么敢直接怼莲华帝君啊？”
　　慕迎夏本来想说卿卿怎么敢直接怼大魔王，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变成了对顾徴的尊称，毕竟她没有卿卿的勇气，真说了怕自己出事。

　　卿卿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她和顾徴之间的事情，卿卿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讲的地方。

　　卿卿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跟他分在一队，就有必要告诉他。”

　　“那你也是挺敢的，要是我，忍了也就忍了，莲华帝君什么人，我可不敢当面怼他，说厉害还是你厉害。”
　　卿卿那天其实也只不过是因为一时冲动，等到冲动过后，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当时不该那样做，那样做太危险了，等于当众将她和顾徴之间有什么关系公之于众，好在那天人也走的差不多了，留下的人没有多少。

　　尽管卿卿心里清楚，有关于顾徴的事情他们不敢乱说。Pao pao
　　但潜意识里，卿卿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

　　她那日实在不该那样做的。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这种话，她当然不会和慕迎夏解释。

　　卿卿暗自叹了口气。
　　少年背影萧瑟，立在那里，卿卿本不想看他，但却没来由的想起来他那日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面前这个少年，本不该是这样的。
　　卿卿手中的浮生剑盈盈的闪烁着白光，少女低眸，听到身旁的慕迎夏继续叽叽喳喳：“卿卿，你怎么不继续说话啦？对了，你和莲华帝君之前是不是好朋友啊？不然怎么你怼了他，他都没生气？”

　　慕迎夏的话刚刚说完，她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冷冽的目光扫视过她。
　　她刚想回头，却感觉这种感觉消失了。

　　卿卿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刚好对上顾徵望向她的目光。
　　自从出发，卿卿就开始有意识的回避他，他心里也清楚卿卿在回避他的这件事情。

　　少年颔首，没再继续开口讲话。
　　但看向卿卿的眸色里却满是深情。

　　两个人视线交汇之时，他看到卿卿漠然又疏离的目光。
　　少年的心头猛然紧了一下。

　　他已经竭力让自己装作不在乎和漠视，但是事实上，每当看到卿卿这样的目光时，他的心还是会疼得滴血。
　　顾徵清楚地知道，或许卿卿的确不愿意在现在见到他，可是他却舍不得她。

　　她说他卑鄙也好，虚伪也好。
　　那些喜欢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少年眼中有希冀的光，卿卿努力让自己忽视这道光的存在，她不想变的心软，况且，他们两个人之间本就该是陌路人。
　　那些前世种种皆是与她无关，譬如昨日死，今日生。

　　浮生剑曾滴过他的血，卿卿看向浮生剑之时，想想其实还有些愧疚。
　　不管怎么样，她那天不该拿浮生剑来刺伤顾徵的。

　　他们两个人是陌生人，就算她被他惹得恼火了。
　　也实在不该动用浮生剑去伤人。

　　想到这里，卿卿有些懊恼。
　　她这样的懊恼，被身后年轻的天帝收进眼中。

　　顾清轻轻笑了出声。
　　少女被他的笑声惊得从思考中回过了神。

　　她一转身，年轻的天帝，头上银色的发冠灼灼生辉，看向她的眸色里多了几分温柔与打量。
　　顾清和顾徵生得都是极好的，和这位年轻的天帝近距离接触，卿卿觉得他的身上和狗儿子身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说顾徵冷冽如寒冰，那么顾清就让人觉得温柔地如同三月和煦的春风。
　　他们是兄弟，却更像一个人截然不同的完全两面。

　　卿卿刚想下意识地去吐槽慕迎夏，为什么天帝来到此处却没对她有任何告知，却发现慕迎夏已经消失在她身边。
　　少女翩然施礼，声音清脆得像空谷的黄莺，她开口道：“参见天帝陛下。”

　　卿卿和自己小说里的原男主交集并不是很多，虽然顾清是她笔下创作出的得意的男主，但坦白来说，卿卿醒过来之后，和他并没有多少交流，因此面对顾清，卿卿也委实不知道该怎样去打交道。
　　好在顾清没有为难卿卿，他轻声唤道：“沈姑娘，不必担心，方才慕仙子是被我唤走的。”

　　对待卿卿的时候，顾清没有用朕这样疏离的称呼。

　　他这一声沈姑娘唤得极为温柔，只是这三个字刚刚唤出来的时候，顾清忽然顿了顿。
　　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一样，过了半晌，顾清才继续开口：“你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卿卿沉默了片刻，继而摇了摇头，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道：“没想什么。”
　　顾清对此不置可否。

　　他方才明明看到卿卿看他那位弟弟，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浮生剑的动作。
　　但他什么也没说，顾清没选择揭穿卿卿。

　　少女火红色的发带随风吹起，她额头边的碎发也被吹至一旁，她眸色清亮，望着面前温柔有礼的男子，缓缓开口道：“殿下方才这样唤我，可是想起了什么人？”

　　顾清身形微微顿住，他哑然失笑，而后凝视着卿卿的眸子，轻声开口道：“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沈姑娘，左不过是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我曾经，很不喜欢她，可是后来忽然有一天，发现她变了。”

　　那个少女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恶毒，而他，在不知不觉中，也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卿卿道：“陛下想起了什么？”
　　顾清轻轻抿唇，一直以来的君子态度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个失去了千年，他曾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次回来的故人。

　　那日魔界城楼上，那个叫沈绾盈的少女，也是如同卿卿现在这样眸色清亮。
　　她的眸色永远都是那样清亮的如同世界上最璀璨的星空，让人不忍亵渎。

　　只可惜她的生命却永远停驻在那一天。
　　不会再有未来。

　　卿卿看着他笑，也轻轻笑了出声，她道：“陛下说的故人，可和莲华帝君寻找的是同一人？”
　　顾清没应这句话，他不回应，更像是无声的默认。

　　他低声道：“是我失礼了，请沈姑娘不要怪我。”
　　顾清比任何人都知晓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更何况无论是否是如此，在尚未确定之前，就将面前的少女视作别人都是一种对她的不尊重。

　　“无碍。”卿卿摇了摇头，她道：“我并不算是很在意这个。”
　　卿卿也不清楚，她为何只会对顾徵一个人发脾气，发起脾气来，她自己也没办法克制自己。

　　在微风中，少女轻轻垂下头，她的发带被风吹得随风摇曳，她刚才的视线扫过了顾徵。
　　少年的身形清瘦，似乎风一吹就能将他吹倒。

　　她想起那日浮生剑过后，少年身上流出的鲜红的血，刺痛了她的双眼。
　　卿卿抿了抿唇，而后抬眸，她声音放得极低，抬起头，顾清听到她这样开口道：“陛下，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莲华帝君前几日怎么样了？”

　　她话才说到一半，顾清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默了默，而后道：“他近几日的确很不好。”

　　卿卿觉得有些抱歉，她想，如果那日她没用浮生剑刺了他一剑，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顾清不知道卿卿那日用浮生剑刺了顾徵一剑的事情。

　　自然也不知道卿卿在心里面盘算如何道歉的事情。
　　“他前几日也不知道怎么，身子受了伤，还要——”

　　这句话刚刚说完，顾清忽然想起，他那位生性清冷的弟弟，曾向他恳求道。
　　不要将此事说出去的事。

　　——
　　顾徵隔着很远，看着和顾清交谈的卿卿。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痛，却仍然坚持着什么都没说。

　　他还记得卿卿不愿意让他成魔的事。
　　那日少女笑语阑珊，明明受了伤，却仍然挤在他身边，轻声冲他这样道。

　　“瑾瑜，这样才是个少年仙君该有的样子。”

　　原来有些伤，只会历久弥新。
　　顾徵的胸口疼得几欲发狂。




70.  小心   他生怕她会拒绝他

　　顾徵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还要复杂什么。
　　他知道以现在的情况, 放手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卿卿即便是失去记忆，也不愿意与他有任何关系。

　　但清楚是一方面, 难以放弃也是一方面。
　　他远没有自己想想中的那样大度。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想留住卿卿, 他必须在仅剩的时间内护她周全。
　　他方才疼得几乎要发狂，现在也没有比方才好上多少，

　　顾徵眸色暗淡，他将自己手指的指节捏得泛白。
　　竭力不让自己失落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

　　卿卿摸了摸手中的浮生剑, 犹豫了半晌，还是和顾清说了声抱歉。
　　她有些可怜在她面前的那个少年，与其说是可怜, 不如说是她觉得很愧疚。

　　愧疚她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刺伤了人，感觉到抱歉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卿卿又不是那种嚣张跋扈到会对这种事情置若罔闻的人。

　　少女起身走了几步, 顾徵抬眸, 正好看到卿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方才还波涛起伏的心脏忽然就这样静止了下来。

　　少年的眸子里突然由暗淡变得充满希冀。
　　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卿卿总算是看了他, 并且主动朝着他走了过来。

　　有多久了——
　　自从他重新见到卿卿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朝他走过来一次。

　　而今看到卿卿这样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心里说不上是欣喜更多，还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更多些。
　　顾徵想, 现在哪怕是卿卿只是可怜他, 他也甘之如饴。

　　少女的脚步停留在他跟前。
　　顾徵的呼吸在瞬间就屏住了,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现在这场美妙的梦境。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卿卿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神情变化，少女踌躇了半天, 选择了一个她认为还算恰当的措辞方式，开口道：“殿下，你的伤好了吗？”

　　少年愣了愣，他眉眼低垂，他去洗髓池的事情顾清不可能告诉卿卿，她指的伤是什么？
　　只是卿卿没让他思考太久，少女声音轻轻，她接着开口道：“那日，浮生剑的事情，殿下，是我对你不住。”

　　微风将少年的碎发吹起，映照出他好看的侧脸，少年觉得自己心脏中方才失去的那块东西，有那么一瞬间猛然回来了，隔着时光的间隙，他似乎又看到了卿卿往日里对他的关心。
　　他内心底是说不出的欣喜，顾徵轻笑了一声，他知道卿卿指的是那日用浮生剑刺伤他的事。

　　少年摇摇头，紧接着开口道：“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挂在心上。”
　　他这样大事化了，让卿卿有些担心，明明狗儿子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卿卿不想于心有愧。

　　霜雪盏从少年的怀中飞出，亲昵的蹭了蹭卿卿。
　　卿卿刚想追问就被霜雪盏的动作搞得猛然愣在那里。

　　她认得出这个法器，那日她与顾徵在花林中见面时，也是这个晶莹剔透的杯子飞进了她的怀中。
　　当时卿卿固执的把它还给了顾徵。

　　而今她主动同他讲话的时候，这个杯子又重新飞到了卿卿的怀中。
　　卿卿刚想把霜雪盏从怀中拿出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忽然又出现了一些本该不属于她的记忆。

　　少女的手指顿住在那里，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抿唇，轻声开口道：“殿下，我和这个法器总觉得之前好像见过面。”

　　少年声音沙哑，他说话的时候，卿卿还能听出一瞬间的失落，他这样开口道：“是吗？”
　　他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因为卿卿记得霜雪盏，甚至连惊雷鞭她都会觉得熟悉，唯独会对他感到陌生。

　　顾徵轻轻用双手捻诀，手中燃起一道微光，霜雪盏不情愿的飞了回来。
　　他声音中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他这样开口道：“回来。”

　　少年还记得，卿卿那日将霜雪盏拼命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的模样。
　　这一回，他抢在了卿卿之前将霜雪盏唤了回来。

　　他不敢看卿卿将霜雪盏强行拨下来的模样。
　　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卿卿都不想要他的东西，因为害怕拒绝，所以他抢先一步将霜雪盏唤了回来，以便让自己看起来或许可以变得体面一些。

　　面前的少女有片刻的错愕，紧接着默了声。

　　人间正是清风吹拂的四月天，明媚的阳光洒在少女的脸上。
　　卿卿看了一眼不情不愿飞回去的霜雪盏，低声开口道：“殿下，其实我并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厌倦您，只是每次看到您，我都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实在抱歉，那日，我也不是故意伤害您的。”

　　她这句话是真的，那日，她确实没有想伤害顾徵。
　　卿卿实在想不到顾徵会直接撞上浮生剑，为浮生剑开了剑刃。

　　“……”
　　顾徵知道卿卿并没有想到他会直接继续往前走，或许在卿卿眼里他当时脑子确实不太好用。

　　他摇头，抿唇，在卿卿未开口之前，接着开口道：“卿卿，是我咎由自取罢了，你不必心怀愧疚。”
　　那日他的确太过冲动想要赎罪，但他的本意却并不是让卿卿心怀愧疚。

　　顾徵希望她能够快乐下去，尽管他心里清楚，卿卿远离他会更快乐。
　　但人都是有私心的，他而今才知道。

　　那些什么只要她继续活过来，他就可以直接放弃她的话，全都是他自欺欺人。
　　他做不到，原来，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再自私不过的人。

　　那时，他和卿卿在人界时，他曾这样嘲讽过人界。
　　他嘲讽人界之人都极端自私自利，可现在他发现了，他也不能免俗。

　　说到底对自己心仪的姑娘他还是个自私的人罢了。
　　贪心的渴求能和卿卿再度过一些时日，而这些贪心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说着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厌烦他，可是卿卿口口声声说得还是您。
　　其实他与她的缘分，不过是他舍不下来，强行续着的。

　　但最可悲的是，他明知如此，仍然舍不得放下。

　　——
　　人间的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乐观。
　　和卿卿之前猜测过的一样，能牵动天帝一起下界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只是六界的地脉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卿卿心底也犯怵。
　　了解清楚看来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人界近十年来妖魔横行，然而魔界已经交给谢云眠执掌，谢云眠同谢星璇有关系，按理说不会主动去破坏六界的和平。
　　妖王……

　　虽然有可能，但是妖王竹墨坚称此事与他无关。
　　事情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是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时，怀疑是理所应当的。

　　顾徵的能力……
　　让天界所有人都有所忌惮。

　　其他人都知道他千年前的所作所为，因此不怀疑他是不可能的。
　　以卿卿对顾徵的了解，他千年前放弃了毁灭修仙界，今日就不可能再重新做那样的事。

　　但是只有她相信也不行，天界的其他人不信也没有办法。
　　所以卿卿还是很疑惑，为什么顾徵会自愿回到这个曾经对他充满恶意的地方。

　　就算有天帝在，他所受到的白眼和猜忌也并不会有所减少。
　　少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觉得他很熟悉。

　　卿卿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记忆里或许的确缺了什么东西，但她内心的直觉却不愿意承认这些和她有关。
　　近些日子以来，卿卿总是会想起或者梦到一些与她无关的回忆。

　　梦里面旖旎和心动的感觉居然也与面前的这个少年有关。
　　卿卿手中的浮生剑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若无其事的往前走，暂时将自己心中的思虑尽数放下。

　　因为与顾徵分在了一队，尽管卿卿再不愿意，她也要和狗儿子一起行动。
　　似乎是知道卿卿不愿意跟他走在一起，少年小心翼翼的放低自己的存在感，连脚步声都放得极低。

　　顾徵怕自己的存在让卿卿不开心，他想尽一切办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去做了，哪怕他知道他这样做或许是掩耳盗铃，因为他这一次坚持同卿卿分在一队，或许卿卿就已经很不开心了。

　　卿卿素来是个温柔地女孩子，或许是自己伤害她太重。
　　所以就连她失忆之后，也想和自己断的一干二净。

　　他脑袋里完全乱成了一片浆糊。
　　顾徵明知自己是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可他仍然卑微的在想，是不是自己极力降低存在感，或许卿卿能更开心一些？

　　他手中的荷包不断地跳跃着闪着光，少年低头去摸了摸荷包，继而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放你回去。”
　　看着面前手中做工精致的荷包，少年的眸色暗了暗，而后顿了下来，他看着手中的荷包，想起那日少女笑得像只可爱的小狐狸一样递给他的手帕。

　　手帕上绣的并蒂莲栩栩如生，一针一线都能看出主人花了多少心思。
　　后来卿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些日子里，他将卿卿赠予他的这张并蒂莲的帕子做成了荷包，随身携带。

　　花开并蒂，是永以为好的意思。
　　但她却没能同他永以为好。

　　他上次同卿卿一起来人间的时候，她还不曾对他那样冷漠。
　　若是他早一点意识到问题所在，或许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糟糕了。

　　顾徵轻声嗤笑，暗自唾弃自己的不清醒。
　　千金难买早知道，若是有早知道，他和卿卿也不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人间目前并不太平，比他和卿卿千年前来人间寻找谢星璇精魄的时候还要不太平。
　　顾徵心里清楚妖王竹墨和谢云眠都不会是让六界地脉大乱的人，一是妖魔两界目前都自身难保，不可能派出妖魔来为祸人间。

　　二是，他也有不能说的理由。
　　那些不能说的理由，他现如今不会说出口，而今后，也未必会宣诸于口。

　　他想将卿卿给他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收藏起来。
　　即便她现在对他弃之如履，可毕竟曾经拥有。

　　千年后的齐国早已经不复存在，人间千年沧海桑田，已经换了两个朝代。
　　而他和卿卿，都早已经不复从前。

　　有些记忆像潮水一般汹涌的向他袭来，顾徵想，他的命或许不那样重要，只要护住卿卿就好了。
　　他从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在这之前，他就早已经认识了卿卿。

　　只可惜卿卿不止忘记了之前做魔尊时与他的回忆。
　　连同之前的也通通忘记了。

　　也是，他本来就不该被卿卿记住的。
　　不止不该，更不值得。

　　少年停留的太久，卿卿一直注意他的动向，小姑娘虽然在前面走着，却也没有完全忘记观察顾徵的动向。
　　天帝先他们两个人一步去进行了探查，她和顾徵留在后面，走的这样慢也委实不该。

　　卿卿心里也仔细思考了一下，她想，她就算潜意识里不想和狗儿子有什么交集，也不应该分了队之后，一起行动的时候，还对他冷若冰霜。
　　她这样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委实不像是个合格的神仙能够做出的事情。

　　少女驻足，转过身，她今日穿的还是一袭红色的衣服，衬托她整个人神采飞扬，走在人间的大街上，但凡路过卿卿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回眸。
　　毕竟这样好看的超凡脱俗的少女，在人间也实属罕见。

　　而卿卿美的并不自知。
　　她对大家打量的目光有轻微不适，更何况，她一个人走在这里，总莫名其妙的会觉得有些孤独。

　　少女转过身时，神情落寞的少年刚好对上她的视线。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耀眼而夺目的少女几乎吸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少年觉得自己肺部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被抽空。

　　这一瞬间，他的眼中除了卿卿，什么都看不到了。
　　就在同一时刻，少年手中紧握的玉简发出了淡淡的绿光，他听到卿卿在用术法传唤他。

　　这是这么长时间，他手中的玉简第一次亮起。
　　他听到卿卿这样传音道：“不是说好了一起行动吗，你怎么一直在后面不跟上来？”

　　少女的眸色清亮，顾徵见到卿卿手中的玉简也淡淡发光。
　　一贯冷清的少年嘴角忽然淡淡的弯了起来。

　　人海拥挤，他从阴暗的角落中走出来，一步一步的朝着卿卿坚定地走过去。

　　卿卿和顾徵来到的调查地点是一座山村，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座村庄坐落在山上，卿卿对着四周环视了一圈，今天的村庄似乎格外热闹，以她看小说多年来的经验，现在这座村庄内很可能在召开集会。

　　毕竟每逢集会，村落里才会难得热闹一次。
　　依据卿卿得到的情报，那些妖魔并不会在近日出现，人界的地脉震动也并不会发生在近日。

　　他们还有时间去探查，想办法护住这些百姓。
　　上个月这个村庄刚刚经历过几次地震，这个月好不容易没有地震，机会难得，他们当然要好好地庆祝一下。

　　空气中还隐隐约约的能闻到桃花的香气，卿卿顿住脚步，抬头便是一颗开满了桃花的桃树。
　　就算天界和人界一样，拥有人间的四季，可卿卿还是更喜欢人界的季节变化。

　　人界相较于天界，更加有活力，卿卿喜欢一切富有生命力的事物。
　　少女伸出手，她火红色襦裙上洒满了淡粉色的桃花，少女沐浴在花雨中的模样，让少年难得的想起了那次在幻境之中，他们两个人坐在桃树下的那次。

　　那次他们也是在人间的村落里，同样是桃树下。
　　他想起，他那日也是坐在桃树上，看着桃子砸在卿卿身上，少女嘟着嘴训斥他的模样让他的心脏也难得的随之颤动了一下。

　　几乎是心随意动，少年起身也走至桃树下，他没有用法诀，少年身上还穿的很华丽，卿卿以为狗儿子也想欣赏这花雨，刚想给他让路。

　　却发现少年灵活的爬上了树。
　　他手中折下了一支好看的桃花，小心翼翼的想把桃花递给她。

　　生怕她会拒绝。

　　卿卿一时间愣在那里，她没有想到顾徵会爬上树将桃花递给她。
　　桃花色泽艳丽，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卿卿本不想伸手将桃花接到手中，只是面前的人这副卑微又恳请的姿态，她有些不知所措。

　　思虑良久，卿卿最终还是接过了桃花。
　　她神色略微有些僵硬，随即开口道：“这花我暂且收下了。”

　　一定只是因为山间村落中的桃花太过艳丽，而不是因为她心疼狗儿子。
　　少年冰冷的眉眼这才有些许冰雪融化的痕迹。

　　卿卿别扭的别过了头。
　　她没再去看向一旁的少年，但顾徵知道卿卿能退步到收下他摘下赠予她的桃花，已经是她最大程度的让步。

　　他不应该，也不能去苛求更多。
　　但他还是卑劣的希望卿卿能够再更多的看他一眼。




71.  厌恶   生生世世纠缠你，决不罢休……

　　现在的燕国表面上看起来歌舞升平, 实则暗地里波涛汹涌。

　　齐国灭亡之后，这里先后经历了数次战乱，人间的千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物是人非, 沧海桑田。

　　千年中, 齐国灭亡，夏朝统一了天下，随后又进行了长期的割据混战。

　　天下已经四分五裂，早已经不复当时的太平盛世。

　　在长时间的割据混战后, 北燕统一了天下，然而此时的北燕，也出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现象。

　　百姓们觉得这么长世间的颠沛流离与战乱是因为上天对君王的惩罚。

　　其实他们不知道, 他们所敬仰的神明也对目前发生的这一切无能为力。

　　卿卿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种久违了的宁静，也不知道是百姓们期盼了多久才得来的。

　　只是可惜, 恐怕这样宁静的表象也维持不了几天。

　　集市上难得的热闹, 随处可见叫卖的人，

　　卿卿信步缓缓朝前走去, 她对古代集市上的一切都觉得倍感新奇。

　　她没有走过古代的集市。

　　顾徴沉默地走在卿卿的身后，看她东看看, 西看看。

　　少女发丝飘扬，随风摇摆。

　　她走到一个小摊贩前兴奋地止住了脚步, 卿卿在现代很少看到有捏面人的摊子, 因此在这里见到了捏面人的摊子, 心里是说不出的兴奋。

　　少女小心翼翼的走上前面卖糖面人的摊子，面糖人做的五颜六色，五花八门, 平时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东西，她的手好奇的伸了出去，却又硬生生的在半空中止了下来。

　　店主见她看的仔细而又认真，轻声开了口道:“姑娘是来买糖人的吗？”

　　卿卿愣了半晌，而后点点头。

　　“这糖人……我从前总好像见过似的。”

　　顾徵的脚步硬生生的止在那里。

　　昔日他同卿卿在千年前的村落幻境时，他也曾亲手为她捏过糖人。

　　桃花树下，纷纷扬扬的桃花雨里。

　　她同他说过，想看她和他手牵着手的糖人。

　　顾徵嫌她麻烦。

　　最后却还是把糖人捏好了捧到她面前。

　　他心头猛地一窒，又听面前的少女这样开口道:“只是，我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卿卿想得确实很辛苦，这些事情让她脑子有些生疼。

　　记忆好像被尘封在某个角落里，怎么也打不开。

　　谢星璇曾对她说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必要想起来。

　　但她总觉得有些事情，该记住的还是要记住。

　　“你想要这糖人吗？如果你想要的话。”

　　“不了，谢谢……”

　　殿下这两个字刚刚要脱口而出，卿卿便觉得有些不合适。

　　在凡间她叫他殿下显然有些让人生疑，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对，她把舌尖那两个字吞了回来。

　　“谢谢……瑾瑜。”

　　话刚刚出口的时候，卿卿就觉得后悔，但已然来不及了。

　　少年漆黑的瞳孔里窜出一抹亮光。

　　卿卿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却觉得掌心无端的多出了一抹温热，她的手掌被人握住。

　　他握得很紧，仿佛如同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卿卿朝前的脚步顿了顿。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温柔，但能听得出是制止。

　　“公子……自重。”

　　少女柔软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顾徵的心紧跟着也凉了下来。

　　就好似那个冬天。

　　他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在雪花里破碎下来时候，一样的凉。

　　——

　　卿卿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她的预估和对剧情后续的编写来看，千年后的六界不该是这样的。

　　但之前的剧情已经凌乱的四分五裂，因此，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这……”

　　“情况倒是比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这座村庄的底部能探知到紊乱的地脉气息与波涛汹涌的魔气。

　　卿卿若有所思的把目光转向了顾徵。

　　少年垂眸不语，立在一旁，倒是顾清先开了口:“这件事倒不能赖在瑾瑜身上。”

　　“他这些年来，确实没空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况且——”

　　顾清顿了顿，意有所指的没再说话。

　　慕迎夏没注意到他们其中的猫腻，继续开口道:“陛下之前也仔细了解过，这件事好像是从前任魔尊去世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有端倪了。”

　　“陛下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卿卿沉思道:“可六界之内哪里来的这样的妖魔会把天下搅得不得安生呢？”

　　顾徵垂眸，半倚在树下，桂花洒满了少年的肩头。

　　卿卿一眼扫过他，看他若有所思，什么都没说。

　　似乎这群人的怀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也毫不在乎。

　　“……”

　　卿卿还是觉得狗儿子身为黑化的反派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他现在的模样又不太像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她有点动摇，可是又想不出这件事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

　　“瑾瑜，你怎么了？从开始到现在都心神不宁的样子。”

　　顾清有些不解。

　　少年抬眸，眸色清冷，话语里还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无事，劳烦兄长挂心了。”

　　“你无事就好，方才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倒确确实实算得上一桩。

　　以前怀疑她的人是他，现在轮到她怀疑自己，或多或少，确实还有些不太习惯。

　　顾徵抬起头，视线朝着卿卿望去，果不其然，刚一对上，少女的目光便转移到了别处。

　　少年的手无意识的紧了紧，却什么都没说，状若无事的继续开口。

　　“这地脉下，可能有一个机关。”

　　顾清别回头看他。

　　“如果我没猜错，如果想知道魔气的来源和如何化解这些魔气再彻底解除六界的祸端，非要下进去了解一下不可。”

　　“瑾瑜说的不错，我也有这个怀疑。但，尽管这个村庄是关键，不过怎么进到这个机关里，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顾清这句话说的不错，他和顾徵两个人探寻到的关键和猜想都所差无几。

　　即便知道现在在的位置是关键点了，怎么破解还是难题。

　　“嗯。”

　　顾徵顿了顿，而后又道:“至于怎么进到秘境里的事情，兄长不必担心，等到过一阵子，自有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倒没什么问题。

　　因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大批量的人莫名其妙失踪而后归来魔化。

　　不过这个时间极其不确定，位置也不好找，散落在各处，如果要靠这个来守株待兔，未免也太过不现实了。

　　卿卿的目光有些复杂，她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就那么确定？”

　　这话是对谁说的，顾徵自然再确定不过。

　　他嘴角勾勒起一抹笑意，这笑意戏谑且凉薄，顾徵垂了眸。

　　“是。”

　　少年声音短促，回答的干净而又利落，卿卿从这声音里分辨不出来他是各种情绪。

　　他知道她怀疑他。

　　但他也没不想去分辨，或者说，和当时他同卿卿相处时是一样的。

　　他们两个只是现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拷问他，质疑他的人，反倒是卿卿了。

　　他们两个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慕迎夏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其实卿卿，你们两个人……”

　　慕迎夏也不清楚为什么，卿卿脾气那么好，可是一碰上小殿下就跟吃了炸药包似的。

　　小殿下千年前是杀了不少人，但……

　　不过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因为卿卿本来就对小殿下杀人的事有偏见还是其他的原因，她也想不出能怎么劝。

　　“迎夏，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顾徵是个什么性格，自己的狗儿子自己比谁都清楚，白切黑的样子，慕迎夏可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卿卿想，自己不能再动摇了。

　　嫌疑没洗清之前，他就无法摆脱这个可能性。她之前就是特别容易上当受骗的性格，不能再被狗儿子愚弄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猜测，如果你和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关系，你又怎么会知道一定是在最近？”

　　“……”

　　“你说得对。”

　　顾徵敛眸，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他的手藏进袖子里，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

　　“可是卿卿，我图什么呢？”

　　他这样做，又有什么想要图谋的呢，若是要天帝之位，千年前他便可以唾手可得，但他重新让给了顾清。

　　这六界的主宰都可能是他，他却也将魔界还给了谢云眠。

　　天地浩大，浮生苍茫，到了后面，这六界之中没有一物是他得不到的。

　　可他所求，都不再是这些了。

　　他所求，唯独只有一个她。

　　可卿卿却看不明白。

　　或者说，只是因为她不想接受他，仅此而已。

　　卿卿也知道思来想去，顾徵确实现在没有这样的动机和理由，但难保人疯批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像是他老把自己和前任魔尊认成一个人。

　　万一他是想复活沈绾盈而有这个原因呢？

　　少年的唇角微微勾勒起来，是卿卿熟悉的那种弧度。

　　她脑子隐隐约约地又疼了起来，她不知是何时看到过他这样戏谑轻蔑的笑。

　　良久，她听到他这样轻声开口道。

　　“无妨，既然你认为是我。”

　　“那便是吧。”

　　他眸色里是卿卿看不懂的失落与自嘲。

　　四目相对之间，这神色只有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卿卿以为自己看错了。

　　顾徵……

　　怎么会对她露出那样的神情？

　　——

　　这几天卿卿也没和顾徵说话，但她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样，偶尔会觉得拼命地想总会头疼欲裂。

　　她见到顾清的时候，顾清刚好在研墨写字，这些天在人间左右都是出去探查，探查结束了还是继续回来等契机。

　　顾徵这些日子怎么也找不见踪迹，再加上卿卿也并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就只能把心里有关于狗儿子的疑惑拿到男主面前问。

　　“陛下……我在想。”

　　“我那日。”

　　卿卿神色游移，顿了顿，话在嘴边半晌还是没能说完。

　　顾清顿住了笔，笔锋微微转在那里，宣纸上浸润出大量的黑迹。

　　羊毫笔猛得跌落在地。

　　卿卿听得见砰地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的目光转向地上的狼藉，紧接着有些慌乱地抬首，不知所措的开口:“陛下，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面前的人摇摇头。

　　他声音温柔:“不必挂心，与你无关。”

　　顾清知道，是他心不静。

　　怨不得卿卿。

　　他总是这样，在不该心乱的时候心乱，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了，却还是不可抑制的想起千年前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

　　顾清几乎可以确定，她们应该是同一个人，但在卿卿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他也不能将这份认知强加在她身上。

　　见面前的人半晌没说话，顾清又开口道:“怎么，你来寻我，是为了瑾瑜的事吗？不必拘礼，现在已经不是在天界了，你开口，唤我一声阑秋便好。”

　　话头已经被面前的人挑明，卿卿也没必要再继续扭扭捏捏下去了，她沉思片刻，轻声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那日做的有些太过分了？”

　　她生性善良，能问出这样的话，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你既然已经这样问了，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卿卿。”

　　她确实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有些事，她不想当着顾徵的面承认。

　　卿卿心里清楚，无论从哪方面，他都不可能有所图谋还跟在他们身边这样。

　　她睫毛微微颤了颤，如同轻薄的蝉翼。

　　“我，陛下……我今日来，确实是知道我自己错了，但是，我对他。”

　　她心里还是觉得面对顾徵有些复杂，没来由的，她会觉得烦躁。

　　“……”

　　卿卿思索了半天，怎么想怎么不对。

　　她本来想说让顾徵离她远一点，但这种措辞好像又太伤人了。

　　到最后，她硬生生的把话头转了过来，轻声道:“算了，还是这样跟他说，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卿卿。这话，你其实……不必转述了。”

