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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皇孙五岁半(清穿)》作者：沉坞
文案
我叫爱新觉罗·弘晏，阿玛是太子，额娘是太子妃，历史上并没有我这个人物。
我阿玛他惨极了，二立二废，
我额娘她也很惨，终生无子。
我想了想，不行啊，亲爹没了储君之位，作为嫡皇孙，我能有好下场？
于是乎
人前抿嘴笑，人后讲礼貌，
出门争圣宠，回房苦读书。
万万没想到，我爹他拿了人生赢家剧本——
前有老爷子保驾护航，后有亲儿子摇旗呐喊。
我深沉地问：“阿玛，你是不是头顶光环的男主角？”
阿玛呵呵一笑，当晚，我屁股开了花，
很好，是时候把毓庆宫拆迁计划提上日程了。
.
作为根正苗红皇三代，康熙爷的小心肝儿，弘晏生来坐拥万千宠爱。
紫禁城横着走，锦衣华服吃喝不愁，唯一的烦恼便是他爹胤礽的太子头衔，若干年后还得添上一个“废”字。
五岁那年，弘晏终于发现自家祖父极力掩藏的小秘密，唯一的烦恼没，有，了！
弘晏当即拟订计划，准备做一条快乐咸鱼，谁知坑爹系统从天而降：
“叮，月抛能力系统上线啦！月抛能力有重复几率获得，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下面赠送二选一新手大礼包——
【抄家我在行】能力持有者胤禛，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治河高手】能力持有者靳辅、李光地，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弘晏：？
狗贼，爷才五岁！
1.架空！架空！拒绝考据！不用担心系统强制问题，系统能力都是自娱自乐瞎编的，当真你就输了
2.男主心机boy，女主背景板
内容标签： 清穿 种田文 系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弘晏 ┃ 配角：康熙一大家子 ┃ 其它：预收《大清第一宠妃》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五岁学抄家，我太难了

立意：积极向上面对人生，建设美好新世界

1.  掉马   皇上的小秘密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早春，天微冷，堪堪下了朝会，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行去。

　　乾清门的气氛火热热的，凉风吹不散他们心中的兴奋——

　　皇上方才下达圣旨，正式册封诸位皇子。从大阿哥至八阿哥，无不有了爵位，最令人震惊的是，年仅十七的八阿哥圣宠在身，居然与诸位哥哥一道被封为多罗贝勒，成了本朝最为年轻的贝勒爷！

　　一束束隐晦的目光瞥向身姿挺拔、笑容温暖的八阿哥，嘶，了不得。

　　气氛火热之后，便是微妙的诡异。

　　贴近大阿哥胤禔的官员，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脑袋里去。大阿哥的脸色发黑，堪和泥鳅媲美，黑得十里外都能瞧见，半点不见封爵的喜悦。

　　他身为皇长子，只受封了普普通通的贝勒，连个封号都没有。

　　这爵位，莫说与太子分庭抗礼了，同年仅十七尚未成亲的八弟一样，他的脸往哪搁？

　　自忖年长的三阿哥胤祉跟在后头，面上也不见喜悦。只是他左瞅瞅，右瞅瞅，瞧见大哥那黑得发绿的脸，顿时不吭声了。

　　得，哥几个都是贝勒，谁也别嫌弃谁。

　　落后的五阿哥七阿哥倒是高兴，却分毫不敢显露出来。其中，唯有四阿哥胤禛最为淡然，低声与太子谈论着什么。

　　语毕点点头，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凤眼藏着几分忧愁。

　　.
　　康熙三十七年，四阿哥二十一岁，尚有些年轻气盛。

　　刚刚封爵的他有个深藏于心的烦恼。

　　轻轻捏了捏拳头，把思绪清空，胤禛悄悄问太子道：“弘晏侄儿……这个点就起了？还在读书？”

　　太子点点头。

　　他的语调有欣喜，有骄傲，又有些无可奈何：“四弟晓得的，弘晏主意大的很，孤劝不动他。”

　　四阿哥很是感慨。

　　弘晏自小养在汗阿玛膝下，凭着汗阿玛的高要求，启蒙多苦他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得的五天假期，侄儿竟没想着放松……

　　身为皇上的皇长孙，太子的嫡长子，弘晏打个喷嚏汗阿玛都要发落宫人，要什么没有？四阿哥越是琢磨越是感叹，侄儿最为受宠，他们这些叔伯谁都争不过，是有缘由的。

　　才五岁的年纪，这刻苦劲儿，怕是连二哥幼时都比不上。

　　很快，四阿哥记起一件事来。就在年前，不知从哪传的风声，说皇长孙敏而好学，聪慧贤明。聪慧自是没错，可这贤明之名哪能放在五岁孩子身上？与捧杀有什么不同。

　　四阿哥出了一身冷汗，可幕后之人竟是料错了，汗阿玛不仅没有发怒，还认下了这句话。
　　皇上笑道：“朕的乖孙自然贤明。”

　　四阿哥立马放下了心。

　　说句大逆不道的，汗阿玛百年之后，二哥是要继承皇位的。等二哥百年之后，皇位自然是弘晏的，这样想来，弘晏自小刻苦有什么不好？妥妥的明君之相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也太刻苦了些。

　　弘晏与这个年纪的孩子大不一样，懂事得让人心疼。回忆完毕，四阿哥露出与太子如出一辙的神色，竟想劝侄儿好好玩耍了。

　　太子明白四阿哥所想，边走边叹气：“没有汗阿玛和孤在，那小子最会阳奉阴违。”

　　说罢，扭头吩咐贴身太监何柱儿道：“遣人去宫外买些阿哥爱吃的零嘴，脚程要快，莫让弘晏累坏了身子。”又恼火地说：“再读一个时辰就要歇了，你去盯着，否则孤亲自训他。”

　　何柱儿忙不迭应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离去。

　　话语搓成一条细线，幽幽地传入大阿哥耳里，使得后者呆滞一瞬，脚步慢了半拍，想起年满两岁依旧赖在奶娘怀里的长子弘昱，心下拱起熊熊怒火。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儿子是皇长孙了不起？会读书了不起？？

　　多重打击使得大阿哥险些没忍住，面色由绿变紫，眼看到了爆发的边缘，立于右侧的明珠眉目一凛，压低嗓音喊了声：“贝勒爷……”这还是乾清门外！

　　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贝勒爷三字直插心口，大阿哥犹如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下漏了气。

　　他的嘴唇都在哆嗦，侍从跟着他一起发抖，生怕自家爷一个白眼昏厥过去，再被圣上提溜进乾清宫——那可真是破壳的王八犊子，完蛋喽。

　　.

　　弘晏不知道他爹的肺腑之言给他大伯造成了十级凡尔赛伤害，他正在认认真真地读书。

　　毓庆宫身为太子胤礽的东宫，占地算不上宽广，当然也称不上窄小；因为地形原因稍稍逼仄，只布置再精心不过，一道门隔开了前院与后院，隔出全然不同的氛围。

　　书房重地处于毓庆宫的西南角，窗明几净，静朴厚重，瞧着颇为古色。

　　前院大管事王怀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何柱儿跟在后头，书房静悄悄的，唯有沙沙的翻页声。

　　弘晏抬头望去，就听何柱儿笑呵呵道：“太子爷吩咐了，阿哥可得歇会儿。小林子给您买零嘴去了，就是那家方园斋……”

　　他一边传话一边想，哎哟，我们阿哥长得可真俊。

　　高高的木椅够不着地，上头垫了个舒适的软垫，弘晏坐在木椅上，闻言扑棱了一下腿儿。

　　五岁的皇长孙殿下幼嫩白皙，面庞是圆圆的轮廓，却能瞧出几分锐利的俊气。

　　弘晏的眉目澈然又分明，与太子相似的瑞凤眼时常让何柱儿生出错觉，他是在与翻版的太子爷对话，甚至……夹杂了几分皇上的影子。

　　事实正是如此。乾清宫与毓庆宫伺候的，任谁都待弘晏恭恭敬敬，除了长辈，没人敢把他当奶娃娃哄。

　　何柱儿暗想，小主子天资卓然，聪慧贤明，将来可是妥妥要继承祖宗基业的，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这么想着，就连日复一日的规劝都涌动着豪情，书房里，他殷殷地看着弘晏，眼角竟有了些许湿润。

　　弘晏：“……”

　　又来了。

　　雷打不动的催歇，理由千百个，换汤不换药。被何柱儿那小眼神瞧着，弘晏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望向《礼记》的眼神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水汪汪的，好似一对被迫分别的情人。

　　读书有什么错，他只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啊。

　　见阿哥不愿意，王怀败下阵来，何柱儿也败下阵来，千般劝语哽在喉间，就差一个妥协。

　　书房的气氛实在凝重，直至略显苍老的女声慢悠悠传来：“阿哥爷，太子妃遣老奴过来瞧瞧，您可还没歇？”

　　弘晏啪一声合上书，麻利地下了木椅，一本正经道：“劳额娘费神了。嬷嬷，我在等方园斋的点心。”

　　推门而入的全嬷嬷笑着道：“如此便好。”说着与王怀何柱儿撞了面，看两人束手无策的样儿，全嬷嬷心下有了数，慢悠悠转变了笑容，隐隐含有胜者的骄傲。

　　王怀、何柱儿：“……”

　　全嬷嬷奶大了太子妃，又照看小主子长大，他们哪敢顶撞？回回都是这样，到书房规劝阿哥，他们就没一次胜过的。

　　全嬷嬷哪管他们在想什么，手下败将而已。见弘晏果真没有读书，她笑眯眯地请了安，询问了几句起居便道：“阿哥万不可累着，老奴这就回去复命了。”

　　弘晏应了一声。

　　全毓庆宫的人都知道，小主子对读书是执着了些，一旦放下书籍，信誉度那叫一个足。全嬷嬷轻快地出了门，想了想，又拉来外头的三喜叮嘱：“三月的天儿尚冷，阿哥看书最是入迷，若饿了渴了，都要仔细……”

　　三喜是太子挑的人，年纪稍小手脚勤快，拨给儿子贴身伺候的。另一位叫临门，是皇上赐下的宫人，专管弘晏的饮食起居，据说与乾清宫大总管有叙，不知是真是假，毓庆宫当差的待他就更客气了些。

　　三喜长着一张讨喜的脸蛋，麻利打了个千：“三喜都记住了。”

　　全嬷嬷如何向太子妃复命自是不提，这厢，小林子采买的点心到了。王怀退了出去，书房只剩下一个何柱儿，弘晏净了手，随口问道：“今儿早朝，有什么大事么？”

　　童言稚嫩，提起朝事更是分外违和，可何柱儿像是习以为常一般，殷切地铺好食盒，把封爵之事大略提了一提。

　　弘晏对朝事感兴趣，却从来不发表见解，太子只当儿子心系朝堂，小小年纪便显不凡，欣慰之下从不拘着他。作为太子身边的第一得意人，何柱儿观察细致，记忆力也不掉链子，譬如现在，他顺道把皇阿哥的反应叙述了一遍，生动形象活灵活现。

　　提到大阿哥，不，大贝勒时，弘晏脑中莫名浮现了一尾黑漆漆的泥鳅，差些把他逗笑了。

　　等等。

　　弘晏坐直了身子，康熙三十七年，若他没记错的话，大伯不是被封为直郡王了么？

　　.

　　前世身为研究电子芯片的佼佼者，周晏在一所庞大的互联网公司任职。虽说与文史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但他对搜集古书颇有兴趣，对清史亦了解一二。

　　清代最为繁盛的康雍乾三朝，连看多了穿越剧的姑娘们都略有耳闻。周晏闲暇之余翻了翻资料，难得对康熙末年的夺嫡产生了兴趣，大略浏览了年份与事件之后，他深深记住了一个倒霉鬼的名字，胤礽。

　　感叹了一声便抛之脑后，很快，芯片研究遇到了瓶颈。周晏率队熬夜攻克，实在撑不住便小憩了一会，哪知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个身份，投生在了当朝太子妃的肚子里。

　　幸运的是，他可以在紫禁城横着走，不幸的是，倒霉鬼成了他爹。

　　周晏无父无母没什么牵挂，硬生生地成了别人嘴中的工作狂，不过是薪水高，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罢了。

　　成了康熙朝的弘晏，他倒没有惆怅之感，只是如今的新身份，一开始便是死局。

　　做嫡皇孙好，锦衣财宝珍馐不尽，奈何有个敌人众多的亲爹，还有个晚年反复无常的爷爷。太子是个高危职业，嫡皇孙也不逞多让，苟住小命远远不够，他不想被囚禁在郑家庄，也不想当逆贼造乾隆的反。

　　只有亲爹当上皇帝，他才能过安稳的生活。

　　因着危机感时时萦绕，弘晏从一出生就在盘算——

　　瞧瞧这一家子，惨。

　　他爹二立二废，他娘终身无子，唯一的掌上明珠远嫁蒙古，芳龄早逝。

　　既然成了历史上不存在的人物，历史便约束不到他。能够从泥泞中爬上高管之位，弘晏从不怕困难，为达目的可以使出千般手段。比起前世食不果腹的童年，今生算是活在蜜罐之中，且让他明白了何为亲情，辛劳一些又如何？

　　还在襁褓中的弘晏吐了个泡泡，罢了，我就是个劳碌命。

　　三岁时，弘晏能握笔了。小手一挥，制定五言处事方针：

　　人前抿嘴笑，人后讲礼貌。
　　出门争圣宠，回房苦读书。

　　总而言之，为他爹固宠！

　　两年时间里，弘晏身体力行将方针贯彻，朝中种种事件贴合历史，微小变动亦在计算之中。至于成果，目前完美达成，固宠方面甚至超出预期。

　　可现在，出乎意料的事儿发生了。

　　历史上的大阿哥被封直郡王，不仅仅因为他是长子，还因他随军征讨噶尔丹有功，除此之外，皇上或有磨砺太子的意思在。而今只封他一个贝勒，与八叔同爵，颇有些打脸的意味。

　　他没听说大伯惹怒了汗玛法，其中的变数在哪里？

　　弘晏严肃了面色，嚼点心的动作一顿一顿，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要说天大的不对劲，还有两件事儿。一来，历史上的太子本在二十岁成亲，可今生，他阿玛十八岁大婚，二十岁有了他；二来，皇长孙弘皙消失了，毓庆宫暂且就他一个阿哥，还有偏院的两个庶出姐妹，一个李佳格格所出，一个侍妾所出。

　　何柱儿哪里见过小主子这般神色？他放轻了呼吸，惴惴道：“阿哥，是点心不合口味？”

　　“非也。”弘晏回过神来，点心也不吃了，若有所思道，“咱们去乾清宫。”

　　.

　　毓庆宫正院。

　　弘晏前脚出门，没忘记遣人前来禀报。太子妃失笑，“元宝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什么事儿这么急？非要打搅他汗玛法。”

　　话气含着一丝嗔怪。

　　全嬷嬷凑趣道：“阿哥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您还担心皇上训他不成？要老奴说，不读书怎么都好。”

　　“这倒也是。”太子妃抿了口热茶，秀丽端庄的圆脸盈盈含笑，散出柔润容光，随即放下茶盏，右手轻搁在小腹上，温和道，“外头冷，让大格格二格格安睡即可，请安免了罢。”

　　“主子体恤，格格们自然感激。”大宫女茯苓笑着福了福身，出去传话了。

　　.

　　皇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得见弘晏，乾清宫马上有人迎了出来，刚要张嘴通报，弘晏摇摇头，食指往嘴边竖了一竖，他们便心领神会，自觉地往两边退开。

　　把三喜临门留在外头，弘晏轻手轻脚溜了进去。

　　正欲掀开帘，便隐隐约约听见皇上问大总管李德全：“胤禔可有怨怼？”

　　弘晏脚步一顿，屏住了呼吸。

　　方才皇上屏退了人，御书房伺候的唯有李德全一个。“这亲阿玛历练儿子，”李德全万分小心道，“……大贝勒自是明白皇上的苦心，哪会有怨怼。”

　　里头许久没了动静。

　　“是该历练历练，郡王这个爵位，不成！还有太子。省的以后……”忽然间，皇上哼了一声，顿了半晌道，“……省的挪庄子里去，赫舍里又要来寻朕了。”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殿内，李德全磨着墨，冷汗都下来了。

　　挪庄子里？皇上这话是何意？

　　太子爷不是宫中好好住着么？

　　弘晏的眼睛渐渐睁大，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

　　有些话不能细想，越想越是恐惧，李德全的手慢慢哆嗦起来。皇上搁下笔，淡淡地瞥他一眼，倏然间，帘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御书房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皇上鹰目锐利，冷喝道：“谁？！”




2.  系统   还回去吧。咱不贪这些！……

　　御书房何等重地，竟有不要命的在帘外偷听！

　　李德全脑中一片空白，僵硬地朝外头看去，下一瞬，弘晏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汗玛法。”弘晏怯怯抬眼，嗫嚅道，“孙儿不是有意偷听。”

　　霎那间警报解除，不仅李德全大松了口气，皇上一愣，脸色更是多云转晴。

　　“你是有意吓朕吧？”皇上哪里舍得教训。他朝弘晏招手，故作生气地笑骂，“元宝都听了多少？”

　　“您要把阿玛赶庄子里。”弘晏装作听不见“元宝”这个乳名，挪了几步不安道，“到那时，孙儿不也要跟着去？”

　　“朕怎么会赶你到庄子里？”世人眼中威严的康熙皇帝，慈和得像普通人家的祖父，眼底满是笑意。皇上抱起弘晏到膝上，轻声细语地哄着：“就算太子去了，弘晏也得住在宫里头。”

　　弘晏气鼓鼓的，看样子没有高兴到哪里去，“不赶阿玛走。”

　　“好好好，不赶你阿玛走。”皇上哈哈大笑，摆手吩咐李德全道，“给朕的乖孙泡杯果子露来，用昨儿进贡的草莓，无需太甜，你看着加。”

　　李德全擦擦冷汗，感激地朝弘晏望了眼，赶忙应了是。

　　殿内只剩祖孙二人。皇上把奏折搁到一旁，摸了摸弘晏的脑袋，“今儿早早起身读书，要不是你额娘派人过来，不会停了是不是？”

　　“汗玛法，没有的事。”弘晏小声说。

　　“朕还不知道你？”皇上语重心长地和弘晏讲道理，“都说揠苗助长，如今倒是你自己想‘长’，长坏了身体却大大不妙。明岁就要进学了，到时师傅们教无可教，哪能心安理得地领俸禄？”

　　玄色龙纹在眼前晃荡，弘晏眨眨眼，反驳道：“汗玛法的学识，就连师傅也要甘拜下风的。若他们教无可教，不应该怪您么？”

　　皇上亲自为弘晏启蒙，这话让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过之后便是舒畅，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要说天资聪颖，这孩子真是生平罕见。元宝如此勤学，不也是他教的好？

　　“就你会顶撞朕。”皇上佯瞪他一眼，也没心思批奏折了。随手铺好一张宣纸，把弘晏搂得更紧了些，皇上欣然道：“来，咱们来临摹董体……”

　　李德全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泡好了果子露。见祖孙俩其乐融融，他悄悄放下托盘，搁在弘晏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又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何柱儿寻太子去了，跟在弘晏身旁的唯有俩贴身侍从，三喜在梢间伸头伸脑，临门站得稳稳当当，面上却透着些许不安。

　　大总管快步行到梢间，压低声音道：“行了，皇上与阿哥练字呢，干你们的活去。”

　　方才李德全满头冷汗，临门看在眼里，不禁生出忐忑来。师傅少有失态的时候，看样子定有要事发生，主子虽说受宠，可贸贸然闯进御书房，皇上震怒可怎么好？

　　看这情形，心口大石总算落了地。临门喜上眉梢，同三喜一块作揖道：“谢过大总管了！”

　　.

　　弘晏严肃着脸进宫，同样严肃着脸回宫，步伐慢吞吞的。

　　三喜与临门一左一右跟着，互相对了个眼神，这不对劲呀。

　　莫说在宫里头，就是卧房，阿哥也时常一张笑面儿，没露出过这般神色。瞧见主子正在深思，他们不敢打搅，就这么乌龟爬似的挪进了毓庆宫，挪进了弘晏自个的小院。

　　弘晏年初搬出正院，新住处与太子的书房毗邻，一花一草都是太子妃亲手布置的。门边坛里栽了好大一株桂花树，树木高大郁郁葱葱，一到秋日散出氤氲香气，能飘上十里远。

　　有宫人上前禀报，说太子领了四贝勒回书房，弘晏点点头，背着小手走进寝卧，继而肃着脸道：“我待会去给阿玛请安，你们退下吧。”

　　临门欲言又止好半晌，终是拉着三喜告退，轻轻掩上了门。

　　.

　　弘晏坐在榻上，目光漂移，发呆了很久很久，瑞凤眼一寸寸亮了起来。

　　这一不小心探听到的……真是祖父的大秘密呀。

　　弘晏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全都散开了。

　　怪不得阿玛额娘成亲早，怪不得大伯只封了贝勒。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到了解释，皇上大有问题！

　　只那身王霸之气谁也装不出，万不可能是同他一样的机遇。唯有两个正确选项，要么重生一回，要么预知了未来，他玛法是哪一种？

　　思考了一会便抛之脑后，不管是哪一种，弘晏只觉柳暗花明，倒霉鬼阿玛的命运有救了。瞧瞧皇上说的，省的把太子挪庄子里去，还提起了仁孝皇后，他的亲祖母，不就是变相的维护么？

　　都说赫舍里氏是皇上的白月光，弘晏总算信了。

　　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弘晏也信，瞧这话里头，全对他爹浓浓的关怀。

　　若对他爹生了嫌隙，皇上何必压着大伯的爵位，又何必宠着自己？废太子要趁早，一劳永逸最妙，等日后搅得朝堂不能安宁，那才是亏大了。

　　重来一回，皇上还会吃亏，还用委屈自己？

　　弘晏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对，越想越觉得“不舍”这个词儿，十分符合祖父的心境。毕竟是最疼爱的孩子，前世也尝到了苦果，如今还有纠正的可能，做帝王的哪能放弃呢。

　　既如此，他还读什么书？争什么宠？撒什么娇？

　　死局已破，躺赢不就好了？

　　弘晏抿了抿唇，露出小小的梨涡，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雀跃，深藏已久的心愿霎那间冲破牢笼，蠢蠢欲动起来。

　　当了太久的工作狂，成日与芯片为伴，他早已忘记少时向往的草原是什么模样了。

　　许是上天怜惜，送他享福来了……

　　弘晏郑重其事地走到小桌旁，抑住上翘的嘴角，按了按纸张，提笔蘸了半干的墨，写下人生计划：

　　江南风景好，漠北牛羊肥。

　　“肥”字写了半边，脑中忽然嗡地一声，响起一道慷慨激昂的机械音：

　　“叮，月抛能力系统上线啦！月抛能力有重复几率获得，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下面赠送二选一新手大礼包——
　　【抄家我在行】，能力持有者胤禛，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治河高手】，能力持有者靳辅、李光地，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能力请自行探索。”

　　嗡嗡嗡嗡嗡，吵得他心烦意乱怀疑人生，弘晏呆滞地盯着那缺了半边的“肥”字，毛笔啪嗒落在了地上。

　　我的烟雨楼。
　　我的烤羊肉。

　　弘晏颤颤抽出第二支狼毫，咬牙提笔——

　　“叮叮！宿主反应超出五秒，系统自动选择默认选项。【抄家我在行】，能力持有者胤禛已绑定，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

　　“月抛能力开启，强化加载中……”系统说完便隐在了脑海之内，杳无踪迹。

　　霎那间，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冲动上涌，弘晏扔下笔便往外冲去。

　　.
　　毓庆宫书房里，太子恰恰在与四贝勒胤禛议事。

　　近来川陕发生了一件贪腐案，牵扯的银两数目不大，上报朝廷后溅起小小的水花，唯有御史在今儿早朝提了一提。皇上倒是出人意料，亲自拟订了处置方案，没多久便被封爵的火热盖过，再也无人关注这回事。

　　也对，贪腐最多的不过是一县县令，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那钱说来也没多少，有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封爵与太子毫无关系，不过看个热闹罢了，除却大贝勒这人让他极为舒坦……

　　这样一来，皇上的态度就落在了他心里。

　　汗阿玛莫不是有整顿吏治的念头？

　　太子沉吟半晌，试探性地与弟弟提起。谁知四阿哥竟也发现了此事，压低声音道：“二哥，汗阿玛定有他的深意。”

　　太子唔了一声，打量了莫名激动的胤禛一眼，陷入了沉思。

　　若要整顿吏治，首当其冲便是朝堂。可京官势力盘根错节，攀附最多的明珠与索额图，其中一个是他的叔祖父，这……

　　太子摸了摸衣袖，正想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阵阵喧闹，有人惊慌地喊了声：“弘晏阿哥！”

　　四阿哥扭头朝外看去，太子一愣，随即好笑道：“元宝这孩子，竟也有闹出大动静的一日。”随即扬声：“让阿哥进来。”

　　再次见到弘晏，四阿哥油然而生一股喜爱之情。他扯出一个细微的笑，制止了侄儿的行礼，“好孩子，和四叔不必见外。”

　　“谢四叔。”弘晏直起身来，透亮清澈的眼睛竟是有些发红，他叫了声阿玛，而后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扫描太子的衣袖。

　　太子下意识心虚了一秒，不动声色地将之掩紧了些。

　　四阿哥发觉了侄儿的不对劲，张张嘴想要说话——

　　“阿玛，今儿早朝，索大人是不是给了您两张银票？”弘晏开口，眉头皱得更深，“面额共十万两。”

　　不等太子回话，他冷静道：“还回去吧。你若要，我赚。咱不贪这些！”

　　说罢，眼底的红丝缓缓褪去，弘晏伸出手，掌心正对他爹英俊的脸庞。

　　四阿哥呆住了。

　　太子：“……”
　　太子：“…………”




3.  穷困   太子：孤没钱。

　　四阿哥与太子对上了眼，又缓缓把头转了回去，好容易咽下震惊，他垂头敛目，开始认真数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
　　书房一阵尴尬的沉默。

　　储君的自我修养便是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如今，太子白皙的肤色有些发青。他憋了好半晌，瞪着弘晏说不出话，慢慢的，连耳朵都烧红了起来。

　　被人察觉到“贿赂”已经够没脸面，更何况作一副催债样的还是五岁的元宝。太子揍儿子的心都有了，一时间忽略了弘晏的异样，更没有心思探究他是如何发现的小秘密。

　　索额图递钱的动作，可是隐秘的很！

　　半晌，太子掰开弘晏的小手，板起脸喝道：“当着叔叔的面，目无尊长胡说什么？请安完了就寻你额娘去，方才正院还遣人来问话了。”

　　话语气势十足，却掩盖不了心虚。

　　弘晏半点也不怕他爹，听言摇了摇头，双眼亮得像装了x光似的，再一次伸出掌心。

　　“不义之财不可得，阿玛切莫恼羞成怒，您若不给，我告诉额娘和汗玛法去。”理智渐渐回归，却割舍不下他对银票的执念，弘晏跟着板起脸，这回好歹用了个敬语。

　　太子竟被儿子凛然的模样镇住，半晌，他妥协了。

　　太子铁青着脸，从袖口抽出两张崭新的银票，心下不住地念叨，真是反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胤禛正在看孤热闹，弘晏这聪明的脑袋瓜子怎么就看不见？！真是，真是……

　　没收完不义之财，弘晏这才露出个笑模样，揣上银票快步走了。

　　太子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背影，隐隐透出心痛与不舍。

　　看样子担忧极了银票的去处。

　　还是四阿哥与他心有灵犀，此时也不装背景板了。他忍不住问：“弘晏侄儿要到哪去？”

　　“把银子充公。”远远传来一道稚嫩嗓音，依旧有些奶乎乎。

　　“噢。”四阿哥没话说了。

　　书房里，兄弟俩相对而坐，一派无言。

　　太子的耳朵可算褪了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元宝那小子才五岁，从哪探听的消息？

　　想孤堂堂一国储君，竟被自家逆子拿捏住了，威严何在？

　　心下如火烧一般，太子坐立不安，哪里还有心思议事，就连往日最为亲厚的弟弟也觉碍眼了起来。

　　万一让汗阿玛和福晋知道……

　　太子轻咳一声，脚趾头动了动，眼神不住往四阿哥身上瞟，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很快，满目不自在转为了狐疑——

　　胤禛面上赞赏之色浓厚，瞧着一副动容的模样。见太子望来，他极有眼色地避开银票这回事，情不自禁喊了弘晏的乳名，叹道：“元宝这般，真是二哥之幸啊。”

　　不义之财不可得，说的真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话听着再情真意切不过，太子眼皮抽搐了一下，掩饰般地笑了笑：“呵呵，是么……”

　　老四怎么也有这样讨人厌的一天！

　　.

　　太子妃瓜尔佳氏见弘晏来了，瞧着极为高兴。

　　她搁下宫中账簿，拉过弘晏的手摸摸额头，见没有汗才放下心来，柔声说：“刚从乾清宫回来就寻你阿玛，来去奔波的，也不嫌累。”

　　弘晏一边应着，一边扫向博古架上的某个木匣，片刻后如释重负地收回目光，笑容满面喊了声额娘，随即便是连串的问候，譬如昨晚睡得好不好，譬如一日不见，有没有在梦里想念儿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太子妃乐道：“元宝的晚膳还是同额娘一块用的，怎么就如隔三秋了？”

　　弘晏的眼睛肖似父祖，脸型与嘴巴却像了母亲，面颊轮廓如鹅蛋一般，笑时隐隐显出两个梨涡小坑。

　　太皇太后在世时爱极了小坑，常说有坑的姑娘带着福气，皇上之后挑选太子妃，一眼认定瓜尔佳氏乃有福之人。

　　瓜尔佳氏长得端柔大气，样貌不是顶顶好，却也称得上秀美，在皇子福晋里头都是出挑的。嫁进毓庆宫时，她的日子说不上苦，也说不上滋润，因着轻车都尉之女李佳氏膝下有大格格，样貌娇艳又会使些邀宠的手段，很是风光了一些时日。

　　太子重视嫡庶，对正院的敬重一分没少，太子妃不至于计较，可谁家新妇没对夫君生出过憧憬？李佳氏恃宠而骄，天天在跟前晃荡，纵然她再大度，也会生出膈应之感。

　　另有赫舍里元后与太子的先例在，不光皇上盼着嫡孙，满朝文武都虎视眈眈。太子妃入宫两年杳无孕信，她自己何尝不急！

　　怀上弘晏恰是柳暗花明，哪知过了两月，李佳氏再次有了身孕，太子妃心下不虞，终是没出手。

　　十月怀胎，就在弘晏呱呱落地的那日，有人来报说，李佳氏服用了催产药，生的小格格……是死胎。

　　催产药？太子妃差些给气笑了。没等她发作，太子生了雷霆之怒，罚李佳氏一年禁闭，又命大格格挪给另一位李佳氏（有两位李佳格格）抚养。

　　至此之后，再无人敢与太子妃争锋；有了弘晏，太子的心思也一日日地往正院贴近。

　　因着圆面梨涡，瓜尔佳氏曾被皇上夸赞有福，在她看来，儿子何尝不是她的小福星。元宝日日哄得她眉开眼笑，如今就连繁琐的宫务都瞧出了乐趣，太子妃乐过之后，眸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道：“不论读书走动，千万急不得，样样都要顾及身体。”

　　弘晏最是听额娘的话，闻言一一应下叮嘱。
　　太子妃语罢，他迫不及待从衣襟掏出银票，压低声音道：“……这是阿玛新的私房。”

　　弘晏这么做，是有缘由的。

　　男人给女人花钱天经地义，贿银成为上缴的老婆本，变废为宝多好的主意！况且额娘的钱财来路正当，他放心。

　　虽说他爹穷得令人落泪，但皇家无情，铁面无私才是正理。

　　再说了，有皇上保驾护航，缺点银两又怎么了？

　　太子妃立即懂了儿子的意思，心领神会之下，也没想着刨根问底。

　　她接过银票，扫了眼面额，一瞬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后很快敛去，眨眨眼道：“额娘明白了。”
　　.

　　弘晏陪太子妃用过午膳，心满意足回了房，迎着三喜惴惴的目光，缓缓坐在了榻上。

　　一扇门隔起宫人的担忧，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强烈的、没收不义之财的满足感终于消失，弘晏猛然变了脸色，神情莫测。

　　见鬼的【抄家我在行】，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血液里沸腾的冲动，行走的扫描仪，银票的鉴定机？

　　他爹那十万两藏的好好的，在能力加载的一瞬间突然成了精，开始深情召唤，寻求共鸣——于是他满目渴望地冲了出去。

　　弘晏面无表情，努力回忆方才的机械音。

　　月抛能力系统，意味着每月更换一次。有重复几率获得，就和传销似的，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五秒钟没有回应就自动绑定，还不可解绑！研究几年没见过这样的，哪来的辣鸡程序？

　　至于那句“能力持有者胤禛”，不就是他四叔，后来以抄家闻名的雍正皇帝吗。

　　都遇上穿越了，再来个系统好像也不是稀奇事。弘晏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大呼小叫，他皱眉分析，沉思了好一会儿，得出一个最最不可思议的结论——

　　狗贼系统这是要他学四叔抄家啊。

　　好不容易勘破祖父的秘密，好不容易摆脱死局，他就不能有安生的日子过么？

　　弘晏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面无表情在心底唤了声：“系统。”

　　他真不在行！

　　五岁学抄家，多半得去看看脑科。难不成要到谁谁谁的府邸面前转圈圈，举着棒棒糖大喊一声：“钱钱好多，我要抄你家啦！”

　　弘晏：“…………”

　　他被自己的脑补雷得一激灵，再三呼唤系统，可那道机械音好似消失了一样，渺无踪迹死不回复。

　　很有一副老赖的架势！

　　久久呼喊无果，弘晏恼了。

　　余光瞥见写了一半的“肥”字，怒火更是熊熊燃烧，他深吸一口气，暗道了一声好，既然不可解绑，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从此靠近银票就绕道，见了金银就掉头，谁也不能阻碍他快活的决心。狗贼系统再强，还能强过人的意志力？

　　.

　　另一头，太子强笑着送走四阿哥，招来侍从一问，得知弘晏方才去了他额娘那儿。

　　探知了赃银的下落，他匆匆忙忙往正院行去。

　　一边走，眼刀子不住地朝何柱儿乱飞。狗奴才，书房门前也不拦着元宝，任由他闯下大祸患！

　　何柱儿读懂了主子的意思，心下委屈，不是您让阿哥进去的么。

　　还有，索大人何时给太子爷塞了银票，他这个贴身伺候的竟不知晓。何柱儿委屈得很，觉得自己不再是太子最信重的崽，等到了里间，他极有“眼色”地清了场，然后飞快地放下帘子，拉着茯苓几个溜了出去。

　　徒留夫妻两人，面面相对。

　　太子频繁朝左右使眼神，使得眼睛抽筋才发现顶锅的奴才跑了。他恶狠狠地记下这笔账，随后清了清嗓子，和声道：“弘晏方才来福晋这儿了？”

　　面前这张脸眉飞入鬓，凤眼如星，真是赏心悦目。太子妃不动声色地瞧着，而后羞赧一笑，柔柔道，“太子爷的苦心，臣妾都明白，那些银票，正是爷借元宝之手疼惜于我。”

　　太子甚少见到福晋这般模样，一时间怔在原地，心间痒痒的，像有只小手在挠。

　　还没痒痒多久，捋清了话中含义，太子动了动唇：“……”

　　.

　　太子爷贫穷这件奇事，少有几人知晓。

　　毓庆宫宝物堆积如山，宫中赏赐一波接着一波，日常开销都从内务府支出，按理说不愁钱财。可没有宫中印记的现银却是极少，更别提太子的私房钱，那叫一个见者落泪，空空如也。

　　别说太子妃的嫁妆了，连弘晏的小金库都比不上！

　　皇上看重诸子品行，成日盯着毓庆宫不放，甚至专盯太子一个人，这样一来，太子没有出宫开府的安家银，也没有手下人的孝敬，为维护储君的脸面不敢宣扬，唯有索额图能暗搓搓补贴一二。

　　十万两，近些年给的最大数目，就这样被收走了！

　　太子一时间心痛得滴血，望着妻子想着儿子，竟是不知怪罪谁好。
　　难不成是索额图透露的情报？！

　　他还能如何，只能咬牙认下这番体贴，僵硬道：“是，是。”

　　看他那副强撑的模样，瓜尔佳氏不由生出了怜爱之情，决定不往夫君心上插刀了。

　　罢，李佳氏那口恶气出的也差不多了，人生在世，谁没犯过一个两个的错呢？

　　太子妃端庄一笑，握住他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小腹。
　　这番暗示使得太子愣了神。没过多久，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惊喜地睁大眼睛：“福晋——”

　　太子妃轻笑，露出与弘晏一模一样的梨涡，道：“爷高不高兴？元宝要有弟弟妹妹了。”




4.  知己   竟是弘晏最懂我

　　有人说，既然不能反抗生活，那就躺平享受生活。

　　弘晏觉得这话很对。

　　狗贼系统既然来了，像是要终身同他捆绑的样子，恼火也无济于事，既如此，允许自己一瞬间的失态便足够，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况且又是试探又是辱骂的，系统都毫无反应，弘晏稍稍松了口气，心道这玩意除了强制绑定，智能化程度着实不怎么高，对宿主尚在友善的态度范围内。

　　还有那月抛能力，听着鸡肋的很。【抄家我在行】就不说了，竟还有【治河高手】这等称呼，治什么河？护城河吗？

　　自从上缴赃银、远离了“辐射污染源”，他便恢复一派正常。忆起方才当着四阿哥的面，对太子说的那些话，弘晏一张圆圆脸呆滞无比，暗道自己是个智障。

　　他的贴心人设崩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太子前来算账，弘晏叹了口气，又有些狐疑，他爹真不像宽容大度的人，难不成在憋什么坏招数？

　　.

　　勤奋作息的后遗症如期降临，一旦空闲太久就浑身不舒服。弘晏没功夫左思右想，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学习，然后好悬抑制住自己，就这么发起呆来。

　　三喜守在外头担心坏了。

　　往常这个时候，阿哥可都在读书啊。

　　见弘晏久久没有动静，他与临门对视一眼，试探地问：“主子，不如奴才去给您拿《礼记》来？”

　　“不用。”弘晏暂且不愿看到四书五经，想了想说，“书架五排最左有本游记，蓝皮，封面是幅画儿，拿这个就好。”

　　游记？
　　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三喜与临门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主子终于听进了劝说的话，忧的是今儿四处透着诡异。

　　与临门不同，三喜因着年纪小，脑瓜构造简单许多。他很快抛却顾虑，颠颠地转身道：“奴才去去就来！”

　　.

　　弘晏津津有味地看起游记，时不时地拾起一块点心，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直至外头有太监传话，说是时辰晚了，皇上召阿哥一道用膳。

　　来人是大总管亲自指派的，一张脸笑吟吟的极为殷勤。他指了指停在一旁的小轿，恭敬道：“阿哥上轿吧，皇上正高兴，在乾清宫盼着您呢。”

　　被皇上召见一回都是天大的幸事，更别提两回三回，三喜他们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弘晏亦是习以为常。

　　只“皇上正高兴”这句话，让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熟练地翘起一抹惹人爱的笑容，托腮在轿里头沉思，除了封爵，最近没听说有什么喜事啊。
　　难不成汗玛法老当益壮，提前让十八叔降世了？

　　皇上哪里知道弘晏正在大不敬地编排自己。乾清宫中，他开怀至极地揉揉五岁豆丁的小脸蛋，慈蔼道：“如今太子妃有孕，元宝更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摆在面前，弘晏还来不及夹菜，银筷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弘晏惊讶极了，凤眼瞪得溜圆：“汗玛法，额娘有喜了？”

　　皇上瞧着比他更为惊讶：“元宝竟是不知？你额娘方才去了慈宁宫报喜，太后高兴，很快派人告诉了朕。”

　　弘晏震惊过后便是喜悦，脑子一转，立马明白问题出在了哪儿。

　　太子妃去慈宁宫了，太子却还在毓庆宫好好地待着，也没四处乱逛。

　　他爹的报复原来在这呢。
　　幼稚！

　　弘晏狠狠批判了太子的小气，接过新的银筷，笑容渐渐扩大，止也止不住。

　　“额娘生的我都喜欢，别的不说，您可要赐个好名字，”他含糊地嚼起米饭，嘀咕道，“至少比阿玛的名儿寓意好。”

　　皇上就指着他笑，胤礽惹到这小子了？

　　“想得可真长远！行，朕应你了，快吃。”

　　.

　　太子妃前往慈宁宫的动静不小，没过多久，后宫嫔妃就得知了消息。

　　皇上的后宫那叫一个百花齐放。皇后之位久久空悬，如今以贵妃佟佳氏为尊，其下便是屹立不倒的惠宜德荣四妃，再是嫔主贵人，还有数不清的常在答应。

　　贵妃乃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康熙二十九年入宫为妃，去年年底行册封礼，年方三十当了贵妃。佟佳贵妃后来居上，有家世又有位分，本该风风光光，当下却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地位。

　　一来资历尚浅，二来膝下无子，底气天生就比四妃弱了一筹；何况皇上让太子妃执掌宫权，四妃协理，她连边儿都沾不到。

　　太子妃处事公正贤明，将后宫治理得安稳祥和，极得皇上赞誉，谁也挑不出错来。贵妃嘴上不说，心下也是叹服，瓜尔佳氏的眼界胸襟，许是连姐姐都比不上。

　　只是叹服归叹服，对于宫权，贵妃眼热许久了。若要摆脱尴尬地位，成为后宫名副其实的第一人，首先得摸到宫权，否则就是妄想。

　　至于子嗣——
　　皇上绝不会给她子嗣。

　　承乾宫，贵妃对着窗楹叹了口气，问贴身伺候的嬷嬷：“如今太子妃有喜，再过上几个月，对宫务怕是心有余而力不逮，你说，皇上……”

　　嬷嬷哪能不明白主子未尽的话？

　　她心知贵妃掌权的希望渺茫，面上却是带着笑：“娘娘，嫡孙多金贵多要紧哪。哪怕有了弘晏阿哥，养胎也不能有一点疏忽，老奴想，太子妃当是明事理的。”

　　“太子妃便是推脱宫务，不还有惠妃她们么。”贵妃轻轻摇头，双目沉沉，“本宫的宠爱也就这样了，皇上若不待见……”

　　嬷嬷听着难受，忙道：“娘娘！”

　　“罢，不说了。”贵妃抿唇，面色好看了些，“今儿是月初，眼看着临近傍晚，你瞧瞧四阿哥来了没有？”

　　几个年长的皇子刚封了贝勒，还没有出宫开府，如今住在阿哥所里，日日都要晨昏定省。八阿哥常去养母惠妃处，至于四阿哥，因着有孝懿皇后的情分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承乾宫一趟，短暂请个安便罢。

　　哪怕时间短暂，贵妃心里也是熨帖的，这孩子，姐姐没白养一场。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报，“回禀娘娘，四贝勒前来请安了。”

　　胤禛性子偏冷，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即便这样，贵妃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不妙。

　　瞧这大踏步，面色都寒得冰冻三尺了！

　　贵妃身份尴尬，犹豫一瞬也不好过问，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行过礼，问候几句便告退离去。
　　.

　　四阿哥出了承乾宫，抿抿唇加快步伐。

　　苏培盛跟在后头叫苦不迭，这都是什么事儿！

　　德妃娘娘难得和颜悦色，爷却被娘娘的兄长德胜坏了心情。

　　舅姥爷欠了赌坊银两，于是递话来向娘娘借银，说是要一万两经营店铺，盈利还赌坊的款。提起这话，爷不过犹豫了一会，德妃娘娘笑容就淡了。

　　十四阿哥还在一旁道：“四哥不借我借，额娘，我替舅舅还款去！”

　　哎哟，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娘娘疼惜极了，说“你才十岁没开府，哪有那么多银子”，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他们爷看在眼里，不就更难当了么！

　　苏培盛缩起脑袋，鹌鹑似的不敢出声。

　　四阿哥大步走着，满腔邪火没处发泄。

　　既因为德妃，也因为十四阿哥，最大的不忿却是对着德胜去的。

　　乌雅·德胜哪来的脸？

　　赌输银子已经不止一次，还有脸向额娘哭惨。第一次借一百两，第二次借一千两，他胤禛念及亲情，哪回推脱了？

　　现在到好，越发蹬鼻子上脸。一万两是不多，他是拿得出手，可这等用于赌坊的赌款，他不愿借。

　　德胜凭关系在内务府当差，本就捞得油水充足，竟还好逸恶劳四处赌钱，四阿哥一想到这事，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把亲舅舅扭送到大理寺去。

　　呵呵，一万两。要不是顾及额娘的脸面……

　　皇亲国戚诸多蛀虫，胤禛冷眼看着，甚至想面见皇上请求一治。想来想去到底有诸多顾虑，一来皇父仁慈，不一定采纳他的建议；二来裙带关系弯弯绕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连他追随的太子二哥，不也收了索额图的‘贿银’么。

　　咳，当然，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言归正传，除却皇亲国戚，还有朝廷命官。贪腐之象处处都有，连偏远之地的县令都忍不住诱惑，恶事传到了京城来！

　　胤禛越想越是烦躁。

　　何时才能肃清贪官，还天下一个清廉盛世？

　　他愿往，还有谁愿往？

　　胤禛眼眸黯然，忽然有些丧气，直至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四叔？”
　　.

　　陪皇上用完晚膳，弘晏便在宫中溜达散步，谁叫他不必再努力，效仿咸鱼日日松快就行。

　　太子妃怀孕的消息让他实在喜悦，一不小心吃得撑了，否则第一时间回宫去见额娘，连溜达都不必溜达了！

　　天色微暗，轻风拂面，一派好风景。转换了心境，就连看腻歪的红墙都变得可爱起来。

　　还没驻足多久，血液中隐隐传来沸腾的冲动——
　　不远处有东西在召唤他。

　　弘晏面色微变，难不成路上躺着来路不明的大额银两？

　　他暗道失策，扭头就走。

　　哪知渴望一阵接着一阵，简直是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弘晏终是熬不住渴望，板起一张圆圆脸，快步走了上去。

　　谁知银两没有，倒有个人，还是个熟人，四叔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浑身散发着丧丧的气息。

　　这不对劲。
　　金银呢？财宝呢？召唤之物呢？
　　等等。

　　忆起辣鸡能力【抄家我在行】的“持有者胤禛”，弘晏感觉到不妙了。

　　果不其然，靠近四阿哥的时候，渴望慢慢消了下去。

　　正主就在眼前，他犹豫一瞬，甜甜地叫了声四叔，而后凭借直觉试探道：“四叔可在为银两烦忧？”

　　不等胤禛回话，弘晏继续试探：“四叔是否遇上了看不入眼的不义之举？譬如收受贿赂，借财赌银？”

　　问罢，他眨巴着眼道：“四叔消消气。不管遇上何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

　　胤禛低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记起今早毓庆宫书房的一幕幕，目光一寸寸亮了起来。

　　“元宝怎么知道？”他的嗓音沙哑，像是受了振奋一般，喃喃道，“……竟是你最懂我！”




5.  恨意   皇长孙本是我儿的位置！

　　胤禛越看弘晏越是亲切，像是迷了心窍般，略略把今早川陕那件贪腐案叙说了一遍，随即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元宝如何看？”

　　说着，四阿哥猛然清醒，这问题不合适。

　　他苦笑，侄子才五岁的年纪，自己真是魔怔了。

　　哪知弘晏听到“贪腐”二字，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静的情绪蓦然退却，浑身绷紧，眼神锐利，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小弓。

　　他仰头看向胤禛，一字一句冷酷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都该死。有他们在，吏治如何清明，天下如何太平？”

　　这话实在振聋发聩，一瞬间，苏培盛装不了鹌鹑了。

　　他缓缓瞪大眼睛，低头瞅了眼凛然的皇长孙，又抬头瞅了眼怔愣的自家爷，居然看出了数不尽的相似之处。

　　三喜张大嘴巴，临门神色一片空白。

　　阿哥平日里脾气好的不得了，原来这般……才是他的本性吗？小小年纪心系江山社稷，在乎吏治百姓，不过没表现出来而已！

　　四阿哥哪里知道宫人的看法。他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五味杂陈地想，这不就是他苦苦追寻的目标么。

　　额娘不懂他，兄弟不懂他，唯有侄儿探听到了他的心声，明白他的苦恼。

　　胤禛越看弘晏越是喜爱，心下恼怒一扫而空，恨不能将他抢回阿哥所朝夕相处。

　　转而一想太子会有的反应，四阿哥只能遗憾地按住念头，良久喟叹道：“元宝，你是四叔的知己。”

　　他严厉地告诫周围，“今日之事若有泄露，爷定不饶他。”说罢迫不及待抱起弘晏，嘴角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来，四叔同你说说体己话……”

　　.

　　半个时辰之后，弘晏面无表情走在宫道上，圆脸慢慢挂起一张痛苦面具。

　　失策了，辣鸡能力可以不靠物质传播——

　　系统厌恶贪腐，竟然还能共情于他。
　　银子发出召唤也就罢了，心声怎么也能召唤？只因四叔是能力持有者吗？

　　都说良友易得知音难觅，知音，多么浪漫的词儿，可他不想成为四阿哥的知己。

　　他才五岁啊……
　　这不合理。

　　被迫成为知己也就罢了，还被灌输了一脑袋胤禛的抱负，胤禛对于贪官的憎恨，以及胤禛整顿吏治的看法。

　　弘晏能怎么办，弘晏只能点头附和，跟着他一起憎恨。

　　哪知四阿哥越说越是激动，似是开发了话唠的潜质，还勾起小指同弘晏立下约定，说他若有机会领了肃贪的差事，定然带着元宝一块儿去开眼。

　　弘晏：“……”这就不必了吧。

　　胤禛目光亮得惊人，弘晏有了不好的预感。随即安慰自己，如今距离康熙四十七年还早着，国库还是够用的，如同阎王下凡催人还债的那个四叔还没出现，他实在不必担忧；更何况汗玛法重来一回，绝对不会如晚年那般做个散财童子，留下一堆烂摊子等收拾。

　　暂且安慰到了自己，很快，毓庆宫近在眼前。

　　弘晏重新振奋精神，抿唇露出个笑，心道额娘怀有身孕，他合该去看看成长中的弟弟妹妹——极大可能是历史上的嫡出格格，他们父子未来的掌上明珠。

　　脚步轻快地进了正院，小宫女立马打帘进去通报：“阿哥回来了！”

　　天色已晚，正院掌了灯火，朦朦胧胧的，好似也沾了几分喜气。全嬷嬷快步出来，一张严肃的脸满是笑褶：“阿哥快进来，爷和太子妃念叨您许久了。晚膳用得好不好？”

　　“好，都好。”弘晏乖巧地回，踏入里间的脚步一顿，“阿玛也在？”

　　“孤在。”太子掀开茶盏，笑吟吟地瞥了儿子一眼，“总算还舍得回来，方才遇见你四叔了？”

　　太子妃坐在他身旁，闻言也含笑望来，夫妻俩步调一致，说不出的郎才女貌，空气中恍若流淌着脉脉温情。

　　弘晏望着今生的爹娘，心底蓦然松软了一角，“是遇见四叔了，聊了好一会儿。”

　　松软之后便是感慨，原来阿玛是这样一个不计前嫌的人，心胸宽广，还对着他笑！

　　“额娘，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您都不告诉我。”他蹭上前抱怨，“有弟弟妹妹了，我还成了最后一个知晓的……”

　　哪知太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把儿子抱在自己的膝头，变脸似的教训道：“莽莽撞撞蹭个什么？你额娘如今金贵着，不能碰。”

　　说教不够，弘晏的脸蛋还被揉了好几下，戳出几个肉肉的小坑，一弹一弹地恢复了原样。

　　满人都说抱孙不抱子，太子爷人前守得好好的，至于人后么，没人敢站出来指手画脚，就如现在。

　　“都是你阿玛的错。哪不能碰了？”太子妃嗔了太子一眼，“手劲轻些，元宝的皮肤嫩，可不像您。”
　　又柔声问儿子：“元宝渴了没有？来人，切一道果盘来……”

　　太子态度顺从的很，脸上大写着“孤听你的”，弘晏竟诡异地嗅到了狗粮的味道，齁得他牙酸，皱起了一张包子脸。

　　这厢，太子忽然想起银票之事，瞅着弘晏的屁股手痒痒，到底还是舍不得，于是趁太子妃吩咐下人的功夫，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压低声音问：“阿玛的银票，元宝从哪发现的？”

　　弘晏整个人被挟持住，霎那间进退不得，暗道失策。

　　额娘都有喜了，怎么还惦记那破银票呢？

　　“索大人告诉我的。”弘晏小声道，沐浴着太子怀疑的目光，神情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太子左看右看没看出破绽，因着弘晏除了读书之外信誉度良好，到底信了这话。

　　他给索额图记了笔大的，哼笑一声，面上一副看开了的神色，“罢，孤不和你计较。”很有几分洒脱的味道。

　　倒惹得弘晏狐疑了起来，这反应不对劲啊。
　　辣鸡系统也没有感应，难不成额娘给零花钱了？

　　.
　　弘晏不过随口一猜，哪想真的猜到了事实真相。

　　太子妃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衬得偏院寥落冷清，唯有灯火零星三两只。毓庆宫如今没有侧福晋，格格侍妾住的地方统称为偏院，面积倒也不小，建筑错落夹杂，围绕坐落于中轴线上的正院，与小花园一道呈众星拱月之势。

　　后院共有三位格格，侍妾若干。早先被禁足的李佳氏居于东厢房，受宠风光过一段时日；小李佳氏与张佳氏住在西厢，各养了太子的长女与次女。托孩子的福，两人的吃穿用度没短缺过，太子偶尔会来瞧瞧，或是赏赐一二物件。

　　又一日黄昏，李佳氏指挥下人搬出座椅，面朝前院的方向，就这么出神地望着。她的面色沉郁至极，穿着一身素衣裳，模样娇美却不再水灵，怎么也遮掩不住眼周的青黑憔悴。

　　小李佳格格消食归来，见此嗤笑一声，讥讽道：“还盼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如今山鸡都当不得，还成日碍别人眼。”
　　紧接着道：“太子妃娘娘才是真正的凤凰，你算什么东西？”

　　闻言，李佳氏咬紧牙关，眼底闪过深深的厉色。

　　这贱人仗着嘴皮子尖利，一有空便嘲讽于她，还拦着她不让见怀胎十月生的女儿！可怜大格格如今七岁，竟忘记了真正的额娘……

　　这么多年等不到太子，她盼着盼着也就麻木了。从一开始的反唇相讥到置若罔闻，李佳氏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如今听到正院的喜讯，她终究还是忍不下去。

　　凭什么瓜尔佳氏时隔五年再次怀上，她却要无依无宠度过余生？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弘晏算什么，皇长孙本是她儿的位置！

　　想起五年前生产那日，李佳氏的指甲嵌入手心，带来阵阵疼痛。

　　她生的不会是格格，更不会是死胎，催产药本没有毒性，定是太子妃买通了产婆，生生把爷的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了出去！

　　瓜尔佳氏掌管宫权，有什么事做不到？

　　弘晏如今享受的一切，还有皇上的宠爱，都是她那可怜的儿的！

　　每每想到此处，李佳氏心痛得滴血，恨太子被奸人蒙蔽，也恨自己势单力薄，鱼死网破都做不到，没法与太子妃拼命。

　　眼看着仇人越过越好，太子爷的心越来越偏，禁足好不容易结束，她想同爷解释，哪知她一心仰慕的男人听也不听，让她无事别出偏院，省的坏了规矩。

　　从今往后，她就成了毓庆宫的笑柄。

　　一声声讥嘲犹在耳畔，想到此处，李佳氏缓缓抬头，一双妩媚眼眸幽不见底：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小李佳氏一愣，暗惊于她的眼神，而后便是冷笑：“好啊，我果然没料错，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忿得很。平日里装得倒好！”

　　心下打定主意向太子妃禀报，小李佳氏剐她一眼，连忙转身回屋。

　　.

　　李佳氏望着那抹鲜亮背影，半晌轻轻道：“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看向身边存在感极低的老嬷嬷，闭了闭眼，平静无比地开口：“德妃娘娘的条件，我应了。”




6.  办差   太子爷愁得吃不下饭。

　　夜色深深，永和宫笼在一片阴影之中。

　　十四阿哥胤祯今年十岁，前些日子，上书房的师傅还夸他聪慧。每每前来请安，永和宫总是一片欢声笑语，德妃的神色更是柔和万分。

　　德妃乌雅氏一共生了三个阿哥。四阿哥被孝懿皇后抱养，六阿哥幼年早夭，唯有十四阿哥自小养在膝下，母子之间情分极深，德妃疼爱得很。

　　想起傍晚的不愉快，德妃坐在梳妆台前，面色沉沉，任由宫女轻轻地按摩肩膀。

　　吴嬷嬷伺候在旁，规劝说：“娘娘，您这又是何必。舅爷不是经商的料，还想着借一万两银，四贝勒再三犹豫，不也情有可原？”

　　“本宫哪是计较这个。”良久，德妃望着镜中不再年轻的自己，缓缓开口，“银子是其次，他不在意亲舅舅，又怎会在意我这亲额娘呢。”

　　说着，德妃淡淡道：“不亲本宫也就罢了，胤祯可是他的同胞兄弟！看看老四，成日与太子形影不离，都把毓庆宫当成自个的家了，却何时关心过胤祯的学业？依我看，在他心里头，弘晏比十四重要多了。”　　

　　“这哪能！”吴嬷嬷急急说，“娘娘，四贝勒办差去了，平日也甚少回无逸斋。老奴还记得十四阿哥提过，说请教四哥不如请教八哥……”

　　“行了，你也不必说服本宫。”德妃摆手，眼神明显冷了下来，转而问道，“李佳氏答应了？”

　　四阿哥从小给孝懿皇后抚养，真是娘娘心底解不开的死结。吴嬷嬷在心底叹息，接过牛角梳一下一下篦着德妃的长发，低声道：“答应了。说娘娘若能重创瓜尔佳氏，不管做什么她都愿意。”

　　德妃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侧福晋不稀罕，独独惦记着报仇，倒真是个可人儿。”

　　“你同她说，太子妃的软肋，她自个知道。”说罢，德妃拿起一支朱钗，放在镜前试了试，缓缓道，“这胎是男是女还不知晓，哪有大的威胁足？”

　　胤祯本该最受皇上宠爱，可自从有了长孙，竟是泯然众人，师傅接连称赞也无水花激起。论天资，胤祯在众阿哥之间出类拔萃，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这么多年了，皇上来后宫的次数越发稀少。四妃都已不再年轻，膝下有了孙辈，再同年轻姑娘争宠不过惹人笑话，现今唯有十四是她的逆鳞，她决不允许别人抢走胤祯的风头。

　　弘晏承袭仁孝皇后的两分样貌，本就入了皇上的心，如今聪颖也远超常人……德妃眸光一暗，扔下朱钗，起身往寝卧走去。

　　且看吧。
　　日子还长着，有人比她更急。

　　.

　　翌日清晨，乾清宫。

　　早朝结束，御书房站了一溜的皇阿哥，略略看去，都称得上龙章凤姿，没一个长得差的。

　　太子立在最前，后头从大贝勒排到八贝勒。年长的参与了朝会，其中唯有八阿哥还在读书，只等大婚过后上朝听政，与哥哥们一道领取差事。

　　皇上坐着，他们站着。接收到汗阿玛打量的目光，太子最是淡定，身姿挺拔嘴角含笑，看着赏心悦目，如同一道风景。

　　大阿哥立在左后方，见此嘴角一撇，暗暗骂了一声作秀。三阿哥四阿哥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垂下眼帘；五阿哥盯着御桌看，七阿哥仔细数着地砖；八阿哥清逸俊秀，仪态亦是无可挑剔。

　　“朕今儿叫你们来……”话音未落，众阿哥皆是屏息，哪知皇上话锋一转，望向太子，问他，“弘晏起身了没有？”
　　就连语气都柔和了些。

　　听闻这话，大阿哥差些没有呕死。

　　让他更呕的还在后头，只见太子上前一步，笑道：“回汗阿玛的话，儿臣出门时他睡得正香，想来是没起。”

　　语气听着像是责备，可他们兄弟几个，谁看不出太子脸上的纵容？

　　大阿哥内心呵呵，酸水咕噜咕噜冒着，心道弘晏这小子不是以勤勉闻名么？怎么听起来如此惫懒，当真是名不副实。

　　“好，好。”皇上欣慰极了，只当乖孙听进了自己那“读书要劳逸结合”的劝诫，连带着太子也分外顺眼了起来，随后和颜悦色地起身，拍了拍后者的肩。　

　　大阿哥：“……”
　　这不合理。

　　众人神色各异，无一例外是羡慕嫉妒恨，心道太子/二哥竟还有靠弘晏固宠的一日。

　　有上进心的如三阿哥羡慕嫉妒，还有个例外四阿哥，如同听到对自家孩子的夸赞一般，默默扬起嘴角，笑容还挺明显。

　　五阿哥不小心瞥见那抹笑，着实唬了一跳。他提着心往后退了退，惹来皇上一记注目，于是老老实实不敢动了。

　　八阿哥微微垂眼，艳羡之余，难免带了几分憧憬。眼见大婚之日临近，他与福晋的未来嫡子，若能得到汗阿玛这般爱重……

　　皇上余光一扫，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沉声道：“今儿叫你们来，是因为远征漠南，国库日渐不丰，以致后果难料，朕想听听你们的主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太子也吃了一惊。

　　国库不丰？什么时候的事？

　　御书房气氛蓦然一变，皇阿哥个个肃然起来，思考的思考，沉吟的沉吟，可半晌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说话。

　　国库，可不是一般的棘手。除却远征噶尔丹造成的损耗，早年汗阿玛开恩，陆陆续续地借给皇亲朝臣的银两，算起来也不少了。

　　去岁没有大灾，甚至是个丰收年，他们听说国库收支尚且平衡，可如今汗阿玛竟突兀提起……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在列的都不是草包，不过一瞬，他们立马想到“追缴借银”“惩治贪腐”等等词儿，心里暗暗叫苦，面色越发严肃。

　　太子心道，汗阿玛果然想着整顿朝堂了！

　　这可不是件好差事。

　　是啊，真不是件好差事。封爵的喜悦还没过去，阿哥们差些挂上一张苦瓜脸，绞尽脑汁想着推脱之语，更有人偷偷看向胤禛，心道这差事不是只适合四哥么。

　　五阿哥七阿哥叫苦不迭，他们一个养在太后膝下，一个天生足疾，安安稳稳混个亲王之位已是人生追求，何苦做那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皇上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亲兄弟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何愁大清不盛？一个个斗的风生水起，在他看来就是闲的。

　　眼瞧时辰差不多了，皇上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既然没有异议，朕就把重任交给你们，两两一组，各自分开去办。”

　　随后意味深长地道：“历年来六部与内务府的支出，朕赋予你们查阅的权限，还有诸位皇亲大臣，还清国库债务实乃本分。办得越快越好，你们莫要让朕失望了。”

　　这下好了，真是晴天霹雳。

　　五阿哥耷拉眉眼，七阿哥膝盖一软，求助的眼神朝太子望去，太子轻咳一声，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都说了两两组队，汗阿玛既没有提起孤，七弟，对不住了。

　　哪知下一瞬，皇上威严地望来：“太子也去。手上的差事先放放，国库要紧，胤礽，你可明白？”

　　太子的微笑一僵，“……汗阿玛，儿臣明白。”

　　大阿哥见此，梗着的一口气总算通畅了些。

　　要说治理国库，太子反而是掣肘最大的那一个。朝堂情势复杂，一不小心就会得罪肱骨之臣，他敢吗？

　　况且有赫舍里氏，有索额图在，包庇徇私是免不了的。

　　大阿哥还在琢磨，皇上却不耐烦他们杵在跟前，说完正事便摆摆手：“行了，都退下。”

　　众人拱手应是，随即低眉顺眼地告退。

　　其中，唯有四阿哥步伐不急不缓，藏着丝丝小雀跃；八阿哥深吸一口气，脚步坚定地迈了出去。

　　汗阿玛头一回考验，他定会漂漂亮亮地完成，做出一番成绩，然后风风光光地迎亲。

　　.

　　皇阿哥难得聚在一起商议。

　　太子打头，目光轻飘飘落在大阿哥身上，“这两两一组，差事要如何分配？”

　　储君的要义之一，风度，不能和弟弟们抢。太子预感到了差事的棘手，暗叹一口气，汗阿玛既然铁了心整治，孤也不能再装糊涂。

　　“都听二哥的。”见大阿哥不说话，四阿哥缓缓开口。

　　三阿哥瞅了眼黑着脸的老大，又瞅了眼一派淡然的老四，赶忙道：“未免拖哥哥们的后腿，我一人不妨辛苦些，独自查阅礼部的卷宗……”
　　他是有上进心，可这差事不同以往，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这话一出，五阿哥胤祺暗骂老三奸猾，把他的台词全抢了！

　　胤祺巴不得能者居之。其他的暂且不论，宫中的内务府、朝廷的户兵两部，还有追缴欠银这三项，他是万万不敢碰的。

　　至于组队，老大后头跟着明珠，太子后头跟着索额图，谁敢沾上？怕不要脱层皮。

　　七阿哥难得与他心有灵犀，赶忙说：“弟弟便和五哥一道，往刑部与工部使力。”

　　呵呵，轻松的活全没了。
　　老四不用说，定是和太子绑在一块儿，大阿哥胤禔憋了又憋，恨不得把老三他们骂个狗血喷头，终是忍了下来，冷哼道：“八弟，就剩你同我了。”

　　胤禩无甚异议，慎重地点点头，看样子是要唯大哥马首是瞻。

　　大阿哥衡量许久，相比内务府与追债，还是户部兵部得罪的人少些，于是斟酌着选了后者，“户部卷轶浩繁，水且深着，两人使力尚且不够……”

　　未尽的意思人人知晓，最后剩的两项差事，便自动落在太子与四阿哥头上。

　　四阿哥微微蹙眉，即便雀跃于抱负有实现的可能，他也清楚知道，这两项若要做出实绩，唯有一个字，难。

　　不提还债这事，单说那些包衣世家，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唯有太子面上含笑，云淡风轻地拍板，“行了，大致就这么分，都散了吧。”

　　.

　　弘晏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没了死局的威胁，不用早起努力，生活竟是这般美妙。

　　慢吞吞洗漱用膳，去正院给额娘请安，太子妃摸摸他的脸蛋，奇道：“今儿不读书了？”

　　弘晏清清嗓子，道：“汗玛法训了儿子一顿，说是要劳逸结合，何况有五天的假期呢。”

　　“是么？”太子妃笑吟吟的，“那元宝坐着陪陪额娘。”

　　半晌，有宫人前来禀报，说太子爷四贝勒一道回了书房。太子妃轻轻颔首，吩咐道：“让厨房备好清淡的膳食，顺便添碗绿豆汤，议完事合该松快松快。”

　　“是。”

　　弘晏托腮看他额娘处理宫务，猛然浮起极不好的预感。

　　他四叔又又又和阿玛凑一块了！

　　心神不宁地坐了好一会，生怕胤禛来找自己这个“知己”，结果四阿哥没等到，倒是先来了个何柱儿。

　　伴随系统的深情召唤，何柱儿一见太子妃便抹眼泪：“太子爷愁得吃不下饭，您快去瞧瞧吧！”




7.  醋意   皇上开始阴阳怪气。 

　　何柱儿抹泪的杀伤力实在强劲，太子妃愣了好一会儿，而后起身往书房赶，见弘晏满面严肃想要跟上，也就随他去了。

　　太子妃边走边低声问：“爷遇上了何事？”
　　怎么就愁得吃不下饭了？他不是一贯好修养么。

　　何柱儿愁眉苦脸，“奴才大致知道一些。皇上给众位爷分派了差事……”

　　随即做出口型，是为“整顿国库”四个字。

　　太子妃心底大致有了数，即便她身处内宅，也知这差事棘手。何况太子有着太多顾虑，哪能不管不顾随意行事？

　　弘晏静悄悄听着，冷不丁冒出个问句：“四叔尚在书房？”

　　“回阿哥的话，正是。”何柱儿说罢，望着弘晏感动极了。阿哥如此在意太子爷，竟也跟来安慰阿玛，太子爷若是知晓，指不定就喜笑颜开，愁容不再了！

　　哪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何柱儿眼睁睁地望着弘晏拐了个弯，朝立在墙边沉思的四贝勒而去，目标坚定都不带停的。

　　何柱儿：“？”

　　.

　　这厢，太子得了好一番温柔抚慰，心情霎时由阴转晴，连带着膳食也变得顺眼了，拉着太子妃诉说了一通心里话。

　　也不知为什么，自打成亲以来，皇上对他挑鼻子竖眼的，越发没有幼时的呵护与耐心，还偶尔露出嫌弃。无端端接了得罪人的活儿，太子心里委屈，他不再是汗阿玛最心爱的崽了吗？

　　太子妃：“……”

　　原来他愁的是这个。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恨不得敲醒那颗委屈的脑袋，碍于身份才没有付诸行动，继而柔声道：“爷怎么会这么想？汗阿玛喜爱弘晏，不正是因为您么。”

　　一席话说得太子振奋起来，终于想起了自家聪明伶俐的长子。忆起清晨在众兄弟面前大大长了回脸，他见弘晏的心忽然迫切：“元宝呢？元宝去哪儿了？”

　　“他与臣妾一道，想来是要安慰阿玛……”太子妃说着一愣，元宝现在人呢？

　　很快，何柱儿得到了两道灼灼注视。
　　他缩在墙角，颤巍巍地开口：“回主子，阿哥与四贝勒说、说完话，脚步不停往乾清宫去了。”

　　.

　　太子委屈，弘晏也觉得委屈。

　　狗贼系统，呼唤他找到四叔还不罢休，等四叔再一次诉说自己的烦恼，譬如内务府盘根错节极难整治，大臣借用的库银难还……他竟说了声：“莫忧，我帮你。”

　　胤禛被弘晏沉着笃定的语气惊呆了。

　　他说要带弘晏开开眼，不过玩笑而已。如今真要整顿吏治，一个五岁的孩子怎能掺和？

　　四阿哥半晌说不出话，紧接着就听侄儿安抚道：“四叔等我。”
　　很有一副霸道皇孙的架势。

　　再然后，弘晏承载着满腔渴望，撇下他的知己四叔，一刻不停来到了乾清宫前。

　　——仰头望着金灿灿的牌匾，皇长孙殿下终于醍醐灌顶，彻底想明白了。

　　【抄家我在行】这月抛能力，真乃名副其实。系统就是要让他与四叔组队，扫尽天下贪官的库房，归还所有不义银两！
　　瞧瞧，机会这不就来了？

　　什么“莫忧”，什么“我帮你”，还真是应了那三个字——我在行。

　　弘晏想骂自己一声乌鸦嘴，什么康熙四十七年，什么时间还早着。如今他才五岁，就要扛起沉甸甸的担子，一刻也不能松快了。

　　他英明神武的皇祖父，莫不是和狗贼系统串通好的？

　　系统在不停召唤，能力在不断催促，弘晏转念一想，既然怎么也逃不过，那就只能认命了。

　　换个角度思考，他阿玛也得办差去，与四叔一块组队，同样也是给阿玛助攻哪。

　　弘晏忍住心痛，不再去想心心念念的烟雨楼、烤羊肉，放空一张圆脸踏进乾清宫。

　　.

　　一见皇长孙，立马有宫人进去通报；来到御书房，弘晏迅速转变了乖巧神色。

　　等他迟疑着说完来意，李德全脸色有了片刻空白，皇上手腕一抖，朱笔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胡闹！”皇上铁青着脸，头一回斥他，“真是胡闹。朕交给你阿玛与叔伯的差事，哪能，哪能……莫不是胤礽告诉的你？”

　　“阿玛没同我说起过。”弘晏一个劲地摇头，眼神亮晶晶，“汗玛法，八叔可以去，我也可以的。”

　　八阿哥胤禩年方十七领了实差，谁不说声少年英才，可一个十七一个五岁，那能是一回事吗？

　　皇上张嘴就要说话，弘晏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瑞凤眼湿漉漉的。

　　皇上见此住了口，朝他招招手，语气放缓了许多：“来，到朕这儿来。这个年岁的阿哥都在启蒙，就算我们元宝聪慧过人，不比少年人差，可办差太苦太累，朕也舍不得。”

　　李德全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心道皇上，您今早可不是这样对皇阿哥的。

　　弘晏慢慢挪过去，仰头看向他祖父，眼神依旧湿漉：“汗玛法，孙儿不想办差，孙儿是想跟着四叔开开眼，长长见识，就当一串小尾巴，绝对不会影响正事。”

　　声音小小的，听着便惹人怜爱，皇上的神情愈发和缓，伸手点了点他，久久不语。
　　他还是头一回见嫡孙这样请求。

　　半晌，皇上道：“你四叔性子硬，怕是带不了你……”

　　“四叔亲口说了，我是他的知己。”弘晏心道有戏，抿唇笑了笑，眼睛眨得越发水灵，“四叔可喜欢我了！”

　　知己？喜欢？
　　皇上被噎着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瞪向李德全，李德全叫苦不迭，只得躬身赔笑。

　　叔侄俩在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他竟然不知，皇上不高兴了，冷哼道：“老四有了弘晖，还成天宫中闲逛……”

　　“汗玛法。”弘晏也不高兴了，委委屈屈道，“您就会冤枉人！”

　　“朕冤枉他？”皇上一回神，不对，差些被这小子拐到沟里去。

　　祖孙俩大眼对小眼，半晌，皇上终是妥协：“……朕允你了。不许惹事，多看少说，就当观摩。”

　　一瞬间，弘晏的笑容甜甜的，比艳阳都灿烂，“谢主隆恩！汗玛法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行了，别恭维朕。”皇上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隐隐有了后悔的征兆。弘晏反应极快，瞧见苗头不对就要溜走，没过多久就被叫住：“慢着！”

　　“朕拨给你几个人，平日跟随左右，”皇上叹了口气，“就当护你周全。”

　　这宫外不比宫内，鱼龙混杂忠奸难辨，何况大幕将启，不乏狗急跳墙之人，万一伤了他的乖孙可怎么好？

　　眼瞧弘晏乖乖应了，皇上无奈一笑，目送他雀跃离去。

　　等小小背影消失不见，皇上收起笑意，眼底闪过深思，随即吩咐李德全道：“查查弘晏和老四的交集，若有遗漏，朕饶不了你。”

　　.

　　乾清宫无宣召不得进，唯有弘晏一个例外。自侄儿说了那样一番话，四阿哥心神不宁，犹豫半晌终是回了阿哥所，越琢磨越是不对劲。

　　如果玩笑话当了真，二哥还不得劈了他？

　　琢磨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乾清宫传旨太监来请。

　　皇上坐在上首神情难辨，胤禛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御书房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

　　“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都该死。”皇上开口，目光炯炯，语气倒也和煦，“这话，是不是你教给弘晏的？”

　　四阿哥心下一凛，急忙俯身拜道：“还请汗阿玛明鉴！儿臣万万不敢。”

　　皇上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继续问：“作为元宝阿哥的知己，乌雅德胜向德妃借银的事儿，你怎么看？”




8.  亮相   元宝阿哥震撼出场！……

　　元宝阿哥的知己？

　　“……”胤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一股醋味儿，四阿哥回过神，耳朵慢慢地烧红。知己这回事，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幸而有乌雅德胜这个名字，生生将他从困窘中拉了回来。

　　胤禛好悬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双目一凌，深深垂下头去，“德胜行止荒唐，不配为官，是儿臣知情不报，犯下大错，请汗阿玛恕罪！”

　　回话一板一眼，神色暗含坚毅。皇上望着他，良久，露出细微的笑容：“行了，起来吧。”

　　胤禛叩谢应是，不知不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老四啊，先有家国，再论亲疏。”皇上望着四儿子，像幼时教导他那样，目光悠远，语重心长，“偶尔的徇私甚是寻常，毕竟水至清，鱼也活不下去。可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世道就乱了。不论前朝还是后宫，守线的当褒，逾矩的当罚，这就是朕的‘理’。”

　　皇上心里如明镜似的，老四看似冷情，实则最是重情。
　　就如他舍不下德妃，对十四也是如此，惯会做，不会说，譬如去岁炎夏的冰块，过冬的炭火，内务府给的都是定数，他有福晋有嫡子，却还匀出好些给十四送了过去。

　　这桩桩件件，十四没说，德妃也半点不知。皇上盯着胤禛的眼睛，温和而耐心问了一遍：“你可赞同这‘理’？”

　　四阿哥浑身一震，眼眶竟是有些酸涩。

　　皇上的目光好似将他看透了。好似懂得他的理想，懂得他的委屈，这话，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唯有皇额娘还在的时候。

　　他拱手，低低地说：“汗阿玛，儿子明白了。”

　　再次抬头，四阿哥眸光明亮，眼底蕴藏了一往无前的锐气。皇上满意地颔首，忽然话锋一转：“元宝的抱负，同你是一样的。”

　　陡然间，胤禛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上叹气道：“那小子同朕说了，阿玛四叔整治国库，他也要开开眼去。”

　　话音一落，胤禛顿觉天旋地转，急急说道：“汗阿玛，儿子不过玩笑之语，您可万万……”

　　“朕能怎么办？朕还能拒绝不成？”皇上呵呵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谁叫你是他的好知己呢。”

　　四阿哥结结实实噎住了。

　　李德全擦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就听皇上继续道：“行了，朕把元宝交给你，明儿带着他去办差吧。”

　　说罢哼了一声：“不过五岁的年纪，说什么‘还天下太平’的大话。龙潭虎穴都敢闯，还真不知随了谁！”

　　胤禛的表情，那叫一个青青白白难以言喻。他瞅着皇上的骄傲神色，动动嘴唇终是紧紧闭上，半晌，艰难无比地点了点头。

　　皇上摆手让他退下，胤禛机械地拱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回到书房，他用了一晚上接受现实，直到夜半终于说服了自己。弘晏年纪虽小却分外聪颖，捣乱万万不可能；且有他护着，无论如何，那些明枪暗箭都伤不到侄子……

　　入睡之前，胤禛左思右想不对劲儿，总觉得有什么被他遗漏了。

　　到底是什么呢？

　　.

　　弘晏从乾清宫回来，莫名得了他爹的一记冷眼。

　　太子坐在太子妃身边，幽幽地望着他，语调酸溜溜的：“孤的儿子只惦记着老四，早就把亲阿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想起何柱儿的话，太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弘晏不敢顶嘴，很是乖巧地认了错，然后殷勤递给太子一盏茶：“阿玛消消气，儿子保证，儿子最关心的就是您了！”

　　太子妃扑哧一笑，太子狐疑地接过茶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被弘晏不要钱的恭维话说得身心舒畅，什么“阿玛是兄弟里排行最俊的那个”，“阿玛威风八面，是最受爱戴的储君”，以及“阿玛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

　　太子霎那间生不起气，就连明日要办差的忧愁都散了！
　　当天夜晚，他满含笑意进入了梦乡。

　　翌日。

　　早朝时分，皇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诸位皇子新得的差事，一瞬间，朝堂炸了锅。

　　如此盛况，就连封爵也没那么热闹。朝臣们接连上奏，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像个菜市场，御史有支持有反对，总体还是反对的居多。

　　诸如明珠、索额图、佟国维等等老臣，面上不言不语保持沉默，心道这可棘手了。

　　皇上等他们吵够了，伸手压下议论之声，重重叹了口气：“好叫众爱卿知晓，如今国库吃紧，并非危言耸听。除此之外，内务府俸禄不继，昨儿皇额娘竟是提议于朕，将太后御膳缩减为五道，自上而下裁剪开支，至于绫罗锦缎，更是不宜上身。”

　　“皇额娘何等尊贵之躯？朕何等惭愧！”皇上鹰眼如刀，继而高声道，“国库无财，不若从朕的内帑拿银子，先供内宫之需，再作京官俸禄。你们说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朝堂哗啦啦地跪了一片：“圣上，臣等无能！”

　　主辱臣死不是虚言。皇上都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若他们坚持反对，他日史书都得记上一笔，记的还是骂名！

　　“也望众爱卿能够体谅于朕，”皇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和缓许多，温声道，“切莫阻碍皇阿哥们。”

　　“退朝。”

　　待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大臣们依旧跪在地上，半晌，稀稀落落起了身。

　　一双双眼睛望向左前方，众皇子所在之处，有沉思，有估量，还有畏惧与忌惮。太子噙着微笑，淡定地先行离去，索额图见此，向左右同僚告了声罪，快步跟了上去。

　　朝臣这才一一散了。

　　大阿哥身侧跟着明珠，两人低声谈论着话。

　　“户部，兵部，贝勒爷怎么偏挑了这两个，”明珠揉了揉眉心，面色凝重道，“没一个好相与的。”

　　户部管着户籍和账簿，兵部管着军籍和粮饷，水深就不说了，关键是如何把握好度。挖的深了，必不能全身而退；挖的浅了，这不是在皇上跟前讨嫌么。

　　大阿哥哼笑：“当我不知道这些？老三那几个精明得很，这不是没法子吗。何况太子的内务府也不逞多让，过段时日，他和老四还要向您讨债呢。”

　　明珠若有所思，随即不说话了。

　　这国库的银子，谁没有借个一两二两的。借钱容易要钱难，特别是宗室的几个亲王郡王，这要把人得罪透了，太子的储位还会稳如泰山？

　　略微一想，明珠立马舒坦了。

　　另一头，索额图忧心忡忡，暂且没心思关怀自家的库房，和宿敌想到了一块去：“太子爷的手段可要温和些。”

　　随即压低声音道：“也就是催债难……内务府倒是好办。凌普是爷的奶兄，虽说平日不管实事，话语权却是足够，能给您提供诸多方便。”

　　索额图出谋划策的模样像极了狗头军师，太子没说话，侧头看了他一眼。

　　便利？
　　爷的十万两，没了。

　　那一眼有些凉飕飕的，索额图心下生疑，下意识地收了声，暗道不对啊。

　　他还在这里琢磨，太子骤然停下脚步，转头唤了声四弟，“收拾收拾，咱们去广储司。”

　　广储司是内务府最为庞大的机构，手下管事无数，专管物资供应，钱财周转亦在此处。四阿哥跟在后头，闻言颔首加快脚步，忽然间，他浑身一僵。

　　胤禛终于知道，被他遗漏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弘晏随他办差这事，他还没来得及同二哥解释！！

　　.

　　早朝过后，大臣们结伴而行，脚程快的已然临近乾清门。有眼尖者看到一顶金黄小轿停在一旁，不禁吃了一惊，此乃何人？

　　能来乾清门的，万不可能是后妃娘娘。况且饰物金黄，唯有本朝皇子能用，要说唯一的例外，便是被皇上特许的皇长孙殿下。

　　看这轿辇的规模……

　　大臣们按下猜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余光下意识地朝太子飘去。

　　恰在这时，索额图亦是注意到了小轿，油然而生一股熟悉之感。

　　“太子爷，”他迟疑着问，“这是……”

　　四阿哥正想张口解释，闻言拧眉望去，很快眼前一黑。

　　在他的摇摇欲坠中，一只嫩手掀开轿帘，没过多时，钻出一张玉琢似的脸。瑞凤眼，圆圆面，深梨涡，小小的嘴唇上翘着，说不出的清俊可爱。

　　弘晏眼神不住地搜寻着，一见胤禛便笑了起来。
　　他甜甜喊了声四叔，“四叔，有汗玛法的准许，我来随你办差了。”

　　刹那间，乾清门死一般的寂静。

　　大贝勒吃惊地瞪大眼，明珠手腕一抖，串珠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佟国维的长须上下翘动，面色有了瞬间空白；索额图愣在原地，灵魂出窍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三贝勒以及诸位皇子呆滞片刻，小心瞥了眼太子，又齐刷刷朝四阿哥望去。

　　太子：“…………”

　　胤禛：“……二哥，你听我解释。”




9.  震慑   内务府迎来了灾难。

　　太子骤然被“天降大礼包”砸到，面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
　　眼见弘晏笑容灿烂奔胤禛而去，他冷笑一声，凉凉道：“解释？好啊，孤等着你解释。”

　　呵呵，真是出息了。叔侄俩串通一气瞒着他，听元宝的意思，汗阿玛也是准许了的。

　　他竟做了回小丑，不配拥有鼎鼎大名，太子气得头顶冒烟儿，也顾不上什么储君的姿仪，快步上前攥住弘晏的小肥手，把儿子抱了起来，压低声音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从这个角度望去，太子的神情莫测，气息分外危险，弘晏愣了一秒，暗道要糟。

　　四叔难不成忘了和他爹解释？

　　背锅的人没了，这不是坑他么。

　　弘晏暗自叫苦，立马敛起甜甜的笑，乖巧得不能再乖巧，“您消消气！我同汗玛法说好了，今儿便跟在四叔身旁开开眼，长长见识，也为了替阿玛分忧。”

　　“二哥，就如元宝所言，”四阿哥咳了一声，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插嘴，歉然道，“是弟弟的错。昨日得蒙召见太过惊讶，竟忘记同二哥说上一声……”

　　太子英俊的面容红绿交错，一时间竟不知怪罪谁好。

　　元宝胡闹，汗阿玛怎么还支持他胡闹？

　　只这儿到底是乾清门，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就如当下，索额图灵魂重新附体，急急忙忙赶了上来，一张老脸红光满面的，激动地唤道：“长孙殿下——”

　　顾及场合与自个的脸面，太子狠狠戳了一下弘晏的圆脸蛋，咽下怒气，重新露出得体矜持的笑容，不情不愿地把他放到地上。

　　得亏他爹有着偶像包袱，这一劫算是过了。弘晏松了一口气，不禁感谢起救场的索大人，目光和善地朝他看去，就像看着一个适合背锅的好人，“曾叔祖父。”

　　索额图身为外臣极少见到弘晏，要说上一回，还是宫宴之时远远地望了眼，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

　　要说皇上是他的君，太子是他的主，那么长孙就是他用尽全力侍奉的小主子，赫舍里氏未来的希望啊。

　　被弘晏这么亲切地喊，索额图感动之下差些热泪盈眶，连忙“哎”了一声，“当不得阿哥这么叫！臣惶恐，臣惶恐。”

　　瞧见索额图那慈爱至极的笑，四阿哥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面色一青，好悬抑制住斥他的冲动，连忙握住弘晏的小手，淡淡道：“不能再耽搁了，去广储司。”

　　两大一小渐渐远去，索额图就这么被撇在原地，凄凉凄凉的。

　　他却春风满面，丝毫没有不悦的神色，先是感叹弘晏阿哥生得真好，又是聪慧又是孝顺，如此感叹了三百余字；随即开始琢磨整顿国库这棘手差事，以及皇上的用意。

　　——皇长孙尚且年幼，就能与叔伯们一道办差，这恩宠可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呐。

　　索额图忽然亢奋起来，眼底闪过精光，旁若无人地一甩衣袖，喜滋滋回府去了。

　　.

　　大阿哥目瞪口呆地望着索额图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他……”胤禔的手微微颤抖，“汗阿玛这是玩笑话吧？”

　　明珠缓慢摇头，微微凝重了面色，半晌又放缓许多：“贝勒爷不必在意，办好自己的差事，足矣。”

　　皇长孙奉命跟随又如何？太过离谱！五岁的年纪，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索额图那老匹夫高兴得太早。受宠归受宠，若是惹出什么笑话阻碍进度，或是不知轻重得罪了什么人，小娃娃可真没地儿哭鼻子去！

　　延禧宫。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低低咳了一声，清秀脸庞掩饰不住老态与疲累。

　　上座，惠妃正笑容满面地逗着嫡孙弘昱。弘昱今年两岁，生得像极了大贝勒，虎头虎脑眼神灵动，只话依旧有些说不利索。

　　惠妃极有耐心地摇着小鼓，惹来弘昱咯咯的笑，听见儿媳咳嗽，她停下手中动作，担忧道：“怎么断断续续总不见好？还是得请太医瞧瞧。”

　　大福晋用帕子擦了擦嘴，温和道：“额娘，都是老毛病了，无碍的。”

　　全京城人都知道，大福晋接连生了四朵金花，最后拼着命给大阿哥诞下嫡子。结果嫡子有了，她的身体也坏了，这些年不知请了多少太医，就连民间大夫也是常看，却没有彻底根治的妙方。

　　惠妃叹了口气，“瞧瞧总会好受些。”

　　当年大福晋嫁得早，太子妃进宫晚，大阿哥与太子互别苗头，谁都想争一争皇长孙的名号。大阿哥渴盼，惠妃也催得紧，可谁能想到，他们全没有这个命。

　　儿媳成了这副模样，如今不仅是胤禔，连带着她也有愧意。惠妃没了逗弘昱的心思，朝宫人招招手，吩咐道：“取本宫的对牌过来。”

　　话音未落，大宫女莲儿急急地掀开帘子，福身道：“娘娘，福晋，如今宫里都传遍了，皇上准许长孙跟随四贝勒办差，办的还是整顿内务府的活儿！”

　　惠妃一愣，长孙？
　　太子家的弘晏？

　　“皇上莫不是……”再三确认消息无误，惠妃坐直身子，把“糊涂了”三字吞进肚子里，不可思议道，“弘晏再怎么聪慧，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哪能参与朝事？”还是这么要紧的朝事！

　　这与儿戏有什么区别？！

　　惠妃拧着眉，示意嬷嬷接过弘昱抱给大福晋，紧接着在殿中来回走动，面沉如水。

　　皇上宠爱嫡孙不亚于太子，看起来天经地义，可也叫她们这些做祖母的妃嫔不好过。生在皇家，说来说去不都是争一个皇恩，她们老了、歇了争宠的心思，也要为儿孙考虑不是？

　　惠妃虽对储位有着一二念想，也知希望渺茫。就算拉下太子，还有居嫡居长的弘晏在，若皇上直接越过众阿哥立了太孙，她真是没处说理去。

　　不提储位的事，退一步讲，谁不希望孙子孙女得了皇上看重。别人吃肉，她总要分上一口汤吧？弘昱还没有到启蒙的年纪，如今弘晏的宠爱碍不着谁，可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老三有弘晴，老四有弘晖，老五家的庶子不算，荣妃与德妃会不在意？

　　身处深宫那么多年，谁不知道谁。“长孙聪慧贤明”的传言是她放的，德妃不也推波助澜了一把，想着分薄一些弘晏的皇恩。

　　若是成了，指不定也能帮帮胤禔，毕竟太子靠着长孙，占了太大太大的优势。谁知皇上直接认下了传言，今儿又来个准许弘晏与叔伯办差！

　　惠妃心道，皇上是不是魔怔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太叫人恐慌。

　　大福晋见她如此情态，轻轻闭了闭眼。

　　额娘这般反应，不难想象听见消息的爷会如何。她垂眼亲了亲一派天真的弘昱，怔怔地想，她拼死生下的孩子，生来处在漩涡里头，谁都想为他考虑，谁都愿意为他考虑。

　　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吗。

　　.

　　另一边。

　　骤然得知太子爷、四贝勒到来的消息，内务府一半人心惶惶，还有吃惊一瞬的，立马恢复了正常神色。

　　内务府分为数个机构，家大业大，供了紫禁城几千张嘴吃住，平日里周转的银两不知几何，天长日久就无端生了猫腻。

　　特别是代代相传的包衣世家，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把控着宫中小选以及各处物资供给，谁也不敢得罪，许多不受宠的主子还需看他们的眼色行事。

　　君不见德妃乌雅氏，良贵人卫氏，定贵人万琉哈氏，还有十三阿哥的生母庶妃章佳氏，皆是出自包衣，且膝下育有健康皇子。不说别的，单单是德妃的母族乌雅氏，身为内务府世家之一，隐隐有了领头的趋势；十多年来，为永和宫提供了多少便利，谁也不知道。

　　皇上虽提拔了太子的奶兄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以毓庆宫马首是瞻，但内务府众人心里门清，凌普不过充个门面罢了，真正的权，依旧掌握在包衣旗下的管事手里。

　　如今上头发话要查，心里有鬼的管事多了去了，也有人镇定自若，心道四贝勒可是德妃娘娘所出，总会帮扶一二，他们着实不必担忧。

　　何况太子爷光风霁月，哪里懂得内务府的阴私？就算请出查账的好手，他们也是不怕的。

　　至于几个掌权的广储司大管事，八风不动稳如泰山，井然有序地组织好宫人，将一箱又一箱的账簿搬到了院子里，恭恭敬敬等待太子与四贝勒的“检阅”。

　　内务府总管凌普不过挂个虚名，平日在毓庆宫当差，统共没来过广储司几趟。而今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厉声叮嘱他们面见储君的礼节，管事下人们不敢反驳，齐声应了是。

　　“太子爷、四贝勒来了！”有小太监喊了一声。

　　没过几息，太子面色含霜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抿唇不语、莫名心虚的四阿哥，众多宫人随从，以及一个极其俊秀，神色乖巧的小孩儿。

　　乌雅德胜站在管事行列里，趁着请安之隙，偷偷用余光瞧去，忽然间，与那孩童对上了眼。

　　德胜唬了一跳，立马低下了头，半晌惊疑不定。

　　这孩子明明看着乖巧，可那眼神，怎么、怎么瞧着如此恐怖？！

　　就如看透他们一般！！

　　.

　　弘晏后悔了。
　　他不该来的。

　　甫一踏入小院，系统能力就不住呼唤着，铺天盖地的渴望席卷全身，不仅如此，脑中甚至响起了“嘀嘀嘀嘀”的幻听！

　　【抄家我在行】，系统能力启动。

　　弘晏再也顾不得装乖扮巧，安慰他那心灵受伤的阿玛了。

　　他立在原地，上上下下扫描着广储司的账簿，管事，以及管事身后的库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等太子问话，一道稚嫩却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来人，将最前列这个金鱼眼的，这个八字眉的，还有长得最丑的，第二列那个眼神乱飘不老实的，给我一一押出来。”

　　弘晏伸手，冷静地朝他们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两个随侍身后、存在感极其微弱的灰衣侍卫拱手应是，在旁人的目瞪口呆里，以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冲了上去，迅速扭过几人的手臂，而后重复提拎这个动作，重重将他们扔在了一旁！

　　其中有三个广储司大管事，还有一个——

　　太子眼花缭乱，四阿哥定睛看去：“……”

　　这不是他的亲舅舅德胜么。




10.  抄家   元宝的业务正式开启。

　　被灰衣侍卫押出来的几人，不仅仅有德胜，还有一个乌雅家的大管事。
　　他们就像几千瓦的大灯泡，散发着金钱的明亮光芒，弘晏多看一眼都觉难熬，似乎能嗅到敛财背后隐藏的斑斑血泪；原本被系统裹挟、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情绪，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他们相比，躺在院里的几箱账簿，还有战战兢兢跪在后头的管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而在他揪出害群之马的下一秒，系统忽然安静了下来，幻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吸饱了能量一般，满足地窝了回去。

　　弘晏扫过地上打滚呻.吟的四人——

　　他们各贪了十万到二十五万不等，藏匿的绫罗绸缎、珠宝钗环更是数也数不清，吃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这也罢了，阿玛藏个银票都要偷偷摸摸的，一国储君尚且如此，狗奴才凭什么呢。

　　弘晏前一世的性子，说的好听点儿，叫做利己主义。从小在泥里摸爬滚打，见过诸多人性黑暗，穿越后争宠读书，全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至于贪官，哪个王朝没有贪官？
　　贪不到他的头上来，他便不会管。虽说有着系统的参与，他与四阿哥成了“知己”，但那些肃清吏治，还天下太平的话，说归说，内心却是不甚在意。

　　之前无奈被系统驱使，而今望着这几人，弘晏抿紧小嘴，发自内心生了厌恶。

　　他们该死！

　　就在这等念头产生的瞬间，忽然有了看不见的剧变——召唤感霎时消散，弘晏的凤眼恢复了澈然。

　　重新把目光投向四人，贪污的数目仍旧扫描清晰、显现明了，却再也没了之前的渴望。总而言之，他从莫名激昂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就连装死许久的系统也冒出了头，机械音在脑中响起：“【抄家我在行】，月抛能力升级完毕。新手引导结束，祝宿主使用愉快。”

　　弘晏：“……？”

　　这狗贼还带升级的？？

　　.
　　院里头，弘晏突兀的操作震撼了一大片人。

　　譬如德胜，尚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拎起，而后重重跌落在地，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使得内务府众人齐齐后退一步，又齐齐跪了下来，心下畏惧，抖若筛糠。

　　太子顾不得生闷气了。他望了眼灰衣侍从，吃惊道：“元宝，你这是……”

　　被弘晏抢了活儿，胤礽没有丝毫不悦，谁叫他气过之后，依旧是个疼爱儿子的好爹。
　　胤禛也没有不悦，谁叫他对知己充满信任，他专注地望向侄儿，对灰衣人的来历有了大致猜测，而后皱眉瞧了德胜一眼，神色莫测。

　　系统升了级，却留宿主一人独自面对困难场面，弘晏僵硬一瞬，仰头看向阿玛四叔，绞尽脑汁地圆场，目光极其真诚：“……这几个管事，浑身散发着臭味儿。他们不是好人。”

　　听着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太子却没有笑，四阿哥同样没有。

　　都说年幼的孩子看得清人性善恶，想到此处，太子肃然了面色，把手背在身后，给四阿哥使了个眼神。

　　胤禛略微颔首，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除了德胜以外的三人面色大变，像是察觉到灭顶危机一般，一骨碌地爬起身来，也不嚎了。

　　金鱼眼砰砰砰地磕起了头，涕泪横流道：“太子爷冤枉，四贝勒冤枉！奴才身为乌雅氏的族人，日日为了广储司耗尽心力，更是得过贵妃娘娘、德妃娘娘的夸赞，怎会是这位小、小主子口中的坏人？奴才冤枉啊！”

　　骤然得知上头要查，他们做好了应对的一万种方式，哪知竟忽然冒出个小兔崽子，还这般不讲道理。

　　金鱼眼心里头又恨又怒，他身为德妃的远房族叔，虽为旁支，在乌雅一族的话语权却是足够，何时受过这等气？

　　一时间，院子里吵吵嚷嚷不得安宁。几人辩解的辩解，求饶的求饶，唯有德胜回过神后分外羞恼，悄悄瞅了胤禛一眼，也不开口说话，他跪在原地，掩饰不住面上那抹轻微的傲然。

　　广储司多的是人清楚他底细，包括内务府总管凌普。

　　凌普瞧见这幕暗暗可惜，太子爷与小主子怕是都不知道，这好赌的草包就是德妃的亲兄长，也是四贝勒的亲舅舅！小惩可以，大罚怕是没戏喽。

　　太子被他们吵得头疼，唰一下沉了脸。凌普见此一个激灵，紧接着大声喝道：“大胆，什么小主子，这可是皇长孙殿下！怎么，你们竟敢违逆小爷的意思？”

　　在这宫里头，皇阿哥们称爷，皇孙称为小爷也未尝不可，话音落下，众人大惊，金鱼眼深深打了个哆嗦。

　　他连忙叩首，不敢再暗骂什么小兔崽子，口中叫冤道：“皇长孙殿下饶命！”

　　“小爷饶命啊！奴才平日绝不敢玩忽职守……”

　　这几个狗奴才，话里话外都在求一个证据，否则就是冤枉忠臣。

　　若是从前，太子早就不管不顾地将他们下狱。可如今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这儿，需要顾虑的太多，况且牵扯到四弟的外家乌雅氏，甚至宫里的娘娘，没有切实的证据，他还真不能将他们如何。

　　只有查到贪污或藏匿的银两有多少、去了何处，才能定下罪名。

　　“给孤闭上嘴！”太子面沉如水，眸光转向装满账簿的木箱，在金鱼眼窃喜的眼神中摆了摆手，“来人，查查广储司历年的开支，看有无疏漏与瞒报之处。”

　　四阿哥眉心越发紧皱，观那些奴才劫后余生的表情，就知这账簿肯定有猫腻，且是查不出来，隐藏极深的猫腻。

　　二哥虽派遣了詹事府的查账好手，可广储司的事务分外庞杂，又要到查到何年何月去？

　　还有德胜。想起皇上同他说的那个“理”，胤禛神色晦暗，瞥见德胜面上的洋洋得意，半晌，他的眼尾浮现一抹戾气。

　　忽然有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胤禛低头望去，听见弘晏小声说道：“四叔，你别担心。”

　　莫名的，胤禛心情开始转好。他轻轻应了一声，揉揉侄儿嫩乎乎的耳朵尖，抬头之时，重新恢复了平静冷冽。

　　“阿玛，咱们先不急着查账。”弘晏开了口，声音软软的。

　　他蹭到太子身旁去，轻飘飘望向跪着的四人，包子脸一派天真，“问出他们的住处，逐步查验不就好了？我猜，说不定有藏银茅厕的，有养七八个漂亮姑娘的，还有开凿暗门放置赃物的，甚至有偷盗九尾凤钗的呢。”

　　提起“藏银茅厕”，金鱼眼浑身一抖；
　　提起“漂亮姑娘”，最丑的瞪大眼睛；
　　提起“开凿暗门”，八字眉瞳孔一缩；
　　提起“九尾凤钗”，德胜脊背冒出冷汗。

　　用这样天真的语气，说出这般杀人不见血的“箴言”，凌普心尖一抖，愕然又敬畏地朝弘晏看去，小爷他——

　　广储司众人鹌鹑似的抖啊抖，闭紧嘴巴不敢出声。

　　四阿哥原也没有如何，可听到凤钗的一瞬间，猛地攥紧了掌心。德胜疯狂朝他使眼色，他权当没看见，唇线绷得很直很直，没有半点弧度。

　　太子凤眼如刀，环视小院片刻，牵了弘晏的手缓缓道：“绑了几个狗奴才，即刻备轿出宫！”

　　.

　　晌午时分，永和宫。

　　内务府今晨送来一碟子红莓，午膳过后，德妃叫了偏殿的章佳庶妃一块用。

　　章佳庶妃生有两女一子，十三阿哥胤祥就养在德妃跟前。说是养在跟前，德妃的十四阿哥与之年纪相仿，平日有操不够的心，对十三只过问几句，关怀一二便罢，故而胤祥大多由生母照看，与章佳氏的感情甚笃。

　　章佳庶妃生得温婉柔和，一到正殿便福身谢恩，感激道：“娘娘总惦记着我。”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德妃笑得亲切，朝她招招手，“过来坐吧。”

　　吃了几粒红莓，聊了一会子天，忽有宫女在帘外探看，看样子很是焦急。

　　瞧那打扮是大宫女的式样，章佳庶妃望了一眼，极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德妃温和应了，待章佳氏出了正殿，她的笑容淡了淡，问：“何事？”

　　“娘娘，”大宫女绿芜性子沉稳，少有失态，可当下的神情甚是惊慌失措，“舅爷、舅爷的家给抄了——”

　　德妃反应过后，“蹭”地一下起了身，“你说什么？”

　　绿芜深吸一口气，依旧掩饰不住慌乱：“德胜舅爷的家给人抄了，听说领头的是……是四贝勒！”




11.  夺笋   您的爱子之心令人感动

　　德胜的家坐落在城西朱巷，统共有三进院落，还凿了一道又深又宽的天井。身为德妃的兄长，德胜比起正宗的皇亲国戚，身份还差那么一点儿；可屋子装的那叫一个财大气粗，处处显现“有钱”二字。

　　太子作为储君，本就配有侍卫亲兵，他们一来便将府邸团团围住，腰间刀剑锋利锃亮。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府中女眷个个花容失色，领着孩童细软奔逃而出；粗粗望去，没有一个颜色差的。

　　德胜软倒在地，想起方才那抄家的恐怖景象，哆哆嗦嗦翻着白眼，连话都不会说了！

　　有弘晏“不经意”的指点，太子很快领悟了精髓，先围住，再查抄。四阿哥做事雷厉风行，亲自带队进了几人的屋子，方才那三个不住叫冤的大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抄出了赃银，还有贪下的御用制品。

　　金鱼眼那十多万银两藏在茅厕里，且藏的角度极其刁钻，平日里谁会注意？侍卫们忍住翻江倒海的呕感，就要把木匣递给主子瞧，惹来太子面色铁青的瞪视，于是讪讪地放到了地上，心想回去得搓个百八十遍，洗去这一身晦气才好。

　　八字眉的住处乍看一览无余，银两好似无处可藏。在元宝阿哥的友情指导下，他们终是找到了暗门，等按下机关，后头的空间简直惊呆了一众人。

　　金光闪闪不说，绫罗绸缎应有尽有，都是内务府上呈给娘娘们的上好衣料。还有一匹烟沙云罗缎，那是四妃都用不上的好东西！

　　越是查抄，四阿哥的眼神越冷。

　　下一位奇丑无比的管事，养了七八个娇滴滴的外室，还分别安置在不同的院子里，端的是左拥右抱，大致一数，光是地契都得数万银了。

　　弘晏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太子唰地捂住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元宝可不能学这狗奴才的做派……”

　　弘晏乖巧点头，在心里叹息，不只他没见过这阵仗，他爹也没有啊。

　　再然后，就轮到了乌雅德胜。

　　有凌普的悄悄解释，父子俩才知道这人是胤禛的亲舅舅，德妃的亲兄长。太子脚步一顿，弘晏心道，这事难办了。

　　行进途中，弘晏望向四叔的眼神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太子也是欲言又止。胤禛起先摸不着头脑，许久才恍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道：“二哥与元宝不必顾虑，先论家国，再论亲疏。”

　　听了这话，德胜终是吓破了胆。

　　身为皇阿哥的侄儿非但不帮他遮掩，反而想着大义灭亲，连妹妹的面子都不顾了，他怎么就碰上了这种倒霉事？！

　　德胜引以为傲的依仗没了，他软着身子哭嚎：“贝勒爷，奴才可是您唯一的舅舅啊！德妃娘娘幼时与奴才最亲，奴才、奴才真是冤枉的！”

　　四阿哥眉头没皱一下，冷静地进了德胜的家门，连只苍蝇也没放过。

　　半晌，他们从半干池塘的淤泥里翻出了数个铁盒，其中有银票，有数本账簿，还有一支极华美、极贵重的九尾凤钗。

　　胤禛一见那凤钗，整个人怔住了。

　　凤钗的样式很是熟悉，常常出现在梦回时候，他颤抖地接过，动了动唇，咽下三个字：“……皇额娘。”

　　这正是孝懿皇后佟佳氏生前最喜爱的首饰。九尾凤钗为皇后规格，佟佳氏还是贵妃的时候，皇上有回龙心大悦，破格赏赐给了她。

　　胤禛以为凤钗已随皇额娘葬入地陵，而今竟出现在了宫外，出现在了小池塘里，被人锁着不见天日，且任泥水践踏！

　　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缓缓闭眼，气息变得极为冷厉。

　　德胜不过是个管事，如何偷盗皇后的凤钗？至于其他的可能性，胤禛实在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了。

　　那厢，詹事们仔细查阅翻出的账簿，而后面面相觑，目露惊骇。

　　“几位爷……”他们的声音微哑，强自镇定道，“上头所记乃广储司历年支出，看着像是真的。”

　　话落，顿时一片哗然。

　　太子的呼吸重了一瞬，不敢置信此行居然如此顺利，他扭头望了眼儿子，继而回头道：“给孤瞧瞧。”

　　弘晏被那似赞赏似骄傲、又似埋怨的目光给盯得一激灵，悄悄后退一步，琢磨起德胜的账簿来。

　　真账簿万分要紧，藏在这儿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来德胜有德妃的裙带关系，处境安全的很；二来么，德胜没出息，就是个扶不起墙的烂泥，谁会想到最要紧的东西反而落在他的身上？

　　高啊，实在是高。就如他有系统，也只注意到了凤钗与银票，差些把账本漏了过去。

　　.
　　四阿哥收拾好情绪，办差更是尽心尽力。

　　角落里，房梁上，一个不落地扫了过去，等到晌午之前，赃物齐齐整整地摆在一起，让人看着眼花缭乱；通过高强度的翻找，德胜的府邸再也没了漏网之鱼。

　　“四弟，孤带元宝去乾清宫觐见，你回屋好好歇息。”出府后，太子揉揉眉心，低声同胤禛道，“至于德妃娘娘那儿，我亲自解释。”

　　此刻的四阿哥浑身被低气压笼罩，闻言还是心下一暖。

　　他摸了摸弘晏的脸蛋，没有拒绝太子的好意，“多谢二哥。”想了想，他轻声道：“侄儿年岁还小，这些功劳……”

　　“孤哪能不知道。”太子失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罢。”

　　.
　　乾清宫。

　　外头有人来报，说太子与长孙请求觐见，皇上立即准了。

　　宫外的动静逐步闹大，却还没有传到宫内来，故而太子一说方才查抄的收获，不仅李德全惊呆，皇上亦愣了神。

　　——这短短半天，就揪出了广储司真正的账簿，还抓了带头的大蛀虫？

　　他上一秒还在对弘晏慈和地笑，下一秒坐直身子，里里外外地打量太子，直把后者打量得心肝颤颤，半晌感叹道：“是朕小瞧了你。”

　　太子：“……”

　　怎的，他在汗阿玛心中就这么点水准？

　　弘晏眼见走向不对，立马开口抢话，使劲夸道：“汗玛法，我阿玛可厉害了！明察秋毫，抓的都是大贪官，还有四叔，四叔抄家的模样真的很英俊。”

　　皇上哈哈大笑，听着很是开怀；太子非但没有高兴，还酸溜溜的，心道孤还没跟你这臭小子算账呢，你就夸起了老四。
　　孤长得不英俊吗？

　　太子飞速转移话题，面色渐渐严肃：“汗阿玛，那些狗奴才都给绑了，等着您发落。金银赃物收缴完毕，还有账簿所记正一一排查，其中还有德妃娘娘的兄长德胜……”

　　皇上“哦”了一声，兴致盎然地问：“乌雅德胜，是老四亲自带人去的？他犯了何错？”

　　见皇上没有丝毫不悦之情，太子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贪污银两，藏匿账本，还……偷盗了孝懿皇后的凤钗。”

　　凤钗两字刚刚落下，就有传旨太监匆匆而来，在帘外小声禀报：“皇上，德妃娘娘有要事求见。”

　　乍然听到逝去多年的表妹，又是德妃求见，皇上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眼神颇有些玩味。他像是转变了主意，淡淡道：“宣。”

　　德妃匆匆赶来，只来得及理理发鬓，深吸一口气，稳稳当当地走了进去。

　　哪知太子与长孙都在，她暗里掐了自己一下，笑容勉强了几分，尽量镇定地一一行礼，而后抬起眼，略微哽咽道：“皇上，臣妾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是臣妾的兄长受了无妄之灾，这回连家都保不住了！还请皇上能够明察秋毫，还兄长一个清白。”

　　弘晏再一次见到宫斗赢家德妃娘娘，不禁感慨人家风韵依旧，保养有方。可听着听着，他觉得不对劲了，原是来给德胜求情的。

　　永和宫的消息可真够灵通。那德妃是否知道，这其中有四叔的参与呢？

　　皇上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太子。
　　太子会意，他轻咳一声，平铺直叙地讲述了德胜的罪行，德妃听着，面色愈发苍白，到最后摇摇欲坠，站也站不稳了。

　　“皇上，”许久之后，一行清泪流了下来，德妃跪在地上颤声道，“是臣妾没有管教好他，臣妾罪该万死！只是德胜是臣妾唯一的哥哥，胤禛这般行事，臣妾……”

　　“德妃娘娘，德胜是您唯一的哥哥，可四叔不也是唯二的儿子么？”
　　弘晏骤然打断了她，皱起圆圆脸，楚楚可怜地红了眼眶，“四叔很是用心良苦了。想那偷盗凤钗、侮辱先皇后的罪名，少说也要诛九族，如今只除掉一人，却能保全您与整个乌雅氏，多便宜多划算的买卖？四叔都是为您好呀！”

　　太子与德妃无甚交集，可就因她为兄长求情之事，无端生了少许恶感。此时他看戏看得正乐，忽然被儿子噎着了。

　　这副情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皇上也觉得眼熟万分。他狐疑地瞅了眼弘晏，又瞅了眼德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厢，德妃僵硬许久，眼泪也不流了。

　　她笑得更为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弘晏阿哥说的是。可臣妾与哥哥自幼亲近……”

　　弘晏抽噎一声，“四叔的孝顺之意，真是天地可鉴！明知德顺贪腐的数额巨大，还主动揽下了归还欠银的活。可谁能想，娘娘的爱子之心更为深厚，生怕四叔被德顺牵连，竟是承认与德顺自幼亲近，想要揽去所有的负担。”

　　他天真而又动容地说：“不过十二万五千两，比不得多年攒下的体己。娘娘愿意替人归还，汗玛法如何会不准允？”

　　德妃：“…………”

　　十二万五千两？？！

　　话语被曲解至此，还陡然背上巨额债务，德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称得上方寸大乱，恨不得就地晕厥过去。

　　只她到底顽强地撑住，抖着唇喊了一声“皇上”，而另一边，皇上与太子已经沉默许久了。

　　“原是如此。”皇上终于开了口。

　　他欣慰颔首，“好！朕便允了你的一片慈母之心。来人，将德胜等人押入慎刑司，另记下这十二万五千两，归在永和宫头上，何时还清，便何时销账吧！”




12.  降位   谢谢夸奖，合作愉快

　　德妃不敢相信，她的嘴唇都在哆嗦。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还是几个孩子的额娘，皇上，皇上就算对她没有喜欢，也有相处出来的情分与怜惜，如何会这样对她？！

　　哪知绝望远远没有结束。皇上欣慰过后，眼底忽然没了笑意，沉沉问她：“德胜犯下的恶事，乌雅家犯下的恶事，德妃，你可知晓？”

　　“臣妾……”她颤抖地开口，心头一阵冰凉上涌。

　　“朕念在老四勤恳办差的份上，便饶了你荒唐的求情之举。但乌雅家有今日，与你管教不力脱不了干系。”皇上瞥向慌乱跪着的德妃，“传朕口谕，降乌雅氏为德嫔，望之好好反省。”

　　说罢，不顾德妃骤然瘫软的模样，凤眼幽深道：“这个封号尚在，德嫔，不要让朕失望了。”

　　德嫔浑浑噩噩地谢恩，混沌之中，仿佛听到李德全的声音：“德嫔娘娘，请吧？”

　　她死死掐住掌心，好悬没有在殿前失仪。踉踉跄跄在宫人的搀扶下回了永和宫，德嫔软倒在地，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娘娘！”绿芜的嗓音含了哭腔，尖锐又焦急，却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请太医，“来人啊，快拿红花油来！”

　　永和宫正殿，称得上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当差的小宫女心间惶惶然，不知主子为何惹怒了皇上，她们只知道，四妃的格局不复存在，她们的腰杆再挺不直了！

　　.

　　打发走了德嫔，弘晏便被两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一是他爹，二是他祖父。

　　“……”小胖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泪，圆圆脸露出甜甜的笑，讨好道，“汗玛法是天底下最好的玛法。”

　　皇上对此已经有了免疫，哼笑一声不说话，太子却是反应过来，心道好啊，元宝真是出息了。昨儿用一模一样的话糊弄孤，他倒是一点也不怕翻车！

　　生气归生气，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替儿子圆场。如今死死得罪了德嫔，乌雅家不足为虑，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腌臜手段若是用在元宝身上……

　　太子脑中转过千百个弯，从老四想到十四，还有养在德嫔膝下的十三。四弟那儿有的头疼了，他身为太子倒是半点不怕，最好把乌雅氏踩在脚底，永不能翻身才好。

　　“学宫里娘娘说话做什么？这副作态不能再有下次。”太子小心瞅了眼皇上，冷着脸厉声教训，“小小年纪，谁教的你？还有没有男儿气概了？！做事留一线，莫揭他人短……”

　　语气严厉万分，训得弘晏眼泪汪汪，不住地揉着眼睛。

　　李德全欲言又止地望向皇上，皇上一拍御桌，指着太子骂道：“朕还在这呢，你训个什么劲？元宝何错之有？抄了广储司就骄傲了？”

　　他把太子骂得狗血喷头，紧接着朝弘晏招招手，缓声道：“来，到玛法这儿来。”

　　弘晏委委屈屈走过去，皇上慈爱地安抚了好一会儿，半晌，睨了同样开始委屈的太子一眼：“哪有这样教孩子的。元宝生来与旁人不同，哪还需要顾虑？至于其余的，朕心里有数。”

　　太子低眉顺眼，诺诺应是，不敢问这‘其余的’指代什么。

　　皇上越看他，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思及乖孙还得同胤礽一块办差，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人。

　　“去吧，别在这碍眼。”说着一秒变脸，摸摸弘晏的脸颊爱怜道，“累了就要歇息，否则心疼的不还是朕。”

　　太子：“……是。”

　　.

　　翊坤宫。

　　宜妃郭络罗氏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伸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榻边，宫人仔仔细细地为她涂上蔻丹。

　　她是四妃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受圣恩的。

　　午后暖阳醺得人昏昏欲睡，贴身嬷嬷快步走来，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宜妃慢慢直起身，桃花眼波光潋滟，“你说什么？”

　　“皇上的口谕传遍六宫，永和宫那位……要叫德嫔娘娘了。”嬷嬷低声重复道。

　　宜妃愣了好一会儿，挥挥手让忙活的宫人退下。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德嫔？好一个德嫔娘娘！本宫听着可顺耳多了。”

　　主子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嬷嬷也任由她笑，轻咳一声：“不仅如此，德嫔还需归还十二万五千两的债务，说是其兄贪污的银两。”

　　宜妃听着，掩了掩唇，桃花眼愈发灼灼。

　　身处后宫，她对朝事不甚熟悉，也极有分寸地不去打探。老五胤祺养在太后膝下，绝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可亲王之位是跑不掉的；小九还没到成亲的年岁，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那些野望离她远着呢，争什么争？

　　德妃就不一样了。一介包衣爬上妃位，生下的老四极得皇上青眼，十四还是个天资聪颖的，作为多年的死对头，宜妃能够察觉到那深藏于温婉面皮下的野心。

　　掐了那么多年，她只在排位和圣宠上胜了一筹，至于别的……儿孙辈就不能比。老五和他媳妇还是笔理不清的账，乌雅氏却过得分外滋润，简直气死个人。

　　乍然听到降位的好消息，宜妃心下说不出的畅快。陆陆续续笑了半个时辰，她用茶润了润喉，好奇问：“德嫔如何惹怒了皇上，又如何欠了银子？”

　　“奴婢只探听了大概，许是她为兄长求情，其余的便不知了。”嬷嬷压低声音道，“德胜的恶事都传遍京城了，昧下广储司的银两不说，还偷盗了孝懿皇后的凤钗！听说是四贝勒亲自抄的家，太子与长孙第一时间禀报了皇上。”

　　宜妃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作死，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坟啊。

　　老四是德嫔生的，这不错，可养恩哪能含糊呢。当年孝懿皇后极疼养子，病重之时甚至拉着皇上的手求他更改玉牒，她隐约听了一二，可惜佟佳氏终究未能如愿。
　　两个嫡子，皇上大概率不会同意的。

　　宜妃叹了口气，太子与老四组队一事，她有所耳闻，谁叫胤祺也没逃过这苦差事。

　　一上午便抄了家，还这效率也太快了。宜妃感叹过后，生出点点疑惑，其中怎会有皇长孙的参与？

　　.

　　不错，正在读书的十四阿哥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此时广储司遭‘难’、德嫔降位的消息尚没有传到无逸斋，晌午之时，十四连用膳都没了兴致。弘晏受宠没错，可他今年才几岁？奶娃娃也能办差？

　　他能去，自己为什么不能？八哥被封贝勒也就罢了，难不成和太子扯上关系的，都能水涨船高？！

　　八阿哥跟着大阿哥出宫去了，消息传来，在座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

　　九阿哥有一丢丢的不高兴，十阿哥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很快把他九哥逗笑了。

　　十二阿哥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十三阿哥爽朗一笑，笑容毫无阴霾，见胤祯在一旁拉长了脸，连忙坐到弟弟身边，小声提醒道：“十四弟，你别不高兴。弘晏办差是汗阿玛下的令，万一让汗阿玛知道了……”

　　十四本就烦躁，一听这话，火气反而越拱越旺。他撇开十三搭上肩膀的手，冷冷道：“不用你好心提醒。”

　　‘好心’两个字咬的很重，十三霎时间愣住了。他勉强一笑，心里十分不好受，却仍默默坐在一旁。

　　十阿哥身为贵妃之子，天生没受过这气，见此想要张嘴，却立马被九阿哥按了下来。

　　十三的额娘身份不高，还在永和宫手下讨生活，十三无论如何也不能同十四生气。他们是能相助，可谁知德妃会不会迁怒十三的额娘？

　　九阿哥眼神使得快要抽筋了，十阿哥这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午膳过后，休息了一个时辰，骑射课正式开始。

　　十三的骑射比十四强出一小截，往日都是两人搭档练习，可当下，胤祥孤零零地牵马站在一旁，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十二阿哥叹了口气，犹豫片刻终是快步上前，就在这时，章佳庶妃身旁伺候的宫人急急寻来，见到胤祥便喜笑颜开，不住磕头道：

　　“十三阿哥大喜，大喜啊！皇上方才晋主子为敏嫔，赐居启祥宫，娘娘迫不及待地派奴才报喜于您！”

　　整个演武场一片寂静，十三彻底愣住了。

　　他竟欣喜地趋于哽咽，好半晌激动道：“我妹妹那儿……”

　　“您放心，娘娘怎会漏了两位公主。”宫人说，“皇上还说，阿哥日后不必去给德嫔请安了，放学回启祥宫即可。”

　　“哦，哦，知道了。”胤祥胡乱地答应着，脚下轻飘飘的，如坠云雾，然后用力擦了擦眼睛，露出灿烂的笑容。

　　九阿哥十阿哥互相对视一眼，目瞪口呆。十三的运道，这么快就来了？

　　等等。
　　德嫔？他们没听错吧？

　　十四阿哥竖着耳朵，彻底听清了话。他的面色青白交加，心里头咯噔一下，无端生了惶恐。

　　给那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编造谣，难不成额娘真的降了位，与十三的额娘平起平坐了？！

　　不，这不可能。

　　十四咬紧牙关忍住焦灼，恨恨剐了十三一眼，上马一甩缰绳：“驾！”

　　.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日头高照。

　　太子迅速变了脸色，从低眉顺眼变得矜持淡然，只望向弘晏的时候蕴含点点怒气；弘晏也迅速变了脸色，从委屈抽噎转向若有所悟，只看向太子的时候有些心虚。

　　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弘晏竖起大拇指吹捧：“阿玛，高啊。”

　　太子自得一笑，面朝前方顺嘴说：“你也不赖。”

　　过了片刻。
　　父子俩大眼对小眼。

　　弘晏试探道：“……谢谢夸奖，合作愉快？”

　　太子大怒：“何柱儿，回宫拿鸡毛掸子来！”




13.  梦境   护爹鬼才元小宝

　　弘晏自出生起，一直是阿玛的心肝小宝贝，可今天他不是了。

　　太子清早查抄广储司的蛀虫，午后召集核对账簿的属臣，就这么忙活了整日，出了书房依旧没有忘本。

　　他冷笑着睨了老老实实的弘晏一眼：“拿鸡毛掸子来。”

　　何柱儿装傻：“太子爷，这……”

　　“怎么，孤还使唤不动你了？”太子打定主意要给个教训，否则臭小子能上天去。先斩后奏玩得溜溜的，还把皇上的宫妃往死里怼，呵，除了读书，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两世为人最大的危机不是生存，而是保住眼前的屁股。半晌，他泫然欲泣地瞅着太子，却没有动摇那颗冷酷无情的心肠，只好慢吞吞转过了身。

　　心下数着，三，二，一——

　　没等旮旯角里翻出的鸡毛掸子落下，太子妃匆匆赶来救场。她极为不赞同道：“爷在做什么？”

　　太子恶狠狠地瞪了眼何柱儿，心道迟早要把你发卖了，继而面不改色地说：“此乃新寻出来的玩具，孤在同元宝玩乐呢。”

　　弘晏：“……”他爹，好生不要脸。

　　太子妃沉默片刻，道：“那臣妾也陪您玩上一玩？”

　　“不必了。”太子咳了一声，“福晋怀有身孕，动不得。”

　　如此这般，太子妃成功将儿子解救下来，冒着太子幽幽的目光让人护送弘晏回房。随即柔声问：“今儿宫里发生的事，爷可知晓？”

　　太子作为亲身经历者，跟在始作俑者身边，如何会不知晓，提起这个，他立马来了精神。

　　通往正院的小径上，夫妻俩喁喁私语。

　　“皇上罚了德嫔，又提了章佳庶妃的位分……十三那孩子，和四弟有些相似，孤很看好他。”

　　太子妃对十三有印象，不仅仅是纯善，还有与四阿哥相像的纯粹。“敏”字是个好封号，敏嫔总算熬出了头，不说别的，亲额娘成了主位，两位公主出嫁都会有底气些。

　　不期然的，太子妃想到了后院的李佳氏，沉寂多年却忽然活跃起来。她不动声色地问：“李佳格格近来大不一样，爷可要去看看她？”

　　“后院的事你管着，孤没那个闲心。”太子随意道。

　　太子妃笑吟吟地应了。

　　紧接着，太子长长地叹了一声：“福晋有所不知，元宝太过胆大包天。”

　　“他大清早的出了门，”太子妃越听越是哭笑不得，佯怒道，“怎的还和四弟成知己了？也不怕碍着人办差，回头我去说说他。”

　　太子这下不认同了。他趁弘晏不在身边，略显骄傲地道：“咱们元宝有上天眷顾，可不是扯后腿的。许是獬豸的化身也说不定，只需一眼，贪官污吏便无所遁形。”

　　太子妃听完愣了神，心头同样漫上骄傲，可骄傲过后，竟是忧心忡忡了起来。

　　“您能帮他遮掩一时，万不能遮掩一世。汗阿玛可会生出猜忌？”她低声问。

　　太子笃定摇头，笑意盈然地望着她，等太子妃慢慢睁大眼，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

　　无人知晓太子十八岁这年，皇上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一觉醒来怅然若失，什么都不记得了，想要爱子成家的心却十分迫切，于是亲自召见扯皮了好几年的礼部与内务府，拍板三个月内，太子必须大婚。

　　这太子爷成亲，乃是本朝的第一例，什么格局规制全是两眼一抹黑。皇上忽然下令，礼部官员走路都在打飘，内务府熬秃了头，终是给出一份完美的流程。

　　皇上满意了。自打太子妃入宫，又日日盼着嫡孙的降生，盼着江山后继有人。

　　两年后，弘晏出生的那个雨夜，春雷大作，皇上再次梦见了未来，清晰无比的未来。

　　历经九龙夺嫡，党争之祸，废太子被囚咸安宫，继而挪往郑家庄，那不甘转为死寂的眼神惹得皇上大吃一惊、冷汗涔涔！

　　他挣扎着要醒，下一瞬，一条金龙直入云霄，嘹亮龙吟驱散了梦魇——

　　皇上立即睁开了眼，伴随着李德全匆匆的脚步声：“奴才贺皇上喜，就在一刻钟前，太子妃诞下了小阿哥，母子平安！您瞧，外头雨都停了！”

　　从此皇上坚信，弘晏是不一样的，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星。

　　过后，他招来太子胤礽旁敲侧击，得到“儿臣梦见漫天红霞”这个答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而后微妙地瞥了太子一眼：“退下吧。”

　　那一眼满含攀比成功的傲然，殊不知太子什么也没梦见，他是胡乱瞎编的。

　　有给宝贝儿子贴金的机会，谁不趁杆往上爬？胤礽最想说的还是五爪金龙，问题是皇上会不会劈了他，说他觊觎老子屁股底下的皇位？

　　金龙有大风险，还是红霞低调些！

　　有皇上的带头迷信，久而久之，太子成功给自己洗了脑，相信弘晏生来不凡，那与仁孝皇后几分相似的样貌更是让他感谢老天恩赐，皇额娘一直在天上护佑他。

　　——猛地回过神来，太子只觉甜蜜又烦恼，元宝今年五岁，怎么就突然叛逆起来了呢。

　　.　

　　第二天早朝，跌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不等御史们长篇大论皇长孙办差的可行性，太子出列，四贝勒补充，将整顿广储司的成果讲述得明明白白，得了皇上好一顿夸赞。

　　皇上还特意提了提弘晏阿哥，说他“助力甚多”，那与有荣焉的笑容让朝臣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下来。

　　罢，皇上宠爱长孙，想怎么夸怎么夸，他们心里有数便好，谁还上赶着唱反调，怕不是要吃挂落。

　　要紧事还在后头——联想到昨儿德嫔的降位，还有声势浩大的抄家，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变得颤颤。

　　听说乌雅德胜那儿，是四贝勒亲自带的头……

　　听说太子爷查遍账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所有涉事名单上呈，其中六成是乌雅氏的族人，八人在永和宫当差……

　　慎刑司都人满为患了！

　　索额图笑得颇为含蓄，背脊挺得直直的，以佟国维领头的佟佳氏族，面色冷凝万分。

　　乌雅一族涉事者赐死、德胜及其家眷子女流放岭南，全族势力大减还远远不够，皇上顾及九公主以及两位阿哥，已是网开一面了。但内务府有乌雅一日，佟佳氏便不会轻轻放过，总有将他们连根拔起的一天。

　　至于太子和长孙，他们记住这恩了。就算无心插柳，德嫔没了协理宫权的资格，贵妃终是得了皇上首肯，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佟国维和缓地望向四阿哥，眼底闪过一丝可惜，转而默念乌雅氏三个字，目光越发冷锐。

　　大阿哥硬生生揪断了一根短须，整张脸青红交错，即便昨日略有耳闻，他还是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呢？？

　　昨儿看太子笑话，今儿自己成了笑话。短短一天就理清了所有乱账，难不成账簿是胤礽自个儿造的？！

　　他还在卷宗里痛苦遨游，人家都把贪官赃物打包送进宫了。广储司不是内务府最为臃肿、最为繁杂的机构么？大阿哥恨不得怒斥一声，去你的繁杂。

　　现在倒好，连五岁娃娃的功绩都比他大了！

　　明珠彻底沉下了脸，眉心紧锁，内心发出一模一样的疑问，怎么可能呢。

　　三阿哥呆呆地望了眼二哥，又愣愣地望了眼四弟，不禁有些悔了。五阿哥七阿哥微微张嘴，心里唯有一个字，服。

　　八阿哥今儿得以破格上朝，年轻清俊的面上划过复杂与钦佩，随即生出熊熊的不服输之意，越发坚定了眼神。

　　二哥四哥如此，他也绝不会差。

　　.

　　太子与四贝勒‘一骑绝尘’，带给众人的震撼太大太大了。有人欢欣雀跃，更多人焦灼不安，明珠与大阿哥尤甚。

　　朝会结束后，大阿哥不发一言，闷头向外走，明珠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又是熟悉的金黄小轿，又是熟悉的圆圆脸，大阿哥停住脚步，扫过弘晏的三头身，生生瞧出了嘲笑的意味。

　　“真是后生可畏，”他憋着一口气，似笑非笑朝牵着弘晏的太子道，“我远远不如侄儿。”

　　明珠素来稳重，可现下也憋着口气。他拱手为胤禔圆场：“好叫太子爷知晓，我们贝勒爷的嫡子尚小，实在出不上什么力，哪像长孙这般天纵英才，创下诸多功绩……”

　　说是圆场，不如说隐晦的讽刺。

　　弘晏心知肚明，在明珠等人的眼里，自己就是个躺赢吃干饭的，他也懒得解释，毕竟已经答应了皇上，少说话，多观摩。

　　可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明珠，不禁沉吟起来，没有他的上一世，阿玛好似受过很多很多气。

　　“纳兰大人，过奖。”弘晏扯扯太子衣袖，稚嫩而又冷淡的眉眼含了微微的愁绪，“只是那年梨花似雪——”

　　太子浑身一震，明珠貌似恭敬，微笑听着，实则不以为意。

　　论作诗，论才情，当朝当代，有谁比得过他的长子容若？皇长孙小小年纪卖弄文采，着实是班门弄斧，难成大器。

　　“——纳兰大人府库藏银。剔除俸禄、赏赐与办差应得，共计六十万四千五百七十二两，其中约有六成来路不明的孝敬。”弘晏仰头接话，大声叙愁。

　　明珠嘴角有尚未收回的笑意，猝不及防与弘晏对上了视线：“……”

　　这数字分毫不差。他呆在原地，余光望了望左边的索额图，又望了望右边的佟国维，最后掠过一群竖耳偷听的文武官员，掩住心底的惊涛骇浪，长须颤抖了起来。

　　明珠挤出一个僵硬的笑：“长孙殿下，阿哥爷，您是在打、打趣奴才吧？”




14.  吹捧   轮 到 你 了

　　乾清门安静得很，甚至能听见风吹的声响。

　　明珠强笑着开了口，所有人都兴奋了。朝臣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投去关注的眼神，一双双眼睛亮闪闪的，比灯泡还醒目。

　　瞧明珠这紧张之态，长孙的话八成为真。六十多万两，六成来路不明的孝敬，这不是拐着弯地说他贪么？

　　这是棺材板都让人给掀了！！

　　有人惊呆有人八卦，有人止不住地冒酸水，这还只是库房之银，没算上家产商铺呢。

　　更有畏惧恐慌的目光瞧向太子。五岁孩子如何得知的隐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子早就掌握了明珠的把柄，不过守株待兔、引而不发罢了！

　　被他们这般瞧着，太子：“……”

　　震惊过后，太子很快变得心如止水。他扬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使得众人更害怕了几分。

　　四阿哥因着德嫔的事儿本就肃然，闻言拧着眉，眸光似利剑般朝明珠射去。可要说反应最为剧烈的，当数大阿哥与索额图。

　　大阿哥瞪大眼，望望弘晏又望望明珠，短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索额图好悬没有仰天大笑，面上满是喜悦与幸灾乐祸，简直比三伏天吃冰西瓜还舒爽。

　　就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弘晏忧愁地开了口：“纳兰大人，我没有打、打趣您呀。”

　　结巴还挺明显。

　　明珠：“…………”

　　“纳兰大人是朝廷肱骨，更是汗玛法的忠臣，定会忧君之忧，积极响应整顿国库的号召，您说是不是？”弘晏笑了起来，瑞凤眼满是信任的光芒，“到时，就用不着阿玛和四叔出马啦。”

　　这话堵得明珠气压升高，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更可恶的是皇长孙的无辜表情，看着可爱又天真，让人想抱在怀里好好疼哄，哪里舍得出言质问！

　　明珠为官几十年，头一回这么丢脸。他一把老骨头也没法跟皇孙计较，于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匆匆撂下一句“阿哥说的是，奴才得罪了”，然后拱了拱手，鼓作镇定地离开。

　　徒留大阿哥一人面色忽青忽白，眼神茫茫然的，最后化作深深的焦虑与忌惮。

　　——胤礽这是在借弘晏之口警告他。

　　东宫的势力竟发展到了如此地步，连舅舅的库房都安插了眼线，这下棘手了。他没了心思与太子对峙，慌慌忙忙地追寻明珠的脚步而去，那六成银两难道就这么充盈国库了？

　　不，不能！得想一个万全的对策才好。

　　.

　　弘晏的随心之作，震慑是强大的，影响是深远的。

　　除却欣喜若狂的索额图与太子拥趸，有远见的臣子们目睹这些，皆是心下一凛，若有所思。

　　佟国维琢磨着，佟家上上下下统共借了三十万两银，向圣上请求宽限的法子当是行不通了。

　　太子的手段若有这般卓绝，大阿哥哪还蹦跶得起？故而今日弘晏阿哥之言，他倒认为，是皇上特意教给孙儿的。

　　这几年，皇上的手眼越发通天，气性与平三藩时越发相似，多了锋利少了宽仁。瞧瞧他教弘晏阿哥的话，杀了鸡儆了猴，还让人毫无反驳之意，谁不说一声绝？

　　五岁娃娃童言无忌，他们无法怨怪，只得捏着鼻子谢恩，毕竟谁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学明珠出一回丑。

　　佟国维沉吟之后越发凛然，最终敲定了主意。就算节衣缩食、变卖家产，也得把现银凑出来，毕竟银子可以再赚，失了圣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朝堂还是有聪明人的，同他这样想的不在少数。更深一层地挖掘下去，皇上之所以教导长孙，暗中助力，还不是因为爱重太子？
　　嘶，这储位简直稳如泰山。

　　于是他们再次瞧向太子，神色恭恭敬敬的，储君形象好似前所未有的高大起来。

　　太子：“……”

　　他有些恍惚，好似背了黑锅的同时，也收获了许多快乐。

　　忽然间，弘晏小声叫了句阿玛。太子抬眼望去，只见胤禛杵在跟前，目光灼灼地开了口：“二哥，广储司诸事临近收尾，国库欠银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子哪会不知四弟所想？
　　整治完内务府，怕是第一站就去明珠府上！

　　他默然一瞬，轻轻捏了捏眉心，心道明珠与那些狗奴才可大不一样。奴才的家可以随意查抄，朝廷重臣万万不行，且明珠身后站着老大，总要有几分顾忌。

　　若是简单粗暴地催促还钱，不就把人得罪了么。明珠他不在乎，但其他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呢？会有他与四弟的好果子吃？

　　明珠那老货，绝不是捏着鼻子捐银的性子，这回恼羞成怒，还不知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元宝有汗阿玛派人保护，他是不怕；可儿子小小年纪便要见识黑暗，他怎能忍心。

　　还有老大，老大与他相斗多年，算得上知根知底。那些倚仗身份的、倚老卖老的，谁也不愿还银，利用这点搅乱浑水，无需多少成本，胤禔何乐而不为？

　　太子缓缓眯眼，冷声道：“是该提上日程了。只是孤觉着，纳兰明珠放在最后为好。”

　　明珠不愿还，那就用大势逼他还。除此之外，把贪的全都吐出来，才不枉他们费心费力办一回差。

　　四阿哥抿唇细思，半晌慎重道：“是该如此。”

　　弘晏聚精会神听他们说话，许久才发觉，太子与四阿哥不约而同略过了江南的曹李两家。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天高皇帝远，现在还不到时候。

　　.

　　兄弟俩达成一致，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难不成要一个个宴请，或是一家家敲门，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才能让朝臣心甘情愿地还钱？

　　太子身份何等尊贵，他受不了这委屈。这时候，竖耳听了许久的索额图精神一振，开始充当智慧的狗头军师。

　　他微微笑了：“太子爷与四贝勒不必挂心！只需制一份欠银名册，邀五品以下京官相聚于微臣府邸，酒过三巡之后，四贝勒露上一面，这事便自然而然办成了。”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五品以上的值得费些心思，至于五品以下，他们借的银子占极少数，放在京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哪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四贝勒出面都算天大的抬举了。

　　太子刚想应下，忽然略觉不妥，却没捋清哪里不妥。
　　四阿哥眉头一皱，正想说些什么，弘晏便甜甜地开了口：

　　“曾叔祖父，宴席多繁杂呀，又得牵累您的身子骨，弘晏舍不得。四叔身强力壮，适合干这等苦力活，我倒宁愿累着他，您等着享福就好！”

　　……

　　霎那间，太子醒悟了，胤禛沉默了。

　　索额图头一回被这样对待，何况开口的还是皇长孙，他的小主子，赫舍里氏未来的依靠。

　　——四贝勒干苦力，他只需享福就好。两厢对比，索额图那叫一个受宠若惊，被弘晏捧得飘飘然摸不着北，狂喜之情十里外都能瞧见。

　　越是回味，索额图越是动容，差些热泪盈眶，心道有长孙这话，这一辈子值了！

　　“小爷尽心关怀，老臣怎会不领情？”此刻他望着弘晏，满腔慈爱无处发泄。

　　沐浴着太子一言难尽的目光，索额图激昂无比地道：“日后小爷若有吩咐，老臣必鞍前马后，绝无怠慢！”

　　弘晏抹了抹眼睛，同样感动了：“曾叔祖父对我真好。只要我有请求，您就会答应吗？”

　　“自然。”索额图斩钉截铁。

　　说罢疼惜地想，小爷竟还用了‘请求’二字，多么懂事的乖孩子。

　　“那，您向国库借的三十七万两银，明日便还了吧。”弘晏抿唇一笑，叹气道，“一想到这个，我吃不好也睡不香，曾叔祖父心疼我，定是愿意做表率的，对不对？”

　　索额图不假思索：“当然愿——呃。”
　　他如卡住脖子一般：“………………”

　　弘晏双手捧心：“曾叔祖父的品行，高出明珠多矣。”




15.  黑手   忽悠你我，忽悠他人

　　索额图的满腔慈爱还在，只心疼渐渐上涌，面色化为一片空白。

　　用通俗的话来说，好不容易乘了火箭上天，还没飞出大气层，载人气囊就弹了出去——没气儿了。

　　怎么就扯到了他的银子。他实在舍不得哪……

　　早先索额图还在窃喜，既是太子爷处理债务，赫舍里氏总能通融一二，明珠和大阿哥必定要倒霉喽。
　　进展多顺利啊，怎么就碰上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怎么就轮到了他？

　　要说高兴，他没有很高兴；要说难受，他也没有多难受。

　　高高的帽子迎面套来，索额图不得不把它接住，牢牢地戴在头上，还坚决不能摘了。

　　瞧瞧，小爷都吃不好睡不香了，这是在剜他的心哪。还有他的品行……能比明珠那老货差吗？

　　太子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索额图似哭似笑地拱手，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般，咬牙颤巍巍地道：“小爷有此请求，老臣……老臣焉敢不应？”

　　四阿哥整个人都震惊了。

　　索大人在顺治朝可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连阿玛索尼都敢顶撞，也就是年纪大了，脾气才稍稍收敛了些。别说这三十多万两银了，只要到他嘴里的，何时吐出来过？

　　从康熙初年挑选元后，到据理力争册立太子，什么好处都让索额图得了，渐渐的，京城便流传起‘索不吐’的诨号。四阿哥神游天外恍恍惚惚，殊不知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他引为知己的乖侄儿元宝，眉开眼笑地大声道：“曾叔祖父对我真好！”

　　索额图听闻这话，心疼难受总算褪去，自我感动重新上涌。他红着眼眶，凛然说道：“只要小爷高兴，怎么都值得的。”

　　“……”太子看他犹如看智障似的，正直如胤禛也受不了了。

　　“那您回去好好清算，或是换成银票，明日我同阿玛四叔亲自来取。”弘晏笑眯眯地画大饼，“到那时，全京城都知道赫舍里家的功绩，都知道曾叔祖父的高洁品行！汗玛法定然也会大力嘉奖，说您真乃社稷之臣！”

　　索额图一想那个场面，立即振奋了，飘飘然地答应下来，提步就走。

　　太子眼睁睁地看着狗头军师脱离智者的行列，沉默半晌，低头问儿子：“你这身本事，到底向谁学的？”

　　弘晏乖巧道：“方才和纳兰大人学的。他嫌我愚笨没有文采，我都看出来了！都说笨鸟先飞，我作为阿玛最贴心的儿子，怎能落于人后？”

　　不等太子发表意见，弘晏似是想起了什么，迫不及待道：“阿玛，儿子得向您讨个人。”

　　四阿哥纵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被弘晏求知勤学的精神感动了。

　　元宝与他志趣相投，又帮了他和二哥如此大忙，这点小小的要求实在是微不足道。想到此处，胤禛连忙问：“要什么人？四叔这儿也有。”

　　太子原本想训弘晏几句，就逢老四和他抢儿子，顿时不乐意了。

　　“索额图所说的宴席还需四弟操劳，若是多加劳累，孤如何过意得去。”他分外贤明地开口。

　　弘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有蓝颜祸水的自觉，当即咳了一声，软软道：“侄儿便不劳烦四叔了。阿玛手下可有文采斐然的擅诗者？要年轻些的，一个就好。”

　　太子微微惊讶，随即沉吟，也不问弘晏要人的用处。

　　论文采斐然，太子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纳兰容若，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对容若的欣赏并不妨碍对明珠的恶感，于是略过纳兰家颇有天资的小辈，寻思他的外家赫舍里氏……
　　赫舍里一族，好似没出过几个自小学文的聪明人。

　　由索额图可见，当伴读够，写诗还是算了。太子打定主意回宫问问一众幕僚，牵了弘晏的手淡定道：“孤记住了，明儿一早便拨人给你。”
　　随即轻声问胤禛：“四弟随孤奔波，多日不得闲，可要回后宫一趟？”

　　四阿哥原本浅浅含笑的嘴唇抿了抿。半晌，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是该去了。”

　　.

　　“贝勒爷，娘娘自慈宁宫归来便身体不豫，不宜见人，奴婢正急着请太医。”绿芜手拿对牌，慌慌忙忙地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贝勒爷了。”

　　胤禛凤眼深了一深，颔首问她：“额娘昨日可有不适？”

　　绿芜摇摇头，低声道：“许是在太后宫里受了气，过一阵子就好了。”

　　德嫔何止是受气，简直脸皮都让人给揭了下来。

　　恰逢初五到慈宁宫请安，躲又躲不过，毕竟太后传了口谕，说要与她商议九公主的婚事。这下可好，焦点全聚集在德嫔一人身上，宜妃可着劲戳人痛处，一口一个‘德嫔妹妹’，还问她缺不缺银两，需不需要姐姐救济一二；惠妃荣妃连忙劝和，实则把火拱得更旺了些。

　　唯有贵妃矜持地笑，可后宫谁不知道，德嫔原有的宫权落在了她身上？

　　太后又是万事不管的性子，九公主虽养在慈宁宫，却也没让太后对德嫔另眼相待，远比不上五阿哥的额娘宜妃。

　　请安在煎熬中度过，德嫔一回来就病了，连九公主婚后留京一事都挽不回她的郁卒。

　　皇上赐婚九公主与佟家长孙，两人的婚事定在八贝勒之后，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声，皇上当真宠爱九公主。

　　可叫德嫔说，她宁可女儿远嫁蒙古，也不愿她当佟佳氏的媳妇！

　　佟佳氏，佟佳氏，一辈子都绕不开佟佳氏。忆起兄长的流放，忆起乌雅家临近灭族的劫难，德嫔心中恨得滴血，她怎么就生了这样的孽障？

　　十四的地位生生降了一等，竟和章佳氏那贱人的儿子平起平坐，还强笑着来永和宫请安，真真是在割她的肉！还有那十多万欠债，她省吃俭用，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永和宫的宫人换了一批，她的眼线几乎消失殆尽，如今还在掌握的，就只有毓庆宫的李佳氏了。

　　德嫔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弘晏！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勾结在一块的叔侄俩？

　　兔崽子会有报应的。

　　.

　　绿芜亦对四贝勒生了许多埋怨，她强笑着行完礼，就急匆匆地往太医院去了。

　　胤禛从衣襟掏出一串佛珠，缓缓捻动着，心下念起知己交给他的口诀，告诫自己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福晋日日不落请安，昨儿甚至带了弘晖来，竟也被额娘拒之门外。因着德胜的事，额娘生他的气，他很能理解；可一个周岁的小娃娃有什么错？

　　太可笑了。

　　直至冷冽的气息变得和缓，胤禛抬眼望向战战兢兢的苏培盛：“走了。”

　　苏培盛低低应是，犹豫片刻小声道：“爷可要看看十四阿哥？”

　　“他总不待见我，我又何必凑上前。”胤禛淡淡道，“十三的事你忘了？顺风顺水那么久，早该吃教训了。”

　　苏培盛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十四阿哥近来不痛快，可自小到大，谁又亏过他？十三阿哥顺他捧他，爷有什么好东西都给送去，同弘晖阿哥一样尽心，对此，福晋不是没有话说。

　　“不提这些烦心事了。你说，元宝突然要人，到底作何用处？”四阿哥回过神来，兴致勃勃地问他，眼底再不见半分阴霾。

　　“元宝阿哥的巧妙细思，奴才哪能知道。”苏培盛松了一口气，笑道，“要能猜到，奴才不也成小爷的知己了么。”

　　胤禛显然被‘知己’二字愉悦到了，略带炫耀地瞥他一眼，道：“算你有见识。”

　　苏培盛：“……”

　　我的爷，这话万一传扬出去，您还骄傲吗？？

　　.

　　当晚，佟府。

　　佟国维正叫人清点账簿，忽然有人通报，说纳兰大人前来拜访，敲的还是小门。

　　他捋了捋长须，眼底精光一闪：“请。”

　　书房里，佟国维与明珠相对而坐。得知佟家已经凑齐了银两，明珠端茶的手蓦然一顿，意味深长道：“为谋圣心，顺从太子的意，恐不是明智之举啊。”

　　佟国维放下茶盏：“这话怎讲？”

　　“佟大人不知？”明珠惊讶了。

　　他闭了闭眼，思及府中情报，面色凝重万分。
　　“不过短短几日，向来寡言的四贝勒竟有了知己。这知己可不简单呐，给太子出主意不说，并且手眼通天，连皇上都瞒了过去——正是为颠覆我大清江山而来！”




16.  牌匾   朕之肱骨，社稷之臣！

　　佟国维真不知道知己这回事。

　　按明珠的说法，难不成不是皇上教导的弘晏阿哥，而是另有他人？幕后之人还别有居心，竟连纳兰府中的库银都查探得一清二楚。

　　佟国维犹如听天书似的，失笑道：“端范这话，太过危言耸听。”

　　端范是明珠的字。明珠似是料到了这般情形，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佟大人莫不是认为，老夫在众人跟前失了脸面，便急着编造谣言、四处传播？”

　　佟国维没说话，可神情那叫一个明明白白：是的。

　　明珠：“……”

　　明珠一口气差些没喘上来。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他沉声道：“老夫是有私心，可私心再过，也比不上天下的安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人手眼通天，说不定连佟府的藏银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太子爷身为国本，若是被人蛊惑，你我如何能救？”

　　语气诚恳万分，不像说谎，眼底的忌惮都快满溢出来。明珠若是有这演技……佟国维心下一凛，沉吟半晌终是道：“多谢端范相告，我知晓了。”

　　明珠叹了口气，也不与他继续掰扯，拱手告辞而去，只背影透着几分不甘。

　　佟国维闭着眼，一刻钟后招来亲信询问：“明珠往哪走了？”

　　“纳兰大人乘了一顶青黑小轿，属下粗粗一看，像是马齐大人的府邸。”

　　佟国维嗯了一声，在书房来回踱步，继而摆手道：“银两不急着清点，叫他们先停一停。”

　　他不信明珠的话，但明哲保身总是没错的。不如静观其变，等一等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

　　国戚重臣极少被明珠说动，却也如佟国维那般，生出了几分迟疑。

　　多数人秉持着“静观其变”的念头，毕竟太子爷的手段实在唬人，焉不知自己会不会步明珠的后尘，同样丢脸一回？

　　为官到了顶峰，最顾及的便是脸面，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按捺下来，静等明日来临。

　　时辰稍往前退，一些宗室皇亲同样迎来了大阿哥与八阿哥的拜访，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人，譬如裕亲王福全与恭亲王常宁。

　　这些老王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都是板上钉钉的保皇派，皇上支持什么，他们便支持什么。

　　大阿哥应付得很是吃力，原先想探听口风，却差点被揭了老底；要不是八阿哥竭力帮着打圆场，冷汗都要浸湿衣襟。

　　最后无功而返，胤禔显得很是懊恼，面色黑沉沉的。

　　八阿哥不赞同他的做法。户部的卷宗才翻阅了五分之一不到，何必浪费时间给太子添堵？何况各位王爷人老成精，哪里会听大哥的话！

　　可谁叫胤禩无法反驳，还得出谋划策为之分忧。
　　只因惠妃养育了他，亲额娘也在延禧宫住着，在旁人看来，他与大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八阿哥忍住无奈，低声给他出主意：“大哥，且听弟弟一言。康亲王、简亲王世子，还有各位郡王尚且年轻，不如相聚宴请……”

　　大阿哥侧耳倾听，眼睛一寸寸地亮了起来，紧接着一拍掌心，“你说的对。”

　　与老王爷不同，他们还没练出养气功夫，也把钱财看得更重一些。譬如暴脾气的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阿玛简亲王已经卧病许久，如今府中做主的，也只剩他了。

　　“八弟啊八弟，你可真是帮了哥哥大忙。”胤禔重重地拍上胤禩单薄的肩，朗笑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办事去！”

　　.

　　无尽的暗潮在夜间涌动。

　　翌日，毓庆宫。

　　弘晏负着小手，仔仔细细打量太子为他挑选的年轻人才，片刻后沉默了。

　　年轻是真的年轻，瞧着不过十岁上下，长得不赖，还带着点婴儿肥。

　　人才也是真的人才，浑身弥漫着书卷气，透出四个大字“文采斐然”，一看就是未来的状元备选。　　

　　杨柏被他这么盯着，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犹豫半天道：“小、小爷，草民可有什么不妥？”

　　声音清亮，很有一种涉世未深的单纯。弘晏眨眨眼，基本摸清了他的底细：出身不差，自小苦读，差点就成了书呆子。

　　“你是什么人？”他慢吞吞地问。

　　杨柏不好意思地抿嘴，拘谨少了一些：“草民杨柏，父亲名唤杨声，在太子爷身边做事。”

　　弘晏恍然大悟，杨声是他阿玛颇为看重的幕僚，说是心腹也尽够，书房议事之时，他亦撞见过几回。
　　如今阿玛给他挑了杨柏，还能当做年岁相近的玩伴，真乃用心良苦呀。

　　弘晏瞅着面前的人才，不知如何评价太子这番‘慈父之心’，想了想又问：“会作诗么？”

　　提起这个，杨柏眼里有了光芒。他略显激动地道：“回小爷的话，草民最擅作诗，五岁师从阮亭先生……”

　　作诗，这是弘晏极不擅长的领域。阮亭先生是谁，他听得云里雾里，还是装作捧场的模样，崇拜地夸了又夸，直夸得杨柏耳朵红彤彤的，连连摆手，整个人都要冒烟儿了！

　　尽管脸颊爆红，杨柏始终没忘记父亲的叮嘱，小声道：“从今往后草民跟着小爷，有什么吩咐，您直说便是。”

　　虽然跟预想的不太一样，弘晏终究还是接受了现实。一张圆脸笑眯眯的，散发着亲切的气息：“什么草民不草民的，直接称我就好。你对金银有研究吗？”

　　杨柏还来不及感动，整个人愣在原地。

　　对金银有研究？这是个什么问题？

　　作为根正苗红的读书人，他使劲摇头：“金银乃铜臭之物……”

　　“什么铜臭之物？换了新环境，就该好好转变思想。”弘晏不赞同地打断了他，“这样，我把书房借你，以金银为题作诗，立意需积极向上，写它个十篇八篇的，不写完不许吃饭。”

　　杨柏今年十岁，被皇长孙霸道的模样震住了。

　　迷迷糊糊走进书房，迷迷糊糊地提起笔，半晌，杨柏呆呆望着“颂金银”三个大字，眼眶不禁含了泪水。

　　这就是老师告诫的身不由己吗？他脏了。

　　.

　　皇上两日没见弘晏，很有些想念。

　　方才早朝风平浪静，他像是没发现底下的暗涌，回了乾清宫便问李德全道：“元宝今儿还随他四叔办差？”

　　李德全哪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他道：“阿哥尚在毓庆宫呢。”

　　说罢遣人去请弘晏，趁机把杨柏的事儿同皇上大致说了一说，继而道：“说来也是巧了，这位杨少爷才思敏捷，乃是翰林学士王大人的爱徒……”

　　皇上一愣，“王士禛？”

　　“正是。”

　　皇上搁下笔，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他没学老师那套‘官场险恶，金银如粪，还是隐居快活’的做派吧？”

　　李德全努力回忆王大人的厌世脸，半晌乐了：“杨少爷今年十岁，想想也是不能的。”

　　皇上大松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接着批了几份奏折，就有宫人前来禀报，长孙来了。

　　弘晏一见他祖父，甜言蜜语便不要钱地挥洒，直哄得皇上眉开眼笑，把他抱在了膝头。

　　趁此机会，弘晏羞涩地提出请求：“汗玛法，孙儿还想临摹董体。”

　　皇上欣然答应，叫人递上字帖，而后慈和道：“元宝可有想临的字？”

　　“有的，汗玛法。‘朕’字怎么写？”弘晏求知若渴。

　　皇上亲自提笔写下示范，“‘朕’，左半边是个月字……”

　　弘晏接连提问，转眼就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在心底算了算时间，乖巧道：“孙儿就不打搅您了。对了，这几张字是您亲手所书，我能把它带回卧房么？”

　　“能！怎么不能？随你放在哪儿。”皇上被他这么一问，说不出的满足上涌，特别是那湿漉漉的瑞凤眼望来，心房直接软了一块儿。

　　弘晏喜出望外，“谢汗玛法！”

　　.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又要找寻工匠了。”

　　书房里，太子扬眉看向儿子，却被四阿哥抢了先：“四叔认识几个巧匠，皆在工部任职，元宝寻他们做什么？”

　　弘晏想了想，抖抖手里的纸张：“做牌匾。”

　　“牌匾？这个简单。”胤禛说到做到，立即领着弘晏出门，不到一个时辰，新鲜出炉的两块牌匾被红布遮盖，端端正正搁在他们面前。

　　没等太子与四阿哥好奇，何柱儿喜气洋洋地来报：“太子爷，贝勒爷，索大人前来还银了！”

　　太子猛地站起身：“快请！”

　　索额图身着朝服，双手捧着一方木匣，细细看去，步伐有几分颤抖。

　　“太子爷，里头恰好是三十七万两，”他缓缓开口，忍住心痛，“您……数一数。”

　　太子瞧他这副模样，竟是肃然起敬。

　　“辛苦叔祖父。”太子接过木匣，叹息道，“叔祖父真乃社稷之臣哪。”

　　索额图交了钱，挨了夸，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直到弘晏扯了扯他的衣摆，这才低头望去：“……”

　　弘晏指了指地上的两块牌匾，矜持道：“您瞧瞧。”

　　索额图用发抖的手扯了好久，才把两块红布扯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

　　一共八个烫金大字。左边刻着“朕之肱骨”，右边刻着“社稷之臣”，是、是皇上亲笔所书！！




17.  好诗   他已经脏了……呜！

　　索额图忘记了心痛，他盯着牌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物以稀为贵，御赐之物更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譬如深受皇恩的大臣，过年过节收到皇上亲自撰写的“福”字，数不清的艳羡便立刻将他包围；更不要说这类牌匾了，是能供在祠堂当传家宝的程度。

　　何况皇上不大喜欢卖弄书法，在赐字一道很是吝惜。面前八个大字，其褒扬之意，赞赏之情，简直世间无二；获此殊荣者，他怕是第一个。

　　索额图心情激荡，心道皇上还是如从前那般看重自己！

　　他忙不迭地叩谢皇恩，忽略了太子与四阿哥的异常沉默，喜气洋洋把红布重新盖上，激昂道：“老臣定会将它挂在正堂里头，以显我赫舍里氏的忠心！”

　　弘晏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迎着索额图不解的神色，他板起脸劝说：“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曾叔祖父自个欣赏就好，万万不要向外展示，毕竟非常时期，若宣扬得人尽皆知，有人妒忌下绊子，坏了催债的要务，那就大大不妙了。”

　　一席话有条有理，听得索额图若有所思，而后连连点头。他打了自己一下，忙不迭地保证：“小爷说的是！老臣草率了。”

　　得把牌匾好好藏起来，偷着乐就行，否则明珠或是佟国维知道了，他们不得酸死？

　　哼，赫舍里氏没了三十七万两银，别家也该统统还清，全都逃不掉。

　　索额图自觉代入催债人的角色，然后小心翼翼裹好牌匾，裹成黑乎乎的一团，任谁都瞧不出来。

　　与来时的丧气样大不相同，索大人精神抖擞、脚步带风，看得门外的何柱儿目瞪口呆，这是怎的了？

　　十全大补丸都没那么见效快的。

　　.

　　书房内，弘晏遭受了四叔的罪恶之手，还有亲爹的刨根问底。

　　脸颊被挤做一团，他真诚万分地眨眨眼，含糊道：“憋捏，系汗玛伐给我哒！”

　　胤禛的手劲松了松，太子似笑非笑望着他：“汗阿玛亲手题了牌匾，只为褒扬索额图？”

　　这话，送他银票他都不信。

　　弘晏感叹，阿玛居然变聪明了。转念一想，牌匾对于催债的作用大着，还需几人一起背锅，于是也不瞒他们，老老实实叙述了前因后果，边说，边把顺来的‘御作’展示铺开。

　　“……”四阿哥平静的脸，骤然崩了。

　　太子神色一片空白，转而变得铁青，半晌咬牙切齿道：“臭小子胆大包天，这可是欺君！”

　　他气得半死，张嘴就要让何柱儿拿鸡毛掸子来，奈何四阿哥无奈归无奈，却是不愿意看见知己受苦。

　　胤禛赶忙拦了一手，“二哥且慢。”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字儿还得了汗玛法的首肯，怎么算欺君呢？索大人还应了儿子，绝不与他人言。”弘晏躲在四叔身后，委委屈屈道，“汗玛法不是说过，差事不等人，何况欠银难讨，多个方式也好，我这不是心疼您么。”

　　太子冷笑，当即便要反驳，可思来想去，竟是慢慢沉默了。

　　造牌匾这事儿，只有他与四弟心知肚明，至于唯一的漏洞索额图，也被元宝给亲手堵上了。

　　若汗阿玛察觉不了，指不定能瞒天过海……

　　元宝再欠，也是他的心头宝呀。

　　太子一晃神，觉得还挺有道理，于是怒气散了好些，呵了一声：“你倒是吃定孤了。”
　　随即瞥向四阿哥，思考如何让弟弟封口。

　　哪知胤禛很快接受了现实，反过来劝说于他：“元宝才五岁的年纪，偶尔犯错也无妨，还望二哥能够隐瞒此事。如若事发，看在元宝立功的份上，汗阿玛也舍不得罚的。”

　　太子轻轻颔首，两人默契而笑，一拍即合，主动背起了大锅。

　　弘晏再一次保住自己的屁股，计划也有了飞跃般的发展，趁此机会悄悄后退，准备探望他刚得的人才。

　　那什么有关金银的佳作，暂且可以放在一旁，他有新的任务要布置。

　　“慢着。”太子轻飘飘叫住他，“这几天跟在孤的身边，哪儿也不准去。是寻杨柏那孩子么？遣三喜临门就好，免得累着你。”

　　说罢含笑道：“四弟，你说是不是？”

　　拒绝接收弘晏求救的目光，胤禛目不斜视：“自然。”

　　.

　　索额图还银的动作不小，如一颗惊雷落地，炸得京城人仰马翻。

　　正是午膳时分，同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其余朝臣暂且不提，佟国维大吃一惊，头一回变了脸色。

　　这可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作为太子的外家，赫舍里氏具有天然优势，排在末尾还债，这点毋庸置疑；可现实魔幻至此，如何也不应该。

　　就索额图那霸道惯了的滚刀肉性子，吃了还能吐出来？

　　佟国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方方面面都要顾虑。不期然的，他忆起明珠的低语：“太子爷被四阿哥的知己蛊惑……”

　　捋了捋长须，佟国维的面色凝重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索额图像极了做戏，焉知欠银会不会放入国库？

　　若佟佳氏倾尽全力凑出的银票没了，皇上问责起来，他找谁要去？

　　“静观其变”四个字，还得加上“无限期”。佟国维远远与马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讯息，心下定了一定。

　　活到他们这个岁数，扛的是整个家族命运，儿戏不得。

　　.

　　索额图还银之后，其余人仿佛没了动静。

　　太子与四阿哥也不着急，邀请五品以下官员的宴席安排在明晚，四福晋名下一处宅院里。催债得循序渐进才好，赫舍里氏算得上意外之喜，因是元宝张嘴忽悠来的，不具有代表性。

　　兄弟俩商量许久，胤禛便匆匆回去准备。可就在夕阳尚未落山时，毓庆宫迎来了一众贵客——

　　以王士禛与张廷玉为首的中枢汉臣，浩浩荡荡联袂而来，粗粗望去共有二十几人。他们手上捧着匣子，神情淡然毫不在意，让人瞧着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高洁之人。

　　待张廷玉说明来意，太子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声叫起的同时，凤眼浸着欢喜。

　　只是。

　　他望向王士禛，这位不是出了名的视金钱如粪土，只想罢官归隐么？

　　王大人似是知道太子心中所想，淡然道：“皇上逼臣借银，臣不得不借哪。”

　　太子：“……”

　　太子赶忙叫人核对账簿，正确的一笔勾销，因着数目不大，不到半个时辰便核对完毕。

　　期间，弘晏乖乖巧巧站在一旁，惹得王士禛等人不住朝他望去。

　　几道目光太过炽热，他悄声问身后的杨柏：“是我的仰慕之意太过明显吗？”

　　杨柏沐浴着王大人专注的目光，结巴道：“是……是吧。”

　　父亲很久之前就同老师夸过小爷的不凡之处，老师一直表现淡淡，这回前来还债，是否与他有着关联？

　　杨柏不知的是，王大人今儿又收到了杨声的信，其中炫耀占了八成篇幅。说他儿子一来就被长孙重用，诗才得以发挥，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有多么欣慰，等等等等。

　　可把王大人给气坏了！杨声狗贼惯会骗人，他立马喊上忘年交张廷玉，还钱之余瞧瞧徒弟过得如何。

　　张廷玉年纪轻轻入值南书房，极得皇上信任，本就对长孙万分好奇，闻言欣然应下。

　　张家统共借了一万两，没什么好心疼的，交完银后，他一个劲地盯着弘晏瞧——　
　　心下唯有感叹，皇长孙生得真好。

　　汉臣重视嫡庶，皇长孙既长又嫡，亦是他们追求的正统。除却王大人，其他大人和蔼极了，都想同长孙说说话，瞧瞧他是否真有传闻中的聪慧敏捷，毕竟太子没神秘感了嘛。

　　弘晏被盯得有些发毛，想了想，准备使出蓄谋已久的绝招。

　　他抿唇一笑，甜甜道：“诸位大人辛苦啦。阿玛早就同我商量好了，这份礼物，也算毓庆宫的一点心意。”

　　“杨柏，”他接着催促，“快把诗篇赠予各位大人。”

　　“……”杨柏耳垂通红、目光涣散，最终忍住羞耻，在太子狐疑的注视下，将纸笺依次递了过去，“还请大人斧正。”

　　.

　　张廷玉垂眼细看，顿觉惊喜。

　　行文扣题，落笔有神，通篇都在赞颂为臣者清正廉洁的品行；用典老成，字迹风骨，恰恰骚到了他的痒处。

　　好诗！且为孩童所作，这是何等的天赋！

　　张大人尚且不知，作者正是王大人的爱徒，那厢，杨柏欲哭无泪地走到老师跟前。

　　王士禛总算欣慰起来，心道杨声果然没骗他，爱徒还是很受重用的嘛。
　　伸手一拿，一瞧，王大人的脸，呱唧一下掉了下来。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狗都不看！！

　　杨柏很想哭诉，不是他乱写，实在是质量数目难两全。

　　一个时辰五十首诗，写出来的东西狗都不看，小爷还夸立意高远，遣词极佳，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脏了……呜！




18.  温宪   撞上我，你逃不掉

　　徒弟天资远超常人，作诗堪比贡士水准，短短几日，水平却退步如斯，如何对得起长孙殿下的看重？！

　　王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顾及场合这才按捺住训人的冲动，厌世脸拉得愈发长了。

　　望着那黑漆漆的脸色，杨柏战战兢兢差些跪下，就在这个时候，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好诗。”“好诗啊！”

　　天底下谁不喜欢夸赞？对于不差钱的文人来说，诗词字画更能博得他们的欢心，这礼物两者兼得，风雅又夸得含蓄，简直送到他们的心坎里了。

　　长孙实在聪慧过人，太子真乃礼贤下士！

　　“微臣谢过太子与小爷的厚爱。没想到东宫竟是藏龙卧虎，后生可畏哪。”张廷玉越是读诗越是喜欢，忍不住看向杨柏，“这位小友可曾拜师？鄙人不才……”

　　事情发展太过离奇，杨柏整个人呆住了。

　　没等王大人炸毛，弘晏笑眯眯地说：“实在对不住张大人，杨哥哥已有师门了。”

　　那声‘哥哥’叫得杨柏一哆嗦，亦叫得王士禛褪去怒意，暗暗欣慰。他狠狠剐了徒弟一眼，长孙殿下倾心相待，为臣者怎可如此敷衍？

　　“如此，是我晚来一步。”张廷玉遗憾地叹口气，依旧难掩喜爱道，“杨小友跟在小爷身边，日后前程远大，实乃幸事。”

　　听得大人们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弘晏的神来之笔刷满了好感度，就连脾气又臭又硬的王大人都变得软和，心说杨声总算干了件好事。

　　临行前，汉臣们动容地望向太子，目光尽在不言中。

　　这就是他们贤明的储君呀！

　　太子受到的惊大于宠，深深打了个哆嗦。

　　等院里就剩父子二人，他一言难尽地望向弘晏：“孤怎么不知这礼物？”

　　“谁叫杨柏效率高，诗作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为您树立高大形象，多好。”
　　弘晏推销似的继续说：“您瞧这效果，没失望吧？再等几日，儿子准备编纂一本《戊寅诗集》，把这些都收录进去。作为朝臣清正廉洁的证明，出版定会大卖，杨柏也能扬名京城了！”

　　尽管太子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后还是猝不及防。

　　元宝要人的用处，原来是这个。

　　他的手微微颤抖：“你想得挺周全。”紧接着追问：“难不成每个还债的，都要杨柏写一首诗？”

　　“那哪能呢。”弘晏连连摆手，肃然道，“人品上佳的有份，贪官就免了。四叔说了，抄家，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太子面无表情，再一次忍住了揍儿子的心，就听弘晏忽然补充：“还是有例外的。”

　　太子并不想知道更多，他沉浸在酸溜溜的醋里。

　　明明是他的崽，怎么就和老四臭味相投了呢。整天想着抄家抄家，冰山脸有什么好的？

　　他唯有默念，元宝还是惦记孤的。瞧，王士禛对他改观了，这可是汗阿玛都做不到的事。

　　.

　　太子学会无师自通地安慰自己，那厢，等张廷玉等人还银的动静传出，京城再一次轰动了。

　　太子爷与四贝勒的效率，可真是生平罕见，这才几日？

　　即便明珠知道汉臣所借极少，还是生生掰断了手中珠串，半晌不发一言。

　　大阿哥在他身旁来回踱步，眉心紧锁焦躁道：“舅舅，难不成真要让胤礽办成了？知己的事，你拦着我求见汗阿玛，现在看来大大不妥！”

　　大阿哥的性子十年如一日，明珠气得沉了脸：“贝勒爷何时能够耐心一些？老夫料到太子有高人指点，其用心不纯手段诡谲，毕竟没有切实证据。难不成要和皇上明说，说惠妃娘娘动了眼线，传来的消息准确无误？”

　　大阿哥面色一僵，不情不愿止住了脚步。

　　汗阿玛最宠爱胤礽，如此一来，他额娘必得吃挂落，指不定落得与德嫔一般没脸。

　　见他听明白了，明珠放缓语气：“急躁是人之常情，贝勒爷大可宽心。户部如今有了进展，八贝勒尽心辅佐于您……”提起八阿哥，明珠眼底划过欣赏，继而微笑道：“佟国维等人最是谨慎，只要生出一二怀疑，事儿就成了。”

　　“简亲王世子是个混不吝的，安郡王因着八阿哥，拍胸脯应了您。心存不甘的宗室多了去了，太子的难处还在后头。”

　　说罢，眼中精芒一闪：“贝勒爷只需记下官名与错处，制成密折，头一个上呈御前，恭请皇上裁决——这才叫本分，那些得罪人的活，又何必沾了手。”

　　要他说，皇上这回只是试探，试探诸位皇子的手段与心思。太子与四贝勒锋芒毕露、不懂收敛，一次抄家无伤大雅，可次次抄家呢？

　　这叫失了本分。

　　明珠细细分析，大阿哥越听越是振奋，沮丧失望一扫而空。

　　“正是如此！”想起昨儿设宴的成果，大阿哥哈哈大笑，心间满是畅快，“我等着太子跌大跟头。还有弘晏那小子，就该乖乖读书，掺和朝事做什么？”

　　小娃娃什么都不懂，却白蹭功绩，衬得他们这些叔伯可有可无，实在可恶。他低声承诺：“我定为舅舅出气，舅舅放心。”

　　.

　　即便慈宁宫太后诸事不管，随着办差的推进，也有风言风语传入耳中。

　　尤其内务府闹出的事情，让多年屹立不倒的德妃降了位，还欠了十几万银子，满后宫都在关注，幸灾乐祸之余偶有担忧，生怕自己的母家牵扯进去。唯一自若的只剩太后了，太后姓博尔济吉特，出自科尔沁草原，整顿国库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在慈宁宫听戏养花，看看热闹，别说日子过得还挺多彩。养在膝下的五阿哥不日搬出宫外，太后就更闲了些，唯一挂念的，也只有九公主的婚事。

　　九公主被册温宪公主，赐婚佟家的旨意已经下达，婚期定在今年十月。驸马名唤舜安颜，是佟家的长房长孙，生得一表人才，却独独不爱为官，远离家族中枢，向往四处风景。

　　这桩婚事是太后求的，说舜安颜的性子与温宪很是相配，皇帝施恩的同时不必担心佟家坐大，因为驸马无心仕途。

　　皇上留了温宪在京，实乃多方面因素。施恩的家族、人选还没有定下，恰有太后相求，皇上思虑过后，同意了。

　　太后仁善敦厚，虽是嫡母，与他的情分着实不浅。这么多年只求这一件事，且太后看得通透，处处为他考虑，皇上没有不应的道理。

　　宫中贵妃如同摆设，佟家从未生出怨言，也没暗中接触老四，冲着这份识趣，他亦该安抚一二。
　　只要佟国维保持清醒，不去掺和夺嫡自寻死路，皇上乐意给母族恩典。

　　太后解决了温宪的婚事，本该无事一身轻。这日，身边嬷嬷为逗她乐，说书似的提了提王士禛还钱的事，因为王大人出了名的不慕名利，视金钱为粪土，还向国库借了三十两银。

　　三十两银？太后扑哧笑了出来，哎哟一声：“莫不是皇帝逼他借的。”

　　半晌，太后扭头一看，只见温宪公主笑容勉强，于是叹了口气：“九儿啊，想说什么，尽管同哀家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温宪抿抿唇，终于鼓起勇气：“皇玛嬷，我额娘……”

　　太后早就猜到她的心事，毕竟这孩子太过纯善，虽没养在德嫔膝下，母女情分还是有的。

　　太后本不管宫中诸事，此时摇摇头，破天荒地反问道：“你觉得你四哥做错了？”

　　温宪一下子被问倒了。她秀丽的眉眼露出慌乱，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你同胤禛一母同胞，只见他大义灭亲，却不理解他心里的苦。叫哀家说，胤禛比你更在乎额娘，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太后也不解释其他，譬如德嫔是个拎不清的，譬如皇上可能看德嫔不顺眼。

　　绞尽脑汁分析完胤禛的苦衷，太后缓缓道，“为了德嫔，为了十四，也是为了你。”

　　“有个犯了死罪的舅舅，有个胡作非为的外家，光彩吗？不罚德嫔，皇上绝对生气，九儿又将出嫁，到那时，别人会怎么看你？你四哥都是为你好啊。”太后语重心长，随即卡壳了。

　　那十几万银子……呃，得想什么理由呢。

　　太久没动脑了，有点困难。

　　太后还没来得及现编，温宪瞬间眼泪汪汪，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四哥有这么多的苦衷，我不懂也就罢了，还、还以为额娘受了罪！皇玛嬷，四哥好苦！我知道错了……”

　　太后吓得往后一靠。

　　哀家的口才有这么好？？

　　.

　　当晚，德嫔等了又等，终是忍不住问：“九儿没动静了？”

　　九儿心善，依旧惦记着额娘，只要九儿按她的话做，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大概率会生出怜惜的。

　　绿芜也着急，她道：“娘娘，待奴婢出去打探打探。”

　　一刻钟后，绿芜呆呆地回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然后呆呆地说：“温宪公主……温宪公主边哭边寻四贝勒去了，还念叨什么‘我对不起四哥’……奴婢、奴婢还打探到，皇长孙也在阿哥所。”　　

　　德嫔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

　　太阳落山两个时辰，四贝勒的长子弘晖突发低烧。周岁的孩子最不能怠慢，听闻消息，太子妃赶忙遣人去了阿哥所，都是抱着药材的老嬷嬷，只其中掺进了一个弘晏。

　　说来也巧，弘晏刚到里间，弘晖的低烧恰好褪去，也吃得进东西了。

　　低烧的时间很是短暂，四福晋大松了一口气，看向弘晏的眸光温柔，四阿哥更不用说，紧皱的眉心松开，面上微微有了笑意。

　　弘晖还小，住在四福晋所居的正院，弘晏今年五岁，更没什么避讳。待弘晖动动小嘴，香甜地进入梦乡，四阿哥朝侄儿招招手，弘晏会意，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叔侄俩刚刚进了书房，忽然有人禀报说，温宪公主来了。

　　来人的神色有些奇怪，胤禛一愣，九儿？

　　都那么晚了，皇祖母会同意？

　　毕竟是最疼爱的妹妹，胤禛忙不迭迎了出去，弘晏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大老远传来阵阵婉转哭声：“四哥，是我错了！妹妹不懂你的苦衷，是我对不起你！”

　　胤禛：“……”
　　弘晏：“……”

　　.

　　太子刚忙完手上事务，一回头发现儿子没了。

　　这小子不是去正院请安了么？飞快打探出原因，他铁青着脸来到阿哥所，目标坚定朝四弟书房而去，半晌，听见一道抽噎女声，大晚上的很是瘆人。

　　太子打了个激灵，狐疑转头——

　　温宪公主不住地抽噎，哭得眼眶都红了。
　　她抹了把泪，秀丽的面庞满是坚定：“元宝说得对，这事，错在额娘。那十多万两银子，额娘不但要还，还需还得光明正大越快越好，一旦得空，我就去永和宫催她！”

　　胤禛在旁麻木听着，弘晏真诚夸赞：“姑姑人美心善，顾全大局，驸马见了您定会神魂颠倒，心里只装得下姑姑一人。”

　　温宪连连摆手，双颊漫上红晕，羞涩道：“那，那我明早就去催催？”

　　弘晏真心实意地点头：“甚好。”




19.  逆子   国 之 蛀 虫

　　夜晚哭声听起来很是瘆人，太子第一反应便是拧眉，心道是谁在整阴间的活，孤得让她去慎刑司游一趟。

　　走进之后却是大吃一惊，温宪怎么出现在这里？

　　弘晏真诚的声音响起，太子随后变得面无表情：“……”

　　他竟毫不意外，毕竟连索额图都能变得昏头昏脑，遑论温宪了。元宝也不收敛一些，这么损的招数，要是气得德嫔中了风，他很难圆场的。

　　四阿哥眼尖地瞥见太子那杏黄衣角，赶忙脱离双目发直的情态，叫了声二哥。温宪公主慌忙转身，不好意思地擦擦眼：“二哥，是妹妹失礼了。您是来寻元宝的么？”

　　“无碍，有什么委屈发泄出来就好。”太子轻飘飘瞥了弘晏，关怀道，“听闻弘晖发了低烧，元宝实在着急，方才叨扰四弟了。孤合该同他一道过来。”

　　太子一家待他至真至诚，四阿哥心下极为感动，拱手道：“二嫂遣人送了药材，哪还需二哥亲自前来！弘晖退烧安睡，都赖元宝的福运，该我谢谢二哥才是。”

　　福运？见胤禛神色不似作伪，太子这下骄傲了，可不是么。

　　两人互相吹捧谦虚得很，半晌回头一看——

　　温宪与弘晏双双不见了,只留一个何柱儿，一个苏培盛，凄凉得很。

　　太子不敢相信：“人呢？”

　　“弘晏阿哥说，时辰晚了，该睡美容觉了，否则姑姑的美貌大打折扣，他会心疼的。”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

　　“温宪公主当即同意，说要护送小爷回宫，还摘了腰间玉饰当做赠礼。”何柱儿呐若蚊蝇地补充。

　　胤禛：“……二哥，你莫生气。”

　　“孤没有。”太子微笑道，“天晚了，孤也该回了，四弟好梦。”

　　.

　　毓庆宫。

　　弘晏今晚说要住在正院，太子妃高兴得很，忙叫人收拾从前儿子常住的那间房，并遣人通知了太子一声。

　　没过多久，阵阵脚步声响起，太子掀起帘子，“福晋，我同元宝一块睡。”

　　没等太子妃反应，他淡定解释：“元宝主意多着，孤想同他商议催债之事。这不是白日忙碌，还没来得及聊么。”

　　太子妃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办差辛苦，太子给的理由无懈可击。她沉吟一瞬，心道父子俩增进感情也好，于是莞尔：“爷记得早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太子悠悠道：“自然。”

　　那厢，弘晏盖着软乎乎的被子准备入眠，只听吱嘎一声响，他爹闲闲漫步而来，继而吩咐外头：“再添一个枕靠，一床锦被。”

　　弘晏似是听到鬼故事一般，“？？”

　　太子笑吟吟的，语气温柔极了：“元宝大了，咱们的父子之情也该叙叙，你说是不是？”

　　.

　　第二天一早，金黄小轿照例停在原处。

　　唯有那张圆圆脸，不复从前甜甜的笑，看上去很是萎靡，惹得胤禛心疼不已：“今儿别来了，回去补个囫囵觉也好。”

　　太子却是意气风发，闻言插话说：“元宝睡足了时辰，四弟着实不必担忧。”

　　“睡是睡够了……”弘晏缓缓点头，慢吞吞地道，“我要办差，我要催债。”

　　四阿哥震撼又动容，元宝对着目标一往无前，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不愧是他胤禛认定的知己，有这份毅力，何愁国库问题不解决？！

　　他正准备夸上几句，有人高声喊道：“太子爷留步，四贝勒留步。”

　　刚磨蹭这么一会，乾清门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太子回头望去，只见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快步而来，谨慎往四周环顾一圈，继而挤了挤眼，低声说：“太子爷，四贝勒，臣弟有要事相告，不如去简王府一叙。”

　　简亲王承袭郑亲王一脉，乃世袭铁帽子之一，祖辈打下的功勋不计其数，手中掌有镶蓝旗。简亲王世子年二十一，有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人高马大身材结实，只眼下略有青黑。

　　如今老简亲王卧病在床，做主的轮到了他，尽管年轻气盛，众皇子皆是亲切相待，太子也不例外。

　　胤礽略略思考一瞬，难不成雅尔江阿是来还银的？

　　简亲王府共借五十万两，绝不是小数目，加上铁帽子王的名号，他不得不顾忌。心下转过数个念头，太子颔首道：“还请世子爷带路。”

　　雅尔江阿大喜，却未发现一旁的长孙正聚精会神注视着他。弘晏仰起头，一扫萎靡之态好奇问：“听说简王府美轮美奂，我能前去观赏吗？”

　　“能，哪不能呢。”雅尔江阿连连点头，笑呵呵的，“小爷尽管来就是。贵客盈门，王府上下真是蓬荜生辉哪！”

　　瞧他那喜滋滋的模样，太子与四阿哥对视一眼，心下有所猜测。

　　指不定是大好事呢。

　　.

　　简亲王府面积极广，世代积累的财富装点了假山池塘，雕楼画栋，还有九曲回廊。世子殷勤地带路，将太子四贝勒等人迎进正门，挨个介绍了府中景色，话间不乏自豪之意。

　　因着太子驾临，亲王府很快清了场。园里不见嘈杂，唯有繁花盛景，还有许多识不出的种类，看得弘晏眼花缭乱。

　　雅尔江阿偷偷观察长孙许久，见此笑着说：“小爷若是喜欢，不妨带几盆去？都是手下寻来的花草，不稀罕的。”

　　弘晏摇摇头，神色很是乖巧：“这些都是世子喜欢的，弘晏欣赏就够了。对了，您不是有话同我阿玛四叔讲么？我在园里逛逛就好，你们快忙吧。”

　　雅尔江阿吃了一惊，长孙也太过懂事了些！

　　这般想着，嘴角咧得更开，难怪皇上看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大贝勒妒忌不是没有道理。
　　于是给贴身侍从使了个眼神，小声同弘晏道：“就让明化陪着您，有什么需求，吩咐他就是了。”

　　弘晏应了一声，朝太子与四阿哥挥挥手，笑容灿烂：“阿玛四叔，我等你们哦。”

　　四阿哥神色柔和，太子动动嘴唇，终是没说什么，留下何柱儿跟着弘晏，随雅尔江阿去了书房议事。

　　.

　　“前日大贝勒与八贝勒宴请臣弟，席间咱们饮了酒，也说了话。臣弟思来想去，心里很是不安，还是想着告知太子爷，告知四贝勒，以慰这颗良心。”雅尔江阿指指胸口，将大阿哥的‘计划’和盘托出，说罢郑重道，“……怕是不利于您哪。”

　　太子微微挑眉，胤禛紧皱眉心，半晌开口：“这又是何必。”

　　“是啊！这又是何必？”雅尔江阿一拍掌心，愤慨道，“背后使阴刀，算什么君子？可太子爷绝不能小觑这事。那些世子郡王联合起来，可是好大一股势力，足以搅得京城天翻地覆了！”

　　四阿哥的眉心越皱越紧。太子含笑听着，忽然问：“依世子所见，孤要如何做？”

　　正题总算来了。雅尔江阿眸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好叫太子爷知晓，臣弟是站在您这边的，否则何必做这得罪大贝勒的活计？”

　　他和安郡王那蠢货不一样，将目前局势看得分明。皇上信重太子，宠爱长孙，储位至少十年内动摇不了；就算储位岌岌可危，也轮不到有勇无谋的大阿哥，呵呵，他脑子又没进水。

　　简亲王府身为铁帽子，是不急着站队，可如今不得事急从权么。
　　四阿哥早就被认定为太子铁杆，故而他也不避着。见太子若有所思，像是相信了他的话，雅尔江阿心里一喜，继续道：“臣弟的阿玛虽病，却依然是宗人府令。只需您一句话，就算再大的风浪，他们也翻不起来！”

　　雅尔江阿说得天花乱坠，太子微微沉吟。片刻，他不动声色地问：“世子所求，又是什么呢。”

　　“臣弟望太子爷体恤一二。”坐着的都是聪明人，雅尔江阿也不再藏着掖着，低声说，“……五十万两欠银，王府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等太子回话，胤禛骤然绷紧面容。  

　　雅尔江阿似是胸有成竹，微微一笑：“臣弟求二位哥哥通融。只需太子爷一句准话，我简亲王府为您马首是瞻，旗下牛录佐领任您驱使，还有良田土地，美人无数……”

　　这话听着便让人心动，好似抹去五十万两，得到的会是更多。

　　雅尔江阿坚信，太子不会拒绝。毕竟铁帽子王的支持，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事！

　　“不了。”太子云淡风轻开了口，“两相对比，还是五十万两重一些。”

　　胤禛松了口气，雅尔江阿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不可置信极了，面容霎时变得阴沉，半晌，竟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深深吸了吸气，雅尔江阿挤出笑容，“太子爷莫不要考虑考虑？”

　　这话说的，似威胁似逼迫，太子亦有些恼了。

　　书房气氛很是凝重，刹那间，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直直钻入人的耳膜。

　　雅尔江阿倏然起身，厉声问：“谁？”
　　他不是遣散人了吗？！

　　“世子，是我。我有事儿找您。”弘晏模糊的嗓音传来，雅尔江阿心间大石落了地，随即阵阵恼怒升起。

　　狗奴才也不拦着，任由娃娃闯入书房重地，他记着了。

　　很快，书房撒入日光，重新变得亮堂起来。弘晏快步走进，身后跟着欲哭无泪的明化，还有抱着包裹的何柱儿。

　　“方才回了马车一趟，想拿好东西给您瞧瞧。”弘晏笑眯眯的，亲自拆解何柱儿手里的包裹，然后掀开遮盖的黑布——
　　此乃一块牌匾。

　　做工说精致也不精致，说粗糙也不粗糙；唯有烫黑的四个大字很是醒目，还是皇上的字迹。

　　国，之，蛀，虫。

　　霎那间满室寂静，只剩弘晏的指挥：“既是汗玛法御笔，就该好好挂起来欣赏。阿玛敲铁钉，四叔爬梯子，我们齐心协力挂上王府正门，宁愿自己累着，也不要世子出力。”

　　没等太子回神，胤禛呆愣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

　　简亲王府彻底乱了。

　　碍着身份，谁也不敢冒犯太子几人，下人们只能哭诉求饶，磕头请皇上恕罪。

　　雅尔江阿望着牌匾，浑身不住地颤抖，他既惊且惧，不断呢喃着“不”字。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牌匾绝不能挂出去！！

　　他六神无主，头一次感受到了肝胆俱裂的滋味，头一次念起卧病在床的老父亲。

　　哪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年事已高的简亲王面颊潮红不断咳嗽，被人搀扶着蹒跚而来，见到雅尔江阿便哆嗦着怒吼：

　　“逆子——”




20.  瞎话   雄姿英发的医学奇迹

　　简亲王年初生了风寒，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卧床修养至今已有三个月。加上年纪大了，精神不若以往，太医委婉暗示过后，简亲王心里便有了数，他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幸而世子雅尔江阿年过二十，他走之后，简王府不至于失了顶梁柱。老王爷交挪完事务，放心地撒手养病，周围清净了好些日子；可就在方才，一阵喧闹响彻府邸，竟如鬼哭那般刺耳瘆人！

　　简亲王立马从浑噩中惊醒。没等侍从出去打探，下一瞬，有人跪在外头大声哭诉：“王爷救命，王爷救救我们世子！太子爷，太子爷还有四贝勒……”

　　怎么同太子扯上了关系？

　　老王爷忍住昏沉，招人进来询问。只听了个大概，他差些没有气晕过去，国、国之蛀虫？雅尔江阿干了什么龌龊事？？

　　要是挂上牌匾，简亲王府焉有脸面在？！

　　“逆子，逆子！”老王爷勉强下了地，指着世子的鼻子骂，越骂中气越足，气得整个人都精神了，“竟敢冒犯天家，谁给你的胆子？！”

　　雅尔江阿没料到此事竟惊动了阿玛。他不住摇头，面色一片灰白，实在来不及辩解一二，只哆嗦着指了指外头——

　　老王爷抬眼一看，一口气没喘上来。好啊，太子爷亲自拿了匠具，四贝勒淡定扶着木梯，身旁站了个极俊极俊的男孩儿，以及那斗大的、令人血压升高的瞩目牌匾。

　　弘晏指挥完他爹他叔，继续指挥何柱儿和苏培盛，以及跟在身边的三喜：“梯子不够高，再去杂货铺买一个。你记着，匾额角度要对齐……”

　　太子心知弘晏在装模作样，毕竟牌匾是造的，真挂上去那还得了。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训斥，也没有阻止，一副笑吟吟的模样，顺着儿子的剧本演：“说的极是。”

　　胤禛更愿意给雅尔江阿一个教训，一双凤眼冷厉至极。苏培盛诺诺应是，视死如归开始动工，没过多时，不远处传来一道苍老声音：“还请太子爷恕罪，四贝勒恕罪！”

　　老王爷已从雅尔江阿嘴里拷问出前因后果，恨不能当场昏厥。

　　舍不得五十万两，竟还想着挟恩图报，太子爷奉命催债，如何会搭理这狂妄自大的蠢货？

　　还有这牌匾，皇上、皇上难不成知道逆子的打算了？！

　　简王府依赖皇恩，决不能有违逆之举，简亲王越想越是恐惧，颤巍巍地行了礼：“逆子无状，甚至冒犯小爷，都是臣管教无方。以明日为限，不消太子爷催促，王府自将五十万两尽数归还！”

　　雅尔江阿呼吸一窒，心痛得不能自已，就听简亲王继续道：“逆子犯下如此大错，臣惭愧！还请太子爷领路，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请罪。只是这牌匾，这牌匾……”

　　简亲王亦开始心绞痛。如此批语，逆子活该受着，可从今往后，京城哪还有他们立足之地？祖祖先先挣下的功劳都丢光了！

　　太子微微惊讶简亲王的出现，见他如此，轻轻点了点头，转而瞥了弘晏一眼。

　　弘晏向来就事论事，也不欲为难老人家。他叹了口气，忧愁道：“王爷是个好人，可世子半点也没有承继您的风骨。正月初五，他收下了八万行贿，正月初十，他欺负了有夫之妇，二月十九，他郊外纵马撞伤百姓，连医药钱都不给。”

　　好似被人扒开了外皮，雅尔江阿面色扭曲一瞬，变为无穷无尽的惊怒与恐惧。

　　怎么会？皇长孙怎么会知道？
　　这绝无可能！

　　闻言，简亲王的脸越来越黑，差点白眼一翻昏厥在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赐字是有缘由的，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警告雅尔江阿，这“国之蛀虫”四个字，真是贴切无比，绝无掺假啊。

　　“既是自作孽，臣也没脸进宫了。”老王爷惨淡摇头，似活生生老了十岁。他平静道：“来人，上棍棒。”

　　雅尔江阿打了个哆嗦，哪知弘晏话锋一转，脆生道：“世子既已受到教训，牌匾就不必挂了，谁叫王爷的品行，连汗玛法都赞赏不已，还同我说起您年轻时的英姿。”他停了一停，小声吩咐三喜，“去把你背的东西拿过来。”

　　临门被留在宫里看家，三喜忙不迭地应了，在众人的一头雾水下，屁颠屁颠出了府门一趟，又立马跑了回来。

　　太子有了不好的预感，四阿哥脸色微变——

　　依旧是个牌匾，做工精致，上写“雄姿英发”四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王爷自己欣赏就好，万万不能大肆宣扬。嫉妒您的人多了去了，就如明珠大人，做梦都想汗玛法赐字呢。”弘晏凑上前悄悄说，“唯有您得了这殊荣。”

　　简王府寂静无声，半晌，老王爷堪堪抑住亢奋，连连点头，直接满血复活。他的脸色涨红，这次是激动的，连将死之人的病气都不见了！

　　简亲王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念叨着皇上，看向弘晏的目光蕴含感激，就像看着最最疼爱的小辈：“托小爷的福，皇上觉得我还没老呢。不错，老夫还能等到我孙儿长成，还能披挂上阵，为皇上征战四方！”

　　说罢狠狠剐了世子一眼，胡乱擦了把泪，再次重复道：“来人，上棍棒。”

　　王爷很是激动，只觉浑身有了力量，如今都不用人搀扶，打儿子打得更凶了：“我叫你收贿，叫你抢人！从今往后，乖孙由我亲自教养，那些贪的，都给老子吐出来！”

　　伴随阵阵惨叫声，弘晏忍住笑，往太子身后躲了躲。

　　简亲王见此动作稍停，连忙安抚道：“这是逆子应得的，小爷莫怕，莫怕。”

　　胤禛沉默看着这一切，太子脸皮抽搐了一下，好半天找回声音：“未免打搅王叔的雅兴，孤也该回宫了。”

　　.

　　出来一趟，见证了医学奇迹，还白挣五十万两功劳，太子与四阿哥大受震撼。

　　简亲王打完儿子之后，急急去了书房一趟，一刻钟后，又神神秘秘塞给弘晏一封信件，说是给长孙的回礼。

　　马车上，不等太子暗示，弘晏双手奉上信件，神色很是乖巧。

　　太子哼笑一声，想了想，这小子还是不能夸，于是叮嘱说：“今儿事发突然，万万没有下次。再胡乱编造，孤可保不住你，知道了？”

　　弘晏很好说话：“知道了。”

　　蛀虫这块匾既然用过，那就不算胡编乱造，在他爹允许的范围内呀。

　　太子满意颔首，拆开信件一瞧，眉梢高高挑起。

　　信中写了两件事。一来，简亲王身为宗令，在宗室里头辈分极高，有他背书，大部分的宗室债务都不用愁；二来简亲王提了建议，说若有不愿还钱的，也该让人尝尝“国之蛀虫”的滋味儿，废物利用也是方法嘛。

　　“……”对第二条视而不见，太子欣喜之余，又有些不得劲儿。

　　短短几日对元宝示好的，有多少个了？

　　胤禛坐在一旁，已然沉思许久。他越是沉思越是惊异，元宝的主意，看似天马行空，却次次有的放矢，从不做无用功。

　　这是天赋，也是聪慧所至，他再一次感叹，这么一个催债的好料子，为何不是自家的呢。

　　胤禛琢磨来琢磨去，忽然醍醐灌顶，他同样是有儿子的。

　　待弘晖弘昀长到五岁，也学元宝接触这些，父子一脉相承，岂不乐哉？

　　·

　　同一时辰，乾清宫。

　　皇上翻了翻手中名册，随即搁在桌上，打量候在御前的大阿哥：“上头所写，都是真的？”

　　“回汗阿玛的话，儿臣与八弟一一筛查，决不敢欺瞒与您。”胤禔恭声说，“这些只是部分。”

　　半晌，皇上温和颔首：“不错。”

　　胤禔眼底露出喜色，却听皇上继续道：“不若拨给你一队人马，查抄名单所记，如此一来，也算有始有终。”

　　大阿哥渴望功劳，张嘴就要答应下来，可明珠的话突兀出现在脑海，他当即凛然。

　　——皇上不喜越权之人，贝勒爷可要掌好分寸，切记！

　　“汗阿玛，儿臣做好分内之事便够，其余可由四弟代劳。”他谦虚一笑，犹豫道，“毕竟牵扯到四弟的侧室，儿臣总该避讳一二。”

　　皇上嗯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摆手让他退下，“太子办得不错，你们当以他为榜样。去吧。”

　　大阿哥一个咯噔，难不成太子又有了进展？

　　他心下着急，无意识加快步伐，李德全看在眼里，暗暗摇了摇头。

　　御书房静悄悄的，皇上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分内之事，朕倒要看看，老大还能谦虚到什么地步。”

　　重新拿起笔，皇上悠悠道：“根子烂了，就一次性连根拔起。在这之前，得好好养着它，养得成规模了，才好下手不是？”

　　李德全垂眼不敢说话，皇上说罢竟是乐了：“元宝真是聪明，剪了根茎，还懂得浇水松土，让它按想象的样子生长。”

　　提起这个，李德全倒是有话要说。
　　小爷就算上了天，在您眼中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面目机灵的小太监匆匆而来，跪在地上正欲开口，皇上却是制止了他：“先别急着说，让朕猜猜。”

　　“雅尔江阿不愿还银，送他‘国之蛀虫’，足矣。若简亲王出面……莫非是‘长命百岁’？”皇上绞尽脑汁。

　　小太监捧场说：“皇上英明！只后一个是‘雄姿英发’，听说王爷喜极而泣了呢。”

　　皇上沉默了，李德全也沉默了。

　　半柱香后，皇上拍桌道：“朕不会睁眼说瞎话，来人，换块‘老骥伏枥’过去，顺道把索额图那俩偷回来！”




21.  拆伙   勇敢八叔，不怕困难

　　皇上拍桌拍得震天响，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李德全呆呆站在一旁，不知摆出什么表情。

　　“皇，皇上。”李德全陪着笑，小心翼翼道，“您说的很是，可元宝阿哥那儿……这不就露馅了吗。”

　　还有太子爷与四贝勒，皇上记着账呢，此间事了一个也逃不掉。皇上就想看二位爷惊慌请罪的模样，这万一提前暴露，延误了催债不说，哪还有看戏的乐趣在？

　　李德全想得不错，皇上就是这么双标。

　　元宝是他默许的，虽说对牌匾的题字不是很满意，但成果摆在那儿，他骄傲都来不及。胤礽和胤禛倒好，两人日日与元宝形影不离，隐瞒就罢了，身为长辈连建议都不会提！

　　想起“雄姿英发”四个字，皇上就生气。狠狠给太子记下一笔大的，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前言：“也是，要耽误了元宝办差，朕可受不住他的哭诉。”

　　李德全擦了把冷汗，诺诺应是，哭诉？不见得吧。

　　小爷两日没来乾清宫了，您猜牌匾猜得乐此不疲，就没发现这回事么？

　　.

　　弘晏还真有些心虚，心道等这一阶段过去，牌匾没了作用，他再去御前刷脸。毕竟‘雄姿英发’太夸张了些，他实在对不起亲亲祖父。

　　元宝阿哥忏悔一秒，淡定规划好行程，转眼到了傍晚，以四叔名义筹备的宴席即将开始。

　　四贝勒递帖相邀，五品以下的京官哪敢不来？他们离权力中心远着，赴宴便是天大的荣幸，就算混个脸熟也好。

　　大部分人心知肚明四贝勒的目的，官员里头，也有少许大贝勒的拥趸。他们对还钱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可终究没有逃避的办法。

　　四贝勒身后站着太子，他们敢不来吗？

　　皇城里头，大官多了去了，太子爷或许顾忌明珠，顾忌大贝勒，却绝不会顾忌他们。一顶不敬储君的帽子扣下，他们只能去大理寺申冤，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上头还会保下小喽啰？

　　故而酒过三巡，四贝勒出场说了几句，官员们连声应是，趁着火热的气氛，收缴欠银完成得很是顺利。

　　前厅觥筹交错，借着屏风遮掩，弘晏翘着腿儿坐在凳上，不时打量赴宴之人。

　　杨柏立在一旁奋笔疾书，很快，名册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
　　李大人，吏部员外郎，藏银十万两，皆为贪污所得；喜塔腊大人，顺天府刑狱主簿，趋炎附势仗压百姓，手下冤假错案无数……

　　杨柏从未见识过这些，越记越是心惊肉跳，面色发白，只觉浑身血液冻结了一般。

　　上头所记的贪污昧银，竟成了最为浅薄的罪行！

　　他颤抖着骂：“他们、他们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少部分罢了，天底下还是好人更多。”弘晏叹息回答。

　　为官者皆有私心，或想光宗耀祖，或想青史留名，真正无欲无求的又有几人。居京城大不易，两袖清风更是罕见，故而他很能理解，只挑了无可救药的大蛀虫出来，一如整治内务府时。

　　这些人，无论哪个都是死罪，逍遥自在那么久，梦也该醒了。

　　杨柏闻言咽了咽口水，慎重点点头，忍住愤怒继续提笔。等前头散得差不多了，何柱儿过来请人，弘晏一见他爹便笑眯眯道：“阿玛，该干活了。”

　　太子今晚没有出面，独自在厢房下棋，本想拉着弘晏一道，却被臭小子溜了出去。

　　元宝身边有汗阿玛的人，他不用担心，于是气定神闲地坐下，还叫人上了好茶。

　　悠闲没多久，骤然听到这话，太子眉心一跳，干活？干什么活？

　　四阿哥刚巧推门而入，闻言双目微亮，问道：“元宝莫非有了催债的新主意。”

　　弘晏没说话，把杨柏所记名册递了过去。太子招来四弟一块儿看，没过多久，二人齐齐变了脸色，霎那间坐不住了。

　　太子说了句‘放肆’，胤禛眼底泛上滔天的怒意。这些人贪污受贿、无恶不作也就罢了，其中竟有关乎永定河堤的罪行，这是来年即将开凿的大工程！

　　汗阿玛对此很是看重，曾不止一次召人商议，还亲自阅览了绘图。太子捏了捏眉心，丝毫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半晌开口道：“名册牵连得太深太广，若要解决，如今唯有上报汗阿玛，过了明路才行。”

　　四阿哥凝重道：“二哥所言极是。不若弟弟连夜进宫……”

　　“天色已晚，明儿我们一道去。”太子轻轻摇头，似笑非笑，“人在衙门，岂不是更易动手？”

　　四阿哥一想也是，神色松弛几分：“就听二哥的。”

　　弘晏对抄家跃跃欲试，可进宫这事，能拖最好。于是他乖巧询问：“阿玛，明早我能不能起晚些？”

　　太子一时间忘记牌匾这回事，理所当然拒绝了他：“皇上多日不见你，定是想念的。”

　　事实上，有元宝陪着，汗阿玛的脾气就会和善许多。太子研究多年，早就摸得透透的，心道汗阿玛看了名册若是盛怒，有元宝在旁，也能收敛一二，不至于肝火旺盛伤了身。

　　除了德妃降位那回，汗阿玛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绝对是例外！

　　.

　　皇上不知太子如此孝顺的想法，否则定会赞扬他的贴心。

　　另一头，索额图不知道他的宝贝牌匾差点没了，他正为弘晏的催债业务添砖加瓦，贡献自己一份力量。

　　索大人近来活跃得很，谁叫他彻底转变了念头，那些不愿还债的，都成了他的敌人。

　　苦苦等待多日，却没听见一众勋贵还钱的消息，遑论明珠佟国维那几个老货！

　　索额图气坏了，怎的，他们要抗旨不遵？太子爷的脸面还不够，还需皇上亲自出马？

　　出于债权人心理，索额图趁夜深人静，率先敲了佟家的小门。

　　佟国维一听来意，差点没有揪断胡须，面皮抽搐着道：“索大人真是好雅兴。”

　　半夜三更的让人还钱，还的还是国库钱，这不是有病是什么。佟国维上上下下打量索额图，目光深沉，心头越发警惕，索不吐如此殷勤，其中绝对有诈！

　　银两，绝不能早还。

　　脑中再一次浮现明珠的话，佟国维不动声色地打太极，索额图终是无功而返。

　　过了片刻，手下人回禀说，马车朝马齐大人的府邸去了。佟国维便是修养再好，此时也无言以对，索额图与明珠还真是心有灵犀哪。

　　感叹过后就是恼怒，他佟佳氏招谁惹谁了，竟成了两人相争的靶子。佟国维一拂衣袖，冷声吩咐左右：“从今往后关上小门，谁也不见。都给我记住了？”

　　.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

　　大贝勒与八贝勒联袂请见，再次递上一本密折。皇上一见长子就觉心烦，只摆手说‘知道了’，八阿哥见此神色微黯，抿紧嘴唇。

　　密折是他通宵所制……

　　难不成大哥昨儿言语无状，惹了汗阿玛不悦？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有人来报，说太子、四贝勒与皇长孙求见。

　　皇上面容明显带了喜意：“宣。”

　　大阿哥感受到皇父的差别态度，手心一紧，酸得能熬一缸醋。等太子一行请了安，就格外凸显弘晏的与众不同来，皇上亲自叫人上端果子露，还赐了软凳给他坐着，美名其曰旁听。

　　什么旁听，分明就是舍不得他累。大阿哥呼吸一紧，告诫自己放宽心，就听太子拱手道：“汗阿玛，儿臣与四弟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禀，亟待汗阿玛定夺。”

　　说着也不在意旁人，将名册双手奉上。

　　皇上瞧他许久，暗道牌匾的事延后再议，随即翻开册子，大致扫了几眼。

　　神色不辨喜怒，可仔细望去，弘晏能够清楚地察觉到不同，皇上的好心情呱唧一下，掉了。

　　大阿哥八阿哥屏住呼吸，各有各的猜测，下一瞬，皇上平静开口：“你想如何做？”

　　太子拱手，低声说：“儿臣请求汗阿玛许可，与四弟一道查抄蛀虫！”

　　四阿哥重复一遍太子的话，坚定道：“汗阿玛，儿臣愿往。”

　　皇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侧头看向大阿哥胤禔：“上头写的名字，一半与你昨日所提分毫不差。老大，这查抄的事儿，你是打定了主意，全托付给老四？”

　　一席话说得人心震动，大阿哥瞳孔微缩，好半晌回不过神。

　　什么意思？太子和老四也找了户部的茬？

　　自己有活干，还抢他的差使，这不是越俎代庖吗？

　　大阿哥想到此处，血液都在逆流；在他身旁，八阿哥彻底怔住了。

　　他俊秀的面孔变得毫无血色，抖着唇想要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哥不愿管，为何也不愿他管？

　　查抄得罪人，可也是立功的好机会，他不怕的。

　　“汗阿玛，”大阿哥深吸一口气，心道绝不能这样下去，斟酌半晌总算开口，“此事牵扯到的李文璧，身为格格李氏亲父，也算四弟的半个丈人，儿臣万万不好插手。如若四弟怨我，做哥哥的里外不是人；可若四弟亲自处理，不知得忙到何年马月，儿臣实在过意不去。”

　　几乎是指着鼻子说胤禛徇私，说他包庇李氏的父亲了。

　　潜台词是汗阿玛，此事绝对不能交给四弟，他没这能力。

　　从天而降一顶大帽，胤禛闻言脸色铁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他绝不知李文烨的猫腻，李文璧也不是半个丈人！！

　　可大哥扣着失察之罪不放……四阿哥少有窘迫的时候，太子心里着急，却也不好帮着辩解。

　　弘晏坐在一旁，当了半场的看戏人。

　　正观察不太熟的八叔，四叔突然遭受敌人进攻，他当即喊了一声大伯，极为动容道：“大伯友爱兄弟，上天都感动了。”

　　大阿哥吓了一跳，随即在心底嗤笑，小娃娃懂个什么？

　　弘晏感动过后，推心置腹地建议：“您怕四叔怨您，又怕四叔劳累，这好办。八叔清廉正直，又不怕得罪四叔，抄家这回事，八叔在行！让他与四叔一道，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说罢叹息一声：“勇敢八叔不怕困难，大伯也无需殚精竭虑，就当给脑子松松土。无事一身轻，快活得连我阿玛都羡慕，真好。”




22.  暗涌   你在做什么？

　　八阿哥怔怔站在原地，蓦然睁大了眼。暗含的失落一扫而空，电光火石间，他的神色变得格外复杂。

　　勇敢八叔，不怕困难……

　　当着汗阿玛与大哥的面，让他与四哥一块抄家，按理说，胤禩应该利落拒绝，也该惶恐不安。这是放他在火上烤，谁叫他与大哥绑在一块儿，像四哥追随太子那般，倘若自请单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很久之前，胤禩便清楚地知道，他和四哥不是一类人，四哥远比他幸运。

　　不提出身与其他，胤禛跟着太子，不必担心逾越，不必讨好相迎，更不必收敛个性；太子身为储君，从没有打压弟弟的念头，譬如催债这事，他们都商量着办，好似身旁站的是兄弟，不是君臣。

　　听说弘晖发了低烧，太子亲去探望，胤禩亦是羡慕的。太子生来就是储君，最得皇父爱重，高高在上之人如此行事，岂不更为难得？

　　四哥倾心相随，而他却不能，也不敢。额娘还没过上好日子，跟随大哥办差需小心谨慎，事事马首是瞻；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离脱颖而出的机会越来越远，再也不能拔得头筹。

　　难道这贝勒头衔，只能是个虚名吗。

　　得知查抄的差事，大哥从未考虑过他，胤禩是落寞的。谁知骤然有了转机，他的心砰砰跳动，忽然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以至大逆不道的念头——想要立下功劳，就算与四哥一道，挨大哥的斥骂也好！

　　八阿哥闭了闭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他身旁，大阿哥却是脸绿了。

　　弘晏这小子，装的一副乖巧样，实则拐弯抹角地挖苦他。什么叫给脑子松松土，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何况还要八弟跟着老四，这是要从根上瓦解他们！他胤禔焉有威信在？！

　　好毒的计谋，好毒的手段，臭小子不懂尊长，好啊！果然是胤礽的种。大阿哥的脸绿了又紫，咬牙切齿之余忽然有些慌乱，这小子提的建议无懈可击，汗阿玛不会答应吧？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不会的。弘晏虽然受宠，但汗阿玛绝不会儿戏……

　　“元宝说的有理。”皇上哪会不知弘晏打的什么主意？身为知己，自然要给四叔解围。只他对长子实在失望，也存了警告的念头，于是缓缓开口，顺着弘晏的话说下去，“密折与名册，便交由太子督察，老四老八秘密处置。未免打草惊蛇，查抄当快、狠、准，找到证据定罪，绝不冤枉无辜之人。”

　　太子松了口气，睨了儿子一眼，唇角微微泻出笑意。

　　出息了，还学会挖人墙角，真是好样的。

　　四阿哥沉声应是，总算脱离了窘态，此时情绪暗涌，又是感激又是后怕，在心底狠念“李文璧”三个字。

　　八阿哥不可置信，随即抑住激动连忙谢恩，唯有大阿哥咬紧牙关，脸色猛地转为灰败，“汗阿玛……”

　　“既然自己推卸，那就交给胤禩去办。”有弘晏在，皇上终是按捺住脾气，神色和缓地安抚，“毕竟组队办差，朕不会忘你的功劳，退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听着怎么像讽刺呢？

　　太子肩膀抖动几下，大阿哥有苦说不出，只好僵着面庞，尽力挤出一个笑：“是，是。儿臣告退。”

　　.

　　查抄耽误不得，时辰越早越好。大阿哥失魂落魄离去之后，弘晏像是忘记牌匾那回事，旁若无人地上前卖乖，说要同叔叔们一道开眼去，不然吃不好睡不香，汗玛法就应了他吧。

　　皇上睨他一眼，吃不好睡不香？

　　造牌匾不是造得溜溜的，每天滋润的很，尽会哄人。他总算认得了乖孙的真面目，改日是不是要和老八做知己，发展一段另类叔侄情了？

　　酸归酸，却拿弘晏没办法，皇上拗不过那双湿漉的瑞凤眼，还没佯怒便道好好好，看得八阿哥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又敬又怕的皇父吗？

　　太子含笑看着，忽然笑容一僵，总算忆起‘社稷之臣’‘雄姿英发’等等题字，顿时心虚了起来。

　　胤禛也是如此。他慢慢垂下头去，脚尖不安地挪了挪，没发觉李德全望来的怜爱目光——

　　二位爷，真惨呐。

　　不过别怕，只要熬过这一劫，脸皮便能百炼成钢，泰山崩而面不改色了！

　　.

　　延禧宫。

　　大阿哥最近事忙，甚少前来请安，今早能够见到儿子，惠妃很是高兴。

　　还没高兴多久，却等来如此大的噩耗，惠妃生生掰断了护甲，胸口不住起伏，半晌指着他说：“糊涂！”

　　“何必用李文璧刺激老四？一开始便托付给胤禩，哪还会有如今的局面。”惠妃手指都在哆嗦，实在气得狠了，“还能被五岁娃娃反将一军，若你舅舅知道，他该多么气怒，心血全付之东流了！”

　　她不求胤禔争得头筹，却未料到头筹没有，反而丢了大脸。要让那些嘴碎的妃嫔知晓，她能活生生被嘲笑几月，延禧宫安有脸面在？

　　胤禔耷拉着脸，半晌低声道：“额娘，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可汗阿玛偏爱弘晏，儿子没法。”

　　这事能怪八弟吗？不能怪。

　　要怪就怪皇上对弘晏无原则的宠溺，毕竟是小兔崽子尖牙嘴利、威胁相逼，八弟才会深入敌营。真要算起来，是他对不住八弟。

　　惠妃对此也是心知肚明，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不知为何，这小子总是针对胤禔与明珠，办差路上有他拦着，总不是办法。

　　弘晏定是得了太子授意……想到此处，惠妃眸光一冷，父子俩实在欺人太甚，当她在宫里白待了这么多年？

　　·

　　那厢，太子指挥全局，四八两位阿哥雷厉风行，趁着朝臣当值的机会，当机立断领了人马开始查抄。

　　名单上有一个是一个，全都没有逃掉，且有弘晏这个开挂的人形探测仪，差事办得隐秘且顺畅无比。

　　四阿哥心知这是元宝与生俱来的天赋，八阿哥却是震惊到失语，最后变为麻木。他机械地听着弘晏的指挥，指哪打哪，叔侄配合倒也十分默契。

　　弘晏可算与八叔熟悉起来，也发现了他的长处。胤禩老成的不像十七岁，善解人意且极擅变通；若说如今胤禛是锋利的刀刃，胤禩就是温润的玉石，只要他想，便能让你如沐春风，身心都觉舒服。

　　这不是催债的完美人选？
　　弘晏眼睛渐渐亮了。

　　八阿哥头一回与他们相处，总有些拘谨与不自在，很快，不自在消失的无影无踪，变为深深的麻木。

　　这就是获得汗阿玛褒扬的秘诀吗？

　　麻木着麻木着，也就习惯了，只是他有一事极为迷惑。

　　四哥看他的眼神，本来有些警惕，他很能理解。可到了最后，不过问了四哥一句‘侄儿为何这样厉害’，那眼神竟带了丝丝炫耀，这又是为什么呢。

　　.

　　秘密查抄带来的影响尚未发酵，毓庆宫尚且一派宁静。

　　夕阳西下，小院的抱厦里边，数名宫女正忙碌着。皇长孙年纪小，身边只有嬷嬷与太监伺候，可穿着这一块，譬如上呈衣物、修补纹样，还需年轻的二等宫女负责。

　　“小爷的香囊旧了，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佩饰，检查一下可有疏漏。”掌事嬷嬷放下托盘，叮嘱道，“太子妃吩咐说，明日换上红底鱼纹的，芹玉，活儿就交给你了。”

　　芹玉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清秀，闻言沉稳地应了是。

　　她是毓庆宫的老人了，抱厦里边算她资历最足，做事也最稳重，嬷嬷一般都把重要的活计给她，算是一种提携与信任。

　　宫女个个领了差事，几人各司其职，互不打搅。

　　掌事嬷嬷吩咐完便匆匆出门，芹玉背对同伴坐在桌旁，里里外外检查香囊的做工，紧接着环视四周，面色不变，极快从衣襟掏出一包红色粉末。

　　粉末映盖了香囊颜色，让人肉眼分不出区别，芹玉双手极稳、极均匀地将粉末与香囊内壁混合，按揉，直至细微的香气散开，最终变得毫无痕迹。

　　没过多时，芹玉系好香囊，遮住眼底深沉的暗色。

　　身后猛不丁传来一道稚嫩嗓音：“你在做什么？”




23.  贼船   三合一

　　电光火石间, 抱厦寂静了一秒。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啪嗒声，那是饰物接连掉落的声音。宫女们或是惊讶或是惊喜，放下手中活计, 齐齐福身道：“奴婢给小爷请安！”

　　芹玉却是经历了别人没有的心理波动。惊喜没有, 更多的是惊吓与惊慌——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僵硬地附在身前，凭借强大的意志才堪堪压下了痉挛反应, 霎那间心乱如麻。

　　这个时辰，小爷如何会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

　　回想那句“你在做什么”, 芹玉呼吸一窒，他又看到了多少，是否发现了自己的隐秘动作？

　　一切太过猝不及防，芹玉差些露了馅。可她毕竟沉稳惯了，很快调整好呼吸，强自镇定面对弘晏的打量, 心狂跳而面不改色, 与其余宫女一样垂下眼帘, 不敢直视主子。

　　掌事嬷嬷不过出去了一会儿, 谁知小爷竟是回了宫，还径直来到抱厦里边, 这个他平日从未涉足的地方。

　　嬷嬷见此措手不及, 心下忐忑, 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问道：“芹玉可有逾矩之处？”

　　芹玉虽得了她的看重, 但孰轻孰重，嬷嬷分得很清楚。小爷是她们精心伺候的主子，若小爷不喜欢，换下芹玉又何妨？

　　弘晏倒没发现芹玉的小动作, 他不过刚到而已。

　　摆摆手制止嬷嬷的话，认真打量面前的清秀宫女，弘晏没从她的脸上发现心虚，于是沉吟几秒，开口道：“她叫芹玉？芹玉没有逾矩的地方。”

　　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嬷嬷大松了一口气。

　　芹玉心中大石缓缓落地，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恭谨的笑来，“谢小爷……”

　　话音未落，弘晏忽然打断了她，目光有些冷：“来人，先搜查芹玉的住处，查完搜身，别让证据长腿跑了，小院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不过五岁的三头身，圆圆脸嗓音稚嫩，却说出这样的话，听着很是违和，可抱厦众人实在不敢玩笑对待。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一片哗然！

　　三喜站在后头，闻言脸色大变，赶忙应是，狠狠剐了芹玉一眼，像要把她凌迟了一般。临门领着搜房的人马去了，那厢，皇上赐下的灰衣侍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干净利落地拱了拱手，继而望向管事嬷嬷幽冷道：“住处，指路。”

　　管事嬷嬷身子一软，不再抱有侥幸，忙说：“东边厢房的第三间……”

　　芹玉清秀的脸唰的变白，直直跪了下来，张张嘴想要辩驳什么，嗓子却如堵塞一般，只能发出一道气音。

　　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以及震惊、绝望接连上涌，怎么会？

　　她做得这般隐秘，小爷怎么会知晓？！好似明明白白知道她的心思，一寸寸扒开她的皮，让她再也无所遁形！

　　芹玉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了。她白着脸跪在地上，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要屋里搜不出来，再幸运地躲过搜身，她还是清清白白的二等宫女。

　　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弘晏让人搬了小板凳坐着，事无巨细地叮嘱灰衣侍从，却也轻飘飘打破她的希望，“柜门右上角，红木凿出的缝隙里。按我说的去做。”

　　芹玉眼前一黑，灰衣侍卫再次拱了拱手，转瞬消失不见。

　　.

　　抱厦闹出的动静极大，又是毓庆宫宝贝疙瘩的住处，正院关注得很，转眼闹到了太子与太子妃跟前。

　　太子办差归来，也不扎根书房了，安顿好儿子便去正院用了些膳食。太子妃端坐一旁含笑看着，夫妻时不时说上几句，气氛十分和乐宁静。

　　大清习俗本为一日两顿，宫中饮食向来是御膳房供应。可弘晏自小就是三餐，皇上迁就孙儿，专给毓庆宫设了厨房，五年来，连带着太子太子妃也变了习惯。

　　全嬷嬷嘴角带笑，候在帘外欣慰得不得了，主子熬过那段艰难时候，如今总算变得顺心了。

　　感慨万千之时，弘晏身旁的三喜由宫人领着匆匆赶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怒意。全嬷嬷见此咯噔一下，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抱厦里头的芹玉……一千两以及一根金钗……”三喜低声说着，全嬷嬷霎时没了笑容。

　　伺候小爷轻忽不得，就算洒扫奴才也要经过层层筛选，何况负责衣饰的二等宫女？太子爷太子妃对此分外上心，可严密防范至此，竟还是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芹玉这个名字，全嬷嬷有着隐约印象。办事踏实，性格沉稳，也不是包衣世家出身，如何会做出这等贪慕虚荣，偷藏银票的事？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光凭二等宫女的月例，万万攒不下来。若是有人重金收买，指使她暗害小爷……

　　全嬷嬷悚然一惊，生生制住上报的步伐，低声问三喜：“可有搜身？”

　　三喜摇摇头，为难地说：“芹玉反抗太过激烈，又是女子，掌事嬷嬷制不住她。”

　　全嬷嬷沉着脸不说话，转身进去了。

　　太子妃正为弘晏绣着瓜皮小帽，加绒加厚，以供冬日穿戴。太子大致说了说办差诸事，尤其是弘晏挣下的功劳，听得太子妃杏眼弯弯，笑得很是温柔。

　　帘外忽然传来动静，太子微微不悦，抬眼望去，听完全嬷嬷的禀报，却是凤眼一凌，骤然起了身。

　　太子妃放下小帽，厉声道：“领一队粗使嬷嬷过去，本宫倒要看看，她身上都藏了些什么！”

　　.

　　自弘晏明确指出赃物位置，芹玉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她又惧又恐，看着弘晏就像看一个怪物。

　　等搜完住处，银票金钗摔在她的面前，证据确凿无可抵赖，芹玉面色灰败，不再辩驳，像是认了命一般。

　　可搜身这一环节，需遣退众多奴才，芹玉的力气又出奇的大，惹得嬷嬷宫女狼狈不堪、恼怒万分，终是没有得手。

　　弘晏搬了板凳坐在院里，双手托腮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太子携太子妃双双赶来，身后浩浩荡荡，见元宝浑身完好无损，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阿玛，额娘。”弘晏乖乖叫人。

　　“别怕，额娘在呢。”太子妃摸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抚，继而淡淡道，“搜身。”

　　全嬷嬷使了个眼色，率先进了门，五大三粗的婆子一窝蜂涌进抱厦，将动静掩在帘子里。

　　太子牵起弘晏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怒意褪去后，心下略微有了数。他知晓儿子对于‘抄家’的天赋，许是发现了大额银两的不对劲，收受贿赂的婢女这才暴露。

　　就像书房那回发现他袖口的猫腻，抓包抓得他毫无反抗之力。枉他还听信元宝的话，暗骂索额图那么多天，不该，实在不该。

　　不到片刻，里头的反抗声渐渐歇了。

　　全嬷嬷铁青着脸掀开帘，左手拎着鱼纹香囊，右手捏着一包红色粉末，颜色似血般鲜艳，还沁着浅浅的香气。

　　太子妃远远盯着粉末，眼神骤然一暗。太子扶着她，抑住满腔怒火：“请太医！”

　　灰衣侍卫干完活计便隐在弘晏身后，很没有存在感。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其中一人上前道：“太子爷，太子妃，奴才对药物有些研究，未免损耗过多香气，奴才请求即刻查验。”

　　太子知道他们的底细，当即准了。时间不等人，焉知这玩意儿放久了，对福晋元宝有无伤害？

　　灰衣侍卫接过粉末，先行嗅闻，然后打开看了看。越瞧越是严肃，他小心地伸手搓捻，蘸了粉末一尝，接着拿起香囊，用指腹磨了半天内壁，放在鼻下继续嗅闻。

　　最终，他把两样东西搁在地上，低声说：“回主子的话，粉末乃是红花研磨而成，研磨之前浸透了麝香。其中掺杂另一味药，奴才从前闻过，若是天长日久地佩戴，功效……就不仅仅作用于女子了。”

　　话音落下，院里忽然没了声。

　　太子妃杏眼微闭，红花，麝香，都是使人流产的禁物，‘功效不仅仅作用于女子’，意为男子也会有生育的困难。

　　健壮的青年或许不受影响，可五岁的幼儿呢？如果佩戴至成年，岂不要绝了子嗣？

　　元宝坏了身子，她也不明不白地落了胎，幕后之人一箭双雕，真是好计策。

　　全嬷嬷脸色变了，何柱儿脸色变了，太子更是勃然大怒。不提福晋的身孕，弘晏身为他的嫡长子，皇上的嫡长孙，若是中了毒计，哪里还有前程可言？！

　　幸而上天庇佑，若是让芹玉得了逞……太子不禁后怕，冷汗渐渐爬满脊背，半晌，怒声道：“押下去拷问，不拘什么刑罚。何柱儿，你亲自带人去查，银票和金钗的来处都给孤查明白了！”

　　太子妃失神一瞬，极快恢复了常态，轻声说：“抱厦的人，全都审问一遍。爷，是臣妾的疏忽，毓庆宫安逸太久，也该好好清理了。”

　　“不怨你。给你们主子煮碗安胎药来！”太子怒过之后恢复平静，稳稳扶住太子妃的同时，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

　　大宫女茯苓急急应是，满院一时陷入忙碌，弘晏倒成了最为空闲的那一个。

　　他扯了扯太子的衣襟，又踮脚抱了抱太子妃，仰头安慰道：“阿玛额娘别怕，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有真龙护佑，我可是百邪不侵的。”

　　弘晏使劲撒娇卖乖，可算让太子妃露出一个笑模样。

　　“是！我们元宝百邪不侵，有大福运在。”她温柔地说。

　　.

　　与此同时，阿哥所。

　　四阿哥成了四贝勒，即将出宫开府，也将领来皇上给的安家银。工部早早画好了图纸，呈给几位封爵的阿哥瞧，看看有什么修改的地方，四阿哥与四福晋商议过后，改了几处布景，赐了格格李氏一个单独小院，不必与其余侍妾住在一块。

　　毕竟是大格格与二阿哥的生母，四阿哥不会亏待李氏，即便知道李文璧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过多迁怒。

　　李文璧早在前年，外放地方做了知府。四阿哥严于律己，更是眼里揉不得沙的性格，故而李文璧在京老老实实，更不敢凭借四阿哥的关系作威作福。

　　可天高皇帝远，外放之后，李文璧仗着外孙是皇孙，贪污受贿，剥削百姓，并上了大贝勒的黑名单，此次查抄如何也逃不掉；四阿哥与八阿哥商议过后，派去押解的侍卫已在路上了。

　　胤禛用膳之时，和福晋乌拉那拉氏稍稍提了一提，神色明显有些冷淡。四福晋膝下有弘晖，且极得四阿哥的敬重，日子过得温和安稳，闻言夹筷的手一顿，叹道：“若是李格格求情……”

　　“大是大非面前，她拎得清。大格格与弘昀也不需这样的外祖。”胤禛道。

　　后院里边，李格格算是除福晋之外的第一人，生的两个孩子都给了她养，月例供给算得上丰厚。前几日还有风声传出，说贝勒爷开府之后，定是要把李格格提为侧福晋，这样一来，献殷勤的下人就更多了。

　　四福晋冷眼看着，并不发话，毕竟李氏生育有功，迟早要提的。可今儿来了这么一出……她微微笑了笑，李氏拎得清？

　　这滤镜都有十米厚了，她有预感，自家爷马上要步太子的后尘。

　　二嫂同她说过，当年太子爷被疯魔的李佳氏吓得够呛，都有心理阴影了。她只求李格格厉害些，最好也吓出爷的心理阴影，这样才皆大欢喜嘛。

　　四福晋暗暗祈祷，哪知说曹操曹操到，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过了片刻，有人前来禀报：“爷，福晋，李格格求见。”

　　四阿哥皱了皱眉，放下碗筷，“这个时辰，过来做什么？让她回……”

　　谁知四福晋温婉一笑，头一回抢了他的话：“来趟也怪累的，请李格格进来罢。”

　　四阿哥默默看她一眼，在苏培盛为难的目光下摆摆手，就当默认了。

　　得知爷允了她的求见，李格格心里一松，娇美面庞刹那落下了眼泪。她款步而入，梨花带雨跪在了地上，紧接着轻轻仰脖，展示出白皙面庞最美的弧度，哭道：“求爷救救妾的阿玛，救救妾的阿玛。大格格与弘昀不能没了外祖啊！”

　　哭得楚楚可怜，极有美感，且极惹人怜惜，胤禛的俊脸却是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最后黑如锅底。

　　四福晋憋住笑，轻咳一声，温和道：“别哭了，快起来。有什么委屈，爷会给你做主，哭着不是让人心疼么。”

　　李格格充耳不闻，只继续梨花带雨地哭，渐渐带了真情实感。

　　父亲遭受苦难，做儿女的哪能袖手旁观？有贝勒爷撑腰，福晋暗里使坏也无甚作用！

　　他同福晋说了短暂的话，这才多久，李氏就得知了消息。想到此处，胤禛的脸色愈发黑沉，耳边嗡嗡传来不断的声音：“……定罪者其心可诛，大格格与弘昀不能没了外祖啊爷！”

　　四阿哥久久不语，李格格终是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的哭声噎了一噎，怯怯抬头望去，下一瞬，四阿哥一拍膳桌，怒极而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哭够了？哭够就闭嘴。定罪的是爷，抓捕李文璧的，也是爷亲自派的人，怎么，你要诛了我？”

　　厅堂静悄悄的，李氏愣住了。她的脸色定格在惨白上，骤然变得六神无主，怎么会这样？

　　不等她出言辩解，胤禛却是受够了。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伸手指向外头：“给我滚回去禁足，朝廷什么时候处死李文璧，你便什么时候解禁。大格格与弘昀搬去小院，由奶嬷嬷照料，苏培盛，听见没有？让她们把李氏抬走！”

　　四阿哥处在盛怒之中，气势极为恐怖，苏培盛鹌鹑似的点点头，飞速叫了伺候李格格的宫人，小声吩咐：“速度快点，力度大点，别毛手毛脚的。说你呢，德行！”

　　四福晋憋了全程，憋到李格格哭天抢地被扶了出去，终是忍不住用手遮脸，扑哧了一声。

　　四阿哥怒火浮在胸腔，顿时变得不上不下的，半晌出声问：“福晋，你笑什么？”

　　四福晋放下手，面庞温婉极了：“我笑爷英明神武，不断追随太子爷的脚步，皇上若是瞧见，定会夸赞于您的。”

　　胤禛：“……”

　　.

　　当晚，乾清宫。

　　“金钗是小李佳格格身边婢女的物件，银票出自内务府，粉末却是宫外流入，芹玉嘴硬得很，太子爷问不出什么，就把人送去了慎刑司。奴才按皇上吩咐，找了几个审讯好手，把她祖宗八代都掏了出来，最终发现了这个。”李德全躬身禀报，双手奉上一张画押。

　　皇上接过一瞧，缓缓念道：“宫中线人依旧不明，长姐嫁与广储司大管事……家里藏了暗门的那个？”

　　“正是。”李德全低声说。

　　五个大管事全部赐死，家里人也不干净，涉事的一个也没逃掉，其中也包括芹玉的长姐。芹玉正是长姐带大的，在毓庆宫当值也少不了姐夫的运作，长姐死后，她就一心想着报仇。

　　皇上微微一笑：“真是姐妹情深哪。”

　　李德全不敢说话，皇上又问：“小李佳氏，养了胤礽的长女？”

　　“是，大格格生母为大李佳氏。奴才前去毓庆宫的时候，小李佳格格说她是冤枉的，听着情真意切，”李德全客观地说，“至于那根金钗，婢女说是芹玉偷盗，审讯也是这个结果，如今倒也扑朔迷离了。”

　　“哪有那么多扑朔迷离，全处理了就好。大格格七岁了，能够独自起居，挪出去之后，太子妃还需多加照拂，毕竟是元宝的长姐。”皇上抚了抚腰间佩玉，轻描淡写地道，“小李佳氏罚俸禁足，婢女罚入辛者库，至于芹玉，诛九族。”

　　李德全心下一凛，对此结果毫不意外，闻言低低应了是。

　　小李佳氏主谋的可能性极低，说白了势力不够。这金钗银票粉末，各有来源各不相同，她自个有了养女，害小爷有什么好处？

　　想起毓庆宫来人时，皇上的震怒之态，李德全至今心有余悸。

　　他有多久没见过了？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在后头——

　　“给朕盯紧惠妃的动向，还有德嫔。”皇上放下佩玉，大步往寝殿走，声音透过御帘若有若现，“后宅阴私，再没有人比她们懂了。”

　　.