　　面前的人这句话刚刚说完。

　　卿卿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循声望去。

　　苍白瘦弱的少年侧身站在门前，高高的马尾扎了起来，青色的发带夹杂着黑色的发丝吹到他的脸上。

　　卿卿觉得有些凉意。

　　不知是因为夜里的凉风还是因为门口的少年。

　　“你不想见我……不必求助兄长。”

　　他手指微微扣着门框，声音带了几分难耐的沙哑。

　　音节都有些变得破碎起来。

　　卿卿的呼吸猛得一窒，她脑子里有那么一霎那的空白。

　　面前人的眼神里似乎有浓重的化不开的哀伤，而后他轻轻阖眸，又把情绪收敛起来。

　　她迟疑地想要摇头，但大脑僵硬的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面前的少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嘴角扯出了淡淡的笑意，这笑意不知是在嘲弄他自己还是卿卿。

　　夜风吹过他的鬓发，卿卿听到他轻声笑了出来。

　　他本就生得极为清隽，眉尾淡淡的一点红色，不知是染了胭脂的红，还是其他的什么带出来的，竟有些勾人心魄的美。

　　“卿卿。”

　　他声音放得很轻。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说谎。”

　　这才是心碎的滋味，他现在经历的，比不得她从前经历的万分之一。

　　“可是，我还会纠缠你的。”

　　他看她眼中的怜悯消失不见，而后眸子里染上了淡淡的怒意。

　　不知是失望还是恼怒，何者更多一些。

　　顾徵没有看她。

　　而是继续开口道:“不论你恨我也好，还是漠视我也罢。”

　　“就算你厌恶我至极。”

　　他声音本是冷清的音色，可是说这话时，却又带着些缱绻的爱意，把最让人厌恶的话几乎说成情话。

　　声音轻的如同情人的呢喃。

　　“我都会生生世世纠缠你，决不罢休。”




72.  放弃   之前不会放开你，而今也是一样……

　　狗儿子是个疯子的这件事情, 卿卿不是头一次知道。
　　但每每想起这件事，她开始会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桃花村这些日子待的也并不算和平，这些日子以来, 村里包括附近的集镇上又开始陆陆续续的出现失踪人的现象。
　　妖魔之气变得越发浓厚了起来。

　　桃花村属清水县县衙管, 这些天镇上的县令都要愁坏了。
　　人派出去了一堆又一堆调查人口失踪现象, 却杳无音信，这人就像是从天底下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

　　事情发生得太过离奇，导致圣上本不信妖魔鬼怪现在都开始信了起来。

　　官家也不是没想过找修士处理，但是路过的修士没一个敢接手调查这个事情的, 毕竟之前类似的事情接手的修士都没什么好下场。

　　以至于卿卿伸手揭皇榜的时候，她看到周围的人几乎都要把她当成神给膜拜起来。
　　“……”

　　凡人不敢接是正常的。
　　但卿卿没想到她揭个皇榜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应来。

　　被带到公堂上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可置信, 县令恨不得把他们几个人当祖宗给供起来。
　　“几位高人, 实在太谢谢你们能来了，这件事这么多日子就没一个人敢应啊, 唉。”

　　“这。”
　　卿卿看了一眼县令, 知道他心急的样子不是作假，轻声开口道:“不必太过忧心。”

　　“确实。担心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这句话刚刚说完, 身旁的少年便把这句话接了下来。

　　卿卿有些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风格倒像是他能说的出来的，但委实有点让人下不来台。

　　“这位公子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不过……确实没办法不担心。”
　　县令叹气道。

　　“这些事情的确棘手的很。圣上为此事下了罪己诏还多次祷告，也无济于事。”

　　卿卿听到这话沉思了一会儿, 慕迎夏偷偷戳了她一下, 低声道:“何止是凡间的皇帝解决不了的, 天帝陛下也照样忧心。”

　　顾清无奈的笑了笑，示意慕迎夏不要太过声张。
　　凡人虽然相信神明的存在，但对于突然出现的神或多或少还是会怀疑他们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您说的不错, 但县令大人，我想请问您，这件事出现大约有多久了？”
　　这附近的魔气妖气很重，并且卿卿总隐隐约约的觉得是世界要崩坏的前奏。

　　“如果要是系统在的话……”
　　这个念头刚刚出来，卿卿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醒过来之后就没见过系统，怎么能开口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说穿书文一般都会自带系统，可她这么顺理成章的就想到这个地方，也未免太奇怪了一点。

　　离她最近的就是狗儿子，卿卿自觉失言，只是脑子里还在想顾徵有没有听到她讲这句话。
　　少年只是微微抬了抬眸，打量了卿卿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眸色微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卿卿想或许刚才顾徵也分了神，没听到她到底在讲什么胡话。

　　声音已经压得那么低了，他大概或许是没听到的吧？
　　好在县令接了方才的提问，让卿卿不至于过度纠结刚才顾徵到底听没听到的问题。

　　“魔气约摸出现了……唉，陆陆续续困扰了几年了，刚开始只以为是小事谁成想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那些作恶多端的魔啊。”

　　卿卿的脑子一下子觉得炸裂开来。
　　她总觉得多年前好像也经历过类似的一幕，她呗无数人围在中间，一大堆人因为她是魔而唾弃她。

　　火的温度很高，阵法也很特别，由内而外的将她几乎要完全吞噬掉。
　　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杀了她，杀了她。”
　　卿卿难耐的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头痛得很厉害，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些不属于她的回忆一时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她几乎是不可抑制地蹲了下去，把身子蹲得很低，双手抱住头部。

　　脑袋痛得厉害，她一时间无法克制住自己。可是这些回忆明明与她无关……
　　她印象里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记忆都与狗儿子有关？

　　卿卿的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顾清想要去抓卿卿，但顾徵却先伸了手，他的那只手僵在空中，伸出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

　　“沈姑娘这是？”
　　县令顿了顿，还是开了口:“用不用找大夫过来？她的样子——”

　　“不必。”
　　顾徵起身将卿卿打横抱走，声音冷清，连脚步都没有半分停留。

　　这让县令有些为难，他看了一眼顾清道:“那位公子和沈姑娘……他们两个。”

　　这样确实是有失礼节，但顾清也清楚，他那个好弟弟现在已经变得随心所欲，如果不是为了卿卿都不会跟着来调查这次人间的情况。

　　他只得轻声道:“大人不必介怀，我们继续聊，他们两个的事不劳挂心。”

　　——
　　……

　　他知道她会因为这些记忆变得不好受，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顾徵敛眸，通过霜雪盏将源源不断的神力输送给卿卿。

　　他怀中的少女容颜妍丽，五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那双光彩夺目的眼睛此时已经合上，顾徵摇了摇头。
　　哪怕是爱他也好，恨他也罢，只要她再出现在他面前就好。

　　以前他那样想了无数次，以为自己只要她好就能风轻云淡。
　　可是现在，顾徵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因为人毕竟是贪心的，事到如今……他还奢望她还能爱上他。

　　顾徵将手心又捏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想抚摸上卿卿的脸，可是刚刚伸出去又顿在那里。
　　她不喜他触碰她了……

　　少年眸色黯淡，他清楚地知晓这样做会让她越发的厌恶自己。
　　可他没有办法克制。

　　已经这样恨他，就无妨多恨一点。

　　卿卿的眉头皱得很厉害，神力输送给她之后她不再变得那样难挨，可脸色依旧苍白，她不安的样子像是在经历什么痛苦的回忆。

　　他知道大概是什么。
　　千年前那次在那个村庄，为了破除幻境，他利用卿卿引蛇出洞的那次……

　　他看得到她的回忆。
　　该是恨他的，在这个世界，他从未给予过她任何美好的回忆。

　　她现在在这个世界上，不能经历天劫，天道法则只要发现，就会立即追杀她的存在。
　　因而卿卿并不能渡劫，可是作为神骨渡劫是迟早的事，这也是天道法则诛杀她的办法之一。

　　他会离开她的，会让她有一个她想要的未来，只不过不是现在。

　　卿卿的手指还是冰凉的，她的记忆被做了手脚，加固了封印，可是这封印如今已经出现了松动的现象，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就会彻底解除。

　　他没想到那段记忆于她而言的阴影竟然会这么深。

　　顾徵敛眸，长长的睫毛投出一片阴影，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卿卿想醒过来，她的手指把面前人的衣袖抓得更紧了一些。

　　可这梦境太过真实，她整个人就如同溺水的羔羊一般，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

　　她的手无意识的抓紧了面前的人。
　　顾徵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在那里，他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他们两个人……
　　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当初的境遇颠倒过来，她当初用霜雪盏为他疗伤，而现在，他用霜雪盏反过来为卿卿疗伤。

　　少女身上清浅的香气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他那时若是没有认错人。
　　或许不会与她蹉跎这样久。

　　卿卿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了回来，她失了血色的双唇慢慢恢复了红润。
　　睁开眼睛便是面前过分好看的少年，担忧的抓着她的衣服，将她桎梏得那样紧。

　　卿卿声音有些沙哑，她道:“瑾瑜，你放开我。我没事了。”
　　她和他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记忆里似乎有过这样的场景，可她……卿卿有些想不起来了。

　　少年身上带着的袋子隐隐约约的闪现出白光，想要亲近卿卿。
　　卿卿没注意，她挣扎的从顾徵身上下来，她轻声道:“方才多谢你了。”

　　语气淡漠而又疏离。

　　“瑾瑜，你不必再在我身上耗费过多的心思。往日种种，过去的便过去了。”

　　她不记得那些事，也想不起来，但卿卿知道她与顾徵的过往不见得会让她舒心，索性不如全部忘掉。
　　现如今她所思虑的事情只有回家。

　　少年的手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想再向前去抓住些什么，只是又停下来了。

　　“卿卿。”
　　他声音清冷，极力按捺住心底的失落:“之前我同你说过，不会放开你，而今也是一样。”

　　他知道卿卿现如今不会理解他的想法，而他也并不会让她知道。
　　等到这一切终结之后，她自然不会再见到他。

　　“瑾瑜……”
　　卿卿看他眸色微黯，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不会喜欢他。
　　就算脑子里浮现出有关他的片段，她也不想去喜欢他。

　　放下这些何谈容易？
　　她道他何苦。

　　可当局者迷。

　　——

　　“事情倒也没想象里的那样复杂，之前瑾瑜说过，最近正好是那个秘境关卡的出现之日，同县令聊了聊，和瑾瑜说的刚好对上了。”

　　“卿卿的病……”
　　顾清顿了顿，走到她身边。

　　他在她昏迷的时候也看过她的情况，身体的情况倒还可以，顾徵应该是为她疗过伤，她目前这个样子，像是得了失魂之症。

　　先前没为她诊治过。
　　而今看她目前的情况，倒像是天生就丧失了记忆一样。

　　卿卿摇了摇头道:“谢谢阑秋，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是失忆了吧？”

　　顾清默了半晌，而后点点头。
　　“像是失忆导致的神魂不稳，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我……是和白曦若长得很像吗？还有，沈绾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卿卿知道这话问的冒昧，但她的确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

　　顾清淡淡笑了笑，又道:“怎么会这样问？你和瑾瑜又怎么了？”
　　“不是，和他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想知道而已。”

　　她将这句话揶揄了过去，不过事实也是如此，卿卿很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导致剧情变成了这样。
　　“你现在同曦若，倒是生得一般无二。”顾清无奈道:“这一点，我也很好奇。”

　　“但你不是她。”
　　卿卿若有所思。

　　她没想到自己原来的模样竟然和女主长得一模一样，这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样吗？怎么会……”卿卿顿了顿又开口道:“那我同原来的沈绾盈呢？”

　　“你们的眼睛都一样。”
　　顾清轻声道:“你既然不愿意想起来，那就不用想起来。”

　　对她而言，算不得上什么好的回忆。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关系。

　　顾清知道卿卿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世了，他也不知道卿卿为什么会失去记忆，还会重新以现在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她同以前还是一样，不再喜欢他，可也不再喜欢顾徵了。

　　卿卿默了半晌。
　　手中幻化出浮生剑来。

　　她从前的法器不是这个的。
　　这本书里的设定和她的关系好像就快要有一个答案了。

　　但那一点灵光还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才能开启。

　　——

　　城里每逢初一十五就开始有人失踪。
　　摸清了这个规律之后，卿卿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底。

　　据了解和探听到城中百姓对这件事的传言说，每家失踪人之前在前一天晚上都会收到有莫名其妙的印记。
　　“……”

　　“这事的确不同寻常。”

　　这座城中间似乎有阵法的痕迹，卿卿没学过阵法，对阵法一窍不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却能够快速调动起和这方面有关的知识。

　　去城里的李举人家探望情形的时候，李举人一家几乎都要吓坏了。
　　他们对着卿卿，顾徵，顾清和慕迎夏几个人俯首拜了再拜。

　　拦也拦不住。
　　说来奇怪，这天明明是夏日，却凉飕飕的像快要入了冬一样。

　　卿卿是仙人之体，自然不畏惧寒冷。
　　但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这天快要落雪了，几位仙人还请海涵的好。不知道仙长是否需要火炉和手暖？”
　　卿卿使劲的摇了摇头，浮生剑在腰间震动的厉害，她轻轻摸了摸，对浮生剑以示安慰。

　　神器有灵，浮生剑也是一样，这样看来，此地有异样是再正常不过了。
　　面对李夫人的好意，顾清欠身施礼:“多谢夫人，不过我等都是修士，这些东西实在用不上，好意心领了。”

　　“唉，真是造孽啊，还好几位仙长来了，我那女儿最近疯疯癫癫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陷入了疯魔的状态，大多数时候昏迷不醒，就算醒了，也不像个正常人。”

　　“这倒像是中了浮生蛊的后遗症。”
　　还未等卿卿反应过来，顾徵便开了口。

　　“浮生蛊是什么东西？”
　　这话卿卿刚问完，她便反应了过来。

　　起初她写大纲设定的时候写过这东西，但只想了个名，具体剧情里还没写到这，她就穿书穿过来了。
　　“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

　　顾徵瞥了她一眼，眼里有些笑意，卿卿把头扭过去不想看他。
　　少年有些无奈。

　　他真是魔怔了，见她问他一句话，都能这样开心。

　　“浮生蛊。”
　　卿卿顿了顿道:“这样的状态持续大概有多少日了？”

　　“约摸有十几天了，从之前初一开始就这样了。”

　　卿卿心中暗道不好。
　　再一抬头，慕迎夏神情也是如此。

　　“确实不太好办了，若是十多天前来恐怕还有办法，现如今这情形。”
　　浮生蛊会让人沉浸在最想沉溺于的幻境之中，用命作为代价来续梦。

　　中了浮生蛊的人皆会沉溺于自己最想要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
　　时间一长，恐怕人的精气同神魂都会被浮生蛊编织出来的梦境消耗殆尽。

　　“浮生蛊——可之前从未听说过中了浮生蛊的人会变成魔啊？”
　　顾清摇摇头。

　　他道:“慕姑娘，这事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卿卿和顾徵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恐怕与底下的阵法有关。”

　　卿卿皱了皱眉。
　　她没想到她会和顾徵这样神同步。

　　“你家的千金，倒也不是完全无药可救。”
　　顾徵顿了顿道。

　　这件事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事情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仍然有挽救回来的一线希望。

　　浮生蛊虽然看起来颇为邪门，但若是以身入梦，进入到浮生蛊里破了幻境，将这些总的机关一网打尽。
　　就还有机会能把这些人的灵魂解救出来。

　　他对拯救世界并没什么兴趣。
　　也无所谓人世间这些复杂的感情。

　　但卿卿想去拯救，他也无妨多花些时间和精力陪她拯救这个世界。
　　顾徵对这个人世间，一向甚少有什么期待，人性本就复杂虚伪。

　　和人虚以为蛇也不是他喜欢的东西，被人类奉若神明与他而言更无关紧要。
　　他只是希望她开心，仅此而已。

　　“既然不是无药可救……”
　　卿卿顿了顿。

　　“那有什么办法？”
　　她心里也有些着急，尽管以前觉得书里发生什么事都只不过是纸片人，这些事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但活生生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发生性命攸关的事情，她总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以身入镜。”
　　顾徵顿了顿又道。

　　“只要在今夜子时之前找到那个入口，并成功进入到浮生蛊编织的幻境里，就能够有办法将所有的浮生蛊都摧毁掉。”

　　“……”
　　这话听起来容易，但是实施起来难度非常大。谁都不知道进去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只是卿卿什么也没说。
　　她默了声。

　　而后道。
　　“我去。”

　　她的脚步刚要迈出去。
　　就感觉到温热的手将她扯住。

　　少年的手将她桎梏得那样紧。
　　“带上我。”




73.  坠落   要下地狱也一起去

　　卿卿对这事有些无奈。

　　但她确实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丢下顾徵说不让他跟着来。

　　因为她知道这样做一点用处都没有, 狗儿子还是会追过来。

　　“随你。”

　　迷阵果不其然就在这底下，和之前顾徵猜测过的一样。

　　只是如何进浮生蛊的幻境却成了个问题，总不能直接把地给炸开, 更何况就算炸开也没什么用处。

　　这种法力幻化出来的阵, 不是寻常凡人之力所能做到更改的。

　　因此用普通的方法无法寻找。

　　卿卿有些垂头丧气。

　　原本听到了办法还算有点高兴, 但现在这样完全高兴不起来了。

　　不过狗儿子说有办法的时候，还不至于完全那么不可信。

　　他肯定的事情，没来由的，卿卿就是隐隐约约觉得会是真的。

　　“不知道夫人可否领我们去小姐的房中探望一下情况？”

　　卿卿轻声开口道, 见面前的妇人打量了顾徵和顾清两眼又有些游移。

　　人间礼法森严，两个男子进未婚姑娘的房间总还是不太好。

　　她思索了片刻又道:“夫人不必担心，这两位公子不会随我进去。”

　　卿卿自然是想到了这事, 才会事先和李夫人说明。

　　“自然可以。”

　　李举人的府邸修的很是别致, 有些曲径通幽，穿过回廊, 卿卿提着灯笼信步朝前走去, 慕迎夏顿了顿问她道:“卿卿，你说这事怎么越来越邪门了？浮生蛊我之前只在书上看到过, 没想到会……”

　　夜风很凉，烛火忽明忽暗, 卿卿心知顾徵和顾清也去探查地下机关的启动方法去了，但真正的办法, 卿卿想恐怕还是要先见到这位小姐之后才能有所定夺。

　　都说六月吹雪是为不祥, 卿卿信奉唯物主义的时候觉得只是天象的异常变化。

　　不过而今身处在仙侠世界里, 她这样的想法自然会发生变化。

　　“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

　　她老是觉得有些邪门，这条路理应不至于走得那样长, 但她和慕迎夏走了半天都没有走到头，像是进了什么鬼打墙的地方。

　　“糟糕！”

　　卿卿觉得有些头疼，她这句话刚说完，就发现周遭的景色瞬间出现了变化，身边的慕迎夏还有带她过来的李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早知道会出事，没想到就在快到李小姐房间的时候出事。

　　一路上李夫人没怎么说话，她就觉得有些诡异了，现在直接和慕迎夏失散了。

　　卿卿朝后退了一步，浮生剑直直的从她腰间出鞘，立在空中。

　　她心下暗道不好，这迷阵恐怕是也有故意冲着她来的可能，只是希望慕迎夏不要出事才好。

　　寒风凛冽，迎面而来都是雪花，卿卿眼睛微微眯了眯，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了眼睛。

　　一道黑影从前面的院子里娉婷而出，看样子应该是个妙龄女子。

　　“是……李小姐？”

　　卿卿脚步顿在那里，浮生剑仍然护在了她身前。

　　身前人发出了桀桀的笑声，这笑声让她很不舒服。

　　被浮生蛊控制的人不光会沉溺于美梦被吸□□气，还会在迷失的时候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被人操纵着做事入魔。

　　身前的人被卿卿这一声询问唤的顿住了脚步，浮生剑的光芒将她阻挡在外，让她无法靠近卿卿。

　　“有趣……”

　　四周飘荡起莹绿色的火焰，试图突破这个包围圈。

　　卿卿知晓，这个李小姐恐怕是被控制住了，刚才她叫她名字，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恢复意识，现如今恐怕又陷入僵局。

　　卿卿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处，她吃力的用法力抵挡之时又听到面前的李小姐继续开口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早就该消失掉了。”

　　面前的人没有影子，操纵着鬼火袭击她却得心应手。

　　卿卿依赖着法器傍身，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少女身上的铃铛泠泠作响。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卿卿有一瞬间的发愣，这铃铛是什么时候系在她身上的？

　　但眼下显然不是去思考这件事情的好时机。

　　面前被控制着的妙龄女子，眼含笑意，目光轻轻瞥在卿卿身上。

　　卿卿咬着牙，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她声音带了几分凌厉:“哪里来的妖孽？还在霸占李小姐的身体控制她？”

　　夜色暗沉之下，卿卿听她又轻笑了两声，带着些许不屑:“你也不过是个要受到天道制裁的残魂而已。”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卿卿却有些错愕。

　　“……不管受不受天道制裁，这苍天若是有眼，也不容许妖魔在人间这样横行，草菅人命。”

　　卿卿将浑身的神力调动出来，催动浮生剑，一时间浮生剑光芒大盛。

　　周遭绿色的鬼火也飞舞起来，朝着浮生剑的方向碰撞而来。

　　她手指轻轻扭转，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结，以精血为引，把神力过渡到浮生剑上。

　　剑散发出来的光芒极其漂亮，所过之处鬼火皆四处逃散。

　　只是鬼火刚刚散去，地上的藤蔓发了疯一样的朝上窜来。

　　卿卿来不及招架，她踉跄着想要调动剑去斩碎地上的藤蔓，只是还没有调动剑，她便感觉身体浮在空中，她整个人被另一个熟悉的清香拥入怀中。

　　“是你……”

　　卿卿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进来的，就看到少年咬破指尖，他的血凭空画了一道符咒，金黄色的符咒将藤蔓逼退，紧接着一条又一条的藤蔓但凡沾过符咒的，全都在烈火中燃烧殆尽，地上金黄色的火将他们炙烤在一处，卿卿凝眸，闻到一股刺鼻的烧焦味儿。

　　少年衣服上还沾染了霜雪，但怀里却是温热的，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卿卿护在怀中。

　　“你怎么来了？是怎么进来的？”

　　卿卿脚刚刚落地，就和他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她声音清浅，似乎觉得方才那样有些太不礼貌又道:“慕迎夏和陛下呢？”

　　“……”

　　顾徵默了默，而后道:“兄长和她都无事，只是你方才走散了。”

　　听到这话卿卿略微放下心来，只是狗儿子这样快找到她，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她摸了摸腰间又问:“这铃铛是怎么回事？”

　　少年咬着唇没有回话。

　　卿卿心下明了几分，这东西肯定和顾徵有关系，她想把铃铛摘下来，却怎么也摘不下来，那东西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了一样。

　　“你不用摘，摘不下来的，这东西对你没有坏处，它……”

　　铃铛是卿卿之前昏迷，顾徵抱她回去那个时候，拴在她衣服上的，除了顾徵以外，没有人有法子解开挂在她身上的这个铃铛。

　　“瑾瑜，我不想欠你的。”

　　这话是卿卿真心话，但她虽然不想欠他的，却也知道，方才若不是顾徵来了，她有可能命丧在这里，被庞大的魔气腐蚀殆尽。

　　她轻轻闭上了双眼，又缓缓睁开来，朗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一向是个是非分明的人，私自在她身上放他的东西逼她接受和救了她的命，两者孰轻孰重，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他们两个人说话之间，被魔附身的李小姐又一次疯狂的调度魔力朝他们袭击来。

　　她声音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轻蔑，复又打量向顾徵。

　　“真是郎情妾意啊，只是你这般苦心孤诣，倒不如直接杀了她，把自己的妄念破除掉反倒是一了百了。”

　　顾徵没有理会她，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的身体和卿卿贴得很近，将声音放得很轻:“一会儿你就去她身后，用符咒直接打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打晕。”

　　“那你怎么办？”

　　顾徵这样说的道理，卿卿心中自然清楚，此地地下有阵法，再多耗下去，他们两个人的精力有限，但阵法里供给的魔力至少在今夜看来，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这样下去，两个人恐怕都有危险。

　　因此不如直接将被妖魔控制的李小姐打晕，这样就能够有机会直接进入到布下无数浮生蛊的梦境之中。

　　“我善后，你快去。”

　　顾徵既然已经这样开口，卿卿断没有再继续犹豫下去的道理。

　　身着白色衣衫的少年，手中祭出符咒和霜雪盏，凌空而起，他手指轻轻一点，千万道金光汇聚出来的符咒又打在了重新汇聚出来的鬼火和藤蔓之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你可真是深情，方才我都说了，小殿下，主上是来派我们毁灭这个世界的，不是来救世的。”

　　顾徵眉头微皱，他不愿同这个已经被魔附体控制的人多说话。

　　“虽然对小殿下好像有说过不能动手，但主上也说过，若是小殿下不从，那就只能任我们来，反正小殿下也不会把自己给玩死。”

　　顾徵顿了顿，他手中的符咒仍然磷光闪烁，他抹了抹指尖的鲜血，鲜血沾染在他白色的衣服上。

　　“闭嘴。”

　　直接解决了她是最好的打算，他想让她闭嘴，可是杀了她也不能杀了远程控制这具躯体的魔，这个李小姐还会直接死掉。

　　而卿卿不愿意看到他草菅人命。

　　这魔知道他心里挂念卿卿，并非无牵无挂，少年手指摩挲，冷眼看着面前的魔。

　　“就算天道不容她，我也要护她安宁。”

　　他从来就不信什么天道，他对这世界万物本就无爱无恨，但卿卿是他挂念的人，他只想护一人安宁。

　　卿卿趁着顾徵和魔对峙的瞬间，利用浮生剑突破重围。

　　她走的步伐很急，那魔只以为她要逃出去，又被顾徵纠缠得过紧，因而无瑕顾及她，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卿卿轻声念了句咒语，又急又快的将符咒打进了李小姐的身体。

　　那魔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还想调动魔力却已是不能了。

　　只是就在卿卿刚要转身走人的时候，她的手被面前的李小姐狠狠地扯住。

　　空间发生了地动山摇的崩塌，地面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卿卿整个人就要掉下去。

　　在她就要掉下去的前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

　　她抬头一看，是狗儿子，少女语调微冷，轻声开口道:“瑾瑜，放开我。”

　　地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两个人只会一起跌入深渊。

　　卿卿不想再欠他任何，就算要掉到浮生蛊编织出来的幻境里走不出来，她也不希望来救她的人是顾徵。

　　少女使劲的想要将少年的手掰开，却无济于事。

　　月光掩映下，她听到他声音卑微。

　　“我不放。”

　　顾徵将卿卿的手拉得更紧。

　　风雪吹在少年的鬓角，将他黑色的发丝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风霜之气。

　　卿卿抬头，破碎的石子一点一点地顺着缝隙滚落下去。

　　而少年神色坚定，语气不容半分拒绝。

　　“要下地狱也一起去。”




74.  浮生蛊   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卿卿意识有些混沌。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直朝着更深处的梦境坠落。

　　脑海中那些回忆越发的清楚起来，就像是按下了某个按钮，这个按钮将记忆的阀门彻底打开, 回忆一瞬间波涛汹涌而至。

　　“我是……”
　　她想起来了, 下坠的一瞬间, 所有之前的回忆全部涌入脑海。

　　浮生剑将卿卿托至半空，她心情复杂的望着周遭的环境，还有面前的少年。

　　卿卿心底一沉，现在恐怕又是在幻境的某个深处, 只是不知道这浮生蛊幻化出的幻境会有什么迷惑人心的东西。
　　她目光复杂的看着把她的手握得很紧的少年，一千年了，他们还是这样重逢了。

　　怪不得他说她什么都忘了, 说他不可能认错人, 因为卿卿本来就有着同他那一段过往，只是那些记忆全部都被封锁起来, 而现在才被重新唤醒。

　　她现在不知道如何面对顾徵同她的那些过往, 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法消化，穿书的原因她也晓得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完成任务没有灰飞烟灭，却还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按常理说，她应该是高兴的。

　　只是卿卿现如今却并不开心。
　　“你——”

　　见顾徵醒来, 她声音微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不是最讨厌……”
　　说到后面, 卿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顾徵敛眸, 他知晓卿卿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的记忆恢复过来了。
　　少女的剑锋凌厉，直直的指上了他的胸膛, 少年声音微顿:“卿卿，你要杀了我么？”

　　卿卿摇摇头，她道:“你怎么会入魔呢？”
　　周围猎猎的风吹了起来，少年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我重新被你唾弃的话，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他这样的询问有点猝不及防，卿卿眉头微皱，她道:“你不该这样的。”
　　任务本就是求他一心向善，逃离原本的结局，只是到最后还是弄巧成拙了，卿卿以为他一心想要他死，可是最后来救她的人却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自从她失忆以来，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过往或许与顾徵有关系，但她从没往自己就是沈绾盈的这个角度上去想。
　　而今想想，甚是荒唐，怪不得她会情不自禁的去唤他的表字，原来她以前就这样叫过。

　　只是任务现如今失败了，她回不了家，只能逗留在这个地方。
　　系统也找不到了，她现在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卿卿默了声，她道:“瑾瑜，你原来是一心想要我死的。”

　　顾徵嘴唇微张，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解。
　　她说的都是事实，要他怎么辩解呢？

　　他伤害过她是真的，利用过她也是真的，就算那杯毒酒被别人掉了包，可她也是饮下了他亲手赠与她的毒酒才离开他的。
　　卿卿道:“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又算什么呢？你不必再来弥补我的。”

　　她以为他是在弥补她，卿卿现在不想再去掏心挖肺的喜欢一个人，之前的动心已经让她千疮百孔，尝试过这样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便不再希望重蹈覆辙。

　　“我不是弥补。”
　　顾徵顿了顿:“卿卿，是我有错，我没能护住你，我……”

　　他何止没能护得住她，甚至还在她的心上剜了一刀又一刀。
　　“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还想让我再重新喜欢上你，瑾瑜，天下的好事，你为什么都想要？”

　　“我和你，早就两不相欠了，之前我折辱过你，也用我的命偿还过你了，现如今，我再没别的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你还图谋什么呢？我身上，什么都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冷清，还带着几分恼怒，与其说是恼怒更多一点，倒不如说是悲愤更多一点。

　　“我是有所图谋。”
　　少年声音淡淡，微微抬眸:“可我所图真的只有你一个。”

　　他从前从不会将这种情话讲得如此信手拈来，明明憎恶妖魔，却自甘堕落，沦为堕神，不知于他这般高傲的人而言，到底是什么滋味。

　　“瑾瑜——”

　　少女朝前走了一步，她抬起头看他，眸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这话若是千年前说给我听，或许我会相信，可是现在，我不信了。我做错了什么呢？要被你利用，欺骗。”

　　赔了心，还丢了命。
　　若是没有系统，或许她会直接消失在这浩渺尘世间。

　　卿卿也承认自己最开始接近顾徵是别有用心，只是一开始只是为了任务，但朝夕相处间，却也渐渐的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只是她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捧给他，却被他愚弄至此，践踏得体无完肤。

　　顾徵轻轻闭上了眼，他轻声道:“卿卿，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那日……”
　　他那日原本是想护住她的，杀了魔界的人，杀的也都是反叛她的人，若不是这样，以他对魔的痛恨，就算看在谢星璇的份上，他也不会留谢云眠一命。

　　但他现在无法同卿卿解释，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只能长话短说。
　　浮生蛊会将他们随机传送到被编织出来梦境的人身上，他们就算没有沉迷于梦境，也要做出符合剧本人设的行为，否则这个幻境就会自动将他们清除出去。

　　顾徵将声音压低，他轻声道:“卿卿，你听着，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很快就会坍塌掉，浮生蛊会把我们传递到编织的梦境里去。”
　　都说浮生蛊会编织出人最想要留存的一段时光，或者说依照人内心所想编织出他最想要的梦境。

　　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这个梦境势必会同他们两个人有分不开的关系。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不会再骗你第二次了。”

　　意识混沌中，这是卿卿听到他最后的一句话。

　　——

　　“卿卿，卿卿，该醒醒了。最近空桑山上的桃花开了，你前几日不是吵着去看吗？”

　　少女揉了揉眼睛，把被子蹬了下去，从柔软的被窝里爬起来。

　　她并没有失忆，也没有穿到其他人身上，浮生蛊编造出来的梦境居然还是她自己。

　　“嗯？”

　　她有些不明所以，一道刺眼的光打在她的眼睛上，卿卿不由自主的挡住了眼睛。

　　还尚未知道这个梦境之中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因而不能轻举妄动，只是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系统？

　　这么想着，卿卿便试探着开了口道:“是系统吗？”

　　那声音有些幽怨的叹了口气:“难为你还能想起来我，我都以为你最近是不是沉溺于喜欢顾徵把我给忘了呢？”
　　卿卿嘴角有些抽搐，没想到在幻境中，她也是这样的倒追狗儿子的人设。

　　是她之前的舔狗还没做够吗？
　　系统还在……

　　她也没完全失忆，只是卿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进入到这个幻境之中了。
　　竹屋的门是敞开的，卿卿穿上鞋，信步走了出去。

　　她是这闲散世界的一个小仙子，每天负责的就是写各个世界的脚本，然后将这些脚本投到不同的世界中，看他们走向不同的结果。
　　已经不知道在这个世间漂浮多少年了，只记得她是与天地共生的存在。

　　卿卿揉了揉太阳穴，没想到这个脚本里的她居然如此厉害。
　　厉害到让她有些啧啧称奇。

　　难为能再见到系统，即便是身处幻境，卿卿也难得的因为此多了一分真实感。

　　“你是怎么想的啊，为什么会喜欢上顾徵呢，他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是人性格却不怎么好，整个人又闷又烦，一点也配不上你。”

　　卿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来这个剧本生成的还挺周到，她现在就是一个爱慕狗儿子爱而不得的小姑娘。

　　“你且说说，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他？”
　　卿卿声音还带着点笑意，许是许久不见系统，也或许是太久没这样放松过，她的语调里都带了些欢快。

　　“许是他长得英俊了些，惯会哄骗小姑娘的，只是主人，你千万不要喜欢他，他冷心冷情的，和主神一模一样，喜欢他的小姑娘都没什么好结局。”

　　“……”
　　这话说得倒是没什么问题，顾徵确实很招人喜欢，爱慕他的小仙子比比皆是，因着他确实生了一番好相貌，只可惜这人的的确确不太会说话。

　　前些日子一个向他表白的姑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他府邸想拜访他，诉说心意，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大门紧锁，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某种意义上来说，系统说得也不算错，谁喜欢他确实都不太行。
　　因为顾徵像是个高高在上的神邸一般，目光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只可惜卿卿这人明知如此，一颗怀春的心却还是难以抑制的为他跳动起来。
　　“瑾瑜……”

　　她的神智是清醒的，可是心跳和神智包括行为举止，卿卿却没办法控制得了，一瞬间让她想起之前韶光的那个幻境。
　　卿卿心底暗道糟糕。

　　无法控制自己深陷，也就是说她会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沉浸式的看着自己去和狗儿子再度发生什么。

　　只是事已至此，她也没别的什么办法，只能在这个幻境里走一步看一步。

　　“你看看你，还说不喜欢他，这不又动心了吗？”
　　系统有点无奈的抱怨道:“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见色忘友的家伙，我就不跟你好了。”

　　卿卿有些语塞，紧接着笑了笑开口道:“你在吃哪门子醋？瑾瑜他过得并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这句话说完，系统也沉默了，它道:“哪里不好了？生来就被主神器重，不知道比我们这些好了多少倍？”

　　卿卿摇头，继续往篮子里装着糕点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主神尽管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但给他的担子却是最重的。”
　　她声音清浅，说话声让人觉得很是舒适，少女生得极为好看，就算不施粉黛也是夺人心神的存在。

　　像她这种小神仙，在主神那里是不受什么欢迎的，顾徵是个天分高，能力强的人，做事的时候又断情绝欲，这样就可以做到主神眼中的绝对公平。
　　只是卿卿却觉得这样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前些日子……有个世界的人明明是坏人，可是他却得到了最好的结局，我也不知道顾徵到底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服气。你说，他是不是和那个小仙子有私仇啊？”

　　系统说的是前一阵子有一个世界运转的事，写本子的人本应该写个开头和设定之后，任那个世界自生自灭，只是她看到百姓在那个世界上受了折磨过得太苦，被坏人欺压，于心不忍，就擅自横加干预，将君王改朝换代的事情。
　　只是命运被她更改，她却也没落得什么好结局，被顾徵灰飞烟灭的事。

　　“私仇倒不可能有，只不过我觉得，按照顾徵的想法来说，虽然没错，却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但法理和人情不可兼得，他只不过是做了他限度内觉得正确的事，他觉得要秉公处理的事情，换谁他都会一样处理。这种事情……他也是有他的苦衷。”

　　她这话说得倒是没什么毛病，尽管顾徵执法森严，却也是在要维护秩序的基础上，只是若是她……

　　她这话刚说完，见系统没再继续回应她，眉头轻皱，似有几分抱怨道:“系统？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人脚步顿在那里。

　　他声音清冷，而后开口道:“沈卿卿？”
　　卿卿的身体顿时僵在那里。

　　她回过头去，少年正抬眸打量着她，眼神无悲无喜，就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

　　漫天的桃花雨自树上倾泻下来，落在她的头顶，将她本就秀丽的容颜映衬得更为好看。卿卿提着篮子，笑容明艳。

　　她道:“你来啦？瑾瑜，要不要吃我刚做好的桃花糕？”




75.  悸动   她鬓边的发梢轻轻的扫过了他的脸……

　　卿卿拿着一块桃花糕, 回眸浅浅一笑，见他半天没什么动作，复又凑上前去道:“怎么了？不吃吗？是我用空桑山新开的桃花做出来的, 可好吃了, 我之前试过的。”

　　少年轻轻瞥了她一眼, 而后冷声道:“不必。我不喜欢吃甜食。”
　　他这样冰冷的拒绝，委实让人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卿卿却不在乎，她轻轻的笑了一声:“这个桃花糕我没放什么糖, 所以不那么甜的，你要不要尝尝看？”

　　“……”
　　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拒绝过了, 仍然不肯放弃。

　　“我已经尝过了, 所以，你也尝一尝好不好？你没尝过, 怎么能知道甜过头了呢？”
　　顾徵抬眸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 她还浅浅的带着笑意，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变得局促不安。

　　少年把目光从面前的人身上收了回去, 素手轻抬，少女怀中的桃花糕便到了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 轻轻的咬了一口，味蕾间都是桃花清甜的味道, 卿卿果然没有骗他, 这桃花糕做的并不甜, 只是淡淡的独属于桃花的那份清甜在其中。

　　顾徵敛眸，继而抬起头来，目光撞到直直盯着他的少女身上。
　　小姑娘眸子亮晶晶的, 语气也带了几分邀功的意味，她声音清浅:“我没骗你吧？是很好吃对不对？你如果喜欢的话，那我以后——”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的人打住了。
　　顾徵微微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清冷道:“沈卿卿。”

　　“啊？”
　　“你图什么？”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人对别人好就是有所图谋呢？不过如果说起来的话，瑾瑜，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玩一玩啊？老在这里待着会不会觉得闷，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比这里有趣的多？如果你……”

　　要是说真的有所图谋的话，她想去让顾徵带她到外面看一看或许是真的，除此之外，她确实没有什么想图谋的，顶多算是因色起意，觊觎面前的这个人。

　　她的话太多，顾徵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回答起比较好。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吵闹的小仙子，他觉得有些棘手，思维跳跃的也很快，和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不靠谱。

　　“外面什么样。”
　　顾徵顿了顿，难得有耐心的回她道:“你想去外面吗？”

　　“嗯。”
　　卿卿使劲的点了点头，她轻声道:“听说外面可好了，外面的人不像我们这里的人这么不近人情，其他的世界里的人都比我们这些人活的更自在，他们过得有血有肉，更像真正的活着。”

　　少年眉头紧皱，轻声嗤笑了出来。
　　他不理解卿卿的这种想法，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你觉得那样很好吗？被多余的情感束缚着。”

　　“当然很好啊。”卿卿走上前一步开口道:“你不知道我看你们这样，真的一点也喜欢不起来，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还有这里的一切。不过，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了。”

　　少女声音清浅，踱步走来走去，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道:“所以，你不要告诉主神哦！”

　　“……若我告诉了又如何？”
　　“那你明天可能就见不到我了吧。”

　　顾徵难得的哑然失笑。
　　他道:“你就那么信任我不会告诉主神吗？什么都肯和我说，如果我真的说了，你当如何？”

　　“你不会的。”
　　少女凝眸直视着面前的人，她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少年拿着桃花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继而轻声道:“不必如此信我。”

　　“可是你值得相信啊。”

　　卿卿的声音里带着某些确定的意味。
　　少年没再回头看她，而是重新把桃花糕的篮子变回了她手里。

　　他声音冷清，飘在风中的只有一句:“多谢。”

　　——

　　头一次喜欢人，卿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出生就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其他世界上的人都是怎么向自己心仪的对象表白的。

　　她承认是一时色授魂与以至于情迷心窍，但是……
　　时间久了她也觉得顾徵也是个可怜人，她也想多给他一点温暖，哪怕别人觉得她是自以为是。

　　本着不讨厌就是喜欢的想法，卿卿觉得或许糕点做的不那么甜，顾徵就会喜欢了。
　　她趴在屋子里的桌子上，对着一堆花瓣和面团发呆。

　　“系统……你说那些其他世界的人，都是因为什么会心仪另一个人啊？之前我看他们去另一个世界执行任务修正世界的时候，好像那些话本里都是什么才子佳人私奔的故事，什么《牡丹亭》，《西厢记》，《长生殿》这些？”

　　系统有些无语地开了口:“卿卿，这些不都是才子佳人，你看的都是什么故事啊，《长生殿》的结局可一点都不好。要我说，你真的是喜欢上他了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如果按照书里对喜欢一个人的定义来讲的话，或许应该可以算吧？”
　　卿卿有些百无聊赖的用手拄着头道:“你这么理解，好像也没错。”

　　少女的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愁思，她叹了口气，又重重的把脑袋埋在臂弯里。
　　“唉，反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如果是的话。算了，我才不……”

　　“卿卿。”
　　系统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沉闷:“情之一字，最是害人不过，因此天道不容执法者有情。”

　　“我当然知道啦。”
　　卿卿声音强行打起一丝精神。

　　执法者本就是顺应天道存在而生出来的修正世间法则的存在。
　　不依附于世间所有独立世界，但卿卿偶尔也在想，她这样是否以后真的能做一个执法者，就像其他人一样。

　　她生来就好像是要做这个的，如果不做这个，那她还能去做什么呢？
　　可是主神秉承着天道的意志去做事，就一定是对的吗？卿卿想不明白。

　　“系统……你说，无情无欲的活着就真的能够保持天道的公平吗？我不信这个。”

　　“卿卿，你这话——”
　　系统声音猛的一顿，它颤声道:“不可让主神知晓。”

　　“你放心吧，主神哪有功夫管我啊。”
　　她这话说的倒是真心，主神一向不太看重她，因她思虑过重，总是站在普罗众生的角度思考问题，因此到现在都没让她执行过执法者的任务。

　　相较她来说，顾徵更受主神器重一些，或者说，顾徵才是那个最受到天道看重的人。
　　天道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冷心冷情的执法者，而不需要一个悲天悯人的主裁人。

　　“……唉。”
　　系统轻声的叹了口气，它道:“你这样，如果你母亲还在……”

　　在这个世界上呆了太久，卿卿已经忘记了原本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了。
　　神本来也不是没有生身父母存在的，只是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主神对有私情的执法者向来都是不容于世的，也因此，卿卿的父母受到了裁决。
　　至于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卿卿没什么印象。好像虚空里的神都认为，情的存在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过错。

　　“你喜欢谁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喜欢他，你知道吗？他是主神认定了的继承者，和你断无可能。”
　　卿卿手指微颤，继而微微抬头，轻声道:“我知道嘛，不用再重复了，可是谁又知道人的心会不会被捂热呢？”

　　系统顿了顿，没再接这句，而是开口道:“你有没有看到你新的任务？真是奇怪，主神居然肯让你出去出任务了。”

　　“嗯？”
　　卿卿一愣。

　　手中凭空出现一方玉简。
　　玉简上的字简明扼要是要她出去恢复一个世界的秩序。

　　同行者……
　　“怎么会是他？”

　　——
　　顾徵自己也很难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等级的任务原本不会和他有关系的，他一向都不会亲身去经历那个世界的故事，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的身份，这一次他选择这么做主神虽然心里有疑惑，却也接受了没说什么。

　　选择卿卿作为同行者，主神也没提出什么意见。
　　这自然如此。

　　只是他确实没必要这样做。
　　主神意味深长看他的那一眼，他也并非全然不懂。

　　这些只不过出于他的私心罢了，他知晓卿卿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希望能不只是道听途说，更想能亲身经历。

　　而他不知为何，却会被这样简单的理由触动。想带她一起去经历任务，也给她出去看看她想看看世界的机会。

　　他心里有些烦躁不安，却不知道这样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起的。
　　少女明亮而又闪烁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天上璀璨的星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让他心烦意乱。

　　他该是厌恶她这样的纠缠的。
　　只是他却并未抵触她这样三番四次的跑到他面前。

　　少年手指里还捏着一块桃花糕，是那日卿卿塞给他，他偷偷带走的一块。
　　明着说了不要，可最后还是藏在袖中将一块桃花糕藏了起来。

　　这种感觉……
　　没他想象中的糟糕。

　　——

　　出行的那日，卿卿刚出门口便看到神色清冷的少年依靠在竹子上，他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服，发带也是浅蓝色的，衬托的整个人更加风姿绰约起来。

　　她不由得慌了神，愣在那里。
　　直到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她才反应过来。

　　“卿卿，你怎么了？还看人看呆了。”
　　是他长得太好看了……

　　这种话在心里让卿卿有些难以启齿，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潮红，紧接着她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心神，望向面前手捻竹叶的少年开了口:“你怎么会来这里等我？”

　　“你——”
　　他起身，将法器收回手里，声音淡淡:“怕你到晚了，故早来此以做打算而已。”

　　“哦。”
　　卿卿习惯他这么说话了，不过她也并没觉得有多懊恼。

　　暮色掩映下，她嘴角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顾徵见到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哑然愣在原地。

　　他凝眸，声音还是如往常般淡漠，但若是仔细听去，却能从中听出一丝莫名的打量意味:“你笑什么？”

　　卿卿走到他身前，抬头，眸子亮晶晶的，水润的如同林间初生的小鹿，她的手刚想抬起点在他的肩膀上，便被面前的人伸手制止。

　　他带了一分恼意，尽管这分恼意被他有意识的压制住，但聪慧如卿卿还是感觉得出来。
　　她朗声笑道:“顾大人，你猜我笑什么？”

　　她甚少这样唤他，向来卿卿都是叫他表字更多一些，哪怕他纠正多次，她也仍旧不改，但这次突然改了，他该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却有些突如其来的不适应。

　　夕阳的余晖洒在面前少女的脸上，卿卿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

　　她鬓边的发梢轻轻的扫过了他的脸颊，搅得他有些心痒难耐，他能听到他久违了的清晰的心跳声。
　　顾徵意识到这样做不妥，刚想把手放开后退一步，却听到面前的人这样道。

　　“你猜我笑你什么呢？”
　　他眸色冷冷，并不接话。

　　“我是笑，你现在这样才像个有生气的小神君。”
　　“明明不喜欢我，嫌我是个累赘，还要这样委屈自己，瑾瑜，你累不累啊？”

　　他方才说得那样委婉，可卿卿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是听不懂。
　　便生了几分想要惹他不快的心思在，他果然不快了。

　　“你——”
　　顾徵皱了皱眉。

　　在神界，从未有人和他说过如此直白又露骨的话，他也从未被人这样几次三番的灌输如此强烈的情绪。

　　“不过嘛——”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少女接下来银铃般的笑声，听她又开口道:“我这次可没拖你后腿，瑾瑜。”

　　他一愣，见她得意洋洋，手中拿了个沙漏，卿卿的手反扣住他的手腕将其带到了沙漏上。

　　“你看，我计算了时间的，我比你说好的时间还早了一刻钟。”

　　“君子端方，言而守信，我都记得的。”
　　“你同我讲过的，我全都记得。”




76.  直白   这样直白而又热烈的心意

　　良久, 他才反应过来把卿卿的手甩开，而后神色冰冷道:“与我无关。”

　　“好吧。但是你可不许再冤枉我了。”
　　她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兔子。

　　卿卿才懒得管他现在心里到底想的什么，但她还是很感谢面前的人的, 她轻声转头冲他开口道:“谢啦, 谢谢你。”

　　少年没吭声, 但他自然知道卿卿谢的是什么，他脚步微微一顿，而后道:“不必谢，好好做事就行。”

　　卿卿就知道是这样, 让她过来的总不可能是主神，有这个心思的只能是顾徵本人，尽管她不清楚顾徵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 但她仍然要知恩图报, 毕竟他满足了她的心思。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啊。
　　卿卿笑得不置可否，她小迈步跟了上去, 接着轻声道:“好, 我记得的。”

　　少年睫毛微颤，似有所动。

　　——

　　他们两个人到达任务世界的时候, 已经是人界的傍晚了，卿卿在落日的余晖下信步跟在顾徵身后, 她轻声道:“瑾瑜，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哦, 我们来这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就是, 主神突然让我出来是不是有你的功劳？”

　　少年顿住脚步, 道:“你话好多。”
　　卿卿却不以为意，她道:“我收到的玉简上只说让我出任务，我又不知道该具体做什么, 不过，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带我出来玩啊？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嗯，我觉得吧，是你希望与我同行才这么说的吧？或者说，瑾瑜，你也并非如同你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喜欢我吧？你说是不是？”卿卿跟在他身后，狡黠的笑了笑，看他眸色冷淡的回头看她，笑得更灿烂了。

　　“沈卿卿，你知不知羞？”　
　　他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倒是让卿卿觉得有些有趣，不过顾徵没反驳她，证明事情跟她猜想的基本没什么差别，她道：“既然你不否认，我就当你是承认咯？”
　　少年难得出现了一丝表情的波动，他皱了皱唇角道：“随你怎么想。”　　

　　至少卿卿这件事情说得并没有什么错，顾徵的确是不需要卿卿帮忙一起出任务的，以他的能力，这个任务他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解决，之所以叫她陪同他一起来，也是因为知道她心心念念了很久，想要亲眼看看这万千山河都是什么样的。想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到了久违了的心跳加速的声音，在他胸膛里响起。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厌恶，反而会因为这种情绪的出现而变得有些欣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或者说，他的情感真的会因为她发生了波动吗？这是他千万年都不曾有过的情绪。

　　“你若是——”少年语音微顿，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如果不想出任务，只是来玩，也未尝不可。”　　
　　“嗯？”卿卿愣了愣，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仰着头，神色天真地看着他道：“那哪里行得通啊？如果是我去玩，那你怎么办？任务总不能交给你一个人完成不是吗？”

　　“不是，我是说。”万般寂静之中，卿卿听得到他轻声叹气的声音，而后听他这样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卿卿不想懂他的意思都能理解了，她凑近他，看着他白玉般的耳垂猛地变红，把声音压得低了又低，她道：“瑾瑜，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说，我一个人去玩，把事情都扔给你，你可以的？”

　　她又不是什么傻子，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她自然听得出来，原来顾徵带她来这里就真的只是想让她一个人出来玩的，但卿卿却不能这样做，她眼底有流星划过天际的绚烂，那抹笑意从她的眼底荡漾开来。

　　“瑾瑜，你方才说的事情，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出去玩确实是我的想法，我也想见见这万千山河的，所以呢，刚才你说的时候，我的的确确是有在认真思考，可是思考结束之后，我就在想。”

　　她把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她能看得到少年虽然面色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却微微的蜷缩了起来，卿卿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面前人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纵使是在人间的夏日里，摸上去也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样冰凉。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瞳孔在望向卿卿的一瞬间骤然放大。　　
　　面前巧笑倩兮少女指尖的温热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能感到面前人身体不断地贴近，而后唇瓣几乎要贴上他滚烫的耳垂，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这样近的距离，他听得一清二楚。

　　街道上车水马龙，高头大马疾驰而过，行人喧哗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他只听得到她的声音和感觉得到她指尖的温热，炙烤得他要定在原地，几乎不能动弹。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万千河山，我的确是想见的，可是现在，它们在我眼里，都不及你十分之一的好看。”

　　“瑾瑜，你比那些都要好看，所以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样真挚而又热烈的表白，是他这么多年，头一次知晓还有人会对他有这样坚定的心思。

　　少年的手指，轻轻地试着回搭上了她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疯了。
　　如果已经沉沦了，不妨再放纵自己一次，他知道分寸在哪里。

　　——
　　执法者做的任务每个世界都有不同，这个世界也差不多。

　　“你说我们要帮着气运之子夺取皇位是吗……让谢煜取代楚朝的皇帝？”
　　卿卿愣了愣，她道:“是这个世界现如今的首辅谢大人吗？”

　　顾徵点点头:“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在这个地方待的时间长一些。”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帮凡人皇帝称帝的爱好。”

　　卿卿打量之下，他语气淡然道:“只是随手接的任务罢了，执法者什么事情都要做的。”
　　“哦，你说是就是吧。”

　　卿卿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她自然知道顾徵这个等级的执法者不必做这样的任务，但是他既然给自己找了借口，她也乐得继续同他一起这样演下去。

　　“你认识谢煜吗？我们要怎么接近他啊？还有到底要怎么帮他夺取皇位啊？这些你都不打算同我先说说吗？”
　　面对着卿卿一个接一个的连珠炮似的提问，顾徵有些烦躁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聒噪……”
　　“可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顾大人？”

　　“先前来的路上你也见到了，他是当朝少师，也是前陈太子，更是楚朝首辅，也是乐安帝姬的夫君。”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卿卿聒噪，却还是顺着她的话把话头接了下去。

　　这句话刚说完，他看到面前的少女趴在了桌子上，用手拄着头，亮晶晶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你好看啊。”
　　他有些愕然，话在嘴边想训斥她什么，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瑾瑜，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话变多了之后整个人也变得可爱多了呀？”
　　这些事情……他倒是从未注意过，只是现如今想来，确实是变得比以往要更多一些，许是受了卿卿的影响。

　　顾徵微微垂眸，他把话题错了开来:“我为你提前准备了一件法器傍身，你之前在神界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法器，这是我特意……”
　　少年手中凝结出了淡白色的亮光，光芒中出现了一盏晶莹剔透的莲花盏。

　　卿卿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法器，它从顾徵的手中飞起，又跳跃到空中，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它旋转之时，还能看得到晶莹剔透的冰霜同雪花落在手心里。

　　“这法器好漂亮啊……”
　　卿卿感叹道:“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法器，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给你的，还没起过名字，你自己想一个吧。”
　　他想说是他寻了很久的天地灵宝外加注入了他自己的精血才制成的法器，但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本就没必要横生枝节告诉她。

　　他也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要这样煞费苦心的讨她欢心。

　　卿卿认得出面前的这件法器是神器，她嘴角轻轻上扬道:“真的给我啊？你会不会舍不得再要回去？”

　　少年皱了皱眉，而后冷声道:“不会。”
　　他送出去的东西绝对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更何况，那是他想给她的。

　　卿卿见他皱眉的模样，踮起脚尖去够他的眉毛，她道:“你生气了吗？我方才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不过，你既然给我了，我也断不可能再还给你的，瑾瑜，你想好了，真的要把它给我吗？”

　　少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卿卿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头，若即若离。

　　“宿主大人。”
　　卿卿听得到突然诈尸的系统开了口:“要我说他都这么好心把法器给你了，你要不然就收了吧？不要白不要。”

　　系统自然也看得出这是一件神器，顾徵能够从墟极中拿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再看这法器周身的气场连同成色，它也猜的个十之八九。
　　但卿卿却觉得她受之有愧。

　　她虽然很喜欢这件法器，却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随随便便拿别人的东西总还是不安心。
　　少年别过眼去，不再看她，但卿卿看到他点了点头。

　　少女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既然面前的这样固执，她也没有继续推辞的道理，但卿卿没看到他长袖下紧握的手缓缓的舒展开来。

　　“那我……”
　　卿卿思索了半天:“给它起什么名字好呢？”

　　“叫它霜雪盏怎么样？”
　　“随你。”

　　“我是有寓意的啊喂。”
　　“霜雪飘落下来的样子。”

　　“怎么？”
　　“同你一样好看。”




77.  愠怒   你是在发疯吗？顾徵


　　“所以……”
　　卿卿还是不想相信。

　　“我觉得这样做不对, 或者说不能这样随便的剥夺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权利。”

　　“下下策罢了。”

　　顾徵敛眸，他道:“或许不至于到拔情丝的地步。不管怎么样，我都有办法让事情走上正轨。”

　　“可是——”
　　卿卿声音微顿:“殿下觉得谢大人并不喜欢她啊。”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顾徵回了她的话:“亲眼所见, 也并非真实。”

　　“啊, 我懂了, 那这是不是说明，你现在看起来并不喜欢我，但你的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你……”
　　顾徵顿了顿，他没想到卿卿的联想能力居然这么强。

　　卿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没再回话，只是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好在卿卿也没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 她把话题岔开转向了别的方向。

　　“瑾瑜, 你说说，你让我做了乐安的伴读, 那你是找的什么身份？谢煜的表弟？”

　　执法者在世界行事都要凭借着一定的身份, 否则没办法在任务世界执行任务，因为会给世界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 而且更没办法接近目标人物。
　　因此都会挑一个合适的身份编造进来，混淆世人的记忆, 顾徵给自己编造的身份便是谢煜的表弟，他母亲的侄子。

　　而卿卿的身份是清河沈氏的大小姐, 乐安公主的宫中伴读, 同样也是她的至交好友。

　　“沈家大小姐嘛……和你有婚约？”
　　顾徵点点头, 神色淡然。好像并不把这件事多放在心上。

　　“这样的话我们接触会方便一些。”

　　“唉，虽然如此，可是我们只是有婚约在, 也不是成亲了呀，见面的次数肯定就没那么多，乐安虽然和谢少师成亲，但两个人关系好像并没那么好。”

　　“你……说话收敛一点。”
　　“哦。”卿卿抬头，笑盈盈的看着面前的少年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
　　少年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他声音都带了几分薄薄的怒意:“沈卿卿。”

　　“唉，我在。”
　　“瑾瑜，怎么了？你又惹沈国公家的小女儿不开心了？”

　　卿卿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抬起头，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从远处踏步而来，他腰间还系着一块玉佩，走路时不疾不徐，人生得也颇为好看，凡人里找到如此标致的少年也实属难得，卿卿有些拘谨。

　　“宿主大人，这个就是谢煜了，你刚才光顾着跟顾徵拌嘴，都没注意到他来。”
　　卿卿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就感觉手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怎么？我兄长太好看了，你又看花眼了吗？沈小姐。”
　　末了的沈小姐这三个字的尾音被他咬得尤其的重。

　　卿卿使劲的摇摇头。
　　她对谢煜没什么想法，但是欣赏美的事物总是人的天性所在，她也不例外。

　　谢煜和顾徵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的存在，如果说顾徵给人的感觉如同高不可攀的一轮明月，那么谢煜就是触手可及的一阵清风。

　　但她更爱皑皑白雪，人各有爱，人间超凡脱俗的好看，当然也比不过天上的神。

　　她今天搞不清楚，顾徵这个态度是在较什么劲……不会真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她虽然这么说，但也真的没抱着对方能喜欢上她的心思。

　　“瑾瑜。”面前的少年顿了顿:“你怎么每次见到沈姑娘都如此不知轻重，没有礼数？还不快赔礼道歉？”

　　卿卿在一旁憋着笑，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她何曾见过顾徵这副吃瘪的模样？还要向她道歉？
　　倘若谢首辅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表弟到底是什么人，估计这句话打死都讲不出来，可惜他不会知道。

　　卿卿看他面色阴沉，想拉着谢煜把话头岔开，但她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就听到面前的人声音淡漠，却还是开了口:“抱歉，是我失礼。”

　　“不是……谢大人，没必要，真的，我不在乎这些事的，瑾瑜性子其实很好，他方才不过是同我在开玩笑。”

　　顾徵开口的一瞬间，卿卿几乎以为她在幻听，这位大魔王居然跟她道歉了？
　　她得和谢煜摊开来解释一下这件事，毕竟她真的不想回到神界后被顾徵秋后算账。

　　“沈姑娘真是好脾气，我这个弟弟性格太过冷淡了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和你过不去，在这里我作为兄长先和你赔不是了。”

　　卿卿提心吊胆的看着顾徵的脸色，他好像不太好？
　　但谢煜人真的很好看，也很温柔。

　　不过她没有夺人所好的想法，她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见到谁都会心仪的人。

　　“没事的，少师。您之前，有看过乐安吗？她最近好像很不好，如果有时间的话，多去陪陪她吧。”
　　为了怕顾徵和谢煜等会儿会起什么冲突，卿卿还是决定先把首辅大人给送走再跟顾徵慢慢聊。

　　面前的人哑然失笑。

　　“谢谢沈姑娘。”
　　“乐安她……最近还好吗？”

　　他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卿卿有些奇怪，他们两个人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呢？

　　“她。”
　　卿卿思索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少师为何不亲自前去问问她呢？她想见你，见不到你不会好。”

　　她这句话说的倒是实情，乐安一直在宫中照顾皇帝，最近皇帝重病在身，她和谢煜分居两地，谢煜又不去主动去找她，她心病难耐，自然是好不了。

　　“我过几日再去，劳烦沈姑娘替我将这个交给她。”
　　谢煜的声音里卿卿能听得出一丝难耐的喑哑，他将一方香炉递给了卿卿。

　　“乐安平日里喜欢用这个香炉还有我特意调制过的沉水香的香气，她这阵子夜里睡得不安稳，我担心她，还请你将此物转赠与她，不要说是我给的。”

　　“……”
　　卿卿不理解，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找个中间人，还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挂念她，她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这不该多问。

　　她伸出手把香炉接了过来:“我收下了，不过——她猜不猜得到是谢大人就不是我能管的范围了。”

　　卿卿这句话说得留有余地，谢煜笑着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肯帮我这个忙。”

　　谢煜自然知道卿卿不愿意瞒着乐安，但这件事他除了拜托卿卿也没有别的更好的人选，沈国公家的这个小姑娘可真是……

　　他只能无奈妥协，毕竟有求于人。

　　“没事，但是少师，我想下次还是你亲自去同乐安讲你挂念她比较好。”
　　谢煜摇摇头:“沈姑娘，喜欢我并不是她最好的选择。”
　　——

　　卿卿不理解有时候苍生太过复杂的情感，就像现在一样，她还是不能理解。

　　直到谢煜走了很远，她还在抱着香炉仔细思考，以至于完全忽略了顾徵。
　　人间的六月，正是多雨的夏季，卿卿举着伞，站在错落的宫殿里，抱着香炉思考心事。

　　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便听到身侧少年淡然的声音:“怎么，看人看傻了，现在都回不了神？”
　　卿卿被他冷不丁的一出声吓了一大跳，后退了一步道:“你怎么一声不吭的突然出现在我身旁啊？很吓人的知道吗？”

　　“呵。”
　　少年难得的嗤笑了一声:“谢煜就这么好看？你对人夫有兴趣？”

　　“顾徵！”
　　卿卿脾气蹭地窜了上来，她是喜欢看好看的人，也不觉得丢脸，但这只是出于喜欢美的事物罢了，被人这么羞辱她真的觉得很生气，她手中的霜雪盏从手心幻化而出，直直的朝着面前的少年飞奔而去。

　　“用我送你的东西打我？沈卿卿，你好得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能听得出不同于以往明显的怒意。

　　“顾徵，你瞧不起谁呢你，你以为谁都见一个爱一个啊？空口白牙污蔑人很有趣吗？我是打不过你怎么了？我还不许委屈吗？”
　　她以灵力傍身去攻击面前的人都被他巧妙的化解开来，讨不到一点好，近身攻击的时候手腕直接被面前的人扣住。