　　时辰已然很晚了。

　　毓庆宫中，小李佳氏哭天抢地，求完太子妃求太子，却终是没有逃过禁足的命运。

　　“汗阿玛的口谕，本宫不敢违背。”太子妃坐在上首静静望着她，忽然道：“你尽心养着大格格，可是得罪过什么人？”

　　话语微微带着引诱，小李佳氏就如绝望之中抓住稻草，忽而眼睛一亮。

　　她连滚带爬上了前，扯住太子妃的袍角，急声道：“爷，太子妃，奴婢一直守着本分不敢逾矩，至于得罪的，唯有一个李佳氏！奴婢定是给她陷害的，求二位给奴婢做主，求二位给奴婢做主！”

　　这话让人听着，像是没有真凭实据胡乱攀扯，太子妃沉吟半晌，却直直望向了太子。

　　太子坐在她的左手边，凤眼沉沉，即便不耐烦听到这些，也对小李佳氏的话信了一二。

　　又有福晋这般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坐立不安，回想起李佳氏的疯状就觉惊吓。说他迁怒也好，随心也罢，反正命令下达，谁也不能违抗，于是拍板道：“既如此，李佳氏跟着一道禁足……”

　　太子妃柔声补充一句：“臣妾生怕李佳妹妹禁足得不舒服，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为好。换上身强力壮的，也耐她打骂不是？”

　　太子一想有理，更对李佳氏生了厌恶。原以为她改过自新，却依旧恣睢弄性，这个禁足很有必要，他眼不见心不烦。

　　太子妃三言两语，扯下了暂无涉案、‘干干净净’的李佳氏，小李佳氏心如擂鼓，再也生不出其它念头，只想仰天大笑三声。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定是李佳氏那贱人害的她！

　　那贱人如何有这般隐秘的手段了？

　　既然她不好过，李佳氏也别想好过，小李佳氏伏在地上哽咽谢恩：“谢过太子爷，谢过太子妃娘娘！奴婢这就自领禁足，还望……还望太子妃多多照拂大格格。”

　　太子妃温和颔首，允诺道：“本宫是大格格的嫡额娘，你且放心。”

　　.

　　祸从天降，偏院的厢房里头，李佳氏不可置信地起了身，“你说什么？”

　　有德嫔娘娘的帮扶，她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找了小李佳氏那个替罪羊，既能断了弘晏继承皇位的可能，又能堕了瓜尔佳氏的骨肉，让她痛不欲生。

　　准备了这么久，计划一朝败露，她已是五内俱焚，至今没有想明白香囊是怎么被发现的。

　　被人察觉是天意，李佳氏只得感叹那贱人的运气好，剩下的唯有侥幸，德嫔娘娘的手段高绝，没有让人查到她的头上。侥幸之后便是欣喜，扯下小李佳氏也好，如此一来，她就能重新抚养大格格，与她的女儿团聚了。

　　李佳氏已经许久没有生过期盼了。她满是欣喜地等待，谁知等来了禁足的命令，太子爷不仅突兀禁了她的足，甚至撤换了身边的宫人！

　　为什么？凭什么？

　　期盼破碎，目光所至都成了荒谬的虚影，李佳氏跌坐在地，形貌姣好的脸庞满是狰狞，凭什么呢。

　　传旨的何柱儿笑眯眯的，对她的灰白面色、绝望眼神视而不见，转而向后招招手。霎那间，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还有四个孔武有力的宫女鱼贯而入，朝李佳氏齐齐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

　　“格格，奴婢们来伺候您了！”

　　李佳氏嘴唇颤抖，终究受不住刺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

　　德嫔今夜没有睡着。

　　前些日子，温宪公主非但没有帮她脱困，反而站在胤禛与弘晏那边，反过来劝她还债。望着纯善天真，口口声声说‘对不住四哥’的女儿，德嫔差点犯了心绞痛，颤声让温宪出去，闻了好半天红花油才有所缓解，可心头重创却是怎么也恢复不了的。

　　她定要让兔崽子付出代价，不拘是何手段。德嫔差些按捺不住，幸而有嬷嬷提醒，毓庆宫还有个投效于她的李佳氏，以及主动找上乌雅家的暗棋。

　　李佳氏是颗好用的棋子，用之有出其不意之效，德嫔终于沉下心来，利用李佳氏布了一个长远的局。

　　这个局天长日久才能生效，但她有的是耐心，谁叫香囊日日都要佩戴，而检查香囊的芹玉，与弘晏有着血海深仇，无需银子便能收为己用。

　　乌雅家的势力十不存一，却骤然迎来这样的惊喜，德嫔思来想去递话拒绝，转身让绿芜换上洒扫宫女的装束，悄悄与之接触。

　　芹玉从未见过绿芜，更不知这是德嫔娘娘的贴身婢女，就算失败也牵连不到她。话是这么说，德嫔却是极为确信芹玉能够得手——

　　浸了粉末的香囊，幼童只需戴上一年，便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香囊用旧了，就换下一个，只要芹玉不倒，弘晏就永远没了登上皇位的资格！

　　到那时，皇上就算再不舍得，也得放弃嫡孙，她的十四重新有了出头的机会，一切都还来得及。让皇长孙得意一时又何妨？

　　德嫔自降位以来，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此计倒能安抚她那焦灼的心。哪知今晚毓庆宫有了大动静，连带着慎刑司那边灯火通明，稍稍一打听，说是有个叫芹玉的贱婢谋害长孙未遂，被皇上诛了九族。

　　满腔心血付之东流，德嫔闭了闭眼，将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带来阵阵疼痛。

　　绿芜候在榻边，实在不忍见到主子这般神色，低低带着哭腔喊：“娘娘……”

　　“你退下。”德嫔深吸一口气，道，“本宫该歇息了。”

　　那厢，延禧宫中，惠妃同样没有睡着。

　　她的神色带着可惜，披着寝衣起了身：“怎么就被发现了？枉费本宫这番心力，还白花了一千两银。”

　　“娘娘，给芹玉的一千两虽多，就当给她安葬费了。”大宫女莲儿点上烛火，安慰主子道：“永和宫那才叫枉费心力，不知该有多么恼怒呢。”

　　“你说的是。”惠妃轻笑一声，讥讽道，“德嫔倒是聪明，只那李佳氏，真是愚不可及。以为计划万无一失，竟还想着用金钗嫁祸他人，如此错漏百出的技俩，若没有本宫替她扫干净首尾，如今进慎刑司的，就是这个蠢货了！”

　　莲儿附和道：“可不是？”

　　主仆俩聊了一会，惠妃叫人熄灭烛火，重新躺了下去。

　　她早就思虑过，计划能成最好，不成，她也吃不了太多亏。只是终究有着遗憾，惠妃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弘晏的运气，怎的就这么好？

　　.

　　毓庆宫中，弘晏打了个喷嚏，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眸光渐渐清明。

　　守夜的三喜听到动静，连忙爬起身走到榻边，掀开纱帘担忧问道：“小爷莫不是魇着了？可要起夜？”

　　“没有，不用。”弘晏小声回答，“你也累了一天了，别守了，去歇息吧。”

　　三喜再三问询，终是放下心来，垂下帘子，轻手轻脚地离开。

　　月色洒入窗楹，只余一抹探入床榻，弘晏趁着清醒，琢磨起香囊的事儿。

　　以往事例全证明了，狗贼系统从不会出错，包括今日的芹玉。突然收了一千两贿赂，想想就有猫腻，既然是他院里伺候的，目的当然是害他。

　　跟着四叔八叔跑了一下午，回宫正准备休息，可抱厦的标记可醒目了，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肃清蛀虫，还毓庆宫一个安宁。

　　红花、麝香这些后宅阴私，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弘晏这般想着，动了动唇，发出一个气音：“……延禧宫。”

　　系统能力大致能够定位行贿之人，譬如第一回‘行贿’阿玛的，他清楚知道是索额图。但若是多人行贿，银票夹杂在一处，那就无能为力了，他也没有这个闲心去数，譬如明珠藏银的府库。

　　给芹玉银票的唯有一人，弘晏大致感受一番，是延禧宫正殿没错。

　　延禧宫的主位是惠妃，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能把手伸得这么长？又是贿赂又是下毒的，有这手段不早当上皇后了，还用得着熬资历？

　　她又何必苦心帮助大伯夺嫡，干脆拎来所有后宫嫔妃，一个一个喂鹤顶红，既省事又高效，多好。

　　幕后主使唯有惠妃一人，弘晏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显而易见，她想害他，这点毋庸置疑。

　　害人者人恒害之，只是惠妃的手长，他的手短，暂且伸不进延禧宫。要是同汗玛法实话实说，说孙儿感应到您的妃嫔要害我，汗玛法还不把他打出花来？

　　弘晏沉思许久，颇有些苦恼。

　　倏然间，瑞凤眼亮了亮，惠妃不行，这不还有个大伯，还有个明珠么。

　　大伯没了八叔，已经够惨了。那就换个人，明珠逍遥那么久，贪的银两欠的债务还没还，正是完美的人选，何况这些银子，都在为阿玛的夺嫡路增加障碍，实在留不得。

　　按阿玛与四叔的说法，是要把明珠留到最后，用大势逼迫于他。可如今的大势也差不多了，真正算得上困难的，不就还有佟大人，富察大人，以及安郡王等一众顽固勋贵？孰先孰后，还真没多少区别！

　　时不待我，我不待人呀。

　　弘晏打定主意，安心闭上眼，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是休沐日，可办差的脚步尚未停止。

　　四阿哥早早到了毓庆宫，身后跟着不常来的八阿哥，前院大管事王怀一见两人，忙不迭将他们迎进书房。

　　“二位爷喝盏茶。太子爷稍后就到，昨儿安置晚了些……”

　　昨儿毓庆宫很不安宁，他们也略有耳闻。八阿哥坐在一旁尚有些拘谨，四阿哥却是仔细问询，得知阴谋全是针对弘晏去的，心下一紧，霎时坐不住了。

　　八阿哥听着也是一惊，凭借二嫂治家的手段，幕后之人竟能把手伸到侄儿身上，这是谋划了多久，又起着怎样的心思？

　　如今的胤禩，尚是一个渴望立功的小青年，心愿便是让额娘过上好日子，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对于不甚相熟的弘晏，八阿哥原先有赞赏，有羡慕，毕竟长孙的聪慧与受宠，算得上人人皆知。

　　可相处了短短半日，他竟无法抑制地生出喜爱，一度怀疑大哥为何会与五岁侄儿计较——
　　弘晏长得好，乖乖巧巧懂礼貌，小嘴甜得抹蜜一般，谁不喜欢？小小年纪立下大功，才不是大哥说的‘蹭功劳’，他与未来福晋的嫡子，就该照着这个模板生！

　　且弘晏还帮了他一把，让他有了立功的机会，八阿哥都在心里记着。故而得知昨晚的变故，他清澈的眼底浮现担忧。

　　“二位爷实在不必忧虑，那贱婢没得逞。”王怀一边沏茶一边道，“太子妃将奴才们都筛查了一遍，生异心的都送回了内务府，就是再有，也掀不起风浪了。”

　　王怀沏完茶躬身告退，一刻钟后，太子大步踏入书房，面色如常，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弘晏甜甜地打招呼：“四叔，八叔，早上好。”

　　四阿哥见他精神充沛，顿时松了口气，面色柔和地颔首。八阿哥头一回被侄儿问好，堪称受宠若惊，心下又酸又软，不自觉地露出笑来。

　　八阿哥的眼睛不是纯粹的丹凤状，略微有些圆，笑起来面庞很是清俊，太子脚步一顿，霎时不得劲了。

　　他刚刚还在骄傲，骄傲元宝年纪虽小，却有着强大心脏、天生气度，没被芹玉那贱婢吓到，可这问好是怎么回事？

　　早先只有老四就罢了，如今还多了个老八，福都给这俩享完了，他呢？

　　太子心里头酸酸的，活似喝了八缸子醋，可对面全然没有接到二哥的讯息。

　　对面两位爷，一位在打量‘知己’，一位在心里感动，过了片刻亦是抬头望向侄儿。弘晏被瞅得汗毛倒竖，心道你们不会忘了正事吧，他爹要拿刀砍人了。

　　弘晏很有求生欲，于是给自己救了场，建议道：“阿玛和两位叔叔商议，我旁听就好。”

　　有他的话，书房那诡异的氛围总算回归正轨。

　　四阿哥八阿哥收敛了笑意，开始严肃地同太子商讨正事。弘晏托腮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拎起茶壶，给他们添一盏茶，以防喉间干渴。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查抄的差事暂且告一段落。

　　八阿哥爱极了这样的相处，没有你争我夺，不用提心吊胆，即便有些不舍，却也只能起身拱手：“弟弟谢过二哥，四哥。此回都赖二位哥哥的提携，还有弘……”

　　弘晏眨眨眼，委屈地开口：“八叔，你的任务还没完成。汗玛法让您与四叔一道催债，您忘了吗？”

　　太子被茶水一呛，四阿哥猛地一噎，八阿哥停下话头，圆凤眼渐渐睁大，“有……有吗？”

　　“有的。”弘晏极为肯定道，“不信您同我进宫问问？”

　　八阿哥犹豫了。

　　弘晏又说：“催债，多好的立功机会！我们也是有秘密武器的，远比查抄更多。您放心，这活儿简单的很，累不着人。”上了贼船还想下来，做梦。

　　太子与四阿哥：“……”

　　劝说者实是舌灿莲花，冷静与渴望不断撕扯，八阿哥终是一咬牙，忍住激荡答应道：“好。”

　　.

　　自从去了简亲王府一趟，弘晏就当上了催债领头人。

　　今儿的目标当是剩下的亲王郡王，很快，马车停在了宫门口。皇阿哥换上常服，却见弘晏主仆背着大包小包，何柱儿苏培盛也被拎去当了苦力，包裹都要遮住眼帘了。

　　八阿哥满是不解，四阿哥一脸超脱。太子看得嘴角抽搐：“东西怎么又多了？”

　　弘晏笑眯眯的不说话，太子点点他，也就随他去了。

　　车夫恰由两名灰衣侍卫充当，车厢很是宽敞，加上八阿哥主仆绰绰有余。赶路赶到一半，弘晏忽然道：“阿玛，咱们别给明珠留脸面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车厢里坐着的人，全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等轱辘辘的车辕声停下，太子掀帘一看，府前印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

　　“纳兰府”

　　四阿哥早有心理准备，见此淡定如初；八阿哥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嘴唇微颤，面色一片空白。

　　弘晏下了马车，转眼望见八阿哥的空白面色，于是拉起他的手，叮嘱说：“八叔别怕，我护着你。”

　　八阿哥：“…………”

　　他这是怕吗？

　　他这是打到大哥的老巢来了！！




24.  气晕   《您走好嘞》

　　今儿是休沐。往日这个时辰, 纳兰府总是热热闹闹的，一众同僚或赏花饮茶，或品鉴诗词, 端的是格调风雅, 十分快活。

　　但昨儿查抄一事，终是渐渐发酵，最后震动全京城, 惹得朝臣们全无心思休憩，尤其是明珠大人, 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差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大贝勒最好的帮手与拥趸，被他错手推给了对面，深入敌营立功去了！

　　其中骤然有皇长孙的捣乱，可若贝勒爷不犯浑，能落到这个境地吗？

　　八阿哥年仅十七, 办事却分外细致, 老成持重, 连他都觉欣赏。他走之后, 文书谁看，漏洞谁找, 就凭贝勒爷一人？

　　明珠气笑了, 气过之后便是恨铁不成钢, 八阿哥的立场绝不会变, 却也有被拉拢的风险，贝勒爷万不可轻忽。

　　太子那头，眼看着国债就要讨完了。离间的计谋未成，简亲王府竟是服了软, 大张旗鼓送去五十万银，佟国维几个老狐狸怕是坐不住了。

　　就算再忌惮那个‘知己’，哪有切身利益来得重要。从众从众，若是众人都还了债，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心中浮现大势已去的无奈，明珠至今也没搞懂，太子与四贝勒的催债为何那么顺利，就如得天相助一般。

　　难不成真是天命？

　　叹了口气，心知很快就要轮到自己，花园里，明珠神色凝重，望着池塘沉思半晌。如今的破局之法，算来算去……

　　“老爷，老爷！”门房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在管家不悦的眼神中缩了缩脖子，壮着胆说，“有个男孩儿敲了正门，自称是讨债的，身后跟着一群青年人，个个气势不凡，吓人的很！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故而前来禀报老爷。”

　　没等管家大声训斥，明珠面色一沉，摆摆手制止了他。

　　缓缓吐出一口气，明珠闭目道：“就说家中无人，老夫访友去了，还请贵客改日再来。”

　　.

　　纳兰府外。

　　八阿哥那恍恍惚惚的模样，连一向寡言的胤禛都不忍了。伸手拍了拍胤禩的肩，他开口安慰：“八弟，第一次总会艰难些，熬过了就好。”

　　毕竟习惯成自然，指不定还会爱上抄家呢。

　　胤禩：“……谢四哥。”

　　太子忍笑睨了弘晏一眼，很快，门房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各位爷，实在是对不住！”

　　等他满面歉意说完理由，四阿哥霎时冷了脸。

　　太子微微挑眉，八阿哥原本心存忐忑，可听见这番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访友，他们心知肚明这是假的。但他们还真不能破门而入，一来不占理，而来不占情，若是强闯重臣府邸，必会遭到御史弹劾，从而坏了皇家名声。

　　弘晏却如早就料到此事一般，慢吞吞地问：“明珠大人不在，几位少爷呢？”

　　“少爷们也访友去了，”门房赔笑说，“这位小爷，您不若改日再来？”

　　“来趟也怪累的，不必了。”弘晏微微摇头，指挥道，“苏培盛，把最上头的包裹拿来，阿玛，四叔八叔，你们往后退上几步。”

　　迎着八阿哥不解的眼神，苏培盛乖乖递了过去。太子眼角一抽，最终还是按照儿子的‘指示’，拉着胤禩胤禛向后走。

　　门房眼睁睁地看他拆开花花绿绿的布，拎起一个做工精致，一看就颇为昂贵的——

　　迷你版唢呐。

　　弘晏双手握着唢呐，蓄力完毕之后，激昂地吹了起来！

　　那是一首悲壮的乐曲。

　　声音嘹亮，响彻云霄，真是听者落泪，闻者哀伤，惊起檐上停靠的飞鸟，惊得门房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都被震聋了。

　　他离弘晏最近，遭受了毫无阻挡的冲击波，故而神色呆滞无比，像是失去了魂魄。

　　太子与四阿哥稍稍好些，却也打了个哆嗦，神色一片空白；八阿哥明明站得很远，却同门房的反应差不了多少，只觉受到了心灵的洗涤，整个人都升华了。

　　我是谁？我在哪？

　　门房两眼发直说不出话，连喊停都开不了口。统共有两三分钟时间，像是过去一个世纪，弘晏满意地收起唢呐，揉揉腮帮子，道：“怪累的。”

　　他问门房：“好听吗？”

　　门房没说话。

　　弘晏又问：“想不想知道曲儿的名字？”

　　门房恍惚点点头。

　　弘晏一拍手：“您走好嘞。”

　　门房：“…………”

　　“你们大人访友去了，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先把曲儿练熟再说，至于上门，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嘛。”弘晏友好一笑，拎起迷你小唢呐，准备吹奏下一首。

　　“小爷，小爷！”门房痛哭流涕抱住他的腿，“奴才马上进去，奴才马上进去！您定要等等奴才！”说着连滚带爬冲了进去，活似背后有鬼在追。

　　不过片刻，他恭恭敬敬打开正门，接着恭恭敬敬把一行人迎了进去，颤颤解释说：“我们大人刚从侧门回来。”

　　弘晏一副惊喜的模样，感慨道：“好巧。”

　　门房抹了把冷汗，喃喃说：“巧，巧。”

　　见他至今还是神志不清，皇阿哥们：“……”

　　.

　　一手唢呐惹得纳兰府人仰马翻，明珠亦是浑身巨震。

　　得知吹奏者正是上门催债的皇长孙，那首曲子名叫《您走好嘞》，明珠一瞬间血压飙升，堪堪忍了下来。

　　哪想长孙还欲继续‘练习’，他那一张脸绿了又青，只得憋着口气，迫不得已请了贵人进府。

　　世上竟有这般不讲理的操作，这是正经人想出的主意？！

　　随后八阿哥的到来，又给了他重重一击。此时此刻，明珠勉强挤出一抹笑，一一给贵客沏茶，最后轮到胤禩，他有些欲言又止。

　　八阿哥张了张嘴，眼底浮现丝丝尴尬，弘晏善解人意地插话说：“这是汗玛法的命令，八叔哪能违背呢？八叔可难了。”

　　明珠闻言一个咯噔，却不敢抱怨皇上的决定，只好拱手应道：“是，是。”

　　话题结束，前厅骤然变得寂静。

　　太子已从唢呐声中缓了过来，他悠悠地抿了口茶，也不说话，含笑打量着明珠。

　　还是四阿哥率先开了口：“今儿来意，想必纳兰大人心知肚明。”

　　四阿哥的意思，明珠哪里会不清楚。到底是站在大阿哥身后的权臣，他恭敬笑了笑，把万般情绪压了下去，道：“自然是知道的。”

　　“国库欠银，奴才怎敢不还，”明珠斟酌着说，“只是暂且拿不出现银罢了。四贝勒有所不知，就在五日前，北疆闹了小旱，奴才为布施水粮，耗费府里诸多银两……”

　　这事，明珠倒是没说谎。

　　趁着这个档口慈善，目的有待商榷，花费却是实打实的，流水一查便知。太子见他如此笃定的模样，在心底哼笑一声，余光瞥向何柱儿手里尚未开封的包裹，而后极快地收了回来。

　　弘晏像是与阿玛心有灵犀似的，甜甜一笑，制止了明珠的话头：“赈灾花了十万两，还有五十万四千五百七十二两摆在库房。不提手下人的孝敬，明珠大人轻轻松松能够还上，难不成欠国库的，比五十万两还多？”

　　这可真是平地起惊雷，把明珠的里子面子全都弄没了。

　　八阿哥知晓纳兰府欠了三十万整，闻言奇异地望向明珠，就像看着拿钱不还的老赖；后者笑容慢慢变得勉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双手颤抖了起来。

　　他将把守库房之人全换了一遍，确信再也没了疏漏，既如此，十万两赈灾银是怎么被发现的？

　　“小爷，”明珠尽量和蔼一笑，垂死挣扎道，“此等隐秘，奴才不知您是从哪打探的。奴才尽心尽力侍奉皇上，从不做亏心之事，且纳兰一族忠君爱国，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汗玛法自然知道您的忠心，这点毋庸置疑。”弘晏一边吹捧，一边接过何柱儿手中的包裹，先拆一个，再拆一个，最后拆盲盒似的摆在地上，吸引了所有目光。

　　从左到右，一共四个牌匾。前两个红底金字，刻着“治世能臣”“两袖清风”，后两个黑底白字，刻着“国之蛀虫”“臭名远扬”，看着还挺对称，很有风骨美感。

　　明珠为官多年，怎会不认得皇上的字迹？他不自觉后退一步，面色五彩纷呈，“这，这……”

　　八阿哥目瞪口呆，远不如两位哥哥一样淡定。他眼睁睁看着侄儿如同超市大甩卖一般，推销着开了口：“反正都是御赐，两红两黑无甚区别，同色选一赠一，端看您喜欢了。”

　　明珠：“……”

　　明珠只觉犯了心绞痛，妄图找出弘晏的漏洞，可翻来覆去打量千百遍，牌匾仍是皇上的字迹，做不得假。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见他半晌没有做出选择，弘晏遗憾地掏出唢呐，道：“明珠大人既不愿还银，也不愿把孝敬所得捐赠国库，那我只好练一练小曲，为阿玛助兴了。”

　　说罢，弘晏的语气开始激昂：“四叔为我打节拍，八叔记得站远些。阿玛，来，亲自给明珠大人挂上黑匾，正堂一个府前一个，一个也不落下！”

　　这厢，腮帮子刚刚凑上管口，那厢，四阿哥郑重颔首，太子捋起衣袖。

　　明珠眼前一黑：“还，我还！”

　　.

　　一个时辰之后。

　　还款以及捐赠全都清点完毕，弘晏感动地说：“汗玛法定会记得您的高风亮节。”

　　明珠脚下扎了根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弘晏半点也不介意，叫人收好两块黑匾，继而飞快解开最后的包裹，塞到明珠手里。

　　那是一本诗集，装订粗糙，看着像是初稿，封面写着《清官集》。

　　不等明珠翻动，弘晏笑眯眯的：“前一百首署了名，是其余大人的真实写照。至于后两百首，全都是您的，想挑哪首挑哪首，选好了同我说，千万别客气。”

　　明珠僵硬翻开，发现里头全是赞扬清正廉洁的诗篇，似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血压继续升高，他的手抖啊抖的，不小心蹭上了正文，弘晏眼睛一亮，恍然道：“原来您喜欢这个。”

　　轻巧地夺过诗集，他从衣襟掏出一支迷你狼毫，并一罐磨好的迷你墨汁。

　　在诗旁署下“纳兰明珠”四个字，弘晏沉思片刻，一笔一划加上序言——
　　‘附：明珠是我朝最为清廉的官员，没有之一。’

　　写罢，献宝似的摆在明珠眼前，悄悄问他：“您看如何？”

　　明珠：“…………”

　　今日目标超额完成，弘晏收拾包裹满意离开，八阿哥不知今夕何夕，脚步飘飘坠在后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悲呼：“老爷！来人啊，老爷晕倒了，快请大夫——”




25.  教诲   真品vs赝品

　　管家的悲喊还没结束, 贴身随从悚然一惊，焦急地圆场道：“胡说些什么？大人忠于皇上，这是喜极而晕！快叫大夫！”

　　喜极而晕……

　　弘晏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纯良开口：“阿玛，不若我们为明珠大人请个太医？”

　　太子围观了儿子的整场操作，不得不承认元宝是天纵奇才, 闻言忍住上扬的嘴角，体贴道：“罢了, 孤怕他承受不住。”

　　“阿玛说的是。”弘晏恍然大悟，小圆脸笑眯眯的，继而望向两位叔叔，“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还有几位亲王郡王没有上门，四叔八叔, 可别放过这些功劳呀。”

　　父子俩一唱一和, 说得八阿哥晕陶陶的, 尚未从刺激中缓过神, 下意识跟着弘晏的脚步走了。

　　四阿哥平静地应了一声，心头却是波澜壮阔。

　　即便免疫了各式各样的牌匾, 他还是受到了震撼。明珠何德何能, 得到元宝如此尽心的招待, 手段一个接一个的招呼, 最后晕了过去。

　　想到此处，丝丝痛快上涌，谁让你欠银不还呢。

　　“接下来去哪儿？”胤禛问。

　　“康亲王府。康亲王年少有为，此行定会顺利无比的。”弘晏胸有成竹地说。

　　.

　　八阿哥糊里糊涂上了贼船, 然后下不去了。

　　事实正如弘晏描述的那样，康亲王椿泰谦逊将他们迎入府中，不敢有丝毫怠慢。椿泰年仅十五继承王位，在宗室里头不够硬气，更不敢交恶众位皇阿哥，少年郎脸皮薄，干脆利落地奉上银票，那份实诚劲儿，使得太子很是欣赏。

　　康亲王自小习武，英姿勃勃，弘晏觉得“国之英才”的牌匾很衬他。这下倒好，康亲王惊喜得红了眼眶，还债继而变得心甘情愿，他坚定地许下誓言：

　　“椿泰日后定然严于律己，争立功劳，不让皇上看错了人！”

　　八阿哥：“……”

　　原来如此，大哥败的不冤。

　　椿泰和雅尔江阿一样，是前日大阿哥宴请的宗室之一。八阿哥眼睁睁看着自个的离间计失败，表情难以言喻，紧接着有些心虚，特别是椿泰那奇怪的眼神望来，他提心吊胆，紧张万分，保佑千万别漏了馅。

　　幸好椿泰不是个嘴碎的，胤禩幸运地逃过了一劫。等催债催到下一站，胤禩生怕哥哥侄儿发现什么，褪去一副恍惚的态度，忽然变得积极起来——

　　劝说顽固分子安郡王的时候，八阿哥抢在最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叫一个舌灿莲花，弘晏还来不及掏出牌匾让人选，一切就结束了。

　　四阿哥不敢相信，随后打心眼里佩服！

　　安郡王是个混不吝，不要脸面又极为难缠，仗着阿玛岳乐的遗泽日日蹦跶，蹦跶得太子都觉烦躁，于是把他划为重点老赖名单，排在倒数第二位，仅次于纳兰明珠。

　　八阿哥却是不急不缓，笑脸相迎，推心置腹地同他谈天，含蓄吹捧，同时夸大办差的难处。

　　胤禩大致解释了催债原因，暗示自己处境艰难，最后扯起亲戚大旗，摇头叹道：“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怎好劳烦郡王。”

　　句句搔到安郡王的痒处，让他油然而生一股怜悯的情绪，皇上强令八贝勒跟随太子，可真是可怜呐。

　　他还奇了怪，八贝勒不是同大贝勒宴请过他么？怎么投身敌营，出尔反尔地上门来了。

　　听完理由，安郡王的神色从恼怒变得缓和。撇开皇命不说，他与八贝勒的确是亲戚，未来八福晋可是背靠安郡王府的！

　　这么一来，他和八贝勒紧紧连在一块，帮贝勒爷立功，不也是帮了外甥女，帮了安郡王府？

　　安郡王觉得八阿哥不容易，心头的怜悯愈浓。他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拍拍胸脯，豪气万千道：“不过是十八万两，凑凑就出来了，哪还用得着贝勒爷如此忧心？来人，开库房——”

　　八阿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一旁看戏的太子骤然沉默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呢。

　　弘晏忽然觉得，自己与八叔有着数不尽的相似之处。瞧瞧，上贼船的小白菜多自觉多主动，不用他拿着鞭子催，自个就把事情办完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包裹挂回三喜身上，心中感动的同时，坐在凳上开始沉思。

　　还没用上简亲王的介绍信，躺赢的感觉，真好。

　　八叔定是被他的唢呐声感化，故而决定‘弃暗从明’，日后得多吹吹才行！

　　.

　　时辰渐渐流逝，日头渐渐高照。叔侄几人草草用了些午膳，也不在乎精细程度，东奔西走忙活一下午，终是解决了所有宗室的欠债。

　　亲王郡王总要面子，加上八阿哥开挂似的话术，还有花样繁多的人造牌匾，催债之路所向披靡，全无败绩。赐字都是什么‘威风八面’‘神采英拔’，唯二例外的裕亲王与恭亲王，各得了一块“朕之手足”，那可真是老泪纵横，感恩涕零！

　　即便裕亲王世子保泰再不情愿，还对八阿哥生出些许意见，见到那块匾，只能瞠目结舌闭上嘴，一个劲地谢恩。

　　老王爷望向太子的目光隐含欣慰，连连叮嘱说，让他好好为皇上分忧。太子心虚地应了，再一次后悔起来。

　　两位王叔与汗阿玛的情分极深，这要是兜不住，他能有好果子吃？

　　望了望胤禛，又望了望胤禩，太子心下稍安，回宫路上终于恢复了淡定。还没淡定多久，面前冒出个大总管李德全，他朝弘晏殷勤笑道：“皇上召见，小爷快随奴才去吧。”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很难不让人生出怀疑。太子忙说：“孤正要向汗阿玛复命，不如孤也同去。”

　　听说明珠被气晕了，皇上老怀大慰，想召小爷问问其中细节，却暂且不想见到糟心儿子，谁叫那题字太过离谱。李德全不说话，只弯腰赔笑，太子微微遗憾，捏了把弘晏的脸蛋，“去吧。”

　　八阿哥今晨忙碌，回了宫便要往延禧宫请安，此时站在一旁，脑中浮现明珠与大阿哥的脸，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笑容渐淡。

　　李德全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八贝勒今儿的行程，是皇上准了的。”

　　没头没尾这么一句，却叫太子神色微顿，四阿哥琢磨过后，眼底浮现丝丝欣喜。八阿哥绷紧的心弦一松，原来侄儿没说谎，汗阿玛真的允了他。

　　弘晏却与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大事不好！他随口扯的大旗，汗玛法知道了！

　　.

　　乾清宫。

　　皇上坐着，弘晏站着。祖孙俩大眼对小眼，就这么对望许久，久到弘晏的眼睛酸了，皇上还在坚持。

　　这时候，拼的就是心理战。弘晏眨眨眼，又眨眨眼，却见皇上还是八风不动，终于换了个姿势，解开腰间沉甸甸的布袋，伸手就要探入——

　　皇上眼角一抽，“慢着，不许在这吹！”

　　“……”半晌，弘晏困惑了，“您知道里头是何物？”

　　皇上一笑，悠悠地回：“明珠府前的动静，三条街都听得见，朕能不知道？”

　　“可动静再大，也吹不进乾清宫来。”弘晏实话实说。

　　李德全差点没厥过去，小爷怎的还刨根问底了？

　　皇上噎了噎，见乖孙实在好奇得很，于是朝他招招手，没好气的道：“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朕吃了你？过来。”

　　弘晏这才露出甜甜的笑，挪了几步上前去，悄悄拽住皇上的衣角。

　　紧接着，脸蛋儿被揉了又揉，力道轻轻的，掌心老茧带来阵阵痒意。皇上揉够了，心也满足了，让弘晏靠在自己的膝头，开口问道：“明珠府上，元宝都干了些什么？”

　　祖父有令，弘晏哪敢不从？他声情并茂地还原当时场景，细节分毫不落，只略去了赠匾这一个环节，“明珠大人都喜极而晕了呢。”

　　一旁的李德全实在忍不住，发出一道扑哧气音，接着打了自己一巴掌，赶忙跪下请罪：“奴才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摆手让他起来，也没和他计较。继而板起脸教训弘晏：“计策成功，却尚有疏漏之处。唢呐一出，听见的不止明珠一人，冤有头债有主，又何苦牵连那些后宅女眷，以及邻里人家？”

　　皇上对器乐有些研究，指点道：“不如改造管口，改进收音，在明珠耳旁吹奏，也不会波及他人。”

　　不等弘晏回话，皇上继续道：“再有，明珠身为朝中老臣，被逼至此实在不甚体面，此为疏漏之二。可在出行之时捎上太医，以显浩荡皇恩；如若他人问起，你就说是宫中派下，为忠臣调理身体而来。”

　　这样一来，即便明珠晕倒，也万万无人生疑，他们艳羡都来不及。

　　皇上分析完漏洞，微微一笑，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处事可以锋芒毕露，却要考虑好退路。元宝年纪小，如今尚且无妨，可再大一些呢？”

　　弘晏愣住了。

　　他神色震撼。

　　这一席话，称得上醍醐灌顶，片刻，弘晏郑重道：“孙儿谨遵汗玛法教诲。”

　　“如此甚好，”皇上欣慰颔首，招来李德全道，“把朕给太子的赏赐拿来，元宝也该回毓庆宫了。”

　　.

　　毓庆宫中，太子稀奇地瞅着儿子，“这是怎么了？”

　　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这副情态倒是少见。

　　弘晏动了动唇，半晌转身出去，视死如归抱了赏赐进来，小声说：“……汗玛法赐给您的。”

　　太子闻言颇为惊喜，掀开遮掩着的红布，定睛一看——

　　如假包换的御赐牌匾，上写“宝刀未老”四字，还盖了皇印。

　　弘晏干干一笑：“汗玛法还说，要您挂在书房正中央，就当……就当是给储君的激励了！”




26.  图谋   一更

　　话音一落, 弘晏有幸见到了太子的川剧变脸。

　　他那丰神俊秀、气度雍容、朝野内外赞誉有加的阿玛，一张脸慢慢没了笑意，生生忍住变僵的趋势, 把那‘宝刀未老’接了过来。

　　如今太子万分肯定, 弘晏造匾这事，汗阿玛知道了。至于知道多少，他也不用问, 谁叫简亲王得了‘雄姿英发’，和宝刀未老还挺衬。

　　可他老吗？？

　　孤如今风华正茂, 英俊过人，比老大年轻了太多太多！

　　太子简直不敢相信，皇上知道真相也就罢了，元宝的大锅，为何要扣在他的身上。思来想去唯有迁怒二字，胤礽顿时委屈了, 他再也不是汗阿玛最爱的崽, 皇上怎能有了孙子忘了儿呢。

　　想起书房空白雅致的挂墙, 太子心痛万分, 颤着嗓音问：“皇上还说了些什么？”

　　“汗玛法赐下牌匾，还说、还说要看您的觉悟。”闻言, 弘晏愧疚地抹抹眼睛, “阿玛, 都是我拖累了您。不过不用怕, 儿子已在御前认罪，说欺君与您毫无关系，皇上明察秋毫，还对我笑了呢。”

　　太子：“……”

　　太子打了个哆嗦, 实在无法预料那副场景。他幽幽望了儿子一眼，终是按捺住手拿鸡毛掸子的念头，半晌开口：“何柱儿，让人好好挂上，挂在正中央，挂好了随孤去乾清宫请罪。”

　　出门前，他仿佛不经意地问：“皇上没提起过老四？”

　　弘晏暗松一口气，想了想小声说：“您可以请四叔前来观赏，效果也没什么区别。”

　　太子额间冒出一根青筋，并没有被安慰到。

　　这儿子，不能要了！

　　.

　　乾清宫，太子一掀衣袍跪了下去，表情沉重，诚恳万分地请罪。

　　皇上高深莫测地看着他，而后慈和一笑，叫了起，“朕的题字如何？可有进步？”

　　“……风骨遒劲，笔力深厚，是儿臣达不到的境界。”太子一连被祖孙两人噎到，心道汗阿玛不会是和元宝学的吧，怎么越来越喜欢讽刺于他？

　　闻言，皇上伸手点点他，这小子的脸皮也锻炼出来了。

　　“保成啊，”他也没有严惩的意思，毕竟一个‘宝刀未老’就够了。接着语重心长道：“元宝主意大，催债当得首功，可做阿玛的也得规劝，不能让他胡闹不是。”

　　皇上不轻不重敲打了几句，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吃白饭不可取。
　　弘晏冲锋陷阵，知己在一旁加油威慑，连后加入的叔叔也开始发光发热，亲爹怎好在一旁看热闹？全天下人都看着！

　　一旁的李德全两眼放空，太子恍恍惚惚，汗阿玛的怨念原来是这个。

　　说教那么久，皇上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儿子，不吝夸奖道：“除了乱用题字，这事办得好。办差勤勉，友爱兄弟，未有徇私之举，衡臣当值的时候，还同朕含蓄提起，说储君如此，当是朝臣之幸。”

　　人人都知太子厚待外家赫舍里氏，此回催债却一视同仁，得了朝野无数称赞。还有皇长孙殿下，小小年纪显露人前，生生打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脸；震惊之下，他们皆说长孙承父之志，有父之风，连带着毓庆宫收获了一大堆好感。

　　皇上知道这些，含笑瞧着，更没有打压的意思。

　　如今这话一出，算得上极重的肯定，太子自小到大，头一回受到皇父全方位的褒扬，还说他是‘朝臣之幸’！

　　心跳渐渐加速，太子忘却了委屈，激动与热意一股脑上涌，眼眶微微红了。元宝真是孤的福星，他深吸一口气，就要跪拜下去——

　　皇上冷不丁道：“十万两没了以后，太子妃给了多少私房？”

　　太子的满腔动容呛在胸膛，顿时变得不上不下：“……”

　　皇上一笑，亲昵地说：“身为储君以身作则，切勿胡乱花费，勤俭节约才是正理。存钱作元宝娶亲用，岂不一举两得？”

　　.

　　另一边，延禧宫中。

　　若要探望良贵人，八阿哥须向惠妃请安，得了首肯才行。惠妃待他一向亲厚，衣食方面经常招人过问，惹得大阿哥时不时醋上一醋，说额娘从来偏心八弟，自个就是山上的草，破篓里捡来的。

　　每每这时，延禧宫总是欢声笑语，惠妃笑得前仰后合，直说胤禔是讨债的。八阿哥也跟着笑，一边露出愧疚的神色，望着母子俩一片和乐，插不进外人。

　　胤禩两岁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在惠额娘面前讨巧卖乖，跟屁虫似的追着大哥走，饿了渴了也不哭闹，生怕额娘会心疼。

　　渐渐的，八阿哥养成一副谦逊气度，与其余皇子截然不同。因着一副好脾气，读书时候得了九阿哥与十阿哥的亲近，还有宜妃偶尔的照拂，如此一来，惠妃对他更为上心，紧接着严惩了奴大欺主的奶嬷嬷。

　　直到今岁，胤禩年仅十七同哥哥一道封爵，同大阿哥一道办事，朝臣也开始正视这位出身不高，显山不露水的贝勒爷，良贵人卫氏那儿，惠妃不拘他的探望，还提了偏殿的份例。

　　今儿却有不同。八阿哥直直跪在殿前，惠妃凝望他许久，叹了口气：“你啊你，怎的学起老四了。”

　　胤禛大义灭亲灭了德胜，德嫔至此一蹶不振，惠妃看笑话看了许久，却万万没有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事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老八跟随太子讨债，竟讨到纳兰府去了！

　　得知消息，惠妃一口气没喘上来。胤禔不慎给太子送去帮手，已经成了阖宫的笑话，如今帮手转把刀锋对向自己人，真是，真是……

　　翅膀硬了，就这么想自立门户，以军令状投靠太子了？！

　　惠妃心里闷闷的疼，瞧向八阿哥的目光尖锐，再也没了从前的亲切。

　　殿外凉风凛冽吹来，八阿哥没有辩解，只跪在那儿低声说：“惠额娘，汗阿玛有令，儿子不敢不从，也不能不从。”

　　蓦然间，气氛缓和了些。

　　惠妃只知查抄的命令，却不知催债的命令，闻言出神了好一会儿，拉着他的手叫他起身：“好孩子，是额娘错怪了你。”

　　声音温和，笑意却是浮于表面。八阿哥恍若未见那审视的目光，诚惶诚恐地连连请罪，恭谨地连宫女嬷嬷都不忍了起来，心想皇命难违，八阿哥也是身不由己。

　　惠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心头疙瘩还是牢固地扎了根。明珠库房的银两，都是为胤禔拉拢下属之用，如今又是还债又是捐赠的，还剩几个银？

　　她是对夺嫡没有信心，可终究存有几分希冀，忽然来个当头一棒，谁受得了。

　　听说皇长孙站在府前吹唢呐，惊动了邻里，逼得明珠不得不请他进去，一个时辰之后请了大夫——莫不是被气晕了？

　　惠妃也要被气晕了。这般胜之不武，皇上半点表示也没有，实在偏心！

　　她疲惫地揉揉眉眼，不再看与弘晏‘狼狈为奸’的八阿哥，放平心气道：“良贵人这几日清减许多，想来是担心你的缘故，去瞧瞧吧。”

　　此番事了，胤禔不能失去亲近的兄弟，她得利用卫氏好好筹谋。

　　.

　　偏殿，良贵人一见儿子，露出分外惊喜的笑容：“今儿办完差事了？”

　　她是碧玉型的美人，眉眼精致如画一般，年轻时候冠绝后宫，而今未到四十，容貌依旧，鬓间已生白发。

　　“办完了。”胤禩笑着回答。

　　他瞧得明明白白，额娘虽藏好了愁容，面庞却仍有残留。他什么也没问，只濡慕地与良贵人说着话，话里行间让她放心，惠额娘并没有迁怒自己。

　　“内务府有没有送来新的衣料？有没有慢待于您？”他接着问询。

　　良贵人就笑：“你成了贝勒爷，她们见我都得恭恭敬敬，哪敢慢待呢。”

　　不多时，惠妃身边的嬷嬷便过来催促，说贝勒爷该离宫了。

　　八阿哥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握着良贵人的手道：“额娘，您放心，儿子定让你过上此生无忧的好日子。”

　　这回的功劳不够，就等下回；下回的功劳不够，就等下下回。用积攒的功劳换额娘的嫔位，若汗阿玛不应，他便舍了脸面央求二哥……

　　他以为二哥高高在上，实则不是；他以为二哥会因大哥忌惮于他，实则没有。万幸有了弘晏侄儿，有了两日相处，否则他机关算尽，永远不会发现这条出路。

　　做不成君子，被人戳脊梁骨又何妨？

　　.

　　这厢，太子再一次断了金钱来源，私房钱竟成了弘晏的老婆本，回了书房，他面无表情望着‘宝刀未老’四个字，兀自伤感，心思在打不打儿子中反复横跳。

　　汗阿玛夸他是个好储君，可从古至今，有他这么穷这么惨的储君吗？

　　片刻，太子恍然大悟，幸而福晋怀了身孕，是该再生一个了。

　　那厢，四阿哥复盘这两日的办差行动，满足抄家的同时，忽然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最近实在忙碌，顾不上德嫔那边，胤禛只好让福晋送点吃食用物，继而风风火火来到毓庆宫，见了太子便压低声音：“二哥，八弟能力卓绝，话术不凡，我实在欣赏。可在弟弟看来，其言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太子心下一凛，四弟做事向来一板一眼，不是背后说小话的人。如此郑重其事，莫非发现了什么？

　　太子顾不得伤春悲秋了，凤眼分外锐利，“你说。”

　　四阿哥绷紧面颊，一字一句道：“定是图谋弘晏的知己之位，想要与我争上一争！”

　　太子：“…………”

　　半晌，他指了指书房的挂墙，“看到了吗？”

　　胤禛抬眼一看，只见宝刀未老四字，明晃晃地迎入眼帘。没等他出声，太子呵呵一笑：“汗阿玛让你别想太多，回家和福晋生十个八个孩子。去吧！时候不等人。”




27.  困扰   二更

　　四阿哥头一回被赶出毓庆宫, 抿着唇回到阿哥所，耳廓有些发红。他也没心思去书房坐着，转道去了正院, 四福晋正抱着弘晖哄睡, 清秀的面庞一片温柔。

　　自从带着侄儿办差，四阿哥来正院的频率直线上升。时常与四福晋说话，多数时候逗弘晖玩儿, 那一片慈父心连苏培盛都吃了一惊，爷居然还同奶嬷嬷抢活干！

　　殊不知胤禛眼馋弘晏, 更眼馋弘晏的‘天赋’，决定从小培养嫡长子，让弘晖成为堂兄那样志向远大、意图肃清吏治的好孩子。

　　弘晖得了阿玛喜欢，四福晋只有高兴的份，笑容见天的多了起来。加上前日李格格禁足至今，距失宠也差不离, 四阿哥好像忘记这号人似的, 只过问大格格与弘昀, 后院也不常去了, 夫妻俩的感情肉眼可见变得亲密，少了几分生疏。

　　四福晋哄睡儿子, 见四阿哥耳廓红红的, 顿时觉得稀奇。两人去了梢间说话, 四福晋问：“爷不是有要事？怎么一会就回来了。”

　　胤禛清清嗓子, 道：“同二哥谈完差事，爷就回来了。”

　　四福晋不疑有他，笑着说起另一件事：“弘晖前些日子低烧，我去求了求二嫂, 说要几件侄儿用过的东西，给弘晖添福。二嫂今儿送了几件小衣裳，是弘晏穿过的，定能保佑弘晖身强体壮，远离病痛。”

　　“你做得好。”四阿哥很是赞同的模样。嫡子有恙无异于剜他的心，有元宝的福运照耀，弘晖定能健健康康的长大，随哥哥一道立功去。

　　说起这事，胤禛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弘晏有乳名伴身，自小到大没生过病，弘晖却没有，福晋你看……”

　　四福晋立即恍然，思来想去觉得很对。

　　都说贱名好养活，皇家也没到这个地步，不必取什么狗剩，狗蛋的名儿，压一压八字，朗朗上口即可。例如弘晏的元宝寓意极好，又不失可爱，四福晋觉得可行。

　　“既如此，”她温婉抬眸，期盼道，“弘晖的乳名，爷来取吧。”

　　胤禛想叫人递字典来，最后忍住了。

　　寓意上佳，朗朗上口，同元宝一脉相承。他眼睛一亮，试探着问：“熊宝如何？”

　　四福晋：“……”

　　爷给弘昀取的大名，不是很正常么。

　　四福晋很是后悔，委婉劝说：“弘晖长大之后，怕是不喜……”

　　哪知四阿哥越想越觉合适，拍板道：“就叫熊宝了。长得跟熊一般健壮，不正是福晋的期盼，也是爷的期盼？”

　　什么宝刀未老，二哥真乃胡言乱语。他不需要十个八个嫡子，熊宝一个顶俩！

　　胤禛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四福晋恨不能时光倒流给自己一巴掌，也好过弘晖顶着这名字长大。

　　熊宝元宝，这能一样吗？？

　　她勉强一笑，心痛道：“爷，你高兴就好。”

　　.

　　毓庆宫中，弘晏再再再一次保住了自己的屁股。

　　不知四叔替他分担了阿玛好大一部分怒火，弘晏溜达去了额娘的院子用膳，那厢，太子妃正指挥宫人搬运什么东西。

　　“额娘在做什么？”弘晏问。

　　“皇上的寿辰将至，宫宴也该筹办了。”太子妃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问，“元宝准备好寿礼没有？”

　　弘晏一愣，汗玛法的寿辰到了？

　　时间好似一晃而过，眨眼到了三月中，他成日想着抄家抄家，还没来得及准备。想到此处，弘晏的圆脸严肃起来，多亏额娘提醒，否则汗玛法赐他个‘老年健忘’怎么办？

　　那可真是丢人丢到了准噶尔。

　　万寿节即将来临，太子妃因着掌管宫务，从昨日起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后宫的佟佳贵妃、惠宜荣三妃协理宫权，亦是不得空闲，成日处理些繁杂琐事，故而惠妃的脾气远不如往日平和，也是有缘由的。

　　别说她们了，年长的皇阿哥同样焦头烂额，暂且顾不上万寿的事。

　　三阿哥勤勉是勤勉，可始终不得其法，简直再也不想看到礼部的卷宗；五七两个磨磨蹭蹭，小心翼翼，不敢挑破其中猫腻，看得宜妃成嫔两位娘娘血压升高，恨不能抽他们几个大嘴巴子。

　　真是出息！

　　太子与老四一骑绝尘，拉的仇恨远超水平线，怕个什么？朝廷还能少你一口饭吃？

　　至于大阿哥，莫名有了玄学的味道。他完成的好，又不好，尤其是御前惹出的笑话，把八阿哥扔进‘敌营’，结果抄了明珠的老巢，后宫嫔妃听说过后，都笑疯了。

　　每每初一十五去往慈宁宫请安，必有一个倒霉蛋。上一个倒霉蛋是德嫔，如今成了惠妃，这让德嫔很是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燎泡消了，也渐渐恢复了平日心态，顺着台阶收下四阿哥送来的吃食用物。

　　对于太子与胤禛来说，皇上布置的差事大体完成，催债事业步入尾声，如今只缺一众朝廷重臣，如佟国维，马齐等人的欠银。

　　另一方面，有了皇上密旨，户部牵连的贪官陆陆续续被押解上京，京城也完成了一波清洗，蛀虫都被抄了家。此事引得朝野震动，有人夸有人贬，却是无人质疑帝王，想来都是皇阿哥的主意。

　　一来太子无人敢诽，二来八贝勒没有那份凶狠气质，于是闻风丧胆的名号冠在了四贝勒头上，说他是“抄家阎王”。

　　得知绰号的胤禛：“……”

　　他才二十一，怎么就成阎王了。

　　四阿哥很是郁闷，与之相反，太子却是开怀不已。如今他们正去佟府的路上，弘晏听闻松了一口气，幸好大伙有意无意忽略了他，没将“抄家小阎王”扣在他头上。

　　说起来，这也赖他自个的未雨绸缪。

　　知道弘晏抄家天赋的嫌疑人，全都进了大狱；另一半还债的，被他与八阿哥哄得不知东南西北，守口如瓶不敢宣扬。

　　吃瓜的朝臣唯独知道皇长孙立下功劳，至于多大的功劳，却也不甚了解。

　　至于知道实情的唯一受害者明珠，他不要面子的吗？？

　　.

　　胤禛就这么被误会着，扣上一顶黑漆漆的大锅。太子很是欣慰，心道这才是同甘共苦，孤得了‘宝刀未老’，你也不能落下。

　　八阿哥坐在一旁，成为弘晏魔爪之下罕见的幸存者，忽而有些心底发凉。

　　弘晏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胤禩心头一软，同样回了温和的笑容，胤禛见此浑身一凛，渐渐蹙起眉心，朝太子使了个眼色。

　　太子：“……”老四这是抄家抄过头了，脑子出了问题？

　　马车转眼到了佟府。

　　与纳兰府的风声鹤唳不同，佟府正门大开，管家热情之至地迎了他们进去，殷勤笑道：“我们老爷正在前厅候着贵人呢。”

　　太子微微挑眉，心下有所猜测。果不其然，到了前厅，佟国维身穿补服，手捧一只木匣，颤巍巍行了一个大礼。

　　“延误还款，是臣之罪，”佟国维歉声说，“还望太子爷，贝勒爷以及长孙殿下宽恕奴才。”

　　天知道，佟国维要被气死了。

　　昨儿纳兰府又是还银又是捐赠，他悔不当初，脑中唯有一句“明珠狗贼误我”。不管小爷用了什么手段，明珠还不是服了软？！

　　多好的争夺皇恩的机会，眼睁睁从指缝间溜走。自从简亲王府还了银，慢慢的，佟国维察觉到了不对劲，还在犹豫间，促使他犹豫的罪魁祸首，率先倒下了。

　　他总算回过味来，咯噔一下心道不好。得知消息已是傍晚，当日重开库房万万来不及，只能拖延至第二日，可第二日也晚了！

　　太子爷已然上了门。

　　佟国维一向城府深，唯独这回气得不轻，为了挽回印象，唯有放低身段再三致歉，让众阿哥看在国戚的份上，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佟佳氏的好话。

　　像他这么识时务的重臣，太子还是第一次见。心思一转，胤礽立马明白了其中猫腻，莫非明珠从中作梗？

　　太子笑脸相迎，态度亲切，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让佟国维心弦一松。

　　犹豫再三，他终是压低声音：“恕奴才逾矩，实在困扰多日，想要问问太子爷与四贝勒。不仅仅是奴才，马齐大人，富敦大人也是一样的，这、这四贝勒的知己……到底是谁？”

　　要不是这突然冒出的知己，致使索额图行径失常，他们能被明珠忽悠，能谨慎到这个地步吗？！

　　倏然间，太子沉默了，四阿哥也沉默了。

　　只四阿哥沉默得更深更久，沉默得如同一座石雕。

　　八阿哥难得生出疯狂的好奇心，竖起耳朵抓心挠肺，忽然间，身边传来一道动容的稚嫩嗓音——

　　“佟大人，”弘晏双手捧心，瑞凤眼亮晶晶的，“四叔的知己，是我呀！”




28.  炫耀   一更

　　此话一出, 佟国维唬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向弘晏，霎那间, 前厅一阵可怕的寂静。

　　方才太子做主, 弘晏认真旁听，维持一副背景板的模样，哪知背景板也有转正的一日, 瞧瞧，四叔的知己, 说的不就是他么。

　　大声应答的同时，他生出了些许疑惑。佟大人口中的知己，怎么像幕后黑手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阴险操纵全局？

　　他可没有这能耐。

　　疑惑没多久，弘晏渐渐恍然, 佟大人怕是被人带进坑里, 故而袖手旁观, 想着明哲保身, 推迟还债了吧。

　　佟国维的惊诧实在太过明显，面色变了又变, 看他这副神情, 弘晏想得到, 太子他们如何会想不到。

　　胤礽又想笑又想醋, 继而叹了口气，心道知己这事瞒不住了。四阿哥依旧如一座雕塑，八阿哥望了眼胤禛，又望了眼弘晏, 谦谦气度消散无踪，神色那叫一个丰富多彩，知己？

　　四哥与弘晏侄儿？？

　　听着很是荒唐，可事实就是这样。

　　八阿哥不可置信，佟国维心态崩了。他的手抖啊抖的，半晌停不下来，“这……这……”

　　长孙定是在诓他！

　　弘晏生怕老人家出事儿，体贴万分地道：“佟大人先缓缓，再找张椅子坐。这知己难寻，年龄差大的多了去了，您也别看不起忘年交，何况我同四叔相差十六岁，还算不上忘年交呢。四叔，你说是不是？”

　　胤禛动了动眼珠子，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不再如那石化的雕像，“……是。”

　　因着孝懿皇后的缘故，佟国维为了避嫌，甚少与四阿哥接触，以防皇上误会佟家居心不良。但即便接触少，他也知晓四阿哥的信誉度极高，一板一眼从不骗人，算是皇子之中最为较真的那一个。

　　皇长孙可以说童言无忌，可四贝勒一旦承认，绝对无假。

　　佟国维眼前一黑，摇摇欲坠，只觉前日小心筹谋的自己就是个笑话。什么明哲保身，静观其变，好你个纳兰明珠！

　　意图摧毁皇上江山的，难不成还是皇长孙本人？！

　　原本佟佳氏可以取代赫舍里氏拔得头筹，现在倒好，因着一念之差，他硬生生掐掉了皇上的赏识。

　　他这又是何苦？

　　佟国维血压升高，恨不能打死明珠那坑人玩意，半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拱手道：“小爷明鉴，奴才万万没有看不起忘年交。奴才这是感念叔侄之情，由衷为您与四贝勒欢喜。”

　　这话说得很是巧妙，既捧了弘晏又捧了胤禛，可偏偏太子不高兴了。

　　什么叔侄之情？

　　你把孤至于何地？

　　他不高兴，佟大人却是没看出来，他那一身察言观色的功夫全往四阿哥身上去了。也亏佟国维神色谦卑，没有仗着孝康皇后与孝懿皇后摆皇上亲舅舅的谱，有他尽力圆场，胤禛终于脱去尴尬之情，神色渐渐自如起来。

　　弘晏自催债以来，就没见过佟大人这般识趣的，暗暗竖起一个大拇指，殊不知佟大人心里的苦。

　　圆满完成了第一站任务，还旁敲侧击得出了重臣推延之因，弘晏若有所思地出了门。那厢，佟国维再三致歉，等目送贵人们上了马车，脸色蓦然变得又青又紫，又红又绿，似打翻了油盐酱醋混成的调色盘。

　　佟大人为官多年，早就养出一身儒雅气度，管家从未见过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小心地叫了声：“老爷？”

　　佟国维没说话。

　　知己这回事，不是臣子可以置喙的，可他实在想不明白。

　　什么知己，抄家的知己吗？

　　“你去打探一番，纳兰府有没有主人在，明珠是否走亲访友去了。”即将风化成沙的佟国维冷声道，“他若在，即刻备轿，老夫定要上门叨扰叨扰！”

　　.

　　今儿催债的第二站，富察·马齐的府邸。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歉然，同样的请罪，马齐就如佟国维的翻版，甚至犹有过之。

　　八阿哥眼睁睁看着朝中重臣谦卑相迎，千般动作透出悔不当初，他：“……”

　　他逐渐变得麻木，罪魁祸首还真当得起这四个字，厉害程度堪与弘晏侄儿相媲美了。

　　太子没觉得罪魁祸首有多厉害，不禁为大清未来生出深深的担忧。在他身旁，四阿哥板着脸严肃以待，生怕马齐提出与佟国维同样的问题。

　　哪知递交欠银的一瞬间，弘晏眨眨眼，诚挚无比道：“马齐大人，四叔的知己是我呀！”

　　啪嗒一声，装满银票的木匣落在了地上。

　　马齐的长须止不住抖动，下一刻，就听皇长孙笑眯眯地问四贝勒：“四叔，你说是不是？”

　　沐浴在无数双探照灯里，四阿哥的脚趾蜷了蜷。

　　半晌，四阿哥艰难开口：“是。”

　　马齐：？！

　　.

　　走出富察府，还有百花齐放的将军府，尚书府，提督府……

　　不出一日，全京城知道了四贝勒的知己是谁。

　　每到一站，总是弘晏先声夺人，积极为各位重臣解决困扰，解答四叔的神秘知己是谓何人，到最后，改良完毕的迷你唢呐与牌匾都没用上。

　　直至回宫时分，不仅仅八阿哥麻木了，太子沉默了，四阿哥的脸颊更是发红。

　　红色虽不明显，但面颊远比耳廓引人注目，故而没多久，全紫禁城同样知道了他的知己是谁。

　　据说当日，纳兰府前车水马龙，来往重臣络绎不绝，可偏偏就是那么不巧，明珠大人外出公干去了，去的还是遥远的盛京城。

　　各位大人扑了个空，却也不走，反而心平气和与门房谈天，把后者的祖宗八代都问了出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看热闹的百姓也说不清楚，他们唯有在心里感叹，明珠大人的同僚缘，可真是好呐！

　　百姓们最多好奇一会儿，宫中却大不一样。

　　嬷嬷在慈宁宫一说，太后顿时来了兴致，乐呵呵道：“知己？胤禛同元宝？”

　　“正是。”嬷嬷笑道，“宫里头都传遍了，说叔侄不愧是叔侄，喜好也是一脉相承的，此回办差，少不了‘知己’的功劳。”

　　小辈感情好，太后很是乐意，叔侄俩不论哪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说起来，她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乖乖曾孙了，于是忙不迭地问：“皇上交代的差事，他们哪时候办好？也不知元宝瘦了没有，那忙碌劲儿，哀家想想就心疼。”

　　“皇玛嬷，您放心好了。听说二哥、四哥还有八哥解决了国库欠银，是最快的那个，”温宪公主从侧殿出来，抿嘴温柔地笑，“元宝不日就可以向您请安了。”

　　太后点点头，颇有些惊奇地看她，听九儿的语气，何时与弘晏这么熟稔了？

　　温宪像是明白太后的疑问，羞涩地垂下眼：“四哥与元宝心有灵犀，成为知己再天经地义不过。我要不是女儿身，也想争一争这知己之位呢。”

　　太后：“……”

　　.

　　慈宁宫一片欢笑，永和宫恰恰相反。

　　十四阿哥似是听见笑话一般，请安之时同德嫔学舌：“四哥同太子家的弘晏？绝无可能。还有四哥那抄家的诨名，十三很是崇拜的模样，儿子实在不忍说他。”

　　德嫔听不得抄家二字，更听不得胤禛与抄家混合在一处。她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女儿被蛊惑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冷硬心肠的老四竟同那小子成了知己！

　　也不嫌闹出大笑话。

　　她的神色说不上好，嘴唇微微发颤，十四声音渐弱，表情渐渐变得难看：“额娘，难不成是真的？”

　　德嫔闭了闭眼，没说话。

　　十四咬着牙，却是气红了眼眶：“四哥宁愿提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也不愿提携儿子，额娘，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吗？”

　　凭借四哥天大的功劳，向汗阿玛求个恩典，允他一块办差去，汗阿玛如何会不同意？！

　　胤祯是德嫔的心头宝，见儿子如此，她心如痛绞，不知不觉落下泪来：“你四哥成日与太子一处，哪还顾得着我们娘俩。舅舅流放，额娘降位，都赖的谁？他只认孝懿皇后，十四，额娘日后唯有靠你了。”

　　十四通红着眼，用力点点头，不过十岁的孩子，眼底不再纯真。

　　既然老四不认他做弟弟，他也就当没这个哥哥。

　　不过早生几年罢了，有什么好矜傲的？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德嫔用帕子擦了擦泪，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万寿节将至，正是我儿难逢的时机，献给皇上的寿礼，额娘定要好好筹谋。”

　　.

　　夕阳西下，四阿哥与八阿哥回了乾西五所。

　　三阿哥焦头烂额泡在礼部，五阿哥七阿哥活都不干了，早早回宫守株待兔。远远见到人影，胤祺用肘子推了推胤祐，压低声音道：“来了。”

　　四哥难得一见的窘态，他们如何也不能错过，毕竟差事不会长腿，胤禛社死可是百年难遇。

　　两人藏好位置，偷偷抬眼瞅去，却见八弟浑身透着麻木，至于四哥……

　　四哥脸红没错，怎么还笑了？？

　　五阿哥吓得不行，像是见了恐怖故事，差点软了腿儿；七阿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扶着墙战战兢兢，生怕四哥发现自己，母族戴佳氏从而遭了殃。

　　不远处，胤禛浅浅发红的脸上，扬起一副似击败宿命对手的骄傲笑容。

　　“八弟，”他瞥了眼身旁的胤禩，低声说，“哥哥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

　　八阿哥还未从麻木中回神，一时间有些茫然。

　　四哥的事？什么事？

　　胤禛微微一笑：“弘晏的知己，是我。”

　　胤禩：“…………嗯。”




29.  礼物   二更

　　八阿哥与四阿哥的院子并不相邻, 平日里相处不多，等胤禛娶亲上朝，不再去往无逸斋读书, 两人的交集就更少了。

　　此回一起办差, 对于胤禩来说，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万万没想到别人口中严肃较真的四哥是这样的四哥，像是……像是同他宣誓主权似的！

　　这是怕他争夺弘晏的知己之位？

　　八阿哥半晌无言, 眼睁睁望着胤禛满意离去，眼神透着点点无奈, 点点麻木。过了片刻，他轻飘飘地回了院子，并没有注意到远处墙根贴着的衣角，以及惊恐万分的两位哥哥。

　　五阿哥长出一口气，浓眉大眼的面庞没了紧张，露出丝丝憨实, 他道：“四哥越来越唬人了。”

　　七阿哥从墙根闪出, 身手灵敏极了, 半点看不出患有足疾, 闻言认同道：“可不是？”

　　众皇子里头，唯有他俩立志做个闲散王爷, 本就有着共同语言, 这回赶鸭子上架查清国库, 更是建立了革命的友谊。五阿哥就笑：“不如去哥哥家里喝杯茶？”

　　七阿哥心里一个咯噔, 赶忙道：“五嫂近来不是心情不好么？改日，改日。”

　　要是撞见尴尬的场景，五哥的面子往哪搁？

　　想起五福晋他塔喇氏，胤祺脸色一青, 这母老虎，凶名都传到外头去了。

　　额娘常常骂他慢待福晋，没有给福晋该有的尊荣，可问题是他想给，人家不想要啊！

　　.

　　“尊荣？”五福晋一抬眼，把案几拍得啪啪作响，“你让刘佳氏的儿子养在我跟前，这叫尊荣？就该让天下人看看，五贝勒生不出嫡子，是如何抬高庶子的身份，如何榨干福晋价值的！”

　　“你，你……”五阿哥气得差些厥过去，伸手指着她道，“他塔喇氏，你别血口喷人！什么叫榨干价值？你是弘昇的嫡额娘，他养在你跟前，到底是谁的好处？！”

　　还说他生不出嫡子，这可真是颠倒黑白，没了天理了。要不是福晋这性子，嚼菜帮都比她有味儿，正院能四年没个动静？

　　五福晋冷笑一声，也不辩解，只道：“你瞧瞧太子，瞧瞧四哥，最后瞧瞧自己。弘晏居嫡居长，又是太子的儿子，皇上多喜欢？”

　　“不说弘晏，长孙身份贵重，连你都比不上。就说弘晖好了，皇上亲自赐名，周岁之时赏下一粒金锁，四嫂即刻就给弘晖挂了上去。”

　　她那眼神展现得明明白白，弘昇两岁了，皇上可曾有过半点表示？

　　皇上爱重太子，众阿哥就必得爱重福晋，大福晋生下弘昱之前，大阿哥不让妾侍生孩子，为的什么，人人心里清楚。听说李格格犯了四阿哥的忌讳，弘昀被挪出亲娘的院子，不也没让四嫂照看吗？

　　呵呵，唯独爷是个棒槌，宝贝刘佳氏宝贝得不得了。

　　二嫂还有四嫂，谁都受过妾侍的苦。她是不盼着苦尽甘来了，胤祺爱咋咋地，不来她院里，还想把庶子充作嫡子教养，真是美的他！

　　等等就从河里捞个王八，精心照料细心呵护，气死胤祺这玩意儿。

　　五阿哥原本气得浑身哆嗦，听完这席话，骤然沉默了。

　　他忽然发觉，福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其中含义，胤祺越想越是心惊，若他以后成了亲王郡王，汗阿玛不会不给册封世子吧？

　　太子和弘晏，可都是嫡子。三哥有弘晴，四哥有弘晖，七弟妹刚进门没多久……就剩他一人了。

　　半晌，五阿哥讪讪道：“福晋，你也别气。咱不提弘昇了，爷今晚歇在正院，爷诚心给你赔罪，如何？”

　　五福晋拿剪子拨了拨烛芯，笑了：“爷，妾身今晚不得空，得黑灯瞎火去池里捞王八，赶快出门左拐，刘佳氏正盼着您呢。”

　　五阿哥的脸绿了。

　　.

　　这厢鸡飞狗跳的不安宁，另一头，八阿哥的院子里，九阿哥十阿哥下了学，忙不迭地前去寻他：“八哥！”

　　一见他们那兴奋的模样，八阿哥就明白了。

　　九弟与四哥有‘陈年旧怨’在，幼时作死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从此见四哥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明明害怕，还要忍不住招惹。十弟与九弟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他们想来打探消息，胤禩半点也不意外。

　　九阿哥胤禟欣喜得不得了，压低声音问他：“听说老四同大侄儿成了知己，全京城都知道了，此事为真？”

　　十阿哥跟着点头，小眼睛闪烁着满满的求知欲，以及幸灾乐祸。

　　八阿哥沉默一会儿，道：“确实是真的。”

　　胤禟一拍大腿，捂起肚子准备大笑，八阿哥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叹了口气：“四哥乐在其中，意图捍卫知己的地位，丝毫不在意他人看法，你笑也没有用。”

　　九阿哥的笑声戛然而止，十阿哥不可置信道：“老四的脑子坏了？”

　　“叫四哥，什么老四。”八阿哥肃然了脸，耐心道，“四哥与弘晏相处极好，连汗阿玛也是认同的，怎么就脑子坏了？这话要让四哥听见，谁都保不住你。”

　　十阿哥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那儿凉飕飕的，冷风吹来有些瘆得慌。

　　他老实应了，九阿哥气焰跟着弱下来，却还很不服气：“四哥都是老男人了，哪里懂五岁孩子的喜好？”

　　说着，胤禟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胤俄的手：“老十，倘若我把知己之位夺了过来——”

　　胤俄反抓回去，语气昂扬：“四哥就得无可奈何地跳脚了！”

　　“不仅仅是跳脚，”胤禟深吸一口气，陷入无尽想象，“长夜漫漫，他独自一人，眼眸含泪，黯然伤神。”

　　八阿哥：“…………”

　　你搁这演苦情话本呢。

　　胤禩觉得九弟十弟的谋划绝不可能成功，正准备好言相劝，谁知胤禟越想越是激动，拉着胤俄一溜烟地跑走了，说是要回房制定妙计，一举攻陷弘晏侄儿的心，还让八哥替他保密。

　　八阿哥挽留不住，愣了许久的神。

　　他不过跟随二哥办了几日的差，为何身边人全不正常了？

　　.

　　弘晏不知道他成了万人迷祸水，即将引发兄弟相争的惨剧，他正埋头苦思万寿节的贺礼。

　　一要别出心裁，二要讨人喜欢，像什么手抄佛经，玉像寿图，太过常见，想来是不成的。

　　按理说他年纪小，不必单独列席，由太子代送即可，但弘晏觉得，祖父待他好，他也得待祖父好。

　　额娘说了，他的贺礼不能少。问题是皇上执掌天下，富有四海，什么也不缺，以他目前的积蓄，送不出什么好东西，岂不是惹人笑话？

　　弘晏绞尽脑汁想不出来，于是悄悄遣了临门去往乾清宫，叫他借着夜色掩护，问一问李大总管。

　　李德全刚伺候皇上歇息，闻言差些没噎着，这贺礼难寻不假，小爷却是头一个问皇上喜好的。

　　皇上最喜欢什么？

　　他想都不用想，笑眯眯地道：“皇上喜欢元宝阿哥，至于其余的，奴才实在不知。”

　　李德全没有诓骗徒弟，说的是实话，每到寿辰，皇上不过瞧个乐子，贺礼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人。

　　至于心诚，谁的心敢不诚？

　　临门趁着夜色回宫，完完整整将话复述了一遍，弘晏沉思半晌，终是下定决心，开始让人量尺寸。

　　三围，体重，身高，记录得详细万分，无一遗漏，看得侍从眼花缭乱，脑袋冒出无数个问号。

　　“主子，这是做什么？”三喜忍不住开口。

　　弘晏罕见地有些羞耻，半晌哼哧道：“我……我送我自己。”




30.  彩衣   一更

　　转眼到了第二日。

　　太子早早起身, 换上朝服去了乾清门，临行之前叮嘱弘晏院里的宫人，今日不必办差, 让阿哥多睡一会儿, 宫人们诺诺应是。

　　今儿有极为重要的大朝会，特别在整顿国库这个档口，人人正着脸色, 严阵以待。朝会不期然出现了一个倒霉蛋，受到御史的猛烈弹劾——

　　倒霉蛋正是元宝阿哥的知己, 胤禛。

　　一个说四贝勒抄家的手段太过严苛，另一个说四贝勒没学到皇上的半分宽仁。还有痛心疾首说他带坏了皇长孙殿下，身为未来国本，怎可沉迷严刑峻法与抄家？！

　　弹劾这些，也有含蓄的意思在，谁叫四贝勒身后站着太子。有人意在隐晦劝谏, 太子爷当立身持正, 旁观为妙, 何苦掺和金银一事, 惹上一身腥。

　　背锅的四阿哥脸都青了，太子忍着笑意, 低低咳了一声。

　　收到暗示的索额图当即跨步而出, 义正辞严道：“此言差矣。四贝勒惩治的, 无一例外是国之蛀虫, 难道他们不该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大清律法就是这么制定的，你若要怪, 就怪老祖宗好了！”

　　这话一针见血，让人生生噎住，也让刚刚回京的明珠面色微变，心脏开始绞痛。

　　索额图无愧于他的滚刀肉称号，望向发话的御史，语气咄咄逼人：“你莫不是嫉妒四贝勒成了长孙的知己，故意胡扯中伤罢？”

　　御史：“……”

　　御史一口血憋在喉咙里，他嫉妒？？

　　一听此话，大阿哥也要吐血了。八弟投身敌营一去不回，还得了汗阿玛的命令，把舅舅的银两讹了十之六七，没过几日，太子居然把差事做完了！

　　完成得尽善尽美，少有漏洞，速度比他快了一大截；弘晏那小子，更是扮猪吃老虎，使劲儿坑他。

　　烦心事全撞在一块，胤禔想要同明珠倾诉，明珠却出了远门，于是大阿哥的脾气肉眼可见变得暴躁，尤其听不得“还债”“知己”几个字。

　　昨夜胤禔辗转反侧，在心里不住焦急，汗阿玛会给胤礽什么奖赏？既完成了差事，八弟能否回来帮他？

　　大阿哥提着心上朝，紧接着四弟被弹劾，高兴还不到一秒，情绪哗啦啦地急转直下，变成了气怒。

　　更让他恐慌的在后头——

　　病愈的简亲王、裕亲王、康亲王等一众宗室，你一言我一语，接连反驳御史的话。他们若是联名上书，就算皇上也要顾忌几分，不出多时，御史灰溜溜地宣告败退，满朝上下，再也没了攻讦四阿哥的人。

　　大阿哥见此，心里一个咯噔，他们明明没了银两，怎的还帮起催债人了？！

　　胤禛莫名其妙脱离了“险境”，不得不说人造牌匾占了大部分因素，想到此处，他的神色有些动容，又有些恍惚。

　　下一瞬，朝会风云变幻，忽然换了一个弹劾的对象，也换了一个弹劾的人。

　　又一位御史颜色一肃，拱手出列道：“皇上，臣要弹劾纳兰明珠，谣言惑众，不敬储君，其心可诛！”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都是些分量极重的勋贵大臣，还有暴脾气的将军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把明珠后背瞪出个窟窿。

　　不敬储君是个万金油借口，至于谣言，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可如此声势浩大的声讨，算得上前所未有，十分罕见。

　　朝会顿时骚动了起来，明珠面颊僵硬，灰黑如炉底的颜色，终究没为自己辩解。

　　这要如何辩解？

　　幸而拿不出证据，他还没有陷入绝境，否则真要把人得罪光了！

　　索额图难得有如此舒畅的一日，好似众人都与他站在同样的立场，神色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太子含笑瞧了眼大阿哥，风水轮流转，被指桑骂槐的滋味可好？

　　明珠殚精竭虑为的什么，大人们心知肚明，对大贝勒的印象蹭蹭跌落，认定他是一个拨弄是非，暗里使坏的非君子，连太子爷的毫毛都比不上。

　　都说有对比才有衬托，太子整顿国库，手段严苛，好像、好像也算不上事了。

　　周身传来似有若无的打量，大阿哥一口气差些没喘上来，阵阵眩晕上涌。不多时，皇上终于缓声开口，结束这一场闹剧：“好了。”

　　“弹劾一事延后再议，还望众卿家递折陈述，冤枉不得。”皇上微微一笑，朗声道，“朕这里还有一份叙功折子，李德全，念。”

　　奏折太子所撰，详细阐述了总的办差成果，更有为四阿哥、八阿哥与皇长孙请功，字里行间不吝夸赞。

　　不等朝臣有所反应，皇上继续道：“都说内举不避亲，太子行事坦荡，所叙为实，充盈国库共计一千四百二十万两，大善！”

　　此话一出，大阿哥脸色剧变，果不其然，皇上把太子一组归为首功，赏珍品马褂，金锞绶带，不仅长孙，八阿哥也得了赏。

　　八阿哥抑住激动的神色，眼眶竟是浅浅红了。皇上允他当差吏部，不必再回无逸斋读书，有二哥鼎力相助，他终于入了汗阿玛的眼！

　　赏完太子等人，皇上不轻不重地夸了句大阿哥，说他“不错”，至于赏赐，什么也没有。

　　其中区别，任谁都看得出来。胤禔脚下生根站在原地，仿佛听见阵阵窃笑声，明珠闭了闭眼，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经此一役，贝勒爷的威信大减，纳兰氏更没了存银。想要扳倒太子，十年之内，怕是绝无可能了……

　　.

　　另一边，毓庆宫的小院里。

　　天气和畅，卧房寂静万分，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气息，弘晏准时准点睁开了眼。

　　办差多日，他已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作息，大清的‘早睡’搁在后世，称得上养生局中的养生局，加上晌午的回笼觉，孩童的睡眠也尽够了。

　　催债催完了，内务府也查完了，棘手差事步入尾声，弘晏终于尝到了休息的美妙滋味，睫毛一翘一翘的，搂着锦被躺在床上发呆。

　　按理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但弘晏翻来覆去换了无数种睡姿，还是没有酝酿出睡意，顶着红红的印子爬了起来。

　　穿衣洗漱，去额娘处用完早膳，弘晏开始准备“我送我自己”。

　　让人打着太子妃的名义，去内务府要了几块木板，厚薄都有，接着按照自己的尺寸，打磨成恰好能够容纳他的、巨大的礼物盒。盒底板厚一些，钉上几个简陋木轮，可以推着缓慢移动，四周凿开无数透气孔，最后盖上盒盖，算是大功告成。

　　因为工程量小，算不上繁杂，无需借用宫外的老工匠，院里伺候的都被抓了壮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半天。太子妃中途遣人来问，得知这是元宝准备的寿礼，当即放下了心，脸庞带笑，瞧着很是欣慰。

　　礼盒还需外包装，弘晏吩咐宫女扯了金黄色的布匹，布料无需珍贵，裁剪完毕之后，仔仔细细给礼盒包上。

　　下一步骤，缝一个大红色的、繁体的“寿”字，无需计较细节，展现大致形状就好。整体胖乎乎的，里头用棉絮填充，犹如现代的等身玩具服，只顶端留下一个放脸的圆窟窿，两边缝空露出手脚，中间可以塞下弘晏的小身体。

　　形容稍显复杂，手艺却很简单，对于四五个巧手宫女来说，一人一个部分，按照尺寸制成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们效率飞快，当天傍晚弘晏就试上了。圆圆脸嵌在玩具服里，手脚笨拙地动了动，走起路来犹如肥胖的企鹅，那抹红色晃眼得很，看呆了一众宫人！

　　“壽”字居然成了精，三喜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一双眼瞪得老大老大，他咽了咽口水，喃喃道：“谁也比不过主子的奇思。”

　　小爷的寿礼一出，皇上若不龙颜大悦，他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临门站在一旁，神情同样震撼。震撼着震撼着，就见主子忽然倒了下去，手脚朝天，像只乌龟似的扑腾：“……”

　　他们顿时傻了眼。

　　弘晏尚未掌握好平衡，左脚绊右脚倒了下去，面色呆滞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淡定地仰视屋檐，安慰自己道，彩衣娱亲，没什么好丢人的。

　　换做以前，就算他有万般娱亲的手段也无处施展，两相对比，他赚大了。

　　弘晏成功安慰住自己，右手扑腾了一下：“扶我起来！”

　　.

　　两日之后，便是万寿节。

　　宫内宫外喜气洋洋，太子妃早早出了毓庆宫，与贵妃她们一道布置家宴。家宴设在乾清宫，是后妃皇嗣少有的团聚日子，特别是贺礼这个环节，人人都想夺得头筹，以争皇恩。

　　上午，由文武百官进献寿礼，皇上于太和殿接见朝臣，午宴随后设在保和殿。

　　忙碌了一日，好不容易松快下来，皇上换上明黄常服，乘着轿辇慢悠悠去往乾清宫，不禁生出些许期待，听说元宝准备了贺礼，是为何物？

　　太子本要捎上弘晏，父子俩一道前往，左寻右寻却不见儿子的人影，还是全嬷嬷前来禀报说，小爷为了捣鼓惊喜，率先赴宴了。

　　惊喜？什么惊喜？

　　太子心里一鼓，转念一想，元宝主意再多，也没法玩出祝寿的花样，遂放宽了心。

　　与此同时。

　　九阿哥好不容易从宜妃处打探出弘晏的席位，处于皇子席的末尾，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相邻。

　　小十六前几日受了风寒，故而不能出席，于是九阿哥拉上十阿哥一起，趁着周围稀稀落落，一屁股占了弘晏左手边的“专座”，准备与大侄子套套近乎。

　　四阿哥见此眉心一皱，终是没有说些什么。一刻钟过去，太子来了，两刻钟过去，妃嫔到得整整齐齐，再一刻钟过去，皇上与太后接连驾临。

　　宴席即将开始，太子不由瞅向后头，没人。

　　四阿哥八阿哥扭头望去，不禁忧虑起来，没听说弘晏告了假，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九阿哥逐渐变得坐立不安，生出与哥哥一模一样的疑问——

　　大侄子人呢？？




31.  开怀   二更

　　家宴男女分席, 席位与御座有着一段距离。不出片刻，宴席正式开始，御膳如流水般端上, 太后年纪大了, 眯着眼望去，皇子蟒袍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唯有太子的杏黄很是醒目。

　　弘晏年纪小，理所当然要被叔叔们遮掩, 太后没看见乖乖重孙，也没有怀疑什么。她乐呵呵一笑，转头同皇上道：“保成这回立功，能够独当一面，称得上最好的贺礼，哀家总算宽心了。”

　　皇上放下酒盏, 心道保成立功靠的是谁, 皇额娘怕是不清楚。他今儿心情好, 含笑点了点头, 右下首的惠妃一瞧，心间酸涩了起来, 皇上只惦记太子一家, 其余人都是根草。

　　没有认错大宫女方才的手势, 惠妃垂下眼, 眼里流光一闪而过，继而温婉开口：“若说功劳，皇长孙更是青出于蓝，不仅如此, 对皇上与太后的孝心，那叫一个难能可鉴，太子妃实在教导有方。”

　　这个时候，特意提起皇长孙，在座妃嫔若有所觉，悄悄往下首瞧去。

　　宜妃左看右看没找着弘晏的身影，却见九阿哥十阿哥坐了小十六的位置，衬得小十五懵懂的脸庞醒目得很，霎时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太后眼神不好，皇上的凤目却是雪亮，按理说，那儿应是元宝的位置，怎么没人了？

　　皇上不动声色瞥了眼太子，又瞥了眼太子妃，见儿子远不如儿媳淡然，不自觉评估起来，这养气功夫，还应好好练练。

　　不就是耽误了宴席，有什么慌张的？朕还会训斥元宝不成？

　　太子妃盲目信任儿子，想必弘晏是给皇上准备‘惊喜’去了，还没来得及回来。闻言浅浅一笑，不急不缓道：“惠妃娘娘谬赞，娘娘教导大贝勒更是有方，臣妾远远不如。”

　　谁不知道大贝勒最近的倒霉事？惠妃碰了个软钉子，笑容顿时变得勉强，但她还真不敢在太子妃面前摆长辈的谱，于是把话题扯到贺礼上面，烘托得气氛火热了起来。

　　德嫔坐在三妃后头，只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带刺，让她如芒在背，不自在极了。她没底气掺和惠妃的话，只好掐了把自己，渐渐沉下心来，就盼着十四精心准备的贺礼打动皇上，争得头筹。

　　同时又有隐秘的痛快，皇长孙见天标榜孝顺，如今连皇上的万寿都敢缺席，胆大包天至此，真当紫禁城是他来去自如的家？

　　大阿哥的席位与太子相邻，见此憋了笑，本想讽上太子一句，想了想，终是忍了下去。除了看笑话的，心怀恶意的，不知情者都为弘晏捏了一把汗，如此重要的场合，元宝/侄儿别掉链子才好。

　　皇上左等右等，依旧没等到心心念念的乖孙，只好按住遗憾，摆摆手，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李德全也在心里嘀咕，小爷人呢？

　　见皇上如此，只好祛除杂念，一甩拂尘高声道：“进献寿礼，贺皇上喜——”

　　按照顺序，头一个便是太子。都说夫妻一体，太子妃的心意也在其中，贺礼不是高价购来的珍品，而是二人亲手制作的茶具。

　　一整套烧制的青瓷，卖相不是很好，却让皇上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

　　“儿臣的手艺不好，还望汗阿玛将就着看。”太子不再去想弘晏的行踪，起身拱手，俊朗的脸庞一片濡慕，“汗阿玛从前教导儿臣，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回亲自实践，儿子才知烧制泥胚的苦。天底下，没有一行是容易的，知道何为民生，才能为民生计。”

　　皇上望着太子，似出神了片刻，回过神来欣慰道：“你能这么想，是百姓的福气，也是朕的福气。”

　　话间含义让一半人变了脸色，尤其是惠妃，还有排他身后的大阿哥，藏在桌底下的手竟是颤抖了起来。

　　太子这一手，衬得大阿哥的贺礼黯然失色，让人觉得高僧开光的和田玉佛像不过如此。接下来的进献皆是中规中矩，四五七八几人无意与二哥抢风头，三阿哥即便有意，名家名画还是差了一些，远没有亲手所制的青瓷来得‘巧’。

　　九阿哥十阿哥磨磨蹭蹭地上来，皇上也知道这俩是个什么德行，笑骂了几句，惹得宜妃瞪了又瞪。接下来的十二十三尚且腼腆，即便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片心意仍让人动容，皇上温言鼓励过后，两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喜悦。

　　十五阿哥今年五岁，奶嬷嬷领着上前磕头，嘴里再说几句吉祥话，就当圆满贺寿了。在他之前，十四阿哥的贺礼却是让人惊了一惊——一头毛色斑斓的半大老虎！

　　半大老虎比不得成年的凶性，可放在十岁孩子的身上，简直了不得。如此场合，献礼绝不敢作假，沐浴在德嫔欣喜的眼神里，十四阿哥昂然拱手：“回汗阿玛的话，前日不用读书，儿子闲来无事前往后山猎场，哪想碰上了这般好运气。”

　　自皇长孙出生以来，十四阿哥沉寂太久了。此番进献除了太子，当属他第一，皇上忍不住道了声好，让人当场赐下赏赐，称赞道：“十四勇武不凡，当属未来的巴图鲁！”

　　连太子都忍不住微微点头。

　　德嫔死死掐住掌心，闭了闭眼，无尽的骄傲上涌，额娘的十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磕巴的通报声：“皇、皇长孙进献寿礼——”

　　刹那间，十四阿哥的笑容没了。

　　所有人扭头望去，就见一只滚动的巨大礼盒缓缓而来，金黄得闪瞎人眼，在无数双惊愕的眼神下，缓缓停在了空旷殿内，皇上跟前。

　　有人低低惊呼了起来，这礼盒光凭体型，竟是完胜十四的半大老虎！

　　三喜与临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推，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们气喘吁吁地磕了个头，道：“小爷设计的盒盖，还请、还请皇上亲手打开。”

　　太子站起了身，四阿哥站起了身，九阿哥伸长脖子向前望去，恨不能把眼睛贴在御座上。

　　这是个什么玩意？

　　他也算见多识广，可这样的寿礼，实在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太后一听是弘晏准备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庞然大物，惊奇地叫了声：“皇帝……”

　　皇上又何尝见过这样的礼物？

　　加上亲手打开这个步骤，满足感与新鲜感夹杂在一块，皇上登基多年，少有这样的好奇心。他忍不住应了一声好，满脸笑容地上前几步，垂下头，定睛望去。

　　金黄的盒盖上，居然缝了一朵粉色的蝴蝶结。

　　皇上一愣，模模糊糊地想，朕和这颜色不搭吧？

　　皇上没有再犹豫，双手用力一提，盒盖终是缓缓掀开，下一瞬，他蓦然睁大了眼——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壽”字冒了出来，红彤彤喜洋洋，顶端嵌着一张熟悉的圆脸蛋。

　　大殿骤然变得寂静，太子端着的酒盏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他们眼睁睁望着“壽”字成了精，打了个晃又站稳，继而艰难地拱起双手，说起了吉祥话：“孙儿祝汗玛法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德全下巴都要脱臼了。皇上依旧怔愣着，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朗声大笑，摸了摸“壽”的尖尖角，连连道：“好！好！”

　　眼角竟是带了丝丝湿润。

　　皇上许久没有这样开怀了。

　　弘晏也跟着笑，手脚笨拙地动了动，忽而脸色一变，惹得皇上紧张起来，扒在礼盒边缘问他：“怎么了？”

　　话音一落，太子吸了一口凉气，满大殿都紧张地望去。

　　弘晏：“……”

　　他真的不想说，可是不能不说。

　　“孙儿……”弘晏干巴巴地笑，“孙儿爬不出来了。”




32.  招惹   一更（捉虫）

　　不是腿胖尺寸不对, 而是礼盒太深，玩具服太重，一时间抬不起劲儿, 想爬爬不出来。弘晏只觉脸面都在今日丢光了, 当初设计礼盒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在侧边凿个洞呢？？

　　皇上：“……”

　　这是朕万万没有想到的。

　　弘晏说这话时，声音不响, 唯有临近之人听见，却因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没法翻篇糊弄过去。譬如九阿哥脖子伸得老长，神色震撼得不得了；也譬如他的太子爹，又喜又忧百味陈杂，有些手痒，还担心儿子遇上了事儿，想要上前相帮。

　　皇上欣喜过后便是感动, 感动过后在心里想, 他怎能让乖孙没了面子, 大庭广众让人围观。

　　故而重重一咳, 遮掩道：“来，汗玛法抱你出来。待里面许久了吧？”

　　说着倾过身去, 微微蹲下, 双手用力一拔——

　　没拔动。

　　弘晏与他面面相觑, 片刻小声提醒：“汗玛法, 这个东西很重的。”

　　皇上：“…………”

　　李德全在一旁听了全程，嘴角一抽一抽的，心道我的万岁爷，您可千万悠着点儿。弘晏好心好意, 皇上顿时不服气了，心道朕还没老呢，气沉丹田，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拔。

　　这回拔动了！

　　弘晏无处安放的腿儿在半空中扑腾，很快落了地，企鹅似的晃了一圈，堪堪稳住了重心。众人的眼神随着他晃，终于看清了玩具服的全貌，还真是一个有手有脚的壽字，红得耀眼，萌得小心肝颤颤，霎那间，数不尽的羡慕嫉妒往太子身上涌去。

　　皇上都上手抱了，谁在万寿节拔得头筹，还用多说？

　　在场之人全都在想，这主意太妙了。

　　还以为长孙恃宠而骄忘记赴宴，谁知恰恰相反，他既聪慧又省心，使得皇上龙颜大悦，连带着太子受益匪浅。这怎么就不是自家的，怎么就便宜了太子呢？

　　还有为人所不理解的、执着“知己”的四阿哥胤禛，同样收到了小眼神。里头有恍然，有赞同，居然还有艳羡，胤禛唇角一翘，脊背挺得直直的，只觉扬眉吐气，看得四福晋眉心狂跳，半晌无言。

　　德嫔望着祖孙和乐融融的一幕，心口一抽一抽得疼，恨不能晕厥过去。

　　这小子天生就是来搅局的，朝老四温宪伸出魔爪还不够，竟还破坏了十四的大好前程，吸走了皇上的有限注目。他定是故意的！

　　十四的神色亦是阴霾万分，那厢，弘晏站得稳稳的，真情实意地说：“汗玛法神威盖世，臂力超群，连我阿玛都比不上。”

　　趁着太子离得远，弘晏毫无心理负担，哄得皇上哈哈大笑。太子妃隐隐听见了他的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杏眼不自觉地流出温柔，半晌，后座的三福晋压低声音道：“我也真想抱上一抱。”

　　这话引来了四福晋与五福晋的赞同，谁不想呢？

　　太后年纪大了，更受不得可爱风，等皇上终于舍得放开弘晏，忙不迭地召他过去。她拉着弘晏仔细地瞧，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揉了揉字儿尖尖，慈爱道：“元宝热不热？累不累？累就脱了，皇帝已经知晓元宝的心意。”

　　弘晏摇摇头，初春的天气尚且不热，他这么折腾，只出了一滴两滴汗水。

　　皇上太后的欣悦笑容，十里外都能瞧见，九阿哥坐在小十六的位置上，伸长脖子咋舌不已，今晚风头都被大侄儿夺光了！

　　那厢，十四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半垂着眼，无人看清他的表情。十三不会再如以往那般捧着他、安慰他，十阿哥有意无意地瞧他一眼，摇了摇头，拉着哥哥们拼酒去了。

　　“来，好容易有了机会，八哥可别让着我。”十阿哥憨厚地笑，手上功夫极快地斟满了烈酒，递到八阿哥嘴边。

　　八阿哥年纪尚轻，甚少饮酒，实在拂不过弟弟的好意，只好一口闷了，清俊面颊泛起红晕。

　　另一边的太子却被酒盏包围，先是四阿哥敬酒，随后三阿哥起哄着让他喝，话间蕴藏恭贺与艳羡，“二哥生了个好儿子。我家弘晴若有弘晏一半机灵，今后也用不着我愁，二哥二嫂是如何教养的？同弟弟好好说说，千万别藏私……”

　　.

　　太子酒量不赖，可一来太过高兴，二来兄弟们那艳羡的小眼神让他受用，特别是老大那副模样，酸味都要漫出殿外，却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他敬酒，那滋味怎是一个‘爽’可以概括的！

　　好小子，后发制人连十四都比过了，实在给他长脸。

　　诸多因素叠加，太子一不留神就喝多了，再也想不起教训儿子的事，被何柱儿搀扶着回到毓庆宫。

　　弘晏还在皇上那儿，皇上舍不得让人回来。太子妃没什么不放心的，元宝在乾清宫住了多回，早就熟门熟路，当务之急是照料身后的醉鬼。

　　于是叫人煮了醒酒汤，哄着太子灌了下去，又哄着他洗漱沐浴，拿出了十万分的耐心。

　　太子酒品好，喝醉了不疯不闹，半阖着眼，面庞在昏暗烛光下显得俊美至极，让人心跳都漏了一拍。半晌，他喃喃了一句：“福晋，元宝呢？元宝去哪了？”

　　太子妃凑近了听，只觉当下的太子与‘寿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抿唇笑道：“元宝被皇上留了，爷不必担忧。”

　　哪知醒酒汤需要一段时间起效，太子怔愣了一会儿，道：“汗阿玛有儿子，同孤抢什么抢？孤也要住乾清宫去。”

　　说着一骨碌站起身，身披单薄中衣往外行去，太子妃一时阻止不及：“……”

　　幸而前院有侍卫把守，这要真让他办成了，毓庆宫的脸面也丢完了。

　　何柱儿在外头守夜，就见身穿中衣的主子游魂似的飘来，吓得嗝了一声，战战兢兢魂飞天外，牙齿打颤道：“太子爷、爷？”

　　“孤不是你爷爷，别胡乱认亲。”太子口齿清晰地回了句，不紧不慢地朝外走，终是走到帘外回廊处——

　　外头更深露重，冷风堪比杀伤力武器，呼啸着一吹，再浓的酒意也清醒了。

　　太子打了个寒战，飞快地往里撤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记起自己做了什么智障事。

　　见他终是清醒，太子妃忍住笑意，揶揄道：“爷去了乾清宫一趟，舍得回来了？可曾看见元宝入睡？”

　　太子：“……”

　　“孤在外头转了一圈，”太子强自镇定，给自己挽尊，“没见着元宝的影子。”

　　在心底狠狠记了一笔，下回定要给老三几个灌回去，想逃，没门。

　　.

　　弘晏不知他爹心心念念惦记自己，更不知今儿成了宫中风云人物，引得叔伯们争相谈论，特别是九阿哥，震撼之后简直心痒痒，大侄子太过合他的胃口。

　　瞧那小脑瓜子，聪明又新奇，这不就是翻版的自己么？

　　大侄子的知己之位，他志在必得！

　　一想到胜券在握的四哥输得一败涂地，转而变了脸色、暗自痛哭的场景，胤禟就激动不已，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去往无逸斋读书。

　　十阿哥一瞧，在心底啧啧两下，凑上前小声劝说：“九哥啊，避火图看多了伤身，九嫂还没进门呢，咱要注意身体。”

　　“……”

　　九阿哥呵呵一笑，给他一个大脑瓜子，“龌龊！”

　　十阿哥满心不解，谁龌龊了？

　　一晚上精神萎靡，还能怎么着？

　　为顾及九哥的面子，十阿哥满口好好好，背诵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比胤禟还不专心。众兄弟里头，就属他俩最不上进，写的策论随意无比，师傅们提醒没用，告状没用，只能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毕竟他俩不用继承皇位，日后吃喝不愁，皇上亲口发话说‘爱咋咋地，不用逼太紧’，若太子爷这副德行，他们便要以头撞柱，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了！

　　幸好，幸好啊。太子是位贤明的储君，文武双全出类拔萃，长孙殿下亦是聪明伶俐，孝心可嘉，眼瞧着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架势。

　　昨儿万寿过后，小爷彩衣娱亲的事迹传遍京城，无数汉臣当场哽咽，感动得眼含泪水，只觉人生圆满。都说百善孝为先，长孙今年五岁，便有了明君之相，未来有望，未来有望啊。

　　明岁，小爷是不是要去无逸斋读书了？

　　想到此处，他们的心思沸腾起来，特别翰林院的各位老大人，暗自估量过后，开始互相较劲。还有厌倦官场、一心想要辞官归隐的刑部尚书王大人，窝在家中琢磨了几日，生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他的学问，在文风鼎盛的江南都是拔尖的。若成了长孙的汉学师傅，顺道鞭策他那不上进的徒弟，一举两得，岂不乐哉？

　　王大人暗自下定决心，一扫万事万物不入于心的厌世姿态，开始积极上朝，积极办公。

　　皇上悄悄观察许久，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这日放下朱笔，朝李德全问道：“朕最近没招惹他吧？”

　　李德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赔笑道：“没招惹的。”

　　“不过逼他借了三十两银，那是五年前的事。”皇上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凝重，“当年那副淡然模样，唬得朕有些怕……难不成现在想明白了，准备发作了？”




33.  慈母   一更

　　一听这话, 李德全下意识拔高了对王士禛的敬畏之情，心道这么多年来，能让皇上仔细揣摩心理的, 也就王大人一个了。

　　凭着良心, 李德全忍不住为他说了句好话：“奴才觉着，王大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或许是遇上什么好事，又或许……忽然有所顿悟, 发现了皇上的英明神武，从而对您死心塌地, 都是有可能的。”

　　皇上一想也是，人都是会变的嘛。转而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让人传老大、老三、老五老七进来，太子一行已经做出成果，也该听一听他们的进度了。

　　.

　　乾清宫里，大阿哥的脸有些涨红。

　　汗阿玛虽然没有给出期限, 但在太子远胜他们的情形下, 若清查的时间超过一个月, 他也没脸待在这了。朝会之上, 汗阿玛还亲口认定八弟的差事‘已然结束’，故而如今他没了帮手, 效率明显慢了下来, 与几个弟弟站在一处, 像是公开处刑一般。

　　三阿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单打独斗, 选的又是猫腻较少的礼部，即便有些后悔，进度却也不慢。他逐字逐句地斟酌汇报，生怕在御前留下坏印象。

　　至于剩下的五阿哥七阿哥,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完全不想同哥哥们争，成了进度最落后的那个。皇上看着他们，半眯着眼睛笑了笑，同胤祺道：“日子过得挺滋润，还养起王八来了。”

　　迎着众人惊愕的眼神，五阿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脸上烧的慌。

　　他塔喇氏说到做到，偏要把王八当儿子养，还说动她‘儿子’就和他拼命，他能怎么办？一气之下抢了王八养在书房。

　　现在想来真是魔怔，竟还被汗阿玛知道了！

　　五阿哥嗫嚅几句，不敢辩解什么，七阿哥站在一旁，只觉后脖冷飕飕，果不其然，很快就轮到了他。

　　皇上点了点胤祐：“皇城根下的老大爷都没你悠闲，见天的看戏呢？”

　　倒霉蛋们隐隐觉得有哪里变了。

　　汗阿玛从前甚少骂人，更别说暗里讽刺，态度多数是平静的，能让你捉摸半日，自己吓坏自己。如今动嘴多了，直叫人面红耳赤，无法反驳，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有句话叫杀鸡儆猴，如此情境之下，大阿哥三阿哥双双低下了头，呼吸放轻，顿觉难熬。

　　难捱的寂静犹如折磨，一声声敲在他们心上。半晌，皇上大发慈悲开了口：“最后留你们三日，该查的查，该上报的上报，有多少算多少，别想着瞒朕。否则……”

　　否则后头跟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唯有未知更让人恐惧，加上忽然来临的短暂期限，让他们打了个哆嗦，心道坏了。

　　大阿哥低垂着头，拱手听命的同时咬紧牙关。太子收缴的一千多万银两，硬生生拉高了汗阿玛的期待，也磨低了他的耐心，三日，三日能查出多少东西？

　　皇上却是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哼笑一声：“退下吧。”

　　.

　　对于八阿哥来说，此番立功是为大喜，却也没有彻底拂去忧虑。

　　跟着二哥四哥，办差速度太快太快，他还来不及为额娘谋得嫔位，一切就结束了。也是他错估了形势，白白丢开大好机会，汗阿玛既已宣布奖赏，破格让他上朝参政，他又怎能大言不惭地要求更多？

　　他的底气还不够，胤禩告诉自己不能急。一切有了好的开端，惠妃的态度重新软和下来，毕竟此事已告一段落，如今的大贝勒，已经不是刚刚封爵的大贝勒了。

　　同样，明珠渐渐沉寂了下来。

　　对于太子来说，被儿子带飞的经历很是新奇。锻炼了一副大心脏，气度有了质的升华，除却时不时的手痒，时不时被皇上敲打，过程堪称爽快至极，酣畅淋漓。

　　他竟莫名其妙地巩固了储位，打击了竞争对手，还扭转了赫舍里氏的形象，太子迄今有些恍惚，这些，不会都是元宝算好的吧。

　　念头短暂地一晃而过，太子没去细想。

　　让他欣慰的是，自过了万寿节，弘晏像是恢复从前的乖巧，再也没有搞什么牌匾唢呐，唯有乾清宫毓庆宫两头跑。《礼记》换成了《游记》，太子丝毫不在意，只要没有苦读就好。

　　更妙的是，没了办差的借口，四弟八弟与元宝相处的时机变少了。

　　除了九弟近来行踪鬼祟、不太正常，太子只觉生活美好，花儿在笑，偶尔与福晋散散步，共同期待元宝的弟弟妹妹，日子那叫一个美滋滋。

　　可弘晏没觉得美滋滋。

　　首先，早起的习惯养成便改不掉，想睡懒觉都不得劲儿；其次，有了【抄家我在行】，成日肃贪抄家忙忙碌碌，他已许久没有惦念烟雨楼与烤羊肉了。

　　多么可怕的腐蚀力呀，可以腐蚀人的梦想。

　　最后——

　　今儿是月抛系统更新的一天，也是忧虑之源。

　　没了二选一新手大礼包，狗贼会给他匹配什么坑爹的能力？

　　弘晏实在不敢高估系统的良心。

　　匹配是随机的，并没有规律可言，大清早开始，他的眼皮就跳个不停。

　　一会儿想，【治河高手】也不错，小花园的池水是该治治；一会儿又想，他这手短腿短的三头身，一下河就得被冲走，成了有史以来头一回治河失踪的皇长孙，找都找不着。

　　就差虔诚地拜上一拜，保佑菩萨保佑自己，来个普通点的平凡点的能力，譬如养花弄草吃得多，他没有求胜欲的。

　　毓庆宫有个小佛堂，只太子妃忙于掌管宫务，这几年不常去。若是突兀让人清扫，难免引来怀疑，弘晏硬生生止住了出门的步伐，严肃着脸呆在房里。

　　三喜很久没见主子这副模样了。

　　像是一个月前的重现，他心底咯噔一下，犹犹豫豫看向临门，临门也没辙，只好试探着问：“您可要玩些什么？太子爷说了，好容易有了空闲，小爷绝不能想大人的事，也绝不能苦读。”

　　弘晏谢过他爹的好意，三言两语把宫人忽悠出了房门，说有要事思考。下一瞬，他的心脏微微一痒，像是什么抽离了一般。

　　——【抄家我在行】，系统能力消失中。

　　弘晏沉下心，闭起眼睛，发现他对金银的敏锐依旧存在，应是使用能力的馈赠。

　　清晰的数值没有了，财宝的来源也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六感，简而言之，是对贪官蛀虫的六感。

　　弘晏眉梢一动，暗道这玩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夸赞的念头刚刚浮现，霎那间，脑海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叮！系统能力【慈母手中线】，持有者瓜尔佳·容臻已绑定，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

　　“月抛能力启动中。”

　　弘晏彻底愣住了。

　　慈、慈母手中线？？

　　他以为自己活在梦里，谁知电子音“善解人意”重复了一遍，留给宿主足够的震撼时间。

　　弘晏：“…………”

　　很好，还是慈母手中线，他没耳背，也没听错。

　　弘晏面无表情撑起自己的腮帮子。

　　隐约知道系统离谱，没想到能这么离谱。容臻是他额娘，也就是当今太子妃的闺名……

　　这般能力，放在额娘身上毫不违和。问题是，他，一个五岁的男孩子，给谁当慈母呢？？

　　弘晏伸出小手瞧了瞧，手指嫩嫩，又白又短。

　　就是这双手，在电子音落下的一瞬间，好似被赋予了灵活的力量。让人有了一种错觉，刺绣简简单单，织毛衣更是天才，针线落下的准头，称得上百分百。

　　弘晏怎么也想不通，他要这系统能力有何用。

　　辞去皇孙身份当绣娘，还是临行盼着游子归家？

　　还不如治河高手呢！！

　　.

　　一个时辰之后。

　　弘晏淡定地寻来三喜，淡定地吩咐道：“你悄悄的，去抱厦拿个针线篓子，还有几卷毛线球，千万别被嬷嬷发现了。”

　　人都有好奇心，没了生存的威胁，好奇心就会被逐步加大，简而言之就是闲的。

　　自我安慰了许久，弘晏终于想通了。虽然不知【慈母手中线】的用意，但系统能力不用白不用，羊毛都送到你手中了，怎能不薅它？

　　只要不被人察觉就好，他先试上一试，试完了就扔掉。

　　.

　　更换月抛能力的第一天，除了请安用膳，弘晏待在寝卧没出来。

　　更换月抛能力的第二天，他连房门都不出了，更别说皇上的乾清宫。

　　……

　　太子近来很是忙碌。催债告一段落之后，延后的常事堆积如山，大多需要他拿主意，故而这几天，太子忙得脚不沾地，与幕僚商议到很晚很晚。

　　一个不留神，他已三日没见宝贝儿子了。扔下手中狼毫，太子揉了揉眉心，问一旁伺候的何柱儿：“元宝有没有听孤的话，难不成还在苦读？”

　　何柱儿有些支支吾吾。

　　太子霎时起了疑心，凤眼变得迫人，何柱儿连忙赔笑：“回太子爷的话，小爷没有苦读。”

　　太子气息缓和了不少，微微露出一抹笑，却听何柱儿结巴道：“小爷……小爷学会了织毛衣，手艺可好了。”

　　太子：？？




34.  笑脸   二更

　　太子怀疑自己听岔了。

　　本来有些慵懒的坐姿唰一下坐直, 微微抬高声音道：“你说什么？”

　　何柱儿就知道主子会这么问。

　　要不是抱厦里的毛线球‘失窃’得太严重，惹得小宫女人心惶惶，以为闹了鬼；要不是他恰好撞见三喜那小子鬼鬼祟祟, 小爷学会织毛衣这事, 怕真能瞒过去。

　　发现三喜之后，继而被弘晏闪闪的凤眼瞧着，何柱儿也是左右为难。

　　终是下定决心, 若太子爷忙于事务不问起，他就当不知道, 若是问起……也要替元宝阿哥说好话不是？

　　‘手艺可好了’，还真不是何柱儿胡诌。短短几日学得有模有样，唯有天才两字可以概括，就像小爷昨儿织的那件，针脚细密还保暖，一摸手感绒绒的, 半点也不膈人, 说句大不敬的, 他可想当场套上试试！

　　主子出声的一瞬间, 何柱儿内心波澜壮阔。他肃然了神色，躬身重复一遍：“小爷近来在学织毛衣, 织得可好了。”

　　太子：“……”

　　太子只觉魔幻照进现实, 同样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织毛衣, 这不是女子的针线活, 元宝一个五岁的男娃娃……？

　　他蹭地站起身，面色恍恍惚惚，半晌低声问：“福晋可曾知晓？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何柱儿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忙不迭说道：“太子妃以为阿哥读书呢，全嬷嬷每回过去，都没有发现猫腻。除了小爷亲近之人，整个毓庆宫也唯有奴才知道了。”

　　按理说，针线和积木拼图一样，皆为打发时间的玩具，只不过被大众定义了性别而已。小爷年纪小，忽然生了兴趣，捣鼓这些只为玩乐，他们很能理解；可心怀叵测之人绝不会这么想，他们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摩。

　　皇长孙身份贵重，若有不好的谣言传出，何柱儿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太子颔首，神情放松了一些：“做得不错。”

　　继而细细叮嘱了几句，保密工作要做好，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何柱儿心头大石落了地，太子爷看样子没生气，很好，顺利熬过了这一关。

　　却听太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元宝织的毛衣，都送谁了？”

　　听着像是随口一提，何柱儿也没多想，笑着道：“成品统共没几件，小爷只是自个玩一玩。”

　　太子嗯了一声，俊脸很是莫测，半晌重新执起狼毫，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一刻钟之内，书写速度有些凝滞，太子勾起一个弧度不甚明显的笑容，心道老四啊老四，知己之位也该让贤了。

　　乾西五所到毓庆宫的遥远距离，终究导致了一场悲剧——

　　你知道元宝织毛衣么？

　　.

　　远在自家正院的四阿哥打了个喷嚏。

　　这不冷不热正正好的天气，忽然打起喷嚏，惹来一旁四福晋的担忧：“爷莫不是着凉了？”

　　胤禛琢磨着，没有啊。

　　昨儿宿在福晋处，锦被盖的牢牢的，甚至有些薄汗，这个喷嚏的确有些突兀。他也没多想，抱起弘晖掂了掂，安抚道：“爷的骑射虽不拔尖，身体却是一等一的，福晋莫怕。”

　　自从抄家过了瘾，一展胸中抱负，四阿哥的心情一直很好。也是面容冷肃惯了，自内而外的变化虽不明显，亲近之人却能感受出来，譬如四福晋，譬如苏培盛。

　　现下弘晖醒着，眼睛黑葡萄似的眨啊眨，被胤禛抱在怀里，嘴里嘟囔唤着‘阿玛’，满脸都是快乐。

　　弘晖说话早，伶俐劲儿谁都看得出来，日后定是聪明的孩子。四福晋满面温柔地看着这一幕，想要叫声儿子的名字，半晌卡在喉咙里：“……”

　　四阿哥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熊宝叫一句额娘听听？”

　　角落里的苏培盛闭了闭眼，一晃脑袋，然后坚强地睁开。

　　弘晖却是十分听话，软软唤了声额娘，四福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哎’了一声，在心底安慰自己，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夫妻俩逗弄了好一会，片刻后，四阿哥低声开口：“汗阿玛不日便要巡视塞外，许是奉太后出行。”

　　去岁皇上没有东巡，四福晋早就有所猜测，闻言也不吃惊，只问：“爷要随行么？”

　　“按照以往惯例，留太子监国，这回……我也说不准。”四阿哥想了想，不确定道。

　　清查国库的风波还没过去，但此番清查，就是汗阿玛对吏治的严厉敲打。许是被下了通牒，大哥三哥、五弟七弟都发了狠，也不管得不得罪人了，昨儿递上了三本薄薄名册，里头记的全是违法乱纪、胆大包天的贪官，想必不日就会押解进京，接受刑部与大理寺的宣判。

　　至于秋后问斩，定是要等汗阿玛回程再议，这事还早着，不急。

　　胤禛的不确定，就是不确定皇上会不会捎上太子。

　　二哥办事办得漂亮极了，同汗阿玛的关系好似更加亲密，若汗阿玛体恤，给二哥一个恩典，留京的朝臣鹌鹑一般，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何况整治刚过，有亲王重臣坐镇，京城怕是一片祥和，用不着担心。

　　从另一角度想，汗阿玛定得捎上弘晏，弘晏若去，二嫂也要跟着去。难不成独留二哥一人，凄凄冷冷独守衙门？

　　妻儿都跑了，这是何等惨剧！

　　胤禛顿觉唏嘘，心道二哥也不容易，人人只知监国的风光，不懂监国背后的苦啊。

　　“二哥若去，爷大概率也是去的。”四阿哥笑道，“爷去了，福晋可要跟着去？”

　　四福晋心动了一瞬，转而摇摇头，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弘晖还小，离不得额娘照料。等他大些，我再和爷一道欣赏塞外风光，那会也没了牵挂。”

　　四阿哥一想也是，轻轻一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难得的柔情，令四福晋有些动容，爷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再等上四年。等弘晖五岁了，学习完毕肃贪的技巧，”四阿哥微微一笑，勾勒出未来的美好蓝图，“福晋便能放心出游，管他闹出什么祸，回府打一顿便是。”

　　四福晋的感动僵在嘴角。

　　四福晋：…………？

　　.

　　弘晏越是织毛衣，越是觉得针绣文化博大精深。

　　在没有任务催促的情况下，这等活计不仅悠闲自在，还有极强的沉浸感与成就感。亲眼看着成品制出，犹如创造一个小世界，小世界的构成由你决定，不论是落针的地点，顺序，还是勾线技巧，刺绣技艺，称得上千变万化，却也有迹可循。

　　躁动之人可以静心，浅浮之人可以锻志，老少皆宜，不分男女。

　　短短几天，由不熟练到熟练，弘晏终于织成一件满意作品——

　　一件奶白色的套头毛衣，仿照现代样式，胸前绣了一张黄色笑脸。笑脸大大的，上下弧线翘得很高，老远就能体会到青春与欢乐，让人情不自禁勾起笑容。

　　织了那么多天，小短手依旧白白嫩嫩，半点针眼也无，弘晏忽然发觉了【手中线】的好，至于【慈母】两个字，被他自然而然忽略了过去。

　　毛衣是成人男式，不适合献给太子妃，弘晏决定送给近来忙碌的太子，接着努力练习女款。

　　可翻来覆去左看右看，弘晏沉默了，这笑脸……也太欢乐了些，好似不太适合他爹。

　　送给太子的笑脸图案，一定是含蓄的，矜持的，一如高贵的储君气度，否则威严何在？

　　罢，等他下下件再来。

　　不期然想到合适的人选，弘晏眼睛一亮，今儿头一回出了房门，附耳让三喜过来：“找个好看的盒子，送往……”

　　三喜欲言又止，终是听从主子的命令，屁颠屁颠地去了。

　　.

　　傍晚，太子终于处理好堆积的事务，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想去寻儿子，旁敲侧击问一问毛衣的事，外头忽然传来奏报，说第一批蛀虫抵达京城，其中便有李氏的父亲李文璧；皇上交由太子爷与四贝勒全权处置，四贝勒得到消息，此时已在毓庆宫外等候。

　　太子忙说：“请四弟进来。”

　　片刻后，兄弟俩相对而坐，太子忽然发现胤禛的衣着竟与往日不同。

　　外衫微微敞着，与他平日严谨的穿着大相径庭，里头裹着一件……奶白毛衣？

　　太子心下狐疑，心道天气已经转暖，毛衣怕是不合适吧。

　　四阿哥见二哥的眼神老往衣襟瞟，顿时恍然。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换了个坐姿，展露出胸前那完完整整的黄色表情。

　　弯弯的眉毛，两个黑点作眼睛，皿字形的嘴边还绣了红晕。

　　太子猝不及防，被那笑容嘲讽了一脸！

　　他面色空白：“…………”

　　耳边传来胤禛压低的声音：“二哥，这是元宝送予弟弟的礼物，你觉得如何？”




35.  谣言   一更

　　太子从来没有觉得老四这么欠打过。

　　一来, 元宝送的第一件毛衣不是他的；二来，乾西五所到毓庆宫的距离竟没有造成悲剧，反而搭建了喜剧的桥梁。

　　配上前襟嘲讽的坏笑, 他连议事都不想议了, 心头那叫一个怒火中烧，忽然间，像是一盆凉水泼下, 给火盆降了降温，太子盯着图案, 恍悟了。

　　或许，是他没有领悟儿子的用意。

　　冷脸人士就该多多关怀，这表情的杀伤力，要是穿在他身上……

　　被套麻袋是肯定的，指不定还要缺胳膊少腿。

　　若有所思片刻，他说：“四弟, 元宝的手艺很好。”

　　太子这副态度, 让四阿哥觉得不对劲。难不成他预估错误了, 二哥手中没有毛衣？侄儿头一个惦记的就是自己？

　　套头毛衣不仅制式新颖, 还很是暖和，他不过想同二哥分享喜悦, 顺道问几个问题。

　　天知道三喜送上门的时候, 他有多么感动, 就连侄儿什么时候对织毛衣生了兴趣, 他也忘了问。这样的手艺，绝不可能一蹴而就，难道侄儿抄家的时候就练上了？

　　震惊之下，四阿哥忘却原本的来意, 有些坐立不安，就听太子继续道：“这幅图案，很衬你。元宝的意思，四弟想必知道的，如此诚恳的劝诫，上面的笑容若不学着点儿，怎对得起知己的艰辛？”

　　太子意味深长：“人衣合一才是正理。”

　　语速不急不缓，四阿哥却是噎住了。

　　人衣合一，学着点图案的笑容？

　　他是喜欢上面刺绣的，一看便是用了心，看久了能让人情不自禁微笑起来，谁知二哥的反应非同一般。四阿哥运用贫瘠的想象力，想象一番自己坏笑的模样……

　　他默默掩起前襟，轻咳一声，道：“二哥，时辰不早，该办正事了。”

　　太子扳回一局，微微一笑，心间畅快，却还是有些不得劲。

　　最终不动声色地应了：“好。”

　　.