　　“沈卿卿，你发哪门子的疯？”
　　这句话听得卿卿直接气血上涌。

　　“我发疯？顾徵？是谁发疯啊你说说。”
　　她不叫他的表字，而是直呼大名，能感觉得出来她有多生气。

　　卿卿很委屈，这种委屈让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一点就着的小兔子。
　　她委屈的想哭，但在大魔头面前绝不认输，她仰着头，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

　　顾徵有些烦躁的把她的手腕放开。
　　他知道他刚才确实是失控了，没能控制得住自己，看到卿卿看着谢煜的样子他忽然就觉得她是不是对谢煜有……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段话有多过分？是，我是喜欢你，我喜欢你就该这么被你践踏吗？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她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尽量把声音放的平缓一点:“所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我不知道，有话不能说个清楚吗？”

　　“你和他刚才聊得很开心，还看了他很久。”

　　卿卿没意识到这句话还有什么其他别的意思，她皱了皱眉，认真地解释道:“女孩子看到好看的男孩子都会这样啊，难道你们男孩子看到其他好看的女孩子不会这样吗？只是觉得对方好看想多打量打量罢了……又不是野兽怎么可能见谁都发情？”

　　“不会……”
　　顾徵敛眸，顿了顿，良久，卿卿听到他这样开口道。

　　“什么不会？”

　　至少他不会。
　　不会见到其他的人移不开眼睛。




78.  躁动   她媚而不自知的攀着他的衣襟……

　　“你喜欢好看的人。”

　　“嗯, 是啊。”
　　卿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这也没什么羞耻的:“没人会不喜欢好看的人吧？”

　　顾徵声音微顿，似有游移:“你方才说, 谢煜生的很好看。”

　　“……可又不是对方长的好看我就要喜欢他吧？逻辑不该是这样的。”

　　“瑾瑜, 你该不会是自卑了吧？”
　　卿卿试探地问了一句。

　　少年没吭声。

　　卿卿想, 千万年来都是别人说他生得最好看，怕不是自尊心受到打击了？
　　她想到这，越发的觉得自己有罪恶感。

　　人家好心好意带自己出来，合着自己就是这么回报的？

　　这委实是做的有点不太对劲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瑾瑜，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卿卿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还是先赔礼道歉让顾徵先不生气才是, 毕竟事情是因为她引起的。

　　“他是挺好看的，但没你好看。”

　　少年一瞬间待在原地。

　　“我喜欢你好看, 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卿卿琢磨了半晌, 又接着道:“所以，你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她哄人的声音很耐心, 也听得出十足的诚意，少年身形微僵。
　　见顾徵不回话, 她又接了一句:“我是真心的。”她的确是真心的，没人比顾徵生得更好看。

　　少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抱歉。”
　　他并不会在乎这种和外表有关的东西, 素日里并没有什么让他在意的东西, 他一向对俗世之事不感兴趣, 可自从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就变得越来越失控，而他本以为能控制得住自己。

　　可是现在想来,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然反复出现了问题。
　　他无法在卿卿面前控制自己。

　　“瑾瑜，你说，谢煜和乐安能不能在一起啊，他们两个人……”

　　卿卿还是想不清楚苍生的爱恨情仇，这对她而言确实是在难以理解的范围。

　　“为什么有心事不能堂而皇之的告诉那个人呢？有什么事情是沟通不能解决的吗？”
　　夜色掩映下，雨声滴落的声音掩盖住了少年轻微的叹气声。

　　卿卿回过头去，见少年肩膀的一侧已经被雨水打湿。
　　他似乎是感觉到她也在望着他，似有所感的抬了头，一瞬间目光交汇。

　　少年眸色淡然，周身的气息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却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眼底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这点难得的温情，卿卿没有注意到，转瞬即逝。

　　“卿卿。”
　　顾徵声音很轻，但她听得一清二楚:“谢煜是命定的紫薇星。”

　　雨幕之下，少女将伞微微的倾斜在了更靠近他的方向，少年的呼吸猛地一窒，可是面前的少女却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可是是紫薇星和他能不能喜欢乐安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雨滴打在卿卿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少女裸/露在外的一部分纱衣已经被雨水打透，紧紧的贴在她的身上，她神情天真而又浪漫，眸色里充满了求知的欲望。
　　顾徵想别过眼去，因这场景实在是有些让他面红耳赤，以至于心跳加速。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将她姣好的身/材勾勒出来，依稀可见少女发/育/完/好的惹人遐想的地方，白皙的锁骨也裸/露了大片，她莲藕似的手臂还攀着面前人的衣襟。
　　让人颇有些欲/念横生。

　　她此时此刻媚而不自知，做着最勾/引人心的举止，眼神却是再纯洁不过。
　　顾徵身形微僵，他声音里有几分冷意:“卿卿，把手放开。”

　　“啊？”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妥。

　　“为什么？这么靠近说话会更方便一点。”
　　她不知男女情/事大防也就罢了，偏偏他知道，他经历这尘世万千，做了很多任务，也冷眼看遍各个世界的爱恨情仇，自以为能够心如止水，可现如今却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指尖掐在手心里，掐出了很深的痕迹，少女发间的馨香仍然萦绕在他的呼吸之中。
　　“沈卿卿。有没有人教导过你，不要和男子随随便便靠的这么近，也不要……”

　　“不要什么？”她靠得更近了，这距离比方才还要危险。
　　一把伞的距离实在有限，她按住他不让他走，可偏偏顾徵能挣脱开来却没有。

　　是不是情迷心窍。
　　才会忘了挣脱开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昔日里，我阿娘去得早，又没人教我这些，再说了，瑾瑜你觉得你在别人范围之内吗？”

　　她身上清浅的桂花香气混合着少女身上独有的奶香，像是罂粟花一般诱惑着他上前，顾徵沉了脸，把伞推拒过去。

　　她总是这样……
　　一步一步的想把他拉下深渊，可他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心的人，昔日里那些太上忘情的大道好像都开始在土崩瓦解。

　　可他的道不该是这样的。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中的伞推了回去。

　　他走得那样决绝，以至于转身走入雨幕的时候，卿卿还没回过神。
　　“要想成就大道，就得没有软肋才是。”

　　紫薇星不该被儿女私情束缚掉帝运。
　　而他也不该陷入虚无缥缈的感情。
　　——
　　卿卿和乐安在一起读书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发懵的。

　　“搞什么嘛？宁可淋雨也要走。”
　　卿卿心里抱怨着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乐安见她如此笑了笑，开了口:“我的沈姑娘，这是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世说新语》……”
　　卿卿顿了顿:“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不太懂，为什么最好的是不为情感所动，无情真的好吗？”

　　“你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听说你欢欢喜喜的同顾家小公子出了门，结果晚上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打着伞回来了。”
　　卿卿揉了揉脑袋，她知道乐安清楚她在转移话题，又把话扯回了她跟顾徵身上。

　　系统在一旁吐槽道:“人家公主都看出来你有心事了。要我说你前几天不还在那说谢煜有事不直接去跟乐安讲吗，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不秉承着有事直接问的想法了？”
　　卿卿懒得搭理它。

　　问顾徵如果能问出来她早就问了，顾徵现在这几天也不联系她，颇有些让她快乐玩耍的意思在里面。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乐安不知道卿卿心底里这些小九九，接着开口道:“《世说新语》里这段话的意思是，圣人不为外物所累，无情之道正是有情之道，最高的有情就是无情。”
　　算是回应了方才的问题。

　　“那也就是说太喜欢一个人对她无情就是有情咯？”
　　系统扶额，它有时候觉得卿卿才更像是一个修无情道的主，她比顾徵还不了解尘世间的这些感情。
　　只不过顾徵不愿意去入世，而卿卿却是，分明人间的爱恨情仇都一知半解，但充满了好奇心。

　　“算是这个意思吧。”乐安点点头:“这种圣人之境，恐怕常人难以达到。”

　　“是吗……”卿卿皱了皱眉道:“可是乐安，人如果一旦真的对尘世种种都是满不在乎的状态，真的就会超凡脱俗到达至上之境吗？”

　　面前的人愣住了，她道:“昔日里先生授我诗书之时，的确是这样解释的，可你现如今再来问我，我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或许不动情才是最好的。”
　　卿卿懵懂的点了点头。

　　主神也是这么说的，说身为执法者要漠视这个世界，所以顾徵修的也是无情之道。
　　但她却觉得，成为最好的执法者不入世何谈能够救世？

　　“乐安，那你后悔过喜欢谢煜吗？”
　　这句话问得好像太过无厘头，卿卿又重新的解释了一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选择不动情的机会，你会不会选择不动情？”

　　书桌上还点着谢煜送来的沉水香，还有那个好看的香炉。
　　面前的少女眉头轻皱，趴在了书桌上。
　　“这我也不知，未曾遐想过没有发生的事情。喜欢就是喜欢了，既然已经遇上了他，就没办法去想没发生的事。”

　　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的桂花树，桂花顺着风从窗户飞了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乐安又重新看回了桌上精致的香炉，手指缓缓的覆盖了上去。

　　系统不禁和卿卿唏嘘道:“这世界上，情之一字可真是害人不浅啊，你看看这么多痴男怨女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你还要继续喜欢顾徵吗？你们两个不适合。”
　　“闭嘴。”

　　系统怏怏不乐的闭上了嘴，不再吭声，它左不过是给宿主大人指明一条方向而已，他们两个人现在这样就是在玩火。

　　卿卿不懂，可顾徵难道不懂吗？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可能带来的后果，却还是，不知是他对自己的自控力太有信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它都无从了解。
　　系统想，现在不只是凡人它看不清楚了，就连同这两位，它也是一样的想不明白。

　　乐安讲得认真，卿卿也听得认真，她眸色坚定的望着她:“你就是非他不可，没他不行吗？你们两个这样下去。”

　　“这香炉是先生托你给我送来的吧？”
　　面前身着浅蓝色宫装的帝姬没有回卿卿这句话，而是把话头调转开来，她头上还带着一只点翠制成的步摇，步摇的珍珠吊坠随着她头倾斜的角度，也微微摇曳。

　　“这……”
　　尽管本来就没想替谢煜隐瞒，但乐安这样直白的问了出来，卿卿还是觉得不知所措。
　　好在面前的帝姬没再继续追问下去，看着卿卿的表情，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阿娘之前也不是没有劝过我换个人喜欢，卿卿。”
　　她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表情上也见不到沮丧。

　　可说出口的话却让卿卿觉得有些难受。
　　“但是好像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用手摸了摸胸膛，紧接着开口道:“这颗心好像自从遇到了他，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你说的话，我之前也是想过的，可是——”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
　　身为人间帝王家的公主本该是高贵无比的存在，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和卑微:“已经见到最好的那一个了，心底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了。”

　　“卿卿想必也知道我的那些风流传言，只是我们感情深厚，你从不在我面前提起罢了，我们这桩婚事，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朝中的那些传言，卿卿做任务之前也都听闻了。无非是之前乐安对谢煜见色起意，让他做了自己的先生，还不知道女儿家的害羞主动在及笄的生辰宴上请圣上赐婚给她和谢煜。

　　可卿卿认为没什么问题，男未婚女未嫁，谢煜也没有别的心仪之人，那为什么乐安不能主动争取一下呢？
　　至于世俗眼中的正确与否，只是他们眼里应当如何，并非乐安所要恪守的。

　　“我觉得你并没有什么错，乐安，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少女身着浅粉色的齐腰襦裙，大袖衫被风吹起，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恍若谪仙，加上她身上独有的气质同坚定的眼神。
　　乐安差点觉得自己看到了仙女。

　　“是，起初我也这样想的，可是现在。”
　　乐安声音喑哑，她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卿卿听得到她隐忍的委屈。

　　她并没有哭。
　　但说不清楚这种情绪是否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我也不知道执着于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到底对不对，先生总是那么好，那么温柔，即便他不喜欢我也是如此。可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要更多……”
　　卿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想要谢煜也心悦于她。
　　两厢情愿的才能算上是天作之合。

　　“可是我。”
　　她想起来顾徵同她说过，亲眼所见，亦非真实，谢煜也并非完全不喜欢乐安，可是两个人为什么要闹到这个份上呢？
　　如果可以，她也想再去问问顾徵，如果是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难道不是相爱就可以在一起吗？
　　她不是主神，也不是顾徵，更不是其他那些心怀大义的执法者，她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倾尽全力，同他在一起。
　　若是两厢情愿，那更没别的什么可以阻止。

　　少女刚刚想到这里，抬头不经意的望向窗外。
　　便看到桂花树下立着一个极为好看的人。

　　那人的头发被淡青色的发带高高束起，浑身的气质清冷脱俗。
　　在卿卿望向他的瞬间，他也淡淡的瞥了回去。

　　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会是主动找自己的吧？




79.  明眸   瑾瑜，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徵过来这件事是在卿卿意料之外的, 毕竟她可没那么自恋觉得顾徵是特意来乐安的宫里找她的。

　　“系统，你知道顾徵为什么来吗？”
　　“我上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没准是为了你也说不准。”

　　没正形……
　　卿卿觉得系统真的有点不正常, 她总不可能对自己的魅力有着滔天的错误估计。

　　乐安含笑看着面前发愣的卿卿道:“顾公子是来找你的吧？”

　　“嗯, 不过我觉得——”
　　卿卿觉得不太是这么回事，顾徵没准是为了看乐安怎么回事顺便打着来接她的旗号过来的，不过既然顾徵来了，那谢煜应该也一同过来了吧？毕竟他们两个现在是兄弟的关系。

　　“或许是来找我的。”
　　她思索了半天, 还是把这事应了下来，毕竟顾徵来探听情报总得有个理由，那以见她为由头, 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思及此处，否定的话在嘴边又被她吞了回去。

　　“快去吧, 难得见你们两个感情这么好。”
　　乐安轻声笑道, 又把卿卿推送到门口。

　　午后的桂花树下，阳光从树梢倾斜而过。斑驳的日光为少年清冷的外表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让他整个人难得的生了些许暖意。

　　卿卿愣在那里。

　　见他回过身，冲她点头。
　　少女朝前快走了几步, 想着赶紧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颊有些泛红，方才被乐安那几句揶揄的话打住, 她也有些难为情。
　　“瑾瑜, 你怎么来了？谢煜呢？”

　　面前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她, 日光在他黑色的瞳孔中流转，他本就生得极为好看，这样一来, 更让人情迷心窍。

　　他声音出口还是淡淡的，透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他方才去见皇帝了。”

　　“哦。所以你是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是吗？”
　　这句话是句废话，卿卿本以为他会奚落她一番，可是没想到顾徵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你之前说，谢煜是紫薇星，要协助他登上帝位，那乐安怎么办？”
　　纠结来纠结去，卿卿还是把心底里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口。

　　“你倒还不算太笨。”
　　难为她想了很久的相爱就能在一起之外，才想到这一层。

　　卿卿有些拘谨:“不许嘲笑我。”
　　“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在夸你。”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之前少女说他好看时极为认真的神色，便把卿卿当时的语气模仿了个十足十。

　　卿卿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那么说话了，现在被人用自己的语气拿来成了反调侃的对象。
　　她觉得顾徵不知道在暗地里笑话了她多少次了。

　　“他们两个人不该相爱的，谢煜头脑倒还算清楚，知道不该也不能让乐安爱上他。”

　　“怎么……”
　　卿卿愣了愣。

　　“你说两个隔着血海深仇的人如何在一起？离经叛道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淡漠，就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谢煜是前陈的太子，而大楚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亡了前陈，并且把前陈皇宫中的人几乎都杀了。除了提前接到风声忍辱负重投诚的顾国公之外，与前陈有关的人几乎无人生还，而带兵讨伐的晋王，正是乐安的父亲，当今的圣上。”

　　卿卿抿唇不语，而后抬头道:“这也就是他说不能和乐安在一起的原因吗？”
　　少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卿卿解释这些事，他本来懒得管的，但看她实在想知道，他还是答了。

　　卿卿有些难过。
　　“可是这些事情和乐安没有关系啊，他们上一辈的人的事情怎么要和他们两个人扯上关系呢？”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系统暗自叹气，卿卿现在还是陷入了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就要两个人自己解决的误区，她还是不懂人间的爱恨情仇都太过于复杂。

　　她生得这般纯粹和玲珑，倒让系统都不知道从何处说她更为妥帖。
　　它的宿主大人，连爱/欲都不知为何物，只会以一腔赤子之心去倾诉她的情愫。

　　“对我倒是无关紧要，而他们而言却未必如此。”
　　顾徵抬了头，眼神里看不出情绪，可卿卿只觉得有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是这样说，也在帮助谢煜瞒天过海，助他夺得帝位，但他同时心里也清楚，谢煜并非是对乐安全无爱意。
　　或者说，谢煜从心底里无法逃避他对乐安帝姬的感情，才会选择逃离和躲避。

　　但这样的逃避，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她渴求的想拥有的人世间感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吗？

　　顾徵无法理解。
　　他想起来之前同谢煜的对话。

　　“乐安和我，本就不该有任何可能的，是我害了她。”
　　谢煜说得恳切，顾徵不明白他成就大事为何畏首畏尾，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但他知道这位帝姬是面前少年首辅的软肋。

　　他看过命格，清楚的知道这两个人不会有善终。
　　楚朝皇帝太过于兴师动众的急于求成想把几代人才能完成的霸业在一时完成，早就搞得天怒人怨，亡国是迟早的事情。

　　这个王朝迟早会有走向衰亡的那一天，而谢煜，就是新的紫薇星，会取代楚朝的国祚。他该下手，也准备了很久取代大楚，不应该因为对乐安的心动而耽搁了计划。
　　所以他才会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不介意帮谢煜去除情丝。

　　“但是……”卿卿咬了咬唇，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接着开口道:“他们是一定要不死不休的关系吗？”
　　顾徵微微皱了皱眉，没再应声，卿卿看到谢煜从远处走了过来。

　　年轻的首辅风尘仆仆，身着绛红色的官袍，虽然看得出疲惫之态，但整个人的气场和风度却没有丝毫更改。

　　“你说……”
　　卿卿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便听到身旁有侍女慌慌张张的小跑过来道:“顾公子，少师请您过去。”

　　小侍女的脸颊上还微微泛着淡淡的桃红色，卿卿忽然想起来神界的那些小姑娘看顾徵也都是这种眼神。
　　顾徵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刚想走，手指尖便被卿卿勾住了，他疑惑不解的看了回去。
　　手指被勾在一起，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放开。”
　　他冷声道。

　　“我不放，除非你带我去，还有——”
　　她话音未落，就感觉整个人被拖着前进。

　　“唉？顾徵你干什么啊？”
　　“你不是想要我带你去吗？”

　　卿卿有些无语，她是这么说的没错，但可不是让他拖着她往前走。
　　“你等会儿啊你，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的吗？疼疼疼，轻一点儿。”

　　少年轻声嗤笑，眼底流露出一抹他自己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虽然并未吭声，但手下的力道却是轻了不少。

　　顾徵走到了谢煜的身前，声音温和有礼:“兄长的事情忙完了？”
　　什么嘛，卿卿心底里暗自吐槽，一碰上别人就会秒转变态度，跟她的时候态度就这样恶劣，真是……

　　“刚去见了陛下，运河开凿和行宫修建的事情他仍不肯妥协，只是眼下再过几个月就接近年关，税收若是收不上来……”

　　“收不上来的话那就？”
　　卿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眼神看向了顾徵。

　　后果自然很严重，她也清楚。
　　现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农民起义由于楚帝的横征暴敛不断加剧，宗室和功臣也有造反的可能，不过楚帝并没有太在乎底层百姓的死活，税收仍然照常，哪怕粮食减产。

　　“眼下这种情形，百姓的负担已然很重了，大部分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再加上豪强兼并土地，确实。”

　　“只是陛下不在乎或者说目的只是想要得到税收是吗？兄长，你还等什么？”
　　沈国公一脉向来是和谢煜交好，反对皇帝的专横与/独/）裁，因此顾徵拉卿卿过来，谢煜也并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即便是讨论这种在朝野上下颇为敏感的话题。

　　谢煜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顾徵勾住卿卿的那只手，轻声笑了出来。
　　他话语轻快，却也能从中听出一丝愁绪:“瑾瑜，你珍重沈小姐吗？”

　　年轻俊朗的首辅避而不答，而是看他们长袖之下相交错的双手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卿卿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双手还是交叠的，下意识地想要放开，却被身侧的人坚定不移的反握住，这样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

　　少女眸色似有讶异的望着面前的少年，却没等到他回应这个问题，但能从他的手心感受到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心竟然凭空生了一丝暖意，不复往日的冰凉，是略带潮湿的温热。

　　顾徵的身体略微有一丝的紧绷，他晓得她一瞬间的想要挣脱的羞怯，连指尖都能看出泛着淡淡的苍白。
　　他的手指本就如玉石一样洁白，仓促紧张之间，更显苍白。

　　卿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看他握得更紧，便不再挣扎，只当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而顾徵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要装作与她鹣鲽情深。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隐秘的欢喜，就好像现在面前的这个人也当真心悦极了她一样。这样的错觉不知从何而来，卿卿把满脑子的杂念试图驱赶清空。

　　谢煜见顾徵不答话，又见他把卿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轻声温柔道:“见你们感情这样好，作为兄长的，很替瑾瑜感到高兴。只是，瑾瑜或许应该知道。”

　　他眸色里似有淡淡的忧愁:“你这般珍重沈姑娘，而我也……”
　　后半句未尽的卿卿没听他说出口。

　　而顾徵却是敛眸，低下了头。
　　他自然是知道谢煜想说什么。

　　谢煜想说，他也一样的珍视乐安。
　　凡人何其可笑，所有的事情都妄图两全，楚帝尽管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但对乐安帝姬来说却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他晓得为何举兵改朝换代在谢煜眼里会变得如此艰难，前陈诸臣和天下百姓对楚帝的怨恨如此的深切，若是改朝换代，势必要斩草除根，不杀也不足以平民愤。

　　可是这样，那他和乐安帝姬就更加处于一个两难的境地了。

　　谢煜自然什么都清楚，可若是让他这样做，他难免不会瞻前顾后。
　　但紫薇星的帝运在那里，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接受这个任务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他不能，也无法让谢煜因为感情这样瞻前顾后下去，那违背他和主神的初衷，也违背天道的意志。

　　“瑾瑜，原谅我也是个贪心的人，我也想与我喜欢的人岁岁长相守，可……”
　　说着说着，他竟笑了出来，可是笑得却有些苍凉:“你说得对，大局我都该考虑，可我也怕她难过。”

　　他一直控制着自己对乐安的爱意，可是爱意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克制的住的？他知道她心仪他心仪的要命，可他也同样被她直白的喜欢与热忱同聪慧机敏所打动。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卿卿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去首辅的背影，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诗句？”
　　被顾徵这样一问，卿卿方才回过神来，她轻声道:“从人间的诗集里看到的，觉得很合适，就用了，倒是很符合他们两个现在的局面。你就这么想劝人举兵称帝啊？”

　　少年的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了一个角度，似乎是为了她的无知感到好笑。
　　他嗤笑道:“若是他不举兵称帝，又如何肩负起紫薇星的帝运？”

　　他极少会笑，纵然生得这般好看，却也从未有人见过他真正笑起来的模样。
　　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让人见之忘俗。

　　“你笑了唉，瑾瑜。”
　　少女璀璨的明眸就这样凑近到他面前，顾徵听到她清脆悦耳的笑声:“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桂花树下纷纷扬扬的桂花洒落下来，洒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卿卿恍然间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似乎是她出现了幻觉。
　　那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80.  欢愉   一晌贪欢也比互相蹉跎来得更好……

　　谢煜的事情顾徵还是留了一定的余地, 他想要他自己想清楚。
　　本来摘除掉他对乐安的喜欢是最方便的做法，但顾徵却没选择这么做，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卿卿认识的太久, 受了她的影响, 整个人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这是他在任务世界停留的最久的一次。
　　主神并不是没有联系过他。

　　他手指微微顿了顿, 敲打着桌面，灯火如豆，少年轻轻阖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次在任务世界停留格外的久。”
　　“是。”
　　“有放松的心思倒也并没什么太大的过错, 把握住分寸就好。”
　　“好，我知道了。”

　　主神的告诫都言犹在耳，因他是下一任主神和天道选定的继承者, 没人会去过多的苛责于他。
　　顾徵心底里清楚, 这是天道意志对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仍然要好好的完成任务。

　　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到底在思虑些什么有的没的。
　　不该动情, 不该生了妄念, 否则会像谢煜一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少年眸色深沉的望着面前的传信玉简，而后深深地低了头。
　　他怎么满脑子都是她呢……她笑起来的模样, 靠近他的模样，想努力告诉他喜欢为何物的模样, 告诉他，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苍茫天地间还有她在意他时的样子。

　　大抵是真的疯了。
　　可是这种疯狂他并不抵触, 这就是凡人话本里讲过的心动吗？

　　他不晓得, 也从未感受过心动为何物。
　　说起来喜欢二字的时候，他只觉得迷惑，空洞, 可想起她的时候，心头会莫名多了几分暖意。

　　他从前也觉得情之一字最是害人不过，主神说喜欢一个人会让人有软肋，变得畏首畏尾，而他如今也尝到这样的苦楚了。

　　少年本想静下心去写字，末了桌上的宣纸却被他揉作一团，直直地抛了出去，满桌的书伴随着剧烈的声响倾倒在地。

　　他真是疯了，才会连执笔时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描摹卿卿的眉眼。

　　顾徵把自己折磨的几欲发狂。
　　原来人世间的爱欲，竟然是如此奇妙的一种东西，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大道。
　　因为她或许会毁了。
　　可是他却并没有那么后悔。

　　“我……”
　　少年自言自语，呓语着却又停了下来，摸了摸胸口。

　　温热的跳动着的心脏，又不由自主的加速跳动。

　　已经在错误的路上开始走下去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悬崖勒马？
　　——

　　“你说，张大人他上奏谢煜会谋反？”
　　卿卿愣了愣，接着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乐安。”

　　“我昨日去父皇那里侍疾，从奏折中看到了那张朱笔御批，想必他已然看过了。”

　　乐安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些忧心忡忡，她道:“我不信先生会谋反，昔日里他传授我经纶治世之道，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卿卿顿了顿，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在她脑中说个不停，她沉浸在思考中，也没理会。

　　“卿卿。说真的，我觉得这事和顾徵脱不了关系，毕竟现在不使劲推一把谢煜，要等到猴年马月他才能肩负起紫薇星的帝运啊？”

　　少女低垂着头，垂下来的发梢挡住了她的眼睛，她轻声道:“你要去当面问他吗？”

　　乐安在感情这件事上同她一般执着和执拗，卿卿是了解的。
　　“张大人和先生是政敌，同他一向不睦，父皇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那对于谢煜而言就……父皇是我的父亲，可谢煜也是我的夫君。”

　　她没有直接回答卿卿的问题，但卿卿却能从她的这番话里得知她的想法。

　　那位张大人的所作所为卿卿也是清楚的，平日里强抢百姓土地，收刮民脂民膏，着实算不上什么好官。

　　谢煜有没有谋反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帝相信他会谋反就够了。

　　从一开始，或许顾徵打着的就是这样的心思，不逼这位首辅大人一次，他恐怕还会游移不定。
　　这倒是符合他的手笔和一贯的作风，只是卿卿想不明白，为何顾徵这一次没有简单粗暴的直接去除谢煜有关喜欢乐安的相关，而是愿意这样步步为营的诱人深陷。

　　她有些想不明白了，但这些事情如果深思下去，好像又回到了她认为对方会喜欢自己才会这么做的思维漩涡中。

　　“乐安，你有没有想过？”
　　思索了半晌，卿卿极为艰难的吐出一句:“若是真的有一天——”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卿卿把话吞了回去，她明明是想问若是真的有一天谢煜谋反，乐安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情形该怎么样？

　　可是看到面前人的模样，她又说不出口了。
　　那样赤诚的喜欢，那样明艳动人的女孩子，她觉得这种话说出口都是困难不已。

　　“我知道我父皇并不能够说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大厦将倾谁都无法拯救，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乐安没有继续说，但卿卿却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这些年来乐安也并非是什么都没做，这个小姑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的接济百姓，可她却无法左右楚帝，或者说，无法与命数作对，那是天道早就为所有人定好的结局。

　　乐安风尘仆仆的赶回去找谢煜的时候，卿卿还觉得有些恍惚。

　　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走在人间的道路上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凡人的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人人都想窥破天机，求得心中所愿，但事实上，天道从不顺遂人意。

　　卿卿忽然有些难过，这种难过像杂草一样蔓延了她的心房。

　　人间的风月和事物于神而言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些东西再美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片火红的枫叶从她头上落了下来，少女愣愣地抬头看去，见到屋顶上的少年一身清冷，与日光的暖极不匹配。

　　“瑾瑜？你怎么在上面？”
　　她没想到她在沈国公家的院子里的屋顶上也能看到顾徵。

　　“怎么？很惊讶？”
　　卿卿倒也不在乎他说什么，反正院子里的婢女被她找了理由赶了出去，少女直接脚步轻点，也飞了上去。

　　“也不是说惊讶，就是没想到你也会来做这种偷香窃玉的事情。”

　　“呵。”少年轻声笑了笑:“沈卿卿，人间的话本你也看了不少，怎么还是这么不懂怎么用成语更为妥帖？”

　　卿卿眸色讶异的看着他，少年的眼底似有支离破碎的星光，斑驳的细闪让人移不开眼，他明明是嘲讽的语气，但卿卿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来。

　　“你爬人家小姑娘房顶上等她回来，还说不算偷香窃玉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女孩子家的闺房隐私啊顾徵？”

　　岂料卿卿这句话方才说完，就感觉到了身前极富有压迫力的身躯朝她压了过来。

　　“你，你干嘛？”
　　以往都是她主动去贴近顾徵，头一次被他主动这么贴近，卿卿还有些不太适应。

　　少年身上清冽的茉莉香气萦绕在她的呼吸之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顾徵形状好看的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

　　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是什么样子。
　　少年唇形美好，薄薄的唇瓣宛若汁液饱满的樱桃般让人难以自持。

　　此时此刻就这样贴靠在她的耳垂之上，再近一点，就会吻上她的耳垂，少年唇瓣之前倾吐出的暧昧的热气将周围的温度烧的更高了一些，颇有些让人心痒难耐。

　　卿卿的脸蹭地红了起来，如同天边赤红的晚霞。
　　她在琉璃瓦上不断地试图向后退缩，少年的手却堵住了他的退路，让她退无可退。

　　一声清脆的响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少年的手掌拦住了她的腰，眸光中没有情/欲，但他的手却变得滚烫而炙热。

　　卿卿感觉得到隔着纱衣他触摸到的地方都让人感觉烫得要命，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少女低头一看，她方才差点坐上的那块琉璃瓦掉了下去，她心有余悸。
　　神掉下去虽然不会死，可是结结实实的却是会痛。

　　“你刚才在做什么啊，瑾瑜？”
　　少年神色无悲无喜，继而挑起了她的一缕发梢道:“我在教你。”

　　“教我什么？”
　　也不怪卿卿迟疑，只能说顾徵方才那副模样委实有些不像教她东西。

　　“你方才的心跳比以往要快。”
　　“所以，现在你知道什么是偷香窃玉了吗？”

　　卿卿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想起来了，原是她用错了成语的，偷香窃玉是指勾引女子……

　　男子勾引女子。
　　所以他方才的举动，是在勾引她吗？

　　“不用你教我！我现在知道了。”
　　她生起气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她不会承认她方才，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心跳加速以至于……
　　或许期待一个吻的落下。

　　“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听到顾徵这样开口问的时候，卿卿错愕的抬起了头:“你怎知？”
　　你怎知我心情不好？

　　他一向擅长洞悉人心，卿卿不开心，他自然看的出来，只是他生来修的便是无情道，懒得去理会世人的感情，但这并不代表顾徵什么都不懂。

　　“你方才回来的路上，一直低着头，神情恍惚的模样，让人想看不到都难。”
　　“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

　　她不知道该如何阐述才能让顾徵理解她的意思。
　　“张大人的事，是你安排的对吗？”

　　“嗯。”
　　他声音淡淡，从唇边逸出一个单音节字，表示肯定。
　　“私通农民起义军，是真，谋反，他还未来得及做。”

　　“我就知道。”
　　卿卿叹了口气，而后她望了望天空，又接着轻声道:“可是无论如何，瑾瑜，我都要谢谢你。”

　　少年神色微微一滞。
　　他以为她会觉得他不近人情或者是其他什么，再求他网开一面或者让他想些别的办法，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还谢谢她。

　　“你已经尽了你的最大努力了，我都知道的，所以，我都理解的。”
　　他没有去除掉谢煜对乐安的爱意，已经证明了他留有余地，若是不这样，他有更快的办法解决问题。

　　“瑾瑜，你知道人间的七情六欲都是什么样的吗？”
　　“我真的以前一直向往来人间，想看看话本里的爱恨情仇和七情六欲到底是什么东西，可眼下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好像，在为数不多的生命里，一晌贪欢才是最好的处世之道。偷得一瞬的欢愉，也比漫长的生命中互相蹉跎更好。”

　　爱能使一个人变得更好，也能让一个人变得发狂，也能使一个人陷入痛苦的深渊。

　　少年默了声，他哑声道:“抱歉，我。”
　　他确实尽力想让事情朝着卿卿想要的方向转变了，可是这就是一个死局。

　　“我并没有怪你啊，瑾瑜。”她声音带了几分轻快:“你修的是无情道，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但你也在努力去接纳这些了不是吗？而且，我们能努力走到什么地步，也都是于事无补的，只能说天意弄人。”

　　他的灵台渐渐变得有些不稳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道被破坏了的原因。
　　现在他的心间感觉到了犹如烈焰一般的灼痛感，这种灼痛的感觉来自于面前的这个人，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她，他说谢煜不值得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而舍弃帝运，可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这份妄念，一旦滋生，便犹如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开来。

　　他千万年来，都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能够体会他，知晓他也很难，用自己笨拙的方法想要温暖他。

　　“卿卿。”
　　“嗯？”

　　“八月十五那一天，你可不可以和我——”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一起看花灯？”
　　语气虽然是带着疑问，但也能从中听出些许的不稳与忐忑。

　　她道:“好啊。”
　　“这人间的风花雪月，浮华万千。”
　　“我都想同你看。”




81.  亲吻   你是我的人了

　　事情和卿卿猜测的几乎所差无几。
　　楚帝确实相信了那位张大人的说辞, 相信了谢煜会谋反。

　　“你早知乐安会去给谢煜通风报信了，所以你才这么放心大胆的用手段让张大人去上奏楚帝了，是吗？”

　　事情已经不用再说得更明显了。
　　顾徵敛眸, 谢煜和他说的那些话他心里是清楚的。

　　眼下他不得已这么做了, 就算楚帝查到他的头上, 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有时间把事情处理的万无一失。

　　“乐安会去问谢煜的，你之前也不是猜不到。”顾徵这样开口道。

　　“我是知道了啊。但……”
　　她当时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层深意在其中，她知道顾徵是要逼一把谢煜, 却不曾想过避难的原因与乐安有关。

　　“你以为我会告诉他吗？”
　　卿卿确实这么想过，她现在觉得她草率了，顾徵确实不适合主动去告诉谢煜, 毕竟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已经很棘手了。

　　“当初确实有这么以为过。”
　　卿卿道:“你别觉得好笑, 我这么想也是正常的。”

　　“嗯。”
　　面前的少年点点头。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她抬头问道:“还有你前几日说今日带我来看花灯，是真的吗？”

　　“是。大约会待到人间的这年冬天结束。”
　　卿卿问一句, 顾徵便开口应一句, 难得的耐心。

　　“瑾瑜，你穿素色衣服真好看。我觉得你以后穿衣服都穿素色的吧, 很适合你。”

　　少年看着她开口并不应声，他淡漠的眼神就这样望着卿卿, 看得卿卿心里莫名有一丝慌乱。

　　“我，我确实是从人间的那些话本上看到的神仙都是穿素色衣服, 白色啊青色啊什么的, 可我也是深思熟虑的思考过, 你穿这些颜色确实很好看啊，怎么，还不许人说吗？”

　　卿卿有些心虚, 越是心虚，越想用话多来掩饰自己的忐忑，她想估计顾徵又知道她是从人间话本上看到学来的主意，少不得要嘲讽奚落她几句。

　　可是面前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卿卿差点觉得她出现了错觉。

　　“宿主大人。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系统突然蹦出来，差点吓了卿卿一跳，但她愣了愣便接着道:“坏消息。”
　　“坏消息嘛。”

　　系统顿了顿:“顾徵的道心现在变得有些不稳了，但他并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主神也不知道。”

　　卿卿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带着看着面前人的目光都有些错愕，她迈出的脚步就那样硬生生的顿在空中。

　　顾徵回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不继续走了？不是吵了很久要去看花灯吗？”

　　卿卿敛下心下的不安，接着开口道:“没事，接着走吧，我刚才太高兴以至于晃神了。”
　　可她的这副表情怎么也和高兴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宿主大人。别紧张啊，还有好消息没和你说呢，好消息是，他的道心不稳，也许和你有关系。”

　　卿卿的身体顿时僵在那里。

　　是她毁了他的道心吗？
　　“我的意思是。顾徵好像对你动心了。”

　　“瑾瑜。”
　　她轻声唤他:“我是不是做错了？”

　　少年转身看着她，缓缓地摇摇头，而后道:“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错。”

　　卿卿突然觉得心口里有些难言的隐痛，他的道心不稳，可她却从不知情……
　　到底是怎么了，要瞒着她？

　　“我跟你说啊，卿卿，你们两个现在这样真的很危险，你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他，你还记得吗？”

　　系统的话让卿卿有些酸涩。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起初是觉得他好看，而后是觉得他嘴硬心软，再到现在。”

　　“你现在要明白，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和他还有我，我们几个都玩完，但是顾徵或许会比你受到的惩罚会轻一点吧？毕竟主神那么喜欢他。”

　　像顾徵这样的身份自然不需要系统在身边，卿卿的系统一直陪着她，是她母亲遗留给她的东西，别人都不知它生了灵识。

　　很多执法者也都拥有自己的系统，但生了灵识有自主意识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而这件事情，卿卿也一直瞒着主神不让他知晓。

　　“他会受到惩罚吗？因为喜欢我？”
　　“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主神大概容不得他动情。”

　　卿卿有些不解，她心底有一丝不确定的撼动:“可我要因为这个就放弃他吗？”

　　面前的少年见她停在那里，将手覆盖上去，轻声道:“卿卿。”
　　“天快黑了，还去不去看花灯？”

　　少女的手几乎是没有迟疑地搭了上去:“要。”
　　她的一双美目顾盼流转，眼底似盛满了月华。手心也是温热的，坚定不移的握住了面前人的手。

　　“我都说了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求一晌贪欢，起初选择他也是我想选的。都到了这个份上，我不能先放开他的手。”

　　对于主神和天道而言，卿卿晓得顾徵是对他们什么样的存在。天资极高的执法者，无情无心在他们眼里才能窥得天机，以求执掌世界的法则。

　　顾徵于他们，更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他们需要他活成一台机器，做他们手中最有锋刃的刀柄。

　　他这些年来过的日子到底如何，卿卿又不是不知，最严酷的近似于苛责的对待，还有对一切最高的标准与要求，已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可是作为日后要接替主神职位掌管整个天道法则，继承天道意志的继承人却绝对不允许半分脆弱。

　　他们口中的经得起磨砺，是要他从出生就过着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也要受尽冷眼的生活，做得好是他分内之事，但做的不好却要受尽唾骂。
　　而卿卿并不觉得这是对的。

　　“瑾瑜，今日长安城里花灯会持续多久呢？”卿卿的手主动勾了上去，她轻声道:“我还是头一次来人间看灯会，不知道同话本上的有几分相似？”

　　她对于人间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话本，生平头一次见到人间的风光，自然要多看看了，卿卿轻声道:“难得长安城内还有这样的景色。”

　　夕阳西下，街上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在最后一轮红日的掩映下，天边的火烧云也缓缓落下了帷幕，羞涩的月亮终于从云朵中千呼万唤始出来，却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

　　“楚帝好热闹，他难得回长安一次，这样也不足为奇，只是……”
　　顾徵聊到这里的时候卿卿大概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样的繁华背后是什么，是大量百姓的流离失所与民不聊生。

　　“所以你才说，命定的紫薇星肩负着改朝换代，拯救苍生的责任。”
　　卿卿心下了然。

　　少年眉宇间终年不化的冷意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消融，他缓声道:“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命理天定，周而复始，大楚气数已定，就合该终结于此。”

　　“我都知道，可我也希望乐安和谢煜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顾徵知道她心里所想，她对这尘世种种向来与他不同，他性子一向冷清，不信这个世界上的情意，幼时便因为他天资极高，想要历练他将他扔在了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世界里，还有一个又一个的秘境。

　　遍体鳞伤也无人来救他。
　　那些绝境里的日日夜夜让他不再相信感情，成了天道和主神命定的继承人之后，他遇到那些喜欢他的人也都知与他的身份地位和外表有关，更何况，身为主神的继任者，就该冷心冷心的成为一个合格的执法者，不该动情，才能更好地执掌万事万物。

　　只是他现如今才发现，他的心会因为面前的这个少女变得起波澜，也想试着体会苍生眼中的感情，会因为她，变得不再那样抵触。

　　“花灯会快开始了。”
　　少年轻声道，他的目光看向他与卿卿交叠的双手，少女的掌心绵柔，握起来柔若无骨，但却坚定有力。

　　卿卿知晓他是想借着看花灯的机会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别再去想那些事，能把精力集中在看花灯上，这样她会开心许多。

　　她自然领情。

　　人间中秋的集市分外热闹，楚帝为了彰显太平，花了极大的力气来办这场中秋的花灯会，因此这次花灯会显得格外热闹。

　　街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这些花灯将长安城映照的灯火通明。
　　“真美啊。”

　　卿卿不由得感叹道:“原来人间的集市这样热闹和好看。”
　　她话音错落间，巨大的轰鸣声自远处传来，少女不由得下意识的捂紧了耳朵。

　　是远处的长安城里在放烟火，烟火从远处由远及近的绽放开来，最开始是一朵，紧接着变成了两朵三朵，而后她看到了整座城市的上空都被烟火包围。

　　那些烟火五颜六色，卿卿从未在神界见过这样绚烂夺目的景色。
　　周遭的花灯将长安映照成了不夜城，那些花灯各式各样，有兔子的，有牡丹的，还有小老虎，千奇百怪，奇形怪状。

　　卿卿沉浸在这场美景中有些雀跃，她下意识的挽住了身边人的胳膊，感觉得到他身体的颤抖。
　　她轻声道:“瑾瑜，我们等会去放孔明灯好不好啊？”

　　这句话才说出口，卿卿便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就算顾徵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心动，她提出这样多的要求也委实强人所难。

　　面前的人下颌曲线清冷，连同薄唇都是冷的，月光映衬下，更显得他整个人带着冷意，卿卿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不太喜欢热闹，要不我们等会就回去吧？”

　　但顾徵敛眸，轻声开口道:“不必，楚帝准备这么盛大的集会，你难得来看一次。”
　　“好啊。”卿卿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她知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卿卿想去买孔明灯，她走到摊主的摊位前，见很多凡人都排着队在那里等候，但是见到他们两个人来了，很多女孩子都下意识的让开了，她们的目光都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有大胆的女孩子甚至互相撺掇怂恿着对方上前，想同面前的少年说几句话。
　　他实在是生得太过好看，一张俊脸，哪怕收敛了神息，将自己原本的容貌隐去三分，都是让人见之不忘的存在。

　　少年鼻梁挺拔，五官优越，像是艺术家手中最得意完美的雕塑。

　　“公子……”
　　有胆大的女孩子试探地走上了前:“敢问公子可有婚配？”

　　卿卿直接走上了前，将人急迫的捞在身后，她道:“他已有婚配，且有心仪之人。”
　　自己家的好白菜，断不能让其他人觊觎，而且她怕顾徵生气，毕竟他从不喜人烟密集的场所，暴躁些对凡人发火就不好了。

　　这句话说完卿卿就后悔了，她想，自己不会又是在顾徵的雷点上单独蹦迪吧？
　　小姑娘们用希冀的目光转头看向一旁冷冽的少年。

　　只是他什么也没说，目光代表着默许。
　　直接惹得一群豆蔻年华的少女心碎地散去，卿卿得意洋洋的捧着两只孔明灯同面前的人耀武扬威。

　　“瑾瑜，你还没放过孔明灯吧？等会同我去湖边一起放！”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跑得飞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那样拉着他跑过大街小巷。

　　卿卿很少这样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身边的人丝毫不受影响。

　　面前的少年看着她的模样，伸出手去下意识想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滴，只是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够妥帖。

　　笑容明媚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来，视线交错碰到他停滞在空中的手，开口道:“怎么了瑾瑜，你是不是也想放孔明灯？”

　　顾徵摇了摇头。

　　“别急着拒绝嘛。”
　　卿卿一本正经:“人间的人都靠孔明灯来寄托心愿，以求得心之所愿能够顺利实现。”

　　少年低头抿唇，卿卿听到他声音平淡道:“我不信这些。”
　　他们本来就是执法者，知道世界万事万物都在主神与天道的操控之中。

　　湖水寂静，周遭没什么人，静得只能听到青蛙的叫声。
　　顾徵以为面前的人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可是少女并没有，她抬起头，轻轻地笑了出来:“没关系呀，那我就替你把你的愿望也许了好了，你知道吗瑾瑜，许愿有的时候并不是指望着他们真的能成真，而只是一种美好的寄托。”

　　她蹲在地上，随手幻化出一只毛笔，认认真真的在孔明灯上面写字。
　　卿卿的字写的端庄秀气，同她的人一般好看，湖水的凉气袭人，她却并不在意。

　　写得累了，少女脱光了鞋子，赤着脚，将绣花鞋扔在一边，而后坐在青石板上，拿着火石想将灯芯点燃。

　　但卿卿从没操作过，她有些不太熟练，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随后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环住她，那人声音还是冷的，但他的怀抱却有温度。
　　“不是这么点的，我教你。”

　　顾徵的动作很快，在他的手中，灯芯立刻点燃了，两只孔明灯从湖边飞向空中。
　　少年点燃之后刚想起身离开，却感到身前的少女猛地回了身，将他抱了个满怀。

　　“沈卿卿，下来！还看不看孔明灯了？”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冷。

　　“我不下！我刚才鞋子都脱了，坐在地上又冷，你都不心疼我的。”
　　她笑得狡黠，还穿着红色的衣裙，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红狐狸。

　　“孔明灯嘛，抱着你也可以看到他们飞得多远啊，还有，你就不想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吗？”
　　明亮的光一点一点的飞向空中，卿卿掌心凝聚着灵力，护送它们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不想。”
　　她是神体，哪怕只是个小神，这种寒冷也对她的身体没有半分损伤，只是哪怕这样，面前的人推拒的动作还是少了一些。

　　卿卿的手缓慢的环住了顾徵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箍得更紧。

　　“宿主大人，刚才顾徵骗了你。”
　　卿卿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

　　“这次的灯会，那样盛大的烟火宴会，以现在楚帝的能力，做不到准备成那样。整座长安城的烟火，是他为你准备的。”

　　不是楚帝。
　　是面前的人。

　　他破了戒，违背了不去干涉人间，不随意动用法力谋私的规矩。
　　只是因为卿卿想看。

　　卿卿露出了浅浅的一个笑容，她看着面前的人道:“瑾瑜，我真的很高兴啊。”

　　“高兴什么？”
　　“当然是高兴你心里有我。”

　　“没有——”
　　话音未落，顾徵便感觉到他的唇瓣被少女柔软的唇覆盖了上去。

　　少女的唇瓣像软糯的桂花糕，覆盖上去的时候，有桂花的香气充斥了他的呼吸。

　　她笨拙而又青涩的咬住了顾徵的唇瓣，面上还带着微微地潮红。

　　“瑾瑜。”
　　“你是我的人了。”




82.  交错   就算违背天道，也要护佑她永世无……

　　谢煜这边刚准备好举兵, 并将所有证据消灭，楚帝那边便派了刑部的人去抓谢煜。
　　从乐安质问他到楚帝抓他，不过月余, 卿卿知晓, 以楚帝这个人的猜疑深重, 不可能不抓谢煜进大牢。

　　但因着谢煜的贤名和乐安的据理力争，没有足够证据，那么谢煜还是会被放出来。再不济，顾徵也有办法让他成功脱离困境。

　　只是谢煜被抓, 乐安的状态明显不太好。
　　她在公主府的几日魂不守舍的，卿卿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谢煜会没事的。”卿卿开口道:“聪慧如同谢大人, 不会让自己不好过的。”
　　“我知道, 可我总得为他做些什么，卿卿, 我真的很担心他。”

　　乐安很着急, 卿卿也知晓不能轻而易举的让她放下负担。
　　她这几日都在公主府陪着她，从谢煜出事的那天陪了两日。

　　第三日夜晚, 卿卿听到乐安深夜出门的声音，她起身从屋子里出来。
　　“卿卿, 我还是想。”乐安看着她轻声道:“我要去找我父皇，我不能看着谢煜被下到大牢里什么都不做。”

　　面前的帝姬身着一身浅紫色的襦裙, 头上只简简单单戴了一支簪子, 其余什么也没戴, 能看得出来她很着急。

　　“我已经收集并好了证明夫君无罪的证据，我现在就进宫去面见父皇。证据已经准备好了，他会没事的, 他一定会没事的。”

　　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谢煜会没事，只是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卿卿用灵力探知过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虚弱。

　　“乐安，你已经几日没睡了？”
　　夜里寒凉，她竟然连斗篷都没披，直直地跑了出去。

　　“谢大人会没事，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是你的夫君不假，但你自己的身体也同样重要。”

　　卿卿给乐安帝姬披上了斗篷，又将一盏灯身鎏金的宫灯递给了她。
　　“你想去就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面前的帝姬坐上马车朝着宫里行进的时候，卿卿愣着侧身靠在了门板上。

　　从暗处走出来的少年吓了她一跳。
　　“谢煜不会出事吧？”

　　少年轻声笑了笑，他漆黑的瞳孔淡淡的望着面前的少女:“你说呢？”

　　“我当然知道谢煜不会出事，那些证据是不是你有意旁敲侧击的提供给乐安帝姬的？”

　　她轻声道:“你就知道乐安喜欢谢煜，你故意的。”

　　他确实是故意的。
　　这证据总不能经由他的手交给楚帝，以他现在这个身份和谢煜的关系，楚帝自然不会相信。哪怕楚帝不知道这个身份和谢煜的身份，但也知道他们两个关系不错。

　　“乐安帝姬一定会去宫里求楚帝赦免谢煜，她手中现在的证据足以证明谢煜的清白，更何况她是楚帝最宠爱的小公主，于情于理楚帝都不会不听她的话。”

　　“可是，瑾瑜。”卿卿的声音和着夜风，进入到了少年的耳中：“你有没有想过，这要乐安日后怎么面对她自己呢？”

　　她这句话问出口，顾徵也愣了片刻，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情对于乐安帝姬是一件怎么样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他们两个人现如今的处境，都不可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卿卿的这句质问，他也不清楚到底该如何回答，但是从任务的角度，还有从天道的角度，他都没办法想更尽善尽美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瑾瑜。”卿卿摇摇头：“我不是在责怪你，也不是在妄图做一个救世主，我只是很难过，很难过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觉得是谈得来的朋友的人会走到这个地步，哪怕我知道没有办法更改。”

　　长清殿门口，乐安帝姬跪了一整夜，任凭谁来也劝不住，她一定要见到楚帝。

　　卿卿觉得有些不好受，但她早知道乐安的性格是什么样，这位活泼灵动的小帝姬，做事情从来都是顺遂本心，所以哪怕是楚帝是个昏庸无道，横征暴敛的君王，她依然能活得玲珑剔透，将百姓的民生真正挂在心上。

　　乐安帝姬在长清殿门口跪了一整夜，直至昏了过去，对任何人和百姓都没有怜悯之心的楚帝终于坐不住了，派太医进宫查看乐安帝姬的情况到底如何，并且将乐安直接送入他的寝殿，观察乐安的情况，他还是心软了，他本就是暴君，再多杀一个人也所谓，但他还是因为乐安的事情忧心不已。

　　没过多久，谢煜也被放了出来。
　　“谢煜被放出来，不光光是证据的问题，还是乐安在打感情牌。”

　　系统认认真真的分析道：“宿主大人，顾徵真的挺聪明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其实楚帝这个人，心底里还有一丝隐秘的温情在其中的，他很把乐安帝姬这个女儿放在心上。所以顾徵才会让乐安把能够证明谢煜清白的证据交到她手上，因为乐安深爱着谢煜，无论如何，她都会想办法救谢煜出来，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那你说楚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最后把谢煜放出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卿卿顿了顿：“我还是没想明白，你说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杀掉谢煜，他到底有没有真的相信谢煜绝无谋反之心呢？”

　　“宿主大人，你还不明白吗？当初那封奏折上奏的时候，楚帝便在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乐安今日能保他一时，但未来未必能够继续保他，更何况——”

　　系统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楚帝和谢煜本来就只能留一个，还有，就算不是谢煜推翻楚帝，现在的农民起义，大楚也肯定不会继续存在了，这件事情，顾徵做的没错，尽管我也觉得那小帝姬夹在其中着实有些可怜，但是，宿主大人，这件事情真的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那你说。”卿卿思索了片刻：“我同瑾瑜日后也会走到这种地步吗？”

　　系统也陷入了沉默，它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卿卿，想了一会儿道：“你要我说实话吗？我不太看好你跟他，主神那边迟早会发现，如果你现在放弃他还来得及，你若是一辈子做一个闲散仙子，主神也不会注意到你，可你这次——”

　　卿卿知道系统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说她不能，不该这样做。
　　“可你也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跟乐安一样不会后悔，更何况我和他之间的阻力来自于外界，并非我和瑾瑜之间。”

　　她又想起当时乐安同她讲过的话，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自己没办法控制自己，她当时问乐安对谢煜是不是非他不可，没他不行的喜欢，可是她自己现如今对待顾徵的感情好像也变成了这样，她无法克制自己，所以要一条路走到黑也甘之如饴。

　　“卿卿，你和你娘亲真的很像，你们两个人都是那种。”

　　系统顿了顿：“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但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这一辈子真的很难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你娘亲就算最后消亡的时候，也是开心的。只是，就我自己而言，不希望你重新走上她的老路。”

　　——
　　民间的起义军架势如火如荼，卿卿心里知晓，距离离开这里也没多久了。

　　这些日子长安城落了雪，宫城里变得银装素裹起来，各地的百姓都群起而攻之，谢煜手底下的士兵也都早有准备，将附近的城市都据为己有。

　　楚帝在笙歌中，无人对他报忧。
　　但卿卿晓得，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了太久了。

　　京城城破的那日，她想去找乐安，被顾徵拦住了脚步，少年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先隐身再说。”

　　沈国公女儿的身份着实太过瞩目了一点，卿卿懊恼了一会儿，直接用灵力施法做掩护，将身形隐遁起来。

　　“乐安怎么办啊？楚帝和其他人都被起义军抓起来了，我有点担心她。”

　　“谢煜不会怎么样她。”

　　这一点卿卿心里也清楚，但她还有点难言的烦躁:“我知道这个，但我总觉得她会出事，瑾瑜，你说会怎么样？”

　　凡人的命数都是定好了的，卿卿想顾徵或许会知道乐安帝姬最终的结局会走向何处，可是面前的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卿卿想或许乐安的命运不会太好，她记得当初顾徵和她说谢煜的身世和谢煜不能让乐安太喜欢他的时候还不太懂。

　　现在想来，或许这会影响乐安的结局。
　　长安城的新雪下得很厚，谢煜身上披着厚重的狐裘斗篷，他的黑发上已经沾满了雪花，垂着头，神情看不分明。

　　身边的将帅迎了上去道:“太子殿下，楚帝还有楚朝的太子和几个为首的贪官都抓了，您看，怎么处理？”

　　地上匍匐着一堆楚朝后宫的人还有贪赃枉法的官员，加起来约有十几个。
　　楚帝的几个儿子还有最小的女儿都押在地上，谢煜的眸色深沉，卿卿辨认不清楚他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说是请谢煜裁决，但实际上这人他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宿主大人，这群人是故意的。”

　　系统吐槽道:“他们知道谢煜现在正犹豫不决，你看着吧，如果谢煜现在再没什么反应的话，这群人就要威胁他了。”

　　卿卿不置可否。
　　“谢煜为了乐安是不想杀的，但是他们这个样子，恐怕。”

　　“瑾瑜。”卿卿想了半晌开口道:“楚帝是不是不得不死？”

　　她这句话的话音刚落，便听到齐刷刷的兵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众士兵跪倒在了地上:“万望殿下裁决。”

　　和系统说的没有两样。
　　这群人就是在逼迫谢煜杀了楚帝。

　　只是乐安帝姬该怎么办？卿卿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卿卿思及此处，便看到良久的沉默之后，谢煜还是点了头。

　　而后她听到少女沙哑到不敢置信的声音:“先生？夫君……”

　　是那个小帝姬。

　　她满眼的不敢置信，而后面前的人转过身来。

　　“乐安！”
　　谢煜是难言的伤痛，面对她的质问他竟然一句话都解释不出来。

　　“先生……”她声音沙哑:“我还喜欢你，可是。”
　　她却无法原谅自己了。

　　哪怕知道前陈同大楚有血海深仇，知道楚帝罪有应得，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是该得的，可乐安还是无法原谅她自己，因为她还在自己父亲面前信誓旦旦的承诺她喜欢的人绝不会谋反，可是到头来，杀掉她父皇的人，却是她面前这个心心念念了数年的人。

　　要怎么原谅呢？
　　对杀掉自己父亲的人动了心，他许诺要她做皇后，可她不稀罕，也无法接受。

　　哪怕楚帝对天下人都是个昏君，哪怕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杀掉楚帝的也不该是她的心上人。

　　乐安看着面前的人，她还是笑着的，只是笑声却变得越来越悲凉。

　　而后卿卿见到她直接把谢煜手中的剑夺了过来，直直地插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殷红的血液流了一地，将地上厚重的积雪都染成了红色。

　　卿卿的眼泪就在眼圈里，眼睛变得红肿，她想上去摸摸乐安，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这会吓到周遭的凡人。

　　可她心里却难受得要命，那个大楚明媚的小帝姬，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陨落了。

　　她头一次看到认识的朋友这样死掉，难过的要命，卿卿低声道:“瑾瑜，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不会有好结果吗？我不希望他们两个走到这个地步，我真的好难过，明明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会有这种结局？”

　　可是很多时候，不是两情相悦，就会结局圆满。

　　“乐安下辈子会有好结果的。”顾徵轻轻开口，他手心光晕流转，又一次为卿卿破了规矩。

　　“我护佑她来生有个好命格，不必再受到这样的苦楚。”

　　他转头看向卿卿，在少女错愕的目光中将她拥入怀中。

　　“我们不会有这样的结局的。”

　　就算要背叛天道，他也要护她周全。
　　平安顺遂，永世无忧。




83.  天谴   好好活下来

　　“殿下。”
　　少年沉默中,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您真的下定决心要同她在一起了吗？”

　　景彦是顾徵的随从，给他发玉简问询的时候，少年正皱眉思考。

　　“主神已经知道了您道心不稳的事情。”

　　顾徵低头不语。
　　他早就知道主神会知道这件事, 但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

　　“主神唤您回去见他。”
　　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 顾徵也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只是主神这次想要见他, 恐怕事情非同小可。顾徵心下了然，这件事情恐怕不会解决得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
　　他轻声道，眸子中的神色让人辨不分明。

　　“您不能就知道了啊？”
　　说着说着景彦也有些着急:“您就没想过后果吗？”

　　他皱眉，声音淡漠:“该来的迟早要来, 后果一事。”

　　他早想过了。

　　“主神会怎么样看待您？天道会怎么样处罚您？您都想过吗？为了这么个小仙子要受什么惩罚，您真的都考虑过吗？”

　　少年将手中的剑放了下去，声音里听得出一丝无谓:“我都知。”

　　景彦觉得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起初听说顾徵很可能道心不稳的时候, 他只觉得是受了伤, 可是以他的能力，这天地之间几乎无人能伤到他。

　　另一个可能就是动情。
　　可是动情的人怎么会是他呢？

　　景彦想不明白, 顾徵怎么会动情？这两个字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几乎同顾徵扯不上任何的联系。

　　“您都知道您还？”
　　他不禁着急的问道，也没想他是随从的身份了。

　　景彦感觉无比的头疼, 他的这位殿下到底有没有认真的考虑过呢？

　　顾徵一向都是思虑缜密，景彦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在他身上发生。

　　“主神会惩罚您和那位小仙子的。”
　　少年默了声, 而后道:“是我的错，与她无关。”

　　乱了乱了
　　全乱了。

　　景彦想, 疯的人不是他, 许是他的小殿下了。
　　“可是殿下……这天地间您和那位小仙子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不由得接话道:“主神执掌着这世界的万事万物, 也秉承着天道的意志，您怎么能违背天道呢？”

　　景彦用的是怎么能，而不是不可以。
　　他也知道顾徵下定决心的事情无人能够更改, 现如今劝了也劝了，该磨的嘴皮子也都磨了，小殿下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主神他……”

　　顾徵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景彦还想说什么，主神很生气的事情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殿下，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跟顾徵通讯的人声音顿了顿:“主神是派卑职来抓您的……但他也知道一般人抓不住您，所以很可能是他亲自来找您，然后。”

　　他没再讲多余的话，但是顾徵却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他心下暗道不好：“卿卿。”

　　主神要来找他，但是现在还没有来，他的侍从景彦又在这个时候联系他，那卿卿现在很有可能在主神的手里。

　　“殿下，你去哪？”

　　景彦心道不好:“您别冲动！”

　　少年身形一转，冲出门去。

　　还能去哪里？

　　他去找主神。
　　——
　　卿卿的精神不太好。
　　她好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醒来之后坠入了虚空。

　　她试探着伸展手脚，却觉得不能动弹。
　　少女皱了皱眉。

　　“宿主大人，别挣扎了。咱俩一起玩完了，你和我已经被主神捆起来了。”

　　系统抱怨道:“你被抓的时候我也没办法，谁知道会是主神亲自动手来抓你？”

　　“主神来了？”
　　卿卿顿了顿:“怎么是他？”

　　她印象里没有直接见到主神，现如今又处于这样的境地。

　　卿卿仔细思索着回忆。

　　也不知道顾徵现如今到底怎么样了，她困在这里，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主神知道的速度为什么会比她想到的更快？她心里一头雾水，但也十分清楚主神并不只是为了抓她，而是为了顾徵。

　　“宿主大人，怎么办啊，你说我们还有没有救？如果没有的话该怎么办？我能不能救你一命？”

　　“系统，我们。”

　　卿卿想了想:“只能等主神来。”
　　再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主神把她束缚在这里，至少现在还不会动她，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被困在弱水里，周身的法力都被禁锢，但除此之外，她的身体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被束缚掉所有法力，就已经够难受了。卿卿的手指触碰出去，只碰到了无穷无尽的弱水将她的神魂都禁锢在其中。

　　主神是铁了心的不想放过她。
　　但现在还不要她死，八成是为了等顾徵过来找她。

　　如果他来。
　　卿卿皱了皱眉头，咬了咬唇，会受到怎么样严厉的惩罚都不得而知。

　　而且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
　　顾徵如果一旦进来，对他的法力也是会受到影响的，但卿卿心里清楚，如果主神用她引诱他前来，他未必不会来。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希望他不要过来的好。

　　“宿主大人，你说顾徵会不会来救你？不过，就算他不来，我也会拼了命的护你周全的，宿主大人一定会没事的，这弱水，又不是出不去了。”

　　卿卿摇了摇头。

　　弱水是什么地方她又不是不知，昔日里那些神魂俱灭的小仙子几乎都是在这里陨落的。主神现如今束缚了她的神魂，还有天道下令对她的谴责与追杀。
　　她无法熬过更久。

　　主神和天道都不想让她活下来。
　　“系统。你听着，若是主神来了，你就装作没有生过灵智。跟着其他的仙子，或者跟着瑾瑜，你都能继续存在下去。”

　　“别这样，宿主大人，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主神他丧心病狂，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没有一线生机了。”