　　太子气势汹汹前往小院的时候，弘晏恰恰完成了太子妃的款式。

　　浅蓝色系，静谧又温柔，其上缀了点点碎花，让人联想到清澈池塘中的倒影。哪知他爹忽然来临，像是要揍人一般，弘晏唬了一跳，这是知道了？

　　但阿玛的反应也太大了些。织毛衣也是玩乐，他可听话了，没有抱书苦读！

　　小手拿着长长的粗针，还来不及藏到隐秘处，等太子提起四阿哥的笑脸图案，弘晏愣了愣神。

　　蓝颜祸水万万没想到修罗场到来的如此之快。

　　等太子瞧见浅蓝色的碎花毛衣，当即似有所悟，浑身的酸味儿弥漫至整个卧房，就这么静静盯着儿子，似笑非笑道：“是为你额娘织的？”

　　何柱儿站在外头，听见此话，同三喜面面相觑，为小主子捏了一把冷汗。

　　电光火石间，弘晏开口了。

　　“儿子怎么会忘记阿玛？”他真诚地说，“您有所不知，优秀的歌舞节目一向排在最后，织毛衣也不例外。重要的都是压轴，就像您和汗玛法，还有乌库玛嬷，至于四叔……儿子早早看出了，那幅笑脸不适合您。”

　　他给自己辩解道：“不仅不符您的身份，且会引来诸多注目，阿玛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我这不是舍不得吗。”

　　也不知哪句使得太子恍然，他的脸色由阴转晴，缓声道：“原来如此。”

　　弘晏乖巧地点点头。

　　太子不知信没信他的话，笑吟吟地，揉了揉儿子的脸颊：“孤的毛衣是何样式？”

　　“阿玛的毛衣是最为高贵的毛衣，谁也比不上，”弘晏信誓旦旦地道，“您等着就是了。”

　　太子唇边的笑容翘得更为明显。

　　就当弘晏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太子开了口：“就依着你的话，顶多再织三件，玩过以后不许再玩。虽是白日，却也伤手伤眼睛，要让你额娘知道，岂不心疼？”

　　接着不容置疑地定下规矩，譬如织毛衣的速度限制，譬如半天只能玩一个时辰，说罢继续道：“孤让何柱儿盯着你，免得阳奉阴违。”

　　弘晏傻眼了。

　　刚刚培养出的一点小爱好，就这么被扼杀摇篮之中，他睁大眼睛问：“阿玛，为什么？”

　　其间理由多了去了，太子想了想，挑了最有力度的那一个：“孤不高兴。”

　　弘晏：“……”

　　很好，这个理由无法反驳。弘晏委委屈屈地应了，目送太子心满意足地离去，片刻恢复常态，伸出双手，瞧了瞧自己白嫩的指节。

　　适应多日，不得不说，【慈母手中线】很是好用，弘晏便也不再计较名字，毕竟慈母只是个前缀罢了。

　　难不成他送出一件毛衣，就要多一个好大儿？

　　想象的场景太过可怖，弘晏摇摇头，把画面从脑海驱逐出去。

　　他沉思半晌，这般沉稳的手劲，从不绣歪的准头，除了织毛衣，是时候开发新功能了。

　　.

　　四阿哥莫名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与二哥商量议事的时候，时不时被含蓄地刺上一句，还不允许在毓庆宫穿毛衣；要穿也行，进书房必须脱下，说是天热为他着想。

　　太子的态度依旧亲切十足，笑容无可指摘，胤禛左瞧右瞧没有发现猫腻，只好不确定地想，二哥排挤自己，大概率是错觉。

　　四阿哥尚且年轻，却已跟着太子多年，合作的默契已被培养出来，二人埋头办差的效率很快。一项项事务有条不紊地安排过去，直到提审李文璧这日，看清那副痛哭流涕的丑恶嘴脸，四阿哥面色铁青，只觉一阵反胃。

　　京城里边装得好极了，外放这才原形毕露，这样活该千刀万剐的贪官，竟与他有着密切关联……

　　他还是大格格与弘昀的外祖父！

　　回想禁足的李氏，这些天闹了不少幺蛾子，生生把最后的情分折腾光了，四阿哥的脸色更臭，不愿承认从前的自己瞎了眼。

　　随行官员见四贝勒依法处置，半点也没有徇私，不禁生出无尽的敬仰之意。行在胤禛的左手边，太子忽然摇了摇头，低声感慨道：“后院那个李格格，四弟竟宠得下去，真是勇气可嘉，孤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说着长长一叹，神色万分钦佩。

　　如一把刀插在心上，四阿哥：“…………”

　　.

　　毓庆宫自香囊事件发生后，太子妃大力整治了一顿，而今铁桶似的刀枪不入，除却皇上，谁的手也伸不进来。

　　李佳格格被膀大腰圆的嬷嬷看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也无法联系上永和宫的德嫔，耳边传来长孙在万寿节大出风头的事迹，气得咬牙切齿，心急如焚却毫无破局之法。

　　李佳氏犹如末路困兽，延禧宫的惠妃却是沉寂下来。

　　胤禔的差事已了，针对皇长孙也无济于事，何况打探不出毓庆宫的消息，再怎么筹划不过是无用功。来日方长，当务之急便是挽回胤禔的恩宠，用良贵人牵制胤禩，否则本末倒置，明珠的心血全付之东流了。

　　遑论宫外，纳兰氏骤然跌入低谷，家族情势很是严峻，更容不得她行半点错。

　　另一边，认定十四被抢了风头，德嫔近来恨得滴血，无可奈何之下，却忽然迎来了转机。

　　毓庆宫手伸不进，四阿哥的后院却有她的眼线，待在四福晋身边。从前她风头正盛的时候，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传来，因而对胤禛后院了如指掌；而今失势了，眼线像是彻底脱离掌控，忘了她这个真正的主子。

　　德嫔无法，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如今的她连惩戒叛徒都做不到。

　　谁知昨儿眼线‘复活’，忽然传出一个大消息，德嫔惊愕之下，在殿内来回走动。

　　老四身上的毛衣，是弘晏的手笔？！

　　这要是真的，这要是真的……

　　.

　　一日后，乾清宫。

　　皇上搁下朱笔，神色不辨喜怒。

　　他沉声问：“你说什么？”

　　李德全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道：“不知哪个不要命的胡诌，后宫私下都传遍了，说皇长孙殿下沉溺脂粉，喜好刺绣，还、还给四贝勒织了毛衣！”

　　皇上好半晌反应过来，竟是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敢乱传，真是不要命了。你去查流言的源头，该告诫的告诫，该封口的封口，半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李德全赶忙应了，张了张嘴，终是不敢欺瞒主子：“皇上，其他为假，只小爷给四贝勒织的毛、毛衣，是真的。”

　　皇上愣住了。

　　什么意思？

　　元宝真给胤禛织了毛衣？

　　——朕没有？？

　　李德全预料到皇上对于谣言的震怒，脊背慢慢地佝偻下去，屏息静气等待命令。这回的流言不是儿戏，若传到宫外，坏了众人对长孙的印象……

　　几乎是当机立断的，皇上淡淡道：“把知情的都给朕处置了，嘴碎的不留活口。”

　　李德全大吃一惊，背脊剧颤。

　　皇上对小爷的爱护，真是前所未有，竟舍弃了一贯的宽仁！这样一来，铡刀落下，谣言必将平复得无声无息，掀不起半点风浪。

　　谁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李德全低声应是。也不知紧张还是惶恐，脑袋忽然搭错了弦，他小心问道：“太子爷与四贝勒……也要处置？”

　　皇上一顿，奇异的目光瞧向李德全，半晌沉吟道：“你这个主意，不错。”




36.  天才   二更

　　一个知情不报, 把消息瞒得死死的；一个竟得了元宝亲手织的毛衣，忙着炫耀从而走漏风声。皇上冷哼一声，他们创造烂摊子, 最后解决的还不是朕？

　　胤礽胤禛, 磨练不够，都还年轻了些。

　　这回巡视塞外，老四就不必跟着了, 毕竟弘晖还小，抛下嫡子像什么话？

　　皇上玩笑似的一答, 却让李德全两眼一黑，终于反应过来。
　　方才秃噜了嘴，坏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正欲掌自个的脸，皇上看着他，摆摆手道：“好了, 别跪着了。去查流言的源头, 不许放过, 也不许有错漏……”

　　说着皇上顿了顿, 双目一眯：“朕上回让你盯着惠妃德嫔，如何了。”

　　李德全一惊, 又是恍然, 是了, 此等阴损手段, 基本同后宫脱不了干系。

　　“下头都是三日一报，前些日子，他们回禀一切正常，只德嫔娘娘有些躁郁, 摔了许多宫中瓷器。”李德全轻声说，“至于这三日的情景，奴才今晚才能得知。”

　　皇上微微颔首，让他注意着些，忽然问道：“太子可在毓庆宫？”

　　李德全恭敬地回：“太子爷同四贝勒去了衙门，正忙着提审。”

　　“既如此，朕去看看元宝。”皇上叠起奏折，笑道，“不必让人迎驾，也不必大张旗鼓，否则就不美了。”

　　织毛衣这事，皇上同太子持有一样的态度，却没有过多担心。他亲自启蒙的乖孙，万不可能沉溺其中，不过一时玩乐而已。

　　只弘晏看重胤禛这个知己，让皇上觉得酸。

　　这亲手制成的毛衣，也该有他的份吧？

　　.

　　毓庆宫。

　　弘晏陪太子妃用完午膳，神神秘秘递上了一个精美盒子。太子妃怎么也没有想到，里头竟是一件毛衣，做工精致，手感软绒，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碎花点缀浅蓝，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全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心底直夸小爷孝顺，还在一旁凑趣道：“绣娘的手可真灵巧。”

　　太子妃惊喜地点头。

　　弘晏：“……”

　　“额娘，这是我亲手织的，”他很是委屈，“绣娘的手没有儿子灵巧。”

　　霎那间，全嬷嬷呆住了。

　　太子妃也是一愣，低头看了看毛衣，又抬头看了看儿子，动动嘴唇说不出话。那厢，弘晏已经开始讲述他的学习经验和心路历程，眼看着就要拐到针法上去，太子妃听得恍恍惚惚，半晌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儿子是个女红天才。

　　这事超出了太子妃的预期，给她沉稳平和的心境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实际是惊大于喜，毕竟元宝还小，要是爱上针绣，熬坏了眼睛用坏了手，或是不愿上学读书了，该怎么好？

　　母亲总是顾虑得更多。

　　太子妃拉来弘晏的手仔细瞧，见上头白白嫩嫩没有针眼，微松了一口气。

　　她是女子，更懂得针线活的繁杂，还没来得及表达担忧，弘晏像是知道额娘心里所想，笑眯眯地，将太子的霸道要求重复了一遍，“统共还有三件，儿子就收手了。物以稀为贵，我才不吃亏。”

　　说话的瞬间，他若有所悟，原来这就是出道即巅峰的滋味。

　　太子妃被儿子逗笑了，心里头紧张尽去，剩下满满的骄傲与欣然。她捧着毛衣爱不释手，不禁埋怨起转暖的天气，为何就不是寒冬了？

　　放眼皇家，哪家小子会如弘晏这般贴心？别说皇家，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她真想同妯娌说上一说，可是不能，得忍着。光是一想，太子妃浑身都熨帖起来，笑意盈盈，露出颊边两道梨涡。

　　见她如此，弘晏也笑，瑞凤眼闪烁着点点微光。少顷，他小声道：“额娘，我去演武场逛一逛。”

　　太子妃温柔答应，就听弘晏继续问：“去岁儿子生辰，汗玛法赏下的小弓呢？”

　　“放在前院库房，钥匙在王怀那儿。”太子妃微微一怔，问他，“拿弓做什么？”

　　弘晏抿唇一笑：“我就瞧一瞧。”

　　.

　　弘晏身边的灰衣侍从存在感极低，紧跟主子片刻不离。皇上命他们保护长孙，是保护不是监视，故而长孙的行踪不需同皇上汇报，一心一意尽本职便好。

　　他们的武力值不用多说，医术毒术会上一些，箭法更是娴熟。一听主子召唤，说要观摩箭术，他们欣然应下，从库房挑了两把大弓，转瞬到了演武场。

　　只脑袋里有些疑惑，从织毛衣到箭术，主子的兴趣转变也太快了些。

　　毓庆宫库房里的弓，随便一把都是珍品。二人交错而立，执手搭箭瞄准靶心，一瞬间恍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看得弘晏入了迷。

　　射箭与驭马不同，考验的更多是手上功夫。

　　重心保持的情况下，比较精度，稳度，准度，还有手指的灵活度，尤其是活靶，容不得半点僵硬出现。

　　至于臂力，他还小，使的是轻巧的小弓，尚且用不着顾虑。只需吃得了苦，扎得了马步，加上【慈母手中线】的馈赠，这不是送上门的福利？

　　机会都是人创造的，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系统能力不用白不用，弘晏冥思苦想许久，终于恍悟了。

　　织毛衣的天才，准头都不会差。

　　.

　　半个时辰之后。

　　日头高挂却不刺人，照得人暖洋洋的。灰衣侍从练得酣畅淋漓，不忘为弘晏细细讲解，并且纠正主子的开弓姿势。

　　初学者最缺的就是一个‘稳’字。只要手臂不打晃，手腕不挪移，准度自然而然便会提升，两者相辅相成。

　　弘晏沉静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的手指很稳，至于手臂，没法子，超出系统能力的范围了。

　　弘晏还没有开始习武，对箭术更是一窍不通。在灰衣侍从的指导下，他那拉弓的姿势，从晃晃悠悠变得摇摇摆摆；手臂上上下下，带动箭尖左左右右地挪动，直至挪出残影，连带着侍卫的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弘晏的手肘酸麻，手臂实在维持不住稳度，更别说绷成一条紧紧的直线，浑身上下唯有一个字，累。

　　只有稳，才能准吗？

　　弘晏严肃了面色，盯着不远处的靶心，箭尖依旧打着晃，那蓄势待发的模样，看得灰衣侍从紧张起来。

　　他们已然调整了靶心的距离与高度，现在看来，还是有些远。

　　也是，小爷毕竟初学，是他们错估了。

　　侍从刚要上前阻止，就在此时，弘晏闭上眼，复又睁开。

　　耳边传来风吹的声音，他凝视远处的草靶，骤然找到了织毛衣时，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觉。穿针引线，找到落点，就是这个时候！

　　在旁观者看来，无比随意的站姿，无比随意的一箭，咻的一下——

　　居然正中红心。

　　嗯？正中红心？？

　　三喜下巴都要掉了，实在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就主子那歪歪斜斜的姿势，歪歪斜斜的手臂，是如何误打误撞、阴差阳错完成目标的？！

　　灰衣侍从也不能理解，那震惊无比的眼神告诉旁人，此题已超纲。

　　其中一人不信邪地递上第二支，望着弘晏屏息凝神。依旧随意的一箭，依旧正中红心，刹那间，演武场陷入一片寂静。

　　场外，李德全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真是了不得。

　　什么织毛衣，小爷明明是在练箭，这样准的落点，这样傲人的天赋，真是，真是……闻所未闻。

　　皇上身着玄色常服，专注无比地望着场内，望着弘晏一人。凤目锐利，看似波澜不惊，只弘晏射出第二箭的时候，皇上背在身后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朕的乖孙，是个箭术天才！




37.  露馅   一更

　　也是李德全倒吸冷气的动静大了些, 弘晏放下小弓朝外望去，圆圆脸蛋惊讶又惊喜：“汗玛法。”

　　众人霎时反应过来，哗啦啦跪了一片, 磕头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皇上如此悄无声息地来到毓庆宫, 还是头一回！

　　皇上摆摆手，“都起来吧，不必闹出大动静。”说罢瞧向弘晏, 慈和笑道，“午后闲来无事, 朕便来看看元宝，哪想发现了如此惊喜。”

　　李德全心想，哪里闲来无事，奏折多着呢，您还不是醋了四贝勒。这话憋在心里，万万不敢说出来, 他跟着点点头, 笑容满面, 脸上几乎笑出了褶子。

　　弘晏在长辈面前一副模样, 始终铭记乖巧的职责，唯有几次露馅的时候。闻言不好意思极了, 蹬蹬蹬地跑过来, 眼睛弯弯地道：“孙儿当不得汗玛法的‘惊喜’, 今儿头一次练, 姿势都没学会呢。”

　　说起这个，在场之人又是一惊。

　　小爷还没有过武学师傅，未扎马步就有这样的准头，唯有天赋二字可以形容, 皇上又是惊喜又是欣慰，安抚道：“不急！慢慢来。朕拨给你的侍从，箭术都是数一数二的，等明岁进了无逸斋，元宝就能先人一步了。”

　　皇上很是高兴，亲自替弘晏整了整衣襟，牵着他在演武场慢慢走，传授自己练箭的经验。皇上幼年登基，届时又有鳌拜之祸，自我要求很是严格，像是弓马骑射，不论寒暑从不落下，去岁西山围猎，更是开弓射下了巨鹿。

　　弘晏听得很是仔细，皇上最后道：“练多了，稳度就会上去。不用急着求成，稳扎稳打，打下基础才是正理。”

　　说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随意一问，“朕听闻胤禛得了一件毛衣，是元宝亲手所织？”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弘晏面不改色心不跳，自觉开始讲述他的压轴理论，继而指了指远处的小弓，“练箭才是重心，至于织毛衣，一件给阿玛，一件给乌库玛嬷，还有一件给您，孙儿就收手了。”

　　又笑眯眯地说：“针绣与练箭有着相通之处。前者也有大效用，是它锻炼了孙儿的直觉。”

　　这下，皇上恍悟了。

　　不用弘晏解释，皇上自发给他补上了理由。原来织毛衣是为了练箭，为了锻炼直觉与准头！

　　他倒宁肯元宝玩乐。心里漫上骄傲与动容，这孩子，太过勤奋刻苦，怎么就不懂得松快呢？

　　……

　　回程路上，轿辇行在长长的宫道里。皇上问李德全：“都听明白了？”

　　李德全忙说：“听明白了。既如此，中伤小爷的流言……”

　　他们亲眼目睹阿哥练箭，流言不攻自破，再也用不着担忧，怕也不必采取严酷手段封口了。织毛衣好啊，孝心勤勉两不误，要不是李德全生了双糙手，他也想上手试试了！

　　皇上微微一笑：“就按你想的办。”

　　.

　　夕阳渐落，很快到了傍晚，太子与四阿哥下衙之时，谣言已不再是谣言。

　　听闻何柱儿禀报，太子一头雾水，片刻才弄明白其中关窍。

　　这织毛衣，怎么又同练箭扯上关系了？

　　　练箭的事儿另说，毓庆宫不是整治了一回，怎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太子面色微凝，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睨了胤禛一眼。

　　胤禛眉心紧皱，冷色蔓延至整张面庞。他万分愧疚地拱手：“此乃弟弟的过失！院里出了不干净的东西，牵累了弘晏侄儿，都是弟弟监管不力，还望二哥恕罪。”

　　不过是暖春穿毛衣，被太子一排挤，他便在毓庆宫裹得严严实实，要说四处炫耀，四阿哥还真没有。除了在阿哥所放松了些……

　　话说回来，在自家院里放松，岂不是天经地义？

　　兜头来了一场无妄之灾，胤禛也冤。太子没有怨怪的意思，只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院子也该好好整顿了。万不能心存侥幸，弘晖才刚满周岁。”

　　一席话说得胤禛手脚冰凉，不敢再有片刻耽误，快步朝乾西五所行去，眼底藏着深深的厉色。

　　太子眺望他的背影，半晌，沉声问何柱儿：“你说，永和宫那头，四弟可下得去手？”

　　其间含义惹得何柱儿一个咯噔，张张嘴说不出话，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贝勒嫉恶如仇，分外较真，虽离不开母子天性，但奴才以为，付出都是双向的。”

　　这叫爱之欲其生，你对他好，他就还你加倍的好。若对他不好，就算关系割舍不断，这份情谊也会渐渐淡去，最终化为虚无。

　　说不定还会转化为恨。

　　太子若有所思，道：“说的不错，回宫罢。”

　　当下查明流言的源头，是第一要紧事。

　　.

　　短短一日时间，四阿哥的毛衣风靡宫中，皇长孙亲手所织这个传言，更为毛衣添上一层神秘色彩。

　　弘晏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九阿哥想要套近乎却不得其法，若是殷勤万分地同太子搭话，谁也瞧得出猫腻。

　　乍然听闻此事，胤禟啧啧一声，大侄子对知己真是好哪。

　　感叹过后，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机会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十阿哥疯狂摇头不愿意去，九阿哥只得一咬牙，小腿打着摆子，单独敲上四阿哥的院门。

　　此时院内风雨欲来，见过毛衣的宫人，正一个一个地被审问。时机不凑巧，被迎进门的胤禟恰恰对上四哥的冷脸，即便胤禛放缓了面色，他还是打了个哆嗦，结巴道：“四四四四四……哥！”

　　胤禛：“……”

　　胤禟肖似宜妃，长得颇为俊丽，这副模样有些辣眼睛。

　　爱犬狗毛被剃，把九弟狠狠揍了一顿，那都是幼时的往事。除了不常来往，他待九阿哥就是普通的兄长心态，于是耐心问道：“什么事？”

　　九阿哥心里冷哼，抢你知己的好事。

　　腿儿稍稍不打摆了，他不好意思地谦逊道：“四哥，我能瞧一瞧你新得的毛衣么？听说与时兴的做法大不一样，弟弟对款式有些好奇。”

　　九阿哥平日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特别是西洋传来的新东西，故而四阿哥没有多加怀疑，只心情有些一言难尽。

　　这般大剌剌地开口，还真不见外。纠结过后，胤禛同意给他瞧自己的‘宝贝’，毕竟九弟已经上门，做哥哥的不好拒绝。

　　……

　　与太子一样，九阿哥被黄色表情嘲讽了一脸。

　　他的面色一片空白，瞅了眼板正严肃的胤禛，又瞅了眼暖和厚实的毛衣，弘晏这是认真的？

　　胤禟憋住笑，仔细打量片刻，飘飘然地回了住处。不一会儿，书房传来一阵爆笑，九阿哥断断续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侄子真是个妙人！

　　好容易收起笑，胤禟抽出一张白纸，按记忆描图勾勒，不一会儿，等比例的毛衣图案跃然纸上，样式分毫不差，就连胸前笑脸也是一样。

　　胤禟标好尺寸，捏着图纸陷入沉思。

　　随手一摸，便知毛衣的保暖功效，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还有套头的款式与织法，他从未见过，最重要的一点——大侄子是如何做到使羊毛服帖，半点不刺人的？

　　因为羊毛的特性，一到寒风刺骨的冬日，宗室勋贵宁穿绢绸披大氅，也不愿裹上羊绒。民间百姓更青睐棉花，既保暖又好制，故而羊毛价贱，往往不经处理全部焚烧，卖不了几个钱；除却宫里绣娘所必要的各色绒球，羊毛真不常见了。

　　九阿哥试过棉花做出的衣裳。棉衣相比绢绸保暖许多，但同弘晏织出的毛衣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何也比不过。

　　只要染上鲜艳的颜色，加上皇长孙这个噱头，高门大户绝对动心，且毛衣价格低，还比棉制品舒适保暖，不愁百姓买不起。

　　如若推广实在困难，只需汗阿玛带头穿一穿。上行下效，困难不就解决了？

　　九阿哥沉思半晌，渐渐激动了起来。毛衣老少皆宜，不论贵贱，若是做成一门生意，蕴含的商机大有可为！

　　想到此处，胤禟奋笔疾书，心道大侄子真是我的福星。他比老四机灵，比老四能干，要是弘晏同他合作，这知己之位，还有胤禛什么事儿？

　　老四能赚钱？能做大生意？

　　除了抄家唬人，他什么也不会。

　　说服大侄子的计划书，今晚便赶制出来！

　　.

　　暮色逐渐深沉，繁星高挂，弯月动人，明儿是个好晴天。

　　夜空干净如洗，能让人忘却烦恼，享受静谧，可永和宫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宫女的哭喊声隐约越过宫墙，“娘娘，娘娘！”

　　皇上今晚没有翻牌，却驾临了永和宫正殿，德嫔是惊喜的。哪知皇上大步而来，神色莫测，摔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在地上，道：“乌雅氏，你瞧瞧。”

　　乌雅氏？

　　德嫔咯噔一下，温婉的笑容渐隐，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捡起册子慢慢翻阅，她的手指开始颤抖，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浑身失了力气。她不可置信地开口：“皇上！您……”

　　您竟然派人监视我？

　　皇上冷笑一声，对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连话都不想说了。

　　李德全候在一旁，见此恭敬笑道：“娘娘老实的时候，是保护；娘娘不老实的时候，是监视。端看娘娘怎么想了，您说是不是？”




38.  深情   二更

　　李德全的笑容和语气, 都让人感到恐惧。

　　竟用“老实”来形容膝下有子的嫔位娘娘，在场之人无不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若没有皇上的首肯, 一介奴才哪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德嫔像是一下被抽干了心气, 重重跌在了榻上。一颗心又痛又悔，焦灼得像是火烧，继而生出强烈的慌张。

　　皇上会如何处置她？

　　皇上这般宠爱长孙, 重视太子……不，不会的, 她的大儿子封了贝勒，女儿即将出嫁，小儿子尚未成年却英勇有加，皇上总会顾及一二的。

　　何况弘晏半点损伤都没有，反倒赚了勤奋练箭的名声，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颤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犹如看着洪水猛兽一般。上头所记, 是暗中人手对她的监视, 把她暗藏的面皮扒得一干二净、明明白白, 包括前日着人散播谣言的举动。

　　德嫔猛地闭上眼，一行清泪滚滚留下。

　　她不再为自己求饶, 跪在地上哽咽道：“嫔妾犯了错事, 嫔妾都认了。嫔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任由皇上责罚, 只是胤禛，十四还有温宪几个，他们，他们都大了……”

　　皇子如有犯下大错的额娘, 连带着他们也被看不起。这是温宪即将嫁入佟家的档口，要忽然闹出丑闻，佟家难道就不膈应？

　　李德全在心底哎哟一声，德嫔娘娘到底不笨，知晓触到了皇上的逆鳞，以退为进求饶来着。

　　若是从前么……顶多禁足几月，风波过了，宠爱没了，还有阿哥公主作为最后的底牌。只是娘娘料错了，现在的皇上，已经不是从前宽仁的皇上了。

　　德嫔匍匐在地，展现一副顺从姿态，一边急速思考着，皇上应不会再降她的位分。要么禁足警告，要么撤掉月例，只需熬过这一劫，她安安分分地养大十四……

　　哪知皇上转了转玉扳指，忽然道：“胤祯懂事了，离了额娘也无妨。”

　　德嫔压抑的抽噎霎时一静，大殿落针可闻。

　　“传朕口谕，德嫔乌雅氏身患重疾，太医束手无策，故挪至景祺阁修养，因有传播之风险，禁止他人探视。”
　　皇上叹了一声，嗓音满含沉痛，“朕怕是再也见不得她一面，李德全！务必请个医术精湛的太医，并数个贴心勤快的宫婢，好好照顾娘娘。正是亲近之人看护不力，才惹得娘娘着凉，继而引发重病，她们也该进辛者库好好反省了。”

　　皇上话中的景祺阁，正是北边清幽的小殿，与冷宫也差不离；最后那句‘她们’，指的是大宫女还有德嫔的贴身嬷嬷。

　　这话乍听没什么问题，反而让人感怀皇上对德嫔的体贴，可要知道内情的人听见，那就是讽刺中的讽刺，怕是能笑破肚皮。

　　李德全始料未及皇上的操作，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简直是一劳永逸——

　　从今天起，再不用担心德嫔生幺蛾子了！

　　震惊过后，对皇上的敬仰之情滔滔不绝，李德全忙不迭地应了，转瞬变成苦瓜脸，一抹眼睛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见德嫔娘娘危在旦夕，快去请太医！！”

　　跟着大总管的小太监立即作鸟兽散，嘴里哭喊“德嫔娘娘不好啦”“皇上您千万要振作”，不到片刻，永和宫的动静惊醒了整个紫禁城。

　　全后宫都知道德嫔不好了。

　　……

　　大宫女绿芜没有逃过辛者库的命运，一下就被侍卫拖出大殿，李德全使了个眼神，他们微不可见地点头，拖着绿芜，往慎刑司的方向走了。

　　德嫔眼睁睁看着皇上一秒入戏，颠倒黑白，硬生生给自己安上‘仁慈关怀’的标签，实在受不了雷劈似的打击，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一旁，李德全悲戚无比地喊：“娘娘，娘娘——”

　　有大总管带头，鸭子叫此起彼伏，皇上被震得耳朵疼，沉痛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下去。

　　乌雅氏即便身患重疾，也算活着。

　　他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哭丧呢？力度给朕收一收。”

　　.

　　消息传来，胤禛一下从被窝起了身：“你说什么？”

　　四福晋也没了睡意，一张白净面庞讶然又担忧，可真切的担忧又有几分，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苏培盛小跑而来，气还在喘，闻言惶惶然重复一遍，“德嫔娘娘着了凉，继而身患重疾，说是有传、传播的风险，皇上一连召了四五个太医……”

　　四福晋一愣，着急道：“怎么会这样。”继而披上外衣，掀开锦被，“我去瞧瞧额娘。”

　　四阿哥一把按住了她，低声道：“有传播的风险，不要命了？如今情势，去也是添乱，何况有汗阿玛坐镇，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烛火朦胧，照出胤禛晦暗的神色，四福晋借机瞧去，心里咯噔一下，爷这反应……很不对劲。

　　忧虑是有，却看不分明，像是被另外的情绪冲淡，压抑着，就要冲破牢笼。

　　遇上什么事了？

　　难不成与今儿的谣言有关？

　　四阿哥摆摆手，让她不要多想，转而闭起眼睛，仰头躺了下去。

　　嘴边露出一个讽笑，夹杂涩然苦意，额娘啊额娘……

　　.

　　永和宫的动静太大太大，传到毓庆宫的时候，太子的神色有些奇异。

　　似惊讶，又似毫不意外，唯一剩下的念头是：汗阿玛还挺豁得出去。

　　太子妃听闻动静，跟着起了身，就听太子吩咐何柱儿：“撤下人手，不必查了。”

　　何柱儿应了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一时间，寝卧只留浅浅的呼吸声。

　　“是德嫔？”太子妃沉静地问。

　　太子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怀着身孕，莫要动气。”

　　太子妃微微扬眉，浅笑道：“三个月了，不碍事的。汗阿玛惦记孙儿，今儿还来毓庆宫瞧了瞧，有他护着元宝，臣妾大可放心。”

　　说起这个，太子很是遗憾。汗阿玛出手太快，衬得他这个阿玛没有发挥，还错过了元宝的首回练箭，令人扼腕。

　　那出人意料的准头，原来是织毛衣练就的，太子头一次听说都惊呆了，是他太过狭隘，还是宝贝儿子太过天才？惊呆之余有些愧疚，枉他还是元宝亲爹，竟误会他一心玩乐，实在该打。

　　难不成无逸斋也要改规矩，皇家子弟练习骑射，入门功课就是织毛衣……

　　没过多久，太子便淡定下来。联想催债之时弘晏的精彩表现，两者竟是有着相似之处，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揣摩。

　　当你懂了天才，离痴傻也不远了。

　　“……爷？”

　　“嗯。”下床吹灭烛火，太子温声说，“睡吧，时辰不早了。”

　　.

　　翌日，上午。

　　今儿是无逸斋放假的日子，毓庆宫迎来了两位稀客。九阿哥特意算了算时间，这时候朝会基本结束，大侄子也应该起了，于是给宜妃请安过后，拉着十阿哥一道，厚着脸皮敲响毓庆宫的大门。

　　太子上朝未归，太子妃却刚刚从慈宁宫归来。一听前院的禀报，她笑吟吟地：“弘晏在演武场，让王怀请两位爷过去。”

　　元宝有个特质，很是吸引几位叔叔，如今她已见怪不怪，且乐见其成了。

　　……

　　弘晏设计完太子的毛衣，已经上手织了一半，织着织着灵感爆棚，想要找找练箭的感觉。

　　系统能力会消失不见，打下的基础却属于自己，谁也偷不走。弘晏想了想，既然产生了兴趣，就得坚持下去，至于放松玩儿，下回再说。

　　一个月而已，如白驹过隙，唰一下就过去了。

　　九阿哥十阿哥寻来的时候，弘晏正在扎马步。

　　看着像是扎了许久，圆脸蛋有些泛红，一声“大侄子”霎时卡在喉咙里，九阿哥人都傻了。

　　他五岁的时候，招猫逗狗淘气得很，在剃老四家的狗毛！

　　十阿哥人也傻了，半晌找回声音，捅了捅身旁的九哥，“为今之计，如何让大侄子感兴趣？”

　　说不定人家志不在毛衣，瞧瞧这刻苦劲儿，太太太勤奋，沉迷箭术无可自拔。

　　九阿哥也急，绞尽脑汁想办法。第一印象很重要，得想个有趣的开场白，吸引弘晏的注意力才好。

　　半晌，胤禟眼睛一亮，想到了昨晚震撼无比的八卦，压低声音道：“大侄子——”

　　弘晏微微一愣，扭头看向身侧，九叔？

　　九阿哥笑得很是灿烂，配上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真真是赏心悦目。下一瞬，那赏心悦目的嘴唇上下一碰，“弘晏想不想知道，你汗玛法最爱的人是谁？”

　　汗玛法，最爱的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弘晏眼睛亮闪闪的，马步也不扎了，转眼跑到九阿哥跟前。

　　胤禟十分满意，也不卖关子，挥手退下伺候的人，声情并茂地开始讲述：“皇上的心，全在德嫔身上。一连召见五个太医，忍痛下了挪宫命令，悲戚之情十里外都能瞧见……”

　　他们背对演武场入口，十阿哥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如同见了鬼般——

　　他的肩膀，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属于太子，一旁站着退朝之后，欲看乖孙练箭的皇上。皇上的面色黑如锅底，黑得隐隐泛青，只觉早膳在胃里翻滚。

　　他的心，全在德嫔身上？？！

　　逆子！！




39.  热心   一更

　　随着太子的手撤下, 十阿哥往后望了一眼，霎时浑身僵硬。

　　完蛋。

　　他结结巴巴道：“汗、汗汗阿玛……”

　　九阿哥却是浑然不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微微叹息：“对, 汗阿玛藏的深，真心只给了一人。”

　　弘晏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点一点头, 九叔这个故事，编得很不错。

　　太子：“……”

　　太子不敢瞧皇上的脸色了。他心生怜悯, 实在看不下去，心道九弟若是折在毓庆宫，也有孤的责任，真是无妄之灾。

　　于是重重一咳，以彰显自个的存在感。

　　咳嗽如惊雷般响彻耳畔，九阿哥吓了一大跳, 差些原地起蹦；弘晏也是一惊, 叔侄俩齐齐扭头, 映入眼帘的, 是两张熟悉无比，也威严无比的面庞。

　　只一个怜悯, 一个阴沉, 皇上死死盯着胤禟, 满脸风雨欲来。

　　李德全不忍直视, 我的九爷哎，这话要让宜妃娘娘听见，她也不愿救您。

　　九阿哥十六年的人生里，没遭过这样的滑铁卢。编排八卦被正主听见, 还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亲爹，刹那间魂儿都飞了，恍恍惚惚，扑通一声跪下请安：“二哥，汗汗汗、汗阿玛。”

　　十阿哥立马跟着跪下，后脖子缩了起来。

　　皇上头一次忽略了乖孙，指着胤禟的手都在哆嗦，怒骂道：“你好大的胆。朕的心在德嫔身上？朕悲戚？赶快去太医院治脑子！读书不读，策论不写，还跑到侄儿身边嚼舌，朕怎么就同宜妃生了你这混账？一颗打人的心，全在你胤禟身上！”

　　火力凶猛而集中，九阿哥被喷得狗血淋头，一时间脸色空白反应迟钝，半点也想不出求情的话。

　　至于计划书，更是好好藏在衣襟里，可怜地不见天日。

　　十阿哥幸运地逃过一劫，弘晏站在一旁，也没有被迁怒。他终于懂了，九叔是幸运E，刚好撞在汗玛法的枪.口上，顿时有些唏嘘，又有一丢丢惭愧。

　　为了编好故事，九叔也不容易。

　　那厢，皇上骂够了，冷笑一声，准备上手：“来人啊，上鸡毛掸子——”今天他非得好好治治老九不可！

　　弘晏一听，这不行，九叔的屁股不得开花？

　　十六的人了，来年就要娶亲，他由己度人，于是抢话道：“汗玛法，毓庆宫没有鸡毛掸子。”

　　语气小心翼翼，很是真诚。

　　皇上面色缓和下来，狐疑望向一旁的太子，太子：“…………嗯。”

　　何柱儿紧绷的弦一松，忙不迭跟着点头，皇上只得遗憾按捺住念想，朝九阿哥呵呵一笑，整天想着什么风月话本，还是太闲。

　　“大字一百张，有关吏治的策论五篇，限时三日，给朕滚回去写。”话音一落，九阿哥的面容一寸寸龟裂，这还没完，皇上转眼吩咐十阿哥，“盯着点胤禟。若他偷懒找代笔，塞外你也不必去了，福晋更不必娶，打一辈子光棍也不错。”

　　十阿哥：？！

　　他吓坏了，恨不能拍胸脯发誓，一定盯好九哥，吃喝拉撒都寸步不离。下一瞬，两人未等勾搭大侄子就被赶了回去，站在毓庆宫的大门前，风一吹很是凄凉。

　　九阿哥心都碎了，悔恨道：“爷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回应他的，是十阿哥撕心裂肺、十万火急的催促：“九哥，该写策论了！！”

　　.

　　德嫔忽然间生了‘重疾’，忽然间挪出永和宫修养，撇去皇上出人意料的反应，要用常理解释，依旧存有少许疑点。

　　譬如什么病如此凶猛，半日便来势汹汹？为何不封永和宫正殿，反而挪到景祺阁修养？

　　在李德全模糊重点、太医统一口径的情形下，更多的妃嫔将注意力放在皇上的‘关怀’上头，唯有少数聪明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怀疑归怀疑，没有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上赶着接触传染，八条命也不够赔的。

　　大总管清理了正殿所有的痕迹，还单独带走了贴身伺候德嫔的人，难不成是……出痘？

　　后宫谣言满天飞，只不过主角成了德嫔。四贝勒朝后提出探望，被皇上驳回，随即沉默不再开口；剩下反应最大的，当属十四阿哥了。

　　他们这些没有成年的阿哥，消息渠道有限，往日有德嫔保驾护航，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而今却是六神无主，天崩地裂。

　　德嫔出了事，十四第二天早上才听说，粥碗‘啪’地一声四分五裂，他一脚踹开报信的奴才，还未变声的清亮嗓音满是恐慌：“额娘病了？！”

　　不等小太监爬起身，十四立即道：“爷去看看额娘。”

　　“主子，可不能！”小太监死死抱住他的腿，哆哆嗦嗦道，“娘娘得的是重病，有传播的可能……”

　　十四的脚步迟疑一瞬，眼眶通红，喃喃道：“就算是重病，汗阿玛怎会不顾额娘的尊荣？景祺阁偏僻，吃的穿的定没有永和宫好，若那些狗奴才不尽心，让额娘受了委屈，我却不知道！”

　　“走，寻四哥去。”十四深吸一口气，憋住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拔腿就走。

　　小太监阻止不及，急得红了脸：“四贝勒下了朝，定要去往衙门办公，爷——”

　　“四哥不在，四嫂难道不在？”十四阿哥瞥他一眼，让小太监如坠冰窟，生生定在了原地。

　　“再聒噪，爷割了你的舌头。”

　　.

　　还真给小太监说中了，四阿哥心里烦闷，即便差事解决得差不多，用不着他操劳，下朝之后，依旧一头扎进刑部审讯贪官去了。

　　只剩四福晋一个女眷不好招待，十四阿哥勉强一笑，垂眼道：“四嫂自去照顾弘晖，弟弟只需在前厅等待，毕竟额娘的事拖不得。”

　　他都这么说了，四福晋再劝岂不是不孝？只好叫人摆上茶水点心，一边温声安抚：“十四弟莫忧，你四哥同样着急，早朝之后去乾清宫请见，端看汗阿玛允不允。”

　　十四像是有了希冀，低低道了声“谢四嫂”，端着茶盏不说话了。

　　四福晋唤来前院宫人，让他们好好照看，继而吩咐左右，去厨房多提一份加荤午膳，在前厅驻足了一会儿，轻叹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出门的一瞬间，神情微微淡了下来。

　　皇上的口谕，岂能朝令夕改？一次求情，尚且没什么；若有第二次第三次，惹人生厌，得不偿失。

　　皇恩是有定数的，皇阿哥也不例外，除了太子，谁都没有这个底气。十四弟不愿自己挥霍，就指望哥哥来，这副聪明劲儿，爷却没学到半分，两人相差太远太远了。

　　.

　　今儿皇上再一次心血来潮，驾临毓庆宫，却险些气出病来。九阿哥十阿哥灰溜溜地走远，皇上黑着脸回宫之后，太子观看儿子练箭的主意也不成了。

　　弘晏得知如此劲爆的八卦，起先听故事一般，半晌，嗅出了非同寻常的气息。想起三喜怒气冲冲前来禀报的，什么“沉溺脂粉”，空穴来风的谣言，他恍悟了。

　　或许设计毒香囊的幕后之人，也有看他不顺眼的德嫔娘娘。

　　这恨意来得无凭无据，不是天降大锅是什么？

　　莫名背了深情人设的汗玛法，惨。

　　……弘晏老后悔了，他刚才不应该心生怜悯，救下九叔的屁股。这简直是活该，代入一想，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敏锐觉察到“巡视塞外”这个词儿，弘晏沉思片刻，想问问随行名单。但还是将它抛之脑后，悄悄问太子道：“四叔去刑部衙门了？”

　　太子点头，还来不及问上一句，弘晏便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看样子是要出宫。

　　太子的脸呱唧一下拉长，何柱儿在一旁小声提醒：“太子爷，高贵无比的毛衣！听说小爷织了一半了呢。”

　　“……”太子拉直的嘴角扬起，赞赏地看他一眼，做得好，保持下去。

　　孤得脱离平凡人的境界，拥有海纳百川的胸襟。

　　.

　　出了小院，弘晏让灰衣侍从备辆马车来。

　　正是午膳时分，刑部官员们依旧忙碌，草草吃了精心准备的府中外卖，用敬佩的眼神望着伏案工作的四贝勒。

　　他一人处理的贪腐案卷，比得上四人的总和，虽说脸色吓人了些，气质凛冽了些，却让他们觉得可亲，觉得可爱。也有人心想，贝勒爷太拼了哟，累坏了身子可咋办？

　　两刻钟后，一辆轱辘马车停在衙门前方。不等小吏上前问询，灰衣侍从掏出一道令牌，他们赶忙行礼，恭敬退到一旁，看向弘晏的眼神，隐隐含着激动。

　　于是官员们忽然瞧见一个俊男孩儿，背着手踏入门槛，小小年纪气度不凡，大方不怯，左右梭巡着什么。

　　找到四贝勒，他眼睛一亮：“四叔！”

　　四阿哥却是震惊了。他蹭一下起身，就听弘晏安抚说：“男儿流血不流泪，要是忍不住，就靠着我哭一会儿。”

　　“我在呢，肩膀很宽。”

　　语气软软，竟有了慈爱的味道，一众大臣目瞪口呆，诡异的视线落在四阿哥身上。

　　胤禛：“…………”

　　.

　　胤禛再也不烦闷了。

　　弘晏托腮看他办事，等到太阳落山，高高兴兴护送知己回阿哥所，哪知在前厅遇上了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已是等得不耐烦，忽见四哥领着弘晏一道进来，嘴角带笑，眼神温柔。

　　他何时见过胤禛这样的表情？霎时不得劲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四哥吗？

　　心间不愉，面上就带出了一些，待他说明来意，眼眶逐渐湿润，却一下被弘晏抢了话——

　　热心市民弘晏最见不得别人遇到困难，他热情万分地出主意：
　　“十四叔，这个好办！用不着劳烦四叔，侄儿帮您解决。既然担心，不如去景祺阁陪伴德嫔娘娘？母子情深感天动地，侄儿帮您同汗玛法说，汗玛法可疼我了！”




40.  高贵   二更

　　十四阿哥喉咙一堵, 脸色青青白白，眼泪霎时不流了。

　　热心市民的建议带动了火热的气氛，好似听着很有道理, 却让他的心冰冰凉凉, 无法抑制涌起一股慌张。

　　十四说不出话，手指贴在身侧，紧紧攥了起来。弘晏最得汗阿玛的宠爱, 是众所皆知的事，这话要让他怎么回？

　　母子情深感天动地, 如果不去景祺阁陪伴额娘，岂不是不孝？！

　　他年幼，弘晏比他更年幼。胤祯头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望着大侄子的三头身材，顿生一股无力之感。他没法和这小子计较，万一弘晏当了真, 真的闹到汗阿玛面前……

　　十四阿哥垂下眼, 嘴唇张张合合, 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必了, 怎好劳烦侄儿。”

　　弘晏眨眨眼，可惜道：“不劳烦的, 比求助四叔方便多了, 十四叔可要再考虑考虑？”

　　十四阿哥：“……”

　　弘晏一番话语, 将他求助胤禛的后路堵住, 十四深吸一口气，气血在心间翻腾，只觉讽刺得很。

　　不愧是老四倾心相护的知己，仗着年纪使心机, 把人迷得不知东南西北，竟连额娘的安危也抛之脑后！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觉得煎熬，离谱，愤怒，一刻也待不下去，草草拱了拱手，转身就要离开。四阿哥敛起笑容，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幕，没有责怪弘晏的意思，只最后叫住他道：“十四弟，清晨我同汗阿玛提了额娘。”

　　十四的脚步一顿，耳边继续传来沉稳的声音：“汗阿玛斥了我，因着病情之故，不许任何人探望，说我要是为了额娘好，便让她好好静养。十四弟若不信，大可亲自求见，想必得到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四阿哥没说的是，皇上不仅不允，且态度令人心惊，带有些许打量的意味。虽说很快缓了神色，但胤禛却是知道，汗阿玛在观察，在评估。

　　观察他是否心有怨恨，评估他是否对毓庆宫生出隔阂，毕竟他们父子心知肚明，弘晏三番两次遇上事儿，同德嫔脱不了干系。

　　一旦有太子不利，对长孙不利的苗头，皇上便会毫不犹豫地弃用他！

　　皇父皇父，先是君，才是父。

　　知道太多，也是一种痛苦。他雷厉风行，已然查明正院那吃里扒外的眼线，正是德嫔的人，自他娶亲始，月月向永和宫汇报后院的消息。要是从前，胤禛怕走不出自责的漩涡，可是如今……

　　自处置德胜以来，他的心已经变硬了。

　　渴求的母亲的爱，并不是无可替代，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温暖。兄弟情谊，叔侄情谊，近在咫尺可拥入怀，何况福晋在他身旁，孩子们也在。

　　大丈夫立于世，若不能辅佐二哥，还天下清平吏治，又有何脸面来这一遭？

　　——这一切的产生，源于弘晏前往衙门寻他的瞬间。

　　那一刻，背在胤禛身上的枷锁不见了。

　　.

　　四阿哥这话说得心平气和，十四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这人即使有千般缺陷，却从不会说谎，十四阿哥霎时泄了气，胡乱地一抹脸，拖着沉重的步伐拱手告辞。

　　却没有去往乾清宫的意思。

　　背影透着不甘，四福晋站在帘外，隐约听到屋内传来的对话：

　　“四叔，又想哭了吗？侄儿肩膀借你。”

　　“……没有的事！”

　　爷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四福晋扑哧一笑，笑着笑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半晌，胤禛牵着弘晏的手出来，见着福晋有些意外，声线也意外的低沉柔和：“十四没了额娘照料，只剩爷这个亲兄长，能顾着，便多顾着些。他领情最好，只那些冰和炭，都紧着自己用；若不领情，也不必上赶着。”

　　四福晋讶异一瞬，笑盈盈地应了。

　　.

　　弘晏飞奔去寻知己这个举动，打翻了几缸醋坛子。

　　太子的自我调节能力直线上升，且有毛衣吊在眼前，尚能保持淡定；皇上却是黑着脸，翻开巡视塞外的随扈名单，添了胤禛的名字，又用一道杠杠划掉了。

　　都是气朕的逆子！

　　李德全：“…………”

　　不是，这，皇上出气的法子，还真挺别致哈。

　　时间流逝得飞快，塞外之行渐渐临近，宫里头发生了一件大事。德嫔重病的风波渐渐消弭，宜妃娘娘却是忽然发飙，莫名其妙开始揍儿子了。

　　倒霉蛋正是九阿哥胤禟。

　　他一母同胞的亲哥苦苦相劝也没劝住，反而遭到殃及，宜妃扬起马鞭就要往胤祺身上抽：“和你弟弟一样，个个都要气死本宫。办差唯唯诺诺，回府来了威风，天天和福晋吵架，能的你！养个王八当儿子，还养出滋味来了，有本事生个嫡子叫王八，本宫还真没意见！”

　　五阿哥被骂得灰头土脸，不敢吭声，只得干干一笑。死道友不死贫道，九弟，哥哥撤了。

　　挡箭牌没了，九阿哥直面马鞭冲击。

　　宜妃一双桃花眼瞪成了杏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背地里编排你汗阿玛的情史，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是你的幸运，也是额娘的不幸。”

　　胤禟：“……”

　　宜妃真是恨铁不成钢，年轻时候论宠爱，谁能盖得过她？就算当下，皇上极少往后宫去，她依旧是最得圣恩的那个。

　　还深情给了德嫔一人，呵呵，皇上做戏都看不出来？

　　你额娘我还在呢。

　　生了个眼瞎玩意儿，宜妃真是后悔不迭，“太医瞧不出来，只盼草原有治眼睛的秘方，不拘好的坏的，全都拿来用上。”

　　此番出行，宜妃也在随驾之列，为侍奉太后，也为十阿哥瞧瞧未来福晋。

　　皇上同她说过，老十的福晋姓博尔济吉特氏，人选却未定下，温僖贵妃不在了，她身为半个额娘，就得替他好好筹谋。

　　姓氏没得选，这不还有长相性格，夫妻总要合得来才是。

　　宜妃忽然变为慈爱的眼神，结合她的话语，九阿哥深深打了个哆嗦。

　　策论好不容易写完，却还被汗阿玛臭骂一顿；如今额娘又要随行塞外，想都不用想，定会全程盯着他。

　　老四留守京城，这很好。可太子竟在随行之列，二哥对儒学那叫一个精通，能允弘晏同他做生意？

　　胤禟心头火烧火燎的，摸摸衣襟里的宝贝计划书，终于体味到牛郎织女的苦。

　　什么时候才能和大侄子深夜畅聊？

　　苍天大地，玉皇老爷，赐我划破银河的力量吧。

　　.

　　九阿哥从翊坤宫逃出生天，那一瘸一拐的惨状，皇上看在眼里，并不阻止，还对李德全道：“宜妃这叫真正的识大体。”语气很是欣慰。

　　一个高兴，皇上赏下了丰厚的赏赐，并同太后乐呵呵地提了一提。

　　太后刚刚得了弘晏所织的毛衣，笑容满面爱不释手，恨不得跳过夏秋两季，立马进入冬天，故而注意力不在皇上话间，心不在焉点点头，“嗯，嗯……打得好，宜妃该赏。”

　　于是赏赐又哗啦啦地涌进翊坤宫，还有一句太后金言，“打得好”。

　　九阿哥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十阿哥人都傻了。头一次见九哥被整个紫禁城排挤，不得不说，他还挺乐呵，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笑。

　　笑完之后给予胤禟爱的关怀，“咱不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就是毛衣？英才都要经历艰难困苦的！”

　　说起毛衣，皇上手中那件，那可真叫精致绝伦。大面积运用明黄的颜色，两面各绣了一条五爪金龙，龙眼如灯，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能活过来遨游。

　　太后的毛衣不逞多让，素白浅绿交织，显得雅致又端和，上头绣了太后最喜欢的，科尔沁草原的模样。

　　弘晏虽没见过，但一望无际的宽阔绿地，低头吃草的牛羊，五彩斑斓的帐篷……并不难想象。

　　收到如此贴心的礼物，太后当场红了眼眶，搂着弘晏心肝肉地喊，恨不得给他摘星星摘月亮，连自小养大的五阿哥都得退射一席之地。皇上在一旁笑，空气流淌着脉脉温情。

　　当下，皇上陪着太后吃茶，余光瞥见太后膝上的毛衣，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保成也有一件，却从未在长辈面前提过，藏着掖着许久了。难不成他的那件更精美？怕把朕的攀比下去？

　　皇上当即传达口谕，叫太子带上毛衣，立刻去慈宁宫一趟。

　　……

　　皇命难违，太子僵着脸，老老实实递上了儿子的爱心毛衣。

　　模样精美，手感绵软，不比皇上太后的差。整体颜色乃是矜贵的浅蓝，只左前方绣了“高”，右前方绣了“贵”，玄黑小字高贵无比，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皇上一眼被震住了。




41.  启程   一更

　　这可真是高贵的毛衣, 独一无二，仅此一件，想买都买不到。

　　皇上被震住之后, 一时间不知羡慕还是怜惜, 面色有些奇异，半晌轻咳一声，把毛衣还给太子, 昧着良心赞道：“……构思奇巧，不错。”

　　心底霎时变了个念头, 还是他的那件龙纹衬他，要是左前方绣一个“威”，右前方绣一个“严”，他也不好大肆显摆。

　　太后凑近了瞧，片刻也沉默了。

　　有皇帝这句话圆场，她赞同地点点头, 太子瞅了眼亲爹, 又瞅了眼祖母, 缓缓收起毛衣。您俩急急传我过来, 就是为了瞧上一眼，然后夸一句“构思奇巧”？

　　天知道, 何柱儿已经被太子狠狠教训了一遍。

　　弘晏聪明得很, 上交高贵毛衣的下一刻, 拉上太子妃还有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做保护伞, 非但保住自己的屁股，且毫发无损，谁叫额娘如今是毓庆宫最大的那个。

　　这样一来，何柱儿便倒了大霉, 差点被罚去扫茅厕，堂堂太子爷身边第一人，真是时人闻之伤感，见之落泪。

　　皇上忍着笑，变着法儿夸赞毛衣的独特，同太后一唱一和，心满意足让太子告退了。

　　都说有对比才有直观感受，太后摸着滚烫的良心，慷慨挥手，又给毓庆宫赏了许多好东西，太子有份，弘晏也有份，惹得大阿哥眼热不已。

　　宜妃也就罢了，后宫本就是太后最大，有五阿哥在，赏多少都不足为奇；太子随随便便去个一趟，私库又添了一层，这还是向来不管事的皇玛嬷……皇玛嬷多年积攒的宝贝，算得上天文数字，因着她是太后，显而易见收大于支。

　　胤禔光是一想，酸水咕嘟咕嘟冒着。还有此次巡视塞外的名单，胤礽也在其列，他越想越是心惊，汗阿玛对太子越发宠爱了！

　　此番出行，大阿哥不在名单里，同三阿哥四阿哥一样留守京城。随行者有太子、皇长孙，八、九、十阿哥，以及十三十四，女眷有太后、贵妃、惠妃与宜妃。

　　八阿哥风头正劲，十三一向得皇上喜欢，至于十四阿哥，众人猜测，皇上许是顾及德嫔重病，心底怜惜，叫他出门散散心。

　　宜妃随驾不难想象，贵妃是皇上的表妹，可惠妃却是出人意料。惠妃自个也是诧异，虽说草原是无数人的向往之处，但路途少不了颠簸劳累，大阿哥不在，她去做什么？

　　旁观太子长孙多么受宠，宜妃母子多么情深？？

　　唯有侍奉太后一词可以解释。

　　皇上依旧看重于她，想到此处，惠妃面上带了笑，叫人仔细准备行囊，不论如何，随驾都是一种荣耀。

　　.

　　塞外没去成，四阿哥回院面对四福晋的时候，脸色有一瞬间尴尬。

　　想他信誓旦旦，说二哥若去，他也会去，谁知汗阿玛竟不按常理出牌。弘晖还小，能多陪陪嫡子，他也没有过多遗憾，只是出巡少说有两个月，老九若勾搭上元宝可怎么好？

　　九阿哥十阿哥结伴去寻弘晏，结果冒犯皇上被赶出毓庆宫，此事胤禛也听说了。宜妃揍儿子的动静闹得挺大，多番打探之下，胤禛这才知道胤禟的险恶用心，顿时不得劲起来。

　　四阿哥恍然大悟，上回请求看他的毛衣，原来是阴谋。

　　尚未成亲，就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还找哥哥做跳板，怎么，想撬他的知己之位？

　　自那天起，‘九弟’也不说了，退化成了‘老九’。四阿哥对弘晏很有信心，对胤禟却是提防不已，万事皆要未雨绸缪，他想了想，同弘晏郑重道：“不要轻易和陌生人来往。”

　　弘晏可听四叔的话了，只是，胤禛千算万算料错了一件事——

　　胤禟冒着生命危险讲故事，给大侄子的心留下了震撼的印记，所以，他们算不上陌生人。

　　眼下，瞧见爷的不自在，四福晋体贴地没有多问，转而温声道：“二哥明儿就要启程，爷有什么东西给侄儿捎上？二嫂方才着人来问了。”

　　……

　　太子妃怀有身孕，即便胎像已稳，却受不了长途。太后皇上都走了，后宫大权离不得她，诸多因素交叠，太子妃忙碌几日，为爷俩准备大大小小的行囊。

　　什么驱虫水，跌打膏，换洗衣物，日常用具，还有弘晏爱吃的零食肉干，一股脑地带上。草原吃食火气重，解腻茶包必不可少，还有清热降火的金银花，内服草药……

　　若不是所携之物有定例，她恨不得把整个毓庆宫打包，那堆积如山的行囊看得弘晏一脸震撼。

　　太子扬起嘴角，一边劝说：“带的东西尽够了，孤糙些也无妨。”

　　太子妃神情一顿，您糙些当然无妨，多大的人了？

　　这些吃食属于元宝，她儿子可不能受苦。

　　正想委婉回复几句，外头来报说，四贝勒送来了一个木匣，说是给小爷途中解闷。东西没到弘晏手中，太子率先打了开，只见里头躺着圆滚滚的碎金银，还有几张小额银票。

　　数目不大，给小孩儿却是尽够，甚至称得上奢侈。

　　也是，出门在外，哪能不用钱呢。

　　胤禛一个大男人，细心比不过太子妃，思来想去没个好主意，不如回归朴实，还特意换了些碎银。向来都是他抄别人的家，少有倒贴银两之举，可对于真心接纳的知己，这些钱他还嫌少了。

　　还是四福晋拦了一拦，表达心意就好，否则要戳二哥的心肝。

　　——这方木匣，已经戳了太子的心肝。他给胤禛贴上‘心机男人’标签，心道孤简直看错了人。

　　榆木疙瘩？他会得很！

　　.

　　胤祯那儿，少不了四福晋为他筹备。长嫂如母，如今德嫔‘重病’，十四阿哥的院里没个贴心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不到半日，行囊便理好了，即便再严苛的人也挑不出错。

　　四福晋离去之后，十四阿哥沉默一瞬，道：“额娘从前说过，四嫂是最像太子妃的女子。”

　　这是德嫔少有的公正评价。

　　四福晋出身满洲大族，阿玛费扬古在世之时，极得皇上重用，即便费扬古逝去，家族不复往日荣光，他还记得这位肱骨忠臣，让年幼失父的嫡女做了皇子福晋，既是恩典，也为她找个依靠。

　　四福晋家世好，与四阿哥很是般配，当年皇上拴婚，德嫔是高兴的。有哥哥在前，十四的婚事如何也不会差，可渐渐的，德嫔生了不喜——

　　她无法掌控这个儿媳。

　　乌拉那拉氏的眼界处事，无一不在提醒德嫔，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包衣。

　　除了为人板正了些，四福晋把后院管得井井有条，接着生了嫡长子，堪称顺风顺水，让德嫔想起早年伏低做小的岁月，她被孝懿皇后死死压着，永无出头之日的岁月。

　　于是她抬举了空有脸蛋的李氏，通过内务府的手，死死保住胎像不稳的弘昀。

　　有她派去的嬷嬷指点，夫妻之间产生裂缝太过容易。胤禛年轻，乌拉那拉氏更不懂如何争宠，她要脸面，学不来伏低做小，德嫔很快如愿以偿。

　　可是一切的一切，全被突然冒出的弘晏破坏了！

　　清查内务府，抓捕李文璧，李氏失宠，德胜流放，下一个轮到了她。

　　十四阿哥感叹的同时，景祺阁内荒草丛生。

　　德嫔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头发散乱，从榻上强撑起来：“水……”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楹慢悠悠地打开。

　　“德嫔娘娘，水来了。”来人笑吟吟的，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您渴坏了吧？慢慢喝，别着急。”

　　瞧见碗的模样，德嫔瞳孔一缩，嘴唇颤抖地指着她：“你放肆。”

　　来人是个小宫女，年纪不大，穿着二等宫女的服饰，婴儿肥的脸庞好似留存着天真。她哎呀一声，像是不高兴了，重重搁下破碗，道：“什么放肆？爱喝不喝。”

　　德妃何时见过这样的宫女？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小宫女见她这副模样，当即一转眼珠，愧疚道：“德嫔娘娘莫气，主子吩咐了，要奴婢好好照顾您。都是奴婢的错，来，奴婢喂您！”

　　说着拿起碗，凭借一股蛮力咕咚咕咚地喂——说是喂，其实是灌，呛得德嫔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就算早年伏低做小，她也没受过这样的罪！

　　好不容易缓过气，一张床浸了水，已然不成样子。

　　德嫔又惊又怒，顾不得和她计较了。半晌，她忍住心里的恐惧，嘶哑道：“你主子是何人？”

　　空气仿佛寂静了一瞬。

　　小宫女眉眼弯弯，实诚得很，弯下腰，附在她耳边道：“奴婢的主子，是太子妃娘娘。主子心疼小爷，怎会放过您呢？奴婢也心疼小爷，这回自请过来，定会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

　　说罢高兴地拿起碗，哼着小曲走了。

　　.

　　翌日清晨，皇上启程巡视塞外。

　　排在宫城前方的队伍很长，一眼看不到边，唯有几辆马车很是醒目。其中有皇上的御驾，太后的凤驾，太子以及众位妃嫔的驾辇，相比之下，留给皇阿哥的马车灰扑扑的，停在最后，很是不起眼。

　　九阿哥嘶了一声，在心里嘀咕，这可是区别对待。

　　说是区别对待，胤禟仍旧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满意环视了一圈，不错，内里宽敞，光线明亮，这就是爷赶路时的住处。

　　随即沉思起来，听说大侄子同二哥待在一块，他得找什么借口，爬上太子的驾辇呢。

　　片刻，一阵敲击声笃笃笃响起，九阿哥掀帘一看，窗外映出老四那张欠他八百万的脸。

　　胤禟吓了一跳，身子直直往后跌，下一瞬，胤禛平缓的声音响起，堪称温柔：“九弟，该下来了。”

　　“这辆马车，是乾清宫李大总管以及诸位大总管歇息的地方，至于你的住处，在这儿呢。”四阿哥温和说罢，拍了拍身侧的骏马。

　　黑色马儿听言，大大的眼睛斜了未来饲主一眼，随即骄傲地一蹶蹄子，在九阿哥目瞪口呆的眼神下，喷了个响鼻。

　　胤禟：？？




42.  错过   二更

　　胤禟与黑马大眼对小眼, 顿时悲愤了，老四这不是磋磨自己是什么？

　　像他金贵养大，细皮嫩肉的, 平时练骑射还行, 可一旦几天几夜奔波在马背上，谁受得了。

　　自认为找着四阿哥排挤自己的证据，九阿哥一下来了精神, 摩拳擦掌准备向汗阿玛告状，哪知下一瞬, 八阿哥十阿哥打马而来，身后跟着年纪尚小的十三十四，同样坐在马鞍上头。

　　十阿哥见了他，扯着大嗓门喊：“九哥，钻大总管的马车做什么？快下来，同八哥和弟弟们一道。”

　　他们在无逸斋读书, 平日出门的机会不多, 此回能够随驾塞外, 还不纵马奔驰, 撒欢似的享受自由。

　　毕竟机会难得，连十四都露出了纯粹的笑, 直到四哥的身影映入眼帘, 这才隐了隐。

　　胤禟：“……”

　　失策, 原来老四不是单独排挤他。

　　瞧见弟弟们兴高采烈的神色, 他只觉大腿内侧隐隐作痛，半晌憋屈地挪下车架，不情不愿上了马。

　　黑马有点小脾气，转了几圈这才安分下来, 朝天嘶鸣了一声。四阿哥在旁看着，温和道：“九弟，一路平安。”

　　说是‘一路平安’，配上奇异的温和，胤禟鸡皮疙瘩直冒，听着像‘一路走好’。他干干笑了一笑，“谢、谢四哥。”

　　八阿哥瞅瞅胤禛，又瞅瞅胤禟，生出些许探究的意味。十四攥了攥手心，四哥什么时候同九哥关系这么好了？

　　紧接着，胤禛上前几步，一一送上了祝福。轮到十三的时候，他仰头望着笑容越发开朗的弟弟，心头莫名一软，压低声音道：“遇事不决找二哥，万不要自己忍着。”

　　十三阿哥胤祥有两个崇拜对象，其中一个就在他的面前。闻言受宠若惊，慎重应是，四阿哥一笑，接着叮嘱十四：“压一压急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

　　十四即便对同胞兄长生了隔阂，也知道四哥这是为他好，于是僵硬地点点头，“弟弟知道了。”

　　那厢，太子领着弘晏，父子俩立在太后跟前。 BaN

　　弘晏终于近距离地瞧见贵妃，惠妃还有宜妃，悄悄打量过后，心间唯有一个念头——

　　德嫔对上宜妃娘娘，简直是清汤寡水对上珍馐佳肴，怪不得汗玛法勃然大怒，九叔果真是瞎了眼呀。

　　几位娘娘对待长孙的态度，也十分明了，贵妃和善，惠妃自持，宜妃笑容最是明艳。

　　太子对宜妃的印象不错，含笑说了几句胤禟的好话，这样一来，弘晏便有了数，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小梨涡。

　　弘晏生得好，极得长辈眼缘，宜妃称不上他的长辈，却也软了心肠，下意识生出喜欢。回到自己的驾辇，宜妃同贴身嬷嬷道：“怪不得皇上宠爱，要换成本宫，怕能宠得更狠一些！小九能同弘晏来往，不是坏事。”

　　嬷嬷很是赞同，继而想起了什么，又有些乐：“九爷看样子着急得很，娘娘倒成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棒打鸳鸯？这词用的，又不是牛郎织女。宜妃点了点她，笑吟吟地道：“本宫如何不知？此番出塞就当看不见，遂了他的意罢。”

　　.

　　启程不到两刻钟，皇上就把弘晏召进了御驾。

　　御驾很是平稳，颠簸可以不计，皇上端坐其间，手中拿着有关蒙古的奏报。李德全亲自动手，摆上果脯点心，弘晏伸手便能够得着，好似枯燥赶路的日子，与宫中也没什么两样了。

　　皇上放下奏报，摸了摸弘晏的脑袋，笑道：“元宝可要了解蒙古诸事？”

　　弘晏坐直身子，点了点头。

　　皇上平缓而有耐心的声音响起：“大清与蒙古的关系，尚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蒙古按地域分，惯称漠南，漠西，漠北。草原广袤，分为大大小小的部落，唯有漠南称得上安宁……孝端文皇后，太宗宸妃，以及朕的皇祖母，皇额娘，皆来自漠南科尔沁，凭借世代联姻，科尔沁终是彻底倒向朝廷。”

　　“肥沃草场，骏马牛羊，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为了生存，流血，纷乱不可避免，部落之间少不了吞并，也少不了揭竿而起的野心家。”

　　皇上目光悠远，像是叙说故事，“先帝爷对蒙古，既拉拢又提防，崩逝之前耳提面命，让朕做好满汉的皇帝，有朝一日，再也用不着与蒙联姻。朕一刻不敢懈怠，两次亲征，打服了准噶尔，熬死了噶尔丹，使得土谢图汗部归附，只这远远不够。”

　　大清的马，比不上蒙古的好马。大力扶持喇嘛教，只能分化贵族；只有年年巡视塞外，恩威并施，才有震慑效用。

　　如今奉皇太后回驾科尔沁，正为此意。

　　弘晏仔细聆听，捕捉到皇上话间的一抹怅然，伸手拉了拉身侧的明黄衣摆。

　　皇上露出笑容，低头看向乖孙，就听稚嫩的嗓音脆脆道：“汗玛法用不着担心。阿玛在呢，叔伯们也没一个是庸才，等二十叔长成，让他们各领一支军队，谁不臣服便打谁，岂不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李德全竖起耳朵偷听，蓦然震住了。

　　二十叔？小爷哪来的二十叔？

　　皇上下意识顺着弘晏的话去想，嗯，除了异想天开了些，元宝的主意可行，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想着想着，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却不知乖孙这是编排自己，还是夸赞自己了。

　　皇上大怒，都是老九带坏的元宝！

　　略微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弘晏睁大眼睛故作求饶，惹得皇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得很远，传到独守空房的太子耳边。

　　太子骑了会马，此刻捧着书籍，只觉手中的肉干都不香了，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吃相分外优雅，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何柱儿欲言又止，心道那是太子妃娘娘给小爷准备的，太子妃还特意叮嘱了他，别让爷发现存放肉干的暗屉。

　　太子瞥见何柱儿的眼神，微微拧眉，忍住心痛，给了他一片。就当尽心伺候的奖赏了。

　　“福晋专给孤备的，味道极好，”太子不舍道，“拿去解解馋。”

　　何柱儿：“…………”

　　.

　　入夜，冗长队伍缓缓停下，于原地修整。皇阿哥骑了一天的马，怎会没有住处休息，胤禟登上独属自己的马车，这才发觉今早犯了蠢。

　　怎么就爬到大总管的地盘去了？

　　面颊有些烧红，更多的是亢奋，九阿哥深吸一口气，熬到万籁俱寂，鬼鬼祟祟地下了马车，说要去小解。

　　就这么独自一人，悄悄往太子的驾辇行去，也是他运气好，沿途没有遇见巡逻的人马。为打破牛郎织女的诅咒，胤禟决定主动出击，出击之前打探好周边环境，才能有备无患，拿出计划书，一举夺得大侄子的心。

　　然后被晌午睡了一觉，此刻出来散心的宜妃娘娘撞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

　　趁着太子睡熟，让三喜临门守在外头把风，悄悄爬上九阿哥住处的弘晏疑惑不解：“九叔人呢？？”




43.  生意   一更

　　世上有个词, 叫做喝凉水塞牙缝。

　　九阿哥形迹可疑，被额娘当场抓包，宜妃见他浑身僵硬, 狐疑道：“大晚上的, 做甚？”

　　这可不止大晚上，都要两更了吧。

　　借着微弱的夜色，终于瞧见来人的面庞, 胤禟魂都要惊飞了，半晌故作镇定, 虚虚地笑：“额娘，儿子去小解呢。倒是您，赶路疲累，怎么还不歇息？”

　　小解？小树林可不在此地。伺候的人都不带，需要摸到这儿来？

　　宜妃养他这么多年，哪能不知其中猫腻, 顾及夜深人静, 这才没有将胤禟骂得狗血喷头。她抚了抚心口, 告诫自己莫生气, 心平气和道：“你若想做一回刺客，同刑犯牢里做伴, 本宫成全你。”

　　话间浓重的威胁意味, 使得胤禟警铃大作, 如催命一般拔起脚步就跑。

　　残影迅速融入夜色, 看得嬷嬷目瞪口呆！

　　宜妃：“……我怎就生了这么个蠢东西。”

　　.

　　蠢东西灰溜溜去了趟小树林，召回放风的贴身太监。

　　惊魂未定地爬上自家马车，正待钻入的时候，贴身太监百两眼尖地瞧见三喜、临门, 守护神似的站在另一边。

　　百两顿生疑窦，还来不及提醒，骤然听见主子消音的惨叫：“鬼——唔——”

　　望眼欲穿的弘晏：“……”

　　弘晏捂着他的嘴，哀怨道：“九叔，是我啊。”

　　胤禟不敢相信，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仿佛活在梦里。要是换个人在这儿，必将承受九公主殿下猛烈的报复，但面前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侄子，幸福来得太快，胤禟飘飘然入坠云端，赶忙压低声音，斥退慌张的百两：“闭嘴，里头是爷的侄儿。”

　　说罢整了整衣领，感动地心想，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大侄子主动送上门，可见与他神交已久，老四可有这待遇？

　　孤男寡孩，深夜畅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胤禟掏出衣襟里的计划书，笑容满面，像是引诱小红帽开门的狼外婆——

　　“好侄儿，我有一桩大生意！”

　　“好九叔，我有一桩大生意。”

　　话语同时响起，蕴含一模一样的诱哄，连字儿也分毫不差，叔侄俩双双一愣，两人大眼对着小眼。

　　胤禟严肃了面庞，再也没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不再把弘晏当做小孩儿看待。

　　大侄子怎的也有生意？

　　他压低嗓音，略微忐忑地说：“我说的，是毛衣的生意。凭借侄儿的特殊手艺，交给九叔办，必能赚得盆满钵满，决不亏了你。”

　　生意如果顺利，长此以往，造福百姓不是难事。名有了，利也有了，还满足了自个的小爱好，一箭三雕，值得不能再值。

　　说着翻开计划书，清清嗓子准备讲解，昏暗间，弘晏拉了拉他的衣袖，“九叔，毛衣的事儿，恰好符我心意。”

　　不等九阿哥露出喜色，弘晏望着他，眼睛亮闪闪的，不见丝毫困顿。

　　他小小声地道：“只这是基础。侄儿所说的生意，是谋夺整个草原。”

　　……

　　一声扑棱巨响打破寂静的夜，半晌归于停歇。

　　.

　　第二日。

　　太子起身的时候，弘晏睡得正香。何柱儿轻手轻脚地服侍，并不知小爷失踪了小半个晚上，主子叫他歇，他便去后头歇息了。

　　李德全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弘晏依旧在睡，卧在榻上怀抱毛毯，还打着细微的小呼噜。

　　李德全瞧了一瞧，语带怜惜，声音都变轻了些：“昨儿真是劳累小爷了。”

　　大总管转身回御驾复命，遇上打马而来的皇阿哥们，无一不是神采奕奕，只除了一人格格不入，很是醒目。

　　硕大的黑眼圈，面色无神却亢奋，连带着身下马蹄都漂浮起来。李德全当即吓着了，九阿哥何时变这样了？如同宿醉三天三夜似的，不会落马吧？

　　八阿哥担心不已，十阿哥完全不懂，好好的俊小伙，咋就被人吸干了精气神。难不成九哥带了一屋子避火图出来，每天夜里偷偷地看？

　　幸而九哥避开了汗阿玛，要让老爷子瞧见，臭骂一顿都是轻的。

　　宜妃也担心，观察了好些天，见胤禟没什么异常举动，也没再鬼鬼祟祟，试图摸进太子轿辇，也就随他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蠢东西自个不上进，她还能天天管不成？

　　九阿哥的异状，一直持续到几日后，广袤无际的草原映入眼帘才有所缓解。

　　——圣驾终于到了塞外。

　　此乃科尔沁左翼辖地，一众王公贵族跪地迎接，乌泱泱一大片人，口中高喊皇上万岁，太后千岁，太子殿下金安，礼仪标准万分，与关内没什么不同。

　　太后慢慢走下轿辇，深吸一口气，眺望周边风景，目中隐隐有了泪花。

　　曾祖母的手心湿热，弘晏轻轻一扯，引得太后低头看他。太后叫了声元宝，分外慈和地笑：“这是哀家自小长大的地方。”

　　弘晏从未见过草原，哪知一趟公费旅行，迅速实现了他的梦想。虽然是与咸鱼截然不同的方式……

　　他由衷道：“乌库玛嬷，这儿很美。”

　　太后欣喜地点点头，露出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放松至极的笑容。

　　因着太后是族中姑奶奶，郡王世子偷偷抬头，又迅速垂下了眼。只见太后娘娘牵着一个男娃娃，长得白嫩可爱，与草原长大的男娃大不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聪慧过人的皇长孙殿下吗？

　　不多时，皇上朗笑道：“诸位请起。皇额娘说了，今儿论家礼，见了朕不必拘束，科尔沁与我大清亲如一家，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皇上用的蒙语，含有显而易见的亲近。话音一落，寂然无声的气氛轰然散开，转而变得喧哗热烈，领头的科尔沁郡王红光满面，连连弯腰，大声道：“皇上请，太后请！”

　　娘娘们自有女眷招待，唯有宜妃会些蒙语，使得对方惊喜无比地寒暄。今儿算不上正式接见，其余部落的王公还在赶来的途中，漠南诸部，最受优待的唯独一个科尔沁，他们羡慕也羡慕不来；每当眼热的时候，他们便安慰自己，付出与收获一向成正比。

　　科尔沁占着最大的羊群，肥沃的草场，尽管实力不强，却受边塞将士保护，代价却是潜移默化，以至彻底臣服。

　　他们没有智慧的孝庄文皇后，也没有受人尊敬的皇太后。赌上整个部落的命运，其余首领豁不出！

　　当下，皇上走在最前，微微弯腰，进了一顶宽阔无比的大帐。

　　炙烤羊肉的香气弥漫，配上浓郁的奶茶，蒸腾热气阵阵上涌，皇阿哥们一进帐篷，无一例外地饿了。

　　皇上太后坐在上首，太子紧随其后。弘晏一屁股坐在阿玛身旁，小手指了指面前的烤全羊，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太子犹豫一瞬，自觉拿起桌上匕首，试探着戳了戳。

　　烤全羊皮焦肉脆，滋滋冒着油。

　　摆在眼前的绝顶美味，不是沿途的膳食可比，于是太子切了一小片，动作矜贵优雅，在弘晏眼巴巴的注视下，放进嘴里尝了尝。

　　弘晏：“……”

　　那厢，皇上为增进双方友谊例行发言，极为靠前的一个角落里，弘晏生气地虎口夺食。父子俩旁若无人，唰唰解决了一条羊腿，引来万众瞩目，准确的说，是弘晏引来了万众瞩目。

　　谁叫他的腮帮子一刻不停呢。

　　太子沦为儿子的苦工，任劳任怨片羊肉，那熟练的刀功，看得科尔沁郡王目瞪口呆，整个帐篷寂静了下来。

　　坐在郡王身侧的两个男孩儿，大的十岁，名唤桑敦，早早被册为世子；小的五岁，名唤果敦，乃是世子的同胞弟弟。兄弟俩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

　　果敦即便吃惯了这些，依旧咽了咽口水，惹来哥哥的低声提醒：“注意礼节。”

　　世子桑敦年仅十岁，却长得分外高大，皮肤微黑，眼神警惕，像只草原幼狼。果敦听话地缩回手，半晌，又忍不住看向弘晏，小眼神满是渴望。

　　他的羊肉，看着好好吃……

　　皇上讲着讲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余光一扫，太子切肉切得正顺手。

　　保成竟敢无视朕！皇上不悦，正欲咳嗽一声，却又发现太子的努力，都到了弘晏嘴里，于是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开席罢。”

　　科尔沁郡王大受震撼，太子果然是皇上的心肝宝贝，怎一个受宠了得？！

　　.

　　烤羊肉肥而不腻，没有半点膻味，弘晏吃得心满意足，却见一个小男孩儿偷偷望着他。

　　看席位，应是世子的弟弟，皮肤比哥哥白了几个度，眼神纯澈又天真，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

　　许是太久没见同龄人了，果敦鼓起勇气，发出交友的讯息，弘晏精神一振，立马同他眨了眨眼。

　　果敦咻一下低头，耳朵红了起来，皇长孙殿下他，他好热情哦……

　　弘晏眼睛渐渐亮了。他同太子道：“阿玛，能不能教我几句蒙语？日常交流就好。阿玛是南书房最博学的语言天才，五叔都比不过！”

　　太子搁下奶茶，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南书房就孤一人，哪来的最博学？”

　　弘晏：“……”

　　失策了，他爹和叔伯不在一块读书。

　　太子怼了儿子身心舒畅，也没另起疑心，笑吟吟地教了半天。转眼到了傍晚，皇上出了帐篷，与诸位王公议事，太子与八贝勒旁听，至于还在读书的九、十、十三十四阿哥，广袤草原任由他们撒欢，想去哪儿去哪儿，太后笑呵呵的，也不约束。

　　十阿哥策马奔腾，那叫一个畅快，转眼一看，九哥人不见了。

　　跟着不见的还有大侄子，胤俄挠挠头，九哥终于苦尽甘来，踩鹊桥破诅咒了？

　　另一边。

　　世子桑敦年纪尚小，却已跟着郡王处理事务，皇上夸了句少年英才，破例允他旁听。只剩果敦孤零零的，正沮丧呢，刚刚交的朋友突然出现，还带了礼物来，他惊喜地叫了声：“皇长孙殿下！”

　　“小王子。”弘晏一笑，用蒙语亲昵地说。

　　九阿哥自告奋勇给大侄子把风，规避一切不安定因素，故而站得远远的，并不清楚两人的对话。

　　过了片刻。

　　果敦面颊红扑扑的，认真想了想，“羊毛……羊毛不值钱的，阿布想卖都卖不出去呢。弘晏哥哥，想拿多少拿多少，这个我能做主！”

　　弘晏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严肃道：“我们是朋友，哥哥不能占你便宜。市价的五倍，我们全收，怎么样？”

　　果敦还来不及感动，蓦然瞪大眼睛，市价的五倍？

　　羊毛价贱，即使他年幼，跟着哥哥耳濡目染，却也知道这是一笔超超超划算的买卖。

　　果敦兴奋极了，继而想起了什么，生怕他找别人买，慌慌张张道：“弘晏哥哥要多少？我们好像、好像没有那么多羊毛……”

　　每个部落都这样，不是拿来做垫脚的毡布，就是拿来焚烧，羊奶羊肉才是值钱的好东西。

　　弘晏唔了一声，皱起眉头，像是陷入为难之中。

　　果敦顿时急了。

　　.

　　第二天一早，得知太后想瞧瞧科尔沁的草场，以及草场之上的骏马牛羊，这些都是科尔沁最引以为傲的根基，郡王高兴不已，连忙亲自领路。

　　太后去了，皇上怎能不奉陪，太子以及诸位阿哥也在其列。正是晴好春日，气候温暖宜人，马儿骠肥体壮，牛犊肥嫩可爱，还有绵羊……羊……

　　羊。

　　所有人沉默了。

　　只见漫山遍野的羊群，白得晃人眼。它们全被剃了毛，惊恐地四处乱窜，一眼望去，白花花，光秃秃的一片。

　　郡王骄傲的神色还在，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毛……毛呢？




44.  会审   一更

　　皇上愣了, 太后愣了，太子以及众位阿哥都愣了。

　　唯有九阿哥脚趾扣了扣，听见十阿哥嘀咕道：“这景象, 还挺别致。”

　　郡王捂住胸口, 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呼吸都不畅了。

　　羊毛是不值钱，加上暖春天气, 没毛也碍不着什么，只那光秃秃的视觉效果太过吓人, 既不美观也不齐整。当着皇上太后的面，漫山遍野一大群果奔羊羊，在他面前奔跑，奔跑——

　　活似银瓶乍破水浆迸，郡王脑子嗡嗡嗡地响。

　　朝皇上、太后僵硬地扯出一抹笑，他把管理羊群的台吉拉到一旁：“这是怎么一回事？”

　　羊群进贼了？！

　　台吉欲哭无泪, 颤巍巍地回：“王爷, 下臣, 下臣也不知啊！”

　　一晚上的时间, 山头变了一副模样，狂风过境也没那么快的。羊毛还剃得挺干净, 光光溜溜半点不留, 定不是一人能够完成的差事, 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团伙作案！

　　他想到了, 郡王如何会想不到？

　　郡王沉着脸来回踱步，余光忽然瞥见一位信任的心腹，那反应很是不对劲儿。心里一个咯噔，他有时奔波在外, 无法照看小儿子果敦，就派心腹料理果敦的事，既是宠爱，也是一种保护。

　　正欲开口问询，心腹碍于压力扑通跪下，自个招了：“回郡王的话，是、是果敦王子所为。”

　　说着，一股脑将果敦与弘晏的交易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却也客观，公平，公正，“如今又是春日，长孙殿下欲与市价的五倍收购，小王子生怕库存不够，这才，这才唤上奴才……”

　　小王子的撒娇攻势，很少有人能够抵御，心腹头脑一热，何况赚钱的事儿，王爷着实不会亏本。

　　竖起耳朵聆听的九阿哥干干一笑，转开了头，这人说得分毫不差。十阿哥惊呆了，这其中怎么还有大侄子的参与？

　　太后也惊呆了。她不知其中猫腻，眼睁睁看着郡王的脸色，从忽青忽白转为无言以对，一股脑全向着果敦去了，顿时有些讪讪的，元宝收那么多羊毛做什么？难不成毛线不够了，哎哟，这……

　　皇上太子也是讪讪，父子俩同步轻咳了一声。

　　想都不用想，定是元宝忽悠的人家。

　　太子若有所思，皇上凤眼一深，刚要说句胡闹，郡王却是瞬间转变了神色，连连摆手，丝毫没有怪罪弘晏的意思：“不过几捆不值钱的羊毛，哪需要长孙殿下付银子？都是果敦不懂事儿，回头我便教训他！”

　　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果敦的受宠，那是与抓贼完全不同的一副态度，与皇上宠爱弘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桑敦和果敦小小年纪没了额吉，郡王看重大儿子，疼爱小儿子，此时此刻竟生不起气来，而是觉得惶恐，生怕皇上太后怪罪果敦。

　　虽不知长孙收购羊毛的用意，但是市价的五倍，太高了，听着连他都心动。

　　臭小子，坑钱坑到皇长孙头上去了！

　　太子：“……”

　　皇上赶忙把郡王安抚下来，微微一笑，三言两语给事情定了性：“弘晏近来迷上织毛衣，宫中原料有限，收购羊毛，怕也为了这个。都是小孩子家家的玩闹，哪需要什么教训？”

　　太子也道：“弘晏这小子顽皮，孤给郡王赔不是了。”

　　“不敢，不敢！”郡王闻言，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间忐忑尽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看样子很是感激，此时此刻，离他最近的一座山头，弘晏躲在石块后面，悄悄对果敦道：“看，郡王绝不会怪罪的。”

　　只需和他待在一起，屁股总能保住，弘晏已经悟出心得来了。

　　果敦亮晶晶的崇拜眼神看向他，“弘晏哥哥，你真好。”单纯孩子又有些愧疚，吞吞吐吐道，“那么多银子花了，哥哥还够不够吃羊肉呀？”

　　果敦拍拍小胸脯，大包大揽地就要请客，还想包了一日三餐。

　　弘晏忍不住用慈爱的眼神望向他，“够的，哥哥钱多着呢。”

　　知己的爱心银子，管够！

　　.

　　皇上一行人回驾之后，果敦揣着银子，兴高采烈回了帐篷，献宝似的上交给父亲。

　　然后差点挨了哥哥的一顿揍。

　　郡王顿时心疼了，一叠声地阻止大儿子。除了手段粗.暴了些，羊皮光秃秃难看了些，果敦小小年纪大赚特赚，亏的可是大清的皇长孙！

　　郡王可骄傲了，桑敦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的眼神警惕又疑惑，仔仔细细盘问果敦其中细节，得知连夜剃毛的主意是弟弟想的，与弘晏毫无关系，顿时放下一半的心，想揍弟弟的念头更深刻了；至于另一半，是狼一般的敏锐直觉。

　　皇长孙殿下细皮嫩肉的，他会织毛衣吗？

　　织毛衣……需要羊毛大批发吗？要是做成毛毡，足够铺满几个山头了。

　　科尔沁不是没有中原运来的织机，也不是没有心灵手巧的姑娘，却都是制作麻与棉。桑敦实在不懂，思来想去凭借直觉，给弘晏盖上一个戳，有猫腻。

　　那厢，弘晏被亲爹祖父包围，来了个三堂会审。

　　太子眼底明晃晃一句话：孤还不懂你？

　　他与弘晏的帐篷后头，一摞摞的羊毛灰白交错，堆积如山，都不用走上几步，明晃晃映入眼帘，存在感实在太强。太子脸色一青，他该庆幸元宝尚有分寸，没把他汗玛法的皇帐堆满么。

　　要不是科尔沁郡王的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要不是果敦自小受宠，这回丢脸就要丢大了，少不了一顿打。

　　皇上却是目光炯炯，想起乖孙神乎其神的织毛衣技术，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迎着两道炽热的目光，弘晏眨眨眼，又眨眨眼，已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能再隐瞒什么了。

　　其实，他也没想到小王子会那么实诚，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超乎常人的行动力，如蝗虫过境的剃毛术，拖延症与强迫症，看了都说好。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十多日前说起，”弘晏坐在小板凳上，沉思片刻，声情并茂地道，“那天傍晚，残阳如血，赤霞如练，九叔敲开了四叔的家门。”

　　太子：……

　　皇上：？？

　　.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它们也有瑞兽凶兽之分；只皇上的儿子，没一个是庸才。

　　九阿哥胤禟是兄弟里头长得最好的，幼时受宠，额娘呵护，长大之后，却慢慢不显人前。

　　读书比不过七哥八哥，骑射比不过十三十四，且对洋文兴趣极大，成日捣鼓什么奇巧玩意儿。宜妃也没寄予什么厚望，只盼他平平安安长成，娶个福晋成个家。

　　亲哥胤祺的亲王之位跑不掉，转嫁给胤禟的压力极小极小，于是成日与老十玩在一处，成为皇上心中的混世魔王。有人艳羡有人不屑，特别是膝下有子的高位妃嫔，不知暗里嘲笑过多少回，可怜宜妃把他捧得如珠如宝，老九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胤禟今年十六，尚且单身，没有了不得的大志向，更没有八哥那般为额娘过上好日子而奋斗的拼劲。

　　做生意是他的一个小爱好，藏着掖着不敢说出来，好不容易寻得天赐良机，九阿哥满足不已。哪知大侄子骤然拔高了立意，竟要经营一桩蒙古的大生意，震惊之下，胤禟呼吸急促，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这要真做成了……

　　谁没有过经天纬地大丈夫的梦？他也想让额娘乐呵乐呵，让汗阿玛另眼相待，老四眼珠脱眶。想到此处，胤禟飘飘然的，都要飞起来了，什么老十，什么玩乐都得往后挪，为他的大生意让步。

　　胤禟刚刚入学的时候，都没那么认真。熬夜制定计划框架，替大侄子交友把风，把风的时候，一边琢磨科尔沁的局势，一边在心里迷惑。

　　五岁的果敦小王子，能拿主意？能卖原料？

　　第二天瞧见一群果奔羊羊，胤禟：“……”

　　是我狭隘了。

　　那堆积如山的羊毛，带给九阿哥极大的震撼。同十阿哥回来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郑重道：“老十，听哥哥的话——宁惹老爷子，别惹大侄子。”

　　汗阿玛不会扒他的衣服，顶多抽上一顿，这惩罚可轻多了！

　　被十阿哥诡异的眼神瞧着，九阿哥坐直身子，用怜悯的眼神望回去，帐外，李德全的声音忽然响起：“九阿哥，皇上宣召，同奴才来吧？”

　　.

　　九阿哥提起了心，轻手轻脚走入皇帐。

　　皇上听得头昏脑胀，太子听得恍恍惚惚，满脑子胤禟和胤禛的兄弟情深，这么说来，元宝即将开展的毛衣大业，老四也有贡献。

　　弘晏的故事也即将来到尾声。他感动地说： “高价收毛，以羊代马，全是九叔的主意。九叔聪明绝顶，是我的引路人，也是夜空高挂的启明星，闪烁着，照耀着我前进。”

　　太子嘴角抽搐，皇上沉默以对。

　　胤禟一个趔趄，引路人？启明星？都是他的主意？？

　　从天而降一大锅，这还得了。

　　做生意这回事，哪能大剌剌地提？只能潜移默化、徐徐图之，若让汗阿玛与二哥误会，说他带坏侄子与民争利，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鞭子抽的！

　　九阿哥打了个哆嗦，隐约觉得两道锐利目光刺在身上，冷飕飕，透心凉。

　　弘晏余光瞥见，眨眨眼，动容地为故事收尾：“……九叔最后说，同我五五分成。”

　　皇上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

　　从“做生意”转到“五五分”，皇上颔首，太子亦是点了点头，微微露出一个笑。

　　九弟如若办成，利在千秋。

　　落在身上的视线蓦然暖和起来，胤禟狂喜，他这是过了明路了？

　　下一瞬，皇上温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四六分，弘晏六，你四。”




45.  脑疾   二更

　　胤禟脸上的狂喜微微凝住：“……”

　　四、四六分？

　　老爷子定是对他有意见。

　　他瞧了眼弘晏, 又想了想大生意能够获得的利润，在心底安慰自己，大侄子方才转移了汗阿玛的注意力, 救他于危难之中, 这一成，也没……没什么舍不得的。

　　半晌，他忍住心痛, 艰难地出了声：“是，儿子遵命。”

　　皇上满意点点头, 瞧向胤禟的目光都和蔼了三分，商才商才，这才是用在正道上。于社稷有益，于百姓有益，出格一些又何妨？

　　图谋草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不如让老九试试。几个儿子之中, 也唯有老九能与三教九流之人交往, 放得下身段, 也还得起价钱。

　　这何尝不是一个优点。

　　“朕把羊毛的买卖全权交由你, 遇事不决同太子商量。你还年轻，掌握好其中分寸, 万万不要心急, 毕竟慢工出细活, 徐徐图之才是长久之道。”皇上叮嘱他。

　　胤禟让出了一分利, 得到了官方撑腰，从此再也不用担心经费，也不用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哪还顾得着心痛？

　　九阿哥很有觉悟, 立马表述自个的忠心，说他定不会让汗阿玛失望，让二哥失望，定会对得住侄儿的付出，颠三倒四说了些话，继而雄赳赳气昂昂地告退了。

　　弘晏笑眯眯的，也跟着一块告退。

　　把羊毛打包运回京城还不够，还应附上织毛衣的心得技巧，其中人手调动，商铺选址，全由九叔头疼，他是深藏功与名的技术人才，动脑不动手。只不过说这些还早，他们远在蒙古鞭长莫及，当务之急便是收购羊毛，有多少收多少，得用什么借口呢。

　　弘晏有些发愁，在科尔沁的成功不可复制，从今往后，怕是再也遇不上像果敦一般的好朋友。

　　想了想，弘晏恍然大悟，羊毛生生不息，他与果敦的友谊长存，来年春天再来做客，不就又能收一茬了？

　　科尔沁搞定了，至于其他部落，回头再和九叔商量商量。

　　.

　　商量的结果，让弘晏有些无言。

　　皱起小眉头，他踌躇地问：“九叔，一定要这样吗？不如换个方式……”

　　胤禟却是截了他的话，扬起一个止也止不住的笑容，故作严肃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弘晏瞅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好吧。”

　　为了家国大业，自我牺牲是必要的，九叔既不怕，他也不能退缩。只是框架有了，艺术性还不够，得加工加工。

　　于是圣驾抵达塞外的第三日，草原疯传起了一则流言。

　　传说大清的九阿哥，与皇长孙侄儿情谊深厚，乃是一对天下闻名的好知己。皇长孙练箭之余，发展出团毛线的小爱好，九阿哥怜惜他的小爱好，开始大肆收购羊毛。

　　科尔沁的羊毛，全被皇长孙收入囊中，可他每日消耗大，团的毛线能绕宫城十圈，仍旧觉得不满足。

　　九阿哥为博知己欢心，深邃的目光，望向更远的部落，他霸气一笑：“我有十万两，给知己烧着玩儿。五倍市价，我胤禟照单全收！”

　　……

　　冲冠怒买为知己，这个故事太过浪漫。短短几天，九阿哥的名字同霸道宣言一起，火遍了整个草原。

　　纯朴的蒙古百姓都被震住了。

　　姑娘们绝大部分认为是真的，小伙们绝大部分认为是假的。各部首领还在赶往科尔沁的途中，闻言瞠目结舌，很快笑出了声，心道哪个不要命的在这编？编得半点没有水准。

　　也不怕大清皇帝一怒之下拔了他的舌头！

　　京城的羊毛要钱，塞外的羊毛多了去了，白送都不要。用十万两银子采买，不是智障是什么？

　　还五倍市价，做慈善呢？？

　　他们看笑话似的左等右等，没等来流言的消弭，反而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了，什么知己，什么羊毛，不会确有其事吧？？

　　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犹豫。如一滴沸水溅入油锅，引爆它的，是一则千真万确的消息。

　　巴林部落的使者到了科尔沁，私下里与九阿哥接触，想要问问羊毛的买卖，哪知九阿哥慷慨得很，还没交货，就先付了一大笔定金，听说还是避着大清皇帝的。

　　这下，他们不信也得信，九阿哥不是脑子坏了，而是皇长孙殿下的好叔叔，好知己。

　　妙就妙在胤禟的年轻，年仅十六的少年郎，一眼就能望到底，那副霸道模样童叟无欺。看着既不沉稳，也没有心计，应该是自发行为，不像被皇帝委以重任的样子……

　　九阿哥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光头阿哥，这点毋庸置疑。他还交了定金呢，能有什么阴谋？

　　于是，离谱的流言忽然变得不离谱了。

　　霸道宣言放出去，想反悔也晚了，九阿哥被盖上一个‘可信’的标签。巴林使臣前脚刚走，后脚一堆使臣排起队来，他们偷偷摸摸的，躲着皇帝和太子，甚至躲着自己人——

　　有江湖就有竞争。使臣也是贵族，家中有几十个奴隶，上百头羊，两车羊毛的价钱就抵得上一个奴隶，他有什么理由不心动？几乎白送的银两，没人嫌弃钱多。

　　王公如此，贵族如此，首领也心动，但首领有着诸多顾虑，真正愿意行动的极少极少，更有心怀警惕，暗中敌视大清的部落，认定这是皇帝的诡计，九阿哥不过是皇帝的傀儡而已。

　　他们耳提面命，让手下人不许同九阿哥交易。其中不乏高瞻远瞩的聪明军师，一下想到了关键处。

　　羊毛价格高，自然可以带动牧民的热情，话说回来，如果牧民都去养羊，谁来训马，拿什么对抗朝廷？

　　却也有人提出异议，询问军师，皇帝为何要如此。

　　羊毛盈利不了，卖不出去，撑死只能做毡布，供皇长孙团一万年毛线。大清皇帝宁愿破产，也要整垮他们吗？

　　他们只是一个千人小部落呀。

　　这是一个好问题，军师顿时语塞：“……”

　　首领坐在军师身旁，面色阴沉地作总结：“皇长孙喜欢团毛线，九阿哥脑子有问题。就算是真的，管这些做什么？不许去！”

　　.

　　草原遍地是羊，贵族有，平民有，奴隶也有。堵不如疏，一旦开了口子，就算首领也止不住。

　　有句话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有句话叫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世上聪明人不少，逐利者更多。

　　那天夜晚，孤男寡孩马车相会，胤禟被大侄子一点拨，立马勘破了这个道理。

　　十万两采购羊毛，是他想出的绝妙的主意。经过弘晏的精加工，流言蔓延得轰轰烈烈，九阿哥自得的很，心道爷真是聪明绝顶，不仅顶了老四的知己之位，还完美走出了第一步，这样一来，不费一兵一卒，计划定能顺利实施。

　　不过被怀疑聪明与否，有什么好在意的？

　　外在形象都是虚的，何况流言无论如何也传不到京城去。又有使臣偷偷找上门来，九阿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皮子说干却乐在其中，终于忙完了一天事务，哼着小曲，弯腰进了自个的帐篷。

　　这几天忙忙碌碌，成日与大侄子商量计划，连额娘都没见几面，更别说老十，还有其他哥哥弟弟了。明儿得同他们解释一番……

　　哪知宜妃等在里头，眉心紧蹙，来回踱着步。

　　九阿哥惊讶了：“额娘？”

　　“本宫方才出门散心，遇上了太子爷。”宜妃复杂万分地瞧着他，半晌试探道，“咱也不寻看眼睛的名医了。额娘也有十万两，能给你治治脑疾么？”




46.  比试   一更

　　宜妃原也没有如何, 甚至很是高兴。

　　做额娘的，谁不盼着孩子有出息？没想到出塞一趟，还有这样的惊喜, 不仅能瞧瞧小十的未来福晋, 小九更是有了差事，与长孙一道，得了皇上前所未有的重用！

　　宜妃差些喜极而泣。虽不甚了解内情, 但她明镜似的清楚，若不是太子心存善意, 弘晏也对九叔亲近，小九撑死就是一趟游玩，不会有‘奇遇’。

　　胤禟忙忙碌碌，她巴不得他忙忙碌碌。心中大石落了地，宜妃看着惠妃略微僵硬的神色，心里畅快无比, 出门遛弯的频率直线提高, 也是巧了, 就在方才, 她遇上了太子爷。

　　太子对胤禟生了意见，尤其是他散布的流言。

　　团毛线, 十万两, 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比老四还要离谱, 人家好歹是正宗知己, 不是假冒伪劣。

　　流言暂且不说，儿子还被拐跑了，太子那叫一个后悔，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千金难买早知道。

　　好不容易遇上告状的时机，太子怎能放过，把胤禟的霸道宣言，同宜妃简略讲述了一遍。

　　宜妃：“……”

　　她儿子好像听着脑子不太好使。

　　于是就有了当下一幕，宜妃忧心忡忡，一句‘脑疾’噎得九阿哥无话可说。

　　额娘，您是我亲额娘吗？

　　想撬老四墙角，这事是万万不能和盘托出。

　　“额娘，这都是策略，瞒天过海的策略。”胤禟打了几套拳法，展示自个四肢健全，还背了几首长诗，证明脑子没有问题，一叠声地让宜妃放心，“我都十六的人了，您别操心。等着儿子的好消息就是！”

　　瞧他一副自信模样，宜妃更不放心了。

　　稀里糊涂被哄回去之前，她耳提面命：“照顾好弘晏，万不能让他受了委屈。”否则马鞭伺候，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话，胤禟没有反驳。他把自己代入知己的位置，慎重地点点头，“自然！”

　　.

　　另一边，十四阿哥的帐篷里。

　　九阿哥得了皇上布置的特殊差事，随驾的皇阿哥不是蠢货，胤祯亦是心有所感。

　　九哥往日与十哥形影不离，如今和弘晏混在一处，成日不见人影，不知做些什么，太子也不阻拦。

　　旁敲侧击询问八哥，八哥只是笑，他只好悻悻然地收回打探的念头，骑着骏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奔驰。

　　他不愿拉上十三，宁愿享受独自一人，无拘无束之感。第一日爽快无比，第二日郁气尽去，第三日，额娘病重的惶惑慢慢淡了，可久而久之，十四竟是觉得，脚下草地绿得恼人，策马奔腾也无甚意思。

　　当下，一向‘泯然众人’的胤禟有了差事，十四心间复杂，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其中缘由，与弘晏有没有关联？

　　他只恨自己年纪小，又恨自己不是汗阿玛最喜欢的儿子，心头焦灼，脸上渐渐没了笑。若巡视塞外改为木兰秋狝，若能在骑射一道大展身手……

　　心情不好，连带着老四家的降火清茶，他不愿意用。十四闭起眼睛，用舌头顶了顶口中燎泡，沉沉呼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猎的半大老虎，万寿节被弘晏抢了风头，那是他的霉运，再没有下回。

　　.

　　八阿哥隐约知道九阿哥在忙些什么。

　　这几日住在塞外，唯一发生的特殊事件，便是漫山遍野、被剃得光秃秃的羊，还与弘晏侄儿有关。

　　弘晏具有忽悠属性，八阿哥乃是最早一批的受害者。事实证明，跟着大侄子，绝对错不了，八阿哥一笑，真心实意为九阿哥高兴，胤禟心心念念做生意，他是知道的。

　　九弟同他感情好，只盼九弟能够心想事成。

　　若牵扯到羊毛的买卖，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胤禩无意刨根问底，拉着日渐幽怨的老十道：“收一收这副模样。都要娶福晋的人了，若让汗阿玛瞧见，那还得了？”

　　“九哥突然变得奋进，我这心啊，总是空落落的。”十阿哥长叹一声，摆摆手，“至于娶福晋，早得很！八哥在前，明后才能轮到弟弟。福晋嘛，两只眼睛一张嘴，不要歪瓜裂枣，随便过过日子就得了。”

　　听他一番歪理，八阿哥哭笑不得地摇头，低声道：“皇玛嬷昨儿接见了几位贵女，哥哥瞧见了。”

　　论心细，胤禩算众皇子中拔尖的那个。哪知十阿哥半点不感兴趣，神情不以为意，“汗阿玛闭着眼睛点鸳鸯谱，哪能让弟弟选？哪个都一样。”

　　他是贵妃之子，谁也不敢亏待他，熬着熬着就成了郡王亲王。

　　除了探听八卦找九哥，胤俄颇有得过且过的意思，八阿哥点了点他，在心底暗叹一声。

　　贵妃早逝之后，十弟就成了这副性子，幸而有宜妃娘娘的照拂。也是十弟让他不敢怨怼，让他由衷感激上天，即便出身不高，在惠额娘手下讨生活又如何？

　　额娘还在。

　　.

　　流言渐渐发酵，羊毛的买卖也渐渐火热起来，除了动乱之地，各部使臣终是齐聚科尔沁。

　　拜见完皇帝陛下，他们就如做贼似的，要么围着九阿哥的帐篷打转，要么热情相邀，与他相约小土坡。诸多手段错漏百出，皇上捏捏眉心，装作眼瞎看不见，太子更不愿瞧见那些辣眼睛的场景，提溜弘晏到了自己身边。

　　见阿玛有往醋王方向发展的可能，弘晏嘴甜的不得了，立马向太子献起殷勤，终于把他哄高兴了，还哄了一块太子妃亲备的肉干。

　　弘晏感动接过，吃着肉干，在心底仔细琢磨。

　　若说八叔是润物细无声的好手，心思细腻话术高超，九叔就是交友遍地的生意人，热情无比不拿架子，和谁都能掏心窝。

　　九叔现年才十六……

　　弘晏顿觉唏嘘，人不可貌相，等九叔再大一些，手段真正成熟起来，同他做生意的那群人，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一转头，弘晏去寻果敦小王子了。

　　果敦很是高兴，成日黏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地叫，还拉着弘晏去看自己的宝贝，有嵌着宝石的小弓，还有巨型狼牙吊坠。

　　两人就这么窝在帐篷里，到了傍晚，三喜在外头小声提醒，该去赴宴了。

　　……

　　相当正式的篝火晚宴，摆于空旷的露天之地，集齐了几十个部落首领，还有诸多王公贵族。

　　皇上太后高居主座，皇子皇孙处于太子的下首，左边是朝廷，右边是蒙古诸部，似是泾渭分明。

　　弘晏远远望了一眼，应下果敦的邀请，两人手牵着手坐在席末，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

　　位置丝毫不显眼，可一个大清的皇长孙，一个科尔沁的小王子，本就是人群的焦点，哪会无人关注？何况流言轰轰烈烈，弘晏如今可是大草原的名人。

　　首领们神色各异，齐刷刷望向最前的科尔沁郡王，只见郡王满脸笑容，用与有荣焉的眼神望着幼子，顿时觉得牙酸。

　　世子桑敦沉稳一些，见皇上太子没有丝毫不悦，这才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头好好教训弟弟，让他注意礼节。

　　科尔沁与朝廷亲近，多的是人眼热，也有少部分嗤之以鼻；望见郡王的笑，有人艳羡，有人不屑，有人沉了脸。

　　酒过三巡，少不了助兴节目，就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少年站了出来，要同世子桑敦比试搏克（摔跤）。

　　他的嗓门洪亮：“桑敦，你应还是不应？”

　　席间顿时哗然。

　　郡王一愕，面上没了笑容，果敦坐在弘晏身旁，神情慌张起来，倏地握紧双拳。

　　少年名为巴克尔，乃是漠西一位首领之子，与桑敦同龄，生得并不高大，甚至称得上矮小。论体型，桑敦远胜于他；论力量，桑敦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巴克尔更胜一筹——

　　天生臂力，人尽皆知。

　　漠西距离漠南较远，巴克尔所在的部落，与准噶尔相邻，实力不弱，更因巴克尔一人出了名。首领与郡王不睦，对朝廷也不甚恭敬，郡王却拿他没办法。

　　首领狡猾得很，表面恭恭敬敬，岁贡年年上交，与噶尔丹那浮于表面的狂妄大相径庭，朝廷找不到错处，讨伐也是师出无名。

　　巴克尔不是没有同桑敦比试过，两回，回回都赢了。桑敦勇武，可巴克尔比他更勇武，巴克尔有天赐的力量，桑敦没有！

　　桑敦咬咬牙，即便知道必败的结果，他却不能退缩。

　　当着皇上的面，巴克尔都指名道姓了，他身为世子，如何能够逃避？

　　手心有了汗水，他微黑的面颊竟是红了。

　　在场之人，任谁都能瞧见桑敦的骑虎难下。蒙古王公很能理解，他们窃窃私语，多数人等着看好戏，还有人趣味地想，世子不如直接拒绝，也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败了科尔沁的脸面。

　　十三阿哥胤祥察觉到不对劲了。

　　比较二人的体型，结果像是显而易见，桑敦在犹豫什么？

　　轻松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矮小的巴克尔，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其貌不扬的蒙古少年。

　　皇上眯了眯眼，太子搁下酒盏，就在这时，桑敦有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应下挑战，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十四阿哥站起身，朝皇上拱了拱手，笑着看向巴克尔：“世子醉了酒，不如我同你比试？”




47.  牛刀   二更

　　要让弘晏说, 十四叔的时机选得好。

　　这个时候，就不适合十三叔出面，十三叔的年纪超了十岁, 若是赢了, 难免落人口舌。十四叔解围解得恰到好处，理由选得也恰到好处，加上他与巴克尔同龄, 体型差距远不如桑敦，算不上以大欺小。

　　十四叔想的不错, 若是压下巴克尔，必能惊艳全场，获得郡王的感激，却也沉不住气，嘴快了，冲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巴克尔健壮得过分的手臂上, 悄悄问果敦：“他是天生巨力？”

　　果敦的小脸不再那么苍白, 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安道：“他的搏克从无敌手。”

　　弘晏唔了一声。

　　那厢, 巴克尔望向十四，眼神闪烁, 似在思量。片刻, 他往席间瞥了一眼, 心下一定, 右手环在胸前，躬身道：“既然桑敦醉了，那就如您所愿。”

　　阿爸带他认过人，当下站出来的, 是大清皇帝的第十四子。据说精于骑射，算是少年英才，若能一举击败，朝廷可就颜面无存了。

　　送上门来的猎物，恰好能出一回恶气，小孩子间的比试犹如玩闹，长辈也不好插手不是？

　　这么想着，巴克尔咧嘴一笑：“搏克的规矩，十四阿哥应该很不熟悉。听说阿哥擅长弓马，这样，你我不如比试箭术？”

　　此话一出，窃窃私语更大了。

　　皇上不动声色地瞧，不插手也不出声，太子转了转酒杯，深深记住了首领的长相。十三心下担忧，想要解围却不得其法；十四猛地攥住掌心，微微变了脸色。

　　这是看不起谁呢？

　　事实上，十四阿哥抢话完毕，便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胆敢挑衅桑敦，巴克尔定有依仗，定然藏有秘密武器，万一没有比过……

　　心下生了忐忑，十四阿哥焦灼万分，不敢再看皇上的脸色。可现下，巴克尔竟要同他比试箭术！

　　真是打瞌睡送枕头，既然求仁得仁，爷就成全你。

　　胤祯藏了多日的火气，顿时找到发泄的地儿，他盯着巴克尔，皮笑肉不笑地道：“好。”

　　于是宽阔的草场竖起数道草靶，火把围成两条长龙，照得人的面颊通红。夜晚的光线远不如白日，虽没有风力阻挡，视力难免受到影响，对于比试者来说，算得上极大的考验。

　　巴克尔却是胸有成竹，丝毫不放在心上。

　　为显公平，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同样材质的弓与箭。弓的花纹朴素，由小到大一字排开，重量任由主人选择，十四凝重着脸，率先上手掂了掂，细细比对过后，选了最顺手的那把。

　　巴克尔却是看也不看，径直拿起最大的那张，目测有八石以上的重量。低低的惊呼响起，巴克尔扎好马步，用力一拉，弓弦霎时如满月——

　　这下，众人全明白了。

　　八阿哥脾气一向温和，见此罕见地青了脸色。

　　天生臂力，这还怎么比？

　　人群之中，首领低低一笑，朗声对左右道：“我儿若是再长几岁，堪称万里挑一的射雕者！”　　

　　世子桑敦脸色苍白，郡王闭了闭眼，没说话，脑中极速转动该如何圆场。

　　万众瞩目之下，即使对手强大，也容不得十四阿哥退缩。胤祯咬紧牙关，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火气，死死盯着远处的草靶。

　　此番由近到远，逐轮比试。譬如五米外的靶子，谁的准头好，谁就获胜；若两人全都射正了，继续下一轮，草靶距离也一轮轮增加。

　　两人搭箭的瞬间，四周忽然变得寂静。

　　第一轮，不分胜负；第二轮，不分胜负；第三轮，依旧不分胜负……

　　直到静靶用完，还是不分胜负。

　　十四阿哥的每一箭，全都正中红心，蒙古王公看得震惊不已，就连巴克尔都没了笑，不复开始那般成竹在胸。

　　那么多箭了，他还有力气？！

　　比试总要有个输赢，巴克尔收起轻蔑，总算重视起来，同十四商量道：“不如上活靶。”

　　十四阿哥眼神发狠，半晌没说话，唯有自己知道，他拉不动弓了。

　　手臂酸疼万分，虎口即将开裂，凭着满腔火气，还有惯性的麻木拼到现在，一旦改成活靶，他绝对比不过巴克尔。

　　如今骑虎难下的，轮到了他。

　　认输？还是找抱恙的借口？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展现自己，十四真真切切后悔了，可他不能。顿了顿，话语从牙缝挤出：“好……”

　　“好”字未落，一道稚嫩的嗓音响起：“要比活靶，这位哥哥绝对比不过我十四叔。”

　　弘晏双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走到巴克尔身边，用不甚流畅的蒙语，仰起头真诚道：“十四叔不过小试身手，用静靶热热身。要真比试活靶，十四叔就没法给你留面子了！我们皇家讲究礼貌，如果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

　　这话说得巴克尔一愣，几乎气笑了。

　　留面子？胜之不武？！

　　大人的事，兔崽子掺和什么？传说中聪慧无比的皇长孙，胡言乱语大放厥词，也不怕笑掉大牙！

　　这话说得太过荒唐，众人瞠目结舌，眼珠子掉了一地，果敦惊恐地捂住嘴巴，弘晏哥哥疯啦？

　　太子一句“胡闹”憋在嗓子里，皇上愣神过后，按住了儿子们上前的脚步。十四被他说得进退不得，心底尴尬万分，恨不得脚趾抠出一个地洞钻进去，也好过公开处刑。

　　他是真没力气了。这小子想做什么？

　　首领皱起眉，给儿子使了好几个眼神。巴克尔碍于身份，忍着怒气强笑道：“长孙殿下，这话可有证据？”

　　说着，再一次将弓弦拉成满月的形状，证明他天赐的实力。

　　天生臂力也不是无穷无尽，巴克尔收弓的时候，呼吸终于有了不稳。虽很快调整过来，却被弘晏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弘晏叹了口气，用力睁大眼睛，试图让巴克尔看清其中的真诚：“比试活靶，用不着十四叔出手。我的实力，不到十四叔的五分之一，我同你比就是了。”

　　巴克尔不过是个十岁的蒙古少年，箭术再强，养气功夫还不到家。这话说的，他像听见天方夜谭一般，怒极而笑，好悬强忍了下来，连连道：“好，好，好。”

　　这里的‘好’是个语气词。

　　他不耐烦极了，想同十四说比试继续，哪知弘晏眼睛一亮，立马顺杆爬：“你应啦。来人，上活靶！”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弘晏如愿以偿，骑虎难下的轮到了巴克尔，十四阿哥居然成了局外人。

　　茫然拎着弓的十四：“…………”

　　巴克尔矮小，弘晏比他更矮小。十岁比五岁，赢了也无甚光彩，大好局面就这么被破坏，巴克尔整张脸都是紫的。

　　首领也笑不出来，怎么会这样？

　　片刻后。

　　瞧那歪歪扭扭的站姿，歪歪扭扭的拉弓姿势，巴克尔往左一看，一口气没喘上来，心境再也稳不住了。

　　现在的局面，是他活了十年收到的最大嘲讽，活似一个耳光扇到脸上。他做错了什么，要和一窍不通的奶娃娃比箭术？？

　　巴克尔涨红着脸，重新瞄准移动的草靶。

　　一箭射出，稳度虽然出现瑕疵，碍于强大的实力，箭尖只偏离红心一寸，力透三分。

　　不错的成绩，叫好声却弱了下去，蒙古王公干干一笑，这，这也没法道喜啊。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长孙身上，巴克尔见此，眼底闪过深深的阴霾。

　　……

　　轮到弘晏了。

　　手中小弓很是轻巧，他就这么随意地站着，闭起眼睛，复又睁开，继而随意地射出一箭。

　　巴克尔强笑一下，看都不看一眼，这箭除了脱靶，没有第二个结局。

　　可空气忽然寂静得吓人，围观群众像是失了声。

　　检查之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瞧了又瞧，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道：“皇长孙殿下的箭，正、正中红心！”

　　霎那间，巴克尔浑身巨震，笑容僵在嘴边，这怎么可能？！

　　巴克尔抬头望去，像是要把靶心瞪出窟窿，脸上骤然没了血色。

　　——我的实力，不到十四叔的五分之一……

　　人群之中，首领的面容跟着灰败起来。

　　弘晏放下弓，朝对手抿唇一笑：“都怪十四叔不礼貌，还想亲身上阵。杀鸡焉用牛刀，真是太过分了，你说是不是？”




48.  猪头   一更

　　巴克尔没读过书, 不懂杀鸡焉用牛刀是什么意思，可这话大致的含义，配上弘晏的小表情, 直让他血压升高, 面色发紫，灵魂轻飘飘地出窍。

　　还被反问一句‘你说是不是’，他恨不能就地晕过去！

　　太过分了。他引以为傲的臂力, 引以为傲的射术竟是一败涂地，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局势突然来了个大逆转, 所有人都惊呆了。

　　郡王怔愣过后便是狂喜，果敦眼里满是崇拜，桑敦露出无尽的感激；从天而降一个意外的惊喜，皇阿哥们却是担心侄儿的生命安全，戳着巴克尔的痛处来回蹦跶，万一拳头砸下来, 十个弘晏都得砸成肉饼。

　　八阿哥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震撼又动容, 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以他的心细, 不难看出巴克尔的挑衅之意。十四弟已是强弩之末，弘晏先夸张后激将, 这样的神来之笔, 不仅保住了十四弟的脸面, 也保住了朝廷的脸面, 化为重重的耳光扇回去，让人拍案叫绝。

　　弘晏出头的时机，太好了。

　　九阿哥理所当然地想，不愧是爷的知己。同时又有些酸溜溜, 斜着眼看向十四，自个冲动也就罢了，被大侄子救场的滋味如何？

　　十阿哥张大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十三阿哥激动无比，实在不明白弘晏取胜的原理，挠心挠肺的，恨不能当场向侄儿取经。

　　五岁的孩子，唯有箭术天才可以解释，否则如何赢过天生臂力的少年？

　　十四阿哥呆愣愣的，哪里还有开始的烦躁与火气。遇见无法想象的梦幻结局，他觉得自己活在梦里，看了眼弘晏又看了眼巴克尔，嘴唇动了动，抓着弓的手紧了又松。

　　太子见了好一场大戏，神色依旧有些恍惚，见弘晏将人刺激得不清，回过神赶忙说：“到阿玛这儿来。”

　　弘晏可听话了，笑眯眯地朝巴克尔挥挥手，轻快地回到长辈身边。途经十四的时候，十四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弘晏高贵地目不斜视，哪里还有一口一个“十四叔”时的亲近。

　　活似川剧变脸。

　　十四阿哥神色一僵：“……”

　　原是再普通不过的比试，可皇阿哥与皇长孙接连下了场，好似掺了一层不普通的色彩。皇上摸了摸弘晏的脑袋，终是朗声大笑：“弘晏，胤祯和巴克尔，都是朕心中勇武的巴图鲁。此番比试点到即止，人人都是胜者，没有输家！”

　　皇上既然开口，众人只有附和的份儿。只首领读出了皇上暗藏的自豪，一口血气憋在喉咙里，点到为止，没有输家？

　　皇帝说得冠冕堂皇，偏偏等长孙放完话，这才发表总结之言。其中的纵容之意，十里外都看得出来，好似在首领耳边循环播放，输给五岁长孙的巴克尔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部落的脸面都丢光了。首领脸色灰败，人怕出名猪怕壮，从今往后，巴克尔如何在草原立足？

　　聪明人容易多想，蒙古大多数的王公贵族，望向十四阿哥的目光，却带着止不住的敬畏。

　　今儿的比试，说出去谁信？要不是亲眼看见，他们怕能笑掉大牙。

　　大清藏龙卧虎，高人齐聚，皇长孙如此准头，只有叔叔五分之一的水平。这真的太恐怖了，十岁孩子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他们，何况年长些的皇阿哥？

　　十四：“……”

　　他干干地笑了笑，却生不出半点骄傲之情，有些迷茫，有些忐忑，更多的是不解。

　　汗阿玛会如何看他？会不会对他失望？

　　弘晏那小子，为了四哥尖牙嘴利，把他往死里怼，又怎会给他圆场？！

　　.