　　“没用的，系统。”
　　卿卿知道系统不想让她死，但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主神同天道一直以来，做的真的就是对的吗？”

　　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凌虐于世间万物之上，是否正确呢？

　　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拉着顾徵背叛主神背叛天道，试图改变其他世界的运行轨迹，主神不会放过她。

　　“我始终不明白。”
　　少女低头，似乎在思索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主神和天道可以随意决定一个朝代的更迭，甚至一个世界的覆灭。

　　“你不明白什么？”
　　卿卿抬头，望见来人，来人周身气质凛冽，眉目俊秀。

　　是主神。
　　他正淡淡的望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沈卿卿，我倒是小看了你。”
　　小看了她竟然有这种本事，让他和天道苦心孤诣培养的继承人动了情。

　　卿卿不置可否。
　　这是主神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名字，承了顾徵的面子，她也有被主神直呼大名的一天。

　　“只是主神您不清楚，一个人的心中不可能全然没有情罢了，您不能把瑾瑜完全培养成您手中的刀。”

　　青年的笑略带冷意，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卿卿:“你又怎知做天道的刀不是好事？之前是我疏于管教，未曾想瑾瑜居然会因为你道心变得不稳，这就是你口中的情意？”

　　“你一开始让他修的便是无情道。”卿卿声音微顿，弱水束缚得她神魂痛苦不堪，但她声音仍然清脆而又坚定:“生了情难免会道心不稳，只能说您一开始就秉承着所谓天道的意志只想让他成为您的工具。”

　　主神简直被气笑了。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挑战他的权威。
　　还是他平日里从没放在心上的小神仙。

　　“那又怎么样？生了情意，只会妨碍公平公正的处理这天地间的事物。”
　　主神似有不屑:“你知道瑾瑜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吗？”

　　系统叹了口气，心知主神是要引天罚来了。
　　“天道会引天谴过来……宿主大人。”

　　系统轻声道:“他知道顾徵一定会来，他想让你死在顾徵面前，借以斩断他的所有妄念。还有，我前些日子才了解到一桩事情。”

　　“卿卿。”
　　系统的声音变得有些艰难:“你知道顾徵的娘亲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
　　卿卿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件事或许和主神有分不开的关系。

　　“虚空界中有典籍记载过。”
　　系统叹气:“每一任天道命定的继承者出生之时都要去母留子。”

　　何其残忍。

　　卿卿不知道现如今天道命定的继承者已经更迭过几次，但这样的方法她还是无法苟同。

　　“他母亲是被主神当着他的面杀死的。”
　　系统摇摇头:“你们两个真的都好惨啊。”

　　怪不得，卿卿从未听顾徵提过他的母亲。

　　“卿卿！”
　　就在她思索之时，卿卿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那声音向来冷清，此时此刻却多了一份急迫在其中。

　　“瑾瑜来了。”主神的声音低沉，他抬眸望向面前的少年:“若是我不把她绑过来？你是不是以为你们两个还可以继续逃？”

　　“您说笑了。”
　　顾徵敛眸，看向来人:“我从不认为我能逃，但您这样抓住卿卿，并不是君子所为。”

　　“瑾瑜。”
　　主神冷声道:“对你，我从不需要什么君子所为。”

　　“是不是我对你，太过仁慈了？”
　　顾徵知道主神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说他若是不放纵他带卿卿去执行任务，那他们两个便不会有今天。

　　“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一个人承担，还请您不要责怪她。”
　　顾徵知道卿卿被困在了弱水，他触目所及就是少女神魂被困的模样。

　　“瑾瑜。”
　　主神声音更冷了几分:“就为了她，你要违背我吗？”

　　违背主神，也违背天道的意志。

　　弱水禁锢卿卿的神魂让她喘不过气，顾徵手下流光飞转，想去护她安好，可是他的灵力刚刚运转开来，便被主神的一道流光打了回来。

　　主神手中的法器收了回去，他唇角微勾:“瑾瑜在我的眼下，还想护她神魂周全吗？”

　　他不是不能违抗主神。
　　而是不愿。

　　这么多年来，他一向秉承主神和天道的意志，从未有过半分违背。

　　在这里要同主神出手，他没想过，而且胜算几乎没有。

　　主神把他引到这来。

　　也是为了能够万无一失的控制他。

　　弱水能够控制神魂并且束缚神魂，主神恐怕已经做好了引来天道谴责的可能。

　　法器悬浮在空中，一时间光芒大盛。

　　卿卿觉得自己快睁不开眼了。
　　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咬了咬唇，将手中的符咒祭了出去。

　　这一幕很漂亮。
　　但卿卿却无暇观看。

　　“到了这个份上，你即便牺牲自己也要救她是吗？这就是我和天道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瑾瑜。”

　　天罚引来的劫雷一道又一道的打在顾徵身上，主神以为他会去抵挡。

　　但是他没有。

　　他将周身和神魂中所有蕴藏的法力都拿去救了在弱水中的卿卿。

　　卿卿觉得身体飘了起来。
　　意识朦胧间，她看到少年的白衣染了血。

　　巨大的轰鸣声中。

　　他这样同她讲道:“卿卿，去另一个世界，好好替我活下去。”




84.  诅咒   要他亲手杀了她

　　主神面色铁青。

　　“呵, 一个两个的，都好的很！”
　　他看向嘴角流着血的顾徵，走上前去:“你把她送走了？”

　　“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居然为她新开辟了去崭新的世界的路。”
　　他的神力都耗费所剩无几, 却还强撑着面对眼前的人。

　　“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少年脸色苍白, 手中握着剑起了身。

　　他采用的是上古禁术, 以神魂为缚，送卿卿离开了这里，但相应的，他也要承担巨大的代价。

　　“瑾瑜,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想要你死，你活不了。你居然还剥离了你神魂意识的一部分送去那个世界保护她？我倒是以前想不到, 你会变得如此多情。”

　　“您未曾喜欢过一个人, 自然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少年抿了抿唇角，抬头望向面前的主神:“我护她周全, 为她下了禁制。”

　　……

　　主神自然知道顾徵下了禁制, 这禁制是除了他自己和卿卿之外再没人能解开的，以他的神魂为引, 除非卿卿自杀或者他亲手杀掉卿卿，才有办法以天道引来谴责致卿卿于死地。

　　但主神也清楚的知道顾徵现在这个模样坚持不了太久, 他甚至把神魂的一部分倾注到了送卿卿去的那个世界的他分出来的一部分）身上，用来保护卿卿。

　　弱水里他手心散发出来的灵光忽明忽暗。
　　他听到主神这样讲道:“瑾瑜, 既然你想去保护她, 我就送你去。”

　　“只不过——”

　　他薄唇轻启, 轻蔑的笑了一声:“你会看着沈卿卿痛不欲生，你要亲自毁掉她爱的一切，最后我要你亲手杀了她。”

　　“瑾瑜, 你说好不好？”

　　浮生蛊有时效性。
　　而且顾徵清楚的知道，由于主神的责罚和天道法则的制裁，卿卿出去后，不会再记得有关这里的一切。

　　如果想让她想起来有关他的一切。
　　除非这个世界彻底毁灭掉，或者他死。

　　二者只能取其一。

　　他将他神魂中最善良的一部分抽除出来，全都放在了顾清的身上。

　　因为他知道兜兜转转卿卿总会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他想尽可能的在主神和天道那里护佑他无忧……

　　也想阻止忘了一切的自己伤害她的一切可能，他知道主神会让忘掉一切的他去伤害卿卿，因此在被打入三千轮回之前，他为自己的神魂下了禁制，努力不让自己忘记卿卿。

　　只是他的努力还是抵不过天道法则对他的约束，尽管他的神魂已经分出去了一部分想要去保护她。
　　主神一早就想好了要他们两个反目成仇，要看他亲手致卿卿于绝境，而后让卿卿彻底消亡在这个世界上。

　　他把自己分出去的一部分神魂放在了顾清的身上，想用自己最善良的那一面去护着卿卿，可是主神和天道法则却了解他的意图。

　　天道法则的为了制衡他的想法，让他同卿卿反目为仇，提前将卿卿错误的送入了另外一个时空，这个世界的故事也和他最初设想好的变得大相径庭。

　　白曦若是主神和天道特意用卿卿的外表捏造出来的人物，而他弄错了她……
　　若不是卿卿阴差阳错的因为他的魂力束缚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那他们两个人的结果就会和卿卿原本脑海中设想过的小说一样，走向那样的结局。

　　可就算卿卿来了。
　　他也仍然错过了她太久。

　　墟极中的微光飞了出来。
　　系统望着昏迷的少女轻声道:“怎么办？你还要继续瞒着她是吗？”

　　顾徵敛眸不语。
　　“天劫瞒不了多久，现在能撑一日便是一日，我希望她顺遂无忧。”

　　“多亏了你我才摆脱了主神的桎梏，我估计如果没有你，我在主神那里不可能被他遗忘掉，他可能还要继续寻找我。”

　　少年的眼底似有波涛汹涌。
　　“你救了她，这是我该着的。”

　　他是指当初卿卿的纵身一跃，她喝下白曦若的那杯毒酒。
　　“我当时，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宿主大人罢了。”

　　“瑾瑜……我当时，其实也是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的，不仅仅因为天道，还有你修的是无情道，我本以为——”

　　它本以为顾徵不会动心。
　　不会因为卿卿而道心不稳，比起卿卿这样一个与无足轻重的女孩子，他会更想做他的天道意志的继承人。

　　但它想错了。
　　顾徵一旦喜欢了一个人，便没那么容易轻易更改了。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的确。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对任何事物上心。”

　　在遇见她之前。
　　他从未眷恋过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在遇见她之后。
　　这三千世界，苍茫浮生，他眼底只见得到她一人。

　　再无其他。

　　系统当时救卿卿只是出于本能，它虽然被顾徵保护着，但主神也知道它开了灵智，强行想将它变回最普通的系统，但是它的记忆还是一点一点的回来了。

　　“她醒来之后，会由于天道的制裁忘了你，瑾瑜，你们两个出了浮生蛊的回忆，她就会忘掉一切。”
　　他们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卿卿和他不可能恢复如初。

　　“瑾瑜。”
　　系统轻声道:“你真的愿意吗？或者你现在还觉得值得吗？”

　　它怕顾徵放弃它的主人。
　　面前的人显而易见看得出它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顾徵轻声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就像是三月中的春风。
　　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春风。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值与不值呢？
　　早在他选择了背叛主神和天道，只为了护住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了所有结果。

　　良久。
　　寂静的风从无限下坠的空间中吹过，将少年的发丝吹起。

　　少年的手中灵巧的拈了一个决。
　　他手中的光笼罩在了面前的少女身上，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卿卿。”
　　他声音缱绻，清冷的嗓音中难得听出一丝隐忍的情意。

　　“我心悦你。”
　　他的吻轻轻的印在了她的唇瓣上。

　　在他在这个世界里出生的最初那些年，他每一次难熬的夜里，都会梦见少女清澈的双眼。
　　梦境模糊，天道将他的记忆都抹去。

　　但他仍然记得那双眼睛。
　　等到第一次见到白曦若的时候，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心底里的爱慕。

　　他想和顾清抢她。
　　不为什么，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白曦若的眼睛同卿卿生得一般无二。

　　她容貌殊甚，主神和天道照着她重新塑造出来的白曦若，也比不过她本体的十分之一。
　　可是他却把她搞错了，甚至把她几乎搞丢了。

　　“宿主大人马上就要醒了，这虚空的浮生蛊带来的梦境，就要破碎了。”
　　少年颔首:“我知道。”

　　“系统，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做一场戏，我要让她取代主神。”

　　——

　　卿卿从浮生蛊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她面前的少年正淡淡的看着她，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了。

　　她脑海中有一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掉了。
　　卿卿试探着动了动，而后发现自己身体无碍，他们已经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她现如今已经将她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事情全部都想了起来。

　　“顾徵。”
　　她抬眸，眸色清冷的看着面前的人:“以前的事情，我们就当不知道吧。”

　　“呵。”
　　少年的笑瞬间冷了几分，这笑意分不清几分嘲弄，几分难受。

　　“卿卿。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不会放弃你，如果让我放弃你。”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除非我死。”

　　周遭一切的景物都在迅速变化。
　　原来浮生蛊中的须臾数年，也不过只是现世的水月镜花。

　　“李小姐的魂魄回来了。”
　　恍然之中，卿卿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庭院。

　　紧接着而来冲过来的人是慕迎夏，她声音有些着急:“刚才你们两个人消失了一个时辰，我和陛下都很担心你们两个。”

　　“人救回来了么？”
　　慕迎夏试探地开了口。

　　卿卿紧抿唇角，示意她看向屋内，
　　“李小姐救回来了。”

　　卿卿后半段完全不知道她和顾徵在浮生蛊中做了些什么，自然也并不清楚李小姐的魂魄是怎么被带回来的。

　　她转过身去，并不想理会顾徵。
　　信息量太大了，卿卿需要一点一点的接受，而且，现如今，这些事情有些让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说之前她还未恢复记忆之时，只是不知道心头从哪里堵得慌，并不想和他多接触，觉得他虚伪可憎。
　　可是现在，她的心间又惶惶然生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然而这些，面前的慕迎夏却浑然不觉，她插了话道:“卿卿，你和帝君是怎么把她救回来的？你知不知道那件事的线索？六界到底还有没有救？”

　　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卿卿不知从何回答，更何况，她将浮生蛊中的一切全都忘记了，发生了什么她都一概不知。

　　“没什么。”
　　顾徵替她接了话。

　　“她现在神魂不稳，需要休息，有什么事，等下再说。”

　　顾清默然，看着接了话的顾徵，还有没再说话的卿卿，他觉得一种诡异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瑾瑜说的对，慕姑娘暂且还是不要再问了，眼下已经天黑，我们先去看看李小姐的情况，再去跟李夫人汇报。”

　　顾清为人一向贴心，因而他这样开口，卿卿也没拒绝。

　　少女头上珠钗轻摇，她心神晃动之间和身旁清冷的少年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来了句:“好。”

　　现如今李府已是深夜。
　　除了蝉鸣的叫声什么也听不到。

　　少女的怀中突然被重新塞回了霜雪盏。
　　她抬头愕然看着面前的少年。

　　“我已经拒绝过你了。”
　　“……”

　　顾徵凝眸看着她。
　　“我知道。”

　　“但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充其量只能说是物归原主。”




85.  插个番外:乐安   现在他好像喜欢我，但……

　　乐安

　　一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属意他。

　　可是多可笑啊, 他并不喜欢我。

　　我遇见他那日，正好是京城三年一度殿试的放榜之日。

　　这是父皇登基以来，第一次放榜, 人人都好奇新科状元郎到底长得什么样, 我也不例外。

　　小宫女跟在我身后慌慌乱乱的跑, 她的手刚刚碰到我的袖子，就被我用力的扯开，街上人仰马翻的，一群宫内的人碍手碍脚的跟在我身后, 生怕我出了什么问题。

　　前面一大堆高头骏马，簇拥着新科状元游街。

　　隔着一群人，我看不清后面的人长什么样子, 人们的声音吵吵闹闹的在议论着这位年纪轻轻的状元郎谢煜。

　　他今年左不过只有十四岁, 年长我两岁。殿试上表现突出，将一众年长他的同榜进士都给比了下去。

　　一篇《论兴亡赋》深得主考官赞赏, 被我父皇惊为天人。

　　我在宫内常听父皇说起他, 内心觉得不服气，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我父皇赏识, 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已，何以得到满朝文武的赞赏, 我定要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神仙才行。

　　夏日的风热得让人烦躁，游街的队伍太长, 我耐不住性子, 忍不了炎热, 直直地冲了上去，想要提前一睹状元郎的风采，而后就回宫拿冰块消暑睡觉。我莽莽撞撞地刚冲上去, 游街的队伍来不及躲闪，一头白色的骏马将将停在我身前，马蹄马上就要踏上我的脸，刚想躲开已然迟了。

　　就在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葬身马下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忽然将我捞了起来。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稳稳居于马上，四周的起哄声不绝于耳，我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抬起头来，方见到面前少年的俊脸。

　　幼时读诗句，诗句上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总在想这样的诗句里描绘的人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而今见到他，才觉得诗句中的描写竟比不过面前人的十分之一。

　　少年身着红袍，头戴簪花，目若朗星，怀里带有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他生得眉清目秀，非是用古书中芝兰玉树和孤松独立，玉山将颓这样的词才能形容他。

　　我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直到他将手放开，将我二人拉至合适的距离才反应过来。

　　“公主可还安好？”

　　我将袖子扯了回来，轻轻低头，而后道：“多谢大人。”

　　他轻声一笑，将我放至马下。

　　而后扬长而去。

　　回到宫里后，我便一病不起。

　　在病榻上辗转数日，任凭太医开了什么药都不见好。

　　母后着急犯了难，父皇得知消息忙赶了过来，见我在病榻上病得一塌糊涂，声音都带了几分怒意，把新进贡的琉璃盏扔在地上，我听到“砰”地一声脆响，连忙将被子又捂得更紧了一些，用虚弱的手扯扯父皇，示意与跪在地上的一众太医无关。

　　父皇的怒意仍未消退。

　　“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公主病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好，信不信朕把你们都拉出去砍了？”

　　“陛下，老臣无能，这，依老臣看诊几十年的经验来谈，公主这病——”

　　赵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好半晌才措辞出一句：“非药石所能医治。”

　　天地良心，这件事情与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可没有关系。我心知肚明，赵太医不敢直接说我根本没病，只能换个措辞，怕我父皇一个暴怒送他们全家老小去见西天，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我声音嗫嚅，而后将毛绒绒的脑袋蹭在父皇的后背上，用手去够他的手，轻声道；“父皇，儿臣的病与他们无关，实在是，心病所至。”

　　心病这个解释也恰好印证了赵太医那句非药石所能医治。

　　父皇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他轻声道:“乐安是什么心病？是想吃西域的葡萄还是海南的荔枝亦或是想要海边新打捞上来的螃蟹，你想要什么父皇都可以给你。”

　　我摇了摇头。

　　这些我都不想要，既劳民又伤财。我意不在此，也并不想让父皇这样耗费国力在无用的事情上。

　　天子有些犯了难，他轻声道:“那乐安想要什么？凡这天下所有，只要乐安想要，本朝所有，朕能给你的，都依你。”

　　“我只想要一个人。”

　　新科状元，谢煜。

　　二

　　没过多久，这消息就传的几乎满朝皆知。

　　乐安公主得了病，病中向皇上请求新科状元，文渊阁新进的大学士谢煜做她的老师。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等谢煜进宫授我诗书的时候，我抬起头，轻声开口道:“少师怎么看我强让你入宫的事？”

　　“公主殿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加揣度。”

　　他回答的体贴礼貌而又恰到好处，七月的槐花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混杂了他身上的茉莉香，更带有别样的一番风情。

　　我趴在石桌上，手里拿着本倒了的《世说新语》，随手扣在脑袋上，看着面前的少年郎把《资治通鉴》放在桌子上轻声道:“殿下，这页你还没有读完。”

　　他说得一本正经，声音带着些温和的宠溺的意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读。你知不知道满朝文武对我那些传闻？”

　　我说得这样清楚，料想他该是知晓的。

　　什么传闻？

　　无非是公主殿下得的是相思病，对新科状元谢煜见色起意，让他来当自己的老师，只是因为喜欢他罢了。

　　面前的少年听到这话一愣，他轻轻抓紧了石桌上的《资治通鉴》，声音压地低了又低。

　　“公主殿下自有公主殿下的道理，无需听那些坊间传闻来毁坏公主殿下的名声。清者自清的道理书中都写过了。”

　　他果然知道，只是避而不答。

　　聪慧灵巧如他，选择性的避开了这个敏感的问题，但被我逼问，又不得不去直视。

　　“那如果——”

　　我眼睛直视着他，而后将声音拉长了些。

　　“就是他们说的这样呢？”

　　我要他一个答复。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想要把满腔赤诚的喜欢捧到他面前，让他知晓。我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什么见色起意，而是，一旦认定了就是一生。

　　他莞尔一笑，正午的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渡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色，映照得他整个人如同世外谪仙。

　　我表面坦荡，实则内心波涛汹涌。

　　好像只过了一瞬间，又恍若山中不知日，醒来已千年。

　　听他这样开口道:“殿下现在还小，等到殿下遇到自己真的心悦的人，未来再这样表白心迹也来得及。”

　　他只不过虚长了我两岁，就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可我偏偏不信邪，他现在都不知道我哪里好，怎么会知道以后不会喜欢我？

　　“可我觉得你才是最好的。”

　　“会有比臣更好的。”

　　这话我听了不以为然，我已经见过最好的那一个了，便不再把其他的人和事物放在眼里。我这人说话一向直来直去，随心所欲，径直开口道:“谢煜，我觉得没人比你更好，哪怕是前陈那四岁就能诵读《天问》、《招魂》的小太子在我心里也比不过你。”

　　面前的人有一瞬间的哑然，而后摇头道:“殿下说笑了。”

　　我只当他是在谦虚。

　　但我心里果真是这样想的。

　　谢煜是个很有才识的人，他将那些经天纬地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确实是一位很好的先生，我历来的先生都不如他，这也是为什么父皇破例将他授与少师这一头衔，教我经世明理之道。

　　他的策论写的切合时弊，一语惊人，总能抓住最根本的民生问题，那篇《论得失赋》我拜读过后只觉得更将他惊为天人。

　　我朝成立之后，土地兼并和豪强的问题并未解决，加上祖父将得来的土地大面积分封给功臣，均田法的存在名存实亡，百姓受剥削苦不堪言。

　　北部有突厥人骚扰边境，再加上征服原有的前陈和其他小朝廷统一天下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国力，横征暴敛用作扩张的军饷的同时，父皇又耽于享乐，将沉重的徭役加诸于百姓，大兴土木和水利。

　　尽管从长远上看，土木和水利都有助于后世。

　　但我心知这样快的节奏是行不通的，终有一日，会大厦将倾。

　　父皇对他看重得很，太子哥哥虽然年长于他，却也跟从谢煜读书明理。

　　毕竟这样好的先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来的。

　　只可惜父皇虽然对谢煜的策论点头称是，却并不打算付诸实践。

　　我心下惘然。

　　“先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倾身一拜，而后轻声道:“感谢先生教我治世之道。”

　　他颔首低眉:“公主谦虚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只不过是下官该做的而已，分内之事罢了。”

　　我知他何意，无非是拿这句话开搪塞我之前的表白。

　　但我从不是开玩笑。

　　我摇头，而后郑重其事道。

　　“少师，我这句师父，是因为你担得起，而不是因为我放弃了。”

　　他哑然摇头。

　　而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他听到我这样道。

　　“对你，我从不是玩笑。”

　　三

　　随着谢煜读了三年书，很快到了我及笄的年纪。

　　这三年来，谢煜在朝中可谓是平步青云，他为人正直敢于进言，又深得朝中大臣支持，父皇屡次南巡都将朝中事务一窝蜂的推给他管理。

　　他不过才十七岁，便已从当年的状元郎摇身一变成为当朝首辅。

　　爱慕他的姑娘比比皆是，犹如过江之鲫，但却没人敢同他提亲，因为朝中的人乃至京城的人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当年之所以会成为少师，与我的那些风流韵事。

　　父皇在我生日这月难得的没有南下享乐，要留在朝内为我庆贺生辰。他知我生辰将近，有意为我准备一场盛大的惊喜，同他劝阻过后也没什么用处，话都把嘴皮子磨烂了也更改不了他的想法，于是我只能作罢。

　　谢煜下了朝，进宫同我讲书。

　　十七岁的他出落得更加风姿绰约，夺人心神，西海打捞上来的那颗最名贵的夜明珠在我眼里也比不过谢煜的光彩。

　　他已经不再同我讲《资治通鉴》了，他今日什么书都没带，我坐在纱幔里有些不安分地探出头去，轻声道:“少师今日怎么什么都没带？经史子集虽然都讲得差不多了，可是少师的兵法讲得我意犹未尽。”

　　这句话刚说完，我赤着脚从纱幔里跑出来，奔跑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不说话，也不带书？”

　　谢煜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公主，臣觉得这样于理不合，殿下还是先将鞋子穿上再同微臣说话吧。”

　　我知道他在顾虑些什么，民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见了未婚女子的脚，就要娶她，他对我这样躲闪不及，可见他并不想娶我。

　　但我却是一定要嫁给他的，他对我的温柔不似作假，那些日子的朝夕相对，我以为他或许会喜欢上我一点。

　　我知道他不会为了娶公主而带来的权势和荣耀所动容，可是人这一辈子，难得遇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嫁给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和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之间，我会坚定不移的选择后者。母后之前在闺房里打趣我，同我说道:“那谢煜哪里好了？值得你这样喜欢他？”

　　我郑重其事地摇摇头，认真地开口道:“母后，谢煜很好，他哪里都好。”

　　哪里都是我喜欢的模样，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等到朝夕相处间，我已然是沉迷的无法自拔了。

　　“乐安……”母后眉宇间似有忧愁:“娘亲自然也知道他是朝中难得的才俊，只是，你也知晓，强扭的瓜不甜，那些年少时的欢喜抵不过你嫁过去他对你两两生厌的烦恼。”

　　她是一朝皇后，却也是我的母亲，拥有着天下母亲最共同的特点，这些我全都一清二楚，只是我的心全都扑在了一个人身上，除了他以外，我知晓我此生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有同样动心的感觉。

　　这世界上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是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勉强自己度过一生。

　　而我不愿意勉强。

　　“先生。”我走近一步，冰凉的脚触碰到地面，却丝毫不觉得因寒冷而疼痛。；

　　“你难道不承认，你对我也是有意的吗？”

　　他手中的玉简砰地一声落在地上，他被我逼得后退了一步，直接到了书架前，再也没有后退的机会。

　　而后无奈道:“殿下，微臣。”

　　他似乎是认命般的闭上了眼，而后轻声道:“殿下与臣不合适，还望殿下另觅良人。”

　　只是谢煜虽然说着这话，无处安放的手却不小心触碰到了我的腰，而后触电一般的收回了手。

　　“我不懂。”我摇头，而后道:“既然先生对我也并非全无好感，为何不能答应喜欢我？若是害怕因为和公主结亲而被父皇忌惮有狼子野心，大可不必。”

　　他叹气，而后睁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我冻得发青的脚，咬了咬唇，认命般的将我打横抱起，我一时间失重吃力，直接环绕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上淡淡的幽香时隔三年又重新萦绕进我的呼吸里。

　　这样的人，我没办法不动心。

　　“谢煜，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意识朦胧间，我听他这样叹气道:“臣知晓。”

　　我及笄生日那天的贺典，宫中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父皇在宫中足足燃放了两个时辰的烟火，将臣子们都聚在一处为我庆生。

　　及笄之后，公主便是要订婚出阁了，我不想让父皇随随便便的为我指个人成婚，心中早有图谋规划。

　　我穿上舞衣，跳上精心准备的舞蹈，为父皇和众人献舞。

　　父皇说生日当天的小公主，该是最美的存在，一舞结束，全场喝彩。

　　父皇眼含笑意的看着我，我起身上前，听他这样开口道:“乐安已经成年了，到了该出阁的年纪，有什么生日愿望想让父皇帮你实现？”

　　我倾身拜了三拜，而后开口道:“儿臣此次来，是向父皇求一个恩典。”

　　“哦？”

　　“儿臣想求父皇，将谢煜谢大人指给我做夫君。”

　　四

　　我成亲的那日。

　　是国师精挑细选过的黄道吉日。

　　父皇把京城铺得张灯结彩，连树上都挂满了红灯笼。

　　凤冠霞帔是京城里最好的匠人筹划了半年才制成的，凤冠上的点翠是从所有打下来的翠鸟羽毛里挑出来最漂亮的羽毛制成的。

　　我满心欢喜的坐在红帐里等我的夫君。

　　可我等呀等呀。

　　等到龙凤蜡烛燃尽，再从日暮等到天明。

　　还是等不到他来。

　　这件事情我原本就该想到的，谢煜对此事应是不情不愿的，也对，他本来就是不喜欢我的，但大庭广众之下公主当众求娶，皇帝又欣然应允下旨赐婚，他没有理由拒绝。

　　世界上的人无论是谁对于不情不愿的婚事都合该是恼怒的，更何况他之前已经同我说过了无数次拒绝。

　　只是我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新婚第一夜驸马睡了书房这事委实不算小事，但谢煜将此事压的密不透风，以至于无人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他是怕我父皇生气，还是为了保全我的脸面，亦或是二者间或有之。

　　只是这些对我都不是很重要了。

　　苦果是我自己种下的，喜欢一个人没办法控制，而这样的苦，我甘之如饴，

　　嫁做人妇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谢煜管我管的也不严，但他似乎总是很怕见到我，下了朝就把自己往书房里埋，我不知晓他是何意，是因为与我两两相厌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我是个有韧劲的人，下定决心了的事情就不会反悔。

　　一日他又下了朝，我将他堵至门口。

　　谢煜该是想不到我直接堵住他这件事，他声音温润，比宫中古老编钟奏鸣的声音不知好上多少，耐着性子开口道:“公主何意？”

　　“先生为何躲着我？”

　　他一怔，而后道:“殿下误会臣了，臣并没有躲着殿下。”

　　你瞧一瞧，谢煜就是这样惯会滴水不漏的人，就连撒谎的话都讲得这样好，可我心里却是一清二楚的。

　　我道:“先生，我不是傻子。”

　　昔日里他不止只教我读书明理，宫中的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也曾听过他授书治世，我总是最聪慧的那一个学生，他的那些心思和躲避瞒不过我。

　　“您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在我逼问的目光中不得不节节败退。

　　“殿下……”

　　“微臣。”风从回廊的过道穿了进来，火红的枫叶从地上飘起，落入我的手中，我将叶子抓得很紧，几乎要抓破，而后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将整个人埋入他的怀里。

　　听到他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他声音里带了些无奈，像是往日那般的哄我道:“殿下为何非要喜欢微臣，嫁给微臣呢？殿下，臣并不能给公主幸福。”

　　“可我非你不可，先生。”

　　我何尝不知道人世之事，十有八九都不甚圆满，就如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勉强不来。可我这人不信邪，也不信虚无缥缈的命数，喜欢一个人是要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我偏要勉强。

　　“先生又怎知我嫁给其他人会比嫁给先生更幸福？”

　　他见我这样倔强，手试探的抚上我的后背，又环绕住我，将我轻轻抱住。

　　谢煜道:“殿下，臣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人发现自己爱上了仇人的女儿，他一直克制自己对她的爱意，一天又一天，这种爱意只会与日俱增，无法克制，也克制不住，可他不想去伤害她，你说在这样的痛苦里，他该怎么选择？”

　　“那那个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他轻声笑了出来:“何以见得？”

　　我思索了片刻:“他既然克制自己去喜欢那个女孩，应该是怕他们两个得不到好的结果，况且他既然能控制自己不对仇人的女儿心生恶意，没有去搞连坐这种想法，已经比商君好上太多了。”

　　“难为殿下能把臣之前讲《商君书》讲的道理用在这种地方上。”

　　谢煜叹气，而后道:“殿下不觉得那个人龌龊阴险吗？明明要报仇，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对她满腔的爱意。”

　　“他想要报仇，要看是哪方面的仇才能定论，如果是杀父之仇，灭国之恨，我倒觉得这人对仇人女儿的态度算得上是君子了。”

　　谢煜的手有一瞬间的顿在那里。

　　他声音里带了些难耐的苦涩。

　　我听他这样叹气道:“臣授殿下以诗书，不是让殿下这样善良的体贴他人的。”

　　五

　　父皇近日偶感风寒，病得很厉害，我入宫侍疾。

　　奏折堆得到处都有，我心知父皇这些年来横征暴敛，快要得到他应有的报应，农民起义军四处可见，他身边的也都是那些耽于享乐和图谋规划吞噬百姓骨血的险恶之人。

　　我眉头微皱，叹了口气去收拾乱七八糟的奏折，父皇偶尔也会看看，但他从不对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堆奏折之中，属散落在中间的一张朱笔御批的最过明显。

　　父皇平日里几乎不翻看奏折，这让我有些吃惊，趁他熟睡，我走了过去，将奏折打开，仔细阅读起来。

　　这是……

　　那位最受宠信的张大人上奏的，他平日里克扣民脂民膏，强抢民宅这种事做得委实不算少。按道理来说这封奏折该算不得多重要，只是，内容却让我有些吃惊。

　　“文渊阁大学士谢煜……私下筹谋招兵买马已久……笼络农民起义军，收为己用，意图……”读到这里，我就读不下去了。

　　心下一惊，又听到父皇咳嗽的声音，将这封奏折重新堆回原处。

　　我不信谢煜会谋反，这样滔天的罪名落到他身上实在是不公平。他平日里行的端坐的正，朝中那些人也有树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书房之中，谢煜坐的端正，不知在看什么书，见我来了，他清浅的笑了笑:“殿下来了，怎么这么火急火燎的？”

　　我来的时候属实算得上是风尘仆仆，连钗子都斜了几支。

　　“谢煜。”

　　我不再唤他先生，也再未唤他一声少师，而是径直开口道:“张大人说你谋反私通起义军那些事都是假的，对吗？”

　　少年将笔放至一侧，他正誊写的宣纸上淡淡的墨迹晕染开来。

　　他用手微微揉了揉眉心，而后道:“乐安，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句话方说完，他便叹了气，从书桌的一侧走了出来。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将我头上的珠钗扶正，谢煜如此聪慧，想必已经知道我从宫中回来，这消息定与朝内有着解不开的关系。

　　“父皇已经看过那本奏折了，他对张大人一向是宠信有加的态度，我怕你……”

　　这句话说着说着，我的眼泪竟然隐隐约约的有些滴落的迹象。

　　委屈了很久就要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

　　“臣知晓。”

　　他说的是清楚地知道我怕他这几日就要被下到诏狱里的事情，他见我哭个不停，将我的眼泪用袖子擦干净，而后将我揽入怀中。

　　“公主不必挂心，我的小殿下，别这样哭了，哭成这样可就不好看了。”

　　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不过月余，父皇便以可能有谋逆之心，犯上作乱的罪名将谢煜抓了起来。

　　锦衣卫来带人那天，他从房内信步走出，不急不乱，不像个要进诏狱的人，我从屋子里跑出来找他。

　　他笑着摇摇头道:“殿下何须太过担心，左不过是到诏狱走一遭罢了。”

　　可我却急得不行，直接扑进他的怀里，贪婪的吸取他身上清浅的腊梅香气。

　　而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他唇瓣的温度微凉，刚想启唇安慰我的他给了我可乘之机。

　　我原本以为他会推拒我，可他却揽住我，将这个吻加深，像是要撺夺我的所有呼吸。

　　他道:“殿下，还哭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煜哭笑不得。

　　继而我郑重其事的揽上他的脖子，轻声附在他耳畔道:“我的夫君，一定会平安归来。”

　　谢煜被下到诏狱的第三晚，我深夜叩门闯进皇宫。

　　他说过会平安归来，可我却做不到这样坐以待毙，我怕他受伤，怕他不好，怕他……我真的很怕很怕。

　　我收集了很多证据，力图证明他的清白。而这些准备的证据，花了我很多时间。这几天他在诏狱里，想必睡得不甚安稳。

　　我也几乎彻夜未眠，在四处奔走。

　　想要营救他出来的心，一刻也不曾更改过。

　　这些证据刚准备好，我便迫不及待的在深夜无召入宫。

　　宫中的钟声响个不停，我在长清殿外几乎跪了一夜。

　　父皇不见，我便不肯走。

　　等到最后他终于见了我，我匍匐在地上，将证据举过头顶奉上。

　　“陛下，谢煜是冤枉的。”

　　这是我第一次不叫他父皇，而是唤他陛下。

　　他叹气，而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乐安，你和父皇不同，你是个善良的公主。”

　　“你很爱他。”

　　“或许谢煜能让你后半辈子永远幸福。”

　　六

　　大厦将倾的那日。

　　皇宫里逃的逃，散的散。

　　京城兵变这一日，也没我想象的那么远。

　　当时便会知道有这样一天，残阳似血，触目可及，都是鲜血的味道，那么刺鼻而又恶心，我跑入宫内，想寻找谢煜和我父皇。

　　谢煜说要带兵勤王，保护父皇，可我怕他和父皇都一同葬身在这场战乱之中。

　　我害怕极了。

　　在漫山遍野的尸体里，我试图寻找他们的影子。

　　这支军队训练有素，不像那种通常的农民起义军，没有烧杀抢掠，但是宫中人的抵抗还是造成了血流成河的场景。

　　我内心有些哀鸣。

　　在慌乱中，我不停地奔跑着，声音都变得沙哑，几乎声嘶力竭。

　　最终我找到了父皇，他正匍匐在那里，一众皇宫子弟也被压在那里等待发落。

　　为首的人背对着我，夕阳的余光下我觉得他的背影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我再熟悉不过。

　　可是现在，我却不敢断言了。我有些害怕是那个人，尽管我在这里找了他很久。

　　“卑职请求主上诛杀这些人，以绝后患。”

　　将士们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心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口:“准。”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谢煜。

　　那个我喜欢的人。

　　一声令下，将士们的剑将我父皇和其他的几个兄弟姐妹斩于剑下。

　　我的腿脚都有些发软，声音带了几分卑微和绝望，不想去相信这些，试探着又开了口:“谢煜。”

　　那人听见这句话回过神来。

　　他见我满面泪水，泣涕涟涟。

　　“主上……太子殿下。”

　　在这一众的蜂拥声中，他声音清脆果断:“退下。”

　　果然是他。

　　而今，我不得不相信这些了。

　　现如今，我也明白了他那日同我讲的故事，问我，那个人卑劣吗，还有，他曾同我说过，他并不高尚。

　　“谢煜，你是前陈那个小太子，蛰伏这么多年，是为了复仇的，对吗？”

　　大雪下的纷飞，温热的鲜血将雪地都染成一片红。

　　他顿了顿，而后艰难地开口道:“是。”

　　我走上前去，悲凉的笑了笑，而后扑到父皇的尸体上，周围的将士没人敢说话。

　　“谢煜，我不怪你。我知道这个下场，是该着的。”

　　我的父皇不算一个十成的明君，我内心清楚得很。

　　他也杀了谢煜的父亲，灭了谢煜的国，同样对于天下人来说，他是个暴君。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的道理我都懂，所以我不怪谢煜。

　　但我却无法继续爱他了。

　　父皇从来都不能算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可他却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是我的冲动和愚昧害了他，事到如今我谁都不怨。

　　谢煜做的并没有错，我也相信他会是个好君王。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继续面对我的子民，也没办法继续喜欢他了。

　　我放开父皇的尸体，走上前去，抽出谢煜腰中的配剑，直直的指了上去。

　　周遭的士兵几乎是下意识的全部将剑脱壳而出。

　　而我听到面前的人这样低声呵斥道:“退下。”

　　暮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我的手里拿着剑，只差一点就能刺穿他的胸膛。

　　可是谢煜并没有躲开。

　　但我却发现我下不了手。

　　父皇说的真对。

　　我是个生性善良的，愚蠢的公主。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我，言语中都带了一点宠溺的味道。

　　“乐安，你跟我走，我带你做皇后好不好？”

　　我摇头。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不要做皇后，只想做父皇的小公主。

　　“以前我把一颗心都捧给你，你还说不好。我以为是因为别的什么，以为你永远不会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好。我总想着努力就可以感动你，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我现如今才发现，原来我们是不适合在一起的。”

　　那时候我原以为他是不喜欢我的。

　　可是现在他好像喜欢我，但我却不需要了。

　　我把他的配剑抽了回来。

　　而后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谢煜，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害怕，他道:“是，可是乐安，你能不能把剑放下来？”

　　只是我却没理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谢煜，我出生的那一日，京城也是像今天一样大的雪。父皇给我起名乐安，是希望我这一辈子能够平安顺遂。”

　　“我总想着能同你白首偕老，可是现在好像不能了。我抄了诗经上的一段诗，原本想着给你看看的，让你看看我的字写的好不好？”

　　怀中的纸条还温热，我将宣纸递给他。

　　我抄的那句话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的字迹像赵孟頫的字，我便跟着临摹了很久。

　　少女的心思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就满腔赤诚的希望，能把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这该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没有办法再面对他了。

　　趁他接过宣纸，我轻声地笑了笑。

　　直接将剑插入我的胸膛。

　　我原来是怕疼，也是怕死的。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发现反而没那么可怕。

　　谢煜下意识的反应过来，冲上前抱住了我，发了疯一样的喊着太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将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

　　意识朦胧间。

　　我这样同他说道。

　　“如果有下辈子。”

　　别再见了。




86.  怀疑   难道，会是他吗？

　　卿卿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但一方面说, 顾徵说的确实有道理。

　　霜雪盏本就是系统赠与她的东西，也是属于她的，尽管是原来的沈绾盈所持之物。

　　但她现如今已经知道, 她就是原来的沈绾盈了, 对于她而言也不难接受霜雪盏了, 更何况她知道顾徵的性格。

　　与其扭扭捏捏，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收下来。

　　这一点，卿卿还是清楚的。

　　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卿卿觉得, 隐隐约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多谢。”

　　卿卿深吸了口气，接过了霜雪盏。

　　“不谢。”

　　顾徵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卿卿只觉得恼怒, 该说的话都说到了, 他还是这个样子。

　　两个人沉默无话的往前走。

　　卿卿很想问他浮生蛊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 她现下还有很多疑点。

　　“顾徵。”

　　她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为什么你会清楚我不能渡天劫？”

　　少女手中执剑, 将剑收回背后，用灵力将它收好, 眸色中带着一丝疑问。

　　“想知道？”

　　少年轻声嗤笑:“卿卿，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猜测了, 是还不确定，所以要再来问我一遍吗？”

　　“是。”

　　卿卿艰难的回应道:“我想确定。”

　　“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恢复记忆时就想过, 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违反了天道的规定, 而天道法则并不容许她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若是选择渡天劫, 那势必会被天道诛杀，而她想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躲避天劫，瞒天过海, 但这并不是什么万全之策。

　　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和细节都发生了更改，可是天道为什么会追着她……

　　难道是因为她的穿书导致了一系列的改变，致使剧情发生了改变，所以要修复这个bug？可是一开始给她颁布任务的时候也是要她改变这个世界。

　　卿卿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有突破口，但她无法抓住。

　　她不知道顾徵怎么会清楚她的重生会不容于世。

　　但是卿卿现在敢肯定一点。

　　面前这个人了解的要比她想象中的多的多，她在浮生蛊之中失去的那段记忆，可能也与这一切有关。

　　“你怎么知道……”

　　卿卿话到半晌又憋了回去，她想问他到底知道多少有关自己的事情，但是这样好像又太过冒昧。

　　而且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同他有任何纠葛。可是现在自己又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非得同顾徵扯上关系，卿卿现在真的想一走了之，可是她不能，她想回家，就一定要从顾徵这里入手了解一些她并不清楚的事情。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之前的事与他有关。

　　“你为什么……当时？你花了那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做天帝？征服六界吗？”

　　卿卿抬起头来，错愕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顾徵知道她想说什么。

　　千年前的魔界，他本该毁掉一切，顾徵在她眼里看来那样憎恶魔的存在，可是到了最后，却留了谢云眠。

　　他杀的大半魔域人，都是反对卿卿有异心的人，被谢云眠捅了一剑之后，还能没有对他下手……

　　这些卿卿都看不明白。

　　她未恢复记忆之时，还尚未理解其中的深意，而今去了解了，她心中又是另一种感觉。

　　“是。”

　　他这样道:“我当时是恨透了魔界，最初一心想要你死。”

　　可是后来为什么又不了呢？

　　卿卿还没来得及继续询问，短短的路便已经走完了。

　　李夫人和李老爷在前面等着他们。

　　慕迎夏回头来拉卿卿，卿卿意味深长的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见他久久没有回话，她思索了片刻，心知现在不是询问的最好时机，还是止住了继续询问的想法。

　　顾清还在前面等着他们，少女往前走了一步，不再去纠结方才的事情，但是已经恢复了记忆的她，面对顾清到底多少还是不能像之前那样从容不迫。

　　显然面前的顾清看出来了卿卿现如今的想法，他虽不知为何，但多少能够和她还有顾徵方才经历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思索了半晌，他还是开了口，转向卿卿：“方才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浮生蛊之中发生了什么？还是说，你——”

　　他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卿卿就是当初的魔尊沈绾盈，现在这种情况，他更可以确定了，果然面前的少女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他，他们两个人在卿卿前世经历的那些事情还历历在目，他看到卿卿的模样就已经确定他之前所思所料基本上都是真的，但他现下却有一种更加不真实的感觉。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从何而来，顾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除了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以外，他还觉得有些许的失落，尽管他并不清楚这种失落从何而来。

　　是知道了就算卿卿失忆，千年后喜欢的人仍然会是顾徵，亦或是其他的什么。

　　顾清的心有些空落落的难受，但他向来善于掩饰自己。

　　就算当年天界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和白曦若才是最般配的一对，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喜欢这位尊贵的公主，他对于当初的沈绾盈也弃之如履。

　　可他最后竟然也不清楚这种鄙夷是从何时起变成了些许的心动。

　　或许他对卿卿的感情，应该是心动。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现如今的卿卿就是当初的沈绾盈，只是他清楚地知晓，她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且不愿意同之前的魔尊扯上什么联系，她也将她同顾徵之间的那些回忆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时候，他心里多多少少或许有一种名为窃喜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清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卑劣不堪，枉为正人君子。

　　他千年前因为她的改变，而一眼重新认识卿卿，也因着那一眼和她日后的改变，逐渐心头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喜欢在其中。

　　但他却无法阻止本能的维护白曦若。

　　就连知道那杯毒酒是白曦若送给卿卿的，他都无法下手将她处死。

　　只能将她送往极北之地。

　　“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顾清停顿了半晌，望着她的眼睛开口道。

　　“是。”

　　她回答的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顾清默了声。

　　李夫人还在门前等着他们，他敛下内心的波涛汹涌。

　　“多谢几位修士……”

　　见女儿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反而有了回转的迹象，李夫人喜极而泣。

　　慕迎夏方才已经去探查过李小姐的情况，喂了她一颗回魂丹，现下已经性命无虞。

　　“不用谢。”

　　卿卿摇摇头道:“救回李姑娘的魂魄是修道之人应该做的。”

　　她神思暂时放空。

　　妖魔的身份真是让人唾弃……她当初在沈绾盈的身份时，哪怕竭尽全力的不想伤害普通百姓，可那些百姓还是对她避如蛇蝎。

　　她低下头，暗自无奈的笑了笑。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些什么。

　　当初顾徵是将她亲手推至绝境，可那些村民又何尝不是对她恶意相向。

　　人和魔和神其实有时候并没什么区别。

　　善与恶只是一念之差。

　　和身份即便有关，也不能一以贯之。

　　尽管她明白也能理解未雨绸缪的恐惧，但心头的难过还是不可避免。

　　现如今她也不能够义正言辞的说出除魔卫道这四个字了。

　　卿卿没看顾徵。

　　她知道他现如今的状态不好，但她也并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牵扯，若不是为了回到原本的世界，在想起那些往事的时候她就该彻底和他断了联系。

　　现如今没有系统在身边和她叽叽喳喳，她倒是少了很多得知有关背后故事的途径。

　　但系统支支吾吾的时候也太多。

　　她明知道系统有事情瞒着她，但也不能深问，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天道法则在制裁。

　　最初布置给她的任务也充满了谜团。

　　“几位修士的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多谢几位救助了小女，不然她真的就没命了。”

　　“李夫人不必太放在心上，此次前来，我们还有问题想问，这样的事情除了李小姐之外，还有多少人有？他们的结局都如何了？”

　　“不瞒几位修士。在小女之前，也的确有很多人沉溺于这种状态了，与其说是疯疯癫癫，不如说是陷入了一种美好的幻境。”

　　这倒是符合之前顾徵之前讲的对浮生蛊的判断。

　　但是浮生蛊一向难得，这样大规模的在人间出现，倒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再回想起夜间遇到的那个魔物，卿卿又迟疑了片刻，她道:“李小姐平时还有何异常？”

　　“不曾了，她除了失心疯像是沉溺在美梦中，不停地一天比一天更憔悴，也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浮生蛊不具有魔化人的作用。

　　它只能让一个人在梦境中衰亡致死。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以往县令的说法还有他们探查到的其他人的说法，李小姐这样的情况，还没到浮生蛊恶化的最坏阶段。

　　那么魔化的毒素也不可能彻底侵入到她的身体，方才庭院之中的李小姐，分明不是一个魔化了的魔物。

　　更像是一个真正的魔。

　　而顾徵没有亲自出手打死那个魔也恰巧证明了，魔物只不过是借着这位小姐的身躯一用罢了。

　　她本来以为魔物会凭空出现，但魔物却附身在了那位小姐的身上。

　　而且发动攻击的时候主要针对的人是她，而不是顾徵。

　　卿卿转回身，敛下心神，回头去看低头沉思的少年。

　　正巧顾徵也抬起头看向了她。

　　目光交汇之时。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

　　难道。

　　会是他吗？




87.  筹谋   在这里一旦死去，就不会活下来了……

　　卿卿没去管顾徵到底在想什么, 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疑点太多。
　　她不想抱有最恶劣的想法去怀疑顾徵。

　　尽管她当时选择了喝下那杯毒酒，但卿卿心里清楚，就算不喝下那杯毒酒她也一定会死, 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当时那样决绝的想要死在他面前的时候。

　　她以为那样她就能回家。

　　身心都死了。
　　就不再有继续下去的动力了。

　　但是事实却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她不光回不了家, 还差点就彻底死在这里。

　　卿卿现在好像明白了。
　　这个世界不只是一个游戏。

　　从李夫人的府上离开之后, 她在思索这些事情前后之间的联系。

　　她是该恨极了他，但现下又不得不因为种种事情跟他重新搅和在一起。

　　少女睫毛轻颤，她紧紧抿着唇，无人知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起初只觉得这个世界是虚拟的, 但是给她的感觉太过于真实，因此没有办法对这个世界的人做到真正的不去关怀。

　　而今她想，这个世界跟她在家里了解过的所有模拟游戏都不甚相同。

　　它太过真实。
　　在这里一旦死亡, 就是真的死亡, 并且没有回转的余地。

　　系统当时非要救她。
　　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顾徵没有理由来毁灭这个世界了，可是为什么那个魔却不会主动出手伤他？

　　卿卿百思不得其解。

　　从李家出来后, 她仍然心绪复杂。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还在期待着什么, 以前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她厌恶他, 远离他，但又不会完全狠下心, 她可以告诉自己是因为不能因为讨厌去伤害一个人。

　　可现如今……
　　她到底又在做什么？
　　——
　　这几天卿卿没去见顾徵，而是把精力重新放在了调查的事情上。
　　这件事情或许和谢云眠还有妖王都没有关系。

　　但卿卿还是想去魔界看一看。
　　她隐隐约约有种预感, 如果她主动引天劫天雷到自己的身上, 一切就会有质的进展。

　　但这件事她谁都不能说。

　　卿卿想先去魔界找谢云眠了解一下她重生之前这个世界的一些情况。

　　她知道顾徵有事瞒着她, 而魔气的事到底和魔界有没有关系，顾清未必清楚，因此去直截了当的问谢云眠是最好的办法。

　　她现在恢复了记忆。
　　自然要把事情顺清楚, 才能更好的恢复崩坏的世界，从而回家。

　　卿卿轻踮脚步，准备飞身出门。
　　面前一个熟悉的人拦住了她。

　　是顾清。

　　少年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隔着夜色，凝眸看向她。

　　好在不是慕迎夏，也不是顾徵。
　　卿卿深吸了一口气。

　　慕迎夏不知道她曾是沈绾盈的事情。
　　她不想和其他人解释，毕竟这件事情对于他们而言没那么容易接受。

　　她感谢谢星璇对她的抚养的恩情。
　　但卿卿也知道，不能给谢星璇添麻烦，无论如何，沈绾盈的存在对天界人都不算友好。

　　没有人喜欢魔尊沈绾盈。
　　但却可以接受现在的她。

　　好在她现如今对这种事也不算太在乎。
　　最初来的时候还会因为谩骂而难过，现在只是觉得没什么大碍。

　　但她这几天不光是躲着顾徵，连顾清她也是躲着的。
　　卿卿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卿卿。”
　　隔着夜色，少年的神色卿卿看不分明，只听到他出声唤她名字。

　　“阑秋。”
　　她顿了顿:“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

　　谁知顾清却默了声，他朝前走了一步，卿卿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却被他抓住了衣袖。

　　顾清为人向来谨慎体贴，抓住她的手都是隔着衣衫。
　　离得近了，卿卿方才发现，他几乎有些失控。可失控二字，在她眼里，应与这位光风霁月的天帝陛下没什么关系。

　　少女下意识的用指尖抓紧衣袖，想去拂下面前人的手。

　　只是顾清却猛地放开了。
　　他也自知于礼不合。

　　但为何会这样做，他自己也不知。

　　只是心里这样想。
　　就难免不会伸出手。

　　“抱歉。”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你……”

　　顾清有很多话梗在喉咙里，想对她说。
　　可见到她才知道，现如今一句其他的话都讲不出来。

　　只有一句。
　　她过得如何？

　　顾清自然清楚卿卿要出去。
　　他不放心才尾随而来，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我。”
　　这些年来过得，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只是千年前的事情回想起来，总觉得是一场太过于虚无缥缈的梦。

　　她恢复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这样和顾清交谈。

　　“你想我说什么？阑秋。”
　　她想起来之后，不再生疏的唤他陛下，而是重新叫他的表字。

　　“千年前的事情。”顾清低下头，沉了声:“是我抱歉。”
　　那人神情真挚，不似作假。

　　卿卿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朱唇轻启，轻声道:“道歉吗？阑秋，这件事情本来也与你无关。我本就活不长的，你又何必太过自责？”

　　“卿卿，我。”
　　他欲言又止。

　　这件事虽然他也不知情，可他后来知道的时候也没能替她讨一个应有的公道。

　　在天界众人眼中，沈绾盈死了，就是死了一个最大的祸害，魔界因此元气大伤。

　　“那时。若是有机会救了你。”
　　他的手指紧扣进掌心，耳边呼啸的风声疾驰而过，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没事的，阑秋。”
　　她轻声道:“我从未怪过你。”

　　少女声音软糯，像是一颗甜甜的糖果。
　　剥下糖衣。

　　融化了他的整颗心脏。
　　——
　　到最后，去魔界找谢星璇，卿卿还是带着顾清一起去了。

　　“这千年里。”卿卿看了看周遭的景物，一切似乎都和她离开以前没什么变化。

　　“谢云眠在你走之后接替了魔尊之位，这件事情战神也清楚。”

　　顾清声音微顿:“他记得你喜欢人间。”
　　卿卿心中暗叹。

　　她喜欢的哪里是人间，她是想家而已。
　　人间的一年四季，风景变化，能让她想起她阔别已久的家。

　　此时人间是夏季，魔界也是夏季。

　　看来谢云眠将魔界治理得很好。

　　这里没有硝烟弥漫，也没了当时夏石那样猖狂的有野心的想要吞并六界的人。

　　卿卿手指轻捻，做了个法决，想前去找谢云眠。
　　只是她刚刚施法，便被一道流光打断。

　　“天帝陛下怎么带人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您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卿卿也没想到能直接碰上谢云眠，连找他的功夫都省了。

　　可他好像不认识她了。
　　“谢云眠。是我。”
　　卿卿见面前的人下意识地把自己护在身后，她冲顾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什么问题。

　　她轻声道:“千年前我嘱托你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也要让魔界之人一心向善，你还记得吗？”

　　面前的人忽然愣在那里。
　　“你是？”

　　谢云眠不敢置信的看着卿卿道:“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我……”
　　可如果不是她，怎么会知道千年前沈绾盈同他的嘱托？

　　“是我，谢云眠，千年前我喝下那杯毒酒之后，本该消亡在这天地间，可是……”

　　可是系统救了她。
　　这句话卿卿当然不能说出口。

　　她其实起初也并未想过在这场游戏里如果死了，就是真的身死道消，并非在这里死掉就可以回家。

　　少女眉眼弯弯道:“谢云眠，我是被谢星璇战神救回来的，谢谢你舅舅。”

　　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千年前那个爱笑的少女一模一样。

　　卿卿将霜雪盏祭了出来，她轻声道:“你还记得我的法器是这个吗？”

　　谢云眠舌尖轻轻抵住嘴唇，他默然叹了口气，而后想上前去抱住卿卿，生怕是一场梦。
　　“我当然记得……我以为，太好了，还好你还能重新活下来。”

　　所有的人都觉得魔尊沈绾盈应该死了，她的魂魄碎成了灵蝶，是千千万万的天界士兵和魔族士兵都看在眼里的。

　　谢云眠也觉得她死了。
　　只有顾徵这一千年来持之不懈地寻找她，坚定她还活着。

　　“我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份已经不是魔了。”
　　谢云眠看着她轻声道:“是谁为你重塑的神骨？”

　　卿卿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她又接着补充道:“我是沈绾盈的这件事情，还希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谢云眠知道她想的是什么，而且这件事情听起来也太匪夷所思，曾经的魔界之主重生变成了天界之人，还变成了神族。
　　他点点头道:“好，绾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次来这里，我是有一件事情想问你，我想知道，六界这些年来的异常情况你了解多少？还有……最近六界的乱象和魔界还有妖界有没有关系？”

　　卿卿心里清楚，谢云眠因为千年前的事情不待见天界的人，虽然她的死从根本上来说和顾清关系不大，但事实上，谢云眠也认为顾清是共犯同谋，若是顾清来同他谈一定谈不出什么结果。

　　“你都知道了？”
　　谢云眠轻声开口:“我也不知为何，我只能说，魔界也频繁的有魔出现异变，之前我听从了你的安排，一心想让魔界众人改邪归正。顾徵那次，把夏石和陈达威那一派的魔全都屠杀殆尽，后面留下的魔族众人都是不喜欢杀戮和纷争的，所以其实效果起初还不错。”

　　“后来呢？”
　　卿卿接着询问道。

　　她总直觉觉得哪里或许出了问题。
　　而谢云眠并非全然不知情。

　　“你之前研发过的丹药可以抑制住魔体内躁动的性格，可是三百年前。”
　　他声音微微往下沉了沉。
　　“三百年前就突然有魔异化成了嗜血和爱杀戮的状态。”

　　卿卿眸子猛然放大。
　　三百年前……
　　就是她从人间醒过来的时候。




88.  赎罪   你活该

　　若说是巧合, 未必也太过巧合。
　　在这个世界上呆了这么长时间，卿卿也不相信这样的巧合了。

　　为什么时间都能恰好和她对上？
　　她揉了揉眉心，试图抓住一些灵光点, 让她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清看她的模样, 轻声开口道:“卿卿, 你还好吗？”

　　少女吃力的点了点头。

　　但她脸色确实不好。

　　面前的人不由得有点担心她，卿卿踉跄地站稳脚步，轻声道:“无事，我们继续说。”

　　“现如今这样的情况, 不管天帝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罢，此事与魔族有关, 但却也不甚相干。”
　　谢云眠轻声道:“那些异化的妖族, 我之前也曾试探过妖王竹墨，想来他也是不甚知情。”

　　“我知道。”卿卿点点头:“我相信你, 阑秋的话,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句话刚刚说完。
　　卿卿便听到魔界的边境传来异动。

　　她腰间系着的铃铛也响了起来。
　　少女在诧异中顺着峡口吹进来的风回头看，看到了熟悉的人。

　　“你怎么来了？”
　　卿卿嘴唇轻抿,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倒是谢云眠抢先一步对他出手。

　　动作之快, 让卿卿无暇顾及。
　　但顾徵本有希望躲过，却硬生生的非挨了那一剑。

　　“谢云眠！”卿卿难得的呵斥了一声, 而后道:“住手！”
　　少年胸口还流着血, 但他恍若不觉, 把指尖的血擦拭到唇边，他的模样带了几分失神落魄，不复往日的神采。

　　“卿卿……”
　　顾徵轻声笑了出来, 他唇色苍白，染了血显得他更为易碎，他道:“我找了你好久，还好你没事。”

　　卿卿心中复杂，她想了半天还是不能完全狠下心来，朝前走了一步道:“你为什么要挨那一剑？还有……”

　　她想问的实在太多了。

　　谢云眠不待见顾徵，但是看卿卿的态度。他心里虽然了解几分，却还是觉得窝火。
　　“绾盈，他这人分明就是！”

　　顾清垂下眸子，想去看看顾徵情况如何，只是那人却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非要僵持在那里，他也没有办法。

　　方才谢云眠下了死手，这一剑刺得很深，就算要苦肉计图她谅解，他这样也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卿卿心下想着，又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人千年前谁对谁错，已经无可挽回，而卿卿也不想再去执着。

　　但或许是他的模样太过可怜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卿卿有一瞬间的不忍。
　　她抬步走上前去，手心灵光翻涌，想去为他疗伤，那人却将她狠狠地桎梏在了怀中。

　　卿卿手心的灵光被打断，她感觉到顾徵身上温热的鲜血浸湿了她的衣服。

　　少年将身体的重量靠在她的身上，而后声音微弱，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卿卿，还好你没事。”
　　他的头蜷缩在她的颈窝，双手桎梏住了她的腰部，让她分明动弹不得。

　　突然和她中断联系的时候，顾徵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怕她突然出事，怕他再次失去她。

　　好在她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
　　卿卿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而后道:“我没事，我只是——”

　　她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前来魔界问一问谢云眠一些事情，怕被顾徵察觉，就主动切断了和他的联系。

　　她不想被人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虽然知道现在的他可能并无恶意。

　　谢云眠冷哼一声道:“顾徵你活该，我没直接捅死你都便宜你了。”

　　他也不管是不是有两个天界的人站在这里的事了，千年前尽管顾徵帮助清除了魔界反对卿卿的那些魔，但他也确实造成了魔界当时的生灵涂炭，也导致了卿卿的死。

　　这话说得无可厚非。
　　少年默声，不去辩驳，他主动受了那一剑，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瑾瑜。”卿卿思索半晌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或者。”她声音一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不能告诉我？”

　　卿卿不是个傻子。

　　“你怕我会出事，是因为会有人对我下手是吗？”

　　少年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他沉声道:“不是，你不会出事。”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就算他的禁制能护她一时，现如今她重生之后，神魂便不再受禁制保护了，不再具有禁止的约束力。

　　而今她自杀之后又重新复生，虽然和他当年倾注的魂力还有系统的保护有关，但也终究逃不过天罚。

　　逆天道而行之，就算现在他能瞒得了天道一时，也瞒不了天道一世。

　　更何况，从卿卿三百年前醒来，这个世界出现的动荡和意外，就已经说明了天道并非没有察觉。
　　可他现如今什么都不能说。

　　违背天道，偷天换日，想要让她活下来的唯一方法只能是诛杀主神，让她取而代之。
　　他现在用神魂之力为卿卿拖延能被天道惩处发现的时间，但这些治标不治本。

　　少年眸色空洞，将手略微蜷缩了回去。
　　卿卿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更加了然这些年来这个世界的异常或许与他们两个人有关。

　　她低声道:“瑾瑜。”
　　而后把他的手挣脱开来:“我们之间不能坦诚相待，就没有必要继续谈了。”

　　少女起身，却发觉她的手重新被那人抓紧，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渴求:“别走。”

　　她心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躁些什么，是烦躁他不爱惜自己亦或是其他的东西，她想或许是从顾徵身上看到了千年前卑微的她自己。

　　谢云眠收了手，见他仍不愿意放开卿卿，声音略带嘲讽的开口道:“你当日利用她之时，为何全然没想到你们两个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少年的掌心猛地一空。
　　他重心不稳几乎要倒下去。
　　“你当初利用她对你的喜欢，在她成婚之日攻入魔界是真，那杯毒酒是真，那天她因此而陨落也是真的。顾徵，你还配再纠缠她么？”

　　少年身上的鲜血将白衣染红，他面色有些戚然，眸光中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的看向不说话的少女。

　　卿卿抿了唇，不曾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可她心里还有怨吗？
　　看他如此卑微的匍匐在她面前，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若是系统还在这里。
　　会怎么和她交谈，听她讲这些无聊的事情呢？