　　回到帐篷，十四阿哥食不知味地用了些点心，皇上却是迟迟没有召见。

　　越发提心吊胆的时候，门外传来几声动静，李德全送了上好的金创药来。胤祯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接过之后，半晌沉着脸，仔仔细细地涂在虎口。

　　方才，李德全向他传达口谕：“阿哥年少气盛，冲动些无可厚非，皇上说了，要您以此为戒，凡事三思而后行。用完气力，想必也累了，阿哥可要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好。”

　　送完金创药，继而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里头摆着一张花纹繁复，制作精巧的弓。十四摩挲许久，望着帐顶出神，这是汗阿玛给他的奖赏。

　　想寻一趟弘晏，却终是舍不下面子，十四拉长一张脸，面色阴沉沉的，当晚，翻来覆去没了睡意。

　　.

　　夜色降临，京城处在静谧之中。

　　四阿哥下衙归来，沐浴洗去一番疲累，同福晋用了膳，瞧了弘晖弘昀与大格格，过后坐在书房，处理案卷埋头办差。

　　这是他一天的作息，健康向上，沉迷工作，习惯成自然。

　　汗阿玛奉太后出行，朝廷还在运转，京城近来风平浪静，没有谁出幺蛾子。胤禛对此很能理解，众人争宠无人看，可不就得安分下来。

　　看了会案卷出了会神，也不知元宝吃得好不好，玩得尽不尽兴，算算日子，再有三日，他们也该回程了。

　　知己不在身边的日子，饭都有些不香甜，四阿哥搁下笔，颇为想念。就在这时，苏培盛敲了敲房门，声音有些凝重：“爷，太子爷急报。掺在毓庆宫家书里头，快马加鞭没走官道，太子妃刚刚遣人送来。”

　　已是入夜，太子急报？为何不走官道？

　　四阿哥眉眼一凌，脑中转过数个念头，沉声道：“进来。”

　　苏培盛屏息递上信，封口涂了火漆，并没有拆阅的痕迹。

　　胤禛略有些迫切地抽出，展开，逐字逐句读下去，俊脸倏然变得暗沉，乍一眼看去，像是暗得能滴出水。

　　书房笼罩着无与伦比的低气压，首当其冲便是苏培盛。苏培盛战战兢兢，摸了摸冰冷的衣裳，大气不敢喘一声。

　　塞外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太子爷急迫至此，他们爷发了那么大火气？

　　自从与弘晏阿哥成了知己，爷被哄得服服帖帖，冷脸变少了，笑容变多了。除却德嫔娘娘重病那回，这副情态实在少见，苏培盛缩起脖子，越想越是慌张。

　　胡思乱想间，他们爷嘴里吐出两个字：“知己……”

　　苏培盛糊涂了，知己？

　　“原来如此。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胤禛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且让他鸠占鹊巢，得意一段时日。”

　　说着冷笑起来，“尚未成亲就有一肚子诡计，是爷小看了他，竟干出引狼入室这等蠢事。跌了一次跟头，就不会有第二次，等他回京……”

　　四阿哥不说话了。烛影晃动，他的脸庞显得晦暗莫测。

　　苏培盛：？？？？

　　.

　　篝火晚宴告一段落，之后便是朝廷与各个部落冗长的扯皮。朝贡的数目，内部的动乱，还有相邻草场的归属，鸡毛蒜皮的纠纷，桩桩件件，有大有小，让理藩院的随行官员忙碌不已。

　　巴克尔与他的阿爸，好似被人遗忘了。

　　草原强者为尊，天生臂力又如何？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试。

　　这是科尔沁的地盘，漠西那边鞭长莫及，他们父子还能当场造反不成？

　　往日交好的王公收起友善的笑容，同官员们殷切谈天，还有鼓起勇气向太子探听长孙是如何练箭的，能否让十四阿哥教教他们不成器的孩子。

　　连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

　　“……”织毛衣实在说不出口，太子沉默一会儿，含笑道，“弘晏天生直觉，至于十四弟那儿，孤做不了主。”

　　他们这才遗憾作罢。

　　郡王今晚实在高兴，拍着胸脯同皇上表忠心，顾及时候晚了，这才没有领着世子给十四阿哥道谢，给弘晏道谢。

　　思来想去，他叮嘱幼子道：“若能获得几句箭术指点，该是何等无价之宝啊。果敦要好好侍奉长孙殿下，明白吗？”

　　果敦兴奋极了，郑重地点点头。

　　那厢，弘晏被皇上大力夸奖了一顿，被太后揉搓许久，也再一次被太子奖励肉干，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

　　迎着月色，绕进一处偏僻之地，弘晏拍了拍手，下一瞬，灰衣侍卫幽灵似的出现在身旁，静候他的吩咐。

　　弘晏冷酷道：“套麻袋，揍巴克尔。”

　　从今往后，巴克尔的部落，乃是羊毛重点发展对象，九叔生意的试验田，享受中央直发的优惠政策，经济水平走在世界前列。

　　“下手重一点，人家皮糙肉厚，下手轻了没感知。助人为乐，你我义不容辞。”

　　灰衣侍卫：“……”

　　“是。”

　　.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十四阿哥的帐篷面前，趴了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是。整张脸鼻青脸肿，看不出清晰的五官，头发如稻草一般，像极了猪头。

　　沿着草地去寻，不难看出挣扎的痕迹。此人被打之后，爬了好一段路，许是想要求救，直至看到帐篷隐约的轮廓，这才放心晕了过去。

　　周围很快聚集了人，若有似无的眼神飘来，十四阿哥脸都绿了。

　　昨夜睡不着觉，大清早还遇上晦气！

　　没等众人上前辨认，忽然之间，首领跌跌撞撞地赶来，抱着猪头悲喊道：“我儿——”

　　众人哗然，这，这是巴克尔？！

　　弘晏揉揉眼睛，掀开帐篷，踮起脚尖远远一望，困意消散无踪，立马清醒了。

　　他……他不是叫人扔远些，怎么还能爬到十四叔的面前去？？




49.  红娘   二更

　　十四觉得晦气, 觉得不可思议，巴克尔被打同他有什么关系？

　　天生臂力，他比不过。何况这儿不是第一现场, 他疯了才会给自己留下证据, 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像是显而易见的陷害，可巴克尔的父亲不这么觉得。

　　他压住怒气，搀扶起地上的儿子, 一双眼犹如暗夜毒蛇，嘶嘶喷着毒液, 像是记恨上了十四一般。心里怒极，表面依旧恭敬，谁叫朝廷占据大势，如今他们远在科尔沁，没有证据，想要让尊贵的皇阿哥付出代价, 是远远不够格的。

　　即便巴克尔醒来, 指认对方就是凶手, 他依旧得吃下这个暗亏。大清皇帝护谁显而易见, 可怜他的儿！

　　被他隐晦地盯了一眼，哪怕情绪很快消失无踪, 十四阿哥还是变了脸。

　　自从来了塞外, 他不是在受气, 就是在受气的路上, 这要让汗阿玛知道，什么小肚鸡肠，嫉贤妒能，全得扣在他的头上。如今没了额娘替他筹谋, 凡事都要靠自己，十四的脸色骤然阴沉，甩袖就走不再纠缠，在心里狠狠念叨首领的名字。

　　冤枉爷？

　　总有一日，爷要灭了你的部落，当着你的面把巴克尔揍得死去活来，以报今、日、之、仇。

　　.

　　胤祯生命中的宿敌出现了，大侄子为此助力颇多，弘晏却是浑然不知。

　　他用颇为怜爱的眼神瞧了十四的帐篷一眼，打着哈欠睡回笼觉去了。

　　还没挨到毛绒软垫，十阿哥与十三阿哥相伴而来，在十哥积极的鼓励下，十三犹豫一瞬，悄悄问道：“弘晏侄儿还在安睡？”

　　这两位爷倒是很少聚在一处，也很少来寻主子。

　　三喜摇头，忙不迭进去禀报，弘晏一骨碌起了身，继而收拾好自己，掀帘朝他们笑：“十叔，十三叔。”

　　圆圆脸蛋嫩呼呼的，一戳一个小坑，看着十分惹人喜爱。十阿哥响亮地哎了一声，恨不能上手摸一摸；十三微微红了脸，鼓足勇气，却也不见扭捏：“昨儿的比试……”

　　弘晏当即明白了十三阿哥的用意。

　　昨日比试，有故意的诱敌成分，譬如歪歪扭扭的姿势，歪歪扭扭的站姿，实则出塞之前，他便已在毓庆宫练习多日，马步也扎得像模像样了。

　　【慈母手中线】的能力堪称实用，只需钻出慈母限制，悟出一个道理：手上功夫都有共通之处。

　　唯一可惜的便是时间不够，今儿是月抛的最后一天，明日能力是好是坏，系统想不想坑人，他也猜不透。

　　言归正传，十三叔是个大好人，一废太子之时，为给他爹求情，把自己都赔了进去。趁着有限的时间，把系统能力带来的心得一股脑地说给他听，弘晏十分愿意。

　　迄今为止，他与胤祥还没有多少交流呢。

　　至于胤俄，弘晏想都不用想，定是九叔忙于薅羊毛，十叔觉得孤独，觉得寂寞难受。作为罪魁祸首，弘晏半点愧疚都没有，笑眯眯地叫人搬来草靶，几张木弓并几支木箭，开始讲述提升准头的小技巧——直觉。

　　十三阿哥是真心热爱骑射，相比十四，他的热爱更多了几分纯粹。

　　胤祥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若放在现代，定是一个正襟危坐的乖学生；听到许多没有听过的‘歪理’，也没露出奇怪的眼神，若有所思片刻，慎重地点点头。

　　他看着弘晏，眼睛亮闪闪的，后悔没有随身携带小本本，十阿哥本是凑热闹，可听着听着来了兴趣，原来侄儿比试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心到位了，外在因素反而靠后。这话说得极好，十阿哥跃跃欲试，情不自禁拉弓搭箭，对准草靶之上的红点点，嘴里念叨随心，随心——

　　咻的一声，箭尖落了靶，不知飞向了何处，可伴随而来的，是一声仓皇的惊叫。

　　弘晏睁大眼：“……”

　　十三放下弓：“……”

　　十阿哥吓坏了，怎的，他这是射到人了？！

　　.

　　十四阿哥花了一晚上，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等到日上三竿，悄悄避开人群，去了弘晏的帐篷。

　　这个时候，汗阿玛和太子皆在议事，天时地利人和，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哪知大侄子不在，伺候的人也不在，十四想了想，反正闲来无事，这儿遇不见他的仇敌，再等等吧。

　　……

　　太后的大帐里头，传来老太太的数落声。

　　弘晏与十三身为局外人，得了一张观光券，还得了一碗香浓奶茶，一旁的十阿哥心虚又愧疚，蔫头耷脑站着挨训。

　　伴随着阵阵抽噎，太后怜惜不已，数落得更厉害了：“你看看你，把人格格吓成什么样了？”

　　正在抽噎的姑娘姓博尔济吉特，名娜林，乃是阿巴垓右翼的□□锦郡王之女，身份着实不低。

　　阿巴垓部同样属于漠南蒙古，曾有两位有名的娘娘，入了太宗皇帝的后宫，一位麟趾宫贵妃，一位衍庆宫淑妃，那时的阿巴垓如日中天，科尔沁远远不如。

　　虽说如今调了个儿，阿巴垓部仍不容小觑。郡王最宠这个闺女，如方才闹出的乌龙，搞不好要有大麻烦，故而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老十这样的憨货，练箭练到人家格格头上去了！

　　十阿哥僵硬着脸，无言以对。

　　无意之举也是错，不是他不肯赔罪，是娜林不肯收。马不停蹄告状也就罢了，瞧瞧，那只木箭好巧不巧插在发髻里，多危险多触目呐，正常人不是应该立马取下，指着他大骂一顿吗？！

　　而她呢？顶着木箭大摇大摆，抽抽噎噎，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

　　他道歉道了两刻钟，嘴皮子都磨干了，不论银子还是宝物，作为赔礼一切好商量。

　　可这人，赔笑当看不见，说话当耳旁风，狠狠瞪着他，目光凶得很。哎哟，瞪什么瞪？眼睛大了不起？

　　就算长得顺眼，比其他蒙古格格都顺眼，也不能掩盖脑子有问题！

　　十阿哥没法子，谁叫太后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抹脸，胤俄继续低声下气，娜林格格继续瞪着他，两人僵持不下——

　　十三阿哥坐立难安，弘晏察觉到不对劲了。

　　目光在十阿哥脸上打转，嗯，浓眉高鼻，眼睛细长，称得上俊小伙；再想想他的身份，皇家二代，贵妃之子，仅次于他阿玛。

　　这，难道……？

　　反过来看，十叔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弘晏大受震撼，奶茶也不喝了，瞅瞅十阿哥，又瞅瞅娜林。

　　太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老太太思来想去，领悟不到其中重心。她也急，想着两个小辈快快和解，哪知宝贝曾孙忽然发问：“娜林姐姐，我十叔长得如何？”

　　这一声姐姐，换谁都会心花怒放，何况弘晏作为皇长孙，身份远高于她，嘴甜更是难得。

　　这话问的，像是打开一个不得了的开关，娜林收回瞪视，面颊慢慢红了起来，哼哧半晌道：“长、长得不赖。”

　　箭术也好，一下就射中了她。

　　……

　　大帐忽然寂静下来。

　　弘晏再接再厉：“十叔既然有所冒犯，该不该赔？用什么赔？”

　　轮到十阿哥见鬼似的瞪大眼，娜林恍然大悟，指着他大声道：“太后娘娘，就罚他做我一辈子的丈夫！”




50.  毒虫   一更

　　　　娜林的话一出口, 震住了历经两朝，见过无数风浪的太后。

　　弘晏左脸写着“果然如此”，右脸写着“十叔你就从了吧”, 高深地笑了笑,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十三阿哥喷出一口奶茶，“砰”地一声, 手中壶碗重重落在地上。

　　壶碗滚啊滚，滚到十阿哥面前, 最后停在他的脚边，胤俄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面色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耳背了，或是活在梦里。

　　这这这，这人说什么胡话？罚、罚他做她的丈夫？

　　大姑娘家家的, 怎么能这么不害臊呢？？

　　不是, 当着皇玛嬷的面, 他俩本是纯洁的受害者与道歉人的关系……

　　十阿哥的耳廓微微红了起来, 伸手颤抖地指向娜林，娜林却是丝毫不以为忤。从天而降一支木箭, 但凡偏上一些自个就要没命, 她本应愤怒至极, 皇阿哥的身份也消不了她的愤怒——

　　可一见到罪魁祸首, 她便改了主意。

　　喜欢谁便要坦坦荡荡，要不是这人身份高，她早抢回部落成亲去了。方才脑中念头朦朦胧胧、尚未发酵，得经弘晏提醒, 娜林醍醐灌顶，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滋味儿！

　　犯下过错以身相许，岂不理所应当？

　　感激地望了弘晏一眼，娜林把“恩人”记在心底，气势汹汹地对胤俄道：“你应还是不应？”

　　胤俄：“……”

　　原本顺畅至极的一声“不”，居然卡在喉咙里。

　　奇了怪了！！

　　太后终于不再沉默，看着两人，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那是激动的。

　　万万没有想到，练箭的失误还能造就一段姻缘。老太太活得通透，心眼明亮，瞅瞅胤俄又瞅瞅娜林，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般配，哎哟，若小十喜欢，成全他俩又何妨？

　　瞧瞧，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千里姻缘一线牵，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除此之外，还赖她的乖乖曾孙，幸而元宝问了问娜林的心意，否则不得错过缘分？

　　皇上说过，小十的福晋许要出自漠南蒙古。太后左右思量，觉得娜林再合适不过了，一来两人身份般配，二来，娜林爽朗大气，毫不扭捏，她喜欢得很。如若嫁到京城去，可以时常同她说说话，谈谈天，有她照拂呢，不用害怕人生地不熟。

　　太后笑呵呵的，见十阿哥说不出话，迫不及待替他开了口：“我们小十这是害羞，没有不应的意思。”

　　十三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弘晏跟着郑重点头，真诚道：“乌库玛嬷说得对，十叔最是害羞，看上眼却不说，娜林姐姐千万不要生气。”

　　娜林羞涩地望了望胤俄，要不是顾及场合，差一点点就想抽出马鞭逼迫于他。

　　原来如此，她不会生气的。

　　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胤俄：“……”

　　胤俄后退一步，擦了擦额角冷汗，想要反驳却是不敢。

　　老天爷，这婆娘眼神瘆得慌……

　　怎就越过汗阿玛他老人家，直接谈婚论嫁了呢。

　　赶鸭子上架都没这么快的！

　　【慈母手中线】的最后一日，弘晏挖掘出了红娘的天分，贡献出的随心箭法，成了连接一对有情男女的桥梁。

　　明明看上了眼，不拒绝就是默认，这一切的一切，逃不过大侄子的火眼金睛。

　　他捧着脸，闻了闻空气弥漫的酸臭味，只觉自己牺牲颇大，忍不住叮嘱道：“十叔，明岁成婚的时候，不要忘记侄儿的份子钱。”

　　太后乐道：“也加哀家一份。”

　　十阿哥麻木了。

　　……

　　另一边，弘晏的帐篷外，十四阿哥苦苦等待，依旧没见个人影。

　　荫蔽处虫蚁颇多，不乏逮着人咬的毒虫，身上尽管遮得严严实实，脸却暴露在外。一个时辰之后，十四只觉眼皮子有些发痒，产生些许压迫力，眼睛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他的神色倏然大变，不由伸手摸了摸。

　　摸着肿胀至极，不用想象就知道红彤彤的，像被人迎面打了两拳！

　　十四：“…………”

　　脸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得紫黑紫黑。

　　十四双手遮面，一阵风似的跑了，徒留贴身太监候在原地。

　　扭头一看，主子不见了，小太监茫然片刻，惊恐地喊：“爷，爷？”

　　.

　　宜妃正同嬷嬷说起十阿哥的婚事。

　　“本宫心里愁。”宜妃叹了口气，“对于自个的福晋，老十半点不上心，比他九哥还要混不吝。”

　　这儿颇多蒙古贵女，都是适婚之龄，叫他远远看上一眼，也不必打照面，若有特别喜欢的，她好同皇上隐晦地提一提。

　　这么多天了，问他可有顺眼的？他说娶福晋嘛，两只眼睛一张嘴，长相没啥区别，但凭宜额娘做主。

　　宜妃好悬忍住了，这要是她生的，鞋拔子当场飞过去。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嬷嬷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指不定缘分就到了。”

　　宜妃冷哼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若能开窍，本宫就算茹素一年也愿意！”

　　这话不过恨铁不成钢的随口之言，哪知下一瞬，大宫女急匆匆掀开帐篷，满脸喜色地禀报：“娘娘，十阿哥自个找着了福晋，太后正张罗赐婚呢！”

　　宜妃：？？

　　.

　　太子一个没注意，元宝又又又跟人跑了。

　　听说是和十弟十三弟练箭，太子一阵无言，九弟犹如昨日，这么快寻到新欢了？

　　给四弟的信件岂不是……咳。

　　皇上在旁笑道：“随他去，明儿就要回京，撒欢的时候不多了。”

　　帐外忽然一阵喧哗，他们谈论的射箭几人组，正簇拥着太后缓缓而来。

　　弘晏在，十三也在，唯独缺了老十，皇上搁下笔，微微有些讶然，“皇额娘。”

　　太子扬眉看了儿子一眼，太后像是知道他们的疑问，高兴道：“小十还在害羞，哀家实在等不及，所以来找皇帝。”

　　……？

　　父子俩一头雾水，很快，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徐徐展开。

　　爱情之箭的细节补充，自有弘晏代劳。于是皇上听了一耳朵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作之合拆婚可耻”，配上乖孙声色并茂的讲述能力，不自觉有些恍惚。

　　心下第一个念头，老十可真行啊。
　　心下第二个念头，元宝果然是天才。

　　娜林格格，正是他拟定的十福晋人选。一箭钓了个未来福晋，怎一个“行”字了得？

　　皇上不禁琢磨起来，要他年轻个二十岁，学会元宝的随心箭法，会钓到谁呢。

　　太后哪里知道皇上老不正经，颇为期待地看着他。皇上没有让她失望，当即拍板道：“就依了老十的意，定下娜林格格，明岁选秀走个过场便可。”

　　总要等老八老九成婚，再轮到老十，否则太过仓促，郡王那边会有意见，向他哭诉就不美了。

　　太后大喜，心满意足地离去，留下一位皇子一位皇孙，十三阿哥站在弘晏身旁，有些拘谨。

　　皇上看着十三，面色很是和煦，温声问了几句起居，继而问他：“十四在何处？”

　　“十四弟因着巴克尔一事，心情不好……”胤祥努力回想，犹豫道，“许是呆在帐篷。”

　　皇上颔首，吩咐李德全道：“叫十四过来。”

　　清晨忙碌，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巴克尔怎么会倒在胤祯帐前。不提这事，十四的性子还得狠磨，德嫔既已入了冷宫，冲动掐尖总有掰回来的一日。

　　元宝救了面子，胤祯半点表示也没有，是该敲打几句，警醒警醒了，皇上淡淡地想。

　　直至十四到来，万般心思戛然而止，皇上不敢相信：“这是怎么了？”

　　弘晏捂住嘴，迅速躲到太子身后，不让众人发现他如今的模样。太子身量高，没人给他做“墙”，好悬忍住笑，俊脸肃然，只肩膀微微发颤。

　　李德全深深低下头，眼前一幕实在考验他的职业精神，万一没憋住，那就完了。  

　　十三撇开眼不敢再看，生怕自己破了防，他小声道：“十四弟，你招惹蜂窝去了？”

　　十四瞪着一对眯眯眼，整张脸很不和谐，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何况草原哪里来的蜂窝，他连借口都找不了！守株待兔被毒虫盯上，简直是奇事；左右眼叮了个对称，更是奇事中的奇事。

　　彻底消肿，少说也要一个月，这让他怎么见人？？

　　看多了就习惯了，弘晏笑过之后，生出了些许怜惜。他从阿玛身后探出头来，想了想，【慈母手中线】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唯有把十四叔的眼睛缝上，这不行。

　　如果有个【蚊不叮】，他就能帮十四叔脱离困境了……

　　流下一滴鳄鱼的眼泪，弘晏一抹眼睛，义愤填膺地道：“巴克尔太过分了。技不如人还要驱使毒虫使坏，总有一日，他会遭到正义的制裁！”




51.  回眸   二更

　　弘晏义愤填膺的话语一出, 十四阿哥动动嘴唇，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只好忍住内伤, 把一口血咽了回去。

　　在场之人皆是沉默, 太子睨了儿子一眼，皇上轻咳一声：“好了。”

　　驱使毒虫，正义的制裁？这都什么和什么。瞧见十四那副模样, 皇上也没了敲打的心思，摆摆手让他退下, 且拨了随行太医医治，心道胤祯的运气也是奇了，明儿便要回宫，这两个斗大的肿包，实在叮得不是时候。

　　十四瞪着一双眯眯眼告退，紧接着, 沐浴在皇上失笑的目光里, 弘晏拉着十三一块溜了。

　　短短几个时辰风云变幻, 练箭也练不下去了。十阿哥喜得媳妇, 还没缓过来，说要一个人静静, 身后却跟了颇为羞涩的娜林；胤祥生怕十哥有哪里想不开, 与未来十嫂打起来, 连忙同大侄子告别, 准备找时机劝架。

　　弘晏眺望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殊不知是打架，还是在打情骂俏呢。

　　上赶着吃狗粮, 十三叔还是太年轻。

　　回了住处一趟，弘晏翻出一本小册子，马不停蹄去寻好朋友果敦，告诉他明日回程的消息。

　　果敦高兴不已，很快吃了一惊，亮晶晶的眼珠子黯淡下来，眼底满是不舍。

　　“弘晏哥哥……”他扁扁嘴，扯住弘晏的衣袖不放。

　　弘晏看向他的目光，像看惹人疼的傻弟弟，轻声安慰道：“人生总有相逢时，说不定我明岁就来科尔沁做客，果敦不用伤心。”

　　说着拿出小册子，悄悄塞进果敦手里，果敦睁大眼睛，低头一看——

　　《随心箭法＆织毛衣心得》

　　字儿用蒙语写就，唯有中间那个符号，他看不懂。

　　弘晏压低嗓音：“这是哥哥悟出的，独一无二的好东西，如果学会了它，果敦远比巴克尔厉害。全世界仅此一本，决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行动力绝佳，强迫症福音，果敦前途将会不可限量，这是他未雨绸缪，早早预定的毛衣代理商，谁也抢不走。

　　等果敦长大成人，等郡王收获看得见的利润，科尔沁也将彻彻底底倒向朝廷，结果岂不显而易见？

　　他负责招聘代理，其余事宜交由九叔忙碌。弘晏躲懒躲得光明正大，这厢，果敦惊喜极了，兴奋极了，捧着小册子如获至宝。

　　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他再三保证，生怕弘晏不信自己：“谢谢哥哥！果敦不会告诉别人哒！”

　　弘晏欣慰一笑，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

　　.

　　出发的前一晚，弘晏睡得很是香甜。

　　另一边，皇上驾临宜妃的帐篷，同她大略说了一说胤俄的婚事，宜妃大喜过望，这可真是祸兮福之所倚，柳暗花明又一村！

　　也幸而老十长得不丑，得了娜林格格的青眼，否则必要吃挂落。

　　接连解决两件心事，她可真是圆满了。宜妃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抛却后顾之忧，连入睡都是带着笑。

　　“郭络罗氏还不圆满？”相邻的帐子里，惠妃无法入眠，嘴角微垂着道，“老九有了秘密差事，老十定了阿巴垓部的格格，什么好处都给她得了。”

　　此番出行，也唯有惠妃，当属最大的背景板。

　　胤禔不在，她整一个局外人，就算胤禩天天请安，天天嘘寒问暖，又有什么用？

　　除了侍奉太后，她尴尬得很。

　　眼睁睁看着宜妃得偿所愿，甚至锦鲤附体一般，怎是‘怄气’两字可以形容，说句大不敬的，惠妃不禁埋怨起皇上的用意，为何要带她随行？

　　不说宜妃，单说弘晏，在蒙古出尽了风头。

　　比试时候的那一箭，看得惠妃心底发沉，想起从前给德嫔提供便利的一幕幕，失眠了半晚上。

　　明珠想要东山再起，她想胤禔重获皇恩，可弘晏歪歪扭扭的那一箭，狠狠击碎了她的期望。勇武过人，本是皇上对胤禔的夸赞，此番竟转移到了弘晏身上，连带着十四也沾了光！

　　“本宫真是受罪来的……”惠妃闭了闭眼，叫人泡一杯降火的茶。

　　这小子太过魔性，连老天也帮着他，老九争做知己，就连未来十福晋的人选，听说也有他的功劳。

　　即使不算老八，不算十四，老四，老九，老十……全都绑在弘晏的船上。上了弘晏的船，与上了太子的船，上了毓庆宫的船，又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是心惊肉跳，惠妃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冷静下来。

　　皇恩宠爱都有定数，毓庆宫却是霸道地分走所有，连肉汤都不让人喝，这让扎根后宫几十年的她成了笑话。

　　不急，她对自己说，总有破局之法的。

　　风水轮流转，太子不会犯错，赫舍里氏不会犯错？花无百日红，后妃如此，皇子皇孙同样如此。

　　.

　　一夜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黑夜未褪，天色将将照进一缕晨光，圣驾启程回京。

　　太后虽然不舍，却也面上带笑，只因没来之前，科尔沁是她遥不可及的乡愁；过了今日，科尔沁就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甜梦，能够时不时回味一番。

　　皇上特意吩咐郡王，此次回京精简礼节，不必大张旗鼓地送行，于是果敦王子只能待在帐篷里，哭唧唧地翻看《心得》聊以慰藉，给弘晏哥哥送上平安的祝福。

　　勤于收购羊毛，同卖家磨嘴皮子的九阿哥左看右看，没见十阿哥的人影，心下狐疑不已。

　　老十不会同娜林你侬我侬，依依惜别去了吧？

　　天知道，忙碌间隙得知胤俄有了福晋，还是大侄子当的红娘，胤禟品着宜妃给的茶，差点没被呛死。

　　瞧老十那不情不愿的模样，原以为逼良为娼，哪知娜林一叫，他便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典型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九阿哥恨不得翻个白眼，出息！

　　与此同时，胤禟积极打探十四的行踪，得知没和大侄子混在一处，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很好，从老四那儿撬来的知己之位，保住了。

　　不过，十四弟见了他，死死遮着眼睛干什么？不屑看到爷？

　　胤禟望着十四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代步坐骑来了。

　　他一扫来时萎靡的模样，高高兴兴上了马，哼着小曲没走几步，碰上了同样哼着小曲，春风拂面的胤俄。

　　兄弟俩对视几秒，九阿哥眼里有着探究。

　　十阿哥很有觉悟，赶忙辩解道：“九哥，大侄子是我的媒人，不是知己。”

　　胤禟：“……”谁要问你这个了？

　　爷想知道，你和娜林到底有没有钻石头！

　　.

　　弘晏还在睡梦中，便被太子卷吧卷吧抱进车辇。

　　唤醒他的，是心脏传来的细微的感觉，【慈母手中线】，系统能力消失中。

　　弘晏一骨碌爬起，伸出双手瞧了瞧，继而闭眼感受了一番。

　　灵活巧手不见了，却依旧有系统的馈赠——织毛衣练出的直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剩下的灵感星火，将会是他练箭的助力。

　　简而言之，是将百分之百的金手指，降到了百分之十。

　　与贪财的六感一样，堪称意外之喜，弘晏露出一对小梨涡，片刻严肃了面庞。

　　赶路途中没有佛堂，只能在心里祈祷。习惯了操心，习惯了早睡早起，他也不求什么咸鱼能力了，只需正常一次，【治河高手】就很好。

　　护城河奔流多年，早该治治了，他愿意做急先锋，为改善宫城内的美好生活而努力奋斗！

　　弘晏抓紧小被子，全神贯注屏住呼吸，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全宇宙最成熟最高贵最先进的系统，我在夸你，你听见了吗？

　　像是回应宿主的召唤，霎那间，脑海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系统能力【回眸一笑百媚生】，持有者郭络罗·宁珠（宜妃）已绑定，使用时长一个月，不可解绑。”

　　生怕宿主不认识能力持有者，系统加了个括号，还贴心地念出括号里的注解。

　　“月抛能力启动中……”

　　说罢，机械音隐入脑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弘晏手中的小被子滑落了。




52.  回京   一更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耳熟能详的诗篇，描述美貌的诗句，弘晏怀疑系统绑错了性别, 绑错了人, 还取错了名。

　　能力取自宜妃娘娘，没毛病。可他不是女孩子，要这有什么用？

　　明明该叫宠妃系统, 绑定对象是选秀秀女或是后宫妃嫔，凭借此等能力步步高升, 攻略他那冰山冷面四叔，或是同汗玛法来上一段可歌可泣的倾世绝恋，成为霸道帝王的真爱，最后名垂青史。

　　现在倒好，是要他进汗玛法的后宫争宠，还是勾得满朝文武为他吃醋？！

　　弘晏缓了好半天, 终于接受了现实。

　　系统就是个坑人玩意, 一次比一次离谱。上回的【慈母手中线】, 好歹还能开发练箭功能, 这回……靠脸自救吗？

　　弘晏不由自主摸了摸脸，好像没有变化, 也没有特殊的感觉。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 皮肤还是那个皮肤, 不对啊, 他的长相最多萌人，哪有勾人的资本？

　　难不成要扭脖微笑才有作用？

　　……那不成惊悚片了。

　　弘晏直觉不对，狗贼定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此时他睡在里间，周围很是寂静, 唯有马车轱辘轱辘的声响。沉思片刻，弘晏扯了扯隔帘，同候在外头的三喜道：“拿面镜子来。”

　　主子醒了，第一个要求便是拿镜子，三喜虽然疑惑，还是忙不迭地答应，叫上临门一块翻箱倒柜，终于从太子妃准备的行囊里头，翻出一面雕花铜镜。

　　铜镜很是小巧，形状椭圆，表面泛黄，清晰度却是足够，弘晏拉上隔帘仔细打量，继而对准了自己。

　　镜面显现他的圆脸，霎那间，分布均衡的三庭五眼，最为适合的肤色，以及原有基础上微调的五官，组合成了另一张脸——明晃晃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张脸像他，又不像他，通俗来讲，精致了好几个度，像加了一层滤镜似的。

　　弘晏无言半晌，公正评价：有了绝色男孩的味道。

　　除此之外，他灵活的双手又回来了！

　　这回要拿的不是针线，而是胭脂水粉。几乎明摆着告诉他，只要找一面镜子，照着脑中ps过后的模样妆扮，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貌，你也能拥有。

　　不用烦恼手残，不用担心水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弘晏：“…………”

　　这不就是升级版的化妆术吗？

　　也对，容貌不能改变，若想要改善，唯有依靠后天技术，这是大清，不是玄幻世界，系统也得顾虑不是。

　　弘晏松了一口气，幸而没有到达最离谱的地步，譬如人人对他一见钟情，人人为他争风吃醋。

　　放松过后，他又气笑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又名美妆达人，是个绝好能力，可它绑错了性别，对他毫无作用。

　　男孩子照什么铜镜？要什么美貌？

　　用被子蒙住脑袋，弘晏无精打采，准备睡个回笼觉，翻身的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世上没有难用的技能，只有用错的技能，若是用在别人身上……

　　譬如额娘，譬如四婶。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

　　天光大亮，弘晏用完早膳，从里间探出头来。

　　太子好不容易得了闲，面前摆了一副棋盘，正悠闲地品着茶，自己同自己下棋，见了他道：“醒了。”

　　定睛一看，儿子腰间挂了个铜镜，一晃一晃的，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挂件。太子挑高眉梢，刚想问询，弘晏凑上前去，不好意思地笑：“阿玛，想吃肉干。”

　　听何柱儿说，肉干只剩最后两块了，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太子笑吟吟地，闻言唔了一声，出于疼爱儿子的心，还是准备应下。与往日不同，太子只觉今天的元宝，笑起来格外引人注目，好似在发着光——

　　字面意义上的发光。

　　他若站在人群里笑，定是其中最靓的崽！

　　如此念头不过一瞬，等弘晏不笑的时候，注目之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为是错觉，太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吩咐何柱儿去拿唯二剩下的肉干。

　　何柱儿在心里抹泪，太子妃给小爷准备的肉干，全给爷霸占了去，惨呐。

　　幸而处在回京路上，很快就能实现肉干自由，看着弘晏小口小口咬，何柱儿怜惜万分地想。

　　被弘晏这么一打岔，太子忘了铜镜的事儿。直到皇上召见，皇上亦是一眼注意到了铜镜，放下折子稀奇道：“学魏征呢？”

　　继而笑道：“唐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不过打趣之言，皇上笑过之后，眼里充满问询，却让弘晏心弦一动，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理由，汗玛法的话，恰恰省了他绞尽脑汁地找借口。

　　“孙儿正有此意！”弘晏凛然地说，“把它挂在身侧，想要以铜为镜，日日夜夜地鞭策自己，身为皇孙，时时刻刻不能懈怠。”

　　皇上：“……”

　　不是，这来真的？

　　皇上执笔的手一顿，瞅着乖孙半晌说不出话，一旁的李德全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震惊之后便是感动，小爷真是太过贤明。

　　想起弘晏苦读的事例，抄家的事例，以及殚精竭虑薅羊毛的事例，皇上当即信了三分，叫他坐在自己身旁，又骄傲又无奈地数落了几句。

　　弘晏严肃着脸，时不时地嗯上一声，以此掩盖深深的惭愧。

　　汗玛法，对不住，孙儿或许要做妇女之友了。

　　.

　　回京的速度，比出塞的速度快上许多，也没有要事耽搁，转眼过了几日，京城近在眼前。

　　皇上虽没有明说，出于礼法，出于孝心，留京的诸位皇子皆要接驾。大阿哥早早忙碌了起来，因着惠妃也在随扈之列，便捯饬得更仔细了些。

　　不仅衣着，还有仪容，只是大阿哥粗犷惯了，没有细腻的审美，看着终归不满意，远不如往日福晋替他操心的时候。

　　福晋如今的身体，照顾孩子、管辖后院都觉疲累，何况替他打理琐事。胤禔揉了揉眉心，忆起伊尔根觉罗氏那泛黄消瘦、不复往日清秀的面庞，愧疚如潮水般上涌，前往侍妾院里的脚步，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已经多日没有看望福晋了，他是该看看她。

　　踏入正院，鼻尖传来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厚得像是化不开。大福晋处在卧房，扒着床沿干呕，不到片刻，面前痰盂晕开丝丝血迹，衬着一张脸格外青白。

　　喘着气躺回榻上，大福晋怔怔地出神，如今她连妆台也不敢去了，生怕见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她不能倒下，还得强撑着身体。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熬到出宫开府的时候，爷的贝勒府建成，她怎能连新家都不瞧上一眼？

　　还有乔迁宴等她张罗，林林总总，桩桩件件，离不开女主人。

　　只是这张脸，这张脸……大福晋闭了闭眼，是连脂粉都遮不了的灯尽油枯。看久了，连她都觉瘆人，爷许久没有踏足正院，想看弘昱都是让人抱去书房，难说不与这张脸有关联。

　　格格侍妾娇柔可人，两厢对比，爷愿意去哪里，结果显而易见。几日后的乔迁，若不是邀请众位阿哥，众位嫡福晋，他怕也嫌自己丢人吧？

　　见她如此，一旁的婢女嬷嬷都红了眼，侧过身子抹眼泪。

　　就在这时，帘外遥遥传来大阿哥的声音：“福晋可好？”

　　大福晋吃力地起身，低声说了几句，贴身婢女连忙传话：“回爷的话，福晋甚好，今儿用了好些米粥……弘昱阿哥正在抱厦安睡。”

　　大阿哥点点头，扬声关怀了几句，叫她多顾着自己，想吃什么叫膳房做，缺了什么向他要。说罢，他道：“福晋，爷去看看弘昱。”

　　大福晋只淡淡地笑，叫婢女大声回话：“恭送爷。”

　　.

　　三日后，圣驾终于到了京城。

　　众位皇子早早候在宫门之外，见到掌管宫权的太子妃，除却大阿哥，都恭敬地叫了声二嫂。

　　太子妃的品级高过贝勒，大阿哥也得行礼，譬如此回迎驾，太子妃站在这儿天经地义，皇子福晋却不然。太子妃含笑一一回礼，小腹已是微微显怀，寒暄过后，宫门渐渐安静了下来。

　　四阿哥眼眸深沉，笑容渐渐隐去，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明黄旌旗迎风招展印入眼帘，众人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皇上下了圣驾，朗声道：“起。”

　　太后、太子以及众位妃嫔依次而下，弘晏站在太子身侧，朝太子妃甜甜的笑，电光火石之间，竟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看完皇上，齐刷刷看向弘晏，仿佛他是人群中最闪亮的崽。

　　弘晏收起笑容：……？

　　四阿哥看着大侄子，九阿哥也看着大侄子，没过多久，两人恰巧对上了眼。

　　霎时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一路火花带闪电。圣驾缓缓进了宫城，人群由密集变得疏散，胤禛走到弘晏身旁，微微一笑，直直盯着九阿哥，缓声说：“元宝，谁才是你的知己？”




53.  邀宠   二更

　　早在四阿哥接近弘晏的时候, 九阿哥心中警觉，连忙加快脚步，状似无意地靠近。没过多久, 四阿哥那毫无遮掩的、直白的问句传入耳中, 胤禟一个咯噔，当即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

　　这是要先声夺人，确立知己的名分, 好你个老四！

　　光明正大的阳谋，原来在这儿等着爷呢。

　　把令人害怕的冷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胤禟壮了壮胆，生怕弘晏听信‘妖妃’的谗言，见缝插针地插话道：“四哥此言差矣。”

　　弘晏猝不及防被卷进修罗场，发起者还是含蓄惯了的四叔，顿时有些呆滞。

　　四叔这是被人穿了吗？

　　笑容的疑惑还没有解决，翻车的风险紧接着到来, 阿玛还在一旁看戏一般, 弘晏只觉自己可怜, 弱小, 求助无门。

　　沉思片刻，他真诚地眨着眼, 想说为了毛衣的大业, 九叔才不得已作出牺牲, 我最惦记的知己唯有四叔一人。

　　哪知还没开口, 九叔竟是直接打断了四叔的问话，弘晏左瞧右瞧，不禁为胤禟鞠了一把辛酸泪。

　　那厢，胤禟胆儿肥了, 突破心理障碍之后，双腿也不抖了。他的神色淡然，越说越是顺畅：“这知己一事，总有先来后到，弟弟不欲与四哥争抢。为侄儿打算的心，你我都是一样的，在旁默默付出便好，又何苦为难元宝，一定要比个高下？”

　　打蛇随棍上，他也不大侄子大侄子地叫了，却让四阿哥的俊脸骤然一青。

　　这话说得精彩绝伦，如果弘晏不是当事人，他都想热情鼓掌，大声叫好。就如风头正劲的宠妃，面对打翻醋坛子的皇后，在帝王跟前装大度，上眼药，怎一个心机了得？

　　‘皇后’皱起眉，双目沉沉盯着‘宠妃’，很是不悦。却要顾及‘帝王’的感受，维护自己贤淑的形象，于是在心底冷笑一声，缓和了面色，温柔道：“你说的有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九阿哥用尽毕生之力，成功压下知己的正统性，还来不及庆幸，却被胤禛温柔的语气吓着了。

　　理智回归，幼年一幕重现眼前，胤禟咽了咽口水，给自己加油打气，爷也是有差事的人，爷不怕他。

　　与胤禛站着对峙，很快变为雄赳赳气昂昂，颇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架势，胤禟谦虚道：“谢四哥夸赞。”

　　祸水弘晏：“……”

　　默不作声观战老半天的太子：“……”

　　太子原本含笑看着，心道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孤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胜出；可听着听着，他受不了了。

　　那是一种看智障的眼神。

　　孤做错了什么，要同这俩呆在一处？

　　“多日未见额娘，元宝该回毓庆宫了。”太子温和假笑，“四弟九弟好好叙旧，孤改日再来叨扰。”

　　.

　　毓庆宫，正院。

　　跨过了修罗场，便是温馨处。父子俩沐浴完毕，洗去一身风尘，太子妃拉着弘晏不错眼地瞧，一双杏眼满是疼爱与欣喜：“瘦了些，也高了些。这些天可有好好用膳，可觉肉食上火？”

　　弘晏乖乖任额娘打量，抿唇笑道：“额娘，儿子吃得好睡得香，反而胖了，至于上火，有您准备的降火吃食，不碍事的。”

　　出塞一趟，元宝居然变得如此耀目，太子妃微微愣神，扑哧笑了，心底骄傲的同时嗔他：“尽会哄骗额娘。”

　　这片刻的愣神被弘晏捕捉，他有了不好的预感，继而小心控制嘴角的弧度，争取不再上扬，心底的小人慢慢丧了脸。

　　不会吧。

　　嘘寒问暖了好半天，太子妃终于瞧向太子，“爷也辛苦了。”

　　当了半场的局外人，好不容易得了福晋的关怀，也不知为何，太子有些心酸。

　　往日还不觉得，此回同汗阿玛巡视塞外，身边只有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任谁都会想念自家福晋。何况夫妻俩不似从前，越发举案齐眉，感情渐入佳境……

　　心里这般想，淡然地应了一声“嗯”，面上丝毫不显。

　　何柱儿十分理解主子心中的波澜壮阔，自有了小爷，主子活得越发清醒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不向往呢！

　　何柱儿一颗红心向太子，盼着太子妃多多关怀夫君，也盼着太子放下矜持，学会说些甜言蜜语。

　　哪知甜言蜜语没等到，等来了弘晏小声的抱怨：“额娘光为阿玛准备肉干，也不给儿子多留一些，回程嘴馋了一路。”

　　全嬷嬷一愣，太子妃也是一愣，这话怎么说？

　　听言，太子自得一笑，颇有扬眉吐气的滋味，驱走了方才的心酸。

　　下一瞬，太子妃宠溺的话语传入耳中：“额娘正是为元宝准备的，肉干放在暗屉里头，还让何柱儿记了位置。”

　　说罢微微蹙了眉，问道：“你阿玛同你抢了？”

　　真相水落石出，简直出人意料，弘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太子。

　　太过分了！！

　　太子：“…………”

　　太子脸色骤变，何柱儿也是脸色骤变，只一个是气的，一个是怕的。

　　不敢偷看主子的神色，何柱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懊悔不迭，声泪俱下地道：“太子爷，奴才有罪——”

　　奴才错了，奴才不该怜惜于您！

　　.

　　弘晏生气了，太子妃为哄儿子，歉意无比地递给丈夫一个眼神，主仆俩被赶了出去。

　　何柱儿战战兢兢，生怕有性命危险，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却听太子平静地说：“孤不罚你。”

　　“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太子缓缓道来，何柱儿的眼睛渐渐发亮。

　　“前去把守膳房，什么时候做成色香味俱全的肉干，什么时候回来当差。”太子微笑着说，“学成之后，也好满足孤的口腹之欲。去吧！”

　　与此同时，正院里间。

　　这是弘晏从小住的地方，自从他年满五岁，搬出正院还不到半年。

　　太子妃的寝卧十分宽敞，按着一线布置，西边摆着拔步床并贵妃榻，东边放着箱柜并梳妆台。大清会典规定，太子妃的份例用物，仅次于皇后规制，故而妆台入眼尊贵至极，铜镜边沿雕刻几尾振翅欲飞的凤凰。

　　太子妃被儿子的小手牵着，一头雾水坐在梳妆台前，不由问道：“元宝要额娘做什么？”

　　弘晏神神秘秘遣退了下人，瞅了摆放整齐的妆盒一眼，神神秘秘道：“儿子此去蒙古，做了一个天赐之梦。”

　　太子妃又喜又惊，当即追问：“何为天赐之梦？”

　　……

　　估摸着弘晏消气了，太子独自一人前来正院，唯独身后不见了何柱儿。

　　全嬷嬷见了他，差些笑成了一朵花，连忙行礼道：“太子爷安好。”

　　太子矜持地点点头，问：“福晋和元宝呢？”

　　“主子与小主子在寝卧。”全嬷嬷笑道，说起这个她也有些疑惑，“进去有好一会儿了。”

　　太子朝里一望，正欲继续问询，下一瞬，一双纤纤玉手掀开珠帘，与他对上了眼。

　　杏眼含水，玉面朱唇，容色犹如天上神女一般，只神色有些怔愣。

　　粗粗一望，还来不及细看，太子呆了一呆，回过神来又是羞恼，又是大怒：“你是福晋准备给孤邀宠的？！”




54.  妆扮   一更

　　说出口的一刹那, 太子便察觉不对劲了。

　　邀宠这事有着重重疑点，譬如全嬷嬷话间的‘真相’，譬如福晋与元宝真正的行踪, 譬如福晋身边眼熟的宫女, 无人长成这副模样……

　　还有她身上的衣裳，他刚刚还见过。

　　太子定睛一看，仔细地瞧, 越看身躯越是僵硬，在心底暗道不好。一句‘福晋’卡在嗓子眼里, 就要脱口而出，就在这时，弘晏跟着掀开帘，望向亲爹的眼神满是复杂，蕴含深深的怜悯。

　　阿玛，你与我的肉干之仇还在, 自求多福吧。

　　太子万万没有想到, 招惹元宝的下一瞬间又招惹了福晋, 伴随着不好的预感, ‘天上神女’太子妃气笑了，横眉竖目道：“爷在说什么胡话？什么臣妾为您准备的, 什么邀宠？”

　　太子妃敏锐得很, 极快领悟了太子话间含义, 哭笑不得之后便是气怒, 倏然沉下了脸。她也顾不得疑惑儿子的手艺了，怎么，换了一副妆容，胤礽就认不出她了？

　　她原来的仪容, 是有多么不堪入目？！

　　容貌是女子的逆鳞，不论身份多么尊贵，人人都不例外；邀宠也是太子妃的逆鳞，能精准踩着她的逆鳞反复蹦跶，太子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眼熟的嗓音传入耳中，太子闭了闭眼，继而坚强地睁开。

　　福晋丑吗？不丑。中上之姿，秀美可人，端庄娴雅的妆扮配上一身气度，与他最是般配，只是今儿的妆扮，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精致之中透着高贵，还有丝丝出尘，好似规避了所有短处，像那远山眉的弧度，直直弯进了太子的心，唯有惊艳二字可以形容。

　　方才他恼怒不已，还因邀宠深觉委屈，实则也是因为在意。

　　压下震惊与心中悸动，太子僵着一张英俊的脸，道：“福晋莫怪！都是孤的错，孤一时嘴快。也怪我被何柱儿气糊涂了，眼神有了毛病，只大略一望，便被福晋的天人之貌震住，思来想去，正院谁有这等精巧手艺？这话唯有夸赞，万万没有其他心思……”

　　人在危机之下，总能爆发出潜力，就像现在，太子的甜言蜜语有了长足进步。他拐着弯地解释，就差明说“福晋很美”，弘晏暗暗牙酸，在心底嘶了一声。

　　弘晏听不下去，却很好地消弭了太子妃的怒意，细细想来，爷不是沉溺美色的人，加上元宝的手艺堪称神迹，认错也情有可原。

　　这么想，脸色缓和了好些，却并没有如太子期望那般露出笑容。

　　胤礽文韬武略样样出众，自小接受最严苛、最精心的储君教育，可南书房的师傅没教他怎么哄福晋。狗头军师何柱儿又被他罚去了膳房，故而没个出主意的人，他霎时没招了。

　　全嬷嬷张张嘴，却被弘晏一个眼神制止。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肉干之仇到此为止，一笔勾销，弘晏眨了眨眼，诚挚道：“都怪儿子的妆扮手艺，与时下流行的大不一样，阿玛被额娘的美貌迷住，都是儿子的错！”

　　说着双手捧心，歉然不已。

　　太子：？？

　　.

　　关于几日前的天赐之梦，弘晏是这么说的：“前有彩衣娱亲，后有妆扮之技，神女传授儿子神乎其技的术法，不正为了额娘一展笑颜？就算不合规矩，不合时宜，儿子亦是甘之如饴。”

　　生怕爹娘反对，弘晏补充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儿子会将术法传授给茯苓姐姐，还有其他伺候额娘的人，也不会累着自己。”

　　太子妃动容至极地擦了擦眼角，心道她怎会拂了元宝的孝心？元宝体贴于她，挑的都是不伤身的脂粉，也不知怎么调的，轻薄服帖的一层，半点也不厚重。

　　太子听得恍恍惚惚，即便不想接受，他也不能不接受，自织毛衣之后，元宝又开发出了一个新爱好。

　　深知儿子的天才之名，太子这回谨慎多了，没有妄下定论，也没有训斥弘晏‘不务正业’，准备观望观望。

　　毕竟他也得了福利不是？

　　——当晚，回宫的第一天，太子冷冷清清宿在了书房。

　　第二日，是众妃齐聚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随之一道的，还有诸位皇子福晋。太后刚刚回京，做孙媳的于情于理都该请见，她们一大早便动身去往慈宁宫，就连大福晋也强打起精神，厚厚脂粉掩盖住青白，坐在自家婆母的身后。

　　嫔位以下品级不够，无法入内请安，谈笑风生的都是底气十足的主位娘娘。因着贵妃几人随扈塞外，娘娘们都欲探听草原风光，太后还未前来，正殿热闹至极，此番场景之下，太子妃是最后到的。

　　她的身影甫一进入眼帘，正殿骤然安静下来，众人失了声。

　　不论娘娘还是福晋，怔怔望着太子妃的面庞，好半晌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同她见礼。

　　直男审美与女子有着天差地别，她们一眼就认出了太子妃，谁叫妆容改变不了五官，也改变不了气质。不过精致了一点，好看了一点，却叫她们呆了一呆——

　　此等类型的妆扮，她们闻所未闻。现下的时兴手法，不过铺上粉黛，描画眉眼，最后点上胭脂、口脂，哪有什么放大眼睛，高光阴影，根据三庭五眼修饰缺陷？

　　没有女人可以抗拒‘神术’的魅力，这一刻谁都想知道，替太子妃妆扮的宫女是谁。

　　大福晋怔怔地看着，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五福晋七福晋不自觉地坐直身子，眸光炯炯有神。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五福晋不稀罕。若能化个美美的妆，只需有二嫂的五分颜色，回房揽镜自照，岂不美滋滋？

　　她可以一个月不出门！

　　七福晋的想法，与五福晋是一样的。还没进门，七阿哥就有了偏疼的纳喇格格与庶长子；嫁进来没多久，她是受爷尊重，心却不知被戳了多少回。

　　觉得福晋有了地位，有了脸面，便要一碗水端平，万不能委屈了纳喇氏，七福晋自小饱读诗书，把七阿哥的想法摸得透透的。

　　她与三福晋一样，都是闺中才女，可三阿哥就喜欢这一款，与福晋称得上琴瑟和鸣。胤祐呢？他喜欢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还喜欢狗屁！

　　想生嫡子？下辈子吧。

　　七福晋清丽的脸庞浮现冷笑，继而热切地望向二嫂，只盼着请安结束，与太子妃套套近乎。

　　虽与她们想法不同，三福晋四福晋同样心动。宜妃眼波流转，就连惠妃也攥了攥帕子，正欲开口问询，太后到了。

　　托弘晏的福，太子妃成了慈宁宫最靓的人。太后即使眼神不好，却也一下注意到了她，惊奇地打量片刻，同娘娘们打趣：“保成媳妇今儿最美，连宜妃都比不上。”

　　闻言，宜妃笑道：“可不是？太子妃原就贵气高华，如今风采更盛，臣妾都看呆了去！”

　　极为明显的善意，使得惠妃心头一沉。

　　九阿哥的差事，十阿哥的婚事，弘晏一股脑同她说了，故而太子妃回以一笑，笑容彰显几分亲昵，看向太后的时候，微微红了脸颊。

　　娶妻娶贤，何况未来的一国之母。比起后宫美人，太子妃从来不在意容貌，她的心胸手段，远远凌驾她们之上；可忽然之间，成了众妃云集的焦点，谁不高兴？

　　太后指着她笑，“看看，看看，还不好意思了。”

　　接着日行一善，笑呵呵问出了她们的心声，“是哪家姑娘的巧手，织就我们太子妃的美名？”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太子妃却有些为难。按照原有的想法，说是有个手巧的侍女，偶然发现压箱底的册子……

　　沉思一瞬，继而失笑，是她想岔了。

　　即便瞒着各位娘娘，皇上太后哪会不知。何况元宝出于孝心，没有半分指摘的地方，就如张敞为妻画眉，流传后世的唯有美名，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她笑了起来，带着数不尽的骄傲与满足，好似满殿生光。

　　“回皇玛嬷的话，不是哪家姑娘的巧手。”太子妃道，“不过弘晏闲来鼓捣的手艺，说要孝顺额娘，定要给臣妾用上，臣妾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说着，她又是一笑：“竟也不是胡闹……”

　　有了暗暗炫耀的意味。

　　众人：“…………”

　　太后惊呆了，众位娘娘福晋也惊呆了。

　　.

　　乾清宫。

　　大朝会刚刚结束，积压半月有余的政务摆在皇上案前。

　　想起大理寺汇报的，京城多了几起拐卖孩童的案件，虽然规模较小，影响不大，却是趁他巡视塞外之时，忽然猖獗。

　　皇上沉吟片刻，叫人去传九门提督与京兆尹，此事务必好好查下去。

　　就在这时，李德全快步进来，脚步有些急。

　　皇上抬眼望去，不等他开口，李德全平了平呼吸，躬身说：“何柱儿被罚膳房，实在是一问三不知，奴才也没问出什么。”

　　皇上唔了一声，敲了敲御桌，与此同时，另一个小太监急急赶来，喘着气禀报：“皇上，奴才终于得知了小爷的新爱好！”

　　皇上倾过身子，凤眼亮了亮，不动声色地问：“能否同朕有关？”

　　肃贪轮到老四，织毛衣轮到老九，射箭轮到老十，接下来也该轮到他了。

　　……

　　小太监的脸色骤然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要上妆打扮吗？”




55.  快递   二更

　　皇上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岔了, 什么意思？元宝的新爱好是给人上妆打扮？

　　瞧见小太监那呆头呆脑的模样，李德全心里着急，没头没脑说出这句, 怕不是要挨板子, 与何柱儿做伴去。

　　想着能救则救，大总管心生怜悯，压低声音提醒道：“支支吾吾做什么？皇上问你话呢。”

　　小太监如梦初醒, 慌张地磕了个头，好悬把来龙去脉讲明白了。毓庆宫探听不出什么, 慈宁宫却是热闹，娘娘福晋请安过后，一个两个的都在谈论，这一来二去，不就瞒不住了？

　　“今儿太子妃娘娘的妆容，说是出自小爷之手。”最后, 小太监想了想众人评价, 期期艾艾道, “可、可好看了！”

　　皇上：“……”

　　李德全：“……”

　　这儿没有地铁, 也没有手机，皇上只觉五味杂陈, 放话让小太监滚出去。

　　小太监不懂, 可李德全很懂, 这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哪能糊上万岁的龙脸？

　　就算，呃，皇上不介意，满朝文武怕也要以死相谏, 想想都觉得窒息。

　　小爷的新爱好还真是……非同凡响，不比寻常哪。

　　皇上也不懂，拍桌想骂弘晏胡闹，可念头一转，乖孙捣鼓这些，正是出自对额娘的孝顺之心。于是训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劲，“来人，去毓庆宫请长孙过来。”

　　.

　　弘晏的小轿刚刚停下，与九门提督还有京兆尹他们撞上了。

　　这几人都是朝中骨干，圣上心腹，见到弘晏吃了一惊，赶忙行礼问安。弘晏下意识就想甜甜地笑，终是忍住了，严肃着圆脸道：“各位大人安好。”

　　对【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能力生出点点疑问，且有不好的预感，弘晏昨晚回房，做了一个实验。

　　叫三喜临门一字排开，对他们各种笑，冷笑傻笑花样繁多的笑，笑得三喜人都傻了，临门恍惚得像喝了假酒。

　　问他们什么感受，临门说，没有哪家阿哥能比得过小爷，金童似的引人注目；三喜说，就如光芒洒在心上，整个世界都亮堂了。他愿永远追随主子！

　　弘晏：“……”

　　让三喜收起辣眼睛的表情，弘晏明白了。

　　还真是表面意义上的注目buff，触发点是笑容，他就知道狗贼系统不怀好意，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再发展下去，岂不是变相的万人迷光环？

　　为了拥有安稳的生活，弘晏决定研习面瘫的自我修养，熬过一个月再说。

　　也就有了乾清宫前的严肃表情，唬得大人们一愣一愣，联想昨儿圣驾归来，“箭术天才，勇武长孙”的传说很快风靡京城，引得无数武官激动难抑……他们不由慎重了态度，与对待太子也差不离了。

　　弘晏入内不用通报，大臣们看在眼里，对长孙受宠又有了新的认知！

　　皇上一见弘晏便吹胡子瞪眼，正想刨根问底，堪堪记起九门提督等人候在外头。

　　叫李德全搬来软凳并一碟点心，皇上让他自个玩去，弘晏乖乖应了，端端正正坐好，竖起耳朵旁听。

　　重臣鱼贯而入，抬眼又是一惊，皇上与长孙的相处，比太子爷犹有过之。心下各有思量，那厢，皇上缓缓提起近来的拐卖之案，“加大巡捕力度，将恶果扼杀于萌芽之中。如有必要，顺天府与九城兵马司相互协同……”

　　孩童走失年年都有，相关衙门已经熟悉了流程，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查探、抓捕，只他们心知肚明，若被人贩子掳去，能够解救的不过十之一二。除非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可一来效率低下、劳民伤财，二来人贩狡兔三窟，若是一无所获，他们便得革职谢罪了！

　　哪想此回皇上重视万分，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凛。

　　也有老臣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皇上巡视塞外，拐卖骤然增加，且拐卖手法如出一辙，想到此处一个咯噔，难不成是反贼作祟？

　　三藩之乱那几年，京城风声鹤唳，那些反贼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跳了出来，混水摸鱼兴风作浪，惹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朝廷大胜之后，皇上清算总账、雷霆镇压，自此，他们销声匿迹二十余年，或被连根拔起，或是迁移到西北，西南还有南方。

　　谁也不知道，京城是否还有隐匿的据点。若是潜伏下来，暗中积蓄力量……

　　老臣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但猜测终究是猜测。人贩子处处都有，没有证据，也不能把黑锅扣到人家头上，唯有暗暗提高警惕才行。

　　记下皇上吩咐，众人跪拜领命，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弘晏听了全程，捏着点心若有所思，皇上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问：“元宝有何高见？”

　　吩咐这些，也是出于帝王的直觉，未雨绸缪，什么时候都不晚。

　　弘晏想了想，回答道：“人贩子抓不尽的，汗玛法。”

　　“是啊，人贩子抓不尽，唯有遏制一途。”皇上叹息一声，“他们合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眼瞧着气氛趋于沉重，李德全想要暖场，却绞尽脑汁想不出理由；弘晏趁热打铁安慰皇上，说汗玛法励精图治，总与一日，人贩子将没有立足之地。

　　皇上颔首，笑得分外慈和，忽然间转移了话题：“你额娘的妆容是怎么回事？给朕说明白了。”

　　“……”

　　弘晏尽力了，还是没有逃过。

　　只得再一次提起天赐之梦，这般那般解释许久，发誓绝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娱亲。还给皇上形容了一遍，譬如‘神术’作用于女子身上，该有多么多么神奇……

　　皇上听懂了，却又没听懂。

　　他皱着眉，什么神术竟能使得太子妃展颜？听着便不靠谱，还耽误正事，太子定也不甚赞同，不如练箭织毛衣。

　　瞥见皇上的神情，弘晏闭上嘴，想了想，从腰间取下一面铜镜，紧接着掏出一个布袋。

　　若没有汗玛法的支持，改造阿玛以及各位叔伯，培养他们成为好男人的计划，将会举步维艰。

　　布袋里头叮叮当当的响，不等皇上问询，弘晏迫不及待道：“这是孙儿的上妆用具，只需给您化上一次，您就明白了！”

　　说着低下头，迅速打开。

　　皇上：“…………”

　　“朕听明白了。”皇上欣慰道，“朕懂元宝的孝心，尽管放手去做，太子爱重福晋，他也会高兴的。”

　　李德全听着，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弘晏严肃地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又又一次，从衣襟掏出一本小册子。

　　上写四个字——《私人订制》。

　　已经过了明路，不如破罐子破摔，弘晏上前一步，犹豫半晌，不好意思地道：“这是送给宜妃娘娘的，还请汗玛法替我转交。”

　　他身为皇孙，不方便进入后宫，只能远程分析，私人订制，把心得写在小册里。化妆这回事儿熟能生巧，只需交给巧手宫女参透练习，甚至探索创新，学成之后，或许不会比他的手艺差。

　　只不过转交是个问题，难不成要寻九叔？

　　不行，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一旦露了馅，又要引爆九叔与四叔的恩怨情仇，他会内疚的。

　　还在苦恼间，弘晏恍然大悟，面前的汗玛法，不就是上好的快递员？

　　顺风直达，高效快速，谁也比不得。

　　……

　　李德全震惊了，从来没有过皇上转交的事情。

　　皇上也震惊了，千般疑问化为一句：“为何送给宜妃？”

　　弘晏深沉道：“她是我前行路上的启蒙人。”




56.  定制   一更

　　实话实说, 皇上醋了。

　　虽知这个“启蒙人”，指的是妆扮路上的启蒙人，但乖孙为何这般形容宜妃, 为何替她私人订制, 简直是个不解之谜。

　　不仅老四几个，连宜妃也来凑了热闹，难不成是老九牵线搭桥, 以知己之名谋私？

　　留弘晏用完午膳，皇上拿着《私人订制》发愣, 思来想去忍不住翻开第一页，瞧了眼又很快盖上：“……”

　　“元宝愈发胆大包天了。”他对李德全说，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甜蜜的烦恼。

　　李德全在心里腹诽，小爷这般‘胆大包天’，不都是您纵容的？这般想着, 脸上带笑：“小爷这是同皇上毫不避讳地亲近呢。”

　　皇上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

　　一边勾画毛衣大业的蓝图, 一边痛苦读书的九阿哥打了个喷嚏, 左瞧右瞧没发现猫腻, 不禁松了一口气。

　　定是老四天天惦记于他。短短一天，喷嚏打了多少回了？

　　幸而胤禛上朝办差去了, 不用看见他那可恶的冷面, 否则吃不好睡不香, 爷这张脸的英俊程度得大打折扣。

　　余光瞥见老十唇角上扬的模样, 胤禟真是受够了。

　　十阿哥自草原归来，便时不时地、莫名其妙地偷笑，问他为何发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惹得九阿哥狐疑万分, 同时又有些羡慕，温柔乡真有这么惹人沉溺？

　　何况娜林格格着实称不上温柔乡，那挥舞马鞭的威风，想想就要起鸡皮疙瘩！

　　媳妇若不香香软软，小鸟依人，又有什么滋味。胤禟这般思忖，不禁期待起了明年的选秀，未来福晋定然不会让他失望的。

　　离无逸斋遥远的衙门里，四阿哥胤禛同样打了个喷嚏。

　　缓缓皱起眉头，他想，定是老九在惦记自己。

　　堂堂正正比不过，就尽搞歪门邪道，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上回在宫门外‘争宠’，被九阿哥的茶艺摆了一道，四阿哥冷静下来之后，痛定思痛，再三反省，谋划了曲线救国的策略。

　　反省的结果令他笃定，知己有真假，元宝最亲的还是他。老九外强中干，虚张声势，实在不足为虑；他也不必放下身段同他相争，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众兄弟里头，二哥与他最是要好。

　　说起众位兄弟，胤禛不期然想到了十四，有些忧虑地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他还年幼，又是一母同胞，因为那双眼，十四弟已然告假多日，除了慢慢涂药，慢慢痊愈，太医也没有立竿见影的法子。也幸而汗阿玛体谅，保全了十四弟的脸面……

　　那毒虫，怎么就可着十四弟叮呢？

　　心头思绪万千，手上差事不停。处置贪官的收尾阶段，工作量不大，称得上少有的空闲，四阿哥下衙回宫，发现正院冷冷清清，福晋不在。

　　倒是一件稀奇事。抱过奶嬷嬷照料的弘晖，四阿哥不由问道：“福晋去了何处？”

　　“福晋清晨给太后请安，回来小憩了一会，用过膳，便匆匆去往毓庆宫了。”一个二等宫女赶忙回禀，“想来是拜访太子妃娘娘。”

　　既不是二嫂生辰，也不是串门年节，四阿哥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下衙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全都发现，福晋不见了。

　　.

　　毓庆宫中，除了大福晋，诸位皇子福晋难得齐聚，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她们前后脚地请见，相遇之后惊讶地对视，继而默契地挪开眼。不论她们爷对毓庆宫的态度如何，此时此刻以女人的身份坐在这，而不是谁的福晋。

　　太子妃一瞧，让人张罗了茶话会，妯娌几个聚在一处，围绕小花园的凉亭坐了一圈。

　　四福晋与太子妃交好，其余福晋则不然，更多的是尊敬，气氛起先有些拘谨。且不说太子妃的身份远高她们，如今有求于人，更提不起底气。

　　妯娌几个盯着太子妃的妆容瞧，五福晋胆子大些，同样有些不好意思，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能让侄儿传授一二？

　　都说了是对额娘的孝心，她们这些做婶婶的艳羡极了，却实在开不了口。

　　三福晋起了个话头：“大嫂的身体，瞧着越来越不好了。”

　　说起这个，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叹，何止是不好？

　　怕是灯尽油枯，熬不到嫡子长成了。

　　大福晋是个温柔的女子，持家有方，作为长嫂无可挑剔，落成这副模样，她们不免感伤。

　　要被后来者摘了桃，大嫂处处为爷们考虑，也不知为了什么？

　　眼瞧着气氛归于沉重，四福晋一叹，三嫂这话，实在提得不好。

　　此情此景，得说喜庆的事，于是温和笑道：“大嫂吉人自有天相，又有汗阿玛护佑。迁府还需她来张罗，且八弟的婚事定在下月，见了新妇，指不定就好了。”

　　话题转移到婚事上头，气氛骤然一新。三福晋如梦初醒，连忙附和：“可不是？”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见闻，“听说从安郡王府出阁……”

　　“嫁妆准备就绪，内务府近来忙碌得很……”

　　扯完八阿哥的婚事，扯到了安郡王府。从老福晋几个不甚省心的子女，聊到当家人的八卦，就连一向自持的七福晋也兴致勃勃加入讨论，遑论方才提错了话，懊悔不迭的才女三福晋。

　　太子妃平日忙于宫务，于八卦一途落后了些，当下简直大开眼界。

　　听她们左扯右扯，又有些好笑，太子妃哪能不知众人的目的？

　　这半天绕不到正事上，顿时生出促狭的念头，想要看看她们究竟能憋到什么时候。

　　……

　　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还上了一趟净房，五福晋掏完肚子里的八卦，卡壳了。

　　四福晋本就不精此道，只能一遍一遍摩挲茶盏，心道，抖落自家爷丢脸的事，总不好吧。

　　瞧她们那纠结的面色，太子妃终于忍不住了。

　　好悬没有扑哧出声，她笑吟吟地道：“汗阿玛留弘晏乾清宫用膳，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等会我叫他过来，你们亲自问去。”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就像龙卷风。

　　还来不及感叹侄儿的受宠，福晋们大喜过望，这就是不反对的意思了！

　　二嫂真是贴心的二嫂，她们心下感动，眨眼间，数不尽的恭维话脱口而出，字字发自肺腑，如不要钱似的。

　　有夸赞容貌的，还有祝福腹中孩子的，太子妃若不是端得住，此刻都要飘飘然起来。

　　相比之下，这是太子都没有过的体验，要换成众阿哥恭维，那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太子爷做梦都能笑出声。

　　太子妃说罢，派了全嬷嬷前去等候，给她们吃了一颗强力定心丸。

　　福晋们翘首以盼，有在心里打腹稿的，有后悔没带吃食“贿赂”的，拿五福晋举例，她伺候五阿哥都没这么上心。

　　时间好似凝滞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全嬷嬷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弘晏尽管有所准备，还是唬了一跳。

　　环绕周围的，全是不亚于四叔九叔的热情眼神，弘晏浑身一震，婶娘们也想做他的知己？

　　不可以，吃不消了。

　　不等她们开口，弘晏先声夺人。

　　迫不得已露出一个笑，趁众位福晋怔愣的时候，弘晏热心道：“免费定制妆效，赠送独家心得。一个一个来，婶婶莫急！”

　　说着解下铜镜，接过全嬷嬷手中的空白小册子，一二三四，一共四本。

　　紧接着，把铜镜递到三福晋手上，掏出迷你笔墨，把顺序安排得明明白白，“三婶先照。”

　　太子妃：“……”

　　众位福晋：“……”

　　五福晋呆住了，准备的手段毫无用武之地，侄儿比二嫂还要贴心！

　　七福晋眼馋地看向弘晏，眼底喜爱都要满溢出来，喃喃道：“那小脸儿，长得可真是俊。”

　　四福晋想，若是她的熊宝……不，弘晖，有弘晏对额娘的一半孝顺，她此生无憾了。

　　弘晏的速度极快，不到片刻，一份份独家定制交到了福晋手中，她们欣喜的同时，不知有多感激。

　　往日觉得二嫂尊贵，是与太子一样的高不可攀，今儿可算知道，二嫂再亲切不过，不见丝毫疏离。

　　还有弘晏，她们恨不能抢回家当自己的儿子，二哥二嫂怎就如此好福气？？

　　·

　　太子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处理好了积压事务，也想好了给福晋赔罪的腹稿，准备努力一把，争取今晚不睡书房。

　　出门没走几步，就见庞大人群结伴而行，中间掺杂着一个小小身影。

　　笑声阵阵，如蝗虫过境似的，太子皱起眉头，想说一句放肆。

　　定睛一看，这不是三弟妹吗？

　　还有四弟妹，五弟妹……她们簇拥着的，居然是元宝。

　　太子：？？

　　弘晏都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众星捧月，脸红红地同福晋们告别：“都是元宝的分内之事，婶婶们下次见！”




57.  醒酒   二更

　　乾西五所。

　　三贝勒与三福晋董鄂氏育有嫡长子弘晴, 弘晴今年两岁，正是蹒跚学步，离不开额娘的年纪。

　　三福晋把弘晴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今儿却没了人影, 只留几个奶嬷嬷照看。三爷胤祉从礼部回来，刚刚踏入正院，就听奶嬷嬷惊喜道：“爷回来了！大阿哥喊着阿玛额娘, 奴婢如何也哄不动，您再不来, 许是要哭了。”

　　不消片刻，三爷怀中塞了一个奶娃娃。

　　他最是守礼，何曾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碍于迫人的形式，只好手忙脚乱地现学。现学的结果不尽人意，弘晴哭得抽抽噎噎, 三爷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颇有些急迫地问：“福晋呢？”

　　知情的人回禀说：“福晋去了毓庆宫, 至今未归。”

　　三爷皱起眉, 寻二嫂去了？

　　经历清查国库的事件之后，单打独斗、吃了大亏的三贝勒悟出了一个真理。他得向着毓庆宫靠拢, 寻机会向太子示好, 闻言也就没说什么, 头疼地吩咐道：“摆膳。”

　　等膳食摆上来, 三爷惊呆了。芹菜，冬瓜，全是他不爱吃的，还有两份红彤彤的辣菜, 这是对嗜甜之人的沉重打击，不由怒道：“今儿的厨子是谁？”

　　提膳太监小心道：“爷，厨子还是那个厨子，没变过。”

　　没等三爷回话，贴身太监福至心灵，抹了抹额头，低声解释道：“爷的膳食，往日都是福晋张罗。”

　　胤祉：“……”

　　毓庆宫都有些什么，叫她把他抛之脑后了？

　　同样的情景，同样成为奶爸的四爷，后者却是熟能生巧，把弘晖照顾得妥妥的。

　　终于等到四福晋归来，瞧见她的神情，四爷心下生疑，不动声色地问，“怎的回来那么晚？”

　　四福晋春风拂面，与平日的持重大相径庭，闻言笑道：“同二嫂聊了会天，三嫂还有几位弟妹都在。”

　　说罢温柔地说了一句“爷辛苦了”，再也没有旁的话，一刻不停往寝卧行去。

　　隐隐约约的女声传来：“研究透了……多练一练……”

　　弘晖迷茫地吐了个泡泡，四爷愣了神，父子俩就这么成了背景板，凄苦得很。

　　他还等着一道用膳呢。

　　五福晋自从被五爷抢走王八，也不忍了。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再也不上赶着伺候，一个人甚是自在，五爷却是不然。

　　回想那番醍醐灌顶的话，总觉得他塔喇氏在酝酿什么大招，胤祺慌得不行，不仅自个往正院凑，还叮嘱妾侍万万不要招惹福晋，否则谁也救不了。

　　他这么干，五福晋反而不乐意了，宠你的刘佳氏去，老娘还稀罕你一晚上的施舍？

　　梦里生嫡子吧！

　　最终五爷灰头土脸地溃败，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皇家没有和离一说，他得和这婆娘绑一辈子，何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五福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能拿她怎么办？

　　当下，五福晋哼着小调进门，就见五爷坐在正厅，沉着脸看她：“哟，还知道回来。”

　　众皇子一致认为，五爷是个敦厚人，哪里听过他阴阳怪气地说话。五福晋脚步一顿，拍拍胸口，惊讶道：“哪儿传来的王八叫？怪吓人的。”

　　五爷脸色铁青，伺候的人腿都软了，眼睁睁望着福晋掀开帘，脚步轻快往内走去。

　　直到明月高悬，正院传了膳。为了争个脸面，积了满肚子怼人话的五爷苦苦等待，好悬没有饿晕过去。

　　五福晋把册子研读完毕，终于舍得出来，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智障。

　　“爷莫非有脑疾？”

　　相比之下，七爷的院子是最安逸的。没有争吵，没有无视，七福晋一如既往地贴心，甚至贴心过了头，给胤祐嘘寒问暖。

　　七爷起先舒坦极了，当即决定留宿，福晋身上的清冷与书卷气，是妾侍怎么也模仿不来的。随后起了鸡皮疙瘩，那诡异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七福晋既怜悯又唏嘘，决定珍惜最后的时光。等贴身婢女出了师，研究透了小册，她便再也不是原来的她，哪能继续忍受爷这副糙脸？

　　曾经沧海难为水，到那时，他们就不般配了。

　　.

　　晚膳过后，皇上驾临翊坤宫。

　　宜妃有些惊喜，哪知天降一口大锅，皇上问她：“你……何时教导过弘晏妆容？”

　　“皇上何有此问？”宜妃讶然道，“臣妾久居后宫，从未和长孙说过话呢。”

　　皇上瞅着她，颇有些拿不准主意，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板着脸，履行一个快递员的职责，把《独家定制》递到宜妃手里。

　　宜妃满头雾水，翻开一瞧，顿时大喜。

　　这正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神术，高位妃嫔渴望却不得其法，万万没想到，皇长孙居然惦记着她！

　　难不成是小九打动了弘晏，爱屋及乌，于是便宜了本宫，便宜了小九的额娘？

　　喜意尚未褪去，瞥见皇上莫测的神色，宜妃一个咯噔，赶忙道：“臣妾何德何能，劳烦皇上前来一趟。可这‘神术’，全然出自长孙对太子妃的孝心，与臣妾万万没有关联，还请皇上明鉴。”

　　语气很是诚恳，半晌，皇上嗯了一声，“朕信你。”

　　忽然又问：“元宝传授的‘神术’，可否遮去面上瑕疵？”

　　宜妃笑道：“自是能的。”

　　听言，皇上摸了摸眼睛，若有所思起来，十四顶着肿包不能见人，落下了许多课业，也不是个事。顾及脸面的同时，却也不能偷懒，如今倒有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用神术把眼睛遮上一遮，应是可行。

　　宜妃的视线，随着皇上的手指上下挪动，她的面色有些僵硬，随即恍然大悟。

　　“皇上，臣妾懂您。”她压低声音，“翊坤宫水泼不进，特别是正殿当差的宫人，全都守口如瓶。您要试试，无妨的，太后不会知道，太子长孙也不会知道，有臣妾呢。”

　　随即厉声告诫：“圣上之事无小事，若有半分泄露，小心你们的舌头！”

　　宫人们诺诺应是，畏惧地望了一眼册子，却不敢直视圣颜，深深地低下头去。

　　皇上：“…………”

　　朕的一世英名，没了。

　　.

　　三日后，是大贝勒一家出宫开府的日子。

　　前些天，瞧见婶娘包围着的弘晏，太子大受震撼。为了宿回正院，太子只得接受儿子男女通吃的事实，谁叫太子妃默许了此事？

　　算他表现良好，太子妃终是心软，夫妻二人回到原先的相处模式。太子渐渐觉得，福晋妆前妆后也无甚区别，越发美得耀眼，简直甩了从前的李佳氏十条街。

　　终是领悟了弘晏的用意，太子满意地想，这小子，还是惦记他阿玛的。

　　论郎才女貌，谁比得上他与福晋？老大的乔迁宴即将到来，胤礽不禁美滋滋，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

　　太子心情好，大发慈悲赦免了何柱儿，何柱儿终于摆脱了肉干的折磨，拎着菜刀感激涕零，“奴才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一心听从爷与太子妃的话！”

　　……

　　弘晏从全嬷嬷处得知，三日之后，阿玛额娘将要携手赴大伯的乔迁宴，当晚沉思片刻，召来临门吩咐了几句。

　　临门暗里的身份，乃是大总管的亲传徒弟，别看他年轻，路子广，人脉也广。临门慎重地点点头，第二日，五福晋的贴身婢女匆匆回房，手中拿了一本小册，压低声音同主子道：“这是弘晏阿哥的主意……”

　　五福晋惊讶过后便是动容，站起身来回踱步，“合该如此，合该如此。弘晏心善，不消侄儿提起，我也应当做它！”

　　胤祺哪边都没有牵扯，唯有她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第二日，五福晋往大贝勒的院里行去，为探望大福晋，叫人提了上好的药材。大福晋正强撑着身子布置事宜，闻言微微一愣：“五弟妹？”

　　她与五福晋甚少来往，又是即将开府的档口……

　　婢女低低道：“五福晋说有要事，奴婢也劝不动。”

　　大福晋咳了一咳，小声吩咐：“请她进来罢。”

　　“大嫂。”片刻，踏入正院的五福晋笑道，“我给大嫂带了好东西，要不要瞧瞧？”

　　.

　　大贝勒的乔迁宴如期而至。

　　今儿不是休沐，故而太子下了衙门，与众位弟弟一道前去；马车停在宫外，太子妃也同妯娌结伴而行。

　　宴上男宾坐在一处，女眷坐在一处。大贝勒招待男客，大福晋招待女客，两人一大早便没见上面，故而大贝勒半点不知，女客们见了大福晋，那震惊至极的神色。

　　皇子福晋身份尊贵，坐在花园布置的小席中。她们相视一笑，见了大嫂都是一惊，悄悄瞥向太子妃与五福晋，随即了然。

　　侄儿竟是贴心至此！

　　酒过三巡，就有人来禀报说，贝勒爷，太子爷与诸位爷喝多了。大福晋身为东道主，当即忧虑道：“去瞧瞧。”

　　太子妃颔首，众位福晋连忙跟上。

　　很快到了前院，略微喝高的五爷扭头一看，瞧见一堆姿容出众的美人，以为自己眼花了。

　　环肥绿瘦，各有千秋。这样的容色，这样的容色……就连刘佳氏也比不得，特别是湖绿衣裳的那位，简直与他少时向往的梦中神女一模一样！！

　　只那衣裳有些眼熟，好似哪里见过。

　　以为自己醉酒做梦，来到人间仙境，五爷拎着酒杯，痴痴望着，当即想要念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下一瞬，梦中神女朝他开了口：“爷，该醒酒了。”




58.  拐卖   一更

　　梦醒了, 酒也醒了。五爷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墩儿，端着的酒液全飞到七爷脸上。

　　七爷胡乱一抹脸, 也顾不得谴责五哥了, 震惊道：“那是五嫂？”

　　除了早有准备，尚且清醒的太子，其余阿哥齐齐愣住, 眼珠子都要脱了眶。除了五爷，就属三爷喝得最多, 谁叫太子惦记上回万寿节的仇，使了个眼神，叫四爷配合他劝酒。

　　四爷身为弘晏的知己，为打击竞争对手，哪能不同意？一左一右夹着三爷，不一会儿就把后者灌得晕晕乎乎。等大贝勒招待好男宾, 加入皇阿哥的行列里, 三爷已是连连摆手, 含糊道：“老四, 别灌哥哥了……”

　　因为脑袋迷糊，五爷以为做梦, 三爷同样以为做梦。听见七爷的话, 他直愣愣地看向五福晋, 感叹道：“弟妹叫你醒酒呢, 五弟好福气。”

　　五阿哥魂儿都要出窍了，大喜大悲只在一线间。

　　他恍惚地想，好福气？这婆娘妆扮得美，却叫他的少年憧憬破得渣都不剩, 等会就要下河捞王八了。

　　好福气给你要不要？？

　　“三哥也是好福气，”五爷呵呵一笑，盯着五福晋不放，继而打量她的身边人，越看越是眼熟。

　　随即惊道：“那不是三嫂吗？！”

　　他们的眼神齐刷刷望去，越看越是震惊。

　　四爷不确定地说：“……还真是。”

　　三爷酒醒了一半，张着嘴打量三福晋，继而用肘子一怼四爷，笃定道：“那是四弟妹。”

　　四爷手里的酒杯也掉了。

　　很快，他们一一对应上了身份，众人皆是呆滞。

　　她们集体进修去了？？

　　唯有太子妃身旁的那位，他们拿不准。太子与大阿哥尚能端得住，一个知道其中猫腻，一个认定福晋不在人群之中。

　　太子叹了口气，原来元宝造福的不止孤一人。

　　不远处，太子妃回以一笑，惹得众阿哥前所未有地牙酸起来，五阿哥悲愤了，二哥早早知道，这是在看他们热闹呢。

　　太子当即被一双双炽热的眼神包围，麻木单身的八阿哥注意力却在别处。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二嫂身旁的女子，好像哪里见过。

　　大、大嫂？

　　除了纤瘦了些，柔美了些，半点不见病容，面颊也不见凹陷，和幼年记忆中的大福晋对上了。犹豫着问出口，大阿哥看热闹的眼神不见了，他蹭地站起身来，“福晋。”

　　大福晋微微点头，淡笑道：“爷。”

　　眸光温和，却是没有以往那般热切。反倒是胤禔热切起来，怔怔看着，忽然回忆起新婚燕尔那段时光。

　　席间鸦雀无声，这已不是普通的妆扮可以形容的了。

　　众位福晋不过来瞧上一瞧。见他们酒醒了，不用人搀扶，也没有相争打架，五福晋无视发呆的五爷，抢话道：“爷们饮酒，不如我们也用一些？”

　　七福晋抚了抚面颊，当即赞同，留给七爷一个矜傲的背影。

　　……

　　往日这时候，大阿哥与太子总要别个苗头。虽然大阿哥气焰弱了，有句话说得好，不蒸馒头争口气，不讽刺几句，他不甘心。

　　此情此景，众阿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可过了今日，那些深得他们心意的面容，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即便真的怜惜，怜惜也要大打折扣，不期然便能想起今日场景，然后把妾侍和福晋做个对比。

　　太惊艳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要他们怎么往后院去？

　　除了本就爱重福晋，少有愧疚的几位爷，有窃喜的，有懊悔的，还有戴上痛苦面具的。

　　七阿哥窃喜，大阿哥懊悔，五阿哥戴了痛苦面具。纠结过后，五爷难免心猿意马起来，想了又想，回味了又回味，心道忽略他婆娘的脾气，也是可以下嘴的嘛。

　　抓只王八给福晋赔罪，不知可不可行？

　　.

　　乔迁宴热火朝天，可就在晌午，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索大人的嫡亲曾孙，赫舍里氏的小少爷被拐了！

　　赫舍里氏乃是太子爷的外家，这可真是沸水溅入油锅，引爆了所有议论，霎时一片哗然。

　　府里又是报官又是派人去寻，急得团团转，前往贝勒府赴宴的大臣们却是暂不知情。

　　……

　　一个年幼的五岁孩子，不过出府买了个糖人，相隔还不到两条街；贴身侍从不错眼地盯着，准备掏铜板付钱，才低头了一瞬，少爷不见了。

　　糖人摊主吓得战战兢兢，他专心致志地制糖，不知小少爷何时被拐，也没看清歹人的模样，这光天化日之下，怎有如此恶行？！

　　这事震惊了整条街区。

　　顺天府接到报官，当即觉得不好，有了皇上吩咐，他们可以顺藤摸瓜、仔细探查，不放过一个人贩子；可一旦牵扯到勋贵家的孩子，再也不能徐徐图之。

　　何况赫舍里氏，那是普通的勋贵人家吗？

　　招来糖人摊主仔细问询，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清楚，继而去往家里、邻里询问生活轨迹，最后查明与此案无关。除此之外，竟是没有相关证人，长长的一条街，谁都没有注意歹人的长相与拐卖手法！

　　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捕快们一筹莫展。

　　九城兵马司已是暗中出动多日，这些天来，抓捕了好几个人贩子归案，却都单打独斗没有组织，也不是近来猖獗的那群人，好些失踪幼童还在受苦。

　　他们只知道，近来被拐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如何、高矮胖瘦，无一例外，便是长得好。赫舍里氏的小少爷更是玉雪可爱，据说仙童似的，他额娘听闻噩耗，当即哭晕了过去，人贩子想要做什么？！

　　女眷们六神无主，报官之后遣人去寻，还需大家长拿个主意。

　　索额图刚刚赴宴归来，瞧见明珠老了十岁的模样，连大喜日子也笑得勉强，心里不知有多美。

　　被揭得家底都没了，看你如何张狂。

　　虽然他也没了存银，想斗斗不起来，但一想对方失去的银两更多，索额图便舒坦极了。

　　皇上亲赐的牌匾，明珠老贼有么？

　　谁知来了个晴天霹雳，他的宝贝曾孙被拐了！

　　索大人对曾孙有多疼爱，暂且不提；这可是皇长孙的表弟，太子爷默认的、小爷未来的伴读，族里下下下代的顶梁柱，突然来这出，可真要了他的老命了。

　　火急火燎候在宫外，递牌子求见皇上，也是索额图的幸运，皇上很快允了他。

　　索额图入内的时候，弘晏也在。阿玛额娘赴宴去了，毓庆宫冷冷清清，杨柏跟着父亲回老家祭祖，九叔十叔忙着读书，于是前来陪伴汗玛法。

　　问皇上有没有把定制转交给宜妃，皇上脸色一青，在弘晏好奇的目光里，淡淡地道：“朕禁了她一日的足。”

　　弘晏：“……”

　　这个禁足，还挺别致。难不成是他拖累的宜妃娘娘？

　　想继续刨根问底，又怕皇上恼羞成怒，外头的小太监忽然来禀，索额图大人求见。

　　索额图见到弘晏，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欣喜了。他擦了擦额间汗珠，老泪纵横地道：“奴才的大哥没了后，这些年，嫡脉亦是人丁不兴。三代之后，暂且就这一根独苗，若是不能寻回，奴才以何颜面向祖宗复命，向仁孝皇后复命？便是睡也睡不安稳！”

　　索额图不惜揭露自家老底，听得李德全悚然一惊，心有戚戚。

　　皇上沉凝了面容，即便不喜梦中的索额图，看在现实大变了样，赫舍里氏风评扭转、不再要挟太子同明珠争斗的份上，他也得好好安抚。

　　赫舍里家的孩子，与元宝同样的年纪，以己度人，任谁听了都难受。

　　选在老大开府设宴的日子拐人，皇上不得不深想下去。碰巧最好，如若歹人清楚孩子的身份，将是最最不妙的情形。

　　赫舍里氏，纳喇氏，好不容易偃旗息鼓，可要挑起两家的争端？

　　当朕是摆设不成。

　　“朕这就传令下去，着人倾力去寻，”皇上沉声说，“爱卿莫急，九门提督与京兆尹不敢怠慢，许是明儿便有好消息。”

　　有皇上金口，索额图大松一口气，感激涕零地下拜道：“谢皇上隆恩！”

　　索额图蹒跚告退，背影颇有些老态，弘晏抿了抿唇，陷入沉思。

　　近来忽然猖獗，几乎一日一案，只拐好看的幼童，听着很像邪.教组织。

　　望着皇上微怒的面容，弘晏忽然道：“汗玛法，孙儿想借八叔一用。”

　　这话八竿子打不着，皇上一愣，奇道：“借你八叔做什么？”

　　“明儿一早，让八叔陪我出宫一趟，安慰安慰索大人，还有小表弟的阿玛额娘。”弘晏眨着湿漉漉的瑞凤眼，“八叔温温柔柔，安慰人可有一套，汗阿玛，您就应了孙儿吧。”

　　皇上皱起眉，立马就要回绝。

　　被弘晏湿漉漉地一瞅，很快转了念头，乖孙心善，失踪的又是他的小表弟，出宫一趟，于情无可指摘。

　　太子前去太显眼了些，老四哪里会安慰人？

　　于是点了点头，叮嘱道：“早些回来，不许胡闹。”

　　弘晏严肃着脸，可真诚了：“您还不放心我？”

　　拉上贼船的最后一步——

　　打击违法犯罪活动，义不容辞！




59.  勾人   二更

　　赫舍里家的小少爷失踪, 如一道惊雷劈开海面，掀起了数尺高的风浪。

　　太子赴宴归来，听闻此事当即沉下了脸, 不再质问弘晏为婶娘们开展的妆扮业务, 亲自去了顺天府一趟，肉眼可见忙碌了起来。

　　这个时机，太巧了, 让他怀疑策划之人别有居心。若孩子受了什么损伤，赫舍里氏的颜面何在？

　　别说颜面了, 全府上下，怕要日日以泪洗面，索额图的心气儿也该没了。

　　没有线索，没有证据，除非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别无他法。只是闹到如此地步, 劳民伤财是免不了的, 为今之计, 唯有布好后路, 安抚百姓，把影响降到最低。

　　.

　　延禧宫。

　　得知消息, 惠妃一惊, 随后沉了脸, 揉着太阳穴, 在殿中走来走去。

　　翊坤宫，毓庆宫，算是彻底搭上线了。宜妃得了弘晏撰写的秘籍，今早便细细描画上了, 那模样更胜从前，不，远胜从前，太监宫女全都看呆了去！

　　郭络罗氏不知有多得意，她看在眼里，心间火烧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即便她想，还能上门求一本不成？

　　听闻此事，本就不爽利；今儿是胤禔的大喜日子，还发生了如此惊事，晦气得像是凑巧。

　　可她就算再怨，也怨不到人家身上。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暗骂人贩子，招来宫人吩咐了几句，说着忽然一顿，若赫舍里氏的小少爷找不回来……

　　对朝廷，对衙门尽是坏处，可对纳喇氏却不然。

　　惠妃神色变幻，终是下不了决心，继而摆摆手，“去吧。”

　　还是让明珠拿主意为好。

　　……

　　不消片刻，接到宫中传信，明珠微微摇头，道：“娘娘想岔了。”

　　此时搅混水，若让皇上发现，他这顶乌纱帽哪还保得住？

　　即便与索额图不对盘，被皇长孙弄得晚节不保，明珠却也知道其中利害。

　　这桩案子，不仅仅是一家的事，而是关乎所有望族勋贵的幼童安危。他们关系再深，能深得过太子外家赫舍里氏？

　　太子外家都没逃掉，由己度人，谁都有孙儿孙女，要是厄运落在自个身上，夜晚哪能安眠！

　　何况人贩子挑选的时机，让人不得不深思。

　　明珠尝试反推回去。如若成功，一来，能够搅和贝勒爷的乔迁宴，引发他们的不忿；二来，歹人怕是想要挑起两家争端，让索额图误解，纳喇氏也掺和了此事……

　　悲痛过度的长辈毫无理智，悲痛亦能转为刚愎，就算没了争斗的银两，也能拖着他玉石俱焚。

　　因此，他盼着赫舍里氏寻回小少爷的心，是一样的。

　　叹了口气，明珠道：“让娘娘稍安勿躁，静心为妙。”

　　这些日子理当蛰伏，怎就浮躁起来了？

　　与此同时，佟府。

　　隆科多一身甲胄，匆匆归来了一趟，便被佟国维叫住：“饭都没用几口。这么急，是要抓捕人贩子？”

　　隆科多年三十一，身任銮仪卫指挥使，虽处内宫，护卫御前，同样拥有领兵之权。此回与九门提督一道，接了搜查的指令，故而忙碌得很。

　　隆科多拱了拱手，笑道：“阿玛，正是。若儿子寻回赫舍里家的小少爷，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太子感激不说，还能获得皇上的褒扬，都统之位跑不了。”

　　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佟国维拧起眉头，当即生了不悦，想要敲打几句。

　　隆科多不似他大哥稳重，都三十的人了，即便能力出众，学不会中庸之道，哪能长久？

　　瞧见他的神色，隆科多心里一哂，老爷子又要训人了。

　　自小不喜欢他，也就罢了。有额娘护着，没有阿玛的偏爱，也无妨；可他这么大的人了，依旧对他指手画脚，也不怕闪了腰。

　　这不许那不许的，不许四儿进府，也不许把四儿抬为平妻。大哥都逝去多少年了，老爷子还没有认清这个现实，还在犯糊涂，做嫡孙撑起门庭的梦呢。

　　宫里贵妃就是个摆设，大哥早就不在了！舜安颜尚了温宪公主又如何？

　　什么无心仕途，向往闲云野鹤，都是装出来给他瞧的。小兔崽子既然要装，那就装一辈子，给佟佳氏带来荣耀的，只能是他隆科多。

　　想起舜安颜，隆科多眼神一凌，头也不回地离去，徒留佟国维望着他的背影，气得捂住了胸口。

　　逆子，逆子啊！

　　.

　　第二日清晨，朝会气氛有些沉重。

　　皇上点明了拐卖一案，命令九门提督与京兆尹搜查全城，着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只要是捕捉线索的好手，全派出去找寻。

　　“不仅是索爱卿，数家孩子都在受苦。”皇上眼神锐利，沉声说，“找不到，就别回来复命了。”

　　下了早朝，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皇上惦记着乖孙的请求，把八阿哥打包送走，与弘晏来了个‘暗渡陈仓’。

　　胤禩再一次见到弘晏，不禁露出温和的笑。

　　大哥忙于出宫开府，惠额娘近来顾不上他，此番前往索额图的府邸，他是愿意的。

　　围观一场又一场的知己大战，对弘晏的‘魅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八阿哥粗粗一数，众兄弟里头，他与侄儿的接触不算多。

　　不仅宜妃娘娘，昨儿乔迁宴，几位嫂嫂犹如脱胎换骨，听说也是侄儿的手笔。胤禩当即存了心思，想要同弘晏更亲近一些，不说未来福晋，只为了额娘高兴，他也该求上一求。

　　但小少爷失踪是悲事，这回前去慰问，既是汗阿玛的命令，也是他该做的。

　　人贩子简直该死！

　　唯有卖力一些，认真一些，等下回再向弘晏邀功。

　　八阿哥方方面面想得完善，却没等来甜甜的笑，定睛一看，弘晏抿紧嘴唇，是与四阿哥如出一辙的冷脸。

　　紧接着，弘晏冷漠地说：“八叔，好久不见，侄儿可思念你了！”

　　胤禩：“…………”

　　叔侄俩换上常服，坐上马车，依旧是灰衣侍从充当车夫。车辙声响起，一行人缓缓离开宫门。

　　行到与目的地相隔两条街的时候，灰衣侍从掀帘道：“主子，这便是小少爷失踪的地方。”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角落，原本摆放的糖人小摊已经消失。因为发生拐走案子，行人路过此处脚步匆匆，并不敢多看，唯有墙角爬满青苔，看着有些凄冷。

　　弘晏点点头，指挥道：“把车停在隐秘处，守好位置。”

　　灰衣侍从应是，马车继续行了一段距离，

　　片刻后，弘晏严肃道：“八叔，我们下去吧。”

　　八阿哥实在摸不着头脑，一边冷脸一边说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在琢磨，闻言神思不属下了马车，抬眼一看，愣了：“这……”

　　这分明是长街，不是索大人的府邸啊。

　　没等他问询，弘晏拉过他的手，悄悄道：“八叔，我们先做一件惩恶扬善的事。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出声再说。”

　　八阿哥：“？”

　　.

　　弘晏苦口婆心，八阿哥勉强答应，只等他半刻钟。

　　弘晏想了想，半刻钟也行。今儿只是初次尝试，钓到人最好，钓不到人也无妨，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可以一天换一个地方。

　　站在表弟被拐的地方，弘晏绕了一圈，随即停住脚步，踮起脚跟，像是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他笑了起来。

　　——长相极俊、穿着富贵的男童，站在冷清的角落里，一边等人，一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那是一个怎样的笑容？世间万物黯淡无光，唯有他闪闪发亮，吸引着一切视线，如同灼热骄阳。

　　五分钟后。

　　弘晏笑得嘴都酸了，圆脸僵硬起来。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为了不笑成面瘫，他略微收了收力气，以待可持续发展。就在此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响起！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隐约异香。

　　弘晏屏住呼吸：“套——”

　　大麻袋从天而降，异香消散得无影无踪。灰衣侍从面色凌厉，见麻袋还在扭动，伸手点了几处穴位，不一会儿，麻袋没了动静。

　　身后跟着急急奔来，魂都飞了的八阿哥，拉着弘晏左瞧右瞧，语无伦次道：“有没有受伤？光天化日之下，他竟敢……竟敢！”

　　八阿哥又是惊怒又是后怕，冷汗都要出来了。弘晏揉了揉腮帮，僵着脸道：“八叔，我好着呢。”

　　说了无数安慰的话，弘晏指了指麻袋，肃然万分地道：“进了大牢，硬骨头怕会打死不招。未免咬舌自尽，不如就地审问，八叔，这个环节，靠你了。”

　　八叔口才最好，有他辅助，连歹人几岁尿床都问得出来！

　　胤禩：“……”

　　胤禩慢慢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又一次上了贼船。

　　一言难尽地瞅着弘晏，取舍片刻，他艰难地开口：“好。”

　　……

　　灰衣侍从解开麻袋，点开了歹人的哑穴。

　　其貌不扬的人贩子甫一露脸，发现自己能说话了。登时脸色大变，就要吹响暗哨，下一瞬，脸上覆了一道阴影，把他的声音堵了回去——

　　弘晏低头看他，挤出一个亲切的笑。

　　距离如此之近，使得人贩子目光涣散，神色恍惚，简直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眼珠子只随他一人转动。

　　世上怎会有如此耀眼的人？？

　　八阿哥铺开纸笔，蹲在一旁恶魔低语：“你是何人？家在何处？据点在哪？还拐过何……慢些，慢些，不要着急，我们一个一个说。”




60.  保密   一更

　　正是即将入夏的暮春时节, 随着时间流逝，日头渐渐大了。

　　索额图还在奔走忙碌，九城兵马司还在一家一户地搜查。如今除了等待, 没有第二种办法, 而这等待，恰恰也是最煎熬的。

　　……

　　早朝之后，太子回了毓庆宫一趟, 发现儿子没了人影。

　　询问的眼神瞧向太子妃，太子妃一边绣着小衣裳, 一边叹道：“同他八叔出宫去了，说是要安慰安慰索大人，小表弟的阿玛额娘不知有多难受。”

　　太子沉默下来，也跟着一叹。

　　叹过之后，他又欣慰起来，元宝心地良善, 心向着孤, 也惦念孤的外家。

　　随即察觉到了不对, “八弟？”

　　太子狐疑了起来。

　　老八与赫舍里氏, 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元宝不来喊他，特意叫上胤禩做什么？？

　　.

　　乾清宫。

　　李德全快步而来, 小心地呈上一本册子, “皇上, 这是回京之后, 延禧宫的三日一报。”

　　皇上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瞬间面色一凝，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李德全暗中流下冷汗, 惠妃娘娘糊涂啊。

　　这些言论，比不上德嫔证据确凿的大错，毕竟关起门来谈论几句，谁也没有宣扬出去，付诸实施。

　　可要让皇上得知，那还得了！

　　与外臣传信本就逾越，什么搅乱混水，那是后妃可以谈论的么？

　　生怕情势不够混乱，生怕赫舍里氏的小少爷回来不成？

　　李德全心知肚明，早在很久之前，皇上便对惠妃生了怀疑。前些日子巡视塞外，让她随驾既是恩典，更多的，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那些日子，惠妃很是低调安分，都快打消皇上的怀疑了，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李德全叹了一声，赫舍里氏，纳喇氏被薅走了银两，好不容易没了争斗，皇上乐见其成，哪知惠妃娘娘却不愿意。

　　是否为了针对太子，针对小爷？

　　李德全思虑得深，那厢，皇上合上册子，淡淡道：“搅混水？纳喇氏还真敢想。”

　　他问：“记下与宫外联络的线路没有？”

　　“都记下了。牵扯到的宫女太监，小林子都认了眼熟，”李德全说，“无一遗漏。”

　　皇上点点头，夸了一句：“做事周全。”

　　老大前脚出宫开府，后脚惩戒他的额娘，时机不合适。等拐卖大案水落石出，再来拔除钉子，慢慢清算……

　　惠妃身为四妃之首，在宫中威信甚重，又一向温婉贤淑，也就是今年丢了几回脸。

　　想起往日种种，皇上心情不甚愉悦，批折子的速度比往日慢了一大截。批着批着，忽然想起宫外的“慰问小分队”，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问：“老八与元宝回宫了？”

　　李德全赔笑：“回皇上的话，没呢。”

　　皇上唔了一声，继续埋头政务。

　　半个时辰之后，他又问了一遍，李德全躬身摇了摇头。

　　这下，皇上觉得不对劲了。

　　难不成要在索额图的府邸用膳？

　　.

　　与此同时，同索府相隔两条街的拐角处。

　　人贩子恍恍惚惚，眼里只剩下那抹亲切的笑。神志不清间，八阿哥还在一旁低语，问的话从简单粗暴变得极有技巧。

　　霎时一边愣神，一边把肚子里的货存全掏干净了：“七九，京城人，分数第三舵口十二堂主麾下……郊外、郊外潭水洼交界的宅院里，有人看守。一共五个，绑在天井里头，其中就有赫舍里家的少爷……”

　　说到据点的时候，歹人明显挣扎了一瞬，像是恢复了些许意识。

　　八阿哥眉心一皱，就见弘晏换了个姿势，用手固定嘴角，手指一撑，保持住大大的笑脸，一瞬间，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虽不懂其中原理，八阿哥大受震撼，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歹人的眼神冷得淬冰。

　　舵口，堂主，天地会。这哪里是普通的反贼窝？！

　　还有据点，那处……若没记错的话，不是一座京官购置的宅邸吗？

　　闭了闭眼，强自按捺下过快的心跳，八阿哥拿笔的手有些颤抖。

　　还得忍忍。解救那些孩子还不够，需将他们一网打尽，问个透彻明白才好，也能让搜查少些弯路。

　　循循善诱，无师自通。随着审问的深入，接头暗号、证实身份用的令牌，以及平日里的去处，人贩子一股脑地交代了。

　　他含糊地说：“堂口与堂口之间互不相干，只受堂主管辖。朝廷一直追捕，我们的人死了好多，京城这边凋零得慌，如果找到好看的孩子，献给总部也能混个功劳。让先生们教导念书，培养出下一任舵主堂主，多好的主意？”

　　七九是个身量中等，沉默寡言的人，其貌不扬，会些拳脚，绑人的功夫了得。入会之前读过几天书，入会后少有闲话，也不与同伴交流；除非堂主召见，他独来独往，却是最受上面信任，把挑选好苗子的任务交到他手中。

　　因为谨慎，七九一直小心翼翼，拐的也多是平民百姓的孩子。也是近来拐的几个，长得好，却都有些蠢笨，上头实在着急，这才趁皇帝出巡塞外的时候下了死令，加大动作，多掳一些。

　　赫舍里家的小少爷，是舵主特意吩咐的，据说勋贵的脑袋灵敏点儿。他们舵主憎恨皇帝，也憎恨太子，不能拐走皇子皇孙，绑了太子外家的小辈，既能揭下皇家的脸面，又能挑起索额图明珠的争斗，岂不乐哉？

　　刚巧！昨儿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七九得手了。

　　刚刚迷晕了绑来，没打没骂，只是堵住小少爷的嘴，让他饿上几顿，与其他幼童待在一处；不日就要运出京城，送到川西总部“读书”。

　　……

　　确定掏干净了，没有一分一毫的遗漏，弘晏缓缓收起了笑容。

　　若没记错的话，天地会与白莲教的总部一样，都在川西，不过组教的结构不同。

　　等脸颊的僵硬有所缓解，他冷冷地说：“打晕。”

　　灰衣侍从一个手刀，恢复些许神志、双目浮现惊恐的人贩子重新厥了过去。

　　意识陷入黑暗，仅剩的念头只有一个：妖术！！

　　八阿哥的神色，已是硬得不能再硬。得知他们的谋算，眼底厌恶至极，温润之意全不见了，低声同弘晏道：“时候不等人，我这就回禀汗阿玛。先回宫一趟，索大人那儿，是否要和盘托出？”

　　弘晏想了想，悄悄回他：“侄儿有更好的主意。”

　　重重碾了几脚麻袋，直至听见骨头嘎吱的声音，弘晏严肃着脸，对一位灰衣侍从说：“小灰，传话给汗玛法身边的同僚，叫他们过来一趟。我和八叔势单力薄，背着麻袋太过显眼，还不雅观。”

　　小灰小黑是皇上拨给弘晏的，同伴之间，自有隐秘的消息渠道。至于这个代号，听多了也就接受了，小灰闻言面不改色、拱手应是，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等待的歹人的，唯有生不如死的折磨，问出了小表弟的藏身处，弘晏却也没有大功告成的轻松之感。

　　回忆片刻，看向另一位灰衣侍从，指了指麻袋，“小黑，你觉得，你与他有几分相像？”

　　小黑一愣，倒真实诚地比较起来，“回主子的话，奴才与之身形相当，只容貌形态大有区别。”

　　做这行的，观察力敏锐是基础，方才他将歹人下意识的小动作，还有说话的嗓音、习惯记在心里，至今还记得。

　　身形相当，只容貌有别。

　　听言，弘晏眼睛一亮，在八阿哥疑惑不解的注视下，掏出一面铜镜，以及一个叮叮当当的小布袋，紧接着蹲下身，一一摆在地面上。

　　走出惯性思维，照着这张脸，这副五官，在另一人的脸上妆扮，好像同样可行。

　　已知所有信息，已知七九极得上级信任，暂代七九的身份，维持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模样，竟也不是异想天开之举。

　　剿灭京城据点还不够，若能摸清堂主的行踪，用暗号联络上头，就说任务失败请求撤离，继而顺藤摸瓜打入敌人内部——

　　来个里应外合，将天地会的老巢连根拔起。

　　要玩就玩大的，除了七九，京城还有其它据点，还有数个反贼藏身，可以趁着抓捕时机，一并替代了去。

　　放长线钓大鱼，完美！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效率，计划可以完善，易容术可以现教。

　　唯有一个严峻的问题。

　　弘晏神神秘秘看向小黑：“学过《间谍的自我修养》吗？”

　　小黑：“……”

　　那是个什么玩意？

　　.　

　　左等右等没等到叔侄俩回宫的消息，皇上搁下笔，有些坐不住了。

　　忽然间，一道影子立在御前，李德全定睛一看，是皇上拨给小爷的灰衣侍从的头领。

　　头领行了礼，从衣襟掏出一张白纸，正是八阿哥书写的审讯记录，还有画押。

　　把东西交给李德全，头领回忆片刻，一字不漏地传达了弘晏的话：“告诉汗玛法，人贩子已落网，乃是天地会的反贼作祟。歹人交代了作案动机，供出了作案团伙，那些孩子的藏身之处，全被八叔记录了下来。”

　　“孙儿还发掘了易容的奇效，营救完毕之后，准备开展间谍计划。小黑根骨绝佳，冒充反贼当仁不让，可否下令实施？请求汗玛法指示。”

　　提到‘小黑’的时候，头领有一瞬间的困惑。收回困惑，他继续传达：“千万不要告诉汗玛法，我骗走八叔，以身犯险，就为钓出人贩子。重复一遍，千万不要告诉，知道了吗？好了，你去吧。”

　　头领说罢闭上嘴，御书房一片寂静。

　　皇上：“……”

　　李德全：“……”

　　皇上：“不用重复，朕，知道了。”




61.  失色   二更

　　皇上说罢,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德全的脸色不再空白，被御书房静谧的氛围惊了一惊，心下不禁惴惴。

　　信息量太大, 他接收不过来了。

　　那厢, 九城兵马司还在搜查，小爷便闷不吭声做了一件大事，抓住了人贩, 还把贼窝给找着了。

　　天地会，竟是这些兴风作浪的反贼！

　　不仅如此, 他与八阿哥两个人，竟是干完刑部与大理寺的差事，直接把毫无头绪的线索扯到了最后一步，不知省下了多少心力。至于是真是假，李德全毫不怀疑，小爷可是有着上天护佑的福运, 往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 全证明了这点。

　　短短半日破了大案, 堪称神迹, 只这骗走八叔以身犯险，让人惊吓不已。小爷尊贵之躯, 容不得一星半点的损伤, 也幸而有着万全把握, 安然无恙抓住了反贼, 否则那还得了？

　　小爷还做错了一件事。

　　他找错了传话人。

　　灰衣侍从的头领，出了名的武功高强，也是出了名的实诚，最是听从主子的命令, 半点不带变通。

　　瞧瞧这话传的，真是人才中的人才，他李德全佩服得五体投地，真真是自愧不如。

　　这下可好，皇上知道了，小爷完蛋了。

　　周围太过安静，安静得他心慌，皇上不会龙颜大怒，让拿鸡毛掸子吧？

　　李德全手心有了汗，悄悄抬眼望去——

　　皇上竟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笑。

　　他望着灰衣侍从，眼里满是欣赏，“朕没有看错你。”

　　元宝身边，就得有个忠心耿耿之人，好，很好。

　　李德全：“…………”

　　头领，也就是小灰一拱手，处变不惊地道：“谢皇上。”

　　皇上点头，定定看了几眼手中的“审讯记录”，转而厉声道：“朕拨你一队人，把反贼押往大牢，不拘什么刑罚，全给用上，叫刑部不必按流程行事，伤或死，朕绝不会怪罪。李德全，传话九门提督，即刻派出兵马包围各处贼窝，解救被拐孩童！那宅子的主人是谁，即刻下狱，仔细审问。”

　　又说：“易容之术，间谍计划，朕同意了，但其中细节，还需同你主子好好商量。”

　　这主意异想天开，却是大有可为。

　　像那天地会的总坛，狡兔三窟，飘忽无踪，朝廷摸不透。这些年，它们愈发作恶，搅得江山不宁，百姓流离失所，什么复明口号，不过幌子罢了。

　　若元宝所说的易容，不是普通的乔装打扮，而是神术的一种，除了在京兴风作浪的天地会，白莲教、漕帮那些亦可渗透，还有不安分的漠西蒙古与沙俄，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前往？

　　指不定能彻底拔除心患，扫除内忧，还江山一个太平。

　　思及此，皇上的情绪有些激荡。

　　“形势不容拖延，”他点了点灰衣侍卫，“叫老八还有弘晏，即刻前来请见……”

　　.

　　把间谍计划同八阿哥全盘托出，胤禩情绪更是激荡。

　　深吸一口气，好悬平复下心绪，他当即想问上一句，侄儿你看八叔合不合适？

　　他不怕情报繁杂，也不怕算计阴谋，筛选有利案卷，调度人员琐事，是他最为拿手的活儿。论心思缜密，他自认不输，唯一不足便是尚且年轻，汗阿玛不见得会把重任交到他手中。

　　何况有大哥在，有惠额娘在，他得顾虑偏殿的额娘……八阿哥抿了抿唇，眼眸黯淡了下去。

　　功劳不是这么好揽的，一个不慎，便得引火烧身。上回错失的机会，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到来？

　　心底思虑重重，面上却是如沐春风的笑容，用他的舌灿莲花之术，说得索府上上下下的主子收起眼泪，又惊又喜不敢置信：“贝勒爷所言，可是为真？”

　　“八叔说的不错，”弘晏压住笑容，笃定道，“表弟很快就能回来了。”

　　“好，好啊。天杀的反贼！来人，快通知老爷……”

　　索额图的夫人佟佳氏，闻言心头大石落了地。她望着弘晏老泪纵横，眼中满是欣喜慈爱，“小爷辛苦前来，饿了没有？渴了没有？等善恒回来，老身定要叫他给您好好磕个头。”

　　被拐的小少爷名为善恒，他额娘连连点头，拭泪道：“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弘晏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抵住热情，与八阿哥一道，被簇拥着出了门。

　　就在此时，灰衣侍卫忽然冒出，一字不漏传达了皇上的话。

　　“小灰回来了？”弘晏刚刚到了马车前，听言眼睛一亮，道：“八叔，我们该回宫了。”

　　.

　　叔侄俩紧赶慢赶进了乾清门，另一边，延禧宫中。

　　惠妃欣慰地看向大福晋，打量她不同往日的面庞，“如此甚好，本宫总算放下了心。”

　　昨儿宴席之上，大福晋不见了病容，堪称脱胎换骨，清丽绝伦。宴席结束之后，大贝勒直直去往正院，半点不嫌寝卧浓重的药味，拉着大福晋的手，与她回忆往昔，感怀从前，说到激动处甚至红了眼眶。

　　大福晋：“……”

　　大福晋扯出一个笑，同他一道回忆往昔，最后婉拒了大贝勒的留宿：“您是知道的，我身子骨不好，夜半时常惊醒咳嗽，怕打搅了爷。”

　　胤禔拗不过她，却也没有去往妾侍房里，而是宿在了外间。

　　昏暗烛火下，大福晋坐在妆台前，手握弘晏撰写的《独家定制》，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道：“我何德何能，劳侄儿这般记挂。”

　　给了她体面，便是给了她第二条命，天大的恩德，如何也不能忘。大福晋感激万分，乔迁宴上谢过太子妃还不够，她还想着去往毓庆宫一趟，可赫舍里氏的小少爷竟是被人拐了，此情此景，前往致谢就不合适了。

　　她决定改日再去。

　　翌日，临近晌午的时候，婆母忽然召她前往延禧宫。

　　以为惠妃想要见见孙儿，大福晋当即叫人抱了弘昱来，传话的宫人却是笑道：“娘娘想要同您说说话，尽管让阿哥安睡便好。”

　　大福晋面色不变，温和应了，片刻后，坐在了延禧宫正殿，惠妃下首。

　　听闻惠妃关怀的话，大福晋也笑，同她谈起宴席上的趣闻，“弟妹们各有一本，宝贝得不知什么似的，五弟当场看呆了去……”

　　惠妃笑容满面地听着，一旁的大宫女眼珠一转，凑趣道：“福晋说得神乎其神，别说奴婢，娘娘怕也想瞧瞧了！”

　　惠妃笑容更盛，不轻不重地嗔她一句：“谁说本宫想瞧了？小蹄子尽说胡话。”

　　“……”

　　心下猜测成了真。

　　大福晋笑容依旧，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

　　过了乾清门，弘晏板着四爷脸，牵着八叔手，满怀期待踏入御书房。

　　迎面而来一个陌生的鸡毛掸子，还有皇上沉沉的面庞。

　　弘晏心下一震，赶忙往八叔身后躲去，直面鸡毛掸子的八阿哥：“……”

　　八阿哥大惊失色：“？？”




62.  迁宫   一更

　　眼见即将打错了人, 还是被骗的‘受害者’，皇上堪堪收回鸡毛掸子，对上八阿哥呆滞的脸, 面色一言难尽。

　　“躲什么？出来。”

　　“汗玛法, 您先放下它，有事好好商量。”弘晏抓着八叔的衣摆，从后边探出个头来。

　　一边说, 一边觉得不对，弘晏百思不得其解。他怎的惹了汗玛法生气？

　　小灰不是一字不漏传了话么？

　　皇上看着叔侄俩, 身处老鹰捉小鸡似的阵型，心底颇有些后悔。他就不该让老八一块来，元宝这反应也太快了些。

　　好不容易哄来乾清宫，咻地一下躲到人身后去，这速度，这敏捷度, 去考个武状元都绰绰有余了。

　　一旁还有‘受害人’心甘情愿替他开脱：“汗阿玛息怒, 汗阿玛息怒。鸡毛掸子伤人伤己, 弘晏小小年纪, 怎能承受得住？何况弘晏立下大功，许是该奖不该罚, 还请汗阿玛明鉴……”

　　虽不赞同侄儿做诱饵的法子, 但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八阿哥神色诚恳, 说得弘晏困惑之余一脸感动, 八叔真是个好人。

　　李德全也劝：“皇上，小爷有万全的把握，便不叫犯险。您瞧瞧，反贼毫无抵抗之力, 不正依赖小爷的聪明才智？”说着上前几步，躬身就要接过鸡毛掸子，皇上瞧见教训失败，便顺水推舟交给了他。

　　危机解除，弘晏终于知道屁股不保的原因了。

　　定是小灰传话传出了问题。没跑了！

　　无言片刻，他来不及细想小灰传了什么话，为度过翻车劫难，拿出自个的杀手锏——笑。

　　一扫严肃的面色，他笑眯眯地撒娇：“再不讨论间谍计划，反贼就要察觉不对了。时候不等人，还是正事更重要，汗玛法，您说是不是？”

　　趁着皇上怔愣的时候，弘晏趁热打铁，同他讲述下一步安排——

　　头次尝试的易容术很是成功，他已帮小黑“改头换面”，当下已然去了贼窝路上。

　　小黑的卧底能力，他十分相信；若是露馅了，掀翻人家老巢逃之夭夭，对小黑来说也不是难事。接下来就是诓骗同伙，与九城兵马司里应外合，解救受苦的孩子们，然后装作逃难，向上级传递暗号：有卧底，计划终止。

　　真卧底指认假卧底，使得反贼内部自乱阵脚，如若大功告成，小黑明儿偷偷回来，他再仔细教他易容术。

　　小黑会了，再传授给二黑，三黑……

　　回头还要写一本易容心得，服务大众，方便快捷，高枕无忧！

　　把各项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弘晏收起笑容，严肃道：“您看着吧，间谍之王的传奇人生，即将拉开序幕。”

　　皇上：“……”

　　八阿哥：“……”

　　计划具有可行性，听着怎就如此离谱？

　　皇上听得头疼，瞅他一眼，终是被“正事要紧”的理由收服了。

　　沉吟一瞬，间谍计划庞杂，唯独缺个负责人与掌舵者，保密是首要，心细是基础，还需懂得变通。

　　搜罗一圈最为信任的心腹，皇上却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么难当大任，要么差事忙碌，交给刑部统领，那就更不合适了。

　　这活儿，不适合读书人。

　　王士禛那老古板，读书读傻不说，腿脚还不利索，看着就不是这块料。何况见多了阴私诡计，让人抑郁难当，没法颐养天年，就是朕的过错了。

　　御书房安静了下来，八阿哥心神一紧，动了动唇，却因顾虑良多，生怕被拒绝，不敢上前毛遂自荐。

　　就在这时，弘晏插话说：“汗玛法，不如交由八叔，没有谁能比他更合适。”

　　这话一出，众人浑身一震。

　　李德全偷偷觑向八阿哥，暗暗嘶了一声，小爷的提议听着荒谬，也不是不可行……？

　　年长的皇阿哥都能独挡一面，替皇上办事理所应当。九爷年纪更轻，却也身负重任，由此可见，年龄不是问题。

　　何况八爷稳重多了，不比三四十的老油条弱，看着就令人放心！

　　听言，八阿哥又惊又喜，又是五味杂陈。

　　他闭了闭眼，感动涌上胸腔，久久盘旋不去。上回也是这样，明明身处两个阵营，弘晏给了立功的机会，生生把他从泥沼中扯了出来。

　　虽有夸张的成分，却是胤禩最真实不过的想法。

　　因为出身以及幼时缘故，八阿哥渴望立功改善生活，渴望寻求他人的认可，不论是谁。上回凭借侄儿的帮助，汗阿玛认可了他；这回，认可他的人成了侄儿本身。

　　他何德何能，引得弘晏，不，元宝这般抬举？

　　心下存了一分希冀，他心如擂鼓，垂首等待皇上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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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微微恍然。

　　还是元宝提醒了他，朕考虑忠诚的人才，甚至想到了灰衣侍从，竟把儿子给忘了。

　　他打量着胤禩，如今的老八有私心，私心极少，公心更重，这点毋庸置疑。

　　同老四一心跟随太子那般，尚未生出别的念头，除了年轻了些，稚嫩了些，条件样样符合，倒是极好的人选。

　　至于能力……

　　他从不怀疑。

　　皇上问胤禩：“能否殚精竭虑，保持本心？”

　　不等八阿哥回话，皇上沉声道：“这统领之权，朕能给，也能收回。万不要让朕失望，让天下黎明百姓失望，你可能做到？”

　　胤禩心间激荡，直直跪了下去，磕头道：“儿臣能！”

　　声音坚定万分，皇上笑了：“好，好。既如此，尽管放手去做，朕拨人手给你。”

　　话锋一转，皇上睨向弘晏，“你八叔不日成亲，元宝去盯着些，筹谋先放一放。间谍计划，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大喜的日子，可别累着了。”

　　弘晏心道保证完成任务，端庄地点点头。

　　皇上狐疑看他，眼里带了谴责。

　　同老八在一起，还学老四的做派，板着脸对朕，这是做什么？

　　炫耀知己多？

　　眼见皇上又不高兴了，弘晏二丈摸不着头脑。出于未雨绸缪，也出于灵敏的第六感，他分外严肃，抛出了一个惊雷：“汗玛法，如今情势危急，良贵人得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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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德全震惊了，皇上也震惊了。

　　八阿哥猛地抬头，不知是喜是忧，刚刚接过重任，还没做出成绩，额娘的事，不能向汗阿玛提。

　　可侄儿居然懂他的理想！

　　如今突兀地提起，还说情势危急。什么情势？如何危急了？

　　胤禩有些着急，也有些紧张。

　　众目睽睽之下，弘晏叹了口气，一脸“你们这还不知道吗”的神情，“谁叫间谍工作难，八叔干的尽是得罪人的事。如果被反贼记恨上，继而摸到延禧宫偏殿，良贵人不就有了危险？”

　　“为了迷惑反贼，也为了人身安全，还是搬出去的好。”弘晏循循善诱，“良贵人无恙，八叔才有干活的动力，否则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听着很对，又有哪里不对。

　　李德全醍醐灌顶，当即点头，是啊，良贵人是得迁宫。

　　八阿哥恍恍惚惚，元宝好像说的没错，为了额娘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动力……

　　皇上差点被他的话洗脑了。

　　好悬反应过来，皇上只想问上一句：反贼如何摸得进延禧宫偏殿？？

　　等他们摸进来，朕的江山也要没了。

　　还干活的动力，朕不答应，老八就要罢工不成？

　　心情难以言喻，但皇上终究没有出声，像是在思考。

　　延禧宫，惠妃……

　　这下，轮到弘晏震惊了。

　　为了转移皇上的不高兴，弘晏不过勉力一试，先在汗玛法心头种下种子，为良贵人迁宫埋下伏笔。

　　宫，是一定要迁的，不然八叔如何能够放开手脚，拂去后顾之忧。

　　只这歪理能够糊弄别人，糊弄不了他明察秋毫的汗玛法。糊弄的建议都得了采纳，不就成祸国妖妃与昏君了？

　　“妖妃”想着徐徐图之，哪知下一瞬，‘昏君’开了口：“就依元宝所言，为了胤禩的秘密差事，良贵人迁往永和宫偏殿。”

　　永和宫正殿尚且空着，皇上瞥了眼八阿哥，意思十分明了，只要好好干，升职加薪不是梦想，还能惠及亲额娘。

　　说罢，皇上一甩衣袖，“摆驾延禧宫。”

　　这效率，简直惊呆了进谗言的‘妖妃’。

　　眼见八叔感动得快要哭出来，弘晏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明明没有笑。

　　难不成，他的归宿真是后宫，而不是朝堂？

　　.

　　延禧宫。

　　大福晋温和笑着，却是婉拒了宫女请求一观‘神术’的话语，同婆母聊起了弘昱的趣事。

　　惠妃一顿，当即淡了神色。

　　宫女惴惴低下头去，慢慢的，空气变得沉闷又粘稠。

　　忽然静鞭响起，外头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惠妃一惊，这个时辰，早不早晚不晚的，皇上过来做什么？

　　皇上大步而来，见大福晋在此，微微颔首，免了她的礼。随即望向惠妃，吩咐良贵人迁宫的事，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惠妃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迁宫？

　　莫名其妙、无根无据的，皇上要把胤禩从胤禔身边剥离？

　　没了良贵人，她还拿什么牵制老八？！

　　这可是最大的助力，也是最大的筹码。

　　惠妃顿觉荒谬，也顾不得遣退儿媳了。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谦卑又恭敬地道：“臣妾斗胆一问，皇上何有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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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乾清门前。

　　八阿哥低头看向弘晏，温柔地问：“元宝，八叔能做你的知己么？”




63.  慧极   二更

　　临近晌午,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八阿哥俊秀的脸上，抬眼看去，他的眸光满是欣喜与感动。

　　弘晏沉默了。

　　此情此景, 如果他换个性别, 再长大几岁，那么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即将展开，还有未来八婶什么事儿？

　　还有知己……

　　他真吃不消了。

　　四叔和九叔的争斗历历在目, 要再加进去一个八叔，那就不是修罗场, 而是火葬场了。亲爹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想到此处，弘晏戴上一张痛苦面具，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被八阿哥温温柔柔地注视，弘晏实在不忍心。

　　道理他都懂，可被形势压迫的自己, 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不答应, 勇敢八叔就没了办差的动力, 间谍计划，该何年何月才有成效？

　　身为嫡皇孙, 要舍小家顾大家, 为了大局着想。

　　弘晏艰难地下了决定, 艰难地点点头。就见八阿哥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至极，像是散开了从小到大积攒的自卑与郁气，从此等待他的，是崭新的人生与光明。

　　“元宝, 八叔要谢谢你。”胤禩摸了摸他的脑袋，万千道谢的话哽在喉间，最后深吸一口气，动容道，“大婚之日就要临近，等八叔的孩子出生，定要让他向你看齐。”

　　额娘迁了宫，他便再无后顾之忧；办差自然会好好办，不让汗阿玛与元宝失望，唯一需要操心的，也就是尚且没影的下一辈了。

　　五岁的孩子，心地善良，不畏艰险，智计超绝。若未来嫡子学会堂哥的三分本事，他这辈子——值了。

　　.

　　延禧宫。

　　惠妃谦卑而恭敬地问话，皇上负手而立，神色莫测，就这么看着她。

　　婆母没发话，汗阿玛也没发话，大福晋站在不远处，眼神平静，竟是没有多少担忧。大宫女心下惶然，不小心瞥向她站立的方向，陡然间，像被烫到了似的，立马收回视线。

　　大宫女以为自己看错了，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胡思乱想。

　　皇上竟是、竟是要把良贵人迁出去了！

　　殿中寂静万分，皇上终是开了口：“朕的谕旨，何需向你解释？”

　　惠妃笑容渐隐，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为皇长子之母，自她升任四妃之首，少有这样没脸的时候。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她闭了闭眼，悲声低喊：“皇上……”

　　臣妾做错了什么，惹来您这般对待？

　　“乾清宫，有你安插的人。”皇上打断了她，“故而你的延禧宫消息灵通，比朕也差不了多少。”

　　“通过暗茬与家族通信，还不止一回。见老大办砸了朕吩咐的差事，还败给了太子，你犹有不甘；此次拐卖之案，想要趁乱搅起混水，以图纳喇氏东山再起，直至拥有一争之力。”

　　惠妃腿一软，面色骤然变得苍白。

　　慢条斯理抖落了惠妃以往的算计，顿了顿，皇上问她：“朕说得可对？那宫女名叫景湘，在茶水间做事，李德全昨儿发现的。”

　　问话一出，所有人都失了声。

　　大福晋心间一阵阵地发凉，额娘……怎会如此糊涂？

　　惠妃缓缓跪在地上，再也顾不得良贵人，再也顾不得大福晋手里的‘神术’。

　　与皇上的信重相比，卫氏算什么？妆容算什么？

　　如若皇上厌了她，连着带累的，是胤禔的前程！

　　她想要辩解，可没法辩解。皇上认定的事，假的也得是真的，何况皇上查得清楚明白，半点没有冤枉了她。

　　……延禧宫，有皇上安排的人？

　　惠妃伏下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颤抖着闭上眼，脑中浮现四个字：大势已去。

　　任她千算万算，怎会算到皇上监视她？！

　　当今登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又是为的什么？？

　　“臣妾知错。臣妾没有恪守本分，做了许多逾越之举，”惠妃苦笑一声，低低地说，“但凭皇上责罚，臣妾认了。只是老大与老大媳妇……”

　　只是胤禔刚刚出宫开府，还有许多不熟悉的章程；还有她身体不好的儿媳，离不开额娘关怀，离不开太医照料。

　　惠妃抬眼看向大福晋。

　　她这儿媳，虽没有太子妃得皇上喜欢，却因进宫早，又是长媳，皇上太后也偶尔惦记。思及此，惠妃心下一定，胤禔如今不在，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儿媳卸了妆容！

　　没了病气，皇上如何会生出怜惜？

　　如今能挽回的，只有伊尔根觉罗氏了。

　　正欲递给大福晋一个眼神，哪知下一瞬，皇上忽然问李德全：“扭头做什么？”

　　李德全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闻言浑身一震，暗道倒霉。

　　战战兢兢转回脖子，面对皇上锐利的目光，大总管扯出一个笑，眼见躲不过了，却实在不敢欺君：“回皇上！奴才觉着，惠妃娘娘方才的话，和德嫔娘娘病笃那天所言，是……是一模一样的。”

　　德嫔那天，不也一样扯到了四阿哥，十四阿哥与温宪公主，还比惠妃娘娘多了一人！

　　皇上：“……”

　　狗奴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什么气氛都没了，这要朕怎么继续？

　　幸而大总管站得远，皇上想踹踹不到人，不由自主回想德嫔的话，神色越发奇怪起来。不等惠妃说话，他摆摆手，草草宣布道：“行了！就说惠嫔身体有恙，理应闭宫调养三年，闭宫事宜，等良贵人迁出去再办。”

　　李德全松了口气，竖起耳朵聆听，随即暗暗嘶了一声。

　　惠嫔，闭宫三年……

　　三年？？！

　　等惠嫔娘娘出来，皇孙满地跑，花儿都要谢了！！

　　皇上说罢，无视惠嫔骤然瘫软的模样，和颜悦色对大福晋道：“汗阿玛信你是个明事理的。今日之事，切莫外传，若老大问起，你同他直说便是。朕倒要看看，他会站在朕这一边，还是不管不顾为惠嫔求情？”

　　说到最后，皇上的语气森冷，蕴藏丝丝凉意。

　　大福晋面色一凛，不敢糊弄半分，赶忙福身道：“是，儿媳听命。”

　　.

　　与八叔依依惜别过后，弘晏蹭往太后的慈宁宫，在老太太惊喜的目光下用了午膳，然后磨蹭了好一会儿，站在毓庆宫的宫门处徘徊。

　　这个时候，反贼的京郊据点应该灰飞烟灭，小表弟也应该回家了。

　　不知阿玛忙完没有，不知额娘听没听说他今早的“壮举”？

　　目前清楚他以身犯险的，唯有汗玛法与八叔二人，但鸡毛掸子防不胜防，阿玛是否得了告密，弘晏实在不敢笃定。

　　想让小灰进去探听探听，于是吩咐道：“去见额娘，瞧瞧她在做什么。千万不要提起——”

　　说到一半，弘晏把话咽了回去，想起方才的前车之鉴，改口道：“不必了，随我进去吧。”

　　小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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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赫舍里氏的小少爷成功找了回来，除却受了惊，受了饥，浑身毫发无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无辜的幼童得到解救，歹人一一落了网，唯有三瓜两枣尚在潜逃，却已不足为虑。

　　听说，案子是皇长孙灵光一闪堪破的，八贝勒在旁协理，此言传出宫外，京城一片哗然。

　　皇上发了话，那准没错。无数人震惊不已，皇长孙聪慧伶俐，是他们的共识，可这不单单是聪慧可以形容的了！！

　　听说，索额图仰天大笑，赫舍里一族感激涕零，飞快地递了牌子，准备齐齐整整进宫谢恩。

　　此乃官方消息，还有漫天乱传的小道信息。

　　听说，皇长孙与八贝勒发展出了超乎寻常的友谊，有望挑战四贝勒的知己之位，正经人闻言都是一笑，这也太离谱。

　　“真是离谱到家了。”书房里，大贝勒左等右等不见福晋归来，呵呵道，“八弟？知己？不如说良贵人拜别额娘迁出宫去，这还靠谱些！”

　　幕僚们环绕着他，全都微笑了起来。

　　最会逢迎的一人大笑道：“贝勒爷说的是。提这话的人，定是脑子不中用了，合该浸到油锅里醒醒神！”

　　.

　　与此同时，弘晏开天辟地头一回……做贼似的溜进毓庆宫。

　　他提心吊胆，三步一回头，生怕忽然冒出一个鸡毛掸子，打他个措手不及。哪知一路安全无恙，宫人见了他亲切地笑，并没有发出警示之言。

　　顺着他们的指引来到小花园，弘晏隐隐约约听到熟悉的嗓音，踮脚一看，四叔与阿玛相对而坐，在凉亭里头喝茶。

　　四爷搁下茶盏，开口道：“二哥，元宝回回立功，是你我之幸，更是大清之幸。只是有句话，弟弟不得不提。”

　　太子微微颔首。

　　四爷凝重了脸色，斟酌片刻，继续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二哥难道就不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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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半晌。

　　太子：“说人话。”

　　四爷：“他和八弟走得太近了些。”




64.  心计   一更


　　太子无言以对, 心里道了句果然。

　　因着元宝去往索额图的府邸，找了胤禩没找他，太子原本有些不舒坦。可听到四爷的话, 立马变得舒坦极了, 有对比才有伤害，这儿有个比他急的！

　　他微微一笑，哥哥还不懂你。

　　老四和老九鹬蚌相争, 孤没有得利，如今又来了个老八, 那可真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争得头破血流才好，这般，就没空打搅孤儿子了，不正常的凑一堆去。

　　太子表面不动声色，心间波澜暗涌, 矜持地抿了一口热茶, 附和道：“四弟说的是。”

　　得了二哥肯定, 四爷心弦一松, 堪堪压下时时萦绕的危机感。

　　论心计，八弟比九弟深多了, 成天笑笑笑的, 又不怕他, 称得上劲敌。在脑中勾勒对付‘赝品知己’的一百零八种方式, 那厢，弘晏忽然冒出头来，幽幽唤道：“阿玛，四叔。”

　　太子差些没有呛着, 回来了？这小子听去了多少？

　　想要怪人不通报，才发现弘晏是树从里钻出来的，怨不得兢兢业业看守岗位的何柱儿。被抓包的四阿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出宫一趟，累了没有？快坐下歇歇，同四叔好好讲讲查案的经过。”

　　弘晏脚步沉重，与八叔的关系还没昭告天下呢，后院失火了。

　　幸而有个慰藉，汗玛法没有想要致他于“死地”，阿玛额娘暂且不知情，暂且还有发挥的空间。于是佯装不知四叔在背后告状的小动作，准备给他们打支预防针，严肃万分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神术’给了我灵感。”

　　四爷听得认真，太子越瞧儿子越是眼熟，侧头望了眼四弟——

　　果然如出一辙，半点不带变的。

　　他有些酸，又有些震惊，难不成老四是元宝最崇拜的人，连表情都要学人家？

　　太子的动作实在突兀，四爷一顿，好半晌反应过来，同样注意到了这点。

　　霎时惊喜不已，如泡了一汪温泉似的，暖洋洋，热乎乎，望向弘晏的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什么不痛快，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在弘晏浑然不知的情形下，正宫知己被安抚了，后院的火也扑灭了。他板着脸，正对两道灼热的目光，只觉脚底板有些发凉。

　　这又是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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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福晋乘了轿辇回府，面色很是苍白。

　　有了神术，面颊本是白里透红，可现如今，那抹苍白实在明显，让得知消息从书房动身的大贝勒咯噔一下，泛起心疼。

　　对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胤禔是喜欢的。不喜欢哪能守着她过了那么多年，若说为了孩子，那也太过委屈自己。

　　大可赏给妾侍避子汤，再多宿几回正院，也就是这些年，福晋身体渐渐不好了，容颜渐渐凋零了，实在没法伺候爷，他才频繁去往后院。

　　但怜惜与愧疚怎么也少不了，他不允许任何人越过福晋，还会时常瞧瞧她，算得上情深义重，大贝勒如此认为。

　　因为有着美好的回忆，现如今，胤禔轻而易举地‘回心转意’，像回到了从前时光，同大福晋粘糊起来。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粘糊，每晚睡在外间，大贝勒也没有多想。福晋对他的情谊人人皆知，从前是他对不住她！

　　他嘴角带笑，刚想要说关怀的话，大福晋沉默一会儿，道：“额娘召见，同我聊了些弘昱的日常，还没聊上多久，汗阿玛忽然驾临正殿，命令良贵人迁宫。”

　　详细描述了当时情形，一字不漏传达了皇上的话，大福晋当场落下泪来：“……妾身来不及求情，汗阿玛便处置了额娘。我实在没办法！”

　　如晴天霹雳一般，大贝勒脸色僵硬，如神魂出窍一般。

　　迁宫？降位？软禁三年？

　　他方才还同幕僚打趣，怎么会呢。 BaN

　　与舅舅通信，他自个是知道的。可额娘怎么会做安排人手，窥视帝踪的事？汗阿玛如何发现的？

　　还把良贵人与延禧宫隔了开。老八是不认额娘了？这与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他实在不可置信，半晌，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福晋，你在同爷玩笑吧？”

　　说着就要抬步，“爷得进宫一趟。”

　　大福晋一边拭泪一边哭，叫了他一声，忍不住咳嗽起来：“皇上亲口所言，绝不敢欺瞒。进宫，咳咳……爷就不顾虑后果？您不是一个人，有大格格二格格她们，还有弘昱，爷就不管不顾了？”

　　这话叫停了大贝勒，使他心间一片寒凉。

　　眼睁睁看着额娘受苦，是为不孝；忤逆君父，更是不孝，还要加上抗旨的罪名。福晋说得对，他做不到不管不顾，他有女人也有孩子，不是未成亲的光头阿哥！

　　无力感袭上心头，大贝勒面容满是颓然。

　　外家没了银两，额娘受了厌恶，老八与他解绑，说不定在汗阿玛的心里，他的地位同样一落千丈。再这么下去，他还有什么资本同胤礽相争？

　　想到此处，大贝勒骤然一惊，额娘受罚，舅舅也会受到诘难。若罢官免职可怎么好？不，不会的，他当即刻上门与舅舅商议。

　　还有老八，不忠不孝，良贵人何故迁宫，是他定要搞明白的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胤禔深吸一口气，握了握大福晋的手，“爷去纳兰府一趟，总有解决办法的。”

　　大福晋垂下眼，扬起讽刺的笑，都到了这个地步，爷还不肯收手？

　　她死之前，定要让儿子过上安稳的生活，不必提心吊胆，更不必活在嫉妒与算计里。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她占了个全，延禧宫里的额娘，还能出手拦着不成！

　　这般想着，她沉着应了是，等大贝勒转身，眼睛一闭，生生吐出一口血来，摇晃着倒在地上。

　　“福晋，福晋！”婢女哭叫一声。

　　胤禔脸色一变，生生停下了脚步，惊慌万分地抱住她：“来人，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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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府，书房。

　　明珠来回踱步，时不时叹一口气，往窗外瞧去，问：“贝勒爷来了没有？”

　　管家摇了摇头，明珠心底一沉，惠妃娘娘……不，惠嫔娘娘降了位，身体抱恙闭宫修养，这话传出宫门，他就知道不妙。

　　近来与之相关的，唯有赫舍里氏的小少爷失踪，若皇上发现了传信这回事，他也不能讨到好！

　　为今之计，唯有贝勒爷进宫。虽不能撤销娘娘的处罚，但在皇上面前为纳喇氏求情，为他求情，却是能够。

　　他已打好了腹稿，润色了话术，只需贝勒爷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再哭上一哭，求上一求，念在纳喇氏劳苦功高的份上，定能消去一些皇上的怒火。

　　明珠后悔，可后悔也无济于事，若能改为罚俸，是最好的结果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贝勒爷人呢？？

　　等到夕阳西下，太阳落了山，明珠没等来大贝勒，却等来了宫中圣旨，以及宣旨的太监。

　　“革纳喇氏明珠，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一职，改任理藩院。望卿自省自勉，戒骄戒躁，钦此。”

　　明珠的根基在吏部，内阁大学士乃是重臣的荣誉称号，至于理藩院，尚书另有其人，他就是个挂名的虚职。

　　双手接过圣旨，送走宫中太监，明珠只觉天旋地转，索额图的曾孙子被拐，同他毫无关联，怎就到了罢官的地步？！

　　若有求情，若有求情……

　　明珠又气又怒，又悲又痛，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脑海只剩一句滚屏：

　　贝勒爷，你，怎么还不来？！

　　.

　　佟府，隆科多从宫中归来，心情称不上好。

　　他正挨家挨户地搜查，却听九门提督亲自率队抄了贼窝，还抓了天地会的反贼。立下的功劳，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何况皇长孙才是首功！

　　想要更进一步，当上都统的梦想破灭了，隆科多心里烦躁。佟夫人又要他瞧瞧妻子与岳兴阿，隆科多拗不过额娘，转念一想，就算不喜赫舍里氏，岳兴阿也是他的长子。

　　他已许久未见长子，于是转道去往后院，见了妻子，冷冷淡淡地寒暄几句，就要踏出房门。

　　哪知闷葫芦似的妻子忽然出声：“索相家的小少爷，得救了？”

　　隆科多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赫舍里氏是额娘的侄女，也是他的亲表妹。岳父姓赫舍里，虽不是索尼那一脉的，却能拉得上堂表关系，也难怪她多嘴问上一句。

　　可“索相”这个词儿，叫他不悦至极。 

　　“后宅妇人无知短浅。你是我佟佳氏的媳妇，怎么，锦衣玉食过得不如意，还惦记势大的同族？”

　　赫舍里氏清秀的面庞一红，随即变得惨白。

　　“不过愤怒杀千刀的人贩子，为那孩子提心罢了……”

　　她低低解释，惹来隆科多不耐烦地一瞥，“行了。”

　　说罢掀帘而去，丝丝冷意浮上脸。

　　四儿进不了府，不就因为这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斥骂，说他与四儿不要脸面，有悖人伦，惹得额娘流下眼泪，老爷子暴跳如雷，让他即刻赐死四儿！

　　要不是四儿怀了身孕，不日即将生产，便要给这毒妇得逞了。隆科多冷笑一声，有了孙女，额娘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也唯有老爷子冥顽不灵。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抛开这些念头，隆科多看也没看岳兴阿一眼，径直回了书房。

　　就在四五年前，不知为何，皇上不如从前那般信重他了。

　　太子势大，显得其余皇子黯淡无光，没了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拔，这样下去，佟家将永无出头之日，永远比赫舍里低上一头。

　　太子妃姓瓜尔佳，毓庆宫后院更没有佟佳氏的女子，不似四贝勒那般，被长姐抚养过，天生与佟佳氏有羁绊。四贝勒……隆科多念叨这三个字，皇上正值盛年，一切都是说不准的事。

　　大贝勒与八贝勒解了绑，惠嫔降位受罚，明珠革去实职，虽不知为何，却搅乱了他的未来谋划。

　　得力的唯有毓庆宫，唯有太子爷！

　　还有现如今，皇长孙与四阿哥，八阿哥，听说还有九阿哥的关系，太过亲密了些。

　　隆科多越想越是心惊，皇长孙聪颖也就罢了，小小年纪，用知己之名捆住众位叔叔，这是何等心计？！

　　.

　　夕阳落山之后，大贝勒府。

　　听太医说，福晋思虑过重，忧惧不安，故而吐血陷入昏迷，大贝勒守在榻前，眼眶发红，面容憔悴不已。

　　外头忽有急报，说是与纳兰府有关，大贝勒掖了掖锦被，实在被催得不耐烦了，这才起身出门。

　　胤禔压低的嗓音暗藏怒火：“什么事？”

　　……

　　大福晋缓缓睁眼，蹙起眉心，伸手触了触嘴唇。

　　咬破舌尖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忍了许久，谢天谢地，狗皮膏药终于走了！！




65.  季抛   二更

　　延禧宫偏殿, 良贵人的住处。

　　“主子，这红木箱可要搬走？”贴身宫女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指挥宫人把衣裳置物扛到院子里。

　　“虽放得偏僻了些, 里头是胤禩小时候喜欢的玩具, 自然要搬走。”良贵人回想一番，感怀道。

　　皇上的旨意一下，往日冷清的梢间可算热闹起来, 短短几个时辰，不下三四个小常在小答应前来贺喜, 她们即便艳羡嫉妒，也不敢说什么酸话。恭贺之余奉上一点心意，良贵人也都以礼相待，回了自个的香囊绣品。

　　那美丽的面庞一扫往日愁绪，变得疏朗至极，好似寝卧都亮堂了起来, 看得人啧啧称奇。

　　良贵人有儿子傍身, 即便当了几十年的透明人又如何？八贝勒又是封爵又是立功, 这才是真真的母凭子贵。

　　永和宫没有主位娘娘, 便不用晨昏定省，搬进去和享福没什么差别。一时感叹良贵人的福运, 小心翼翼熬着, 终于等到好日子, 苦尽甘来了！

　　不似惠嫔娘娘, 不日便要闭宫修养，落得个脸面全无的下场，谁又料想得到？

　　送礼的人渐渐散了，八阿哥踏着夕阳进入小院, “额娘。”

　　良贵人惊喜不已，如今母子再见，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悄悄把儿子拉到一边，抓着他的手，语气有些急切：“胤禩，这是怎么一回事？”

　　毫无预兆地迁宫，实在有些突兀，也没有传来确切的缘由。

　　八阿哥哪里不知良贵人的困惑，突然来了好，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于是安抚一笑，低声讲起皇上交由他的重要差事，只模糊了其中内容。

　　继而谈起知己弘晏，俊秀的脸上满是笑意，“元宝最是体谅我，也最是懂我。额娘能够迁宫，全赖元宝的功劳……”

　　良贵人是个温柔的女子，听得几乎入迷。得知前因后果，她动容地红了眼眶，“皇长孙殿下的大恩，额娘这辈子难还了。”

　　说罢，抓着八阿哥的手紧了紧，罕见地严厉了声音：“知己不知己的，倒是其次，人要知恩图报，不能瞧侄儿年纪小，便想着轻视他，糊弄他。”

　　“额娘把话放在这儿，他对我们母子，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你需好好护着弘晏，不能有半分亏待，否则额娘绝不会放过你！”

　　闻言，八阿哥收起笑容，缓缓跪了下去。

　　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额娘放一百个心，儿子省得。”

　　……

　　回乾西五所的路上，八阿哥遇上了下学归来的十四阿哥。

　　十四的眼睛看着恢复了正常，不再是眯眯眼的形状，唯独凑近了看有细粉的痕迹。要让知情者见到，定然大呼奇迹，短短几日之内，是什么造就了肿包消失？？

　　胤禩没见过他原本的模样。只知胤祯一直待在院里，没想到今儿上学去了，不禁有些惊奇，那厢，十四露出一个笑容，同他打招呼：“八哥。”

　　他的眼睛，被汗阿玛派来的宫人化上妆容，略微有些眼熟，像是宜妃的贴身宫女。几个嫂嫂同样习得如此‘神术’，如今传遍了整个京城，听说命妇福晋蠢蠢欲动，碍于宫墙阻隔，这才遗憾按捺住念想。

　　对于哥哥们的妾侍，那可真叫晴天霹雳。特别是五哥，成日待在正院不走了，挨骂也甘之如饴，还天天下河捞王八，也不知道他图个什么。

　　脑子坏了不成？

　　这一切的一切，听说全赖弘晏。

　　想了想，他难以启齿地问：“八哥，你是弘晏侄儿的知己？”

　　八阿哥也不拘谨，微微笑了，大方承认道：“正是。”

　　往日，十四阿哥觉得八阿哥是个好人，对弟弟们温和相待，相比之下，四哥身为同胞兄长，半点也不关怀他。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一个两个的，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都想做弘晏的知己。

　　十四幸灾乐祸，恨不能仰天大笑，四哥真是没用，还能被人撬去墙角！！

　　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同八阿哥告别，转身的时候面色微变。

　　良贵人搬往永和宫偏殿，要他说，只要八哥立下功劳，一个嫔位跑不了。可升了嫔位，便要入住永和宫正殿，那可是额娘长住的地方，也是他自小长大的家！

　　这叫他如何面对八哥？呵呵，不过跟着侄儿混了功劳而已。

　　十四心里膈应极了，膈应的同时，忽然醍醐灌顶，生出前所未有的了悟。

　　难不成接近弘晏，讨好弘晏，就能讨得汗阿玛的欢心，就能像八哥九哥那般，尚未成亲却能受到重用？！

　　迄今为止，与弘晏亲近的，全都得了好处，只要能够舍下脸面……

　　有五岁孩子在前，十岁办差更不是天方夜谭。

　　十四阿哥手心紧握，眼睛倏尔暴亮。

　　.

　　听说惠嫔倒了大霉，连带着明珠受了牵累，大贝勒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娘位分降了，舅舅官位没了。

　　唯独胤禔在风中迷茫，怎一个惨字了得。

　　太子听得身心舒畅，又有些犯嘀咕，老大即便愚蠢，也蠢不到这个地步。怎的，彻底放弃同他相争了？

　　何柱儿汇报的时候，弘晏也在，为惠嫔娘娘还有明珠大人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太子一顿，狐疑的目光望来，弘晏：“……”

　　他认真解释：“阿玛，这事与我无关。”

　　不过建议良贵人迁宫而已，不过被迫增加一个知己，他好生冤枉。

　　贴心地给太子留出偷着乐的空间，弘晏溜出书房，去正院同额娘腹中的弟弟妹妹联络感情，继而回了自家小院，拿出三本小册。

　　把易容术教给顺利归来的小黑，【回眸一笑百媚生】便不剩几日了。

　　宫中专管选秀的姑姑，都在太子妃的管辖范围之内；还有忙于布置间谍计划、却对知己有求必应的八阿哥在，没过几日，弘晏大致有了数，其中两本，是交给未来八婶，还有良贵人的。

　　除此之外，得趁有限的时间，做最多的事。弘晏当即沉下心来，制定一本老少皆宜的化妆大全，分为上下两册，有入门篇，也有大师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写不到。

　　说是小册也不恰当，它有话本那般厚度，刊印出来会薄一些。大师篇当做秘籍，只传自己人；入门篇拿去卖钱，由此造福千千万万的姑娘家，至于署名……

　　弘晏慎重写下“回眸笑笑生”，随即大功告成。

　　方方面面，他都考虑到了。售卖入门篇，不必担心婶婶被艳压，独家定制，哪是他人可比？

　　……

　　弘晏揣上三本小册，先去八叔院里，再去九叔院里。

　　行程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回来不忘探望四叔，与弘晖玩了好一会儿，且在四福晋的热情相邀下用了晚膳。

　　四爷瞧瞧福晋，又瞧瞧知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福晋这态度，恨不得把元宝抢回家，她对自己都没有这般笑过。若元宝同他年龄相仿，四爷便要怀疑帽子的颜色了。

　　可看向弘晏，四爷没有半点不悦。

　　元宝可有在八弟九弟的院子里用膳？没有。知己之位稳如磐石，还成了侄儿崇拜的人，连表情都一样，四爷自然高兴。

　　高兴的同时，他又看向四福晋。

　　嫉妒福晋同他抢人？不会。她可是熊宝的额娘，也是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想了又想，一时不知摆出什么神情：“……”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状况，回头向二哥取取经才好。

　　.

　　九阿哥做好前期投入，眼见生意步入正轨，终于歇了一口气，有空完成大侄子的嘱托，摩拳擦掌准备售卖《化妆大全入门篇》。

　　回头一瞧，额娘变得美若天仙，竟比从前翻倍好看；再回头一瞧，八哥同样成了元宝的知己，他这个撬墙角的，被人撬了墙角。

　　胤禟：“…………”

　　九爷当即想要骂娘。

　　这就是天理昭昭，循环不爽吗？？

　　可八哥不比四哥，他俩的关系好着，仅次于十弟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这就难办了。

　　想要打击竞争对手吧，八哥即将成亲，大喜的日子这么干，不好。不打击吧，他觉得不得劲，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轻飘飘原谅第三者了？

　　九阿哥很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八阿哥的婚事筹备完毕，很快到了月底。

　　纳彩唱名，晾晒嫁妆，一项一项的流程过后，只差大婚当日合卺洞房。八福晋从安郡王府出阁，嫁妆自然从安郡王府抬出，数了一数，共有一百二十八台，稍逊于太子妃，与皇子福晋相当。

　　人们心知肚明，八福晋的嫁妆，当是不丰的。自小养在安郡王府，说白了就是孤女，想也不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可他们定睛一看，金灿灿亮堂堂，珍品着实不少！

　　其中好些，是太子妃，大福晋，以及诸位皇子福晋的添妆。

　　即便八爷成了弘晏的知己，四爷深感威胁，太子暗暗想着渔翁得利，对外，他们都是一体的兄弟。

　　八弟与大哥解绑，还有元宝的一二功劳，怎么也不能让八弟妹没了脸面，否则元宝的脸往哪儿搁？

　　他们这般想，刚要回房嘱咐，哪知太子妃与四福晋早早备好了。

　　不仅如此，大福晋，三福晋，五福晋与七福晋全都添了妆——

　　其余皇阿哥尚能接受，大贝勒实在不可置信，又不敢朝刚刚吐血的福晋撒气，只能好声好气地问：“福晋，这是为何？”

　　大福晋咳嗽一声，八弟与弘晏亲近，她合该如此。

　　面上温婉带笑，轻声细语地说：“良贵人搬离延禧宫，天下人都看着呢。妾身此举，更能显现爷的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汗阿玛看在眼里，也会夸赞于您的。”

　　大贝勒：“……”

　　对于老八那个白眼狼，他想说自己不屑于心胸宽广，可他不能。

　　一来没了底气，二来没了声誉，额娘软禁深宫，舅舅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能顾上他？

　　只得挤出一抹笑：“福晋说的是，福晋说的是。”

　　.

　　转眼到了六月初，也就是大婚当日。

　　今天不仅是八爷的大日子，也是弘晏的大日子。系统能力即将更新，虽然不抱希望，弘晏还是早早起了身，叫人点上香薰，虔诚地沐浴更衣。

　　三喜提来水桶，面上茫然万分，联想到今儿的婚事，他忽然醒悟了。

　　小爷最重视的知己，定是后来居上的八爷！

　　自觉勘破了主子的大秘密，三喜心如擂鼓，小心翼翼退出屏风。

　　——上回太子爷秘密召他前去，问他：“弘晏更喜欢四叔，还是八叔？”

　　三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现如今心下一定，不禁自得起来。

　　……

　　白雾缭绕间，弘晏端端正正坐在浴桶里，圆脸沉重万分。

　　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内容却是崭新：“月抛能力收集完毕，系统升级中……”

　　弘晏心下一震，紧接着，电子音褪去板正，居然有了些许活泼。

　　“叮！季抛能力系统上线啦！”

　　……季抛？

　　弘晏眉头紧锁，思虑一瞬，很快舒展开来。

　　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想，季抛能力不似月抛那般离谱，定然与长期工程有关。譬如‘回眸一笑百媚生’，只能短期使用，否则宿主成为面瘫，话都不会说了，系统能讨到好去？

　　弘晏有些欣慰，狗贼系统终于靠谱了一回。

　　欣慰间，活泼的电子音停了一停，继而欢快地响起——

　　“系统能力【养猪大户】，持有者（热爱畜牧的大清百姓）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说到能力持有者的时候，系统停顿一秒，好似透着一股词穷的味道。

　　“季抛能力启动中……”活泼的电子音，消失在脑海深处。

　　沐浴着温暖的水流，弘晏把欣慰咽回了肚子里。




66.  宠物   一更

　　弘晏沐浴的时间实在有些久, 直至屏风一侧传来三喜的声音：“主子，您好些没有？可要奴才服侍？全嬷嬷前来过问了。”

　　“你在外面候着，就来了。”闷闷的奶音响起,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水声与摩擦声。

　　浴桶自身设了几阶木梯, 弘晏抓着木檐爬出来，裹好毛巾穿好衣裳，继而板着脸绕过屏风。在三喜他们看来, 小爷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 让人看着便放轻了动作，不敢高声言语。

　　……殊不知弘晏是气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馈赠，简单来说，是对妆容的精准把控，也就是审美的提升。听着有用，又不是那么有用, 无论如何, 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这点毋庸置疑。

　　后来升级的季抛能力【养猪大户】, 不管是能力持有者，还是系统能力本身, 全都令人无言。三个月的时间, 改个文雅些的、“养殖大户”的名儿, 又有多难？

　　电子音落下之时, 弘晏并未察觉什么动静。

　　脑中没有浮现养猪秘籍，如《母猪的产后护理》《如何抚育一窝猪崽》，真正的用途还需好好探索。问题来了，若要探索真正的用途, 向汗玛法请示必不可少，皇上会怎么看待自己？

　　还有阿玛额娘，要与他们实话实说么？

　　弘晏有些忧愁。

　　忧愁之余往好处想，世上没有难用的技能，鸡肋也有大用处；再往好处想，终于可以摆脱面瘫名号，想笑就笑了……

　　前往正院请安的时候，太子妃揉了揉他的面颊，奇道：“今儿不肃着脸了？这可真是奇观，得让你阿玛好好瞧瞧。”

　　太子上朝去了，太子不在。弘晏埋头用膳，好半晌回过神来，怎么就成奇观了？

　　太子妃不过一提，并没有深入的意思。用了碗细鱼粥，太子妃搁下银筷，望着儿子眼神柔和，“额娘现在要去慈宁宫，同太后商议避暑一事，等到傍晚时分，我们一道前往乾西五所，喝你八叔的喜酒。元宝独自一人，不拘读书还是练箭，都要注意一个度，知不知道？”

　　弘晏笑眯眯地答应了。

　　回小院的路上，弘晏想了想，问三喜：“你……懂得如何养猪么？”

　　三喜被问得猝不及防，面色有些空白。想了想，他犹豫着回答：“奴才自小进宫，没见过农庄，也没见过农户的后院。”

　　问临门，临门倒是知道一些，“奴才只知黑猪长得慢，需精心饲养才行，至于如何照料，如何饲养，朝廷上上下下，怕只有农事官才懂得。”

　　黑猪是常见的本土品种，也是“东坡肉”发明的来源。羊肉价贵，牛肉珍稀，且官府颁有耕牛保护政策，不得随意杀牛，故而想要吃肉，百姓家中最为常见的便是黑猪肉。

　　至于现代人人熟悉的大白猪，如今尚在西洋的另一头，离引进配种还有百年时间，怕还没有被人发现食用价值。

　　先不提这些，农为民之本，农事官在民间最受尊敬，在朝中却与工部的匠人那般，受户部管辖，平日兢兢业业办事，少有话语权。

　　除非皇上召见，勋贵京官用不上他们。匠人可以修葺府邸，制作牌匾，农事官呢？美轮美奂的花园里头，养猪养鸭还是种田？

　　对于农事官，临门知道个大概，从前在师傅跟前跑腿的时候，耳濡目染了些。至于更多的，他也讲不上来，他也没有经验。

　　听闻这话，弘晏沉思着点点头，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同周围人道：“去乾清宫。”

　　.

　　刚刚步入夏季，随着暑气渐近，避暑事宜也该提上日程。

　　紫禁城的夏天闷热，老人家上了年纪呆不住，这时候，皇上常奉太后前往京郊畅春园。畅春园是皇上的心头好，太子同样留有固定住处，自小到大，弘晏一共去了两回，若不出意外，今年还能去往无逸斋，围观叔叔们勤学读书。

　　因为明年，他就要成叔叔们的一员了。

　　除了避暑，天气渐热，各宫主子们需要用冰。内务府自从好好整治了一顿，包衣世家根基大伤，再也不敢做那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之举，一个鸡蛋二两银的荒唐事再也没有出现。

　　内务府识趣，太子妃亦省心许多，此番前往慈宁宫，同太后笑着谈起：“杀鸡儆猴，倒真有效用。几个月前说要办差，臣妾还以为元宝胡闹！”

　　太后嗔她一眼，慈爱地道：“什么胡闹，元宝做的都是正经事。瞧瞧，捣鼓什么‘神术’，也是为了额娘好。老三福晋她们，不也都沾了光？日后再有，你就放一百个心，随他去。”

　　太子妃笑吟吟地福身：“是！臣妾都随他。”

　　……

　　与太后恰恰相反，皇上觉得不能随他。

　　弘晏溜进乾清宫的时候，比刚刚退朝的皇上早到一步。皇上一身明黄朝袍，瞧着很是高兴：“什么风把我们元宝阿哥吹来了？”

　　被李德全伺候换上常服，皇上忽然想起，今儿是弘晏发掘新爱好的日子。

　　这么多回，他已发现了规律，元宝最是喜新厌旧，爱好包罗万象，出发点和落脚点却都是好的。说他歪打正着，不像；说他早有预谋，也不像。

　　唯有天赋一词可以解释，加上金龙入梦，乖孙生来便是护佑大清的，皇上对此深信不疑。

　　一边更衣，一边不动声色地期盼，上回造福太子妃她们，这回也该轮到朕了。

　　迎面而来的，是弘晏甜甜的笑容，皇上挑起眉梢，心情更好了些。

　　见天崇拜老四，看着都要心梗，天知道皇上是如何忍过来的，好悬没有罚四爷的俸！

　　与笑容配套的，是弘晏软乎乎的请求：“汗玛法，我想要一个庄子，最好离万寿山近些。”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请求。

　　万寿山上矗立着畅春园，皇上问他：“要庄子做什么？”

　　李德全也好奇，小爷莫不是住多了毓庆宫，想要欣赏自然淡雅的景色？

　　话说回来，若要自然淡雅，畅春园当仁不让，远比普通庄子精致，有山有水还有美景，何必舍近求远。就算皇庄，那也比不上园林哪！

　　这般想着，弘晏开口了。

　　他真诚地看向皇上：“孙儿喜欢小动物，可畅春园不能养。”

　　皇上心弦一松，随即笑骂：“朕没说过不能养。园子多的是地儿，足够给你撒欢，要兔子还是猫狗？朕这就让猫狗房的管事过来。”

　　弘晏感动道：“汗玛法对我真好。”

　　继而思考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狗狗，狗狗可以看猪。”

　　李德全吓了一跳，看、看猪？？

　　皇上：“……”

　　皇上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震惊道：“什么‘看’，什么‘猪’？”

　　“看家的‘看’，养猪的‘猪’。”弘晏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期盼地眨眨眼，“猪崽，是孙儿最最喜欢的小动物了。畅春园，能养？”

　　皇上：“…………”

　　这应当是不能养的。

　　清幽美丽的园林，掺杂漫山遍野的猪叫，像什么话？

　　皇上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眉心。

　　斥责的话语就要出口，堪堪停了下来，因为弘晏开始委屈了。无言半晌，试探着问：“是不是馋猪肉了？你八叔的成亲宴有，想吃多少吃多少……”

　　“汗玛法，”弘晏摇摇头，泫然欲泣地道，“孙儿想要亲近自然，亲近动物，之后读书忙碌，就没机会了。”

　　皇上早知道弘晏是个什么德行。几日前引诱反贼，逼他拿起鸡毛掸子，联想到今儿的请求，想来又有难以承受的操作，皇上心里门清。

　　可即便知道是装的，他也狠不下心拒绝，金豆豆不要钱似的流，谁受得住？朕就被这小子吃得死死的！

　　爱好包容万象，没有谁贵谁贱，养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造福猪崽，造福御厨，造福不了朕而已。

　　皇上成功安慰了自己，开了尊口，同意给弘晏一个皇庄，就在临近的玉泉山上，唯有一个要求，要他保密。

　　皇长孙养猪，即便是宠物，也实在特立独行，怕会影响元宝的声誉。弘晏一口答应下来，夸赞皇上英明神武的话不要钱地提，惹得皇上似笑非笑，但不得不说，心里很是受用。

　　眼见哄得差不多了，弘晏小声问：“皇庄周围的地，您买下来了吗？”

　　这叫教科书般的得寸进尺，看得李德全大开眼界。

　　御书房忽然变得静悄悄。皇上抑制住手痒，沉默了一会，道：“皇庄周围，也有勋贵家的地皮、百姓家的农庄，不单单属于朕。”

　　弘晏恍然大悟。

　　他羞涩地说：“孙儿统共没攒几两银子，不过为国库赚了点钱，也不多……”

　　李德全面色空白，只觉魂儿轻飘飘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不多，就一千万两而已。

　　皇上骑虎难下，皇上后悔了！

　　半晌开口道：“买，都买，朕出钱。”

　　“还有指点养殖的农事官，出门采买的大管事，孙儿势单力薄，身板可脆了。”弘晏忧虑不已，“独自一人，被猪崽欺负怎么办？”

　　皇上：“……朕就当没你这个孙儿。”

　　弘晏：“？？”




67.  宿敌   二更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殚精竭虑、步步紧逼，皇上居然还能在夹缝之中找到破局办法。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不要钱地流, 他可亲可敬的汗玛法，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李德全也是大惊失色，皇上, 可不能。您不要，天底下多的是人要, 什么裕亲王简亲王，全都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最后醋的还不是您？

　　仿佛知道自己过了，皇上轻咳一声，没好气地看着弘晏，“给, 都给。农事官还有管事, 一道送去庄子里, 明儿便让他们清扫, 迎接小爷的来临，你说行不行？”

　　弘晏飞速收回委屈的神色, 眼睛亮晶晶的：“汗玛法是天底下最好的汗玛法！”

　　“……”熟悉的吹捧方式, 然而皇上并没有被安慰到。

　　弘晏大功告成、满载而去, 皇上对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发愣, 半晌，问身旁的李德全：“他以身犯险的事儿，朕思来想去没有告诉太子。是不是做错了？”

　　李德全心道我太难了，这年头, 伺候主子不容易。

　　他斟酌着回答：“在奴才看来，皇上没错。小爷养宠，不也是为了您？”

　　皇上感兴趣地‘哦’了一声，便听李德全继续道：“养得膘肥体壮，最后端上您的御桌，正体现了小爷的孝心哪。尝上一口，呃，满是幸福的味道……”

　　皇上让他滚出去。

　　李德全立马闭了嘴，畏畏缩缩滚远了。

　　.

　　太子尚不知道儿子干了件大事，他今儿心情极好。

　　老大倒霉不说，亲近元宝的弟弟也要成家立业，下朝之后，忍痛从私房钱，不，元宝的老婆本中凑了一个大红封，当做八弟的酒礼。

　　回书房处理公文，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太子搁笔起身，叫何柱儿去请弘晏，父子一块前往乾西五所。

　　据太子了解，弘晏早起沐浴，例行去找汗玛法，回宫用膳睡午觉，之后的一下午，也不知捣鼓什么。

　　对于儿子非同寻常的小爱好，太子已然见怪不怪了，此时坐在轿辇里边，意有所指道了一句：“孤同四弟九弟坐在一桌，八弟须得一一敬酒。”

　　弘晏：“……”

　　他说：“我是皇孙，不和叔叔们一处。”

　　太子微微一笑，皇阿哥分坐两桌，弘晏的位次就在小十六身旁。谁叫皇孙辈唯有一个参加婚宴，不用另起一桌？

　　良贵人品级不够，乾西五所的婚宴，还需太子妃与诸位嫂嫂帮着张罗。这样一来，对于位次安排，太子心里门清，闻言含笑不语，看得弘晏心底凉飕飕的，生了不好的预感。

　　八爷院里张灯结彩，入眼一片正红，来者皆是与皇家亲近，或与八爷亲近的宗室老爷与福晋；受邀重臣的宴席安排在安郡王府，自有安郡王帮着招待，这也是成婚的惯例了。

　　太子牵着弘晏的手，甫一踏入，众人齐齐转身，忙不迭地拜见。

　　隐晦的眼神更多围着皇长孙转，谁叫小爷近来出尽了风头，堪称京城第一传奇人物，诸多事迹都能写成话本了！

　　有眼尖者发现，父子俩的笑容如出一辙，仪态无可挑剔，下意识地敬畏起来。同弘晏打过交道的几个王爷，看他就像看自家乖孙似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爱，还想叫他坐在自个身边，碍于太子爷在场，这才遗憾作罢。

　　裕亲王世子保泰只觉牙酸，小声提醒道：“阿玛，阿玛？莫看了，太子爷进去了。”

　　迎头便是一个巴掌，裕亲王重重一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斥道：“莫看？还要看你不成？你个偏听偏信的玩意儿，抵不上小爷的半分聪慧！”

　　裕亲王世子：“……”

　　不过听信了大贝勒的话，想要拖延还债，老爷子还记到现在呢？

　　想起雅尔江阿的软禁下场，他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地应是，如何也不敢反驳，惹得裕亲王长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顺治爷的血脉，为何皇上的儿孙，质量远胜过他？！

　　……

　　绕过屏风，便是皇阿哥的坐席。

　　“太子爷。”“二哥。”

　　哥几个都来齐了，见到太子赶忙起身作揖，称得上神采奕奕，连奶嬷嬷照看的十五十六，也像模像样地起身行礼，衬得憔悴的大贝勒很是醒目。

　　弘晏却顾不得关心大伯了。

　　左瞧右瞧只剩一个空位，就在十六叔身边，就差刻上“皇长孙专属”五个字，他：“……”

　　封闭的空间里，四舍五入就是一桌，弘晏窒息了。

　　四爷九爷的眼神炽热，三爷五爷七爷的眼神怨念。

　　要说三爷五爷七爷为什么怨念？福晋天天念叨大侄儿，一会说要送礼，一会说要上门，成日坐在梳妆台前，连自家爷都不知道姓甚名谁了！！

　　万众瞩目之下，弘晏甜甜地叫了人，从大伯叫到十六叔，继而与太子告别，镇定万分走向另一头，一屁股坐在席间。

　　另有太子发话，众人专注的视线这才散了去，“吃酒，吃酒。”

　　弘晏这桌乃是十阿哥最大，他的斜对面，恰恰坐着十四阿哥。

　　忽然看到不再发肿、眼睛恢复正常的十四叔，弘晏顿时惊奇。还没礼貌地打招呼，说声“十四叔好巧”，十四忽而一笑，亲自给他端了酒盏，问道：“要果露还是茶水？往日有不当之处，十四叔给你赔罪。”

　　听言，十二阿哥一口喝的咽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很是难受；十三阿哥瞪大眼睛，夹的菜肴掉在桌上。

　　十阿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忽而扯开大嗓门道：“什么赔罪不陪罪的？十四弟，这话不妥当。”

　　空气骤然寂静下来，太子那桌的交谈声停了。

　　十四的笑变成了僵笑，还没来得及反应，九爷眼珠一转，捂住心口道：“老十，哥哥酒量不好，同你换个座。”

　　说着站起身来，连连向太子他们赔罪：“等会得闹八哥的洞房，醉了哪还有力气？还请哥哥们体谅一二。”

　　十阿哥就等他这话呢，闻言爽快应了。胤禟满意至极，也感动至极，心道十弟是他最贴心的好弟弟，世上再没有谁比得过……

　　四爷眼睁睁看着九爷兴高采烈换了座，拇指摩挲酒杯，不禁面色微沉。

　　问询的眼神瞧向十四，十四阿哥还在发愣，没来得及接收。十三阿哥胤祥分外关注自个崇拜的人，见此赶忙道：“四哥，不如弟弟同你换个座？”

　　顺了四哥亲近知己的意，坐在同样崇拜的太子二哥身边，一举两得，完美！

　　这话真是天降甘霖，解救了四爷的困境。四爷一怔，心下动容，用堪称温柔的目光瞧向胤祥，嘴上说道：“二哥，你看着点十三。十三年纪尚小，可别饮醉了。”

　　太子碍于涵养，只得应道：“……嗯。”

　　三爷大开眼界，五爷目瞪口呆，七爷震惊不已。就连无甚兴致的大贝勒也坐直身子，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是做什么？

　　九爷暗骂胤禛奸猾，竟连小十三都贿赂，却阻止不了四爷的换座——

　　很快，十四阿哥被弘晏的知己大军包围了。

　　斜对面坐着四哥，右手边坐着九哥，胤祯手足无措，再也笑不出来，哪还记得“讨好侄儿”这一桩事？就连呼吸都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来了。四爷要给弘晏夹菜，九爷抢过他手中的酒杯，对着侄儿嘘寒问暖，小十六愣愣看着，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过了半天，被小十五捡了起来。

　　弘晏无法拒绝，也狠不下心拒绝。

　　见四叔九叔维持一股诡异的和谐，并没有口舌之争，于是松了口气，一一接过知己的好意，然后给四叔布菜，给九叔倒茶……

　　就在此时，外头一片嘈杂。忽而传来欢喜的声音：“吉时已到，新嫁娘来了！”

　　众人忙不迭地前去观礼，就在弘晏犹豫和四叔走，还是和九叔走的时候，太子大发慈悲拯救了他：“过来，阿玛牵着你。”

　　.

　　拜过天地高堂，正式结成夫妻，女眷们簇拥着，把八福晋送入婚房。

　　还没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弘晏又回到了席间，原因很简单，八叔要来敬酒了。

　　胤禩一袭大红锦袍，面庞俊秀得不像话，耳廓红红，笑容止也止不住。

　　“还请哥哥们手下留情……”绕过屏风，一眼瞧见弘晏，八爷笑意盈然，更觉欣喜。

　　元宝今儿不再冷脸，倒是同他有些相似，难不成不再崇拜四哥了？

　　紧接着，众阿哥的身影映入眼帘，八爷眉梢微扬，脸色微顿，思虑不过一瞬，目光略过九弟，不动声色地望向四哥。

　　弘晏若无其事地低头。

　　弘晏无辜地吃菜。

　　刹那间，四爷勾起淡淡的笑，同八爷对视了。




68.  心声   一更

　　四爷与八爷对视的瞬间, 也不知怎的，脑中双双冒出一个念头——

　　其余知己不足为虑，唯有他是我的宿敌。

　　有志一同忽略了九爷, 八爷同样回以一笑, 明明处处弥漫着新婚的喜气，却无端生了诡异。

　　五爷虽不是很明白其中原委，但与四爷年纪相仿, 近些年没少受荼毒。如今生怕四哥的冷脸重现，于是笑着道：“咱们还不敬新郎官？来来, 二哥先，二哥先……”

　　闻言，四爷八爷默契地不再‘对视’。

　　皇阿哥之中，还是有善解人意的。除了大贝勒的恭贺之言听着违心，使得气氛稍稍尴尬，都被太子含笑解了围, 三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八爷最后前往婚房的时候, 浑身酒气不是很重, 意识尚且清醒。

　　九爷十爷嚷嚷着闹洞房, 被四爷微笑着阻了，“二嫂她们都在, 婚房拥挤, 容不下几个爷们, 罢了吧。”

　　说得很有道理, 听在弘晏耳朵里，像是为打击竞争对手一般，不由放下碗筷，暗里长长地、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都是狗贼系统的错！

　　.

　　红彤彤的喜房里。

　　盖头掀开, 遭到嫂嫂们善意的打趣，还有宗室福晋们不住的夸赞，八爷眼神专注，眼底含了一丝惊艳，八福晋不禁羞红了脸。

　　近来，诸如此类的妆容风靡京城，有太子妃领头，又有八福晋这个活招牌，在场之人心动不已，既惊艳又赞叹，想要拥有的渴望达到顶峰。

　　明星效应哪里都不过时。碍于皇长孙的尊贵，她们不敢进宫相求，可想而知，若《化妆大全入门篇》发行，叔侄俩定然赚得盆满钵满，这也是弘晏的一个小心机，他还想让汗玛法在冬天套毛衣呢。

　　接下来的空间，留给一对新婚夫妻。

　　八爷开口道：“你——”

　　八福晋开口道：“你——”

　　他们异口同声，八爷让她先说。八福晋仰起头明艳一笑，“多谢爷的定制，也多谢皇长孙殿……弘晏侄儿的礼物。”

　　她性子要强，也是幼时环境所致。自安郡王府出嫁，不仅有嫂嫂们的添妆，还有胤禩遣人送上门的‘惊喜’，嫁入皇家的忐忑不安，还有深藏的自卑一瞬间消散许多。此回给爷挣了脸面，给自己挣了脸面，对八福晋来说，是天底下最为满足的事，没有之一了。

　　八爷望着她，温声说：“好叫福晋知晓，弘晏不仅是爷的侄儿，更是爷的知己。”

　　八福晋点头笑道：“妾身都懂，妾身也想同侄儿亲近。”

　　“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八爷的眼眸柔和万分，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弘晏乳名元宝，爷与福晋的头一个嫡子，就叫虎宝可好？”

　　虎为百兽之王，霸气万分，又有身强体壮的寓意，八爷越想越觉得合适，叫人打了盆清水，继而放下百子千孙帐，准备与福晋做些符合时宜的事。

　　八福晋同样喜欢这个名字，思及话间寓意，脸庞再次烧红。

　　“都听爷的……”她说。

　　迷迷糊糊间，八福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若生了宝贝长女，难不成叫虎妞？？

　　.

　　直到宴席结束，十四阿哥就没能和侄儿套上近乎。

　　整张脸憋得通红，像是喝醉了一般，看得四爷以为他偷偷饮酒，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皇天不负有心人，十四终于等到了机会。趁着宾客告辞，年长的皇阿哥前去送别，席间只剩几个小的，胤祯深吸一口气，挪到了弘晏身旁，低声道：“方才的赔罪，十四叔说真的，日后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十四年纪不大，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如今这般锲而不舍，态度迥然不同，弘晏早早发现了不对劲。

　　但他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并没有拒绝，反而应了下来：“十四叔真是及时雨！侄儿恰巧有个不熟悉的活儿，就在玉泉山上的皇庄。十四叔不读书的时候，也许可以……”

　　说着一停，圆脸有些苦恼，“还是算了，十四叔实在不适合。”

　　十四先是大喜，然后一急，顾不得询问皇庄的来处，连忙道：“怎会不适合？莫要拒绝，侄儿遇到难处，叔叔我义不容辞。就这么说定了，十四叔自有办法出宫！”

　　他全然堵住了弘晏的话。因着很是急切，故而声音虽低，却被一旁的小十五听了个明白。

　　弘晏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得讷讷点头：“……好吧。”

　　.

　　当晚，毓庆宫正院。

　　“汗阿玛赏了一个皇庄？”太子坐在太子妃身边，万分狐疑道，“无缘无故，赐这么大的恩典做什么？”

　　弘晏心道这还不止，汗玛法财大气粗，给我买下一大片地，这事不能告诉您。

　　否则阿玛露出嫉妒的嘴脸，他身为人子，是逃避好呢，还是偷笑好？

　　“儿子想在庄子养宠物，央求许久，汗玛法这才允了我的请求。”弘晏实话实说，唯独略去了细节，“明儿就能清扫完毕，我想出宫看看，顺便布置一番。”

　　太子瞅着儿子，见他理直气壮，没有丝毫说谎的痕迹，沉吟一瞬，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皇上命他的私房钱改名，成为弘晏娶亲的老婆本，太子嘴上不说，每每想起都会心痛。如今元宝出息了，还能从皇上手中抠出庄子，少说也值个几万两！

　　他的东西都是元宝的，元宝的东西四舍五入，便也都是他的。

　　太子喜闻乐见，太子神清气爽，至于其余的，他自有打算。太子妃却是忧虑弘晏的安全问题，出声道：“皇庄周围，可有人守卫？元宝头一次往郊外去，不若让阿玛陪陪你。”

　　皇庄皇庄，自然是皇家的产业，皇上赐给长孙的庄子，安保怕与紫禁城也差不离了。

　　至于弘晏本身的安危，有小灰，还有时不时回来一趟的间谍之王小黑在，堪称铜墙铁壁，何况京城的反贼势力大伤元气，渐渐处在八爷的监控之中，实在不必担忧。

　　弘晏大致解释一番，拒绝了额娘遣人的想法，看了一眼太子，扭过头来希冀道：“阿玛还得上朝办差呢，您说是不是？”

　　太子妃一想也对，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早去早回。”

　　.

　　翌日上午，日上三竿之时，弘晏的马车骨碌碌停在皇庄前。

　　杨柏去往江南祭祖，来回一趟少说也有三个月，否则弘晏定要带上作诗天才，让他长长见识。如今轻车简行，只带了贴身侍从，一行人到达的时候，管事们早已候在外头，激动地跪拜下去：“小爷。”

　　皇庄身份再如何高贵，主人不来，只能算作空庄；现如今，守在庄里的管事可算熬出头了。与之一道的，还有皇上新赐的人手，有采买，有厨子，还有两位年纪轻轻的农事官，长得敦厚老实，一看便是精于此道。

　　乖孙想把猪崽当做宠物，终究有些胡闹，皇上精挑细选，挑了两个身无差事却又经验丰富，年纪轻、嘴巴严的人才。

　　别看农事官无需科考，在朝无甚话语权，可也要论资历排辈，年纪小的难出头。忽然间天降惊喜，二人自然愿意，又惊又喜的同时感动万分！

　　坐了太久的冷板凳，一身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皇长孙何等尊贵的身份，居然能够放下身段养猪，即便当做宠物，他们也觉圆满了！

　　管事激动，农事官也激动，结结巴巴介绍完自己，忙不迭簇拥弘晏进了庄子。

　　入眼便是宽阔的农田，踮脚望去，依稀可见几幢楼阁青瓦，依山傍水，掩映在树木之间。山峦青绿，流水潺潺，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唯有‘纯朴自然’可以形容，看得人心旷神怡。

　　“农田灌溉方便，一凿便是一个水井，许有温泉也说不定！种下的蔬菜，奴才们平日自给自足，却还没养过牲畜。”皇庄总管在一旁介绍，直至弘晏有了大致印象，接着轮到了农事官。

　　大致介绍一番猪的习性，生长周期以及吃食喜好，其中一人道：“精细饲料的调制，借鉴历朝历代的农书，却也有不适用的地方。民间多是吃糠，其余全靠百姓自个摸索，或许这家肥，那家瘦，家家户户喂养的情形大不相同。”

　　总管一边听一边点头，继而恭敬道，“按小爷的吩咐，奴才让人买了四只猪崽，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如今住在新造的畜棚里，既宽敞又明亮。小爷可要瞧瞧？” 

　　弘晏：“……”

　　宽敞又明亮的畜棚也就罢了，为何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

　　他尚未摸清【养猪大户】的能力是什么，但毋庸置疑，餐桌才是它最后的归宿。难不成还要对猪弹琴，陶冶情操，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这又不是荷兰猪。

　　赶忙纠正了管事危险的念头，强调不必每日一洗，一行人渐渐临近畜棚。

　　远远望见黑色的一团，弘晏在心里琢磨，如今西方白猪尚未引进……这倒是个绝好的主意，他若有所思起来。

　　与黑猪幼崽挨在一块的，竟还有一抹白。不消弘晏问询，管事笑道：“这是小爷要的看猪幼犬，四肢细长，毛色洁白，乃是猫狗房里最漂亮的那个，奴才也不知什么品种。”

　　稍稍凑近了看，何止是漂亮？竟如神话里的哮天犬那般典雅！！

　　……他怀疑汗玛法故意的。

　　弘晏无言以对，半晌肃然道：“挪出来吧，挪到宽敞明亮的小窝里，待遇不能比猪崽差。小小年纪怪不容易的，你忍心吗？”

　　总管心下一凛，当即叫人抱走幼犬，是他没有揣摩好主子，这是一个大错误，以后决不能再犯。

　　.

　　越是靠近畜棚，弘晏越是有了一种预感，那是玄之又玄的感觉，让人心里痒痒，好似有谁在他耳边低语。

　　小猪崽正在拱槽吃东西，槽里摆着细糠、玉米与绿叶混合的‘精细大餐’。

　　它们你挤我我挤你，尾巴一甩一甩，吃得欢快至极，看得农事官们一脸欣慰，很好，作为小爷看重的猪崽，喂得精细些也无妨，这样下去，它们定能茁壮成长，担得起宠物的大任。

　　欣慰过后便是慈爱，他们微笑着想，本官对你们好不好？

　　弘晏左瞧右瞧，最后望向食槽，慢慢皱起一张圆脸。

　　身边无人开口，可耳边的声音不是错觉。

　　是……猪崽在说话？？

　　声音稚嫩，却是嘎啦着一口东北大嗓。原本细细密密的，随着距离的靠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化为一声怒吼：

　　“这什么玩意儿，猪都不吃！！”




69.  合伙   二更

　　四只小黑猪崽, 自从来了玉泉山皇庄，被管事洗刷，被农事官喂食, 被照顾得妥妥贴贴, 看着皮毛细致、油光华亮。

　　食槽里的豪华套餐，那是外头没有的待遇，最后落得个“猪都不吃”的评价！

　　嘎啦着的东北大嗓, 虽然稚嫩，直叫人震耳欲聋, 切身体会到猪崽的愤怒。

　　反应过来之后，弘晏灵魂出窍了一瞬：“……”

　　【养猪大户】，便是聆听动物，不，猪的心声？

　　系统，真有你的。

　　畜棚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没有半分异味, 就差喷点儿香水, 展现什么叫做“斯是陋室, 惟吾德馨”。推开护栏，弘晏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四只猪崽立马停下进食, 警惕抬头, 拱着鼻子叫了一声。

　　“这就是丧良心的饲主？”
　　“他不配吃我们。”
　　“这小身板儿忒地瘦弱, 要我长壮了，一个能打十个！”

　　不屑地发表完言论，猪崽们一甩尾巴，在众人慈爱的眼神下继续进食。

　　弘晏脚步一顿, 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不和小猪崽子计较。随即皱起圆脸问农事官：“它们所食饲料，是如何配置的？”

　　提起这个，农事官很有话说。与皇长孙相处多时，他们发现殿下亲切又和善，渐渐褪去紧张，一人一句侃侃而谈，“根据下臣多年的经验，加上前辈教导，饲料需混合多样，满足生长所须……”

　　简而言之，靠直觉。

　　弘晏想了想：“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吗？按着定例喂食，不必劳心劳力，也不必多么精细，定时打扫一回畜棚，百姓照着学便是。”

　　农事官叹了一声，也不怕说实话：“小爷问的标准，朝廷不是没人提起，最好的办法便是编纂农书。就如耕种一样，大伙习惯春耕秋收，若是推广下去，将有数不尽的好处！可一来，穷苦人家吃糠咽菜，睡也睡不安稳，哪来的精力顾猪？二来，谁能笃定推广下去的，就是最优配置？”

　　要知道，南方土生土长的猪，与北方相比，习性偏好也有微妙不同。

　　另一位农事官跟着摇头：“若猪本身肥壮，按照朝廷的标准喂食，反而变得消瘦无膘，我们就成千古罪人了。”

　　弘晏听得仔细，他们中肯的言论，确实是要命的制约因素。

　　气氛蓦然有些低落，农事官不期然地回忆起往年奏报。把养猪当做生计，却因缺少经验等种种原因，难以养出肥膘，亏得血本无归的百姓，太多太多了！

　　他们看在眼里，心痛不已，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了，不想了。他们人微言轻，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替小爷照料猪崽，以求得到小爷的赏识；若能给皇上留下好印象，真真是人生圆满，死而无憾了！

　　“既如此——”弘晏忽然开了口。

　　他语气郑重：“从今天起，组织皇庄人手，开始研制成本极低，普适性极高的饲料配方，编入《养猪手册》，从而造福猪崽，造福百姓。”

　　说罢扫过众人，弘晏叹息道：“你们，也将是天下铭记的功臣。”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农事官：“……”

　　农事官：“？？？”

　　.

　　五爷打马来到玉泉山下，问身边的贴身太监：“汗阿玛赠给弘晏的皇庄，就在此处？”

　　贴身太监回忆片刻，确定道：“爷，福晋是这么说的。”

　　自前些日子，艰难完成了肃清国库的差事，还被皇上埋汰一通，五爷成了一个闲人。

　　不像三爷泡在礼部，四爷泡在户部，前些日子还去刑部串了门，五爷不过在宗人府挂了个名，平日里无事一身轻。

　　上有堪称医学奇迹的宗令简亲王，大事用不着他烦恼；下有处理繁杂琐事的宗人府官吏，小事更用不着他出马。

　　不过是熬资历，等到五爷四十了，宗令一职定然落到他头上。毕竟是皇上的儿子，下任新皇的兄弟，这点牌面怎能没有？

　　事实上，五爷对于现状满意，又不满意。

　　上回掺和吏治，指不定还得罪了人，他实在怕了！如若皇上指名道姓，让众阿哥再来一回，胤祺承受不住。

　　可人一旦闲过了头，便觉得不是滋味。比他小的八弟得了秘密差事，一母同胞的九弟更是风生水起，不仅成了大侄子的知己，还做什么蒙古的大生意。他由衷为九弟高兴，继而叹了口气，做哥哥的，不能为弟弟塑造榜样，高兴的同时顿觉惭愧。

　　罢，就这么着吧。

　　今儿去宗人府逛了一圈，五爷左想右想，准备打马听戏。不日便要出宫开府，若能寻个好点的戏班子，请来逗福晋一笑，指不定就能宿到正院，不用下河捉王八了！

　　谁知刚出衙门，碰上气喘吁吁的传信人，正是前院的管事，说福晋恰从毓庆宫回来，遣他给爷捎句口信。

　　五福晋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爷要闲得无所事事，不如去皇庄一趟，替我瞧瞧弘晏侄儿。瞧瞧他在做什么？我也好同二嫂邀功。”

　　什么叫‘无所事事’，什么叫‘同二嫂邀功’？五爷气得半死，感情他就成了跑腿的，还随叫随到！

　　拒绝之言咽在嗓子里，五爷不情不愿答应了。感慨弘晏受宠的同时，他也有些好奇，瞧瞧侄儿也好，反正回程还能听一出戏，顺路。

　　打马来到皇庄前，五爷只觉身心松快，太久没有欣赏自然风景，当下倒也十分难得。

　　让人前去禀报一声，不到片刻，弘晏身边的三喜迎了出来，让人牵了马，笑容满面地道：“五爷！您来了。小爷正忙呢，您随奴才过去便是。”

　　五爷认得三喜，记得他是侄儿的贴身太监，听言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今儿前来皇庄，也是顺路，顺道瞧瞧爷的侄儿。弘晏在忙什么？”

　　“……”三喜卡壳了。

　　三喜沉默得太久，五爷不禁冒出满脑袋问号，不到片刻，一个光鉴明亮的畜棚映入眼帘，还有一道熟悉的小身影。

　　除了此起彼伏的猪叫，除了亲自捋起衣袖，下场喂猪的弘晏侄儿，整个场景和谐万分，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弘晏搬来一个小板凳，笑得如同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叫人撤下食槽，重新倒入配好的饲料：“青菜美味，你看看喜不喜欢？”

　　猪崽：“…………”

　　它们惊恐地睁大眼，你不要过来啊！

　　农事官调配的猪食，猪崽痛苦地吃到一半，就被弘晏解救于水火之中。紧接着，搭配得五花八门的饲料从天而降，弘晏一边观察，一边问它们喜不喜欢，不喜欢咱就换。

　　不等它们回话，弘晏恍然大悟，同满脸麻木的农事官说：“快记下，猪崽不吃这个。”

　　它们整头猪都惊呆了，骂骂咧咧说不出口了。

　　这里有听懂猪语的妖怪！！

　　经历了无数次试验，无数次和善问询，它们还是没有吃到合心意的饭菜。弘晏也不气馁，只是有些遗憾——

　　它们饱了，不能再试了，青菜美味，却也是最后一回。

　　没关系，猪崽一天要喂六到八次，过会儿再来。

　　.

　　五爷远远听见，如何也不敢相信；上前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旁站着恍恍惚惚的皇庄管事和农事官，尤其是后者，一人拿笔记录，一人看管食槽，两人的手分外颤抖。

　　小爷是如何知道，他们调制出来的配方，猪崽喜不喜欢？

　　像是知道农事官的疑惑，如今终于得了空闲，弘晏微微一笑，淡然道：“昨儿神女入梦，叮嘱我亲近猪崽，亲近自然，说罢翩然而去，再也不见踪影。如今一看，我竟隐约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此情此景，岂能不用？”

　　余光瞥见五爷，弘晏沉思半晌，道：“神女还说，《养猪手册》编撰不易，凭几人之力，万万不能行，哪位叔叔最先前来，谁就是我的合伙人。”

　　五爷：“？？？”

　　农事官当即信了，只觉夙愿得偿，万千豪情在心头涌动。

　　执笔那人长长抽泣一声：“小爷与五爷，利国利民，功在千秋。请受下官一拜！”




70.  干净   一更

　　五爷真真没有料想到, 他顺路前来一趟，好巧不巧成了赶鸭子上架里的大黄鸭。

　　霎那间空气凝固，万物寂静, 众人齐刷刷朝五爷瞧去, 好悬抑制住下拜的冲动。特别是两位农事官，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眼底既钦佩又艳羡, 怪不得被神女托付重任，如小爷所说,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五爷：“…………”

　　他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事儿。

　　那生得与九爷三分相似、却更为端正实诚的面容，震惊之后写满了拒绝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

　　被侄儿拖下水倒是其次，他堂堂一个皇阿哥, 贝勒爷, 怎么能养猪呢？

　　倒也不是嫌弃, 总觉得与身份有些违和。要传出去, 还不被众位兄弟，还有福晋当做奇闻？！

　　说起福晋, 胤祺沉默一瞬, 忽然恍悟, 要不是她嘚吧嘚吧派人来寻自己, 爷今儿会过来？爷会上玉泉山？

　　说来说去都是他塔喇氏的错，她和自己八字相冲，属性不合。

　　思及此，五爷悲愤了, 勉强一笑就要开口，弘晏却是看出了他的不情愿，伸出白白嫩嫩的胳膊一抹眼，委委屈屈地道：“五叔这是看不起侄儿吗？”

　　五爷还是太年轻，加上同大侄子不甚熟悉，一时不察，顺着他的问话走了下去。闻言不由一急，这误会可万万不能有，“弘晏何有此问，五叔冤枉。”

　　“因为侄儿想要与您一块养，您嫌弃养猪，就是嫌弃侄儿。”

　　弘晏眨着湿漉漉的眼，继续说下去，“五叔有所不知，这其中也有大学问。养好了，可是造福天下黎明百姓的功绩！譬如研制统一的饲料配方，还有其它亟待发掘的学问，不仅能够得到汗玛法的赞赏，还能让叔伯们另眼相待，青史留名，那更是不用说……”

　　皇上的赞赏，五爷有点点怕；青史留名，五爷有点点心动，却也深知不现实。

　　可说起叔伯另眼相待，那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心动的一瞬又有些狐疑，养猪这回事，真能挣回做哥哥的脸面，让胤禟钦佩自己？

　　他咋觉得不靠谱。

　　虽不知五叔为何迟疑，但迟疑了就是胜利，弘晏再接再厉、趁热打铁，同他描述美好前景与未来蓝图。

　　循循善诱了一刻钟，最后塞下好大一颗定心丸：“有神女在前指引，五叔只要跨出一小步，就是我们的一大步。您看到侄儿方才的作为了吧？许是有如神助，要想做出成效，用不了多少时候。”

　　与八爷在一道久了，弘晏耳濡目染，劝导人的功力更进一步，往日毫无经验的五爷成功落入网中。

　　侄儿的话，很有道理。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甚至拂去了后顾之忧，唯一不好解决的脸面问题……

　　弘晏把手负在身后，粲然一笑，道：“回宫我便同汗玛法提起，您放一百个心。有汗玛法背书，谁都知道五叔在做利国利民的大事，谁敢置喙？质疑圣上，那可是要下大狱的！”

　　侄儿贴心至此，五爷还能如何？

　　此事与朝政无关，更不用担忧得罪人，让皇玛嬷挂心，让额娘挂心。本就有些心动，到了这般地步，大老爷们还不答应，便是矫情了。

　　这般想着，好似唤醒心中久违的热血，五爷当即应道：“好！”

　　弘晏感动地伸手，五爷犹豫一瞬，试探着同他击了掌，叔侄俩成功达成合作关系。

　　想了想，五爷提出好奇已久的一个疑问：“侄儿啊，这神女入梦，骑的是猪？”

　　弘晏：“……”

　　神女骑猪，像什么话？

　　弘晏尽力挽尊：“神仙腾云驾雾乃是常事，神女没有坐骑，用飘的。”

　　五爷在心底琢磨，不由点头道：“妙极，妙极。”

　　.

　　为了保持精力，与对养猪的热爱，弘晏劝说五爷先行回去，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五爷在宗人府挂了个闲差，每天过得和休沐一样，哪里需要养精蓄锐？一来拗不过弘晏，二来感怀于大侄子的关心，于是没过多久，稀里糊涂走在下山路上。

　　好半晌，一拍脑袋问贴身太监：“爷是不是步了八弟的后尘？”

　　听说早先讨债的时候，八弟也是稀里糊涂上了明珠府，这才有了拆伙，有了大哥的单打独斗。

　　贴身太监上了皇庄一趟，三观受到了巨大冲击，闻言挤出一个笑，“怎么会？皇长孙殿下还同您商量了呢。”

　　所以说八爷没得选，您却是自个的锅，怨不到小爷身上，他麻木地想。

　　五爷一想也是，抛开最后一丝疑虑，戏也不听了，径直从郊外打马回宫。临近正院的时候，胤祺脚步一停，冒出些许忐忑之意，这养猪的事儿，该如何同福晋讲？

　　总归有些难以启齿。

　　再难以启齿，也是要启齿的。五福晋正盼着五爷的消息，知道弘晏在庄上做什么，也好告诉二嫂去。

　　等了半天没等到，不禁有些嘀咕，那么长时辰，胤祺不会偷偷听戏了罢。

　　好在爷终于回来了，却是没有听戏，他——准备养猪去了！！

　　五福晋面色一片空白：“…………”

　　她怀疑自己没睡醒，大白天的见了鬼，上上下下打量五爷，目光如同探照灯似的，“捞多了王八，脑子坏了？”

　　什么忐忑，什么疑虑，一瞬间全消失不见。五爷气急败坏，哆哆嗦嗦指着她：“什么脑子坏了？与大侄子合作的好事，怎么到你嘴里，就全变了味儿？真是放肆！！”

　　五福晋嗤笑一声，正欲讽刺回去，听到“大侄子”三个字，却忽然来了精神。

　　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堪称温柔：“怎么就同侄儿扯上关系了？爷同我好好说说。”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使得五爷蹭蹭后退了一步，小心肝砰砰砰地跳，好半晌呼出一口气，脊背透出冷汗，他迟早要被这婆娘气出病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见了，五爷最终还是开了口，不情不愿同她解释，养猪这事，都赖侄儿的诚挚邀请。

　　从神女入梦讲起，五爷照搬弘晏的话，不仅活儿轻松，且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听得五福晋眼睛愈来愈亮，半晌，竟是用帕子拭起泪来。

　　“弘晏惦记着我，爱屋及乌，便也惦记着爷，天大的好事也不忘拉扯一把！”

　　五爷不是没有上进心，而是害怕上进，五福晋怎会不明白？

　　成日闲着，不比兄弟们的实差，不说宫外人如何看待，相较自小学到的本事，总是可惜的。

　　虽然胤祺爱咋咋地，上天入地与她无关，但牵扯到弘晏侄儿，便值得她上心，值得她上一百个心。

　　“既然侄儿要养，那爷好好干，”五福晋一扫嗤笑之态，无比热情地说，“干不好，您就别回来了……”

　　五爷：？？？

　　.

　　弘晏喂了几回猪崽，并与它们结下深厚的友谊。

　　眼见饲主势力强大，打也打不过，拱也拱不过，猪崽也不骂骂咧咧了，含泪品尝各类食材。

　　渐渐的，像是知道弘晏的目的是为了它好，猪崽中最聪明的那个终于回过味来。哼哼唧唧提醒其它三个，麻利地，赶紧地，老老实实地打配合，选出最最心爱的饭菜，就可以赶走魔鬼了！

　　一时间你吃我喂，皆大欢喜。

　　假装听不见魔鬼这个词儿，弘晏十分满意效率的提升。眼见太阳即将落山，他想了想，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农事官，准备明儿再来。

　　农事官打鸡血似的领命，看着猪崽灵光一闪，既然不是当作宠物……

　　离去之前，其中一人向弘晏请求指示：“若要肥膘，必得劁猪，下臣积累过经验。”小爷您看，它们过些天就满月了，哪时候动手好？

　　弘晏面色一顿，不期然看见惊恐乱窜，嗷嗷乱叫的猪崽，沉思片刻，让人继续采购几只满月的、还未受劁的小猪，公母都要。

　　继而慈爱地看向四小只，看在先来的份上，就对你们好一点。

　　种猪的艳福，总有人要享受不是？

　　.

　　回程之后，头一站便是乾清宫。

　　皇上在，太子居然也在，正商议春汛之后的江南水患。

　　今年水患规模不大，尚在官府预计之中，民间损失少，更没有急报向京城求援。直到五月底，春汛的影响几乎消散无踪，这时候传召太子，皇上有考验的意思，考验他对水患的关注程度，了解程度——即便天灾微乎其微，太子也该放在心上。

　　心血来潮考察一番，皇上很是满意，余光随意一瞟，瞟到了放慢脚步、在外探头探脑的弘晏。

　　皇上点了点他：“鬼鬼祟祟做什么。养猪回来了？”

　　太子听言望去，见是养宠归来的宝贝儿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嘴角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养、养猪？？

　　“……”弘晏暗道不妙，觉得自己没撞上好时候。

　　汗玛法越发学会坑人了，怎能当着阿玛的面，大剌剌说出来？

　　太子的俊脸晴转多云，眼看就要多云转阴，弘晏忙道：“宠物不分高低贵贱，这可是汗玛法亲自说过的话。”

　　皇上：朕有吗？

　　不等太子开口，弘晏眼睛亮亮的：“何况五叔也喜欢！五叔还说，明儿要和我一起养呢。”

　　话音落下，李德全差些摔了一跤，五五五五五……爷？

　　太子震住了，皇上也震住了。

　　老五也喜欢？他们不是在做梦？

　　平日瞧他浓眉大眼的，没发觉有如此爱好啊。

　　“孙儿不是胡闹，此回养猪，不仅仅用作宠物一途。”

　　为防屁股开花，弘晏先发制人，一改往日低调发财的策略，肃然道：“五叔和我，将要做一件大事，您俩就等着瞧吧。”

　　……

　　或许给了太子太多的震撼，为防刺激福晋，他想了想便没开口，只等元宝“大事”的成果出来再说。

　　虽然儿子的爱好不靠谱，信誉度却是足够，又有皇上盯着，太子决定多给一点信任。

　　于是弘晏睡得香喷喷，安然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了早朝，五爷如约前往皇庄，没想到侄儿到的比他还早。

　　五爷还没来得及惊讶，畜棚映入眼帘，他蓦然瞪大了眼——

　　就在这时，一辆朴素的灰色马车停在庄前，从上面下来两位尊贵人物。

　　庄外，管事忙不迭跪了下去：“皇……”

　　皇上摆摆手，扬颔示意太子，太子含笑道：“无需通报，带路吧。”

　　皇上太子前脚进门，后脚又来了一辆马车，看着稍小，却是同样朴素。

　　眼见十四阿哥跳下车辕，守门管事恍恍惚惚，今儿是什么日子？

　　……

　　皇上在前，太子在后，都想瞧瞧叔侄俩在做什么正事。

　　畜棚渐渐临近，耳边忽然传来凄厉的猪叫，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好不容易放假一日，十四火急火燎加快步伐，万万没有想到汗阿玛和太子也在，火热的心思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不禁心下惴惴。

　　他坠在后头，不敢跟得太紧，直至听到声声猪叫，难以想象的场景映入眼帘，面色霎时变得空白。

　　农事官押着猪崽，熟练无比地手起刀落，看得十四阿哥胯.下一凉……

　　他们背对来人，解决一个，接着下一个。趁着空隙，农事官看向弘晏，邀功地问：“小爷，您看我割得干不干净？”




71.  贱民   一更

　　弘晏的眼神微微飘忽, 给予鼓励夸赞：“不错，很干净。”

　　农事官一听，打鸡血似的激昂起来, 只觉干劲更足了！

　　听着起此彼伏的猪叫, 五爷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长那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此时面颊微颤, 只觉入夏暖风冷飕飕的，不知不觉并了并腿——

　　太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皇上实在没眼看。

　　此时此刻，若他再不出声，皇庄便不再是皇庄，而是辣眼睛的劁猪场。

　　这就是乖孙所说的“大事”？？

　　真是好大的事。

　　皇上站在原地，不怒自威地叫了声：“老五，元宝。”

　　五爷僵硬扭头, 弘晏转过身来, 见到他尊敬的汗玛法, 还有亲爱的阿玛, 暗自感叹一声，突击视察果然来了。

　　众人皆是大震, 农事官又惊又喜, 又很是后悔, 他们怎能在皇上面前露出这般手艺？

　　来不及多想, 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儿齐齐下拜：“奴才（下臣）参见皇上，参见太子爷！”

　　“免礼。”这话，皇上说了很多年，可头一次说得这么违心。

　　让人小心挪开猪崽, 镇定地露出一抹笑，弘晏没有想着解释，而是左看右看，左寻右寻。忽然间，瞥见东躲西藏的熟悉人影，弘晏惊呼一声：“十四叔？”

　　很好，如他所料那般，救场的来了。

　　……

　　霎那间，十四阿哥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五爷终于得到机会喘息，抹了抹额间冷汗，一时间又是感谢，又是困惑，十四弟怎么出现在这里。

　　皇上眉头一皱，太子若有所思，但毋庸置疑，方才入眼的那一幕，随着十四的出现，印象变得模糊，凉意慢慢消去……

　　这般想着，太子重新拾起矜贵的气质。见实在躲不过了，十四只好现出身形，面色涨得通红，猪叫的心理阴影牢牢盘踞，脑中反复循环着一句话：这就是自己主动要帮的忙。

　　这就是劁猪。

　　五哥受得住，他受不住！

　　“汗阿玛，二哥，五哥。”短短几分钟时间，十四又是不安又是惊吓，最后失了冷静，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今儿不用读书，便想着帮、帮帮侄儿，如今却是发现我浅薄了。”

　　同时生出点点恼怒，他被弘晏愚弄了！

　　但他无法说出口，让皇上主持公道，谁叫侄儿再三拒绝，自个却主动要求。如今，十四阿哥只想逃离这个庄子，离得远远的，等养猪这事过去，另想办法谋得出路。

　　他堂堂一个皇阿哥，怎能与猪为伍？！

　　“浅薄”这个词说得妙，可十四那点小心思，放在皇上面前实在不够看。

　　于是劁猪的事就此翻了篇。别说皇上了，太子，五爷，甚至跟在皇上身边、平日耳濡目染的大总管，谁人看不出来？

　　十四爷年仅十岁，不仅浮躁，心眼实在太多了些。

　　皇上甚是失望，目光沉沉地瞧着他，听闻元宝养猪，就退缩了？

　　劁猪更是长膘必经的过程，若连这也看不得，这也吃不得苦，反倒好高骛远，心怀算计，叫他如何放心培养这个儿子，不如回炉重造来得好。

　　十岁了，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能娶亲，皇上实在不愿看见一株歪苗的长成，坏了齐齐整整的一亩地，连带着蹦跶不起的老大再生心思！

　　头一个念头，便是交给老四看管。只一瞬间，皇上否了这个念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四又是一副硬性子，焉知十四会不会恨上同胞兄长？

　　思虑再三，皇上恢复温和之态，微微一笑，“你有帮忙的心，甚好，只这儿有老五，实在用不着别人。”说罢沉吟道，“朕交予你一个差事，如何？”

　　十四愣住了。

　　他的双眼骤然一亮，废了好大劲儿，才压住从心底上涌、源源不断的惊喜，恭恭敬敬地拱手，“汗阿玛，儿子斗胆一问，是何差事？”

　　“京郊大营。”皇上平静地放了一颗惊雷，“你既擅长骑射，不若与将士一道起居，前去锻炼几年，回宫读书也不迟。”

　　十四阿哥死死掐住手臂，呼吸重了一瞬，几乎要喜极而晕。

　　京郊大营驻扎的皆是精锐，这是大哥征战准噶尔，立功之后班师回朝，削尖脑袋也没去成的地方！

　　若能与将领同吃同住，如此一来，户部算什么？几年积攒下来的军中人脉，连老四都要央求于他。长大之后，长大之后……

　　听闻此话，五爷不可置信，太子眉心一动，弘晏淡然不已。

　　浅浅遗憾浮上心头，他要有好些日子，见不到十四叔了。

　　留给十四足够的反应时间，皇上沉声补充：“从底层士卒做起，不得透露皇阿哥的身份。爬到哪一步，都是你的本事，若有违令，不得回宫。”

　　“……”十四的喜意僵住了。

　　许是觉得语气太过严厉，皇上顿了顿，慈和道：“不愿去往京郊大营，还有西北大营，江南大营，朕都由你。”

　　西北大营，江南大营，与京城相距千里，同放逐有什么区别？！

　　五爷大吃一惊，随即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向来对兄弟敦厚，放在往日，定会生出不忍，从而为十四阿哥求情，可今儿，五爷沉默了。

　　侄儿养猪，自有爷来帮忙，不需要你。

　　自征讨准噶尔之后，大清久无战事，京郊大营，更是安全不过的去处。为磨十四弟的性子，汗阿玛可算用心良苦，思及此，五爷叹息道：“十四弟，还不谢恩？”

　　.

　　时辰渐渐流逝，日头渐渐高照。

　　热闹的长街人声鼎沸，这儿聚集着京城最为繁华的商铺。一位长相美艳，珠光宝气，却稍显艳俗的妇人从药铺婀娜而出，手里提着几副配好的药方，眼底暗藏欣喜。

　　主子欣喜，伺候的人同样欣喜。贴身婢女恭贺道：“有了爷的首肯，夫人总算可以了却一桩心事，光明正大入府了！”

　　美艳妇人瞧着二十四五的模样，拎起药包瞧了瞧，轻声说：“只为入府，却是远远不够。你说，这里头的剂量，够不够那贱人瘫痪在床？”

　　提起这个，婢女绿儿显然不敢随意置喙。李四儿也不在意，笑着说：“只等买下庄子……”

　　一座安置赫舍里氏，相邻那座，安置自个买来的戏班子。让那贱人天天听戏，也算便宜了她！

　　主仆几个缓步而行，忽然间，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寻了来，“夫人，夫人！”

　　“什么事？”

　　“您要小的时刻注意的庄子，被人买了去……”

　　李四儿皱起眉：“什么？”随即不虞地摆摆手，“罢了，买周围的几座。”

　　“周围的几座，也都被人买了去，连带地皮一起。”小厮摇摇头，欲哭无泪，“他们连夜搬空家当，小的急得找了几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更别说问出买主的身份了！”

　　李四儿脸色挂了下来，死死盯着他：“除了皇庄，玉泉山多的是庄子，全被人买了去？！”

　　小厮战战兢兢地点头。

　　李四儿气笑了。

　　玉泉山上的庄子，距府邸近且景色好，远胜其余地段，是她早就瞧上的，苦于没有银子罢了。昨儿爷递给她一沓银票，乃是爷额娘补贴的嫁妆；爷还说了，要给赫舍里氏一个去处，顺便安置她喜欢的戏班子，闲暇时分可以前往松快，一举三得。

　　前日庄子还在，今儿就全没了，李四儿如何也不敢相信，心间像是滴血一般。

　　京城排得上号的勋贵重臣，或是宗室王爷，手下庄子无数，用不着一买一大片，他们图什么？

　　买下庄子的，想也不会是多么尊贵的人家，早知便报佟二爷的名号，早早预定下来，她倒要看看，谁还敢同佟家争抢？！

　　朝思暮想许久，最后却是一场空，李四儿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沉着脸道：“若爷下了衙，你去回禀，让他查查背后买家。绿儿，随我去玉泉山瞧瞧……”

　　她就不信了。庄子买了，地皮买了，还能没个人影？

　　.

　　玉泉山皇庄。

　　临行之前，太子趁皇上叮嘱五爷的时机，把弘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十四的事，是不是你算好的？”

　　弘晏无辜望去：“阿玛，我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

　　太子呵呵一笑，孤信了你的邪！

　　送走失魂落魄的十四叔，继而送别汗玛法与阿玛，弘晏一边鼓励农事官劁猪，一边开始饲料配置试验，并且手把手教导五爷。

　　看在猪崽十分配合的情面上，弘晏欣慰不已，眼见它们吃不下了，留了五爷看家，准备带四小只出门遛个弯。

　　唯独衣裳得换一身，否则被猪崽拱了，得浪费多少银两。

　　特意换上朴素的灰衣，弘晏心情极好，挥退管事跟随的请求。这一片都是他的，况且有小灰在，没有谁敢来冲撞。

　　……

　　马车骨碌碌停下，李四儿踩着小厮的脊背下了车辕。

　　这儿坐落着她看中的庄子，四周却是寂静无人。李四儿面沉如水，左右张望了一番，忽而眼神一凝，远处走来一个小小身影，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正拎着藤条赶猪。

　　赶猪？！

　　李四儿不可思议，提起裙摆慢慢上前，这一带都是富贵人家，哪来的穷孩子。

　　“这儿的主人，是你阿玛？”远远传来一道骄横女声，弘晏扭头望去，不认识。

　　平静转过头，弘晏继续遛弯，试图多多了解猪崽的心声，一边听一边想，若它们能和鸡鸭鹅牛跨种族交流……

　　回头试试，许有奇效。

　　李四儿本就有着火气，如今倒好，连一个放猪娃都能忽视她！

　　她气得整张脸扭曲起来，加快步伐靠近弘晏，冷笑着道：“不过一介贱民，本夫人同你说话，耳朵聋了？”




72.  天诛   二更

　　李四儿声音尖锐, 充斥着怒火与轻蔑，突兀打破了山岭的寂静。

　　小厮欲言又止，总觉得夫人太过了些；婢女却没有阻拦的意思, 冷眼看着灰扑扑的“放猪娃”, 在旁劝说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爷？”

　　听闻这话, 猪崽气得打了个响鼻。弘晏停下步伐，拧眉望去, 忽而叫了一声：“小灰。”

　　话音落下，小灰骤然出现在李四儿面前，凭借雷霆千钧之势，重重扇出一掌——

　　用巴掌形容或许不太合适，因为李四儿整个人都被掀飞了。

　　她在半空停滞一瞬，“砰”地一声掉下来, 趴在地上人事不省, 连句呻.吟都没有发出。衣裙与泥土混成一色, 金钗珠环洒了一地, 哪还有来时光鲜亮丽的模样？

　　怕连牢里的犯人都不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除了弘晏,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尘埃落定, 小厮吓呆了, 婢女恍惚回过神, 简直唬得肝胆俱裂，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夫人，夫人！”

　　怎么会这样，世上怎有如此藐视王法的恶人？

　　这般荒唐事, 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的面前发生。

　　绿儿顾不得小灰，也顾不得下达命令的弘晏了。下山可以即刻报官，眼下最重要的是夫人，若夫人有个好歹，二爷还不扒了她的皮？！

　　她狂奔上前，用力抱住陷进坑中的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恶狠狠地朝小厮道：“还不过来帮忙！”

　　小厮哆哆嗦嗦走上前，不敢多看弘晏一眼，两人齐心协力，终于将李四儿翻过了身。

　　定睛一看，绿儿恨不能昏过去才好。因为姿势原因，李四儿的一张脸，已然不成样子——

　　形容狼狈至极，头发散乱如鸡窝，妆容与泥土混在一处，面颊嵌进许多碎石，额头正流着血。

　　绿儿眼前一黑，双手颤抖起来，完了，破相了。

　　她的荣辱都系在夫人身上，要是二爷迁怒，哪还有命活？

　　理智抛到九霄云外，绿儿一边掐李四儿的人中，一边扭过头，朝弘晏主仆尖声道：“有没有天理了？这儿是京城，你们敢动佟二爷的夫人，等着瞧！”

　　弘晏微笑看着这一幕，闻言眉梢一动，佟二爷，隆科多？

　　继而出声问：“她是赫舍里氏？”

　　绿儿见他半点愧疚也没有，更没有害怕的情绪，当即觉得不妙，又惊又怒地反驳：“我们夫人姓李——”

　　弘晏当即懂了，好巧不巧，他碰见了隆科多的真爱，这位真爱还喊他贱民。

　　这可真是撞上门的缘分。

　　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平静吩咐：“李四儿不敬皇家，妄图造反。连婢女一块绑了，带走！”

　　在绿儿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小灰肃然应是。

　　不到片刻，四处空旷无声，只剩小厮一人。他茫然跌坐在地，半晌，连滚带爬地跑上马车，“驾——”

　　.

　　弘晏出门遛弯的时候，皇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四哥。”五爷迎上前，笑得有些心虚，“今儿下衙这么早？”

　　一边问，一边在心里大呼完蛋，谁不知道四哥乃是弘晏的头一个知己，四哥可在乎这个头衔！

　　知己的事，九弟曾同他抱怨过。五爷隐约听了一耳朵，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现在时移世易，他成了被看的热闹。

　　五爷双脚打颤，四哥，弟弟绝对没有同你相争的想法。

　　瞧他那怂样，四爷一阵无言，但不得不说，微微松了一口气。就如他所料，兄弟俩年岁相近，从小一块读书，胤禛了解胤祺的性子，远比老八老九威胁小。

　　……

　　弘晏久不见人，四爷顿生疑惑，向太子一打听，不仅得知皇庄种种，还知道了十四的事。怒意尚未消散，接着沉默下来，四爷心道，这样也好。

　　皇上的儿子，谁都不是孬种。若十四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只有欣慰的份儿，吃点苦又何妨？

　　“今儿事少，我便提早过来瞧瞧。”回过神，四爷和缓了面色，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好好干。”

　　五爷堪称受宠若惊，恍惚间，领着四爷参观畜棚。

　　四爷听他介绍，面上没有鄙夷，甚至带着些许欣赏。特别是两位农事官，四爷毫不掩饰自己的赏识，朝廷就需要这样的实干人才。参观了一圈，他不住颔首，忽然想起什么，“元宝呢？”

　　知道元宝是大侄子的乳名，五爷忙道：“带着猪崽遛弯去了，一会儿回来……”

　　“五叔。”说话间，弘晏的声音传来，“四叔也在？”

　　四爷转过头去，就要露出一抹笑，忽而目光一凝。

　　瞧见小灰脚边的人，还是两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晕倒在地，人事不省。四爷皱起眉心，沉声问：“她们是谁？”

　　难不成是刺客？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五爷同样严肃了面色。就听弘晏原原本本叙说了一遍，“本是隆科多岳父的人，成了他的妾室。极受宠爱，在外自称夫人……”

　　空气骤然变得寂静。

　　五爷一向万事不沾，如今忍不住骂：“隆科多失心疯了？！没教养的玩意儿，贱妾死不足惜！”

　　听到‘贱民’两个字，四爷手指一紧，最后怒极而笑，“好啊，好大的胆子。窝藏反贼，隆科多怕也是活腻了！”

　　弘晏安抚两位叔叔：“四叔五叔别着急，审问审问就知道了。”

　　一盆冰寒刺骨的井水浇下，李四儿悠悠转醒。

　　尚未来得及尖叫，小灰幽灵似的出现，居高临下看着她，“何故出现在玉泉山？致人虚弱的药包，是为何用？”

　　……

　　皇庄没有刑具，小灰也用不着刑具。

　　步步逼问，层层施压，李四儿差些疯魔。

　　小灰挡在跟前，用上重重技巧，渐渐的，她的目光从清明变得涣散。

　　不过一个放猪娃，一个穷崽子，竟敢让她落入这样的境地……

　　不，她不会看走眼的。等爷领兵前来救她，这些目无王法的贱民，全得下大狱！！

　　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让李四儿渐渐打起寒颤，再也放不了厥词。

　　她也不是多有骨气的人，被隆科多宠久了，哪还受得住苦？脸上痛楚阵阵传来，她哭喊求救，全都无济于事，又有‘治脸大夫’在旁吊着，她喃喃着“爷快救我”，不到片刻，小灰掏干净了她的供词。

　　五爷大开眼界，厌恶得恨不能拿脚踹她，四爷彻底凝重了面色。

　　不是反贼，不是细作，单单一个歹毒张狂的蠢妇。

　　区区贱妾，竟与谋划着残害嫡妻，购庄一事，更是隆科多默许的！

　　真是囊括了天底下所有的荒唐事。

　　“若我回宫禀报，汗阿玛赐她一死，反倒便宜了她，更便宜了隆科多。”四爷缓缓道，“怎么着，也要等到隆科多出面，看看他的做法，看看佟国维的做法。”

　　胤禛如今的年岁，爱憎分明，顾虑极少。

　　是孝懿皇后抚养了她，不是佟佳一族。脸面归脸面，情分归情分，可一旦扯到天理，扯到律法，扯到更为亲近的元宝，这点情分，算不上什么。

　　五爷指指李四儿，有些不敢相信：“隆科多不是糊涂人，他会出面？脑子坏了不成？！”

　　四爷说：“没有隆科多的纵容，她不敢如此。你且看吧。”

　　弘晏听他们左一言右一语，商量得清楚透彻，自己反倒成了局外人，感动地眨眨眼，露出一对小梨涡。

　　五叔经过改造，是个绝对的好男人，他没看错人。

　　放长线钓隆科多，与他想的不谋而合，四叔不愧是他的好知己！

　　.

　　隆科多回了府，发现爱妾不在。

　　这里的‘府’，不是佟家大宅，是他安置李四儿的宅院。雕梁画栋，造价不菲，也是佟佳氏先祖打拼下来的产业，自佟国维夫人，也就是隆科多的额娘掌家以后，做主给了他。

　　四儿心情不愉，出去走走也好。隆科多微微摇头，也有些不悦，他们看好的庄子，如何就被人买走了？

　　连带着地皮一起。

　　今儿在宫门例行巡视，恰逢下人来报，说玉泉山的庄子另有买家，夫人请爷探查一番。隆科多对李四儿无有不依，连忙叫人去查，这个时辰，也应水落石出了。

　　隆科多作为銮仪卫统领，又有佟佳氏的人脉，手下的消息网，不是普通朝臣可比。与他料想的一样，不到半柱香时间，就有人前来回禀，“爷，查出来了。”

　　来人语气晦涩，“玉泉山的庄子地皮，是……皇上赐给长孙的。”

　　隆科多心下一凛，这是他没料到的。

　　联想到皇长孙近日的行踪，确是往京郊那边去，隆科多不禁皱眉，长叹一口气，四儿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没了玉泉山，还有其它庄子，总能有入眼的。

　　这般想着，忽然间，一个眼熟的下人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还没来得及训斥，隆科多心里一悸，这不是跟随四儿的小厮吗？

　　小厮喘了一口气，惊惧道：“夫人，夫人去了一趟玉泉山，被绑走了！”

　　.

　　佟府。

　　佟国维倏然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四儿斥骂‘贱民’的孩子，极大可能是微服的皇长孙。佟国维眼前一黑，只觉天塌一般，差些没有气晕过去。

　　“趁天色还早，小爷尚未回宫……”他颤颤站起身来，“隆科多，随我去往皇庄，灌那蠢妇一杯毒酒，就算舍了脸面，也要争得小爷的宽恕！”

　　若皇上得知，一切都晚了。

　　隆科多心急如焚，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辩驳：“阿玛，不可。”

　　“当务之急便是救出四儿，至于皇长孙的宽恕，儿子这就去拿银票地契。”说着转过身，就要去往书房。

　　佟国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暴喝道：“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着你的四儿？不敬皇家，妄图造反，此乃小爷亲口所言。李四儿必死无疑，若她不死，佟佳氏必受牵连，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佟夫人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她也知道“贱民”的严重性，何况皇长孙夸大言语，就是逼着李四儿去死。

　　尽管她怜惜孙女，但只能如老爷所说那般，没有第二种选择！

　　闻言，隆科多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不知者不罪，四儿骄纵有错，可错不至死。阿玛为官多年，怎就变得如此冷血？”

　　红着眼看向佟夫人，他直直跪了下去：“额娘，四儿生了您的亲孙女，儿子如何也离不开她。十万两不够，那就二十万两，小爷尽管拿儿子出气，儿子什么也不求，只求四儿的一条命！”

　　佟夫人被他说得落下泪来。

　　深吸一口气，她期期艾艾道：“老爷，隆科多说的，也不错。李四儿那蠢妇，就算脱层皮也好，什么鞭刑棍刑，该她受着！只要小爷出完气，给她留得一条命……”回了佟府，总能医治回来。

　　隆科多攥紧掌心，终是没有开口，双眼一闭，像是默认了。

　　……

　　佟国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用同样不可思议的目光瞧向夫人，半晌摆手道：“你们待在府中，我去。”继而吩咐管家：“去拿朝服顶戴，并一壶毒酒，备好马车，即刻出行！”

　　隆科多猛然抬头，跪姿摇摇欲坠，哑声央求道：“阿玛，额娘。”

　　说罢骤然起身，狠狠往墙角撞去，“既如此，儿子也跟着一起！”

　　即将撞上的时候，隆科多放慢了速度。终于，佟夫人死死抱住他，流着泪对佟国维道：“老爷，你要逼死我儿吗？”

　　随即厉声吩咐管家：“不许去！开库房，把我的嫁妆拿出来，还有寝卧博古架上的木匣，里头藏着几万两。”

　　一边是老爷，一边是夫人，管家左右为难，场面一时陷入僵持。但因夫人掌家多年，积威甚重，陪嫁成了他的妻子……

　　半晌，隆科多阴鸷地盯着他：“还不去？”

　　管家吓了一跳，缩起脖子连连应是，不敢再看老爷。

　　佟国维捂住心口，踉跄一下，只觉头晕目眩，忙被佟夫人搀扶到了房里。

　　.