　　“瑾瑜。”
　　她声音哑然开了口:“或许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把求而不得当成了心悦。”

　　卿卿执意要与他划开界限。

　　她轻轻合上双眼:“瑾瑜，千年前我便是魔，你如今堕魔我不可能自欺欺人的觉得你为了我。”
　　“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两个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全都一笔勾销罢。”
　　——
　　“你图什么呢？”
　　夜里的寒风刺骨，顾徵走在路上脑子里空荡荡的。

　　是景彦。
　　少年眸色冷冷并不回话。

　　他现在身上的神魂束缚的封印全都加给了卿卿，卿卿恢复记忆的程度和猜测的程度让景彦看得出来，现如今顾徵的状态并不算太好。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小殿下非要来这个世界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你又把霜雪盏重新给了她，不是物归原主，那本就是你的精血炼制成的法器。”
　　少年默不作声，夜色下，景彦也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送她的，便是她的了。”
　　他当初送她法器之时，也从未想过会有向她索取回来的那一天。

　　在这个世界里，这件神器还在伴随他，维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瑾瑜，你这是何苦呢？”
　　景彦的声音里带着些难言的恼意。

　　“你为了她，放弃了你所修的无上大道。为了她，公然违背世界法则，又为她躲避主神和天道的责罚，重新创造出了一方世界，只为与她长相厮守，可她又知道些什么？当初一心想同你在一起的是她，现如今来不信你的也是她。”

　　他所言非虚，顾徵为了卿卿做到了什么程度，景彦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办法违背主神，违背天道，只能一步又一步的见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个世界的事情他并非全然不知情，只是这个世界之前被顾徵用神魂禁制保护得太好，以他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发现，而现如今他都能够发现顾徵的行踪，足以说明他的神力弱化到了一个阶段。

　　“你都知道了？景彦，你如今是来审问我的么？”
　　少年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身上的伤虽然用灵力止住了，可是暗红色的血液将白衣染出的大片血迹，还是难免让人心头一惊。这样重的伤势，他却浑然不在意。

　　“你——”景彦叹了口气：“我怎么敢？你本就知道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是你硬生生为了保护她创造出来的世界，主神洗掉你的记忆把你派到这个世界上，让你毁掉这个世界，也是天道的意思。而你现在不仅仅没有这样做，还要帮着她维护这个世界。瑾瑜，如果你当初杀了她，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了。”

　　“呵。”
　　顾徵轻声嗤笑，他眸底看不出情绪。景彦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清楚。这些世界对于主神和天道而言都只不过是蝼蚁，就像他当年，也只是天道的一台无休止的维护正义的机器。

　　这样做在他们眼里看来没什么不好。
　　只是那些其他世界的生灵将天道奉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不知道他们是否清楚，他们眼里的高高在上可以庇护所有人的神明是一种这样善于玩弄人心的存在。

　　他想起来在这个世界，卿卿即便投身为魔，遭到村民唾弃与谩骂，甚至要烧死她，她都不肯伤人半分的善良。

　　少年的眸底竟生了些许暖意。
　　“我答应过她的事，不会反悔。”
　　哪怕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89.  杀意   我会亲手杀了他

　　“你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因为天道法则。”
　　“可她现在已经怀疑你了啊。瑾瑜。”

　　少年喉头猛地涌上来一股腥甜，他持着剑，跪坐在地上。
　　景彦所言他并非不知情。

　　至于卿卿会怀疑与他有关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 可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她之前的记忆被你封印了, 现如今浮生蛊之中她的记忆复苏，出来之后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是你封印的效果吧？”

　　少年眉眼低垂。
　　夜风吹过他的墨发，他轻轻抬头, 嘴唇轻抿。

　　他不回答，却等同于默认。

　　“你想让她忘记一切拥有一个好命格，却忘了主神和天道法则的制裁。她的禁制松动了, 你的身体——”

　　景彦眸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人:“还撑得下去吗？”

　　少年哑然失笑。
　　他轻声道:“这条命我都不要了, 撑不撑的下去又有何关系。”

　　景彦的心猛地一紧。
　　“主神正在找你，如无意外, 很快就会找到你了, 我也庇护不了你多久。只要你肯认错，主神并不是不会让你回来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

　　顾徵敛眸，眸色中是他看不懂的神情。
　　“景彦, 你如何看待这些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空间？”

　　“你和主神想的应该大多并无区别, 以前我也是。”

　　以前他也不认为这些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空间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所以能够杀伐果断, 毫不留情。
　　对于这世间万事万物，他从来都是以一种漠然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态度来看待。

　　而今却并不是了。
　　“景彦。”
　　他哑声道:“这是我欠她的。以前是, 现在是，以后也是。她想护众人周全，我便努力护众人周全。她不想让这个世界毁掉，我便不会继续做这样的事。”

　　“况且……她不能出事。”
　　他手指轻转，画了道符咒在空中。

　　“她恨我便恨我吧。”
　　会恨他的话，也会永远记得他。

　　魔气侵蚀入体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之所以会堕魔，也是为了体会她曾经的痛苦。

　　景彦不会泄露他的行踪，但主神并非完全不知情。

　　他恢复记忆的事情还是不能都让主神知晓，如若不毁掉这个世界，就只能让卿卿取而代之。主神现如今并不会轻易现身。

　　他想见到主神，再选择杀掉他。
　　顾徵知道弑神以后，必定不会再承担天道继承的因果，而此时他就能把他的命格转移给卿卿，以此来混淆天道。

　　到那时，天道法则就不会诛杀她。
　　因为她已经成了这万千生灵的主宰，是继承天道意志的存在。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而他现在必须和主神重新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没有其他的更好的选择。

　　顾徵默然。

　　系统从他随身携带的法器中飞了出来，形成一道白色的亮光。

　　它道:“你现在决定怎么做？自投罗网去找主神吗？”
　　“你真的决定好要这么做吗？”

　　系统还想再确认一遍，它知道现在顾徵要去找主神选择投诚，选择毁灭这个世界，主神想要看他和卿卿反目成仇，亲手杀掉卿卿，如果不是到了这个地步，主神不会出来主动见他。

　　“卿卿她现在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的话，你们两个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系统又补充道：“之前的事情我也已经都想起来了，主神之前控制我记不起这些事情，没办法和卿卿说，但是如果你这样做，她不会原谅你的，即便是为了救她。”

　　“我知道。”
　　顾徵声音轻缓。

　　他手心灵光飞转，幻化出一样极为漂亮的法器，是琉璃戒，系统认识这件法器，是天道命定之人的所属物。

　　“等她杀了我之后，你将这件法器交赠给她。现如今我在这个世界上做的坏事已经这样多，也不差这一件了。”

　　景彦有些愕然，他声音有些激动道：“瑾瑜，你至于为了她做到这个份上吗？你让她亲手杀了你，然后你去杀主神？”

　　他知道顾徵所作所为是寓意为何，但他仍旧不能理解和接受。

　　系统当然也清楚，但是它却没想到顾徵会选择弑神的这个法子。

　　它道：“我不也活过来了吗？你救了我，我们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救卿卿。”

　　少年缓缓抬头，嘴角勾勒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意，他嘲声道：“你是灵识，同她不一样。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让她违背天道的意愿活下来吗？”

　　系统和景彦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也知道，想要逃脱天道的惩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少年轻轻低下头，他面带嘲弄的看了一眼手中紧紧握着的东西，是那支千年前本该破碎的金凤簪。

　　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她不会理解并且原谅，那她恨着他也好，恨一个人，总比爱一个人更长久。

　　顾徵手中还把玩着那支旧了的金凤簪子，那是千年前他打算同她成婚的时候花了无数心血做出来，想要送给她的。

　　纵然他失去了记忆，将她同天道编织出来的另一个人混淆在一起，可他最后还是重新喜欢上了她。

　　他轻声嗤笑出来。

　　恢复记忆后，重新见到她，他无时无刻不想重新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但他也清楚的知道，是他害了她。

　　曾经允诺过就算要违背天道，也要护她永世无忧，背弃了诺言的人还是他。

　　卿卿喝下毒酒的那天，她把他送给他的金凤簪砸得四分五裂，他最终还是把簪子重新找了回来，修补的同当时一般无二，只可惜，她应该不会再要了。

　　她不想再见到他。
　　等此桩事了，便可以顺遂心意。

　　这天地之大，无论哪里，她都可以去，
　　只是不知道如果她能想起来一切，会不会为他难过。
　　——

　　卿卿心中有些郁结。
　　她觉得自己心情很沉闷，但这种沉闷不知从何而来。

　　“你真的觉得会是顾徵做的吗？”谢云眠顿了顿：“这些事情说起来确有蹊跷，可你怎么想？”

　　这件事情卿卿没有同其他人讲，而是先告知给了谢云眠。

　　“我不知道，但是。”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清楚地知道这六界之中的情形，而那夜那个魔对他的态度也很值得深思熟虑，他们两个人进入了浮生蛊以后，她醒过来就失去了记忆。

　　她之前也询问过顾徵那个女魔的下落和其他魔的踪迹，但从他的口中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些事情好像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六界之内的异动与他有关联，

　　可是，真的会是他吗？

　　卿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紧紧抓紧了浮生剑，蹲在地上，许多记忆交错复杂，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知道顾徵千年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那个人恶劣的利用她，让她喜欢上他。

　　她曾以为，只要给他温暖，给他一个家，他便不会再走向原书中那样执拗的结局，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但最终还是她想错了。卿卿想，千年前他便是这样恶劣的人，而今她还对这个人抱有什么期待吗？

　　可如果不是对他抱有什么期待，她又为什么会这样纠结。

　　“绾盈，若是如你所说，天下并没有这么多注定的巧合。你当初为了他一心一意想要让魔界的所有子民改邪归正，甚至费尽心血研制出了能够让魔界子民清醒的恢复本心的丹药，但如今功亏一篑了。我知道你后来变得善良，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要你自己想清楚才行。”谢云眠轻声开口道。

　　“表哥。”
　　卿卿抬起头，轻声道：“我有件事情想问你，是顾清跟我说的，我想求证一下是不是这样。”

　　谢云眠神色微动，他轻声道：“你说。”
　　卿卿极少时候会这样唤他表哥，这样唤他，他的心头难免一软。

　　“千年前我陨落之后，顾徵大肆进攻魔界，大举屠杀魔界众人，最后杀了的却都是反对我的那些魔，支持我的，他一个也没动，是真是假？”

　　少女眸色清澈，如同世界上最干净澄澈的琉璃。

　　这件事情也并不难回答。

　　谢云眠不假思索的开了口：“是，我那时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即便如今，我对他也看不分明，他本已经下了手，却还是只杀了那些反对你的人，我刺了他两剑，他都没有躲。此人心机深沉，我看不透他。”

　　看不透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想要灭掉魔界，最后却又没有斩草除根。

　　卿卿知道他说的是哪两剑。
　　一剑是千年前她陨落那日，另一剑则是前几日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刺向她的。

　　“我知道了。”
　　卿卿手指轻抬，抚摸上眼前的霜雪盏，轻轻闭上双眼。

　　看不透他的何止是谢云眠，她自己也同样看不透顾徵。
　　霜雪盏除了是一件神器，还能同她和顾徵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

　　她能感受到他离开她之后身上的伤没有得到处理，身体愈发得虚弱，可是如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来自外在的识海压迫，还有同当日一般的魔息。

　　卿卿心头下猛地一沉。
　　他这么多年来，究竟都做了什么，还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切的不对劲都是从卿卿苏醒后开始的，那难道他做这些和她有关系吗？可是毁灭这个世界，对他的好处到底是什么？卿卿想不明白，她也曾经动过一丝想要重新相信他的念头。

　　可是如今，他又要辜负她的信任吗？

　　千年前她已经错看了一次，并且为之丢了性命，而今仍然要重蹈覆辙吗？

　　“绾盈。”
　　谢云眠声音轻轻：“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他，或者是你们两个之间还有其他的什么。可是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的同你想的一般无二怎么办？”

　　霜雪盏的光照亮了少女的脸庞。
　　她道。
　　“我会亲手杀了他。”




90.  心悸   能救他的只有她

　　六界地脉发生了强烈波动。
　　卿卿很清楚的能够感觉到这一切的变化, 霜雪盏的光映照着她的侧脸。

　　她还记得顾徵当时说他图什么呢，图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可是，她不信他了, 卿卿隐隐约约有种预感, 她觉得之前的事情可能再度发生。

　　原书中她设定的情节, 是由顾徵最后毁灭六界。可是现如今世事变化，沧海桑田，难道依旧会重复当初设定好的情节吗？

　　卿卿摇了摇头。

　　“绾盈，你知道神一旦选择了堕魔, 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吗？”

　　谢云眠轻声开口：“我虽不知为何顾徵千年前会选择堕魔，但以千年前他几乎毁天灭地的能力来看，我更倾向于他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瑾瑜怎么会？”
　　顾清沉声道：“我虽然知道他是个冷心冷清的性格, 但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呵。”谢云眠轻声笑了一下：“天帝陛下可知, 你们天界中人千万年来皆是如此，满口仁义道德, 最后来利用了妖王的是你们神族, 利用绾盈的喜欢让她身死道消的也是你们神族。千年前顾徵能够做出利用绾盈的事情来，谁知千年后又难免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将六界都变成阿鼻地狱, 从而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卿卿觉得自己现在心里很乱。
　　她面前霜雪盏的光依旧盈盈发亮。

　　在坠入浮生蛊编织的梦境之前，那人的话言犹在耳。
　　就算要坠入无边的深渊和黑暗, 他仍然没有选择放开她的手。

　　可她也记得他曾给予她的痛苦和绝望。

　　那日她满心欢喜的想要等着他同她青庐合卺酒的时候，等来的不是永结同心的喜酒, 而是一杯要送她上路的毒酒。她也知道她一开始对他的心思并不纯粹,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也知他虽然步步紧逼，对她有所筹谋，但并非完全没有关心。在这场所谓的任务里, 她也难免交付了真心。

　　因此，哪怕卿卿虽然怀疑过顾徵，但从心底里，她依旧不希望毁灭六界的人是他。

　　她知道自己矛盾极了，哪怕自己完全不爱这个人了，却还是从心底上希望他远离她，过着两不相干，但却彼此安好的生活。

　　若是毁灭六界的人是他，那他到底所图为何？
　　卿卿不是没有想过彻底毁灭掉这个世界，她就有回家的希望的这件事。但她愚蠢的善良让她不能以毁灭这个世界作为代价，从而换她回家。

　　她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个不真切而且疯狂的念头。

　　顾徵知道她不能渡天劫，那是不是知道她本来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想要用毁灭这个世界的方法从而送她回家？他知道她会受到天道制裁，所以要以毁灭的方式来挑战天道的权威。

　　若是能够脱离了这个世界，就不必再受到天道的制裁了。

　　这个想法逐渐在脑海里成型，卿卿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曾经那样厌恶魔的存在，恨不得把她诛之而后快，因为他自己是有半妖血脉，在神界受尽歧视，所以天生的讨厌魔，最后还利用了她对他的感情，趁着魔界边防不充足，大举进攻魔界，想要毁灭整个魔界。那时的他是那样厌恶她，而顾徵一向都理智大于情感，会因为她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吗？

　　但。
　　卿卿垂眸深思，若是他真的如此，那她定要阻止他，她不能因为一个人想回家，想活下来，而枉顾这个世界万千生灵的性命。

　　——

　　人间已经从六月的炎炎夏日变成了凛冽寒冬。

　　地脉的动荡引起了宫殿崩塌，无数生民流离失所，他们奔跑着呼喊着，却还是抵不过地脉动荡造成的土地崩塌，山脊滑坡，有的人尚在睡梦中便被突如其来的动荡夺去了生命。

　　与此同时，无数的浮生蛊涌入六界生灵的梦境之中，将他们的生命力缓缓腐蚀殆尽。

　　这六界变得更像是地狱一般。

　　慕迎夏跑到卿卿面前轻声道：“怎么办，卿卿？就连陛下和魔君也没有办法了，你知道妖王竹墨给陛下通信了吗？他说，这件事情到现在难道陛下还觉得与妖族有什么关系吗？妖族也自身难保，魔界也是。”

　　“怎么来的那么突然？前几日我还觉得我们救了李小姐，还能救更多的人的。”慕迎夏接着道：“我感觉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快到我难以想象。”

　　“不是这样的。”顾清接着道：“那日李小姐的情况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样的事情在六界已经发生几百年了，而且，我们察觉到了大量的浮生蛊在人间吸/食/精/气。”

　　“不只是人间，魔物也有异变，按照谢云眠的说法，这些年来他将魔界众人的魔性控制的很好，而且——”

　　“而且什么？”慕迎夏听到卿卿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接着说啊？”

　　少女眉眼低垂，似是在思考，卿卿眸子里神色中的光逐渐暗淡下来，她道：“那些变异了的魔，最后残害完其他生灵，也都会逐一死去。”

　　这样残忍的手段？会是他做的吗？
　　如果为了她变成这样，是他想要的吗？

　　他一向痛恨魔物，虽然做事不择手段，可卿卿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啊？这么残忍？”慕迎夏接着开口：“那如果这样，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拿六界陪葬？他不知道如果这样做所有的人都会死，对六界而言是生灵的浩劫吗？”

　　“我不知道。”卿卿摇了摇头。

　　这种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的事情，除了那个原因，卿卿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

　　卿卿长袖下的手抓得更紧。

　　“对了，你们有谁见过莲华帝君吗？我这几日都没有见过小殿下，陛下你见过吗？”慕迎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一样问道：“现在外面乱成这样，他会不会出事？几日前我见他说要出门寻找卿卿，可是就再也没回来。现如今卿卿和陛下一起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为何独独没见到小殿下？”

　　顾清叹气一般的闭上了眼，他声音轻缓道：“瑾瑜法力高深，应该没什么大碍，可是。”

　　“之前听闻小殿下雷厉风行将天界反对他的人都杀光了，那日还屠戮了魔界魔将数十人，可其实。”慕迎夏顿了顿：“我觉得小殿下秉性并不坏。他对卿卿也似乎很关心，很特别。”

　　现在慕迎夏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卿卿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几日顾徵的失踪再加上他之前的表现，还有他已经沦为堕魔的这些事情结合起来看，最有可能做出屠戮六界生灵的人非他莫属，哪怕他曾经是神族，一个沦为了堕魔的神也未必能更好的控制住自己杀戮的天性。

　　慕迎夏和顾清都不相信顾徵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现在顾徵已经失踪了这么多天，不安的念头越来越明显。

　　可是慕迎夏不知道，在顾徵前去寻找卿卿的那日，被谢云眠狠狠地刺了一剑。

　　“我去找他。”
　　卿卿起身道，她手拿浮生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现如今她仍然能想起，那日顾徵又被谢云眠一剑刺中，脸色苍白却又充满着卑微和祈求的目光。

　　“卿卿。”
　　顾清冲她开口：“我有事同你说。”
　　慕迎夏见到他们两个人要说话，想也没想的就直接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卿卿手中的浮生剑抓得更紧，她道：“阑秋，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屋子里满是寂静，良久，顾清开口道：“如果真的是瑾瑜，我想，可能也只有你才能救得了他。”

　　卿卿刚想迈出去的脚步顿时愣在那里，她轻轻抬眸，将眼神中的讶异遮掩下去：“这话从何而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顾徵会为了她活下来而有毁灭六界的念头，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和她说过他知道她不能渡天劫，可她不会那么自以为是的觉得，她能够左右他的想法和举动。

　　“卿卿。”顾清又道：“你或许不清楚。”
　　他曾在千年前卿卿的梦境之中见过顾徵悲伤而又绝望的眼神，也见过他在大雪覆盖中将她背在身上，没有法力却还是步履蹒跚的带着她走出雪地，也知道他原本打算赠予卿卿的那杯酒是假死酒，也真心实意的想要同她永以为好。

　　“他当年堕魔是因为你，因为想尝试和你一样身为魔的痛苦，还有，当年他亲自送你的那杯酒，原本该是假死酒的。”

　　这个秘密困在心里多年，顾清终于能坦坦荡荡的告诉她：“他没有想过要你身死道消，从来没有。”

　　“怎么会？”卿卿蓦然抬起头。
　　可她喝下的那杯酒，她曾用灵力探知过，分明就是毒酒，不然她不会绝望到连求生的念头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白曦若最后会被我锁在极北之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这个问题卿卿也想知道很久了，但她从来没有问出过。

　　“因为那杯酒是她托人趁着微生芜和瑾瑜都不在换给你的。”

　　她利用了顾徵对她的眷恋，从而拖延去迎亲的时间，也将原本准备好的假死酒换成了真的毒酒。

　　可顾徵自己却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她死过。

　　“他下了洗髓池，也是为了见你，他重新回到天界，亦复如是。”

　　因为得知天界可能有她的消息，怕她厌恶堕魔万劫不复的自己，所以下了洗髓池。

　　他仍然希望她能对他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注视。
　　所以后面顾徵会同她讲，恨他也好，恨总比爱来得更长久些。

　　“能救他的只有你。”

　　当年让他心甘情愿堕魔的是她。

　　而今能让他重新不再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人。
　　也只能是她。




91. [最新] 结局   只可惜以后护佑她的，不是他，是……

　　凭借着霜雪盏之间的联系, 卿卿找到了顾徵所在的地方。

　　人间的地面已经四分五裂，这样的景象饶是卿卿心中早有打算，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中一痛。

　　那个她熟悉的少年身上的白衣已经一片污浊, 他身上都是血迹, 连眉心都被染红。

　　顾徵的容貌本就生得极为妍丽, 此时此刻的他，更带了几分嗜血的美感。

　　他立在空中，身旁的土地还在不停的下陷，这里早已荒无人烟, 一路上，卿卿听得到百姓的哀鸣与怒吼，求饶与恐惧, 可这些现在她都听不到了。

　　这里周遭一片寂静。
　　顾徵的身旁也不只有他, 还有一位青年，卿卿未曾见过他, 却觉得眼熟得很。

　　少女手中持剑, 一步一步的朝前走过去。
　　哪怕中间下陷的土地随时可能拉她坠入深渊。

　　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顾徵想要看到的一切。
　　少女粉色的衣裙被风吹起，飘扬在空中, 满天的黄沙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手中的霜雪盏飞了出来, 为她将前面的黄沙驱散，得以更清晰的看到面前人的模样。

　　他似乎也等了她很久, 回过头见她, 嘴角勾勒出一个戏谑的笑意。

　　这个笑意像极了她当时在书中写过的, 对白曦若求而不得后，将六界毁灭的笑。

　　卿卿曾经无数次的在未曾写到的结局中畅想过，她笔下的男二号, 在故事结束之前，覆灭六界会是怎么样卑微地，绝望地，渴求而又偏执的朝着女主笑。

　　她想象中的好看，也不及眼前人的十分之一。
　　现在见他这般无奈笑意的人不是白曦若了，而是她了。

　　“瑾瑜，你在做什么？”
　　卿卿望着面前的人，声音都有些沙哑，良久，她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毁灭这一切？”

　　他望着卿卿面前浮动在她面前的霜雪盏，轻声蔑笑地开口道：“你是来杀了我的吗？”

　　少年唇边染了一抹鲜艳的血，衬托得他整个人更加好看。

　　他们的远处，是六界无数生灵的齐声悲鸣。

　　卿卿垂眸道：“我不，瑾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知道你是被魔性控制了自己，没有办法阻止你做这一切，可是你，你能不能停下来？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值当。”

　　她本想说她不是想来杀了他，可是面前的霜雪盏的光芒，和她所持浮生剑的剑刃都不能解释这一切。

　　“呵，卿卿，我之前同你说过，你不会说谎，还记得吗？”

　　少女猛地抬起头，她突然想起，以前同他说过真不会说谎这句话的人是自己，并非是他。

　　可是，她咬咬唇。
　　“你都听到了是吗？”

　　“是。所以现在这些都是我做的，你要亲手来杀了我是吗？”

　　少年的语气充满了挑衅，他的眸色已经变得绯红，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这个世界，只要他想，顷刻间便可彻底毁灭。

　　“你不是最厌恶魔诡计多端，在世间行恶了吗？”卿卿抬头：“现如今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我，还请你停下来。瑾瑜，那些人都是生灵，他们的性命也是命。”

　　“沈卿卿。”他声音清冷，一字一句的开口道：“你真以为我是为了你活下去才要毁天灭地的吗？”

　　他在嘲讽她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你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了。”他靠近卿卿，用手捏起她的下巴：“我求你重新喜欢我，你不肯，现如今我要你恨我，要你死，要这个世界跟你一起死。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主神手中幻化出一道灵光，他声音轻轻：“沈卿卿，好久不见。不过，你现在应该忘记了我是谁，但如果你知道主神，或许能想起我。”

　　“主神？”卿卿诧异的目光望着面前的人：“你，你怎么会和瑾瑜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毁灭这个世界？”

　　一切答案就快要呼之欲出，可卿卿却头疼欲裂，她手中的浮生剑的剑刃颤抖，她抬起头：“瑾瑜都知道了什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要毁灭了，你也会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天道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存在，我没想到你千年前死去，千年后还能复生，倒是我低估了你那个系统对你的忠心，还有，我想不到瑾瑜之前对你如此深情，还肯将它也抹去记忆蒙混我。”

　　主神冷眼看着她，空中弥漫的都是血腥气，所有的草木在刹那之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全都枯萎，漫天遍地的黄沙之后又重新变成了积雪覆盖的土地，

　　“你让我穿书，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是吗？”
　　卿卿望着面前不带一丝感情俯瞰整个世界的人开了口：“这并不是我写出来的故事，而是本就有的世界。”

　　怪不得她穿到这本她写的书之后，故事的情节就跟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怪不得她穿越来之前，从小的时候就反反复复会做梦梦见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梦境，从而让她记录下来，写成了在网站发表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
　　卿卿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为什么你要大费周折，只想让我死？”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顾徵的神魂束缚，他身为天道命定之人的神魂束缚与加持，让主神即便身为万千生灵的掌控者，也没办法在这种禁制下杀了她。

　　卿卿的心里有些空洞，她说不清现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主神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继续以一种森然的目光打量着她和顾徵。

　　少女心头猛然颤抖，她抿着唇，轻声道：“所以，你现在也都知道了是吗？”

　　知道她骗他感情，本来就是想让他爱上自己，然后一走了之，知道她一开始对他好是别有居心，将这些人都当成纸片人，并不投入真情，只想要他的喜欢，然后回家。

　　卿卿虽不明白主神为何要她死，但她也清楚的知道顾徵现在的恼怒到底因为什么。

　　“沈卿卿，其实从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你不曾喜欢我。”
　　他捏住面前少女的下巴：“你要知道，你今天会死在我的手里。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比你不爱我来的更好。”

　　“收起你的怜悯和同情，我不需要。”他几近透明的指尖捏着卿卿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颌骨碾碎。

　　卿卿觉得有窒息般的感觉，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告诉他，她其实哪怕一开始只是想这样，后来也喜欢上了她，明明辜负对方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顾徵。她也想告诉他，她知道那杯酒是假死酒了，不是真的想要她死。

　　可是，她想离开他，回家的心从未改变过，她无法否认。

　　“瑾瑜，做得好，你就该杀了她，杀了自己的软肋，重新成为这天地间的主宰，然后继承我的神力。”

　　主神的声音言犹在耳，卿卿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

　　她怀里的霜雪盏不安的滚动着，想要挣脱这一切的束缚。

　　主神的声音仍然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着，所以他还是想要选择那一切的权利，选择做冷心冷清没有任何羁绊束缚存在的人，去修无情道，来主宰天地间的所有生灵。

　　卿卿的脑子里逐渐出现这些本不该属于她的想法，她愕然望着面前的人。

　　他将她手中的浮生剑夺了过来，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情感，冷然的看着她，而后开口道：“你要拿它杀了我是吗？可是，我现在要拿它杀了你。”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下陷的土地忽然有规则的排布起来，变成了七星的形状，而后光芒大作，这光芒将主神困在了里面。

　　可是卿卿却没来得及注意。
　　阵法不停地在吸食这主神的神力，他眸色凛然。

　　顾徵以神魂为束缚，召唤布下了七星伏诛阵，而他一直沉浸在顾徵即将要杀掉卿卿的狂喜中，竟然未曾注意过这一点，而今他的魂力已经被彻底束缚。

　　他要弑神。
　　而他也做到了。

　　可他疯狂成这样，主神传音给他：“你知不知道你以神魂为束缚杀了我，你也活不下去？”

　　神魂为束缚，弑杀掉上一任主神，不是和平交接，他也会受到天道制裁，这一点，顾徵不会不清楚。

　　主神也曾想过会有什么陷阱，但他没想到顾徵会把戏演到这个地步，而且宁愿杀掉他，自己也受到天道惩处，也要让沈卿卿活下来。

　　少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但笑不语。
　　“卿卿。”他声音轻轻：“你今天如果不杀了我，就是你死，所以。”

　　他手中的浮生剑直直地逼在她的心口上，卿卿用一种悲伤的目光看着他，她动弹不得，浮生剑的剑刃上染了霜雪盏的光芒，还有顾徵手上的血。

　　他是真的想要她死了吗？

　　恍然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破碎的回忆，花灯节上，她冲入他怀中轻吻他唇角，被他桎梏，狠狠亲吻，她给他送桃花糕，他说他不喜欢吃甜食，被困弱水，以为会死在那里，来救她的人却还是他。

　　神魂破碎之后，曾经加持在她身上记忆和保护的封印也都会逐一散去，顾徵知道，必须尽快决定，否则，来不及了。

　　浮生剑已经抵在了卿卿的胸口，可是刹那间她手中却重新握住了浮生剑，霜雪盏极速运行，而浮生剑的剑刃就这么直直地捅进了面前人的心脏。

　　这一次是真的捅进了他的心脏，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而后卿卿重新抬眼望去，主神已经消散不见，而周遭的景物迅速开始变化，黄沙和积雪全都消失不见。

　　封印完全破碎掉的一瞬间，她全都想了起来，而且卿卿明显的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是天道气数的加持。

　　卿卿失神的望着面前人心口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知晓，他将他的命格转移给她了，以前的主神已死，继承天道意志的人本该是顾徵，可他将他的命格转移给她了，她杀掉了他，顺理成章的继承了他的命格。霜雪盏包含他的神魂之力，只有霜雪盏才能杀掉他，但他是它曾经的制作者，所以只有卿卿受到危险，霜雪盏才会用神力反击。

　　所以顾徵才会用浮生剑威胁卿卿的性命，这样一来，霜雪盏的攻击之下，加持浮生剑，他必死无疑。

　　而顾徵弑神，不配再继承天道意志，卿卿维护了天道的想法，所以她是新任的主神了。

　　想起她最初同他表白，那人嘴硬心软，带她去其他世界执行任务，因为她心疼小帝姬，坏了规矩，说许诺小帝姬来生重新有个好命格。她全都想起来了。

　　卿卿声音变得颤抖，她眼睛红肿，少年的指尖逐渐变得透明，他的手想要伸出去抚摸卿卿的脸庞，可还是抬不起来了。

　　他轻声道：“之前你说了不想再见到我，我说护你渡过天劫后，就不再在你面前让你讨厌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她曾以为他们之间的羁绊是从她这一世穿书才开始的，现在才知晓，原来那样深。

　　“卿卿。”他哑声道：“对不起，还有，你自由了。”

　　现如今卿卿拥有主神之力，这普天之下，只要她想，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这个世界也可以保存下来，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死而复生，这个世界可以重新恢复之前的样子。

　　而顾徵的存在也会被这个世界的法则彻底抹去。

　　不该记得的，都不会记得。

　　“瑾瑜。你，我没想要你死，我之前是讨厌你，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再讨厌你了，我不想要你死。”

　　可是少年先是透明的指尖逐渐消散在她怀中，而后整个身体都要消失不见。

　　卿卿听到地上忽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一看，是那日他送给她的金凤钗，嘱托她成婚之日，要戴上。

　　她那日，本已经将金凤钗摔得粉碎，可它现在又完好如初。

　　不知他花了多少心血才修补的比原来还要好看。

　　“卿卿。”
　　来不及了，他还想同她讲很多话，可是都来不及了。

　　可他还是想告诉她。

　　他许诺过她的，好像现如今也完成了那么一点点。

　　就算要违背天道，也要护佑她永世无忧。
　　只可惜以后护佑她的，不是他，是天道了。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