　　凑齐二十万两，用了一个时辰。

　　佟夫人长出一口气，望着银票满是心疼，库房的银子还了国库，如今家里剩的，只有这么些了。

　　可想到儿子，终是咬牙合上木匣。

　　隆科多接过木匣，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急切道：“备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佟佳氏一众族老齐齐踏入正厅。

　　来者皆是上了年纪，白发苍苍，在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在他们面前，就连佟国维也要自称小子。

　　隆科多大吃一惊，不等他们见礼，一位族老发话了：“就在方才，大理寺接到十六张诉状，都是我佟佳氏的小辈。罪状鸡毛蒜皮，不值一提，譬如下衙寻欢，譬如宠妾过度，可你知不知晓——”

　　他颤声说：“状者是四贝勒。那些小辈，少不了审讯一遭。”

　　另一位族老慢慢道：“家族名下的商铺，不论嫡支还是旁支，忽然间没了生意，老朽心急万分，可就在来时，九阿哥递话说，是他出的手。”

　　“贵妃甚少动用孝懿皇后的人，就在方才，贵妃往宫外传了话。”第三位族老盯着隆科多，“太子妃让人收回族中命妇的牌子，今后拒绝接见；宜妃去往承乾宫拜访，话里话外都是宫权的归属，可即便协理之权，贵妃也不能丢。”

　　最后一位族老，差些拄不住拐杖，“太子爷遣人来报，明儿早朝，他将亲自弹劾佟佳氏管束不力，佟国维教子无方，隆科多窝藏逆贼，谋害嫡妻……只待天诛！”




73.  废人   一更

　　拄着拐杖的族老说罢, 冷冷望向隆科多，“佟佳一族仰仗皇恩，这一桩桩一件件, 不是我们担待得起的。”

　　“赫舍里氏, 你糊涂啊。”另一位族老叹了一声，失望地说，“若是早早前往皇庄, 给那贱妾一杯毒酒，取得小爷的宽恕, 便什么事都没有。还想凑齐银两赎人，白白浪费几个时辰，如今一切都晚了。隆科多脑子进了水，你和佟国维，同样进了水不成？！”

　　每每想到此，族老一口气没喘上来。太子爷, 四贝勒他们, 就等着隆科多的表态, 等着佟佳氏的表态, 哪想等不着，小爷已然回宫, 这才忍无可忍, 出手对付。

　　“为了佟佳一族, 为今之计, 唯有亲自进宫，向皇上请罪。”另一位族老双目锐利，“若你依旧执迷不悟，老朽只好做主除族。舍你一人, 保全整个佟佳氏，如若佟国维在此，定然也是愿意的！”

　　“——你是要家族，要仕途，还是要李四那蠢妇？”

　　族老们的反问，不亚于晴天霹雳，劈得隆科多踉跄了一步，手里木匣差些拿不稳；佟夫人的面色惨白一片，她不住摇头，怎么会呢。

　　皇阿哥，太子爷，甚至宫里娘娘接连发难，却是剑指宗族，剑指整个佟佳氏，逼着他们做出选择，连退路也没有。

　　他们身为嫡支，却也仰仗宗族，无法与德高望重的族老相抗，若隆科多被除名，一切都完了。佟夫人六神无主，回过神来夺走儿子手中木匣，“你听见了？快快去往皇庄，快去！”

　　“皇庄？晚了。”佟国维被儿媳赫舍里氏搀扶着，沉沉望着母子俩，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什么叫谋害嫡妻，隆科多，你给老夫解释。”

　　小赫舍里氏默默流泪，烫得佟夫人僵直了身子，隆科多骤变了脸色。

　　佟国维没有刨根问底的心思，只怒极而笑，“好，好。过了今晚，你我父子缘分已尽，现在，当下，即刻同我进宫！”

　　说罢朝族老拱了拱手，颓然道：“是晚辈教子无方，这就领孽障前去请罪。”

　　拍了拍小赫舍里氏的手，佟国维望向一动不动的隆科多，最后问了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佟夫人嘶声喊他：“老爷……”

　　“你我夫妻几十载，落不到和离的地步。”佟国维淡淡道，“佟家要有灭族之祸了，夫人怕也摘不干净。”

　　和离。

　　这个词儿一出，佟夫人浑身失了力气，不可置信跌坐在地上。

　　隆科多见额娘如此，双目通红，心如痛绞，只想大笑出声，不仅几位族老，老爷子同样在威胁他。

　　皇长孙回了宫，皇长孙回了宫！凑齐银两也无济于事，四儿已然没了生路。

　　被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张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我去。”

　　.

　　时辰不早了。乾清宫允了请见，等父子俩跪在大殿，暮色已然黑沉。

　　殿前点了烛火，照得皇上的神情忽明忽暗。佟国维不敢直视圣颜，趴伏在地，痛斥自己‘管教不力’，隆科多‘宠妾灭妻’，佟夫人‘糊涂溺子’，有关李四儿的所作所为，更不敢有丝毫夸大，说到伤心处，眼眶通红，难以言语。

　　“都是奴才失察，阖族却是毫不知情。”佟国维哽咽道，“奴才恳请皇上严惩孽障，严惩奴才！”

　　对二子隆科多，佟国维心冷至极，就如方才所说，“父子缘分已尽”，这话一出口，便已不在乎他的死活。

　　可他还是佟佳氏的族长，不能不顾家族，若能求得皇上宽恕，贬低自己、吃点苦头算什么！

　　舜安颜与公主的婚事定在九月。嫡次子已经废了，嫡长孙决不能有失，他是个好孩子，如何能被糊涂的亲长牵连？

　　有了皇上的准话，太子爷才会下令收手，这是他唯一的希冀了。

　　佟国维说完，皇上没有开口。

　　半晌，皇上敲了敲御桌，终于打破窒息的寂静。

　　他看向隆科多，不辨喜怒：“李四那贱妾，惹得皇额娘亲自处置，你可知道？”

　　隆科多猛地抬头，眼底光亮熄灭了。

　　双手死死掐入掌心，即便知道爱妾难逃一死，可听闻此话，还是有了万念俱灰之感。

　　荒唐，太荒唐了。

　　“奴才……替四儿认罪。”他重重磕了个头，“奴才，更为自己的糊涂认罪。”

　　痛入骨髓，疯狂到顶，反倒平静下来。他一五一十诉说自己的罪状，甚至承认纵容妾室、迫害嫡妻，他知道李四儿购买药方，也知道购买庄子的用途。

　　佟国维死死闭着眼，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畜生。

　　隆科多说罢，再次磕了个头，忽而道：“奴才有罪，可奴才更为皇上表哥担忧。”

　　四儿没了，罪魁祸首也别想好过。

　　佟国维面色一僵，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太子爷和众位皇子瞒天过海，逼迫宫中贵妃，把控佟佳一族，使得连坐重现，人心惶惶，未向皇上请示，有悖皇上仁恩。”隆科多双目炯炯，“今儿是佟佳氏，明儿便是纳喇氏，难免波及整个朝堂，故而，奴才更为皇上担忧！”

　　这话一出，寂静变为一片死寂。

　　佟国维摇摇欲坠，恨不能晕过去才好。

　　完了，全完了，佟家也完了。

　　太子爷与诸位阿哥倒逼佟家，倒逼隆科多认罪，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却不能摆在明面上。

　　离间天家父子，暗指太子拉拢兄弟、觊觎皇位，隆科多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就算成功又如何？

　　佟国维想说皇上，不是这样的，您别听信这畜生的话！可因着太过惊惧，身躯剧烈发颤，话语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隆科多一笑，眼底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当即想要抬眼，看看皇上神色如何，是否生了忌惮？

　　下一瞬，他的笑容凝固了。

　　屏风后头，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八爷温文尔雅，朝他微微一笑，“佟二爷此话差矣。”

　　“汗阿玛明察秋毫，怎会不知？”

　　八爷温声说，“早在动手的时候，二哥四哥抽不出身，九弟更是忙碌，我便当仁不让，前来向汗阿玛请示。”

　　最后感慨一声，“哪想刚刚说罢，佟二爷到了！这可真是说不出的缘分。”

　　……

　　佟国维绝处逢生，隆科多的笑不见了。

　　缘分？缘分！

　　谁与你的缘分？八贝勒刚刚成亲，拥有三日休沐，怎会出现在这里？！

　　聚集满腔心血的雷霆一击，轻飘飘打在棉花上，怎一个怒字了得。隆科多眼前一黑，心脏剧痛，嘴角溢出鲜红。

　　皇上瞥了胤禩一眼，像是默认了，这一个两个的，心眼多得很。

　　衬得朕毫无用武之地，也只有处理逆臣，清理门户了。

　　对那句‘表哥’充耳不闻，皇上寒声道：“隆科多对太子不敬，对皇家不忠，拖下去，拖到慎刑司，他与李四儿，只能活一个。”

　　又朝佟国维道：“朕做主，去除族谱，着隆科多与赫舍里氏和离。至于牢里的刑罚，朕请来舅母来观，舅舅觉得如何？”

　　隆科多心如死灰，蓦然怔住了。

　　四儿没死？

　　那他说出那席话，是为了什么？！

　　“……”佟国维浑浑噩噩地道，“奴才遵旨。”

　　.

　　刑部有牢狱，皇宫也有内牢。

　　太后因着往年经历，最见不得贱妾越过嫡妻，此时被宜妃搀扶着，站在慎刑司外，朝佟夫人摆手道：“进去观刑罢。李四儿本就该死，由隆科多亲自行刑，也算求仁得仁，你得受住。”

　　两人只能活一个，这是皇上的旨意。在常人看来，皇上堪称仁慈，无疑饶了隆科多一条命，因为李四儿必死无疑。

　　可在泪流满面的佟夫人看来，不是这样的。儿子喜欢李四儿，犹如疯魔一般，指不定……

　　想到此，她悚然一惊，来不及害怕即将发生的一切，火急火燎往里奔去。

　　隆科多与李四儿，两人关在一间牢里。终于意识到弘晏皇长孙的身份，李四儿害怕了，缩在角落绝望不已，忽然间见到了爷，眼睛暴亮，哭嚎道：“爷！爷救救我！”

　　隆科多心都要碎了。

　　死死抱住李四儿，望着她破相的面容，不仅没有嫌弃，嘴里还不住安抚，听得慎刑司大太监站在外头，似笑非笑：“佟二爷，停停。皇上有令，半个时辰之后，若牢中无人身亡，便赐一人一杯毒酒，苦命鸳鸯一道走吧。”

　　说罢，朝高处指了指，“墙上挂着鞭棍，您自取就是。”

　　隆科多僵住了，李四儿也僵住了。

　　不到片刻，佟夫人扑了过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隆科多，你要气死额娘吗？还不掐死那贱人？！”

　　霎那间，李四儿明白了一切。

　　她如坠冰窖，不住摇着头，泪眼婆娑地抬眼：“爷，你要杀了我？”

　　隆科多心如刀绞，低声道：“……爷怎么舍得。”

　　牢外，佟夫人不住催促，大太监笑眯眯地道：“太后赏了奴才一块西洋怀表，奴才这就给二爷计时。”

　　.

　　被恐惧攫取住心神，另一边是生的希望。

　　李四儿目光闪烁起来，半晌呢喃一声：“爷，您把铁棍给妾，妾自行了断。您不能有事，您要为我好好照顾孩子。”

　　隆科多鼻尖一酸，一句“爷替你死”憋在心头，佟夫人凄厉的嗓音传来：“隆科多，你想想额娘，想想额娘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机械地起身，机械地取下铁棍，递到李四儿手中。

　　李四儿凄凄一笑，闭了闭眼，狠狠往隆科多腿上砸去！

　　咔擦一声，骨碎的声音响起，隆科多闷哼一声，下意识掐住李四儿的脖子，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贱人，贱人！你敢！”佟夫人尖声摇头，双目发直，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李四儿憋得面目青紫，手中铁棍拼了命地砸，隆科多死死掐着她，血肉横飞间，双腿没了知觉。

　　这是太医都救不回来的伤。

　　他废了。

　　李四儿嗬嗬几声，渐渐没了呼吸，依然不忘最后一击——

　　铁棍砸在隆科多的双腿之间，看得佟夫人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74.  喂猪   二更

　　李四儿死了, 隆科多废了，今后怕是连人道都不能人道了。

　　佟夫人眼睁睁看着儿子遭受如此大罪，昏厥在地的时候, 身躯止不住颤动。血肉横飞、惨绝人寰的场面, 活生生在面前上演，这般刺激，怕连成年男人都受不住, 何况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夫人？

　　即便见惯了酷刑，见惯了人性, 等一切尘埃落定，慎刑司大太监依旧有些咋舌。

　　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

　　一个贱妾而已，图什么？

　　佟二爷一开始下狠手，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唏嘘地摇摇头，他召来守在外头的小太监，“你去禀报太后与宜妃娘娘, 咱家亲自向皇上复命。”

　　.

　　听闻回禀, 太后惊讶不已, “这……怎能落到这个地步？”随即叹了口气, 露出畅快的神色，“也是自作孽, 不可活。”

　　宜妃抚了抚发鬓, 桃花眼闪过一丝冷光, “可不是？也是自个瞎了眼, 看上心肠歹毒的玩意儿，捧着护着，不知有多喜欢。臣妾倒还觉得，此番境地便宜了他！”

　　“皇帝说了, 除族是免不了的，活下来，倒还不如去了的好。”太后拍拍她的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有小赫舍里氏，可怜的孩子。和离归和离，当受族中补贴，分去半数家产，否则哀家绝不同意！”

　　……

　　乾清宫，八爷已然不在此地。

　　皇上摆摆手，让慎刑司大太监退下，随即看向浑噩至极的佟国维，语气和缓：“一切事了，舅舅去领舅母，还有隆科多回府罢。太子老四几个，为给元宝出气，实在胡闹了些！收手之后，朕自会训诫。”

　　言下之意，便是此事翻了篇，冤有头债有主，佟佳氏阖族逃过一劫，很快就能重获安稳。

　　可就算翻篇又如何？佟家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佟国维踉跄着起身，进宫的愿望达成，却实在笑不出来，感激之余，只觉心里空茫茫的。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奴才，谢皇上隆恩！”

　　离去之前，皇上淡淡叫住他：“听说舅母为赎贱妾，凑齐了二十万两？”

　　佟国维面色一变，皇上制止了他的请罪，“这二十万两，加上舅母，还有隆科多名下所有产业，当作和离的补偿，你可有异议。”

　　佟夫人掌家多年，隆科多更是小辈中的顶梁柱，受族中所有资源倾斜，这一分，便要分去嫡支四分之三的家产。

　　再次跪拜下去，佟国维摇了摇头，苍老的双目噙着泪：“回皇上的话，这都是应该的。只是岳兴阿……”

　　隆科多成了废人，还不知有没有命在，岳兴阿就是二房唯一的独苗了。他最疼长房嫡孙舜安颜，可对岳兴阿，也是关怀有加，若他跟随儿媳离去，实在舍不得。

　　“舅舅舍不得，却也要舍。孩子还小，离不开额娘，待他长成，朕赐蓝翎侍卫一职，不必担心他的前程。”皇上意味深长，“何况有温宪的额驸在，佟佳一族，如何没有当家人？”

　　这就是明确舜安颜的下任族长之位了。

　　太后生怕养出佟佳氏的野心，故而挑了舜安颜，让小夫妻另起一府，可就在今日，皇上变了主意。

　　舜安颜先是皇家的额驸，再是佟家的族长，此间顺序再妙不过。

　　皇上微微一笑，看着佟国维叩头谢恩，终于放了他走：“去吧。”

　　.

　　毓庆宫。

　　自绑了李四儿回宫，知己爹娘争相出马，弘晏已经当了半天的隐形人。

　　五爷一回宫，急急往九爷的院里去，很好履行了传声筒的职责，紧接着一刻不停奔向翊坤宫；至于八爷是如何知道的，除了隐约清楚内情的太子，其余人实在不明白。

　　知己之争暂且消弭，为弘晏出气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卯足了劲，简直称得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知己众多的元宝阿哥，只能被太子妃拘在身边，乖乖看额娘绣小衣裳，一边心虚一边讨好，谁叫太子妃终于知道他养猪的事儿，当即给太子甩了脸色。

　　父子俩一道瞒着她，怎么，怕她嫌弃元宝的新爱好？

　　冷声叫人撤下佟佳氏命妇的牌子，对太子递来的眼色视而不见，太子妃淡然端坐，不到片刻，太子没辙了。

　　瞒着劁猪的事，他也是为了福晋好，她怎就怪起他了？

　　始作俑者还在这儿逍遥呢。

　　目光睨向始作俑者，弘晏目不斜视，太子：“……”

　　这儿子不能要了。

　　恰逢四爷求见，太子大步而出，一腔怒火发泄在隆科多身上，这才有了后来的倒霉事。

　　弘晏少有好奇的时候，现下实在挠心挠肺，想要知道那俩的下场。碍于太子妃的‘威慑’，这才不敢显露出来，熬了许久，终于从去而复返的阿玛口中，得知新鲜热乎的一手信息。

　　太子妃专注听着，偷觑她的面容，太子放下提着的心，气消了就好。

　　“汗阿玛仁慈，尚留隆科多一条命，却和死了没有区别。”

　　听说佟夫人尚未清醒，怕有中风的征兆，想到此处，太子嘴角含了一抹笑，“都是自个作的孽，让朝臣挑不出错，更让佟佳一族感激涕零……”说罢感叹一声，“汗阿玛英明。”

　　还有舜安颜的族长之位，太子若有所思，一脸学到了的神情。这般掌控臣子的手段，若他处在汗阿玛的位置，能否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弘晏同样若有所思，随即感动不已，汗玛法这般，是不是也为给他出气？

　　感动的同时，弘晏总觉得有什么被他遗忘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太子妃搁下绣品，温声开口：“赫舍里氏既与隆科多和离，单凭她一个弱女子，接手族中产业，总显捉襟见肘。本宫当派几个嬷嬷前去帮扶，爷觉得如何？”

　　太子无有不依，颔首道：“合该如此。”

　　说话间，何柱儿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太子爷，皇上召见。”

　　“……”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召了孤一人？”

　　天色这么晚了，难不成有什么要事？何柱儿摇头表示不知，太子严肃了面色，让福晋与元宝早些歇息，继而匆匆离去。

　　弘晏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

　　四叔他们先行动手，八叔随后添补，真要计较的话，算得上先斩后奏。

　　弘晏琢磨着，事情已然翻了篇，汗玛法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难不成还能怪几位叔叔抢了他的活儿？

　　成功吓到了自己，弘晏觉得今儿沾上晦气，脑子变得不清醒了。

　　迅速把思维清空，甜甜地与太子妃告别，“额娘，晚安。”

　　.

　　夜色深沉，乾清宫站了一溜的皇阿哥。

　　太子领头，四爷八爷九爷在后，连报信的五爷也没落下。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垂下头去，在心里猜测皇上的用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忐忑起来。

　　太子心想，八弟不是回禀了么？
　　四爷皱眉，老八不是回禀了吗。
　　八爷疑惑，我已求得汗阿玛准许……
　　五爷脚软，为整治佟家，报信也是错？
　　九爷嘀咕，生意这回事，可是老爷子允诺了的。

　　皇上长久注视他们，缓缓开了口：“太年轻，太冲动。顾前不顾后，急着出手，却是没有思虑周全，留给逆臣钻空子的机会，最后还得朕来解决。”

　　说罢看向八爷，“你如何能够笃定，佟家人不会早来一步？”

　　说得皇阿哥们心下一凛，齐齐惭愧起来。

　　皇上评价道：“用意值得夸赞，手段稍显欠缺。朕思来想去，给予你们锻炼的机会——去往玉泉山喂猪。”

　　迎着几人震惊的面色，皇上一锤定音：“比上一比，谁喂得更好更快，谁就回朝办差。喂猪是个技术活，静心耐心缺一不可，至于比试结果，就让元宝，还有你们的福晋裁决。”

　　“……”九爷面色空白，喃喃道，“我没有福晋。”

　　“没有福晋，不还有侄儿么？来回方便得很，若赶不回宫中，此地恰与畅春园相近，走动走动也无妨。”

　　皇上和善一笑，转而看向四爷，“昨儿温宪同朕说，想去皇庄瞧瞧。明儿捎上福晋的同时，记得捎上妹妹。”

　　“好了，朕乏了。退下吧！”




75.  入水   一更

　　皇阿哥告退之后, 皇上感慨着对李德全道：“莫说皇子皇孙，单单京城这些富贵人家，懂得养猪的又有几人？”

　　“了解农事, 才能了解百姓, 了解他们想要什么，缺乏什么。”皇上往御榻走去，目光极为深沉, “依朕看，不仅是喂猪, 日后上山下田，都得来一遍……”

　　李德全诺诺应是，一边服侍皇上更衣。

　　心里暗想，或许有圣上说的‘体验农事’，但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小爷的知己们抢了您的活儿吗？

　　皇上哪里知道大总管的腹诽, 一想到明儿那场面, 整颗心都舒畅了。

　　“安歇吧。”

　　.

　　这么晚了, 佟府依旧灯火通明, 闹得人仰马翻，人心惶惶然一片。

　　短短半日天翻地覆, 佟国维没脸向皇上索求太医, 回府之后, 强撑着身子, 请来民间颇有声誉的大夫，轮流为昏迷在床的佟夫人诊脉。

　　大夫瞧过之后，无一例外地摇摇头，委婉表明了佟夫人的‘不好’。

　　身体大幅度地发颤, 许是受了刺激，有中风之兆，他们没有万全把握治好。至于凄惨万分的隆科多，佟国维领着人，只草草看过一遍，止了血，敷了药，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有大夫惊恐不已，腿脚打颤，路都走不稳了。佟大人乃是深受皇恩的国舅爷，佟二爷和佟夫人，是如何成这般模样的？

　　好在佟大人并没有迁怒的意思，客气地请来，客气地给了封口费，随后吩咐左右闭门谢客。

　　其间，舜安颜与小赫舍里氏想要求见，都被他阻了。送走大夫之后，佟国维活似老了十岁。

　　管家跪在廊下，手中捧着库房钥匙，直跪得双膝发抖，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出声求饶。

　　里间，坐在佟夫人身旁，佟国维疲累地笑了笑，平静道：“明儿开祠堂，请族谱，除去孽障的名字，夫人怕是看不见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躺在床上一辈子，当是赎罪了。

　　他也不是一样？

　　孝康皇后与孝懿皇后带来的荣光，遮蔽了他的眼睛。时刻想着振兴家族，却忘记最为根本的修身齐家，家不齐何以治国，何以平天下？

　　报应，都是报应！

　　.

　　翌日。

　　佟家的变故渐渐发酵，传遍了整个京城，比前些日子明珠罢官还要热闹。

　　诸多传言，自然是皇上过问了的，加工后的版本。

　　于是所有人都听说，佟二爷前途无量，却为一个贱妾谋害嫡妻，违逆人伦，而那贱妾，还是从岳父兼亲舅舅身边抢夺来的！

　　皇上仁慈，只赐贱妾一死，隆科多竟然抗旨不从，最终，被濒死疯狂的贱妾砸烂双腿，至今生死难料。

　　高门大户的爱恨情仇，百姓最是爱听，震惊过后，无一不显畅快的神色。

　　好！这样的下场，真是活该！

　　短短半日，隆科多的名声臭不可闻，甚至有遗臭万年的趋势，连带着佟佳一族蒙上了阴影。

　　百姓如此，那些得知内情的宗室朝臣，耳提面命家中子弟约束妻妾，牢牢记住一句箴言——宁肯招惹太子，万不能招惹小爷。

　　当然，太子也是不能招惹的。

　　总之一句话，玉泉山，是皇长孙殿下的地盘！！

　　……

　　弘晏从床上爬起，前往正院用膳的时候，发现太子也在。

　　往日这个时辰，阿玛早就上朝去了，当下未着朝服，面色黑沉；还有额娘，额娘好似在憋笑。

　　弘晏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太子妃脸都红了，笑得太子恼羞成怒，重重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福晋，元宝来了。”

　　迎着儿子困惑的眼神，太子妃贴心无比，柔声解释，“今儿皇庄，额娘与你同去，阿玛要喂猪呢。”

　　弘晏：“…………”

　　太子挂不住脸色，连忙扯四爷他们下水：“汗阿玛罚的，不止孤一人。就如老四，有弟妹在，还有温宪在，他能舍下脸面？”

　　不过随口一说，太子成功安慰了自己，越想越觉得对。

　　还有老八，新婚不久，被福晋瞧见这般模样，他能自在喂猪？

　　老九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至于老五，光和福晋吵架去了，经验多又如何？能有什么效率。

　　太子琢磨着，几个知己碰在一块，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胜者定然是孤。

　　皇庄主人，可是孤的亲儿子！

　　弘晏一言难尽恍恍惚惚，太子妃冷不丁道：“爷还挺会苦中作乐。”

　　太子：“……福晋从何得知？”

　　何柱儿想要笑破肚皮，可是他不敢。死死掐住腰间软肉，不小心发出一声鹅叫，在太子冷冷扫来的时候，躬身小心道：“奴才昨夜有些着凉，还望太子爷恕罪。”

　　太子盯他好半晌，一甩衣袖，“出发。”

　　.

　　不过一晚上，皇庄大变了模样。

　　不仅有猪，还添了鸡鸭鹅，成体幼崽都有，以及两头健壮的小牛。

　　这些都是小爷吩咐的，总管不敢怠慢，今早准备得整整齐齐，此刻候在庄前，笑容满面恭候主子来临。

　　一辆马车来了，又一辆马车来了，总管笑容渐渐呆滞，最后人傻了。

　　四爷五爷八爷九爷，四福晋五福晋八福晋，还有长居宫中的温宪公主，除了五爷，都是来参观皇庄的？

　　瞧瞧几位爷的站位，泾渭分明；特别是四爷八爷，分的远远的，一个笑一个不笑，知道的以为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仇人呢。

　　总管百思不得其解，还在傻眼间，太子的马车到了。

　　太子妃笑吟吟牵着弘晏，太子下了车辕，眉梢一挑，呵呵，都挺积极。

　　“二哥，二嫂，元宝。”

　　除了八福晋是新妇，尚且有些拘谨，其余几个福晋，全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侄儿，好似自家爷不值一提。

　　盯着弘晏看的，还有新奇又欣喜的温宪姑姑，以及众位好知己，好叔叔。弘晏打了一个哆嗦，对即将到来的修罗场持抗拒态度，今天是团建农家乐，暨皇家喂猪大赛，绝不能歪到奇怪的地方去。

　　甜甜地打完招呼，弘晏板起脸切入正题：“请进，该喂猪了。”

　　正准备叙旧的几位知己：“……”

　　心脏爆裂的总管：“……”

　　四爷脚趾头动了动，八爷温润的笑容裂了条缝。五福晋怼了五爷一下，神情温婉，语调轻柔：“爷，听侄儿的话，该进去了。

　　所有人大吃一惊，五福晋对待五爷的态度，今儿意外的好。

　　五爷却如见了鬼似的，睁大眼望着她，五福晋顿了顿，忍住骂他王八的冲动，笑着鼓励道：“爷要一马当先，不能落于人后，这关乎妾身的脸面。”

　　听闻这话，众位福晋恍然大悟，可不是么？

　　喂猪有什么好逃避的，这可关乎她们的脸面，也关乎爷的脸面。喂不好就回不了朝，孰轻孰重，那还用选？

　　于是太子、四爷、五爷被赶鸭子上架，八爷被八福晋信任的目光瞅着，心下一软，当即涌上万丈豪情。

　　也罢，不就是喂猪么。

　　除了孤零零的九爷，他左瞧右瞧心下一喜，与哥哥们不同，他若磨蹭下去，不就可以逃避读书了？

　　刚要执行偷懒计划，温宪公主叫了他一声：“九哥。”

　　“宜妃娘娘请皇玛嬷捎了话，叫我盯着你的进度。”温宪害羞地笑，“宜妃娘娘说，小九好好干，如果偷懒，后果不是你能想象的。”

　　九爷：“……”

　　额娘，您是我亲额娘吗？？

　　.

　　畜棚很干净，不脏乱，卫生条件无可挑剔，加上嘎拉着东北嗓的四小只，全体猪崽成功享受到国宾级待遇。

　　五爷眼疾手快，拿起目前配好的、最受青睐的饲料篮，专喂劁过的猪崽，一边抚摸一边喂食，起先是效率最快的那一个。

　　他有经验，四爷却没有。胤禛却半点不急，沉下心来，专盯五爷的动作，盯了一刻钟，这才不紧不慢的动起手。

　　八爷悟性最快，好似天生与猪崽亲近，他一笑，饲料就被喂了进去，看得一旁的九爷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原理？

　　九爷摸了摸面前的几只，目光慈爱，自觉很是温柔，却遭来凶狠地一拱，然后摔了个屁股蹲。

　　他不可思议地爬起来，气得面颊烧红，抬头一望，大松了一口气。

　　很好，几位嫂嫂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家爷，没空注意他，温宪……温宪和大侄子看鸡鸭鹅去了。

　　九爷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准备上手，又被拱了个屁股蹲。

　　胤禟：？？

　　——因为他运气不好，选的猪崽恰恰是弘晏遛弯的四小只，它们口味最刁，脾气最暴，还没被劁！

　　九爷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他气炸了，另一边，太子同样盯着五爷，微微恍然，原来如此。

　　或许是父子一脉相承，太子上手的速度，比四爷还要快上一丝，看得太子妃含笑点头，爷没给元宝丢脸。

　　四福晋沉稳微笑，八福晋与有荣焉，五福晋满意点头，不错，学了那么多天，总算没学到狗肚子里。

　　她还说呢，胤祺捞王八这么精准，原来是天赋使然！

　　……

　　等弘晏检查完鸡鸭，扭头一看，九叔不见了。

　　这才半个时辰不到，他仰头问温宪，“姑姑，你看到九叔了吗？”

　　温宪公主一惊，左右张望一番，没人。她不禁急了，高声问专注喂猪的四爷：“四哥，九哥去哪了？”

　　四爷刚刚感受到喂猪的乐趣，闻言手一顿，朝九爷原来蹲的位置一扫，继而起身眺望——

　　畜棚的另一头，是刚刚挖掘的蓄水池塘，为养鸭鹅用。四爷离得不远，定睛望去，只见池塘旁边倒着一个人，仔细一看，这不是老九么。

　　九爷四脚朝天，脸色空白，紧紧抓着四小只的猪蹄，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却因势单力薄，慢慢被拱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溅起几丈高的水花，片刻，传来一道隐约的声音，与猪叫交相辉映：

　　“元宝，大侄子～救救九叔～”




76.  贤明   二更（修）

　　弘晏隐约觉得有谁在呼唤自己, 被温宪公主拉着往畜棚走去。被侄儿与妹妹困惑的眼神望着，四爷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奇怪，轻咳一声, 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九弟落水了。”

　　不消四爷提醒，太子几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手中活计, 朝池塘远远一望——

　　水里扑棱的人影，还真是老九。

　　四只猪崽还在哼哼叫, 摇尾巴排成一排，堵住新饲主上岸的路线，像成了精似的！

　　太子：“……”

　　八爷：“……”

　　尽管不合时宜，嘴角泻出一丝笑意，立马隐了去。

　　这倒霉催的，喂个猪而已, 怎的就把自己喂池里了？

　　五爷惊呆了, 凑近看的五福晋惊呆了。这还是来时光鲜亮丽, 喂猪胸有成竹的九弟吗？

　　尽管胤禟会水, 眼看一母同胞的弟弟倒霉，扑棱得很是吃力, 五爷真真是心疼不已。

　　天可怜见, 胤禟何时受过这苦, 瞧这水位不知有多深, 抽筋可就完了。

　　也只有五爷是纯粹的心疼，其余皇阿哥严肃了脸，一边憋笑，一边催促皇庄总管, “还不救人？”

　　总管吓得面色空白，连忙召集会水的人手，“是，是！”

　　.

　　弘晏奔到池边，总算听清九爷讲了什么。

　　“九叔，大侄子来了，您撑住。”他把猪崽赶到一旁，想了想，蹲下身指点道，“您试试站直，站稳，在水中扑腾耗费力气，我们得保存体力。”

　　九爷唤来了救命稻草，不知有多感动。咕噜噜吐出一个气泡，下意识地点点头，对弘晏的话言听计从——

　　然后他愣住了。

　　这水还挺浅。

　　救援队十万火急地赶来，定睛一看，就见九爷泡在池里，水位还没过腰，大半身子露在外头。

　　救援队：“……”

　　这，这好像不需要他们，爬都能爬上来叭。

　　九爷恼羞成怒，俊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让他们退下。

　　救什么救，被奴才们瞧见，爷的一世英名都丢尽了。等他上岸，立刻把死猪崽子炖了吃！

　　这厢，救援队磨磨蹭蹭，迟迟不下水；那厢，五爷心急如焚，实在看不过眼，领着太子、四爷、八爷前来催促。

　　几位福晋与温宪公主远远眺望，小叔子/九哥遇到如此困窘，她们祝福便好，不宜凑热闹。

　　“你们好大的胆子。人命关……”下一瞬，五爷焦急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

　　他生生拐了个弯，“……天哪，九弟，待下面做什么，还不上来。”

　　九爷瞪着亲哥，脸色由青变紫。

　　高高低低的笑声响起，太子眼睛一闭，暗自警醒，孤是储君，孤要保持风仪。

　　八爷动了动唇，在心里感叹，宜妃娘娘也不容易。

　　四爷打心底怀疑自己，从前的他是有多蠢，要和蠢货勾心斗角，争夺知己之位？

　　弘晏没有笑，双手托腮，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九叔前来皇庄一趟，要是娶不到福晋，便成他的罪过。

　　怎么就步十四叔的后尘了？

　　.

　　九爷狼狈地上了岸，火急火燎前往厢房沐浴更衣。

　　等他拾掇完毕，午膳也备好了。满满两桌子，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却也丰富意趣，有鸡鸭，有皇庄出产的青菜红薯，还有采摘来的蕨菜苋菜，让人眼前一亮，换换口味常常鲜。

　　微服在外，不用讲那么多规矩，慢慢的，连八福晋都放松了许多。她本就能说会道，太子妃又待她和善，不一会儿，便和嫂嫂们说说笑笑，积极融入妯娌之间。

　　八福晋喜欢这里的氛围。不讲后宅，只论农事，没有看不起，更没有避讳，兄嫂们和乐一片，全托了侄儿的福。

　　若不是环境使然，谁愿意竖起尖刺？皇上惩罚胤禩喂猪，八福晋原有些忐忑，如今笑容灿烂，巴不得多来几遭。

　　另一边，众位爷落座完毕，将大侄子拱在中间。

　　弘晏左边坐着阿玛，右边坐着四叔，对面坐着八叔——万万没想到，一顿农家乐，竟也躲不过汹涌而来的知己暗潮。

　　正坐立不安之时，九爷半披着湿漉的头发，贴心地救了场。

　　他黑着脸质问总管，“爷负责的四只猪崽，烤上来没有？”

　　“……”总管赔笑，“您说的几只猪崽，得作种猪用，用处大着呢！小爷说了，暂且不能杀。”

　　五爷搞清楚了状况，闻言赶忙圆场：“那四小只，平日都是侄儿亲自喂养，胃口刁了些，脾气大了些，你要多多担待。”

　　四爷也道：“为研究饲料配比，它们付出不小，都是猪中.功臣，哪能说杀就杀？”

　　八爷温柔地说：“哥哥坚信，九弟心胸宽广，定然不会和它们计较。”

　　太子赞同颔首。

　　九爷：“……既是侄儿喜欢的猪崽，弟弟就放它一马。”

　　要是烤了炖了，元宝心疼怎么办？

　　说罢悻悻然入座，朝弘晏挤出一抹笑。

　　那能屈能伸的模样，引得太子没眼看；四爷瞥去一眼，想了想，摘下刚刚贴上的‘蠢货’标签。

　　还需提防。

　　为阻止老九卖惨讨好，四爷夹了一筷子野菜，放到知己冒尖的碗里，“那些鸡鸭幼崽，只为养大了吃？”

　　不等弘晏回话，五爷笑道：“四哥猜对一半。侄儿说了，动物养殖都有共通之处，调配猪饲料的同时，一块研制鸡饲料、鸭饲料，岂不乐哉？”

　　众人被“乐”字震住了。

　　难不成，元宝饲养宠物，只是一个幌子？

　　弘晏被看得一个哆嗦，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重搬“神女入梦”那一套，掰着手指头道：“神女还说，大棚养殖，恒温孵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以提高禽畜的成活率。”

　　四爷一震，虽不知大棚养殖怎么养，恒温孵蛋怎么孵，却是肃然了一张脸，“此话为真？”

　　弘晏同样严肃地点点头。

　　这可不是玩笑，四爷眼底浮现丝丝欣喜，“好，好啊。”

　　八爷放下碗筷，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与九爷一道，齐刷刷望向五爷，脸上浮现几个大字：便宜你了。

　　五爷被坑来养猪的时候，从未料想过今日。震惊之余，胤祺激动得结结巴巴：“这，这……”

　　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就如福晋所说，此乃天大的恩德，做得好，将被天下人铭记，侄儿没有骗他。

　　回头和福晋商量商量，跻身元宝的知己之位，不知可不可行？

　　太子既骄傲，又自豪，自豪的同时酸不拉几。

　　酸他儿子过于慷慨，谁都不忘拉拔，知己遍布四海。像这神女入梦，怎能大剌剌地说出来？

　　敏锐察觉到了太子的不对劲儿，弘晏露出一抹笑，叫了声：“阿玛。”

　　“阿玛贤明无比，受人爱戴，也只有您，能够满足儿子的请求了。”

　　当着众多知己的面，弘晏将他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吹得太子醋意尽去，飘飘然起来，心道元宝最在乎的，还是他这个阿玛。

　　即便留有本能警惕，却依旧放柔了声音，“你说。”

　　弘晏竖起一根手指，郑重道：“只有阿玛，能够让人快马加鞭，运来南方土生土长的猪崽。”

　　弘晏竖起两根手指，肃然道：“也只有阿玛，手下人才无数，能够出海一趟，去往西洋，找寻人们从未发现过的——美味白猪。”

　　一连两个猪，说得太子头昏脑胀，笑容渐渐消失。

　　半晌，太子试图挽尊，“汗阿玛最宠元宝，岂不更合适？”

　　弘晏摇摇头，长长叹息一声，“汗玛法刚刚送我皇庄地皮，尽够了。得寸进尺，非是君子所为！”

　　桌案一片寂静。

　　四爷闭了闭眼，沉声开口：“二哥，侄儿说得对。”

　　五爷不住点头，八爷动容不已。

　　九爷一抹眼眶，“二哥，您就应了元宝吧！”




77.  太医   一更

　　太子忽然觉得, 弟弟多了，好，也不好。

　　先前你一言我一语, 劝老九别和猪崽计较的时候, 太子暗自欣慰，作壁上观看热闹，哪知热闹看完, 如今轮到了他。

　　都是些坑哥玩意儿，汗阿玛生这么多做什么？

　　元宝希冀的眼神望来, 太子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别提九爷还在一旁抹眼睛，好似他不派人寻猪，天就要塌了似的。

　　快马加鞭去往南方，除了拉回的‘货物’不同寻常, 更不符合他堂堂储君的身份, 其余不是问题。

　　出海还需从长计议, 何况元宝所说的西洋白猪, 长什么模样，重几斤几两, 分布何地, 与黑猪有何不同？

　　有了人手, 有了目标, 还需争得汗阿玛同意，因为……他没钱。

　　托付索额图也不是不可以，转念一想，赫舍里氏……好像也没钱。

　　心间沉重, 太子手里被塞了一本小册子。

　　翻开一瞧，入眼两幅画，便是弘晏口中的‘大白猪’，用炭笔写就，有些接近后世的素描，画得形象生动，活灵活现。

　　往后一翻，白猪的习性与大致分布，都在舆图上方标了出来。按图索骥，定能节省人力物力，太子越看越是惊异，这副缩小版的舆图，与御书房悬挂的万国图分毫不差。

　　这都是元宝画的？

　　弘晏贴心地解释：“这两幅画，出自农事官的手笔。儿子只需示范一遍，描述一遍，他们即刻领悟新画法，不愧是汗玛法寻来的优秀人才。至于附着的舆图……”

　　他神色一顿，用什么理由呢。

　　五爷听得聚精会神，此刻试探着问：“神女入梦？”

　　弘晏惊喜道：“五叔最是懂我！”

　　太子：“……”

　　太子收好小册，一阵无言，默认的同时板起脸道：“菜都凉了，快吃。”

　　.

　　午后时分，九爷终于寻对了猪崽。

　　眼见新来的听话无比，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堪称热泪盈眶，“真是好孩子，爷不吃你，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吃你。”

　　生怕九哥再次落水，一错不错盯着他的温宪：……

　　这话，还是不要告诉宜妃和皇玛嬷了。

　　福晋们说说笑笑、消食散步，皇阿哥干劲十足地喂猪，逐渐变得乐不思蜀。喂着喂着，知己们撇开成见，默契地对视一眼，既是惩罚，元宝如今捣鼓的东西，也应瞒着汗阿玛，给他一个惊喜不是？

　　至于胆大包天，致使九爷落水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被弘晏征用，凑到嘎嘎叫的鸭群身边，开始它们伟大的工作——跨种族交流。

　　弘晏摸了摸猪崽的脑袋，蹲下身宠溺道：“问问鸭鸭喜欢吃什么。问好公鸭，还有母鸭小鸭，鸭口普查，一个一个来，知道吗？”

　　猪崽生无可恋地哼唧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只听说过牧羊犬，从未听过牧鸭猪，就在今天，猪崽开发出了新功能。它们睁着一双黑豆眼，鬼鬼祟祟凑近鸭群，还没发出友好交流，嘎地一声，鸭子惊恐奔逃，还有慌不择路，扑腾到总管身上去的。

　　与此同时，猪崽接收到鸭崽的跨种族反馈：“妈鸭，黑不溜秋的丑东西好可怕，呜呜呜！”

　　猪崽：“……”

　　猪崽气炸了：“说本猪丑，嘎哈子？也不看看自个黄不拉几，几斤几两……”

　　可怜总管被塞了一嘴毛，弘晏眼睛一闭，教导它们，“站远一点，温柔一点，两大种族和谐相处，需要双方共同努力。”随即鼓励道，“继续。”

　　总管直愣愣的，看得人都傻了。

　　慢慢吐出鸭毛，总管心下既敬且畏。农事官在一旁记录，看得心里痒痒，想了想，捧起一株白菜梆子，递到离他最近的猪崽面前，期待地低下头。

　　回应他的，是一记凶狠的猪蹄子。

　　“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猪不喜欢吃！”

　　.

　　夕阳落山之时，众人依依不舍上了马车。

　　五爷极有眼色地拾掇好自己，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坐到五福晋身边。

　　眼瞧胤祺越坐越近，五福晋瞅他一眼，往外挪了一挪，那与方才迥然不同的态度，险些没把五爷气死。

　　他铁青着脸问，“软垫发烫，你坐不住？”

　　“什么软垫发烫？是喂猪。”五福晋抚了抚心口，“爷被八弟后来居上地赶超，我难受。”

　　见到自豪的八弟妹，她就更难受了。

　　“……”五爷瞪大眼，手颤巍巍指着她，“二嫂四嫂她们，全没你看得仔细，他塔喇氏，你可真行。”

　　五福晋冷笑：“多谢爷的夸赞。”

　　车厢进行一番短暂的休战。

　　五爷压低声音：“爷想做侄儿的知己，不知可不可行？”

　　五福晋眼睛一亮，可行，如何不可行？

　　他这么问，便是要她拿主意了。五福晋霎时来了精神，琢磨许久，却慢慢冷静下来。

　　“爷不如再等等。”五福晋叹了口气，分析道，“知己之位不急于一时，如今的您，能争得过四哥，还是八弟？”

　　这棒槌性子，哪里是知己的料，怕连九弟都争不过，还搁这做梦呢。

　　一席话犹如冷水，浇得五爷透心凉。

　　不错，福晋说的不错。

　　四哥一个眼神下来，他哪承受得住？

　　自己怕是胆儿肥了。

　　“唯有好好干活，让侄儿感怀爷的付出……”见他那副丧丧的模样，五福晋有些手痒，没好气地道，“我还没说完呢。”

　　“天道酬勤，事在人为，等‘养猪手册’出来，爷便有了底气。有了底气，什么事儿办不成？”

　　说着，五爷越发坐直了身体，半晌拍掌道，“说得好，等手册出来再说。”随即感叹一声，“福晋竟是女中诸葛，爷从前小瞧了你。”

　　五福晋没有生出骄傲的神色，对吹捧充耳不闻。

　　她淡淡道：“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取得喂猪的头名。超不了八弟，知己之位就是妄想，您说是不是？”

　　五爷：“……”这不绕回原点了？

　　“我喂，我好好喂。”

　　五爷忍辱负重地应下，往外挪了一挪，小心肝有些颤。

　　这女人的心计，如斯深沉！！

　　汗阿玛，适龄秀女千千万，您怎就给儿子挑了她？

　　……

　　正被五爷念叨的皇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两天过去，五天过去，皇上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　

　　喂猪大队好像不想回朝了。

　　头天还挺积极，渐渐的，唯有老五还在努力。其余人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放慢速度，悠哉游哉过起农庄生活，半点没有抵触，反倒乐不思蜀起来。

　　这是皇上如何也没有料到的。

　　老五努力归努力，他的归宿还是皇庄，哪像太子老四有政务在身，老八老九有特殊差事。

　　老九还得读书！

　　眼见毓庆宫的折子堆得老高，再等几日，怕要送到乾清宫来；再想想太子过的神仙日子，还把元宝栓在腰间，连带着他数日见不到乖孙。

　　皇上不高兴了，不平衡了，连发数道急诏，命令喂猪大队各回各位。

　　哪想弘晏还是很忙，甚至好些日子赶不回来，与五爷一道住在庄子里，更别说与汗玛法一道用膳；祖孙俩得以长时间相处，已是一个月之后。

　　皇上知道，李德全也知道，弘晏的新爱好总能维持一个月，算算时间也该换了。

　　成天泡在皇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太叫人惦念。因为有期盼，也因暑热来临，即将搬入畅春园，那儿离皇庄不远，皇上尚能沉得住气，没有天天盼，天天催。除了对待朝臣更严厉，对待儿子更挑剔，皇上还是合格的皇上，英明的皇上。

　　——就连弘晏委托阿玛的寻猪事宜，也被皇上包揽了。

　　太子前来请示，委婉说明囊中羞涩，想请汗阿玛资助一番。皇上没有允准，只微微一笑：“朕来。”

　　不日便有西洋小国来朝，元宝想要白猪作宠物，倒不如直接寻朕。

　　胤礽管什么用？

　　被抢了活干，太子回宫之后，颇有些不得劲儿：“孤觉得，汗阿玛在排挤孤。”

　　太子妃嗔他一眼，不赞同道：“您净胡思乱想！汗阿玛排挤的，最多是爷的银子，波及不到爷本身。”

　　太子：“……是么。”

　　.

　　弘晏踏进御书房的时候，皇上露出一个笑，招招手让他过来。

　　皇上面容慈蔼，旁敲侧击打探乖孙的新爱好，弘晏二丈摸不着头脑，犹豫一瞬，诚实回答道：“养鸡鸭鹅，养牛。”

　　皇上：“……”

　　李德全：“……”

　　虽不知汗玛法的脸色为何变了，弘晏甜甜一笑，献宝似的拿出一本薄册，上写《养猪手册》四字。

　　“这是由农事官编纂，五叔润笔，孙儿监制的养猪秘诀，经过重重检验，适合发行。”弘晏双眼亮晶晶的，“汗玛法若觉得好，不如小范围推广试试，孙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皇上吃了一惊，颤着手接过。

　　弘晏聚精会神，准备应对皇上的提问。

　　为说服汗玛法，他做了许多功课，自觉胸有成竹，手到擒来。果然不出所料，皇上面色震动，迫不及待地问他——

　　“除了《养猪手册》，是否还有《养鸡手册》《养鸭手册》《养牛手册》？”

　　弘晏愣了一愣，“不是的，汗玛法。”

　　皇上心神一松，就听弘晏乖巧道：“还有一本《养鹅手册》。”

　　皇上：“……”

　　皇上冷静道：“李德全，去给朕叫个太医。”

　　朕需一碗安神汤，一粒救心丸，元宝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78.  恭贺   二更

　　李德全大惊失色, 弘晏面露担忧，汗玛法身体可好了，几日不见, 如何落到请太医的地步？

　　眼见李德全火烧屁股似的, 就要往外奔去，皇上缓过劲来，睨他一眼, 道：“罢了，朕说笑的。”

　　说着翻开《养猪手册》, 怀揣着转变而来的骄傲与高兴，聚精会神开始阅览。

　　元宝花费一个月的心血，他得细细研读。

　　御书房一扫奇怪的氛围，变得正经起来。弘晏偷偷观察祖父的神色，像平日处理政务那般，眼神深邃万分, 用‘怒不自危’形容最是合适。

　　皇上合上册子, 望向乖孙的时候, 神情变得温和万分, “里边写的饲料配比，经验之谈, 还分了地域？”

　　“南北之间、东西之间, 养猪手法各有差异, 孙儿尽量写得完全。”弘晏仰起头, 不好意思道，“若没有阿玛搜罗各地猪崽，试验也是不成的。”

　　其中确有太子的功劳，皇上沉吟片刻, 彻底露出开怀的笑容。

　　好，好啊。

　　摸了摸弘晏的脑袋，皇上放下册子，实在忍不住，把他抱到膝上揉了又揉，慈和笑道：“元宝先行回去，朕还需同诸位臣工商议一番。最多明日，朕给你答复可好？”

　　推广一事不是儿戏，需要朝廷上下共同努力，更不是嘴皮子动动就能完成的。

　　弘晏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乖乖点头，乖乖任揉，面颊红扑扑的，瞧着很是高兴，“孙儿都听汗玛法的！”

　　.

　　不到片刻，各部重臣，内阁学士，还有挂名户部的农官齐聚乾清宫。

　　可以说，这是效率最快的一次面圣，皇上连发数道急召，让他们飞奔似的赶来，面色肃然，屏息候在御前，你瞧我我瞧你，不敢胡乱猜测。

　　重臣如此，各位农事官更是心下惴惴。以他们的身份品级，原本参与不了议事；皇上突如其来的召见，让他们受宠若惊，更多是惶恐不安，站在人堆后头，如同路都走不稳的小鸡仔。

　　哪知皇上头一个点了他们，目光赞赏，“刘卿温卿功在社稷，诸位更是栋梁之材！”

　　皇上口中的‘刘卿温卿’，便是跟随弘晏办事的两位农事官。语罢，皇上使了个眼色，李德全恭敬应是，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养猪手册》的内容——

　　众人惊异地互看一眼，起先有些躁动，不出几息，躁动平静下来。

　　农事官们呼吸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慢慢地，震惊变为惊喜，变为激动，他们最是熟悉这一行，手册有没有可行性，他们怎会不知道？！

　　记载的饲料配比，乍一听有些离谱，可一切怀疑，都在大总管念出数据之后烟消云散。

　　末尾粘贴了一张纸，上写多次试验记录，不论读还是看，皆一目了然。李德全诵读完毕，将手册递到玉阶之下、朝臣手中，听从皇上的吩咐，让他们轮流阅览。

　　皇上微微一笑，极有耐心地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臣工大致翻看完毕，刑部尚书王士禛率先开口。他拱了拱手，满面红光地道：“此册堪称绝妙，建议京畿发行，如若效果上佳，继而推广各地。皇上，微臣斗胆，敢问制者何人？”

　　难不成是皇上夸赞的“刘卿”“温卿”？

　　虽然专业不对口，但王大人非是高高在上，不懂民生的朝廷官员。手册实在严谨，寻不出半点差错，何况皇上让人商议，能是不知所云，祸害百姓的“毒经”吗？

　　皇上等了好半天，终于等来这句话。

　　满意瞥了眼王大人，皇上淡然道：“这本册子，是弘晏递给朕的。”

　　……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愣住了。

　　谁不知道弘晏的名儿？

　　聪慧孝顺的皇长孙殿下，大清未来的希望！小小年纪，能文能武，智谋超绝，并且不能惹。

　　抄家比试抓人贩，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近来沉寂了一个月，据说在皇庄养宠，他们纳闷却不敢提，就见小爷养着养着，撞上李四儿，废了隆科多……

　　这下，他们连纳闷都不敢纳闷了。

　　原来，小爷真正的目的在此。年方五岁，养的是猪，为的是民！！

　　皇上又道：“除了弘晏，其中也有老五的功劳，刘卿温卿的功劳，与皇庄上下的功劳。”说着，皇上不忘夸赞太子，还有喂猪的几个儿子，说他们“心系百姓”“其心可嘉”，听得众人恍恍惚惚，震撼不已。

　　尽管功臣众多，谁是夜空最亮的星，那还用说？

　　皇上面色淡然，好似今儿召他们前来，只是一次普通的御前会议。就如现在，皇上看向王大人，平静地道：“就如爱卿所言，印刷手册，发行京畿，以待日后推广。各处张贴告示，官吏深入乡里，若有百姓生疑，当尽责解惑，若有违令，严惩不贷。”

　　随后，任命农事官作为‘顾问’，继而点了礼部、户部、工部，让他们紧盯推广，日日汇报。

　　皇上吩咐完毕，便不再说话。

　　霎那间，众臣齐齐跪了下去，排山倒海的恭贺声响起，“臣等谨遵旨意，为皇上贺喜——”

　　户部尚书激昂道：“皇长孙殿下心系民生，实乃我大清之福，社稷之福！”

　　礼部尚书动容地说：“小爷生而不凡，慧根独具，奴才每每想来，热泪盈眶，情难自已。”

　　“小爷钟灵毓秀……”

　　“小爷天资过人……”

　　皇上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的神情，笑容满面，不住颔首。

　　刑部尚书王士禛：“…………”

　　王大人实在看不过眼了。

　　吹捧倒是其次，这排比千篇一律，这形容听了辣耳朵，最后他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皇上，臣有话说。”

　　忆起王大人棒槌的名号，看着他那张厌世脸，皇上面色一顿，颇有些后悔。

　　朕不该让他过来的。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不动声色换了个坐姿，“你说。”

　　回想《养猪手册》，王大人闭目沉思，当场吟了一首诗，这是他打了许久的腹稿，把弘晏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一诗毕，全场寂静。

　　在场官员暗暗叹息，自愧不如，更有甚者，朝他投去震惊的眼神：？

　　这人不是厌恶官场，最排斥拍马逢迎？？

　　皇上缓缓坐直身体，龙颜大悦，“好，好，好。”

　　“徜徉恣肆，妙笔生花。”皇上实在高兴，从未觉得王大人如此顺眼，一拍桌案，当场命他成为弘晏的汉学师傅，只等来年走马上任，创造一段师徒佳话！

　　王大人高风亮节地谢恩，转眼随着众臣告退。

　　走在乾清门前，王大人的厌世脸不见了，步伐生风，笑得合不拢嘴。

　　对暗暗投来的眼神视而不见，他捋着长须，发出一声质朴的感叹：“养猪，真好。”

　　.

　　小院放着一张躺椅，躺椅上端撑着伞盖。左手捏着冰镇葡萄，右手拿着水墨折扇，弘晏一边沉思，一边享受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

　　这个时辰，汗玛法和臣工商议好了没有？

　　半晌，三喜乐陶陶地跨进小院，手里捧着一首新鲜热乎的诗，“主子，主子！大总管告诉奴才，皇上要把王大人的佳作，印在《养猪手册》的扉页上！”

　　弘晏抛开思绪，恍然间，露出惊喜的笑容，“瞧我，竟是没想到。”

　　既有名人效应，又不乏风雅，若遣词平易近人，还能催动百姓养猪的积极性，实乃一箭三雕，妙上加妙。

　　接过一看，笑容渐渐消失：“…………”

　　王大人，是被汗玛法绑架了么。

　　弘晏扔开折扇，往乾清宫狂奔而去，使不得！！




79.  民心   一更

　　弘晏好说歹说, 终于劝得汗玛法打消这桩念头，让《养猪手册》只是纯粹的《养猪手册》，王大人的好诗, 顶多挂在御书房欣赏。

　　随之而来的, 是皇上略微遗憾的眼神，以及京畿率先推广手册的好消息。弘晏圆脸蛋上的红晕褪去，惊奇众臣议事的效率, 欣喜道：“汗玛法对孙儿真好。”

　　许久没有见到元宝撒娇，皇上心怀大慰, 李德全站在一旁笑眯了眼睛。祖孙和乐融融，不到片刻，又一个好消息从天而降，弘晏的汉学师傅有着落了。

　　算算时间，这也太早了些。

　　弘晏浑身一震，终于忆起明年即将读书的事儿, 大胆求证, 小心发问：“是谁？”

　　皇上指了指御桌上的诗, “王大人, 想必你也认识。”

　　弘晏：“……”

　　认识，何止是认识。

　　王大人品性高洁, 两袖清风, 凭借此诗上位, 定是被汗玛法绑架了, 没有第二种可能。

　　恍恍惚惚走在宫道上，忽然间，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侄儿？”

　　转头一看，来者是他的养猪战友, 五叔。

　　忙碌这么多日，好不容易得了空，五爷正要去往翊坤宫给宜妃请安。五爷如今可有底气了，精气神与从前相比，堪称一个天一个地，再不避讳养猪的本职工作，巴不得人人知晓；这回也是有了阶段性成果，准备请安的时候汇报，让额娘高兴高兴。

　　见到大侄子，五爷眼睛一亮，想起福晋的叮嘱，终是下定决心，把弘晏拉到一边。

　　宫道空旷无人，唯有他们的贴身侍从，五爷左右看了看，小小声地叫了句：“元宝啊。”

　　这个开场白，弘晏觉得熟悉。

　　一切知己的缘分，都从唤他乳名开始。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就见五爷憨厚一笑，继续道：“不瞒你说，五叔也想做一回知己。五叔不求名分，这事你知我知，咱们暗里来，如何？”

　　秉持低调做人，低调做事的原则，五爷思来想去，自个不是那块料，不好同四哥他们相争。福晋说了，这暗地里的知己，不也是知己？

　　弘晏：“…………”

　　弘晏沉默了好一会儿，明面上的知己还不够，都已经往地下发展了么。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他实在说不出狠心的话语。

　　瞧瞧这句“不求名分”，多么谦虚，多么卑微，把他的拒绝堵了回去。五叔这小心劲儿，处处为他考虑，都不求名分了，要是再三婉拒，岂不伤了一颗真诚的心？？

　　到底是谁，躲在五叔背后出谋划策？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弘晏慎重地点点头。

　　五爷大喜过望，恨不得抱住侄儿亲上一口，碍于四边环境，这才按捺住心思，依依不舍同他告别：“下回去五叔院里坐坐，尝尝五婶做的绿豆糕，五婶可念叨你了。”

　　弘晏笑眯眯地应下。一听‘绿豆’，他来了好奇：“听说五叔养了五只王八，是真的吗？”

　　五爷面色一僵，讪讪道：“胡说，谁乱传的话？”

　　碍着侄儿的面，他也不好撒谎，压低声音道：“明明是八只……”

　　“……”弘晏肃然起敬，不愧是他的地下知己。他郑重地说：“侄儿改日定去瞧瞧。”

　　.

　　《养猪手册》发行不到半日，震动了朝廷，震动了京畿，震动了农民牧民，乡里百姓。

　　里头记载的一些做法，堪称颠覆，尤其混合饲料的简易性、低成本，将是一笔多大的减省！

　　尽管大部分将信将疑，试图观望，但不乏对官府有着敬畏，也不乏欣喜若狂，死马当活马医的百姓人家。

　　李二牛住在京郊偏远的小村，上有老下有小，平日以养猪为生。养肥了卖给屠户，便是一年最大的收成，可就在今岁，买回的猪崽越养越瘦，吃得少不长膘，让他愁白了头发，多年积攒的经验全不管用。

　　再这样下去，怕要亏得血本无归。

　　对养猪的穷苦人家来说，猪比人金贵，猪卖不出钱，相当于全部家当打水漂，那可真是要了李二牛的命。现如今，一家子挤在漏雨的茅草屋里，连饭都不敢多吃，生怕吃光了存粮，来年饿肚子。

　　李二牛守着猪棚，疲惫又迷茫的时候，收到了官府下发的《养猪手册》。小吏敲锣打鼓四处普及，还有好心的秀才童生，替大字不识的农户诵读，包括同样大字不识的李二牛。

　　听到饲料配方，李二牛褪去绝望，眼里有了光。他咬着牙照学，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破罐子破摔，心道试一试，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倒进猪槽的那一刻，李二牛叹了口气，抱着微弱的希望，转瞬瞪大了眼——

　　死气沉沉的瘦猪，转眼打起精神，开始拼命地狼吞虎咽。

　　它们你挤我我挤你，为了抢食，像是在彼此指责，居然有了打架的趋势！

　　李二牛跌坐在地，心如擂鼓，泪水模糊了眼眶。

　　这不是饲料，这是回春丸，这是救命稻草。半晌，他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摊平《手册》，珍惜地抹去灰尘，塞进衣襟，撒腿往外奔去，“张秀才，张秀才！这是谁写的，官老爷有没有提？”

　　张秀才神色一肃，指了指天上，低声道：“方才官老爷的话，你没听么？说是皇长孙殿下的主意，刘大人温大人撰笔，五贝勒润色，还有太子爷的功劳！皇上一力支持……”

　　李二牛瞪大眼，我滴个乖乖。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皇长孙殿下，是皇上头一个孙儿？”

　　“皇上的长孙，太子的长子，居嫡居长，更是正统。”张秀才拱了拱手，面上止不住的敬畏，“殿下年仅五岁，心系百姓，为造福你我，不惜亲自养猪！方才官老爷告知，你合该好好听。”

　　李二牛听天书似的，唯独记住“年仅五岁”，“亲自养猪”八个字。

　　他激动地红了眼眶：“俺娃今年八岁，还在土里玩泥巴，殿下果然不一样！他是上天派来拯救俺的！”

　　继而深吸一口气，往邻里串门去了，“大伙都来看看《养猪手册》，俺亲自试过，有用，有大用！你们不信俺，总要信神、神皇孙殿下吧？”

　　说罢高声问：“张秀才，是不是这么念的？”

　　张秀才：“……皇长孙殿下。”

　　“是，是，皇长孙殿下。”李二牛一拍脑袋，憨憨地笑，“俺决不能念错，该打，该打！”

　　.

　　大贝勒府。

　　“得民心者，立于不败之地。”明珠与大贝勒相对而坐，闭上眼睛，缓缓开口，“贝勒爷，我们输了。”

　　明珠历经风雨，往日更是一代权臣，扶持大阿哥与太子相较，甚至到过势均力敌的地步。

　　他们唯有夺嫡一个目标，可不知何时，渐渐与目标背道而驰，竟是再也够不着。眼见胤禔攥着拳头，明珠叹息一声，“贝勒爷放不下身段，养不了猪。即便愿养，能够制出手册，争得满朝同意？老夫也不行。”

　　偏偏给皇长孙办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谁不说声荒谬？连带着五爷名声渐起，风头盖过了贝勒爷。

　　那是透明人中的透明人！

　　让人怀疑起自己，机关算尽又有什么用。

　　“现如今，纳喇氏元气大伤，比不上赫舍里氏。”明珠摇摇头，“八贝勒离去，惠嫔娘娘又……”

　　这么多天，明珠渐渐心平气和，也不在意罢官的事了。只能感叹运气不好，惠嫔犯错，与大福晋卧床撞到了一块，贝勒爷的脚步被绊，他能怪谁？

　　都是命。他的官运做到了头，贝勒爷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命，也罢，也罢。

　　闻言，胤禔的面容陷在阴影里。

　　他不甘心。

　　筹谋那么久，花费那么多精力，怎就到了这般境地，单凭一个弘晏？他如何也想不明白。

　　明珠看出了他的不甘心，慢慢倾过身，说：“皇恩难测，皇上的心思，你我更是猜不透。太子受宠，长孙受宠，可日后呢？指不定犯下大错，引起猜忌，故而贝勒爷只能等。”

　　等，是唯一的办法，虽不知等不等得来，但总有一分希望。

　　现在倒好，等也没用了。

　　“就算太子被废，皇上必立太孙！无需朝臣支持，就凭民心。”明珠压低声音，沉沉道，“贝勒爷信，还是不信？听说皇庄不仅有猪，还有鸡鸭鹅，还有牛呢。”

　　未尽之意，他们都知道，将有数不尽的手册发行。

　　胤禔瞳孔骤缩，“舅舅……”

　　“纳喇氏，实在是捉襟见肘，还望贝勒爷三思。”明珠苦笑一声，打趣道，“如若长孙的爱好，发展到农田作物，再来几本手册，就算贝勒爷领兵征战，创下开疆扩土的功勋，怕也比不了了！”

　　……

　　延禧宫，正殿。

　　惠嫔跟前的大宫女，跨过门槛快步而来，低声道：“娘娘，茴香告诉奴婢，她的幼弟确是生了水疙瘩（水痘）。”

　　茴香是延禧宫院前的洒扫宫女，真要算起来，不在封宫的范围之内。宫中规矩，宫女若无大错，两年能够出去一回，何况家有急事，上头都能通融一二。

　　相依为命的幼弟生病，邻里亲戚害怕水疙瘩，如何也不愿照料，因为家中有子，怕传染了去。茴香着急得很，受了姑姑允准，明儿便要出宫省亲。

　　惠嫔闭目而坐，半晌开口：“贝勒府正院里头，有本宫的人。叫茴香传去暗号……”

　　“伊尔根觉罗氏病重，四格格年纪又小。爷们奔波在外，四格格得了水疙瘩，怎能没有照料的长辈？”惠嫔睁开眼，“就按本宫说的去做。”




80.  枕头   二更

　　延禧宫已然不是从前的样貌。自惠妃降为惠嫔, 摆设大变了模样，小花园一片萧条破败，就连金灿灿的牌匾, 也似蒙上一层阴影。

　　惠嫔高坐上首, 面目依旧端庄，唯有苍白的面色，目中的灰翳, 让她无端显出深刻的老态。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沉得惊人, 大宫女心里一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福了福身，匆匆转身离去。

　　惠嫔望着大宫女的背影出神，忽而一笑，轻声道：“皇上, 您派人盯着臣妾, 如今封了宫, 还能盯着省亲的洒扫不成。”

　　茴香此人, 她半分也没有接触；贝勒府里的嬷嬷，更是等闲不用。她是胤禔的亲额娘, 处处为他考虑, 怎会设下眼线监视他, 算计他？

　　四格格是她的孙女, 虽比不上对弘昱的疼爱，但胤禔的亲骨肉，她怎能不在意。此回患上水疙瘩，不过难受几日, 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因着前期症状极似出痘，在太医没有下定论之前，四格格定是要被隔开的。

　　现如今，再没有比封禁的延禧宫更为合适的地方。一来水疙瘩传人，贝勒府还有四个孩子；二来，伊尔根觉罗氏灯尽油枯，眼看着好不了了，如何能够悉心看顾？

　　只需胤禔在皇上跟前求上一求，看在她满腔慈心，不眠不休照料孙女的份上……

　　长甲深深嵌入掌心，惠嫔不顾疼痛，猛然起身。

　　这三年光阴，她再不能耗下去。

　　.

　　听了明珠一席话，大贝勒心神不定，再没了心思召集幕僚，询问破局之策。

　　天色尚早，胤禔在书房来回踱步，不期然想到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从前每逢烦躁，他总往正院去，听听福晋的轻声细语，宛若开导一般，不一会儿便能平静下来。

　　可自福晋病后，他的解语花消失不见，已经太久太久了。

　　胤禔露出怔愣的神色，深吸一口气，道：“去正院。”

　　……

　　大福晋藏好咳血的痰盂，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叠好手帕，朝左右温和道：“养猪手册发行京畿，反响如何？”

　　如今正院伺候的人，何事都捧着大福晋，生怕惹得主子难受。知道福晋对小爷的关怀，贴身婢女笑道：“奴婢问了厨房的采买，如今养猪人家人手一册，真是了不得！皇长孙殿下的名号响彻京畿，又有衙门一力支持，流传出去不过时间问题，福晋不必担忧。”

　　“春芽说的很是。”另一位婢女感叹，“若不是奴婢在您跟前伺候，也想觍着脸讨上一本。”

　　说得众人齐齐笑了起来。大福晋点了点她，眉眼弯弯道：“我这儿不就有一本？送你了，回去好好拜读。”

　　话题离不开弘晏，也离不开养猪，惹得欢声笑语一片，气氛逐渐热烈。忽然间，帘子重重地掀了起来，胤禔大步而入，面色铁青，目光扫过所有人，半晌没有说话。

　　房里骤然没了声。

　　谁不知道贝勒爷与太子爷关系不好，也不甚喜欢皇长孙，福晋与她们谈论小爷的时候，回回都避着来。婢女们脸色一白，这个时辰，没有通报，贝勒爷怎会出现在这里？！

　　胤禔看着她们，冷冷道：“退下。”

　　婢女恐惧地低下头，大福晋笑容渐淡，在心里暗叹一声，温和道：“退下吧。”

　　不一会儿，房里只剩夫妻二人。

　　因着养猪手册的事儿，他本就心情不虞，没想前来寻求福晋的安慰，反倒在心上插了一刀。胤禔闭了闭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我竟不知晓，福晋何时与弘晏这般亲厚了？”

　　大福晋垂下眼，没说话。

　　胤禔怒极而笑，连说三声好，“侄儿真是好本事。一本妆容定制，引得福晋心向外人，怕是连自家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大贝勒又急又气，想要一个解释，恍惚间觉得讽刺，觉得这与背叛没什么分别。他与胤礽相看两厌、水火不容，福晋难不成不知道？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大福晋抬眼望去，也不辩解，眉间显出浓厚的疲累。

　　她轻声问：“额娘受罚，明珠罢官，皇恩不复从前，到了这个境地，爷还在期盼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胤禔浑身一颤，死死盯着她，厉声道：“伊尔根觉罗氏，你放肆！”

　　“放肆？妾身想说这话很久了。”大福晋咳嗽一声，不闪不避，渐渐湿了眼眶，“爷还在坚持什么？不过不甘心作祟，想着赢过太子，赢过正统。您使出诸多手段，可有效用？收手吧。”　

　　“妾身更没有心向外人。弘晏惦记着我，给了我这副面容，我如何不能感激，如何不能有纯粹的喜爱？”她流着眼泪，豁出去道，“是爷魔怔了！”

　　这话简直揭开了他的脸面，没留下半点余地。

　　胤禔容色由青转紫，气得嘴唇都在哆嗦，踉跄着后退一步，“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禁足”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到底咽进了嗓子里。他红着眼低吼一声：“来人！福晋身子不好，理当修养几日。遣人把守正院，不许奴才进出，若有违令，爷剐了你们的皮！”

　　说罢拂袖而去。

　　掀开帘的那一刻，大福晋望着他的背影，平静道：“妾身活不了多少时日。孩子们没了额娘，不能没有阿玛，还望爷三思。”

　　这话让盛怒的大贝勒听着，与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胤禔脚步微顿，沉沉笑了一声，“福晋怕是不能如意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大福晋合上眼，骤然失了力气。

　　.

　　《养猪手册》发行的第三日。

　　元宝养猪养出一番成就，连带着亲爹受益，太子别提多高兴，差点维持不住储君的风度。何况功劳还有他的一份，这是皇上夸他都不能比拟的满足，总而言之一句话：被儿子带飞的感觉真好。

　　眼瞧太子回到毓庆宫，就像变脸似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跟，太子妃：“……”

　　人前人后两幅模样，爷不累么？

　　有太子妃的委婉提醒，太子爷轻咳一声，终于恢复往日稳重。

　　除了元宝老往皇庄去，如今都快一个半月，养猪爱好还没有发生改变；太子再也没有其他‘烦心事’，于是乎，往日敏锐的嗅觉失了灵，五爷这个地下知己依旧藏得好好的，成日与弘晏暗通款曲、暗渡陈仓，日子过得美滋滋。

　　更美滋滋的来了。取得了知己名分，五福晋一个高兴，终于放了五爷进门，不再让他下池捉王八，还少见地给了好脸色，那是发自内心的。

　　书房里的王八数量，终于保持在八只，五爷感动得不知所措，感动过后干劲更足，除了傍晚回宫，成日扑在皇庄里头，堪称劳模代表。

　　四爷八爷几个，尽管思念知己，拈酸老五与弘晏的相处时间，也知制作手册的重要性，有志一同地偃旗息鼓，偶尔去皇庄转转。

　　九爷一边读书，一边圆满完成知己交托的任务，忙得头发掉了好几根。《化妆大全》在京城火热开售，引得姑娘夫人竞相疯狂，赚来的银两，六成落进弘晏的小金库，其余为九爷的毛衣大业添砖加瓦，看得十爷眼热不已，想要寻求加盟——

　　然后在演武场，被九爷踹了个四脚朝天，并附两个字：“呵呵。”

　　定下福晋的人，不配和他说话。

　　十爷：“……”九哥这是吃炮仗了？

　　皇上太后正式转驾畅春园，见《养猪手册》反响热烈，弘晏放下提着的心，重新回到庄子里。

　　如今的皇庄，模样远胜从前。上进有才的农事官，懂得给动物治病的高人，甚至两位随行太医，全被皇上打包送来；更别提畜棚的规模，日日都在扩建。

　　弘晏来时太阳高挂，五爷额间有着汗水，见了他赶忙道：“山下送来两头牛，浑身用黑布掩盖，五叔瞧它没进皇庄，反倒进了最右侧的庄子。”

　　“这是侄儿吩咐的，”弘晏神秘一笑，解释说，“它们生了病，不好与健康同伴待在一处。”

　　五爷困惑不解，正想问问用途，就见弘晏叫上两位太医，几位兽医，牵起猪崽奔出皇庄，背影透着迫不及待，“五叔莫急，很快您就知晓了！”

　　.

　　大贝勒府，正院。

　　四格格今年三岁，与弘昱分头住在两间暖阁，此时被大贝勒抱着，和弟弟一块玩耍。瞧着孩子们的笑容，胤禔越发觉得心头酸涩，放下女儿走到外间，“福晋可有遣人来问？”

　　贴身太监摇了摇头。

　　胤禔扯出一个笑，重新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四格格所居的摇床里，奶嬷嬷倾身看了一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格格睡相最好，枕头怎的往左挪了几寸？枕头的重量不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秉承着谨慎的念头，奶嬷嬷伸手摸了摸，豁然间脸色大变。

　　枕头底部，摆着一张黄纸。

　　她颤抖着翻开，黄纸分为两层，中间包裹着的……是几粒痘痂！




81.  花生   一更

　　“贝勒爷, 不好了！贝勒爷！”暖阁连着孩子们玩耍的厢房，奶嬷嬷恐惧地跪在外头。

　　胤禔紧皱眉心，掀帘看向她, 奶嬷嬷语无伦次地讲述方才的发现, “不过一日时间。格格被人算计，枕头底下塞了痘痂，奴婢不敢挪动, 黄纸放在摇床里边……”

　　不仅是大贝勒，伺候的人面色全变了。胤禔看向与弘昱玩耍的四格格, 抖着声音道：“你，拿爷的牌子进宫请太医。”思虑太医难等，他又急急吩咐，“你去请大夫。烧热水，把窗打开，收拾四格格昨儿用过的东西, 还有弘昱, 等大夫诊过再说！”

　　.

　　以贝勒府的名义请来的大夫, 一共三人, 医术精湛，在民间颇有名声。

　　先给阿哥格格诊脉, 他们对视一眼, 面色开始凝重。继而检查摇床里的黄纸, 翻开一看, 心里咯噔一下，观这模样，说不准是水疙瘩，还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天花。

　　大夫低声问：“痘痂放了几时了？”

　　奶嬷嬷颤声道：“少则半日, 多则一日！小主子待在一块，玩了也有两个时辰。”

　　半日，幼儿染上的可能性极大。痘痂放在枕头之下，如今四格格的脉象，却比大阿哥稍稍平稳一些。

　　这倒是奇了，许是四格格自打娘胎出生，被养得很好。

　　忐忑至极地同大贝勒禀报，胤禔双拳紧握，哑声道：“你的意思是，大阿哥发作的时日，会比四格格……”

　　说着停了一停，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阿哥格格年纪小，脉象却极健康，未染上是最好的结果，只是草民也拿不准。”大夫犹豫着道，“为今之计，只能等。”

　　将两位小主子隔开，等症状发作，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大贝勒没说话，半晌给了银两，让人客气地送走大夫。恰恰此时，太医气喘吁吁地到了，得出与大夫一模一样的结论，只他忌讳更少，翻过黄纸看了又看，透过窗楹、照着日光瞧，最终发现纸上印着几缕金线，还有刻得极细的花纹。

　　手感柔软，做工精致，绝不是普通的黄纸，竟像、竟像宫廷御用之物。

　　把蹊跷之处与大贝勒一说，暖阁霎时风雨欲来。

　　胤禔怒极而笑，“给爷查。近来三日，都有谁进出暖阁，还有进出贝勒府的下人，行踪一并查清！”

　　裁剪拇指大小的一片黄纸，浸水晾干，在日光底下晒了好些时候，胤禔辨认不出，只剩名贵的印象。

　　他阴沉着脸，叫人前去内务府比对一二，“还请太子妃通融于我……”话音未落，生生拐了个弯，“回来。等阿哥格格发作再说。”

　　安排好一切，胤禔死死闭上眼，“去正房，通知福晋。”

　　说这话的时候，他竟生了怯意，终是放低声音，“去吧，她最是在乎孩子。”

　　.

　　不到半日，大贝勒府剧变，大福晋昏厥的惊事传入宫中，畅春园也得了信。延禧宫居于封禁状态，若要得知消息，按理应延迟两日；惠嫔按捺住急迫，准备两日之后提出照料的请求。

　　再等两日，再等两日……

　　她在大宫女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纸”的字样，大宫女会意，轻轻点了点头：黄纸成功交到茴香手上，娘娘不必担忧。

　　惠嫔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目光跨过虚无，好似望着遥远的毓庆宫。

　　早年太子妃没有入宫，宫务交由四妃掌管，供给毓庆宫的纸张，她借乌雅氏的手，为自己留了一份。

　　不为什么，只为未雨绸缪，当下不就派上了用场？

　　太子势大，他们只能沉寂。若胤禔发现不了，日后寻得时机，自有她揭出太子的把柄；胤禔发现也无妨，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知道怎么做。

　　水疙瘩不是绝症，更扳不倒太子，如今揭露，不是明智之举。皇上渐渐年老，太子正值壮年，那时候的猜疑，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手段阴险下作，竟寻侄女出气，怎配储君之位？胤礽，弘晏，赫舍里氏害她至此，谁也别想好过！

　　.

　　全嬷嬷禀报大贝勒府诸事的时候，弘晏恰在毓庆宫中。

　　太子妃怀有身孕，心肠柔软，最听不得这等事，何况孩子年幼，蓦然遭受大罪，大嫂哪还撑得住。

　　闻言紧蹙眉心，“水疙瘩还是……出痘？”

　　全嬷嬷摇摇头，“拿不准。四格格尚且安好，大阿哥发起烧来，太医守着不走了，说是要等红疙瘩冒尖，才能知晓病症。”

　　弘晏仰起头问：“陷害他们的歹人，还没抓到吗？”

　　全嬷嬷慈爱地看向弘晏，解释说：“能出入暖阁，全是大福晋的跟前人；排查府中进出，更没有想象中容易。”

　　大福晋身子不好，贝勒府采买众多，不乏混水摸鱼之辈，若一个个审讯，少说也有三四日，等不得那么久。

　　最重要的一点，痘痂从何而来？宫中没有异常，贝勒府同样没有，若要全城搜寻，就如大海捞针一样艰难。

　　“你去库房看看，用得上的药材，都给大嫂送去。”太子妃叹了口气，怅然道，“只盼是水疙瘩，那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全嬷嬷应了下来，跟着叹息一声。

　　保佑上天眷顾大福晋，眷顾两个小主子，万万不能是天花，万万不能。

　　全嬷嬷走后，弘晏琢磨片刻，严肃了圆脸：“额娘，庄上有急事，儿子得赶过去。”

　　太子妃拉着他，“连晚膳都不用了？”

　　弘晏信誓旦旦：“急事不等人，等办好了，我陪额娘一晚上吃五顿饭！”

　　太子妃微皱的眉心松开，瞧着被他逗笑了，“好，额娘等着你，一顿都不能少。”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

　　茴香跌坐在地，望向烧得神志不清，大红疙瘩生了满身的幼弟，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无助又惊惶。

　　床边站着一位胡须花白的大夫，她跪在地上哭求：“大夫，大夫，我弟弟不是出痘，是不是？他不是出痘！求您治好他，求您治好他！”

　　老大夫云游至此，哪想遇见一个诓人的骗子，冒充医术精湛的大夫，骗了百姓诸多银两。送官之后出于不忍，他找上茴香的家，哪想这姑娘的幼弟，竟是得了药石无医的天花之症！

　　什么水疙瘩？

　　行骗害人，行骗误人！被耽误太久，床上这孩子，已然到了穷途末路，怕是熬不过去了。

　　老大夫缓缓摇头，涩声道：“老朽只能尽力，还望姑娘谅解。”说罢端来一碗苦药，“照着喂，也能让他舒服一些。”

　　见茴香默默流泪，充耳不闻，老大夫把药放在床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

　　出痘不是小事，到了这般境地，必要上报官府，以求管束。茴香悚然一惊，狂奔而出，却发现大夫没了人影，霎那间力气尽失，面色青白一片。

　　要让官府知道，幼弟如何也保不住了。他才四岁啊！

　　猛然间想起什么，面色由青白变为惨白，她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递给贝勒府的黄纸……四格格……

　　不是水疙瘩，四格格万一熬不过去……

　　谋害皇嗣，乃是死罪。官府登记出痘名册，只需一对比，迟早要查到她的头上来，何况她是惠嫔娘娘的人，前些日子，刚与贝勒府中的嬷嬷见了一面。

　　那是大福晋跟前的嬷嬷，分管正院事务，威信极重，可威信再重，哪里重得过官府，重得过贝勒爷？恐惧击溃了茴香的心，她尖叫一声，抱头痛哭起来。

　　为什么是天花，为什么？！

　　.

　　两日后。

　　四格格发起低烧，弘昱脊背冒出极小的红疙瘩，不多，却让大贝勒府一片死寂。

　　当值太医轮流看诊，对视一眼，艰难道：“大阿哥……出痘了。”

　　大福晋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麻木地看向大贝勒，麻木地转过身，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生生咽下一口血。

　　胤禔死死抱住她，眼睛满是血丝：“福晋，福晋。都是我的错，你看着我，弘昱会好的，四格格也会好的！”

　　屋内低泣一片，外头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爷，福晋，八贝勒与皇长孙来了，说是有要事，定要见爷一面。”

　　胤禔双眼通红，正要吩咐下人，拿上黄纸与内务府比对，闻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贴身太监又说了一边，胤禔扶着大福晋坐下，重复道：“等我沐浴更衣，等我沐浴更衣。”

　　……

　　弘晏三岁那年出痘，与太子一模一样的年纪。却是平稳地度过，没受什么苦，更不似太子三岁之时，闹得宫中人仰马翻；直让太医院众人惊掉了眼珠子，更坐实了皇上心目中的‘天赐之福’。

　　这个时候，大贝勒再顾不得与八弟的恩怨，与太子的恩怨，只想借一借弘晏的福，让他低声下气也愿意！故而想也不想地沐浴更衣，与八爷弘晏碰了面。

　　不等他说话，八爷拱了拱手，道：“就在方才，大理寺来人自首，对四格格枕下痘痂供认不讳。刑部派了人，四哥亲自去了一趟，至于更多的，还在审讯当中。”

　　因为握着庞大的‘间谍关系网’，八爷堪称京城百事通。茴香幼弟上了官府名单，茴香又是延禧宫省亲之人，想到大哥府中的糟心事，八爷心弦一动，不到片刻，消息出现在他的案头。

　　至于如何逼她自首，此事不好与大哥说道。牵扯到惠嫔，不如摆证据来的充足，单凭他一张嘴，大哥会信？

　　胤禔愣住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好消息。

　　他眼神一厉，就要询问其中细节，弘晏微微一笑，说：“大伯，皇庄发明了一个好东西。经过多人试验，太医认证，可以有效预防天花，更能以毒攻毒，治好早期症状，包括弘昱，也包括四格格。大伯信不信我？”

　　像被排山倒海的浪花淹没，胤禔呼吸一窒，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在做梦。

　　弘晏这般那般解释一通，见他蠕动着嘴唇，眼眶湿润却说不出话，不禁好心发问：“大伯，你想对我说些什么？”

　　“你要大伯做什么？什么都行。”大悲大喜之下，大贝勒喃喃道：“只除一事，我是不会做你知己的。”

　　八爷手指一动，凤眼微眯。

　　弘晏：“……敢问您吃了几粒花生米？”




82.  害己   二更

　　虽不知花生米是什么意思, 被狂喜淹没的大贝勒总算反应过来，恢复些许冷静——

　　什么知己？

　　他说了蠢得不能再蠢的胡话。

　　胤禔深吸一口气，忙道：“是大伯魔怔了, 是大伯魔怔了。”随后闭了闭眼, 露出希冀的神色，甚至带了央求，“侄儿, 你要如何才肯……”

　　若能时光回溯，胤禔恨不能甩自己百十个巴掌, 不再惹福晋生气，不再去争，也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守着她好好过日子。

　　四格格和弘昱的病，几乎去了他半条命；最后一击便是福晋的昏厥，悔恨愧疚冲溃了他的心房。

　　盼了半辈子的嫡子, 平日疼爱有加的嫡女, 哭闹喊痛, 嘴里不住念着“阿玛额娘”, 当着众人的面，他竟是流了泪, 三天两夜没有阖眼。

　　等待太医宣判的日子, 和凌迟没有什么两样, 绝望茫然之下, 胤禔彻底想明白了。

　　他觉得可笑，觉得讽刺，这就是执迷不悟的下场。

　　福晋说的对，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化作孽力, 报应在妻儿身上，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

　　太医还说，福晋的身体，怕是熬不过明岁了。

　　若坚持夺嫡的代价，就是丧妻丧子，夺来又有什么用？

　　……

　　从恍惚中回过神，胤禔热切地看向弘晏，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到了这个地步，福晋再也不能承受失望，只要孩子能够恢复健康，要他付出何等代价，他都愿意。

　　央求的话说到一半，哪知弘晏打断了他，真心实意地道：“大伯的儿女，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煎熬受难，帮忙是应有之义，大伯言过了。”

　　幼儿无辜，即便与大贝勒不对盘，大福晋却是温柔善良的好婶婶，同他额娘一样，这样的好人，不该受苦。

　　没料到这样的回答，胤禔怔愣在原地，红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在八爷复杂的注视下，他弯下腰，长长作了一揖，眼底蕴含由衷的感激，再也看不出半分不忿。

　　他哽咽地说：“谢侄儿。”

　　.

　　一双儿女有救了，能否存活不必再靠天意，大福晋终于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挣扎着要给弘晏磕头。

　　婢女们高兴地抹眼泪，好悬拦住她，不住劝说道：“福晋莫急！小爷去请皇庄那头的太医了，这会儿不在府里。您再想想，磕头像什么话？”

　　“……是，磕头不像话，他还小呢。”大福晋打消了念头，让人拿几颗热鸡蛋敷眼，试图消去眼眶的红肿。

　　忙乱了好些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她顿了顿问，“爷在哪？”

　　“爷同八贝勒往大理寺去，让奴婢好好顾着您。说是真相大白，谋害小主子的贼人自首，回头便与您好好说道！”

　　大福晋愣了好一会儿，眼神凌厉，“好，好啊。”

　　她站起来，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春芽，叫厨房端膳……”

　　春芽忙不迭应了。

　　.

　　大贝勒与八爷到来的时候，茴香关押进牢，审讯已然告一段落。

　　堂中无人，唯有四爷起身相迎，以及一位记录诉状的书吏。书吏微微发抖，垂着头，不敢直视胤禔。

　　牵扯到了什么人，需要屏退朝臣，秘密审问？！

　　胤禔蓦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四爷同八爷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荒谬之感，低声开口道：“大哥节哀。”

　　世上怎有这样的亲额娘、亲祖母，四爷如何也不敢相信，可再不信，它也是真的。

　　因为茴香持有证物——黄纸，因为她是延禧宫当差之人，贝勒府中惠嫔的眼线，被她一股脑地招供出来。

　　掌管正院的嬷嬷，他已下令捉拿，大哥大可亲自过问。

　　胤禔眉心一跳，扯过诉状阅览，不到片刻，像是失了魂一般。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额娘为了解除封禁，不惜里应外合，对孙儿孙女下手，无疑又一道晴天霹雳，堪比四格格与弘昱出痘。

　　原以为是水疙瘩，没有生命危险，哪知摇身一变，变成了天花。 BaN

　　还有那张黄纸，内务府专供毓庆宫，额娘打的什么心思？

　　大贝勒双眼发直，连反应都不能了。

　　“这不是真的……”

　　四爷张张嘴，就见大哥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叫人扶好大贝勒，八爷连忙去请大夫，四爷皱起眉心，吩咐苏培盛，“快马加鞭送去畅春园。汗阿玛催人过问，也该有结果了。”

　　.

　　大贝勒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府中。

　　来不及悲恸，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重重的巴掌。

　　“胤禔。”大福晋用尽全身力气，通红着眼，冷笑看向他，“真是你的好额娘！”

　　.

　　半日之后，夕阳渐落，延禧宫蒙上一层血色。

　　今儿是第四日，皇上仍旧未至，惠嫔在殿中来回走动，眉间浮现一抹焦急。

　　不应该。

　　茴香没有按她说的去做？

　　忐忑间，宫门吱呀一声打开，远远传来几道静鞭，“皇上驾到——”

　　惠嫔理了理发鬓，焦急化作丝丝欣喜。皇上一袭明黄常服，大步跨入殿中，双目平静得吓人。

　　“纳喇氏。”皇上道，“朕从畅春园赶来，只为同你说说话。”

　　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惠嫔心神一紧，恭谨地跪在地上，短短几瞬划过诸多念头。

　　皇上的态度，不对。

　　思虑间，皇上又道：“弘昱出了痘，你可满意？”

　　霎那间，惠嫔脸色大变，猛然抬眼，几近失声：“……出痘？”

　　出事的是四格格，与弘昱有何关联？何况四格格患的是水疙瘩，不是天花啊。

　　她怎会罔顾孙女的性命？！

　　“皇上在同臣妾玩笑，对不对。”惠嫔不住摇头，忽然间分寸尽失，弘昱与胤禔一样，都是她的命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弘昱虎头虎脑，再健壮不过……”

　　“惠嫔娘娘，茴香自首了。”皇上摆了摆手，李德全躬身说，“骗子冒充大夫诊治，将天花误认为水疙瘩，可惜她幼弟的一条命，也连累了弘昱阿哥。”

　　眼神闪了闪，李德全叹息道：“太医说，弘昱阿哥年纪小，怕是熬不过去。大福晋至今未醒，大贝勒三天两夜没有阖眼，方才实在支撑不住，昏迷在榻上。”

　　李德全一字一句说来，惠嫔也要昏迷了。

　　弘昱熬不过去……胤禔支撑不住……

　　怎么会这样？

　　惠嫔心神俱裂，怔怔倒在地上，眼前略过刺眼白光。泪眼朦胧间，只听皇上笑了一声，转着手中扳指，厌恶道：“毒妇，是你害了弘昱。”

　　“不！”她忽然崩溃了，“明明放在四格格的枕头底下，明明是水疙瘩！为什么是弘昱，为什么是弘昱？！”

　　皇上动作一停，李德全暗自摇了摇头，继而缓步后退，侧身看向殿外。

　　殿门遮挡着的，是面色苍白至极的大贝勒，脸上横着一道红红的巴掌印，整个人风化如雕塑般。

　　李德全动了动唇，压低声音道：“皇上有令，贝勒爷，走罢。”

　　朝殿内出神许久，胤禔终是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背影萧瑟，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

　　李德全拍了拍掌，慎刑司大太监捧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有一壶酒，一酒盏，用途为何，不言而喻。惠嫔瞪大双眼，狰狞的面容布满惊惧，恍然间恢复神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缓缓起身，“皇上，您要赐死臣妾？”

　　“弘昱遭受折磨，你怎还有脸活？”皇上一脚把她踹到地上，双目放出鹰隼般的锐光，“朕要你时时刻刻活在悔恨之中，到了地府也不得安宁。”

　　“记住，胤禔落到这个地步，全是你害的。你，还有纳喇氏，把朕英勇率直的长子害成这般模样！”不顾惠嫔心如死灰的眼神，皇上慢慢道，“弘昱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你害的。为祸子孙，必受天罚……”

　　“灌酒！”




83.  神牛   一更

　　“惠嫔病逝, 不必操办丧仪。”宫门吱呀一声紧闭，皇上缓步而出，“也不必遏制传言, 尽管让他们猜测。”

　　这几乎明了地告诉世人, 惠嫔以待罪之身病逝，不值得祭奠，也不值得身后哀荣。

　　预料到即将掀起的风浪, 也预料到大贝勒的彻底沉寂，李德全低声应是, 又听皇上问道：“纳喇氏认罪的话，胤禔可一字不漏听完了？反应如何？”

　　李德全小心地回：“贝勒爷恍惚失意，神色并无怨愤，瞧着是想通了。”

　　闻言，皇上面色缓和了许多。

　　李德全一边说，一边暗自唏嘘, 大福晋也不容易：“奴才见那红红的巴掌印, 不像大福晋的手劲, 横在贝勒爷的脸上, 怕要好些日子才能消。”

　　皇上呵呵一笑，道：“朕还嫌轻！那是他该受的。”

　　爷们的脸面, 一向是重中之重, 这回, 皇上却旗帜分明站在大福晋这头。李德全很能理解, 贝勒爷这性子，和棒槌也没什么两样，只盼大福晋能够打醒他。

　　“老大福晋的身体，太医怎么说？”

　　“说是不好了。”李德全低声道, “本就内里亏空，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刺激，顶多坚持到明岁……”

　　“作孽。”皇上吐出两个字，沉声道，“让太医院全力医治，不拘什么珍贵药材。”

　　说起药材，这回弘昱与四格格出痘，不仅太子妃，从三爷到八爷，全让福晋送去好药，作为诚心祝福；就连尚未成亲的九爷十爷，也尽了自己的心意。

　　李德全想起这事，赶忙回禀，霎时冲淡沉凝的气氛。皇上欣慰颔首，终是露出一抹笑，一行人踏进乾清宫。

　　将后续事宜安排下去，皇上迫不及待地问：“元宝呢？”

　　牛痘一事，皇上明白个三四分，至于详细的，只等弘晏从贝勒府出来，进宫给他解释一二。李德全反应过来同样激动，这牛痘，可真是了不得。

　　“小爷的行踪，奴才这就派人打听打听！”

　　.

　　大贝勒府，弘昱惊恐地睁大眼，四格格躲在弟弟身后，不敢探头。

　　太医笑得和蔼，抽出木筒‘注射器’，仔仔细细消过毒，一边给大福晋解释：“这等形状，这等方法，是小爷提的创新。老臣与其余医者一道，越是研究越是着迷，其中蕴含的道理，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大福晋红着眼，感动地点点头，与太医一起按住两个孩子。

　　不到片刻，此起彼伏的哭嚎声，传入失魂落魄的胤禔的耳朵，他猛然变了脸色，往里狂奔而去，“福晋，福晋！你不要抛下爷，你不要抛下爷！”

　　大贝勒痛哭流涕，悔恨不迭，“赏的巴掌印还没对称，爷等你再打一回……”

　　痛哭戛然而止，因为他和太医对上了眼。

　　太医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慢慢低下头去。真是人不可貌相，大福晋瞧着贤淑婉约，大贝勒瞧着勇武刚直，这关上房门，嘶，谁又料想的到呢。

　　贝勒爷既喜欢巴掌印，还嫌它不对称，做太医的总要满足主子各种要求，他默默收回拿伤药的手。

　　弘昱与四格格还在哭嚎，大贝勒：“……”

　　大福晋冷眼看他，温柔地笑了：“好，妾身这就赏爷。”

　　.

　　乾清宫。

　　畅春园乃是消暑圣地，忽然回宫一趟，皇上怪不习惯的。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晦气的同时，洗去些许热意，皇上叫御膳房做了冰碗，准备和乖孙分享凉爽，过后与众臣一起，分享牛痘的喜悦。

　　千盼万盼等来了弘晏，还有一个震惊的消息：“什么牛痘？明明叫圣痘！”

　　弘晏一副“汗玛法你落后了”的神色，满足地舀了一勺冰，边吃边含糊地道：“汗玛法心系万民，苦民所苦，一辈子与天花顽强斗争，和孙儿有什么关系？”

　　皇上：“……”

　　心系万民、苦民所苦就不说了。

　　一辈子与天花顽强斗争，皇上觉得脸一疼，摸了摸额角小坑，这是幼时出痘落下的印记。为了儿孙不重蹈覆辙，太子三岁那年，他用绸布绑起太子的小手，轮到元宝也是如此。

　　这孩子，不会还记着仇吧。

　　回过神，皇上挑眉望向弘晏，“这么说来，圣痘都是朕的功劳？”

　　“汗玛法英明。”弘晏搁下小勺，郑重道，“若没有您的倾力支持，要钱出钱，要人给人，圣痘问世，哪会这么顺利？”

　　不仅如此，《养猪手册》的头功，也该算给汗玛法。

　　这话说得真诚，绝无半分掺假，皇上一愣，继而失笑，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动容。

　　找到对抗天花病症的法子，此等功劳堪称绝世，哪是等闲可以比拟的？元宝这是念着他呢。

　　李德全都要抹眼泪了。

　　小爷这份孝心，真是……真是……

　　“好，好。”皇上把弘晏抱到膝上，朗声大笑，“有孙如此，我复何求？”

　　继而柔声说：“你是朕的嫡长孙，行走在外，自然代表了朕。”

　　没料到皇上会拒绝，弘晏想了想，终是羞涩地说了实话：“《养鸡手册》已在刻印，《养鸭手册》也在路上，孙儿的功劳太多了，吃不消了。”

　　“孙儿吃不消，百姓听得疲劳。站在万民的角度思考，若有汗玛法的名号，他们登时耳目一新，就如清流洗涤心灵，效果才会震撼！”

　　皇上：“…………”

　　清流洗涤心灵，你挺体谅百姓的感受啊。

　　皇上无言以对，又躲不过弘晏的歪理，只好头疼又甜蜜地应了下来，“朕都依你。”

　　“等弘昱和四格格好转，朕便召集臣工拟订方案，商议流程。”皇上沉吟着说。

　　弘晏不住点头，重新拿起冰碗，忽而警觉地问：“诸位臣工，可包括王大人？”

　　沉默片刻，皇上幽幽道：“王士禛从未给朕写过诗。”

　　李德全憋住笑，弘晏小小吃了一惊，装作若无其事，立马躲开这个危险的话题。

　　感情王大人的彩虹屁，咳，还分人。

　　祖孙俩埋头吃冰。

　　半晌，弘晏擦了擦嘴，瑞凤眼亮晶晶的，“汗玛法，庄子里的两头牛，一头已经痊愈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皇上高兴地叮嘱：“它是大功臣，决不能亏待，朕得空要去看看，以便赐下奖赏。”

　　还有殚精竭虑的太医，和元宝所称的“兽医”，玉泉山伺候的管事，都该好好赏。

　　“提到奖赏，”倏然间，弘晏眼睛更亮，“孙儿有一个好主意……”

　　说着，附到皇上耳边嘀咕起来。

　　.

　　惠嫔病逝，惹得前朝后宫震动，纳喇氏人心惶惶。明珠简直猝不及防，联想到近来大事，唯有贝勒府的阿哥格格出痘，难不成……这如何可能？！

　　明珠顿觉荒谬，直至大贝勒亲自派人叙说来龙去脉，他踉跄着跌倒在榻，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时也，命也。

　　娘娘作没了命，往好处看，却也作没了贝勒爷的不甘，这下，贝勒爷终是清醒了。

　　只是苦了两个孩子，弘昱阿哥，或许是贝勒爷唯一的嫡子！

　　撇去臣子的身份，明珠为胤禔操心这么多年，突逢变故，称得上心急如焚。苦等三日，阿哥格格好转的喜讯传来，伴随着的，还有一个震撼世人的大消息——

　　皇长孙深夜有感，悟得预防天花的法子，皇上高度重视，亲自监督，命人在庄子里边合成圣痘。

　　听起来很不靠谱，可它就是真的。

　　研发还在起始阶段，遍及大清还需若干年。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但有朝一日，人们不必再为天花哭泣烦忧，幼儿出痘的夭折率也将逐年下降。明珠猛然起身，换上衣裳出门，只听大街小巷遍布皇长孙贤明、皇上万岁的声音，听着听着，他长长吸了一口气。

　　皇上的心意，几乎已经明了。

　　天意如此，天命如此，贝勒爷拿什么相抗？

　　.

　　太子最近笑不出来。

　　朝臣百姓不知内情，他还不知道？元宝闷不吭声弄出圣痘也就罢了，还把首功扣到汗阿玛头上，这比带飞更为离谱。

　　连大贝勒亲自进宫道谢，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也挽不回太子的好心情。

　　皇上这叫喊贼捉贼。从前整治国库的时候，敲打他混功劳，现如今，汗阿玛又比他好到哪儿去？

　　太子心里酸酸的，总觉得在儿子心中，阿玛没有玛法重要。

　　弘晏也笑不出来。什么“深夜有感”，还不如神女入梦，汗玛法独美就好，为何还要捎上他？

　　说好的君无戏言呢？

　　思来想去，弘晏奔往畅春园一趟，向皇上要了翰林润色的发言稿，感慨辞藻的同时，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笔迹有些稚嫩，却因如出一辙的董体，远远看去，改动并不明显，竟还挺和谐。

　　……

　　翌日，玉泉山皇庄，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颁奖仪式。

　　由皇长孙倾情建议，那头作出杰出贡献的牛，昂首站在高台之上，胸前围了一朵大红花。

　　皇上亲自挂花，众臣神色肃穆，太子与众阿哥站在最前，一项一项的流程过后，轮到皇上作总结发言。

　　环视一圈，皇上满意颔首，摊开奏章似的发言稿，沉声念道：“康熙三十七年，岁在戊寅。”

　　通篇都在描述圣痘，褒扬太医等人的功劳。

　　最后，皇上望向高台之上的红花牛，瞅了眼奏章，“朕赐‘神圣牛牛’尊号，望卿牢记……”

　　忽然间，皇上停了下来。

　　众臣睁大眼，神圣牛牛？

　　皇上许久没有说话，霎那间，庄子一片寂静。

　　这时候，需要有人救场。太子忙不迭跪在地上，“汗阿玛别出心裁，儿臣谨记！”

　　众臣如梦初醒，跟着跪下，排山倒海的赞美响彻云霄，“皇上别出心裁，臣等谨记——”




84.  非礼   二更

　　都说君无戏言, 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开口便不能反悔。何况如此庄重的场合，还有史官在旁奋笔疾书, 想必“神圣牛牛”四个字, 已被记在青史之上了吧。

　　他沉默看着这一切，终于尝到被赶鸭子上架的滋味。

　　那稚嫩的笔迹，一看就知道谁写的。也怪他读得太顺, 也怪胤礽接得太顺，什么别出心裁, 那是赞美君父的话吗？

　　太子是不是故意的，唯有天知道。但显而易见，这是弘晏的幸运，也是太子的不幸，皇上狠狠记下一大笔，把弘晏的锅, 一股脑扣在太子头上。

　　若无其事地摆摆手, 和声让众爱卿起身, 皇上允许他们自由活动, 在皇庄赏猪赏鸭赏牛。霎时间热闹一片，众臣兴高采烈应了是, 如今谁会看不起畜牧, 谁敢看不起养殖？

　　皇长孙带头养猪, 并有皇上的大力支持, 就是朝中风向，政治正确。玉泉山皇庄更是农户心目中的“圣地”，瞧见活泼奔跑的鸡崽，聪明的大臣恨不能亲自喂食, 望向它们的目光满是慈爱，惹得负责人五爷警惕起来，这是要和他抢活干？

　　“贝勒爷。”“五爷。”

　　五爷如今非同凡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官员们齐齐拱手，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好，吹捧得五爷飘飘然起来，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皇长孙殿下去了何处？”

　　五爷睨他一眼，笑而不语。

　　被屋瓦农田掩映着的，是与皇庄相连的后山，后山地势极高，溪流清澈，某一地段冒出的泉水，居然带着微微的温热。侄儿遛猪之时，偶然撞入这片风水宝地，当即下令施工队动土，凿出一道露天温泉，今儿是他检阅的日子——

　　这是知己内部福利，不好与外人说道。怀着暗喜的心情，五爷打了个哈哈，脚步生风走向大棚，查看孵蛋情况去了。

　　堪称劳模中的劳模，看得七爷目瞪口呆。

　　这还是整顿国库之时，无事同他闲逛，有事一起推诿的五哥吗？？

　　.

　　今儿大贝勒没来，佟国维也没来。

　　弘昱与四格格逐渐好转，更是不能疏忽，大福晋一个人撑不住，皇上批了大贝勒的告假，准他在府照料几个孩子。

　　佟国维告假，则是因为夫人与隆科多。

　　听说佟夫人卧病在床，连行走都成困难；听说佟二爷躺了两个月，昨儿终于转醒，震惊了例行察看的小厮，也震惊了整个佟佳氏。

　　隆科多已被除族，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说不准就要魂归西天。死后不入宗坟，族里由他自生自灭，出于最后的仁慈，备上一抬简陋的棺木，只等哪时候断气，哪时候抬进去。

　　随意包扎了一番伤处，他竟是醒了！人们啧啧感叹，这可真是蟑螂也比不过的生命力。

　　醒归醒，隆科多疯了。成日叫着李四儿的名字，一会儿深情，一会儿咬牙切齿，直让人瘆得慌，即便关在偏僻的柴间，却不知怎的，传进卧床的佟夫人耳中。

　　许是因为母子连心，佟夫人瞬间恢复了清明。周围静悄悄的，她循着直觉走进后院，发现儿媳走了，孙儿走了，库房空空如也，地契产业不翼而飞，一口血咽在喉咙里，强忍着没有晕过去。

　　恍惚间摸进柴间，她与疯狂的隆科多对上了眼。

　　酷暑天热，下半身没有草席遮盖，已然不成样子。被她选择性遗忘的、有关慎刑司的记忆汹涌而来，佟夫人再一次直面冲击，摔倒在地口吐白沫，嘴巴霎时变得歪斜——

　　这回是真的中风了。

　　佟国维告假，便是处理妻子事宜，将她挪回祖宅修养。留在京城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他不在乎，还有宫中贵妃，还有即将迎娶公主的舜安颜，他得为了儿孙的脸面考虑！

　　还有隆科多，一并挪到庄子里，让人送水送饭，至于活多久，看命。

　　公主进门，难不成还要被孽障膈应？

　　.

　　那厢，安顿完身戴红花的功臣牛，皇上一个转身，发现太子不见了。

　　他沉着脸吩咐李德全：“给朕把太子叫来。顺便瞧瞧元宝在哪儿？劳什子神牛尊号，朕得好好算算账。”

　　“是，是，奴才这就派人。”李德全挤出一个笑脸，在心底暗自咋舌，太子爷这是妥妥的迁怒，小爷……小爷怕也逃不掉了。

　　这‘神牛’和‘神圣牛牛’，虽说意思一样，威势那叫一个天差地别。小爷的脑袋瓜子怎就如此灵光？

　　他都想好了，晚年写一本回忆录，叫《我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日子》。神圣牛牛这回事，自然也要写进去，当然，写好了带进土里，绝不能给旁人发现的机会！

　　大总管一边琢磨，一边寻人，找得花儿都谢了，找得皇上不耐烦了，终于逮着伺候四爷的苏培盛。

　　苏培盛从后山绕出，行色匆匆，李德全上下打量他，狐疑道：“急着往哪去？可有见到太子爷？”

　　“大总管。”对于皇上身边第一人，苏培盛不敢怠慢，更不敢有所隐瞒，否则被查得底.裤都不剩，有他的好果子吃？

　　闻言赔笑着说，“急着给我们爷拿换洗衣裳，还有太子爷的。”

　　意思是太子与四爷待在一处。李德全放下提着的心，又问：“拿换洗衣裳做什么？”

　　苏培盛恭敬地说：“同小爷泡温泉。”

　　李德全：“？？”

　　怔愣间，八爷的贴身太监快步而来，步履同样匆匆。不等李德全发话，他极有眼色地打了个千：“大总管安好。小的正为主子拿换洗衣裳……”

　　原来八爷也在。

　　李德全觉得情况超出想象，他必须请示皇上。

　　皇上一听，这还了得，不禁面色更沉，“叫人领路，朕亲自去见！”

　　.

　　后山温泉，与沐浴的水温差不离，更糅合了甘泉的清冽；山里没有暑热，大夏天也适宜浸泡。

　　池边摆了伞盖摇椅，几盏冰露，伸手就能拿到，怎一个舒坦可以形容？

　　弘晏牵着猪，眼睁睁看着阿玛入水，四叔入水，八叔跟着入水，实在没有明白，他们怎就泡起温泉了。

　　温泉做到一半，他只是前来视察，叫三喜他们端着冰露，以防寻来的知己们口渴。现在倒好，果真派上了用场，瞧那惬意劲儿，还记得他方才说的、池边石块没砌好吗？

　　温泉里边，四爷八爷相隔不远，难得和谐。

　　一边和谐相处，一边打量着对方，在心底暗暗对比。

　　乍一看，身材没得说；细细看去，还是有些差别。八爷从无逸斋毕业没多久，依旧留有骑射记忆，比四爷白了两个度，宽肩窄腰那叫一个明显；四爷日日泡在衙门，身材没有变样，唯独肚子长了些肉。

　　四爷啧了一声，白斩鸭。

　　八爷微微一笑，铁公鸡。

　　两人挪开视线，齐齐望向太子，片刻后吃了一惊，二哥比他们保持得还要好。

　　羡慕的小眼神儿飞来，太子很是受用。他笑吟吟的，叫儿子一道下水：“磨磨蹭蹭做什么？牵绳放开，让它们散步就是，快下来。”

　　四爷八爷跟着催促，弘晏犹豫半晌，终究扛不过热情，让四猪自由活动，自个宽衣解带，露出嫩呼呼，白花花的小肚皮。

　　别说两位叔叔，连亲爹都眼热了。

　　脚丫子试探着伸到水里，弘晏一屁股坐在池边，准备先行适应温度。哪知一只手戳上肚皮，两只手摸上肚皮，三只手揉上肚皮……

　　尽管今年五岁，但他已然活过一遭。圆脸漫上红晕，弘晏连忙躲避，这一幕，恰恰被面沉似水的皇上收入眼底。

　　皇上万万没有想到，李德全也万万没有想到。

　　震惊之下，皇上大怒：“朕的乖孙，你们胆敢非礼？！”




85.  包治   一更

　　弘晏肚皮上的手倏尔收了回去。

　　皇上这一怒, 惊起停在树梢的飞鸟，惊得太子爷往后一仰，四爷八爷齐齐沉入水中, 几秒后冒出头来, 面色一片空白：“……”

　　摸侄儿（儿子）的肚皮，怎的就算非礼了？

　　何柱儿、苏培盛几人吓得跪在地上，太子呛了口水, 讪讪唤了一声：“汗阿玛。”

　　如今的姿势，叫他们行礼很是尴尬。皇上站着, 弘晏坐着，他们泡着温泉，身上还光溜溜的，唯有一条亵裤，很是不雅；连八爷的脸都微微发红，动了动嘴唇, 恨不得往石头缝钻下去。

　　皇上冷笑一声, 黑沉着面庞, 抑制住手痒, 命他们滚上来。

　　命令完看向弘晏，哪里还记得“神圣牛牛”的事儿。宽容地对上乖孙心虚的眼神, 皇上怜惜不已, 亲自拎起弘晏的小衣裳, 遮盖住他白嫩嫩的肚皮, 趁势揉了揉，再揉了揉。

　　朕都没动手，太子岂敢？

　　弘晏：“…………”

　　李德全实在是没眼看。

　　他暗自唏嘘，回忆录又多了一个素材。这样的情境下, 小爷自然而然逃过一劫，太子爷怕是不好了，就不知四爷八爷能否幸运躲过皇上的迁怒，安然无恙下山了！

　　那厢，三人火急火燎地穿衣，这厢，皇上满眼风雨欲来，在心底酝酿着计划。

　　弘晏觉得形势不对，汗玛法连惩罚喂猪都干得出来，这回，岂不要罚阿玛做野人了？？

　　绑腰带的手停了一停，弘晏眨眨眼，希冀地道：“汗玛法，您同孙儿一起泡温泉吧。”

　　说着，不等皇上回应，指了指波光粼粼的水面，“温泉是活水，清澈得很，孙儿亲自检验过的。”又指了指郁郁葱葱的树木，“四处风景妙极，实在是消暑的好地方，比畅春园还要贴近自然！”

　　弘晏不遗余力的推销，惊呆了李德全，也惊呆了刚刚上岸的太子，四爷与八爷。

　　这叫什么？这叫趁虚而入，也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后人’还是他们的君父，想比比不过。即便知道元宝拯救亲爹的用意，太子依旧酸得要命，八爷暗叹一声，四爷心下一定，汗阿玛绝不可能答应，这不符他老人家一贯的威严。

　　四爷尚未思虑完毕，皇上欣然应下，“好。”

　　四爷：？？

　　皇上语罢，终于不再黑着脸，笑呵呵吩咐李德全道：“给朕拿件换洗衣裳，不必快马回畅春园，干净舒适即可。”

　　随即看向穿戴齐整的太子，瞥了眼四爷八爷，朝他们摆摆手：“赶紧下山，别在跟前碍眼。”

　　三人：“……”

　　太子恍惚应了，沉着脸，领着弟弟下山，觉得自己泡了个寂寞。

　　刚巧从后山绕出，五爷迎了上来，拱手压低声音，问：“二哥，四哥。温泉造得如何了？”

　　继而看向八爷，叫了声八弟，“侄儿呢？”

　　因着五爷是皇庄负责人，知道秘密基地也不甚奇怪，故而太子没有多想，他尚未从打击之中挣脱出来。

　　唯有四爷眼眸微眯，把疑虑藏在心底，淡淡出声道：“没造好。元宝正同汗阿玛享受温泉，你可要去瞧瞧？”

　　五爷一个趔趄，震惊地瞪大眼，不知怎的，莫名有些悲愤。

　　“不，不了……”

　　.

　　温泉池里。

　　皇上心情舒畅，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见乖孙泡在边沿，不肯往中心走，心下有了数，元宝这是怕池水深。

　　他慈蔼地说：“别怕，往里边游，朕托着你。”随即笑道：“朕亲政之后，从未抛下骑射……”

　　这话隐射的谁，弘晏装作不知道。

　　他若无其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朝皇上撒娇：“我不游，汗玛法到池边来。”

　　皇上抵不过弘晏的攻势，心甘情愿顺着他，片刻之后，祖孙一起靠在边沿。

　　忽然间，此起彼伏的猪叫响起，四只半大不小的黑猪撒欢奔来，尾巴摇啊摇，围着温泉绕圈圈。

　　弘晏忙不迭给皇上介绍，“这是孙儿养大的猪崽，同我可亲近了！”

　　皇上欲言又止，不知摆出什么脸色好。

　　从前驻跸温泉行宫，此情此景，总离不开典雅，离不开华贵。泡着温泉，欣赏来回奔跑的猪，是他人生当中头一回。

　　李德全气喘吁吁爬了上来，瞧见这幕，包裹都要掉了，就听皇上夸道：“别致。”

　　大总管：？？？

　　.

　　太子幸运逃过一劫，回宫之后，却丝毫没有喜色，对今日之事讳莫如深，四爷八爷亦是如此。

　　至于“神圣牛牛”，除了史官记载，没有传出去一丁半点。朝臣敏锐察觉到了什么，生怕自己被皇上穿小鞋，一个两个绝口不提，久而久之，风波也就告一段落。

　　皇庄试验还在继续，《养鸭手册》发行的同时，三爷四爷前后脚地出宫开府。

　　出宫以后，便离毓庆宫远了，四爷有些不舍。转念一想，府邸离皇庄更近，却是有失必有得，只要元宝惦念自己，距离算不上什么。

　　这般安慰自己，四爷还是放不下担忧，连夜赶出一封奏折，只等乔迁过后递往畅春园。

　　上头洋洋洒洒写了大道理，简而言之一句话：汗阿玛，如今八弟参政，也该跟着五弟七弟一道开府，您觉着如何？

　　……

　　皇阿哥的住处，相隔不是很远，譬如三贝勒府与大贝勒府挨在一处，四贝勒府对门，同样留作皇子府邸，只等哪位弟弟入驻。

　　四爷乔迁这日，也是弘昱与四格格彻底痊愈的第二天。

　　大半个月以来，大贝勒强迫自己忘却惠嫔，不再去想悲痛的事，譬如福晋衰败的身体。巴掌印消了，孩子们好了，他欣喜地出门赴宴，连带满面笑容的大福晋一起，即便大福晋彻底冷淡下来，对他再没好脸色，大贝勒也不在意。

　　赴宴是大福晋特意要求的，她本不宜走动，可叫胤禔说，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好。

　　那粘糊劲儿，使得众阿哥面面相觑，悄悄瞥向五爷，这副场景，他们见过。

　　五爷挂不住面子，瞧他做什么？大哥这都夫纲不振了，他塔喇氏可是允他进房了的！

　　皇子福晋那桌，又是另一番气象。

　　因为儿女安然无恙，大福晋面色红润，这是自里到外透出的好气色，‘神术’可以修饰容颜，却不可以修饰精气神。

　　三福晋、七福晋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五福晋八福晋高兴的同时，总觉得哪里不安。

　　太子妃与四福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凝重。

　　太子妃掌管宫务，知晓皇上对太医院下达的命令。四福晋一个咯噔，如今大嫂这般，太过神采奕奕，竟似回光返照……

　　不，不会的。四福晋按下不好的念头，低声叫人撤下酒水，做几道清淡的菜肴，专门摆在大福晋面前，“做得隐蔽些。”

　　婢女连忙应下：“是。”

　　.

　　赴了两场宴席，大福晋并未疲累，精神头反倒一天比一天好。

　　太医有些拿不准，大贝勒却是欣喜若狂，上朝步伐虎虎生风，看向太子的目光，再也没了原先的尖锐，虽掺杂少许别扭，却一日比一日柔和。

　　柔和之中包含感激，好似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看得太子毛骨悚然，饭都吃不下去，老大把孤当成了元宝？

　　可没过几日，大贝勒再一次告假。

　　好端端的，在花园散步之时，大福晋忽然咳血昏迷，没有半点征兆。太医们轮流把脉，连药也灌不进去，登时面色微变，摇摇头心道不好。

　　大福晋重病的消息被封锁，贝勒府彻底乱了。

　　一边派人暗寻神医，一边守在福晋床前，胤禔眼睛发红，胡须拉渣，仪容看着不像样，却再也无人提醒，无人给他整理衣襟。

　　太医院院判叹气说：“喂不进药，一切都是徒劳。贝勒爷不若抱来阿哥格格，唤上一唤，喊上一喊……就当一试。”

　　.

　　今儿是月初，系统能力即将更换。

　　近来，弘晏成日泡在皇庄里头，在五爷的大力鞭策下，各种手册发行得如火如荼。唯独西洋白猪没个影子，皇上说番邦并未寻到，弘晏对此早有准备。

　　引入白猪的任务道阻且长。发现之后还需蓄养，蓄养之后还需成群，成群之后引进大清，撇去海上减员，以及水土不服造成的死亡，白猪只得从通商口岸下船，继而运进京城，运进皇庄。

　　说起通商口岸，就得扯到海禁。如今说这些还早，推广手册是当务之急，做事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把白猪的事儿抛之脑后，弘晏再一次变得忧愁。

　　系统能力的用处，如今半年已过，他总算琢磨出一点意思。没有鸡肋的能力，唯有用错的能力，可回回取的名字，他实在不敢恭维。

　　给他一次【治河高手】，好吗？

　　……

　　皇长孙殿下今儿不在毓庆宫，而在畅春园。

　　照例沐浴焚香，虔诚地双手合十，如弘晏所料那般，熟悉的电子音带着活泼，从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能力【妙手回春，包治不育】，持有者（大清神医）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听到“妙手回春”四个字，弘晏简直喜极而泣，这名儿，比“治河高手”还要正经。谁知系统没有停，在后头加了个逗号——

　　完完整整，一共八个字。

　　弘晏僵着圆脸，瞅了眼下半身。

　　包治他……他吗？




86.  讳疾   二更

　　弘晏在浴桶泡得太久, 三喜临门等得有些煎熬。

　　算算时日，离上回沐浴焚香，刚好过了三个月。难不成今儿是什么特殊日子？

　　还在疑惑间, 大总管来了, 李德全传达皇上的话，请小爷前去清溪书屋用膳。

　　因着太子与太子妃不在，弘晏居于畅春园的时候, 早膳时间常常被皇上占据，偶尔被太后占据, 没有一餐是自己用的。三喜对此习以为常，正要躬身应答，就在此时，弘晏恰恰穿好衣裳，慢吞吞地出来。

　　弘晏望着大总管，神色有些恍惚。

　　一个不注意, 落在李德全身上的视线有些久, 久到超过五秒, 后者周身出现一个红箭头。

　　极为粗壮, 极为醒目，颜色红彤彤, 生怕弘晏看不见似的, 指向大总管的脑袋。

　　箭头旁边跟着一行注释, 字体同样巨大——【脑补过度】

　　指明问题的同时, 弘晏脑中浮现一味药方，都是现有的药材，譬如当归三钱，白茅四两……用处不言而喻, 他一眨不眨盯着李德全，神色有些怔愣。

　　系统能力包治不育的同时，还治脑？？

　　不到片刻，弘晏恍然大悟。

　　“妙手回春”在前，“包治不育”在后，两者是总分关系。神医的本事多了去了，除了治不育最是拿手，治脑也在行！

　　一双瑞凤眼渐渐亮了起来。

　　季抛来得正及时，他刚好有用处，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

　　弘晏眼神奇异，盯得李德全浑身发毛。

　　小爷老盯他脑子看，这是为何？

　　去往清溪书屋的路上，李德全摸了摸后领，又摸了摸前襟，自觉仪容端整，没什么大问题。想了想，他赔笑着道：“敢问小爷，奴才可有哪处不妥当？”

　　弘晏斟酌着，用了个温和的形容：“大总管每晚入睡，可有觉得脑袋不堪重负，带来些许压力。”

　　这是脑补了多少，脑补到什么程度，才会造成脑壳疼？

　　弘晏抑住好奇心，很想问问李德全在脑补些什么。是他汗玛法的后宫情史，还是众位叔伯的后院八卦，能否同他分享分享。

　　李德全对弘晏的危险想法半点不知。

　　他吃了一惊，左瞧右瞧见周围无人，有些激动地压低声音：“小爷如何知晓？”

　　这是刚刚出现的新毛病，偶尔在睡前发作。想去太医院瞧瞧，因为伺候皇上抽不出身；又因虎视眈眈盯着上位的人多了去了，大总管害怕地位不保，拖到现在都没有付诸行动。

　　哪知小爷一针见血，李德全激动的同时欣喜万分。算算时间，今儿是月初，难不成小爷换了新爱好，同看病有关？

　　弘晏没有让他失望，缓慢念出一份药方，语罢高深道：“神女入梦有保障，大总管如若信我，不如服用试试。”

　　李德全大喜过望。

　　凭借他强大的记忆力，忙不迭记下药方，一边感动地想，信，他怎么不信。莫说神女入梦，单看小爷捣鼓的东西，哪回没有保障？

　　见他红光满面，都不用接着忽悠，这下，轮到弘晏吃惊了。

　　敏锐察觉这是一个好时机，想要趁势问问李德全脑补的内容，皇上起居的清溪书屋到了。弘晏遗憾地进门，心道汗玛法作息健康，坚持骑射身体棒棒，不是一个好的观察对象。

　　面上甜甜一笑，秉持未雨绸缪的念头，悄悄望了皇上五秒。

　　五秒之后，弘晏：“…………”

　　红箭头摇摇摆摆地出现，红箭头指向皇上的尊臀，后边跟着的注释，是一行马赛克。

　　脑中浮现的方子，有内服，有外敷，内服全是清热降火的药材，包括连翘竹叶金银花。

　　弘晏对马赛克佩服得五体投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他呆呆地问：“汗玛法，您前些日子吃了何物？重油重辣要不得。”

　　皇上靠在御椅之上，朝弘晏笑得慈爱，闻言面色一僵。

　　南边进贡的鲥鱼鲜美，清淡口味吃多了，便叫御厨换种烧法，多加些辣。谁知吃上了瘾，从昨儿开始，每当半个时辰，皇上便要小幅度地挪上一挪，换个坐姿；因着幅度极小，伺候的人从未发现，就连李德全都被糊弄过去。

　　万万没想到，他极力隐瞒的事儿，就这么被元宝揭露了！

　　皇上轻咳一声，并不想深究下去，若无其事地招招手，叫乖孙一道用膳。

　　见皇上有讳疾忌医的迹象，弘晏瞅他一眼，万分不赞同道：“汗玛法身为一国之君，龙体为重，怎能不叫太医瞧瞧。”继而严肃地问李德全，“每逢三日，可有请平安脉？”

　　眼见形势不对，联想到小爷的新爱好，李德全忧心忡忡，无有不回：“昨儿太医请见，皇上忙于政事，便让他告退了。”说着低下头，不敢再看皇上的脸色。

　　弘晏：“……汗玛法。”

　　原来已经开始讳疾忌医了！

　　被弘晏谴责的眼神望着，皇上的脸面再也挂不住，狠狠给李德全记了一笔，狗奴才。

　　他板起脸，准备用威严盖过尴尬，哪知弘晏变脸变得更快，下一秒泫然欲泣，抬手抹起眼泪，哽咽道：“您不听我，孙儿也没办法。孙儿人微言轻，这就告诉阿玛，还有众位叔伯，让他们联手进谏，定要劝得太医过来！”

　　皇上：“……”

　　那还了得？

　　太子面前，朕还有什么威信在？？

　　皇上面容一阵青一阵白，生怕弘晏继续哭下去，在丢脸和丢大脸之间犹豫一瞬，终是沉重地道：“罢，请阮院判过来罢。”

　　.

　　太医院院判今日在畅春园当值，正伏案研究大福晋醒来的办法。听闻皇上召见，还是大总管亲自来请，大总管的神色忧虑万分，当即心里一凛，拎着药箱狂奔而出。

　　气喘吁吁来到清溪书屋，眼见气氛凝重，皇上面沉如水，小爷更是食不知味地用膳；院判内心越发忐忑，冷汗渐渐遍布脊背。

　　脑中转过不好的念头，他颤巍巍行完礼，战战兢兢上前把脉，半晌睁大眼睛：“这——”

　　皇上猛地闭上眼，弘晏紧张抬头，院判诊治的结果，是否和系统能力有出入？

　　也当是一个验证。

　　说了个“这”字，院判拧起眉头，许久没开口。

　　李德全快要晕厥过去，皇上慢慢铁青了脸，阮老头儿就不能给个痛快？

　　终于，院判长长呼出一口气，撤下把脉的动作，蹲身去翻药箱。

　　里头塞了瓶瓶罐罐，让人瞧着眼花缭乱。院判眼疾手快地拎起一罐膏药，起身拱了拱手，冷静道：“皇上，先外敷，后内服。”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见他语气平常，皇上神色缓和许多，颔首表示同意。

　　“还请皇上屏退小爷，屏退宫人！”下一瞬，院判幽幽道，“脱亵裤吧。”




87.  卖药   一更（捉虫）

　　热水准备就绪, 门吱呀一声合上，弘晏与李德全站在外头，大眼对小眼。

　　“皇上……”李德全欲言又止。

　　“问得少, 错得少。”弘晏深沉地说, “你好好伺候着，我先告退了。”

　　李德全恍惚地点点头，心下止不住生出敬畏, 牢牢记着缓解脑壳疼的药方，每隔一会便念叨一次。小爷的火眼金睛, 与太医院院判诊治的结果差不离，就连皇上也要遵循！

　　里间一片静默。不知过了多久，阮院判拎着药箱快步而出，面容淡定长须飘逸，直至走到拐角处，瞧见弘晏在那候着, 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爷。”

　　弘晏悄悄盯了院判五秒, 周身没有红箭头出现。他抿唇笑了笑, 道：“院判大人要去抓药？”

　　因着皇庄研制的圣痘，是各方通力合作的成果, 离不开太医的辛劳, 也曾给阮院判过目, 故而他对皇长孙的印象极好, 可以说好过了头。

　　年逾花甲的院判应了是，眼里露出慈爱，就听弘晏继续道：“可是金银花两钱，竹叶三片……”说着掰起手指, 一共六味药。

　　院判怔了一怔，随后转为深深的惊讶，小爷所说的方子，与他想的大致相同，不过数量分别而已。

　　思虑片刻，他精神抖擞地说：“是，竹叶不宜多放，纵观皇上情形，还是三片为妙。”越想越是沉迷，他看向弘晏，就如看着一个宝藏，按捺住欣喜道：“近来，小爷的兴趣可在医术？”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院判还挺时髦，一看就是被“爱好论”荼毒的人。

　　他轻轻点头，照搬神女入梦那一套，说罢郑重道：“神女如此用意，许是不让大伯娘受苦。我能否去瞧瞧？还请院判教我！”

　　院判半晌说不出话。

　　喜意盎然的同时五味杂陈，受宠若惊的同时感动不已。太医受人尊重，京中贵人如何也离不开，可说一千道一万，医者难为，地位俸禄也就那样。他们最怕诊出绝症，惹来主子迁怒，但生老病死都是世间常事，又有谁躲得过？

　　见多了阴私，见多了丑态，他们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常常担忧脑袋不保。

　　皇子皇孙，那是仅次于皇上的尊贵，谁会想学医术？如弘晏这般，郑重其事用了“教”字，言语处处彰显谦逊，院判从未见过。

　　大贝勒与太子爷不对盘，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大贝勒府的阿哥格格出痘，小爷分外惦记；这回大福晋重病，小爷依旧惦记。还有小爷口中的“神女”……

　　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对大贝勒来说，更是天大的福运。院判深吸一口气，对此深信不疑，长须发颤，躬身激动道：“老臣何德何能？大福晋的病，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路上有弘晏吹捧激励，院判如打了鸡血似的，效率蹭蹭蹭上涨，不到片刻，皇上面前摆了一碗苦药。

　　外敷很是有用，不难想象内服的功效。皇上神色莫测，终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与此同时，他也回过味来了，“元宝跟着院判走了？”

　　李德全小声应是。

　　“医术，看病。”皇上揉揉眉心，时隔三个月，元宝终于有了新爱好，还是与他无关。

　　许是为了老大媳妇，这很好。但新爱好的威力太过强劲，让他至今心有余悸，那双清透的眼睛一扫，谁吃得消？

　　这时候，便要李德全发挥狗头军师的作用。

　　大总管不惜拿自己举例，揭露脑壳疼被小爷发现的秘密，并同皇上信誓旦旦地道，没有谁能逃过。譬如太子爷，譬如四爷八爷，您等着瞧就是了！

　　“……”皇上奇异地看他一眼，转而变成赞许。

　　这个主意，不错。

　　打消惩罚李德全的念头，皇上沉声吩咐：“元宝每回断言，一字不漏给朕汇报。明白？”

　　.

　　大贝勒府死寂一片，成日萦绕着浓重的药味。下人们低着头，脚步沉沉，再不敢发出响动，生怕惹怒困兽似的贝勒爷。

　　大福晋依旧未醒，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连孩子们的哭泣，也唤不回额娘的睁眼。胤禔坐在榻前，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郁，从昨儿起，他再没有发脾气，眼神空洞得惊人。

　　“福晋，你醒来吧。从前都是我的错，你若醒来，便是给爷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打我骂我，我都受着。”他小声说，“爷同你发誓，再不去争了，好好同你过富贵日子……”

　　说到最后，胤禔有些哽咽，都说失去才懂得珍惜，他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悔了。如今他只有她，若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福晋去了，五个孩子怎么办，他怎么办？

　　独自走完下半辈子，还有什么乐趣。人的一生，就这么看到了头。

　　嬷嬷婢女守在外头抹眼泪，太医面色凝重，低声在旁商议着什么。

　　因着事急从权，太医们常进常出，更不必通报；阮院判进来的时候，众太医吃了一惊，皇长孙殿下怎么也在？

　　弘晏亦步亦趋跟在院判身后，眉心紧锁。

　　大福晋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双目紧闭，瘦骨嶙峋，且喂不进饭；为了更好的诊治，须洗去面上妆容，当下，她的脸庞青白交加，唯独显出清秀的轮廓。

　　如今，大贝勒眼眶通红，没有半分嫌弃，看得弘晏有些唏嘘，想了想不予置评。

　　都是大伯自个作的，活该受着。

　　余光瞥见弘晏也在，胤禔以为自己看错了。晃晃悠悠起了身，他胡乱一抹脸，努力挤出一个笑，笑容像哭一样，“侄儿怎么来了？这儿湿气重，怕冲撞了你。”

　　“大伯。”弘晏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开门见山道，“我给院判打下手，为大伯娘瞧病。”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惊了！

　　却是没人在心里斥责“胡闹”与“不自量力”，往日种种事迹，无一不证明小爷的可靠与神奇。除了太医们心有疑虑，其余人望向弘晏，双目炯炯，尤其是仪容堪忧的胤禔，“暴亮”不足以形容他的眼神——

　　“侄儿。”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语无伦次地说，“你尽管瞧，你尽管瞧，大伯绝不会多嘴。”

　　继而火急火燎退到一旁，给院判他们让位，好似弘晏的一句话，便让他枯木逢春，与起死回生也没什么差别了！

　　十全大补丸也没见效那么快的。

　　太医看得目瞪口呆，院判也是震惊不已，不由自主上了前。

　　他专注地看着弘晏，弘晏专注地看着大福晋。时间超过五秒，红箭头接连出现，指向她的大脑、躯干，光是小腹，便有数个明晃晃的标记。

　　【忧思过度】【机能衰退】【慢性炎症】……

　　疾病杂糅在一块，积少成多来势汹汹，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这才导致她的昏迷。

　　红色箭头触目惊心，弘晏严肃着脸，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低声和院判道：“少说要有三个方子，修养两个月。大伯娘的身体四处漏风，堵上不行，还需巩固，您觉得如何？”

　　院判眼中异彩连连，思虑片刻，迫不及待地道，“拿纸笔来。”

　　寝卧霎时变得忙乱，大贝勒成了局外人。弘晏叙说药方，院判奋笔疾书，太医屏息围观，半晌，有太医不解地问：“这干橘皮，燕子羽，又是什么道理？”

　　院判越是琢磨越是恍然，犹如醍醐灌顶，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从前是他拘泥了！

　　闻言沉声道：“万物皆可入药。”

　　“红豆与甘草呢？”

　　这个，院判也不知道，纠结的同时，弘晏贴心帮忙解答：“调味。”

　　“……”

　　院判恍然大悟，神女的指点，果然非同凡响。

　　这药方着实巧妙，颠覆了医者一贯的思维，太医们恍惚的同时，慢慢琢磨出了一点味道。

　　听着有些离谱，细想很是靠谱。

　　原来还能这样配！

　　有小爷做担保，风险已然降到最小，但说一千道一万，大福晋情势危急，他们怎敢贸贸然地抓药，须有贝勒爷同意。

　　眼见讨论声消失不见，胤禔激动地道：“就依侄儿说的来！”

　　生怕太医否决弘晏的提议，他恨不能抢过纸笔，虎视眈眈盯着院判，眼底有了杀气。

　　院判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贝勒爷莫急，小爷的方子可行。”

　　听到这话，满屋子人喜极而泣，齐齐跪拜下去。

　　“既如此，还不抓配？”胤禔激动地流下眼泪，露出真切的笑容，吩咐左右太医。紧接着想起什么，犹豫一瞬，提出一个灵魂疑问：“福晋不醒，该如何喂药？”

　　这是一个好问题。

　　弘晏盯着【入梦不愿醒】的红箭头，后附几种解决办法，排在最前的，便是“满足患者最强烈的心愿”。

　　大福晋最强烈的心愿是什么？

　　弘昱与四格格已然痊愈，孩子们哭诉没用，大伯深情也没用。想到此处，弘晏沉吟一瞬，道：“大伯若信得过我，就让侄儿试试。”

　　胤禔欣喜若狂，连连说好，候在一旁望眼欲穿。

　　为了不打搅小爷，众人屏息凝神，霎那间满室寂静。

　　弘晏趴在大福晋耳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呼唤她，“伯娘，我是大侄子元宝，你在听吗？大伯已被汗玛法逐出宫城，流落街头卖壮阳药去了，每天只赚五文钱！”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大福晋的手指动了动。

　　弘晏声情并茂：“你若醒来，就是我的知己。汗玛法怜惜伯娘，决定保留您的身份，我们一起围观大伯卖药……呀，他今儿分文未赚，就差上街乞讨了！”

　　知己。

　　逐出宫城，卖壮阳药。

　　大福晋缓缓睁开了眼，嗓音干涩地问：“……真的么？”




88.  预售   二更

　　早在弘晏耳语的时候, 众人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大伯被汗玛法逐出京城，流落街头卖壮阳药，每天只赚五文钱”, 听得他们一脸惊恐, 咽着干涩的喉咙，更不敢去看大贝勒的脸色，只觉自己灵魂出了窍。

　　我是谁？我在哪？

　　贝贝贝勒爷, 怎能和壮阳药扯在一块？

　　每天五文钱，这也太惨了, 卖草鞋都不止这个数！！

　　院判揪断了一根长须，太医面色空白，对于唤醒大福晋一事，他们觉得悬；对于气死大贝勒一事，他们觉得稳。

　　哪知小爷循序渐进，贴心至极地给伯娘保留了尊贵身份, 还允许她做自个的知己, 一道围观贝勒爷卖药……

　　故事娓娓道来, 加上弘晏声情并茂的叙述, 在场之人全有画面感了。

　　除了胤禔，他们发自内心产生一个疑问：这, 就是唤醒大福晋的秘诀？

　　你贫穷, 我富贵, 你越惨我心越美？

　　胤禔僵着脸, 欣喜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真觉得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拉渣短须遮盖着的面容绿了又紫，紫了又绿, 顾及侄儿往日恩情，顾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强忍阻拦的念头，也罢，死马当活马医，侄儿高兴就好，不过下一回脸面而已。

　　他在心里悲戚一笑，福晋温柔美丽，善解人意，惦记同他好好过日子；侄儿这般贬损他的手段，没用的。

　　胤禔这么想着，大福晋醒了。

　　大福晋嘶哑着声音问：“真的么？”

　　胤禔：“？？？！”

　　．

　　大福晋的问话一出，所有人失语了。

　　失语过后，他们面上带了狂喜，寝卧霎时变得热闹万分。搀扶的搀扶，喂水的喂水，把脉的把脉，抓药的抓药，好一阵忙乱过后，情形终于安稳下来。

　　大福晋斜靠在软枕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弘晏，许是刚从梦里挣脱，神色有些恍惚：“元宝，伯娘……真成你的知己了？”

　　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修罗场，弘晏肯定地答应下来。

　　大福晋露出一个心愿得偿的微笑。

　　大贝勒脚下生根似的，在一旁怔怔盯着她，眼底激动、喜悦、感激等等情绪汹涌蔓延，最后化为一滴热泪。

　　因为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挡住，恍惚之下，大福晋并没有看到丈夫。她继续发问：“汗阿玛果真下达命令，胤禔卖药去了？”

　　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众太医：“……”

　　大贝勒：“…………”

　　这下，轮到弘晏忧愁了。

　　不过试上一试，没想到效果超群，忽然间被赶鸭子上架，要怎么回复好呢。

　　生怕大伯娘失望过度，导致再次昏厥，弘晏为大伯流下一滴鳄鱼的眼泪，当即顺着她的话，万分笃定道：“是的。”

　　说罢，弘晏连忙打补丁：“实在对不住，侄儿撒了一个小谎。壮阳药，还在研制当中，因为朝臣联手求情，汗玛法仁慈，撤下逐出宫城的命令，就单单让大伯卖药……”

　　至于为什么是壮阳药，也唯有此药紧跟时事，能够衬托大伯的惨状，最是符合他的性别。

　　难不成卖孕子丹？不行，故事也要讲求逻辑。

　　大福晋没有失望，像是早料到了一般，欣慰地点点头。

　　她喃喃道：“只要不掺和有的没的，做什么都好。”

　　胤禔：“……”

　　胤禔莫名其妙得了个差事，和天降黑锅没有什么差别。他实在不懂，福晋醒来明明是大喜事，怎么就牵扯到卖药了？

　　扒开人群上前，他眼含热泪，激动地为自己正名：“福晋，侄儿一片胡言——”

　　弘晏咳嗽一声，给大伯使了个眼色。

　　院判也咳嗽一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为今之计，再不能刺激大福晋，孰轻孰重，贝勒爷当有所取舍。

　　大福晋略微疑惑地看着他。

　　胤禔生生拐了个弯，挤出真挚的笑容，“侄儿一片胡言，没想到误打误撞，实在是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壮阳……药，爷当仁不让……承包了。”

　　继而闭了闭眼，颤声问弘晏：“这药，何时才能研制出来？”

　　弘晏实话实说：“目前没有案例参考。”

　　这不是普通的壮阳药，怎么着也要根治不育，否则功效何在？

　　总要与街边小广告有所分别。

　　胤禔：“……”

　　弘晏上上下下打量胤禔，发现后者身体健康得很，没看出有这方面烦忧，唯有【睡眠不足】一个问题。想了想，压低声音问新出炉的知己：“您觉得，大伯可需要？”

　　大福晋温柔一笑，缓缓道：“从前无需，如今不知。”

　　“不知”的意思，许是有隐患在……

　　一束束目光如探照灯似的望来，胤禔要晕了。

　　他嘴唇哆嗦着，好悬没被弘晏的问题气死，什么叫大伯可需要？

　　他不需要！！

　　弘晏若有所思，决心把大伯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不仅如此，他还是壮阳药的贩卖者，新项目的合伙人。

　　大致拟订出计划，准备来日同大贝勒好好商量，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养好大福晋的身体。

　　恰在此时，太医抓好一剂药方，里边都是最易寻得的药材；至于什么燕子羽，还需耗些功夫采购，弘晏连忙抛开杂念，吩咐说：“煮上吧。”

　　“伯娘莫怕。有太医在，有侄儿在，不出两月，您便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出门了。”弘晏露出一对小梨涡，“药味不苦，是甜的！”

　　沉睡之时，对于周边声响，大福晋隐约听得见。闻言眼眶发红，鼻尖酸涩，笑着颔首道：“好。”

　　光是为了元宝，为了几个孩子，她也要认真休养，等待胤禔卖药的那一天！

　　．

　　留了太医院院判总揽事宜，弘晏在众人的热情簇拥下用过午膳，忙不迭钻进马车，催促小灰快快回宫。

　　小黑的间谍事业步入尾声，据说已经打入敌人内部，就差放火烧总坛，不日就会回到身边。多日不见，弘晏还怪想他，只因小灰一板一眼会坑人，不是优异的聊天对象，哪有小黑表情丰富，还有间谍之王的光环！

　　对于主子的嫌弃，小灰半点不知，兢兢业业充当马夫职责，护送主子回到毓庆宫。

　　“额娘，”弘晏甜甜呼唤，“儿子回来啦。”

　　现如今，太子妃怀孕八月有余，没了精力掌管宫务。皇上太后体恤，把最大一部分宫权，交由宜妃看管，贵妃荣妃分得其余部分，却是无人提出异议，无人敢提异议。

　　五爷泡在皇庄里边，九爷身负秘密差事，他们向着谁，还用多说？

　　惩治隆科多之时，宜妃娘娘所作所为，深得皇上心意；加上对太子妃的示好，连带着毓庆宫态度温和，两相加持，宜妃在后宫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太子妃月份渐渐大了，即便抛开宫务，也避免不了怀孕常有的症状。

　　嗜睡浮肿，深夜浅眠，时常惊醒一旁的太子，为此，她劝了不知多少遍，胤礽却是充耳不闻，每晚扶她起夜。

　　全嬷嬷暗地里抹眼泪，觉得太子爷再也不是从前的太子爷；何柱儿感动不已，咱们爷的觉悟，定在皇阿哥里头排第一。

　　弘晏满意至极，好男人计划的开展，又前进了一大步。有阿玛做榜样，其余叔叔们还会远吗？

　　满意归满意，父子俩心疼太子妃的辛苦，除了叮嘱太医，轮流守她身边，其余却是有心无力，没有什么好办法。

　　弘晏遗憾不已，因为【养猪大户】的能力，无法倾听弟弟妹妹的心声……

　　.

　　听见儿子呼唤，太子妃有些惊奇。

　　元宝的声音，无端透出些许欢快，难不成在畅春园遇上什么好事，同她报喜来了？

　　杏眼漾出柔意，太子妃叫人搀扶着起身。弘晏掀开帘子，见此面色一变，赶忙制止：“额娘靠在榻上，起身做什么？我可是长了腿的。”

　　说罢，小心坐在太子妃身旁，屏退众人，继而悄声道：“额娘，儿子昨晚做了一个梦。”

　　这个开场白，太子妃总觉得哪里听过。

　　弘晏这般那般叙说了一遍，郑重其事地道：“神女教我医术，教我看病，儿子这就给您瞧瞧。”

　　……

　　太子今儿回宫早，也因‘大福晋苏醒都赖皇长孙’的传闻，想要问问元宝前往大贝勒府，都做了些何事。

　　踏入正院，发现嬷嬷宫女全候在外头，太子脚步一停，不由想起上回的邀宠乌龙，霎时心下一凛，摆手制止了通报，掀开帘子径直而入。

　　有了一回，不能再有第二回。

　　不到片刻，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带着些许神秘：“额娘，大伯决心售卖壮阳药，您看阿玛……要不要来上一份？”




89.  对峙   一更

　　太子妃还没从元宝给她瞧病的讶然与惊喜中回过神,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问题。

　　弘晏手拿小本本记录给额娘的药方，那副模样专业至极，给人的感觉特别可靠, 好似泡在太医院进修过一般！

　　大贝勒准备卖壮阳药……

　　太子妃面色空白一瞬, 即便她眼界宽阔，见多识广，却被弘晏的话震了一震。

　　大哥是有多想不开, 要去卖药？

　　卖药也就罢了，为何要卖壮阳药？

　　莫不是瞧见大嫂清醒, 且有痊愈的可能，他高兴疯了？

　　太子妃一时间没想明白，故而最后几句听得恍惚，“现如今额娘不知，想来是不需要的……”

　　弘晏懂了。

　　额娘与大伯娘的境况，从某种程度来说, 是一模一样的。

　　想了想, 将阿玛列为普通观察对象, 仅次于合作对象大伯；正欲继续问询, 太子黑沉着一张俊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福晋。”太子挤出一个笑, 紧接着望向儿子, 再也保持不了储君风仪, 不可思议地问他, “不过一日未见，出宫学了什么东西？”

　　弘晏：“……”

　　弘晏唬了一大跳，不自觉往后缩了一缩，回宫这么早也就罢了, 阿玛怎的没有通报，跟做贼似的。

　　但目前重要的不是这个，是如何度过壮阳药的危机。

　　问问题，是为额娘着想。但被他爹听见，性质就变了，男人尊严不能丢，阿玛若恼羞成怒，该怎么好？

　　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弘晏无比自觉地抓上太子妃的衣摆，露出一个傻白甜的撒娇笑容，心下转过数十个弯，想出几百个开脱的理由。

　　正欲解释，太子冷冷笑了一声，凤眼喷出火焰，却非朝着弘晏去的。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怒声道：“爱新觉罗·胤禔！蠢笨如猪也就罢了，竟还误人子弟，好，好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壮阳药，明明是老大需要。自个虚得要命，还想扣锅扣到他身上！

　　胆敢引诱他的儿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原以为老大改邪归正，意图好好做人，谁知没有。教元宝这席话，想着在福晋面前抹黑自己，好生歹毒的心思，好生恶毒的计谋！

　　若他没有撞见，后果会如何？

　　被福晋递来壮阳药的情形，太子简直不敢去想。

　　眼见太子妃尚能保持清醒，没有听信胤禔的“谗言”，太子大松了一口气，继而怜惜望了弘晏一眼，就如望着地主家的傻儿子，准备回头好好教导教导，掰正元宝误入歧途的念头。

　　当务之急，便是惩戒罪魁祸首。五岁孩子，怎知何为壮阳药？

　　太子眼神一厉，如风而来，又如风一般地走了，看得弘晏目瞪口呆，觉得事态有些超出预料。

　　太子妃忍不住问：“爷往哪去？”

　　太子遥遥的声音传来，语气沉凝至极：“畅春园。”

　　.

　　皇上大清早没了面子，被李德全一提醒，恍然大悟的同时转变思想，准备看儿子们的热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热闹到来的如此迅速。

　　这才多久？元宝给老大媳妇看个病的功夫！

　　太子前来觐见的时候，皇上正在喝茶。

　　“汗阿玛，儿臣有要事。”

　　见胤礽怒气冲冲，皇上扬眉，顿觉有些新奇，太子越是长大，越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换了个坐姿，“讲。”

　　太子掀袍跪下，阴沉着面容告状，皇上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你说什么？”

　　一国之君少有狼狈的时候，李德全见势不妙，赶忙从呆若木鸡的状态回神，火急火燎递上帕子。

　　皇上擦了擦衣襟，又擦了擦嘴，好悬平复咳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实在不敢置信，就听太子重复了一遍：“汗阿玛明鉴，儿臣的声誉不容抹黑。何况元宝尚且年幼，却对壮阳药知之甚深，都赖大哥的别有用心。”

　　说着怒极而笑：“大哥自己需要，自己售卖即可，扯上儿臣做什么？！”

　　皇上：“…………”

　　皇上半晌没有开口。

　　老大好好的差事不干，准备售卖壮阳药，甚至讽刺太子雄风不振，他是不信的。

　　何况教坏元宝这事，真实性有待商榷；元宝已然有了看病的新爱好，一看一个准，太子怕还不知晓。

　　只是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提壮阳？

　　莫非老大有了那方面隐疾？

　　心知乖孙不会无的放矢，皇上沉吟片刻，斟酌道：“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这话有悖皇上平日的作风，既不霸道也不威风，更是出乎太子预料。太子震惊了，委屈了，到了这个地步，汗阿玛还要护着胤禔？

　　孤不是汗阿玛最爱的崽，连元宝也不是了么？

　　太子的眼神，明晃晃显出委屈的意思，瞧着瞧着，皇上心软了，“你待如何。”

　　闻言，太子心弦一松，缓缓道：“还请汗阿玛宣召大哥入园。”

　　两相对峙，他定要老大承认自己的罪行，再不能猖狂下去。

　　.

　　大贝勒府。

　　大福晋喝药之后安稳入睡，胤禔终于有空拾掇自己了。沐浴更衣，剃须净面，拾掇得像样之后，守在福晋床前，一会高兴一会忧愁。

　　高兴自不用说，忧愁却是汹涌澎湃，既为福晋的冷酷无情，也为侄儿的不讲道理。

　　但他已然答应卖药，在场众人听得明明白白；大丈夫一言九鼎，若他反悔，惹得福晋病情反复，又该如何是好？

　　胤禔眉心紧锁，一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罢，等壮阳药研制出来，他卖就是了。

　　现下唯有一个问题，汗阿玛明察秋毫，诸事瞒不过他。若汗阿玛问起，该如何解释？

　　正琢磨着，畅春园来了旨意。皇上突如其来的召见，让胤禔心慌一瞬，以为自己暴露了。

　　转念一想，不对啊，药还没个影，一切都是构思而已。

　　他与侄儿的对话没出寝卧，窜上天也没那么快的！

　　何况弘晏回的是毓庆宫，他叫人打听过。大贝勒心下一定，赶忙叫人牵马，大步而出，快马加鞭奔向畅春园。

　　……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哪想太子也在，望着他面沉似水，霎那间，大贝勒有了不好的预感。

　　尽管内心波澜起伏，犹带对侄儿的感激，胤禔想向太子露出一个示好的笑，却因与之相斗多年，惯性被养了出来，笑容条件反射般变得狰狞。

　　太子冷冷一笑，汗阿玛您瞧，这是无辜的表现么？

　　皇上揉了揉眉心，笃定变得犹疑起来，盯着大贝勒好半天，示意太子出声问询。

　　时辰渐渐过去，怒意渐渐沉淀。太子转向大贝勒，不咸不淡地开口：“大哥可有卖药的意图？”

　　胤禔面色一僵，太子是如何知晓的。

　　难不成是侄儿告的状？也不对，弘晏何须如此。

　　“非是元宝告诉孤。”太子一笑，面色变得和善，“有，还是没有？”

　　胤禔：“…………”

　　胤禔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太子呼吸一紧，压低声音问：“那药的用途，可是壮阳？”

　　胤禔震惊地看着他，完了，瞒不过汗阿玛了。

　　大贝勒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首轮对峙，太子大获全胜。万万没有想到，老大卖药居然是真的，皇上渐渐沉下了脸，荒唐，荒谬，成何体统？

　　皇家的体面何在？！

　　察觉到空气的凝滞，胤禔暗道不好，连忙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解释，“汗阿玛，儿子没有胡闹。儿子不得已为之，正是为了安抚福晋……”

　　李德全倒吸一口凉气，为了安抚大福晋！后面省略了几个字，贝勒爷这是自爆了？

　　太子眼睛一闭，黑锅没了，孤终于沉冤得雪。

　　皇上不可置信，老大媳妇身体不好，都这样了，胤禔还不行？？

　　大贝勒正欲继续解释，皇上摆手制止了他，叹气说：“哄骗侄儿，强加太子等等行事，朕再找你算账。你还年轻，身体要紧，切不可讳疾忌医。”

　　蠢就蠢些，怎能患了这样的病？眼瞧着老大醒悟过来，不再同明珠掺和有的没的，他还没有欣慰多久，就出了这样的噩耗！

　　定是元宝说了什么，老大才会想到制药，想到卖药。皇上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怜悯谅解。

　　“来人，请当值太医前来把脉，就算不行，也要给贝勒爷治行了。”皇上凝重道，继而迟疑一瞬，望向胤禔，“你既喜欢研制那药，朕便允了你。”

　　胤禔：？？？

　　胤禔觉得有哪里不对。

　　什么叫不行，什么叫身体要紧，不可讳疾忌医？

　　面色涨得通红，他急声说：“汗阿玛，儿臣健康得很，用不着请太医！”

　　“大哥，孤都懂的。”

　　太子蓦然出声，沉痛地摇摇头，“逃避狡辩，转移视线，乃是人之常情。孤懂你的煎熬怨愤，却万万不能走入歧途，万万不能带坏元宝。你说什么都好，怎能说孤不行？”

　　胤禔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他捂着心口，恨不能喷出一口血。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大贝勒颤颤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子，神色恍惚，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行？”

　　这话，他什么时候说过。

　　太子面色猛然一变，“大哥，汗阿玛都看着。到了这般地步，你依旧想着嘲讽孤，依旧执迷不悟吗？回头是岸，收手吧！”




90.  诈话   二更

　　六月没有飞雪, 大贝勒觉得自己比窦娥都冤。

　　被太子指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呆滞着脸，终于回味出了一点意思, 脸唰地一下变绿了。

　　好啊, 原来是胤礽告的状，是胤礽污蔑他！！

　　一下子被打成“不行”，胤禔又急又气, 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于是失去最佳辩解时期, 愣是没有找着插嘴的机会。

　　太子长篇大论，劝导他弃恶从善，苦口婆心都不带重复的。好不容易停了一停，紧跟着皇上的叹息，核心论点便是“不要讳疾忌医”，皇家不缺医疗资源, 总有治好的一日。

　　再不济还有元宝呢, 神女给出的建议, 比太医还要靠谱些。

　　皇上语气温和, 眼神慈爱，这是胤禔许久没有受过的待遇, 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谁要在这方面, 得到汗阿玛的怜惜？？

　　大贝勒的脸绿得发紫的时候, 太医拎着药箱到了, 有太子在一旁贴心指点，太医面色微变，拱一拱手，愁苦地替胤禔把脉。

　　把了不知多久, 久到换了诸多姿势，久到大贝勒想要抬脚踹人，太医终于开了口。

　　太医的诊断语焉不详，你觉得他说了许多，实则什么也没说。太子已然习惯他们打太极的方式，于是换了种问法：“大哥可要补身体？”

　　“回太子爷的话，要的。贝勒爷眼下青黑……”想来是睡眠不足……

　　迎着大贝勒不可置信的神色，太子淡淡一笑，看向皇上。

　　皇上摆摆手，继而看向胤禔，沉声道：“幸而发现得早，不算晚。”

　　年纪轻轻，还没过三十，怎就得了这样的病？

　　.

　　大贝勒黑着脸出园，黑着脸上马，冷冷的风吹在脸上，差点没有黑成面瘫。

　　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太子，胤礽。”

　　日后病了，不中用了，别想从他那儿买壮阳药！

　　想买，也行，十万两一颗。

　　临到府邸实在气不过，胤禔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贴身太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冷笑着道：“福晋已是弘晏的知己。你说，若爷也掺上一脚，太子会如何？”

　　太子爷气炸是肯定的，只是……

　　贴身太监犹豫片刻，决定忠言逆耳，“几日前，您明确拒绝过小爷。”

　　“狗奴才，爷反悔也不成？”胤禔剐他一眼，恶狠狠地开口，“弘晏的知己之位，我要定了。”

　　贴身太监诺诺应是，不敢再撩虎须，赔笑着吹捧道：“爷必定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

　　三贝勒的府邸，与大贝勒府隔了一条街。

　　胤禔说这话的时候，三爷刚刚下衙，同他离得不远。大福晋好转的消息，三爷也有所耳闻，如今见了大哥，正想上前贺喜，忽然间脚步一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吃惊地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大贝勒入府，半晌回过神来，向身边人求证：“大嫂成了弘晏侄儿的知己，大哥这是……也想？”

　　左右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这样没错。

　　三爷轻嘶一声，大新闻啊。

　　很少有人知道，三爷除了醉心书画，还有一个碎嘴的爱好。这个爱好，荣妃不知晓，三福晋也不知晓，唯一知晓的，唯有从小一起长大、年岁最为相近的四爷——

　　五爷养在太后跟前，六岁还只会说蒙语，不是一个好的抒发对象。何况四爷嘴严得很，即便不耐烦也默默听着，久而久之，兄弟俩有了些许默契，直到大婚过后上朝参政，这才停了一停。

　　也是整治国库之后，三爷老后悔了，准备紧跟太子四弟的步伐，不再闹明哲保身的大笑话，也不再隐忍自个的小爱好，开始频繁寻上四爷，试图与他重燃多年前的默契。

　　说实话，四爷觉得重拾爱好的三爷比乌鸦还吵闹。

　　可是没法子，一来，三哥是兄长，他不能拒之门外；二来，幼年被荼毒习惯了，如今熬过不适应，倒也还好。

　　就如当下，三爷兴冲冲地不请自来，压低声音叫了句：“四弟。”

　　四爷给他倒了一盏茶，示意有话快说。

　　三爷自得一笑，絮絮叨叨念起近来之事，比如谁家添了美妾，谁家抱了大胖小子，那谁都六十的年纪，也不怕闪了腰。

　　四爷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说到最后，三爷歇了一口气，终于说起方才的大新闻：“大哥那脸黑的，同泥鳅也差不离，还说要同大嫂一样，做弘晏侄儿的知己。要让二哥知道，那还得了？”

　　知己。

　　什么时候的事？

　　四爷眼神一凝，转杯的动作停了下来，道：“三哥再同我详细说说。”

　　三爷愣了愣。

　　片刻恍然大悟，又有些懊悔，老四可在乎知己名号，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秃噜出口的话覆水难收，他讪讪一笑：“行，哥哥这就说，哥哥这就说。”

　　.

　　晚膳时分，结束一天养猪工作的五爷回到院里，正和福晋用膳的时候，收到一张秘密字条。

　　字条乃是四爷的字迹，上有一句话：【神武门外一见】

　　四哥想要同他见面？

　　还是如此郑重的方式，五爷神色渐凛，心下有了诸多猜测，嘴里的饭顿时不香了。

　　撂下一句“福晋先用，爷去去就来”，他霍然起身，往外狂奔而去，徒留五福晋捧着碗，望着满桌子菜发愣。

　　投胎呢这是？

　　.

　　远远望见四爷的背影，五爷止不住胡思乱想，心道四哥是想体验一番孵蛋，还是想要同他一道泡温泉？

　　四爷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渐近，缓缓转过身，面色很是沉肃：“五弟。”

　　五爷咽了咽喉咙，手指紧张地一搓衣袖，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坏事。

　　只听四爷叹息一声，开口道：“大嫂成了元宝的知己，大哥怕也不远了。”

　　大福晋是女子，又是嫂嫂，他无法同她相争，但大贝勒不同。

　　继而将胤禔在府前的话，细细叙说了一遍，说罢摇了摇头，双目湛然地盯着五爷，“明明是五弟在前。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知己之位，怎能让大哥抢去先机？”

　　四爷话间的感染力极强，五爷瞬间提起了心，不由自主顺着那副画面想象，慢慢皱起了眉。

　　大哥性子本直，若他不要脸面，谁争得过？

　　忽然间又想，不对，自个不必过于忧虑，地下知己，是有保障的。

　　“四哥莫忧。”五爷长呼一口气，转而笑道，“任凭大哥智计百出，弟弟已然争得知……”

　　四爷似笑非笑望着他。

　　诈出话了。

　　五爷笑容渐渐凝固，逐渐转为惊恐。

　　他的腿儿在打摆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四哥这是在诈他？？！

　　没等四爷质问，五爷深吸一口气——

　　他一溜烟逃了！逃进宫中头也不回，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四爷：“……”

　　一旁的苏培盛：“…………”

　　五爷这行径，咋就那么熟悉呢。

　　四爷气极而笑，“老五怎的学起老九了？”随即平静下来，淡淡道：“逃便逃吧，明儿还要办差去。皇庄就在玉泉山上，还能躲我一辈子不成？”

　　.

　　五爷回房之后急得转圈圈，心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妙，更没了胃口用膳。

　　他这么转，转得五福晋头晕，半晌沉下了脸，“这么久了，爷是在想投胎用什么姿势好？”

　　五爷：“……他塔喇氏，你闭嘴。”

　　原本想要求助福晋，被她这么一气，更多出于大男人的尊严，五爷终是放弃这个念头，准备另觅它法。

　　绞尽脑汁没想出个所以然，外头有人传话说，皇长孙殿下来了。传话人的语气暗含激动，五爷与五福晋一听，神情同样变得激动，异口同声地道：“还不快请？”

　　五福晋叫人撤下膳桌，理了理发鬓，那模样看得五爷牙酸。打扮得再好看，爷才是元宝的地下知己，一时间忘记被四爷抓包的忧愁，笑容满面迎了出去。

　　……

　　五爷有个新梦想。

　　在外帮助知己悉心养猪，在家抱上嫡子嫡女，好好将他们养大，同福晋过上神仙日子，想想就美滋滋。

　　为此，五爷不懈努力，脸皮一日日地变厚，好不容易留宿正院，对内梦想终于实现了一小半。

　　但要彻底实现对内梦想，还得靠缘分。弘晏此次前来，便是给五叔五婶看一看身体，解决缘分途中的拦路虎；至于五婶自身的意愿，他绝对支持！

　　五爷迎了出来，他定睛一看，暗暗点了点头。

　　除了【忧愁过度】，没什么大毛病，这个等会解决。

　　五福晋迎了出来，他聚精会神地望去，渐渐严肃了脸。不为孩子，也为自己，五婶需要喝一个月的药才行。

　　但，女子的脸面最是重要。琢磨了一会儿，他郑重地说：“侄儿最近在学医术。五叔改善肾脏的同时，五婶也得驱驱寒气，双管齐下，方是正道！”

　　话音落下，院里一片寂静。

　　五福晋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五爷，“……你不行？”




91.  推销   一更

　　五爷原先以为, 他塔喇氏日日怼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是最离谱的，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

　　他不行？他行得不能再行！！

　　五福晋的话一出口, 沐浴着下人暗里震惊的眼神, 五爷差些没有气死过去，又气活过来。

　　他希冀地看着‘罪魁祸首’，一时间忘却是谁说他亟待改善, 想要知己评评理，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正名。

　　对于五福晋这话, 弘晏觉得不好，惭愧之下，赶忙解释说：“五叔的身体没有问题，就如五婶一般！五婶多虑了。侄儿的意思是，多补补总没有错……”

　　五爷连连点头，这话才是正理, 思来想去又有哪里不对, 却分别不出哪里不对。

　　五福晋站在原地, 脑中浮现四个大字：欲盖弥彰。

　　甭管庶长子弘昇是怎么生的, 人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便很难纠正过来。何况侄儿靠谱得很, 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就如神术, 就如养猪；他说用医术给人瞧病, 便一定准确如斯，没有半点搪塞之言！！

　　她大松一口气，幸好发现得早，幸好侄儿有了新爱好。

　　近来她变了主意, 觉得嫡子嫡女没什么不好。男人不能期望，孩子却不然，也因看着二嫂眼馋万分，想要如元宝这般，未来有个寄托，有个依靠，至于胤祺，一边儿去。

　　若是胤祺治不好，她岂不要哭死？这般想着，面上沉重稍稍淡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望着五爷愧疚道：“是我嘴快，还望爷别同我计较。”

　　说罢，忙不迭将弘晏迎入屋子，叫人呈上纸笔，以便记下“医嘱”。

　　她药不能停，胤祺更不能停！

　　五爷：“……”

　　福晋明明同他请罪，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

　　何等的奇耻大辱，他怎么就不行了？

　　.

　　五福晋态度殷切，招待热情，弘晏奋笔疾书的时候，坐在一旁笑眯眯的，一会问他饿不饿，一会问他渴不渴。

　　弘晏左手边，摆着她亲手制成的绿豆饼，个头圆滚滚，馅儿鼓囊囊，散发着绿豆特有的清甜，咬一口唇齿留香。

　　“五婶的药，连着一个月不能停。至于五叔……”弘晏吃着饼备下备注，这是专为五爷定制、减轻忧愁的药方，继而神神秘秘，压低声音给五福晋推销，“大伯致力研究壮阳药，研发过后就是售卖，我也有参与，品质保障，不必怀疑。”

　　“五婶若有需求，随时可以预定，侄儿给您打八点八折！”

　　五福晋惊呆了。

　　惊呆过后便是心动，牢牢记下这一情报，她感动不已地答应，表示定会照顾大贝勒的生意。

　　弘晏满意点头，不期然想到五爷养的王八，提出去书房瞧瞧的请求。

　　闻言，在外转圈的五爷大喜过望，书房好啊，元宝就该同他好生相处。同他婆娘待在一处，他这心如何都不安稳，血压蹭蹭往上飙，心跳一分钟二百五……

　　书房。

　　弘晏趴在大缸外头看王八，一二三四五，一共五只，长得漆黑一片，纯正无比。

　　五爷慈爱地看着侄儿，又看看王八，忽然间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神色渐渐转为慌张：“元宝啊，四哥发现暗里知己的事情，该怎么好？”

　　这可是个大事情。

　　弘晏睁大眼，同样紧张起来，“五叔是如何暴露的？”

　　五爷面色有些发红，但再不好意思，也得还原当时场景。

　　删去大贝勒妄争知己的话，大略形容一番之后，弘晏：“……”

　　他委婉至极地问：“您不要腿了么。”

　　四叔可是抄家阎王，追债的一把好手，追人更不在话下，五叔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听了这话，五爷更慌张了。几个兄弟里头，他最怕四哥，此回敌人狡猾，加上自个作死，这才不由自主暴露，霎那间愁肠百结，恨不得敲自己一个脑瓜子。

　　他怕，弘晏也怕。为了修罗场的自身安危，弘晏沉思片刻，充当智慧军师出谋划策：“其一，祸水东引；其二，麻痹示弱，让四叔觉得您不足为虑。”

　　祸水东引？东引谁？还有麻痹示弱，如何示弱？

　　五爷目光炯炯，一下来了精神。

　　只听弘晏深沉地说：“祸水东引最简单。您只需躲到九叔那儿去，什么也不用管……”

　　五爷：“…………”

　　心动归心动，小九是他亲弟弟，他良心何在？

　　这条道行不通，那就换一条。瞥见五爷面上的犹疑，弘晏郑重其事，“若要解决隐患，再也不用受到四叔的阻击，甚至其余叔叔的阴阳怪气，须得麻痹他人，示弱他人，到那时，您同侄儿的知己关系，也不必暗地里来。”

　　简而言之，把自己搞惨一些，四叔哪还下得去手。

　　五爷眼睛渐渐亮了。

　　一劳永逸，光明正大，还有这等好事？？

　　五爷很是激动，这下，轮到弘晏犹疑了，“若是五叔在意脸面……”

　　脸面？在生存面前，脸面不值一提。四哥出手，皇玛嬷都保不了他，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不在意！

　　五爷的神色已然说明一切。

　　弘晏顿了顿，缓缓道：“五叔只要走到大伯面前。”

　　“然后问上一句——‘壮阳药怎么卖？’”

　　.

　　成功拓宽大伯的销路，保证自己这个供药商不会亏本，弘晏同五叔五婶依依不舍地告别。

　　没绕几步，路过八爷的小院，弘晏往里瞅了眼。按照历史分析，八叔八婶更有大问题，只是天色已晚，今儿不行，来日再拐进八叔的家。

　　哪知说曹操曹操到，八爷踏着暮色而来，霎时既惊讶又欣喜，“元宝？”

　　近来八爷下衙得晚。也是《养猪手册》《养鸭手册》等等日渐推广，朝廷的威信一日比一日上升，尤其是主持编纂的皇长孙殿下，在农户之间俨然成了顶流，还是粉丝几千万的那种。

　　民心齐聚，天下便会安稳，这是天地会、白莲教高层，以及其余反贼势力最不愿看到的情景。发展到如今，他们早已忘记建教的初心，唯有坐拥天下、翻云覆雨的执念，为此兴风作浪，威逼洗脑，无所不用其极。

　　就如手册一事，他们敏锐察觉到了危机，还是足以覆灭组织的大危机。若是百姓过得好，一个个安于现状，感激皇家，还有谁会跟着揭竿而起，听从他们‘造福万民’的教义？

　　川陕地区，乃是他们的大本营。大本营固若金汤，人人高枕无忧，并不知间谍已经潜入内部，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

　　八爷近来忙碌，是因反贼势力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猪瘟。为此，不惜从瘴热地带运来百十头病猪，宣传得沸沸扬扬；起先，确是闹得川陕人心惶惶，但渐渐的，人们发现，按照《养猪手册》科学喂养的猪，竟是完好无损，没有一头死亡！

　　如此一来，民间沸腾。苦于猪瘟的农户赶忙更换饲料，依照手册的指导打扫畜棚，风波消弭于无形之间。

　　上报朝廷的快马还在路上，危机不费一兵一卒地解决，其中情报往来，离不开八爷主持的秘密工作。加上剿灭行动提上日程，故而他近日忙碌，如今才得了空，劳模程度堪与四爷相比了！

　　八爷见到弘晏温柔一笑，知道元宝最近沉迷医术的小爱好。

　　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知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严肃地抢话道：“八叔，不能再拖了。”

　　……什么拖？

　　八爷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弘晏皱着小眉头，怪不得八叔子嗣稀少，不是不行，而是幼时落下的毛病，与五婶的寒气入体有些相似，隐晦无比地扎了根，诊脉也诊不出来。不影响身体，终究是个隐患，需早早治疗才行。

　　很好，壮阳药的研制，有了第一个现例。

　　择日不如撞日，他眼眸亮晶晶地道：“侄儿许久没见八婶，更想同您谈谈天。八叔，你可知大伯卖药的愿望？”

　　……

　　半个时辰之后。

　　侄儿辛勤写下药方，只为她调养身体，八福晋感动得湿了眼眶。片刻，叔侄俩一道自书房而出，八爷神色凝重，唯独耳廓深深发红，如火烧一般。

　　他动了动唇，像是难以启齿。终是下定决心，朝弘晏点点头，“八叔都听你的，早晚各一剂，日日汇报进度，更不能半途而废。”

　　弘晏欣慰极了，八叔才是各位叔伯的好榜样。过上几年，比拼娃娃辈的时候，还不知谁羡慕谁！

　　.

　　毓庆宫。

　　太子妃喝了儿子调配、太医都夸好的药，眉心舒展，如今睡得正香甜。

　　福晋睡下之后，身边变得冷冷清清，成功打击大贝勒的太子左等右等，没等到儿子回来。

　　说要去寻五叔，如今天都黑了，这是寻到哪个旮旯角里，还是和胤祺一起睡了？

　　与此同时，皇上接到一份秘密奏报。

　　因着李德全的提议，皇上对弘晏的行踪分外上心。老大不行是个意外，他实在乐不起来，此时噙着一抹笑，迫不及待地拆开纸筒——

　　“五爷八爷欲向大贝勒购药。”

　　皇上：？？？




92.  齐整   一更

　　密信读完, 皇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李德全在旁躬身看着，颇有些忐忑，小爷去了哪儿、说了什么, 引来圣上如此反应。正胡思乱想间, 皇上神色莫测地抬起下颔，示意他瞧瞧。

　　大总管小心接过，大略瞥了一眼, 并不敢多看。

　　但就是这一眼，他心脏狂跳：“……”

　　五爷八爷购、购药？

　　做到总管里边的人生巅峰, 皇上自然允他识字。在心里默念两遍，自觉没读错，李德全傻在原地，半晌赔笑道：“奴才以为，其中莫不是有误会。”

　　这话很是耳熟，皇上觉着他也说过。尽管最是看重太子, 但对其余皇阿哥, 皇上也有一片慈父之心, 尤其传宗接代的大事, 怎能一个接一个出问题？

　　老八另说，老五的庶长子尚且年幼, 这忽然不行也太过荒唐。皇上眼色深沉, 对李德全的话很是认同, 按捺召唤太医诊治的念头, 头疼地揉揉眉心。

　　武断定论要不得，再看看吧。

　　.

　　夜色渐深，弘晏回到毓庆宫，来不及赶回自己的小院, 脚步不停去往正院。终于等来了儿子，太子微松一口气，放下茶盏，神色淡淡，唯独问话有些幽怨：“终于舍得回来了？”

　　“阿玛。”弘晏乖巧一笑，像是知道自己往外跑的行为太过频繁，让人等候形似渣男，霎时歉疚不已，“儿子耽搁一会，让阿玛担忧了。”

　　说着，赶忙转移话题：“额娘可入睡了？用了药，可有好受许多？”

　　也是太子妃骄傲的解惑之言，太子这才知道元宝又又又被神女入梦了。

　　这回的爱好是医术，听说是用“看”的方式，譬如方才给额娘开了方子，递给太医院的时候，抓药的太医琢磨片刻，直呼妙极。

　　这下，太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大福晋清醒过来，想来是顽疾有救；怪不得老大讳疾忌医，想来是被元宝扒得不剩半点自尊，这才破罐子破摔卖药去。

　　他发觉自己错怪了大贝勒。

　　医者，怎会连壮阳都不知晓？祸水东引说孤不行是真，教唆元宝这个罪名，怕是有待商榷。呵呵，胤禔还算有点良心，惦记元宝的恩情，只一心一意针对他。

　　太子不动声色，心安理得抛开此事，顺着弘晏的问话道：“你额娘睡下了，瞧着很是香甜，未有抽搐惊醒之状。”

　　心下大石落了地，弘晏脚尖一挪准备开溜，被太子悠悠叫住，“这些日子，给额娘调理身体，给大伯伯母看病，又寻五叔玩耍。难不成一分一毫也没有想起孤？”

　　酸味儿突破天际，死死萦绕在鼻尖。弘晏迅速转过身，眼珠子水汪汪的，“儿子最是喜欢阿玛，如何会忘记您！”

　　前些天扫描过一回，他爹身体健康，更没有汗玛法那难以启齿的小毛病，于是放松地撒开手，治病救人去了。没想到太过草率，连问都没问上一句，这才惹来亲爹的不悦。

　　弘晏心下一凛，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再也不能犯这样的错，面上郑重其事，一眨不眨盯着太子瞧。

　　五秒过后，弘晏真诚道：“儿子瞧完了。阿玛身无隐疾，年轻力强，实乃叔伯们的榜样。”

　　太子：“……”

　　嘴角抽搐，半晌未发一言，太子爷被“榜样”两个字惊到了。

　　难不成，身有隐疾的，不止老大一人？

　　思虑其中的隐藏含义，他眼神深邃，缓缓开口：“孤是谁的榜样。”

　　弘晏左顾而言他，诚挚地夸赞道：“阿玛最行。”

　　太子：“…………”

　　发现亲爹的面色恐怖，加上对危机的敏锐察觉，弘晏再不敢逗留，随意找了个借口跑走。

　　一边跑一边心虚，再待下去，怕是要挨板子。也怪他吹捧太过，也怪阿玛太过敏锐，差点泄露叔伯的隐私，导致夸耀变得不伦不类，全毁于一旦了！

　　无人知晓，弘晏走后，太子变幻莫测的神情平静下来，终是矜持地笑了笑。

　　孤，榜样，最行么？

　　老大没在身旁，没听去这话，怎一个遗憾了得。

　　太子轻叹一声，恨不能有收录语音的神器，每晚床头循环几遍，让福晋也高兴高兴；再到众兄弟的床头轮流播放，十遍打底，上不封顶。

　　最好听得他们羞愧难当，再也无颜争夺知己之位，更无颜缠着孤的儿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惜，可惜了。

　　.

　　太子遗憾的时候，四爷截下一封宫中口信，传话者正是五爷。

　　消息截的太过轻易，像是主动往他这儿撞，四爷还没来得及狐疑，听完苏培盛叙述，霎时浑身巨震，面色一凝。

　　长长的一段话，是传给大贝勒的。意思大致如下：听说大哥即将售卖壮阳药，弟弟想向大哥求上一颗。

　　听到“壮阳”二字，四爷眉心猛地一跳，“……”

　　用了“求”字，可想而知语气有多么真诚。不像是诓人，也不像是嘲讽，大哥的脾气最直，贸贸然开此玩笑，除非不要命了！

　　四爷骤然起身，一看天色又打消出门的念头，在书房来回踱步，半晌吐出一口气。

　　五弟说的荒谬，八成是真的。事关爷们尊严，想必大哥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才准备研制，准备售卖，否则如何也说不通。

　　不仅是大哥，五弟他也……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心乱如麻，四爷实在不敢相信。整颗心被爆炸消息塞满，胤禛忘却渐渐知己仇恨，忘却整治五爷的一百种方式，慢慢升起怜惜之意。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

　　当晚，四爷怀揣着叹息入睡。

　　第二天早朝，四爷站在三爷右侧，眼观八路，默不作声。只见太子精神抖擞，大贝勒萎靡不振，五爷亦是如此，霎时心凉了半截。

　　皇上高居御座之上，心情与他半分不差。

　　再向八爷望去，只见胤禩身姿笔挺，却少了如沐春风的微笑，眉宇万分沉凝。皇上看得眉心渐皱，终是挪开了眼。

　　朕再候上一日，瞧瞧密信写了什么。若明儿还是这副模样，便拖不得了。

　　……

　　同一时间，众位皇子福晋去往慈宁宫请安。

　　太子妃月份渐大，大福晋卧床修养，太后体恤孙媳，只同三福晋她们聊了一会天。长长的宫道上，四福晋与七福晋走在一处，七福晋笑道：“四嫂不若去我院里坐坐，用些点心再行出宫。”

　　四福晋温和一笑，朝她点点头。

　　早在几个月前，弘晏给婶婶们量身定制‘神术’，妯娌间的关系迅速拉近，常常聚在一块探讨妆容。

　　加上四福晋的娘家乌拉那拉氏，与七福晋的娘家纳喇氏，近来有一桩联姻。双方都是本家嫡支，郎才女貌，身份正般配，也正因为此事，二位福晋往来渐多，慢慢变得无话不谈。

　　事实上，七福晋无话不谈，四福晋含笑倾听，与三爷四爷的相处模式有些相似。

　　四爷守口如瓶，四福晋不逞多让，七福晋可信赖了。有一回实在忍不住，当着四嫂的面大开嘲讽：“我们家爷一天天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都说了沧海难为水，如今的她，胤祐高攀不起。不让留宿正院，就憋屈了，恼火了，说她清高不理人，说她变得不似从前体贴。

　　笑话，都不食人间烟火了，还耽于情情爱爱做什么？光是对镜梳妆，自我欣赏，便要耗去半日光阴，其余时辰看书作诗，与嫂子赴宴谈天，没功夫应付男人。

　　眼瞧日子过得美滋滋，偏有不长眼的打搅。昨儿七爷吩咐膳房，说日后晚膳都在正院用，就这么杠着不走，对着满满一桌子菜，一边饮酒一边醉言，要同她生个嫡子。

　　七福晋窝火得很，今儿遇见四嫂，实在是不吐不快。

　　还生嫡子。别说胤祐配不上，嫡子是那街边的大白菜，想生就生？

　　七福晋憋了满肚子话，妯娌二人踏入乾西五所。

　　哪想皇长孙的小轿也在，弘晏负着小手，正从八爷院里出来。四福晋惊讶，七福晋更是惊讶，霎那间，嘲讽七爷的腹稿化为云烟消散无踪，“侄儿是要寻八弟妹？”

　　弘晏眼睛一亮，“四婶，七婶。”

　　一大早醒来，发现昨儿太过匆忙，少给八婶开了一剂药方，弘晏当即下了决定，前来阿哥所一趟，添补过后再去皇庄瞧瞧。

　　谁知碰上四福晋与七福晋，这叫择日不如撞日。弘晏抿唇一笑，甜甜开口道：“我正要寻两位婶婶，这倒是巧。”

　　“可不是巧？”二位福晋对视一眼，七福晋惊喜地道，“既如此，快去七婶院里坐坐！”

　　……

　　还是那套神女入梦的开场白，弘晏先行扫描四福晋，心下松了一松，没有问题。

　　继而望向七福晋，沉吟的时间有些久，看得七福晋紧张起来。

　　七婶的毛病很是轻微，轻微得比不上五婶，更影响不了下一代，但思及历史记载，以防万一，还是调养调养为妙。

　　弘晏严肃着小脸，照搬劝说五福晋的说辞，极为认真道：“七叔需要补补，七婶同样需要。七婶的方子，我来写，七叔……七叔向大伯买药就是了！”




93.  苍凉   二更

　　这是弘晏推销最为顺利的一次。

　　七福晋震惊的同时大喜过望, 一口答应下来，没有犹疑，更不见半分忧愁。这个喜从何来, 四福晋没搞懂, 弘晏也不是很懂，他瞅着七福晋，一边奋笔疾书, 一边试探道：“七婶，您还好么？”

　　“好, 好得很，我得谢谢元宝。”七福晋用帕子擦了擦眼，感激地就差拭泪，“元宝放一百个心，七婶定然不忘喝药，也不忘督促你七叔！”

　　说着, 让人端上好吃好玩的东西, 转身吩咐的一瞬间, 眼底重新漫上喜意。

　　元宝真是她的小福星, 胤祐不行，真乃天降甘霖的大好事。大哥预售的壮阳药, 她定遣人好好买, 不论价钱贵贱, 买它个千百来颗, 让爷好好调养身体，再没机会烦她。

　　人都不行了，还有脸面到她这儿用膳？

　　这下，七福晋没了烦忧, 不必再与嫂嫂诉苦，与弘晏告别之后，亲自送四福晋出了宫门。

　　见她笑容深深，四福晋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满怀心事上了马车。

　　七弟妹着实反常，反常得让人心慌。

　　还有七弟，七弟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

　　出宫之后，弘晏一边巡视皇庄，一边掰起手指算了算，需要上心的，还有四叔九叔。四叔现下年纪轻轻，不知有没有积劳成疾的先兆，至于九叔……

　　历史上的九叔，没有嫡子，却是和未来九婶育有嫡女，这方面想必没问题。但还是看看为好，当给壮阳药积累病例，集思才能广益。

　　有了数个药方，壮阳药取其精华制作而成，便可以让大伯售卖。勋贵朝臣，普通百姓，有这方面困扰的不知多少，贵价平价双管齐下，岂不财源滚滚来？

　　这是一条发家致富的好路子，若不是形势所迫，他都想让阿玛亲自推广，填补他爹空空如也的私房钱。

　　也罢，便宜大伯了！

　　如今【养猪大户】消失不见，对猪崽的亲近却保留下来，好似懂得它们的喜怒哀乐。听着高高低低的猪叫声，弘晏似有所悟，【妙手回春】的能力，也该制一本手册。

　　除了众所周知的补肾，温养女子身体的药，也应写进手册之中。不论是寒气入体，还是天生体质，总可以调养一二，等大伯的药制作出来，回头和太医院一起研究。

　　手册可以流传，至于独家壮阳……嗯，药方收入国库，乃是皇家的不传之秘。

　　等日后朝廷破产，或者后人完蛋，还有卖药的一技之长，光是专利费，就足够衣食无忧，也当是祖宗留下的仁慈与遗泽，弘晏深沉地想。

　　被知己盯上的九爷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牵马走进演武场，只听十爷高声叫了一句：“九哥！”

　　昨儿皇上太后自畅春园摆驾回宫，这才有了大朝会，有了诸位福晋的慈宁宫请安。九爷十爷以及几个年幼的皇阿哥却是没有假期，上午读书下午骑射，安排得满满当当，譬如此时此刻。

　　迎着晌午的大太阳，十爷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兴高采烈地奔上来，挤眉弄眼道：“九哥啊。”

　　九爷狐疑看他一眼：“什么事？”

　　“昨儿碰见五哥，听说弘晏有了看病的新爱好。”十爷跃跃欲试，撺掇道，“九哥近来忙着赚钱，累得脚打后脑勺，弟弟看在眼里，担忧在心，以防万一，不若找大侄子瞧瞧呗。”

　　有大福晋的先例在前，十爷心动了。如有什么太医看不出来的隐疾，早治早好，一劳永逸，这等好事，怎能落下他九哥？

　　九爷：“……”

　　他觉得自己没病！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哪有上赶着往前凑的。

　　但不得不说，十弟的提议很妙。

　　因为白日读书，晚上赚钱，太久没和知己联络感情，他觉得这样不行。万一元宝忘记他，被哪个小妖精勾去心神，可怎么好？

　　还有老四，老四无时无刻不想撬回墙角。说干就干，九爷桃花眼一转，即刻答应下来，“元宝这些天住毓庆宫，不是皇庄，下学咱们就去。”

　　十爷快乐地点点头。

　　演武场的另一边，十三阿哥胤祥出神许久，一个不注意，被马撅了满身灰。

　　十四在京郊大营磨练，如今年岁相近的，也唯有十二阿哥胤裪。察觉到十三的不对劲，十二悄声问他：“怎么了？”

　　胤祥醒过神，小声回话：“近来额娘胃口不好，吃得一顿比一顿少。十二哥可知如何开胃？”

　　敏嫔的事儿，倒叫胤裪犯了难。有些羡慕母子俩的亲近，想了想，他犹豫道：“酸梅，还有各种蜜饯，或许能行。”

　　胤裪自小被孝庄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抚养，与生母定贵人相处不多，不似十三的生母晋升嫔位，能够光明正大地关怀胤祥。

　　他迟疑着一说，胤祥如获至宝，连连道谢，瞬间变得精神抖擞，“谢十二哥！十二哥，弟弟跑圈去了。”

　　那抹朝气犹如初升的太阳，十二远远望着，情不自禁扬了扬嘴角，随后意识到什么，弧度慢慢淡了下来。

　　额娘为何不待见他？幼时是，现在更是。

　　他还模糊记得三岁时候在慈宁宫，汗阿玛允准额娘看望，额娘谢恩前来，眼里没有丝毫热切。老祖宗笑言，让额娘抱抱他，额娘跪在地上，语气沉静地道：“奴婢不敢逾越。”

　　至此之后，阖宫都说额娘安分守礼。

　　莫非安安静静地不成，须得出人头地，才能博得额娘欢心？

　　可他年纪尚小，天生与五哥的处境相似，且不如十三弟受汗阿玛喜欢，又要如何出人头地呢。

　　思及此，胤裪面色发沉。

　　额娘若有敏嫔对十三的一半……不，只要朝他笑上一笑，该有多好……

　　.

　　九爷十爷下学之后，成功堵到了大侄子。

　　头一回碰上主动看病的目标，不用他追着跑，弘晏很是惊喜。把九叔的知己评分拉高一大截，他眨眨眼，郑重其事地说：“谁先？”

　　九爷正要开口，十爷慷慨出头：“我先。”

　　弘晏仔仔细细地瞧，很快下了定论：“十叔康健得很，不必喝药。”

　　大侄子的语气笃定，十爷大喜过望，笑容止也止不住，忙推了九爷一把，“该九哥了。”

　　有十弟这样的开门红，九爷全然放松下来，挺直胸膛等待检阅，谁知弘晏瞅他半晌，神色渐渐变得奇怪。

　　【生男难】，这是个什么病？

　　大侄子的反应很不对劲，九爷逐渐紧张，十爷咯噔一下，心凉了半截。

　　他咽了咽喉咙，艰涩道：“九哥是命不久矣，还是身患绝症？侄儿啊，你大胆地说，十叔受着。”

　　说着带了哭腔，就差哀嚎一声，对着九爷流眼泪。九爷面色空白，被他吓得腿都在打摆，“老、老十，闭嘴。”

　　弘晏：“……”

　　弘晏赶忙否决，详细同两位叔叔解释一番。这是个罕见情形，连病症都算不上，哪就和绝症扯上关系了？

　　可在九爷听来，和晴天霹雳也差不离了。

　　生男难，不就是生不出嫡子，不就是不行？！

　　未来他温柔可人的福晋嫁进皇家，还有什么指望？？

　　现下，轮到十爷面色空白，震惊不已。他小心地望一眼九哥，期期艾艾道：“侄儿啊，这要如何治……不，如何改善？”

　　九叔十叔的希冀太过强烈，弘晏沉吟一瞬，瞅了眼缀在箭头之后的改良办法，居然也是一剂药方，唯独末尾写了一句：“参考价值80%”。

　　不是百分百的可能，这倒是头一回，但八成的可能性，已然极高。

　　“九叔莫急，侄儿有法子。”慎重说罢，弘晏不忘推销，“大伯即将售卖壮阳药……”

　　不消十爷提醒，九爷的眼睛渐渐亮了。

　　好侄儿，好知己，真乃他的救命稻草！！

　　.

　　差不多同样的时辰，四爷下衙回府。

　　瞧见四福晋面色凝重，四爷不禁生出点点疑问。不等他问话，四福晋终是没有忍住，道：“平日里，爷与七弟来往可多？”

　　四爷：“……？”

　　两刻钟后。

　　四福晋叹了口气，四爷在厅中来回踱步，颇有些怀疑人生。与福晋单单挂怀七弟妹不同，他还知道大哥五弟身患隐疾，荒谬之感越发重了。

　　不行还带批发的？？

　　大哥也就罢了，五弟七弟没有嫡子，这是一个大问题。如今的四爷持有兄弟爱，他越想越是忧虑，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坐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他深吸一口气，“进宫。”

　　.

　　乾清宫。

　　四爷跪在御前，语气沉重，替几个皇阿哥申请太医，“未免横生误会，也未免讳疾忌医，拖过服药的最佳时辰，还请汗阿玛体恤。”

　　出乎他的预料，皇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语气比他还要沉重几分。

　　皇上说：“你可知道，老八，甚至还在读书的老九，不约而同向老大求药去了？”

　　“……”四爷浑身巨震，“？？？”

　　皇上笑了一声，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竟是有些苍凉。

　　继而嘱咐道：“胤禛啊，别让元宝给你瞧病。朕受不住，朕也只有太子，老三和你了……”




94.  共勉   一更

　　李德全在一旁伺候着, 面色同样沉重，心有戚戚焉，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提醒, 皇上还有十阿哥。

　　转念一想, 成亲参政的年长阿哥，确是不包括十爷。在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贸贸然开口，不是挨削是什么？

　　大总管内心波澜壮阔, 四爷神情变幻莫测。老八老九，一向同他不对盘, 一个像是天生的宿敌，一个……也罢，不知该如何形容。

　　但即便不对盘，乍然听到这样的噩耗，四爷还是觉得震惊，怜悯, 痛惜。

　　八弟刚刚新婚, 九弟尚未成亲, 用元宝的话说, 他们是风华正茂的花季少年，怎就不行了？？

　　还有那句“别让元宝给你瞧病”, 胤禛蓦然失语。他虽不可置否, 还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为皇上的草木皆兵, “汗阿玛。”

　　二哥没事，福晋没事，他与福晋生了弘晖，自己行不行, 他还不知道？

　　“行了。”看他这副模样，沉重的同时暗含自信，皇上终于生起一丝欣慰，“就依你说的，着太医前去瞧瞧。暗地里来，给他们留着脸面，更不能够流传出去，至于老大的药……想买就买罢。”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让买，岂不要天天吵嘴？下衙后，老七和老七福晋的动静闹得太大，听着让人头疼。

　　虽有元宝开药，太医依旧不可或缺，难不成还要元宝日日上门，日日把脉。无需皇上叮嘱，四爷自然放在心上，闻言拱手应是，告退之前轻声道：“还请汗阿玛莫忧，至多几月，少则几天，大哥他们会好的。”

　　皇上颔首，欣慰之色更浓，翻开奏折执起朱笔，摆摆手准允他出宫。

　　两刻钟后，深受大总管信任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急急道：“皇上，不好了。”

　　这个开场白，让人心头一跳，只听小太监继续道：“您叫奴才跟着四贝勒，奴才跟到宫门口的时候，恰恰撞上了小爷。”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更多的，奴才没有听清，唯有听见小爷劝贝勒爷买、买药。”

　　李德全：“……”

　　皇上：“…………”

　　皇上半晌无言，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他深深记住了四儿子，深深记住了今天，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

　　不知弘晏是在特意堵他，与弘晏告别之后，四爷面色沉郁，耳廓烧红，脚步打飘回了府。

　　知己的话犹言在耳：“四叔没有隐疾，却和八叔一样，有一丝丝的隐患在。侄儿改日进府，瞧瞧弘晖弟弟与弘昀弟弟，两相结合对症下药，日后四叔与四婶的孩子，定然身强体壮，个个活到九十九！”

　　越是回忆，四爷的嘴唇抿得越紧，恨不能脚趾抠出一座皇庄。

　　汗阿玛那儿……

　　明儿早朝，不如告假？

　　未至正院，四福晋远远迎了出来，关怀着问：“如何？”

　　心里咯噔一下，四爷陷入两难之中。

　　但元宝不日上门，终是瞒不过福晋，想到此处，视线有些躲闪。片刻下定决心，沉声道：“让苏培盛同你说，爷先行洗漱。”

　　说罢逃也似的走了，徒留措手不及的苏培盛，面对虎视眈眈的四福晋。

　　苏培盛：“……”

　　救命，谁来救救他？？

　　.

　　第二天早朝，皇阿哥的方阵里边，气氛很是诡异。

　　除却面色正常的太子爷与三爷，大贝勒一头雾水。他看了眼五爷，又看了眼八爷，想起最近隐隐的风声，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忙着一举成为弘晏的知己，故而没有注意，他俩也被太子指认“不行”了？

　　至于萎靡不振的，新加进一个四爷，一个七爷。

　　深知自己是皇上的重点监视对象，四爷恭恭敬敬垂着头，让身后的弟弟顿觉奇怪。八爷若有所思，难不成真如他想的那般，同是天涯沦落人……

　　众阿哥心思各异，自以为瞒得很好，殊不知回家有个大惊喜。皇上已然安排各位太医守在府（院）里，看诊的同时盯着喝药，他们即将享受如山的父爱，并且毫无反抗之力，全赖弘晏的倾情诊断，以及四爷的神助攻。

　　皇上沉着脸，眼神如刀，高高俯视着他们，直至宣布退朝，让太子跟上议事。

　　文武百官渐渐散去，大贝勒独自往外走，一边在心底琢磨，爷的武力在兄弟里头排第一，不单单是骑射；如要真刀真枪的比，太子怕也比不过他。

　　仔细回忆有关弘晏的传闻，听说侄儿拥有射术天赋，其余武艺却没有听说。如今弘晏年岁小，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若把经验倾囊相授，还不把他感动得眼泪汪汪，知己之位手到擒来！

　　长此以往，弘晏的一招一式，都将打上大伯的烙印，到那时，胤礽的脸色将会如何？

　　美滋滋想象太子铁青的脸，大贝勒放慢脚步，身心舒畅，就像三伏天吃了一大口冰西瓜。忽然间，几道熟悉的嗓音同时响起：“大哥留步。”

　　胤禔抬眼一看，老四老五老七老八，来了个齐整。

　　弟弟们转瞬将他包围，大贝勒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几位爷面面相觑，比他还要震惊。

　　你……也来求药？

　　四爷知道的最多，强自淡定地走到大哥面前，提出购药请求。不顾大贝勒见了鬼般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冷静又贴心地解释：“五弟，七弟，八弟的来意，和弟弟是一样的。”

　　话都被四哥说完了，五爷他们还能如何，只得干干一笑，干干附和，把一句“好巧”咽进肚子里。

　　大贝勒：“……”

　　大贝勒一时记不起知己的事了。

　　他大为震撼，怀疑自己活在梦里，这壮阳药，不过是弘晏情急之下想出的、拯救福晋的馊主意，还真有人买？

　　还是皇家成员，人中龙凤，他最熟悉的弟弟。胤禔动动嘴唇，面色沉重，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僵硬地点点头，想说一句“节哀”，哪知八爷极会察言观色，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八爷低声道：“大哥，共勉。”

　　四爷补充说：“都会治好的。”

　　五爷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七爷跟着沉重道：“大哥！共勉。”

　　胤禔：“？？？”

　　与此同时，乾清宫。

　　对于近来政事，皇上问，太子答。例行考察过后，皇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盯着太子好半晌，神色复杂，眼底思绪万千。

　　太子迟疑着叫了声：“……汗阿玛？”

　　“保成啊，”皇上拍拍他的肩，感叹道，“储君之位，是上天选择了你，不是朕。”

　　.

　　造成如斯悲剧的罪魁祸首弘晏，正在慈宁宫中哄太后她老人家高兴。

　　聊了会天，弘晏撒娇着给曾祖母瞧病，太后宠溺地应了下来，对他无有不依。弘晏仔细瞧了瞧，太后出身科尔沁，身子硬朗得很，唯独饮食习惯偏于浓茶奶茶，以及诸多炙烤之物，积下一些小毛病；无需喝药，只需调一调菜谱便好。

　　弘晏复述，女官记录，太后听着听着，渐渐犹豫起来，“元宝啊，这菜……”

　　面上的不舍很是明显。

　　弘晏神色一整，准备再次发起撒娇攻势。恰在此时，温宪公主掀帘进来，旗帜鲜明站在侄儿这边，不赞同地道：“皇玛嬷得听元宝的。孙女不日便要离开您，不调菜谱，让我如何睡得安心！”

　　温宪的婚期渐近，出阁之日定在月底。与五爷一样，她自小被太后养大，祖孙感情非同寻常，这话一出口，又有弘晏飞来的小眼神儿，太后哪还坚持得住？

　　太后连声说好，让女官尽管记录。眼见温宪露出个笑模样，太后也笑，忽而长长叹了口气，一晃多年，孙女儿即将出嫁，日子过得也太快了些。

　　霎那间，殿内氛围变得伤感起来。

　　弘晏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活跃气氛，他义不容辞，给温宪姑姑看看病也好，于是一边转移话题，一边把视线落在温宪身上——

　　“……”他呆呆地说，“姑姑，不能这样下去了。”

　　三十岁秃头，这怎么能行？！




95.  演武   二更

　　温宪公主的问题, 不仅仅在于发丝的强韧。自打娘胎生下，便比较普通女子体弱一些，虽没有大病大灾, 却会冬日畏寒, 夏日畏暑，换季更易感冒，从而影响整个身体机能, 包括生育。

　　疯狂掉发，只是表面看上去最为严重的病, 弘晏越瞧越是严肃，替温宪姑姑开的药方，足够写成一本《女子调养手册》了。

　　红箭头指着温宪亮丽顺滑的乌发，后跟一行小字，上写治疗方法，一是内服, 二是外敷。内服可以温养肝脏, 补药延缓掉发速度；外敷可以促进头皮活力, 只需一瓶毫无副作用的育发液, 迅疾见效，根治烦恼。

　　育发液的配方, 乃是系统独家出品。弘晏盯着配方瞧, 就像盯着街边小广告似的, 半晌灵光一闪。

　　既壮阳之后, 他再一次发现了商机。

　　只需参考温宪姑姑的现状，再寻一些病例，制成大众性普适配方，造福万民又能赚钱, 声誉岂不一日比一日高？

　　于是伤感的气氛被骤然打断。迎着满大殿困惑的目光，弘晏叫人拿来纸笔，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凑到太后跟前同她嘀咕：“乌库玛嬷，您得让姑姑重视……”

　　太后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亭亭玉立的孙女儿，不禁着急起来，小声问弘晏：“可有的治？”

　　弘晏郑重地点点头，继续同太后耳语：“要悄悄的，不好为外人道。”

　　温宪不知皇祖母与侄儿在打什么哑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太后身边的嬷嬷引入寝卧。

　　嬷嬷执起梳子，说是按太后吩咐，要给公主换个发型，便见温宪望着梳子，柔美面庞写满抗拒，心下顿时有了底。

　　扶着公主出去，她朝太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太后抹了抹眼睛，愁苦道：“温宪啊，就如你说的，皇玛嬷没多少日子同你一处了。哀家唯有一个心愿，你就应了哀家，好不好？”

　　温宪是个纯挚感性的女孩儿，听闻这话，眼睛也红了：“皇玛嬷。”

　　“一来，喝些补身子的药，二来，涂抹元宝赠你的头油，一日也不能落。”太后压低声音，“头油还在研制之中，你等着便是。”　

　　“嫁进佟家之后，你要没有用它，哀家日日给你递条子！”

　　温宪：“……”

　　温宪有些傻眼，为太后奇怪的要求。

　　日日递条子……难不成头油是金子做的？

　　还在傻眼间，就听弘晏笑眯眯地道：“这类头油有些特殊，不是抹在发间，而是发根。姑姑喜欢桂花味儿，还是玫瑰味儿？”

　　.

　　半个时辰之后。

　　太子若有所思地走出乾清宫，往毓庆宫行去，琢磨半晌，也没懂“上天选择的储君之位”是何含义。

　　他的太子之位，不是汗阿玛亲自册立的么？

　　这话，难不成是汗阿玛夸他贤明，夸他民意所向，众望所归，因为民意就是天意？

　　太子没吃几粒花生米，不敢醉成这样，何况近来未立大功，汗阿玛绝无可能这般夸他。眼底划过一抹深思，胤礽准备问问太子妃，接着回书房处理政务，哪想恰恰撞上慈宁宫归来的元宝。

　　太子眉梢一挑，“今儿没去皇庄？”

　　“五叔在呢。”弘晏眨巴着眼，“儿子方才给乌库玛嬷请安了。”

　　接着把更改太后食谱的事儿和盘托出，太子仔细听完，揉了揉他的脸蛋，欣慰道：“不错。”

　　神女入梦的用途多了去了，怎能拘泥于给人诊治隐疾？单单一个壮阳，实在是难以启齿，太狭隘了些。

　　欣慰之余，太子问他接下来的行程，弘晏掰着手指说：“回来看看额娘，问问额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再瞧一眼大伯娘，同太医们探讨手册的写法。”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唯独隐瞒大伯代理的壮阳药的制作，如今样本有了，案例有了，只差实践了。

　　想起壮阳药，不期然想起新的聚宝盆，弘晏恍然大悟，准备把育发液交给亲爹代理。

　　这叫肥水不流叔伯田，何况还能充盈太子空荡荡的小金库。这般那般解释一通，弘晏真挚道：“天下苦脱发久矣。不仅女子，连男子都会感激阿玛的！”

　　太子：“…………”

　　“元宝。”太子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觉得，孤合适吗？”

　　听着像是从牙根挤出来的话，“于是全天下都知道了，当今大贝勒卖壮阳药，皇太子卖育发液。你要汗阿玛如何看孤，日后史书如何记载？”

　　弘晏心道，他这不是看阿玛没钱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想到阿玛是个情操高尚的人，连二级代理都不肯找，是他失策了。

　　眼见鸡毛掸子即将出场，弘晏很识时务，霎时惭愧地低下头，“我不如阿玛想得长远。”

　　儿子改口得快，认错态度也好，太子这才满意，面色平静下来，开始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极为狐疑地道：“孤不卖，你要寻谁去？”

　　“随缘。”赚钱的事儿，谁会不爱？弘晏半点也不担心，为给阿玛打一针强心剂，想了想说，“真不行去找汗玛法，充盈内库。”

　　半晌，太子叹息道：“你还小，阿玛不希望你受伤。”

　　弘晏：“……？”

　　.

　　大贝勒府。

　　大福晋的面颊一日比一日丰盈，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如今靠在榻前，眸光柔和地看着弘晏，同他叙说养病的过程。

　　大贝勒站在旁边，心下酸溜溜的，转念一想，弘晏即将成为他的知己，也就是自己人，于是酸意即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胤禔笑容满面，一会问福晋渴不渴，一会问元宝饿不饿，看得弘晏鸡皮疙瘩冒出了头。

　　图谋知己的第一步，唤乳名，难不成大伯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猜测很快便被否决，都卖壮阳药去了，哪还有精力想东想西。何况卖药还有他的推手，都到了这个地步，大伯想当知己，弘晏实在不信。

　　大伯娘的恢复状况优异，弘晏检查完毕，松下心神，笑眯眯地望向大贝勒：“各类壮阳的药方集齐了。”

　　胤禔美美想着知己的事，忽然面色一僵。

　　躲也躲不过，终于到了这一天。

　　这些时日，不仅几个弟弟，连还在读书的九弟，甚至五弟妹七弟妹也派人来求，震惊过后，胤禔逐渐麻木了。

　　自个被太子陷害，汗阿玛误会也就罢了，四弟他们……这是捅了不行的窝么。

　　加上壮阳药方，许是几个弟弟贡献的，胤禔实在唏嘘，已然提高了不少接受度，就连太医奉命前来诊治“隐疾”，他也好声好气地接待了。

　　闻言一咬牙，试探着问：“……我们去讨、讨论讨论？”

　　弘晏惊奇地看着他，这等觉悟，和主动求看的九叔十叔也差不离了！

　　继而乖巧道：“去您的书房？”

　　胤禔摇摇头，高深地说：“不，去演武场。”

　　.

　　跟着大伯来到露天演武场，眺望逐渐刺眼的大太阳，弘晏有些不明白。

　　看着大伯掂了掂重弓，轻轻松松将弓弦拉成满月，随即朝他自豪一笑，那模样，那姿态，比远赴科尔沁之时、与他比试的巴克尔霸气太多！

　　弘晏虽不明白，依旧赞叹地点了点头。

　　直到大伯拉弓射箭，不论死靶活靶，次次正中红心，不像他因为能力，歪歪扭扭随心所欲；而是淡定自若，成竹在胸，颇有大将之风。弘晏把不明白抛在一边，啪啪鼓起掌来，叫了声好。

　　等展示告一段落，叔侄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元宝啊，大伯有资格当你的知己吗？”

　　“大伯，我懂您。不必担心药效，有了它，您会变得更高，更快，更强！”




96.  不如   一更

　　异口同声, 甚是难言的默契，可叔侄俩出声不久，对视一眼, 齐齐沉默了下来。

　　……这可真没说到一块去。

　　大贝勒放下重弓, 一张脸青了又青，白了又白。谁要喝药，谁要变得更高, 更快，更强？顿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惆怅之感, 他心心念念的知己，竟是如此不理解他。

　　弘晏预感成真，顿时了悟胤禔练箭的意图，一时间无言以对，壮阳药的药方还没讨论呢，怎就谈到知己的资格了？

　　万万没想到, 从前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拆台, 风光不再的大伯居然会使心计, 准备上演一出“仇人变知己”的戏码。大伯和伯娘的性质完全不同, 弘晏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是万人迷体质不成？

　　他干干地笑了笑, 想要拔腿就跑。离谱另说, 若让太子知晓, 他阿玛绝对要炸, 大伯也得炸成天空最美的烟花，掉都掉不下来的那一种。

　　“侄儿啊，”大贝勒眼见不妙，知己计划即将破产, 急了，“是否有资格，你还没回答大伯。”

　　胤禔的语气闷闷，听着万分急迫，弘晏挪移的脚尖当即停了下来。

　　他严肃着一张圆脸，真诚地仰起头：“大伯武艺高强，百步穿杨，箭术无双，怎会没有资格？”

　　实在太有资格了！但他是为了双方的生命安全着想。

　　闻言，胤禔大松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神色，“既如此——”

　　“可大伯来迟一步，侄儿的知己名额已满。”弘晏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掰着手指说，“四叔最前，九叔随后，还有五叔八叔大伯娘，实在容不下他人了。”

　　胤禔：“……”

　　胤禔不可置信，“知己还有名额的？”

　　弘晏沉重地点点头，“五人，这是神女的指示，侄儿也无法违背，至于违背的后果，侄儿实在不敢试。”

　　气氛刹那变得凝滞。

　　大贝勒皱起眉头，扔开重弓，背着手来回踱步，这下棘手了。

　　天命不可违，即使他不信天，经历一回回的惊心动魄，譬如福晋得救，弘昱与四格格熬过出痘，不由对神女生出前所未有的敬畏，对神女代言人弘晏生出前所未有的感激。

　　违背神女的意愿，难不成会有天罚？！

　　想到此处，胤禔神色一凝，道：“是大伯草率了。既如此，不提知己一事，我们前去书房探讨药方，如何？”

　　顺利拒绝了一份知己桃花，弘晏感动地点点头，“大伯对我真好。”

　　大贝勒摆摆手，好似是体贴侄儿是天经地义的小事，别提有多么光正凛然。

　　实则在心里冷冷地想，既是五个名额，挤下一个不就好了？

　　福晋的名额不能抢，其余几个弟弟……呵呵，个个都不行，不如退位让贤来得好。

　　知己之位，他是一定要拿的，胤礽，他是一定要气的！

　　.

　　自以为打消大伯危险的念头，弘晏脚步轻快从贝勒府出来，转道去了太医院。

　　莫说皇长孙殿下有意编纂手册，此乃流芳百世的大好事，单论集思广益，制配壮阳药方，有益于提升眼界，共同进步，以便治好皇阿哥的隐疾，太医哪里会不愿意。

　　小爷还说，他和大贝勒商议好了，售药利润将会分出两成，作为太医院的补助资金！

　　院判眼睛暴亮，捋着花白胡须，吩咐药童通知各位休沐的同僚。消息流传出去，非在今日当值的太医们，紧赶慢赶从家中狂奔而来，一时间人满为患，气氛热烈，干劲十足。

　　药丸还是粉状，一个疗程几副，周期如何制定，都需精细探讨，最后研究普适配方，开始最后的调配制作。整个过程少则一旬，多则一月，还需临床试验，瞧瞧效用如何，至于临床试验的志愿者……

　　除了年过花甲，早睡养生泡枸杞的老太医，其余太医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为医献身的念头，如若运气不好碰上废品，还有小爷可以救呢。

　　很快，他们定下轮流试验的顺序，一时间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趁着探讨的间隙，弘晏再三强调：“壮阳药的研发，都是大伯，以及诸位大人的功劳。”

　　小爷喜好低调，不爱名利，太医们动容万分，连声答应记在心里，但随小爷高兴。

　　与此同时，他们不会忘记，为制药做出杰出贡献的皇阿哥，以及胸怀博大，自己不行（虽然他们没诊出来），便要造福天下人的大贝勒。

　　一位刚刚入职的年轻太医，回府之后，郑重提笔，继续他的《太医院从业日记》：“即便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所有男人都会记得大贝勒的名字。”

　　.

　　自九爷之后，再无‘不行’者，皇上松了一口气，李德全也松了一口气。

　　于是太子收到“天选之子”的评语过后，继而领到乾清宫的赏赐，同样领到赏赐的还有三爷。

　　太子满头雾水，三爷百思不得其解，得空时与四爷碎嘴，“你说，汗阿玛为何要赏赐哥哥？”

　　四爷心知肚明，面上冷淡：“许是看三哥面善。”

　　三爷：“……”

　　不知自己将要名垂青史的大贝勒，暗中谋划挤下其余四位知己。

　　首先便要选择目标，为此胤禔纠结多日，表面变得沉寂。老四是个硬骨头，老九读书鞭长莫及，剩下在老五老八里头选……

　　他虽与老八有‘旧怨’，如今旧怨消得差不多了，便要考虑实力方面。这人年纪轻轻奸猾得很，不如老五端厚老实，但欺负老实人，他又有些下不去手。

　　不如啃一啃硬骨头？

　　纠结来纠结去，纠结到温宪出嫁的前日，壮阳药的研制到了尾声，药方手册填补了三分之一。

　　弘晏日日观察，成功集齐育发液的配方，交给太医院负责。贡献者有温宪公主，有头发稀疏的太医，有毓庆宫中的宫女，还有太子妃身边的全嬷嬷——

　　全嬷嬷自小照料太子妃长大，身心全在主子身上。特别是太子妃嫁入毓庆宫那会儿，为着膈应的李佳氏，也为没个影儿的小主子，日日愁月月愁，加上体质问题，渐渐落下头发的毛病。

　　瞧过大夫看过名医，却都无济于事，如今日日高兴，月月欣喜，因着又一位小主子即将出生，忙碌起来，倒也不在意了。

　　她不在意，弘晏瞧过之后，记在了心底。

　　至此之后，配方齐了，只差售卖育发液的合伙人。为此，弘晏头一个想到四爷，四叔是他抄家以来的首位知己，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赚钱的好事儿，九叔在做，四叔也不能落！

　　但还真被太子说中了。四爷感动于弘晏的挂心，却视金钱如粪土，悠悠一笑，道：“元宝，四叔得养身体，实在没有这等空闲。何况你四婶持家有道，向大哥买药的钱，尽够了。”

　　接着倾情推荐八爷，说八弟夫妻刚刚成婚，积攒不了多少存银，急需这个好机会。

　　“……”弘晏品出了一点味道。

　　他微微有些遗憾，却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转身去寻八爷。

　　八爷摸摸他的脑袋，笑得温柔：“元宝知道的，间谍计划到了收尾的关键处，实在离不得我，何况计划有着汗阿玛支持，八叔不缺钱。”

　　随后倾情推荐五爷，这个异军突起的地下知己，一个不注意便冒出头来，让他措手不及，暗道失策的五哥，“五嫂向大哥定了好些药，怕是资金不足，难以为继，甚是需要育发液支持。”

　　弘晏彻底明白了。

　　叔叔们不爱钱，同他阿玛一般品行高洁；也不爱名声，宁愿把同大伯一道青史留名的机会让给他人，不愿被百姓感恩戴德，记在心间。

　　深知五叔有极大的可能性拒绝，弘晏不再上门，淡然无比地等待育发液的最终成品。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不急。

　　……

　　转眼到了月底。

　　温宪公主出嫁那日，弘晏跟着阿玛出席喜宴，瞧见一表人才的新晋额驸，舜安颜。

　　额驸看着是个温柔的男子，弘晏很早便从太后口中大致了解他的品行，谦谦君子，非是野心勃勃之人。

　　几月之前，佟夫人赫舍里氏中风，隆科多也被挪到庄子里，弘晏听太子同太子妃感叹，舜安颜作为嫡长孙，天生便该继承家业，加上与公主的婚约，即便志不在此，却因威胁过大，招来隆科多的厌恶忌惮，在家颇有些郁郁。

　　弘晏霎时明白了，准姑父是个文艺君子。

　　后来隆科多倒了，天降族长之位，舜安颜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觉得自家太过离谱，更不想收拾佟佳氏的烂摊子，碍于皇命这才作罢。

　　可忽然有一天，他振作起来，说是偶然见了温宪一面，从此魂牵梦萦，埋头作诗，疯狂作画，诗画的主题全是温宪一人——

　　弘晏：“…………”

　　他阿玛都知道，想必佟府的隔音差得很。

　　但弘晏实在不理解，“他何时碰见了姑姑？”

　　太子瞥他一眼，说：“喂猪那回。适婚年岁的公主，同四贝勒一辆马车，你说还有谁？”

　　喂猪成就一段缘分，造就文艺青年的振作奇迹，弘晏大受震撼。

　　因着太子的要求，他们一致瞒着温宪，提前说了，哪还有惊喜在？

　　今儿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入眼一片正红，弘晏瞧着舜安颜，舜安颜望着身穿嫁衣的温宪公主，面庞漫上红霞，目光深邃似海，望之尽是深情。

　　众阿哥暗嘶一声，“……”

　　看着看着，太子含笑的神色保持不住了。

　　他挪开视线，低头看向儿子，就见弘晏捧住心口，喃喃道：“阿玛远不如你。”




97.  情深   二更

　　瞅着深情款款的舜安颜, 弘晏发出极小声的感叹，忽然觉得周身有些冷。

　　抬头一望，太子低头看他, 面色复杂万分, 又好似有些恼。他动了动唇，声音搓成一道细线，幽幽传入弘晏耳中, “孤远不如他？”

　　弘晏：“……”

　　他爹怎么比雷达还要敏锐，闻言乖巧地摇摇头：“阿玛听错了, 儿子方才没有说话。”

　　太子哼笑一声，目光仍是幽幽，偏头看向大贝勒以及诸位弟弟，发现他们神思不属，反应相似，霎时平衡许多。

　　民间嫁娶都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皇家拴婚更不用说, 如舜安颜这般得幸见过温宪公主, 情根深种的例子实在稀有，若能两情相悦, 更是温宪的幸运。众阿哥回忆自己大婚那日, 紧张有, 激动有, 脸红得和妹夫差不了多少，今儿怎就牙酸看不下去了呢。

　　大贝勒神情动容，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三爷颇有感触，瞧着诗兴大发, 回头便是文思泉涌；四爷默默看着，欣慰一笑，不期然想起四福晋。

　　五爷七爷皆是叹息一声，涌上丝丝后悔之意。

　　从前冷待自家婆娘，如今须得偿还，哪像舜安颜这小子，顺风顺水得天相助，也没有被‘不行’，运气好的让人羡慕。

　　虽说尚公主与娶福晋不同，但男女之间，不就是那回事儿？

　　太子也在琢磨男女之间的事。想起与太子妃的大婚，胤礽颇有些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合该对福晋钟情，而不是慢慢发现她的好。

　　听见弘晏感叹，霎时不得劲了，觉得举案齐眉，日久生情更是不错。

　　舜安颜的感情太过外露，让人一眼看得到底，不若他端方含蓄，关怀于细微处、起卧间，润物细无声。

　　元宝这话的意思，难不成孤的深情比他少？？

　　太子绝对不承认，顾及场合，这才按捺住问询的心，剑眉微蹙，对此话耿耿于怀。等到敬酒结束，婚宴告一段落，想与弘晏一道乘车回宫，顺道‘屈打成招’，扭头发现儿子不见了。

　　何柱儿赔笑着说：“小爷上了五爷的马车，说要早些回宫看看额娘，他不放心。”

　　太子妃怀孕九个多月，院判说了，这胎养的好，如今来到要紧关头，随时可能发动，不可掉以轻心。产婆奶娘都已备齐，给未来小阿哥或小格格居住的暖阁洒扫得干干净净，精于此道的太医在毓庆宫随时候命，皇上太后更是一天一问，上心得不得了。

　　弘晏也不往皇庄跑了，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额娘扫描以求心安。当下偷溜的理由很是正当，太子一口气憋在心头，霎时变得不上不下：“……”

　　有福晋挡在跟前，他还真不能拿儿子如何。

　　见主子的神色有些恐怖，何柱儿打了个哆嗦，“太子爷？”

　　太子剐他一眼，“回宫。”

　　.

　　毓庆宫。

　　外头的人来禀，说小爷乘了五爷的马车回来，太子妃不禁生出点点疑惑，“爷没跟着一道？”

　　全嬷嬷也觉得奇怪，“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弘晏蹭了五叔的车，甜甜地同他告别，继而目标明确地往正院奔去。太子回宫之时，只听正院一片笑声，伴随着儿子的撒娇，福晋笑吟吟的：“有了弟弟妹妹，额娘当然不会忘记元宝。”

　　不知臭小子继续说了些什么，福晋不赞同道：“阿玛怎会无缘无故地打你？额娘绝不允许。”

　　太子：“……”

　　这下好了，连教训都不能教训，他重重咳了一声，板着脸走进里间。

　　弘晏打过预防针，心满意足地同太子妃说晚安，扭头瞧见太子，惊讶一瞬，笑容满面地打招呼：“阿玛，您回来啦，儿子这就回小院洗漱，您和额娘好好聊。”

　　眼睁睁瞧他一阵风似的远去，太子面色一青，他还想问呢，孤怎么就比不上舜安颜了？

　　这个问题如鲠在喉，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转头望向榻上的太子妃，太子眼神一飘，忽而若有所思，挥挥手叫全嬷嬷她们退下，继而清了清嗓子，温声道：“福晋。”

　　太子妃顿了顿。

　　元宝同她说，阿玛没喝多少酒，瞧这反应，怎的有些不对劲？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太子图穷匕见：“你觉得，舜安颜此人如何。”

　　这是个正经问题，太子妃思虑一瞬，道：“今儿没有参加婚宴，但往日臣妾见过额驸几面。长得高挑俊秀，加上由皇玛嬷挑选，汗阿玛拴婚，品行自然无可挑剔……”

　　说罢笑了起来，“不是爷同我说，他对温宪一见钟情，是个极为罕见的俊才？既是情深，两人般配得很。”

　　通篇都是不重样的夸赞，太子面色变了又变，心情呱唧一下掉到谷底。

　　见福晋并没有领悟他的深意，太子强自平静下来，继续暗示：“你可羡慕温宪？”

　　爷的问话越发奇怪了。太子妃扬眉看他，好笑道：“羡慕作什么？眼见一段金玉良缘，做嫂嫂的唯有高兴的份儿，爷难道不是？”

　　是，怎么不是。

　　太子吃了一颗定心丸，嘴角泻出一抹笑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暗示从而转为明示：“舜安颜情深，孤比之如何？”

　　太子妃：“…………”

　　太子妃眉心一跳，胤礽要么脑子撞坏，要么撒酒疯来了吧。

　　她沉默得有些久，久到太子心凉了半截，笑容消散得无影无踪，沉声道：“福晋直说便是，不必同孤见外。”

　　这是一定要她回答是或不是了。

　　太子妃为难起来，堂堂一国储君，同不到二十的妹夫比什么比？何况这也没法比，二人所处的阶段不同，单说新婚之时谁更情深，爷自个不知道？那不是降等打击么。

　　太子妃深以为丈夫脑子坏了，想让太医过来瞧瞧，忽然间，肚腹隐隐的阵痛传来。

　　她不是头胎，生弘晏时已然有了经验，霎时反应过来，这是发作了，要生了。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的庆幸，孩子来的时机恰恰好。继而断断续续道：“爷，让全嬷嬷进来。传太医稳婆，臣妾肚子疼……”

　　太子面色大变，哪还记得什么情不情深？顿时慌张起来，顺着她的话应下，“孤这就去，孤这就去。”

　　一边唤人，一边拔腿往外跑，因着突如其来毫无准备，浑身漫起微微的热汗，凉风一吹，这才冷静了些。

　　回过神来，紧张慌乱的同时，泛起一丝窃喜，一丝懊恼。原来福晋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怪他，是他魔怔了。

　　孤在福晋心里头的地位，那还用说？？

　　……

　　正院灯火通明，全嬷嬷有条不紊安排起诸项事务，不到片刻，弘晏踢踏着鞋，气喘吁吁地跑来。

　　瞧见太子在帘外来回走动，神色焦急，时不时往里看上一眼，像要冲进去一般，弘晏的圆脸蛋盛满担忧，忍不住问：“阿玛，额娘怎么样了？”

　　“太医说一切都好。”

　　太子下意识回答，忽而想起来什么，瞅着他道：“夫妻之间的事儿，你不懂，却尽会胡说。”

　　弘晏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太子微微一笑，略带炫耀：“孤赢了。”




98.  生产   一更

　　太子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弘晏脑袋里的疑惑愈发深了。

　　如此紧张的情形之下，他不忘抬起头，仔仔细细扫描阿玛周身, 生怕阿玛同李大总管一样, 出现【脑补过度】的红箭头，遗憾的是，没有。

　　唯有一个心跳速率过快, 超出正常水平，但弘晏觉得自己也有这个症状, 于是收起疑惑，不再在意赢不赢这回事，乖乖站到太子身边，瑞凤眼一眨不眨，伸起脖子往里探。

　　里间。

　　太医候在屏风外，瞧见宫人出入有序, 井井有条的场面, 微微颔首, 暗赞一声。

　　不论嬷嬷还是产婆, 皆屏息细语，凝神以待, 抑住忙乱, 没有高声喧哗之人。太子妃娘娘胎位极正, 懂得收气, 也懂得何时使力气，他这心便放了一半，只等小阿哥或是小格格顺利降生，高高兴兴领赏去。

　　有皇长孙殿下在前, 太子妃娘娘没有生男生女的隐忧，不论如何都是大喜。能抢下安胎这个活儿，不知有多少同僚艳羡于他，想到此处，太医颇为自得，反倒变得更为专注，竖起耳朵聆听动静，生怕错过了什么。

　　太子妃微闭着眼，额间浸出汗水，双手攥住锦被，神色尚且冷静。全嬷嬷绕过屏风，在她耳旁低声说道：“太子爷在外头候着，小爷跟在一旁，还问老奴能否进来瞧瞧，甚是担心您呢。”

　　太子妃紧蹙的眉心松开好些，睁开眼，眸光柔和万分：“元宝不是刚刚睡下？”

　　“是，外襟散散披着，鞋子没穿正，太子爷没舍得说教，亲自系上了。”全嬷嬷笑道，“您可要用些劲儿！主子们都盼着呢。”

　　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一门之隔守着她，此言胜似慰藉，同人参补丸没什么两样，太子妃眼底的光亮愈盛，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

　　没听见额娘的叫喊声，弘晏有些发慌。

　　上一世没有弟弟妹妹，没有结婚生子，孤身一人对此毫无经验，却也知道生产是趟鬼门关，何况医疗不如后世的古代？

　　给太子妃的扫描虽一日不落，也没有发现“不顺难产”的红箭头，历史上的额娘还有好长的寿命，但他还是怕。

　　太子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就差踱出残影，弘晏抿着唇，虚弱地开口：“阿玛，别晃了，再晃就要不行了。”

　　“……”太子脚步一停，怀疑这个不行指代多义，又觉得单他自己误解，想了想吩咐左右，“拿椅子来。”

　　于是父子俩排排坐，掌心紧贴膝盖，坐姿颇似后世的小学生。

　　弘晏见他爹照着学，为排解压力，忍不住开始唠嗑：“儿子出生之时，阿玛是何表现？”

　　太子一时被问住，陷入回忆之中。

　　心态不一样，压力不一样，期待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如今的他更为担忧，更加记挂福晋。一时间感慨万千，心下酸甜，只这话不能同元宝说，元宝不懂。

　　“是何表现？孤……就是那般表现。”

　　弘晏噎了一噎。

　　压力没排解，天儿被聊死了。

　　忽然间，太子妃略微高声的痛呼传出，在安静的夜晚很是突兀，听得弘晏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唬得太子眉眼巨颤，心漏跳一拍，便见元宝皱着包子脸，一字一句地严肃道：“神女教我医术，其术包罗万象，接生的活儿不在话下，或许帮得上忙。”

　　说罢就要往里冲，太子：“…………”

　　何柱儿站在一旁，闻言面色空白，差点跌坐在地；三喜临门不逞多让，恍惚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接、接生？

　　太子三步并作两步，拎起儿子扛在肩上，可怜弘晏毫无心理准备，整个人横成了一字形，圆脸朝天，两腿还在半空乱晃。

　　里间接生的有条不紊，外间等候的鸡飞狗跳，直到皇上身边的李德全，还有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急急踏入正院，瞧见这副场景，登时目瞪口呆：“……”

　　太子妃娘娘不是发动了吗？

　　太子爷和小爷怎的要打起来了？？

　　弘晏委屈了，生气了，正要批评太子胜之不武，额娘还在等着他呢。哪知大总管和太后的人恰恰到来，恰恰见到他丢脸的这一幕！

　　这下，接生的计划泡了汤。弘晏很快落了地，揉揉僵硬的面颊，幽幽望了太子一眼，违着良心夸赞道：“您臂力神勇，是我前行路上的榜样。”

　　随即转过身，镇定自若地向李德全等人解释，“这是我同阿玛特意商议的礼节，为给额娘祈福，大总管不要见怪。” 

　　太子：“……”

　　李德全：“……是，是。”

　　大总管此番前来，专为传达皇上关怀，以便第一时间报喜，太后的贴身嬷嬷也是同样的目的。虽对祈福礼节有着疑问，听闻太子妃一切顺利，李德全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模样，和几位主子一道等待喜讯。

　　于是外头重归寂静。弘晏端端正正坐上椅子，把手贴在膝盖上，紧张情绪经过这么一打岔，误打误撞地缓解许多。

　　太子时不时瞅一眼儿子，神色复杂万分，担忧的同时又有些庆幸。他实在不敢想象五岁孩子接生的场面，若让汗阿玛得知，那还得了？再然后，是不是要撰写《产后护理》《接生的一百种秘诀》了？

　　离不离谱另说。

　　若真到那一步，倒不如让他替了元宝……

　　谁也不知太子爷的脑瓜子想些什么。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一瞬间，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正院，伴随阵阵惊喜的喊声：“生了！生了！是个健康的小格格！”

　　压抑多时，心弦骤然一松，无尽的激动漫上心头，连带着眼眶有些酸涩。

　　他有嫡亲妹妹了。

　　弘晏飘飘忽忽站了起来，眼眸晶晶亮，扬起一个纯粹的、孩子气的笑容，想同亲近的人分享喜悦，扭头发现太子不见了人影。

　　“……”弘晏茫然，阿玛不是同他排排坐着么？

　　李德全喜气洋洋，笑眯眯地给他解惑，“太子爷迫不及待去瞧小格格了，小爷可要一起？奴才也该回乾清宫报喜喽。”

　　心说他爹可真快啊，弘晏忙不迭地点头。

　　……

　　小格格出生没多久，裹在大红襁褓里头，哭嚎几声像是累了，小手握拳抵在嘴边，睡颜安稳，睡得很是香甜。

　　太子看着女儿，凤眼柔和，唇边含笑，过后脚步不停，就要往产房走去。抱着格格的全嬷嬷掩上襁褓，连忙出声：“爷，太子妃安睡了，里头尚未清理干净。待熏好香，换一床被褥……”

　　“不要紧。”太子沉声说，“容臻替孤生儿育女，孤还会嫌弃不成？”

　　弘晏紧随其后，听见这话呆了一呆。

　　此情此景，简直就是好男人的典范。他正处于放大的喜悦之中，差些感动得抹眼泪，心想是他错了，阿玛和新任额驸相比，半分也不差的！

　　这叫含蓄内敛，叫嘴上不说，专注行动，也叫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全嬷嬷也很感动，哪还有理由拒绝？笑得和一朵花似的，殷勤引着太子进去，转身发现弘晏也在，顿时笑得更欢喜了，“小爷可要看看妹妹？”

　　“看看妹妹，再看看额娘。”弘晏眼巴巴地说。

　　全嬷嬷动容地哎了一声，弯下腰，小心掀开大红襁褓的一角，乐呵呵地道：“我们格格是个美人胚子，仔细一看，与小爷还有三分相像。”

　　弘晏不禁升起浓浓的期待，低头一望——

　　皮肤皱巴巴的，美人胚子，哪儿看出的美人胚子？

　　不多时，他恍然大悟，额娘说过，刚刚出生的孩子好像都这样，过几日就会变得白白嫩嫩，四叔家的弘晖也是如此。

　　至于像自己……

　　弘晏左瞧右瞧，瞧到眼睛发酸，也没发现有哪里相像。还没睁眼呢，单眼皮双眼皮，大眼睛小眼睛，像阿玛还是额娘，都还是个未知数。

　　还有，妹妹的脸型巴掌大，不圆！

　　弘晏眼神慈爱，仔仔细细分析一番，蓦然间瞥到什么，缓缓睁大了眼。

　　妹妹的头发稀疏，只铺了浅浅一层，不，半层都没有铺满。

　　他单知道皮肤皱不碍事，不知胎毛少会如何，额娘没同他说过。

　　他只知这辈子出生的时候，胎毛浓密，皇上还特地让史官记了一笔，说是‘肖似太子’。当年得知如此秘辛，弘晏甚至有些羞耻。

　　回过神，弘晏忧心忡忡起来。阿玛和他出生的时候，头发都多，怎的轮到妹妹，就稀疏得只剩几根？？

　　他严肃着脸，给襁褓中的小格格扫描，发现没有红箭头提示。

　　可是妹妹的胎发太少了，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弘晏左思右想放不下心，女孩子都爱美，万一日后长大……

　　无法想象那副场面，弘晏的喉咙有些发干。火急火燎去产房探望太子妃，在太子吃惊的目光下，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

　　毓庆宫离乾清宫不远，足以窥见皇上对太子的爱重。

　　李德全快步走进大殿，连忙向皇上报喜，说是母女均安。皇上身披外衣，尚未睡下，闻言连道三声好，笑着吩咐道：“从内库挑几件好的，赏给太子妃，多些绫罗绸缎，给朕的孙女做衣裳。”

　　李德全笑眯眯地应了。

　　忽然有人来报，小爷求见，并问汗玛法安置没有。李德全大吃一惊，毓庆宫出什么事了？

　　皇上想得更深一些，听言眼神微凌，“尚未安置，让他进来。”

　　弘晏在心底琢磨妹妹稀疏的胎毛，故而面上一半喜悦，一半忧愁，瞧得李德全慌张不已，皇上竟也不安起来。

　　不等皇上开口，他神色凝重地说：“汗玛法，孙儿着人研制出了育发液。”

　　李德全震惊了，皇上愣住了。

　　不是只有老大的壮阳药，何时来了育发液？

　　“您随便出个人经营，产业挂在妹妹名下便好。”弘晏下定决心，将小格格胎毛稀少这个现象，沉痛地告诉皇上，继而坚定地说，“让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生不缺银子购买！！”




99.  取名   一更（捉虫）

　　育发液, 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此生不缺银子购买。

　　产业挂在小格格名下, 就因元宝刚出生的妹妹, 朕的孙女儿胎发少？？

　　终于明白弘晏的诉求，也终于明白他面上的忧愁，大晚上的, 皇上怔愣老半天，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李德全就如听天书似的, 目瞪口呆地想，这天降一个大锅……小格格才刚刚出生一个时辰呐！

　　“元宝。”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终是没有让人拿鸡毛掸子，心道乖孙也是关怀妹妹，虽然方式歪了些。

　　他也不问弘晏研制育发液的初衷是什么了。继而语重心长地说, “你还小, 不知婴孩胎发多寡, 并不代表什么, 与日后成长无关。太子胎发浓密，老大胎发稀疏, 可现如今, 你见大伯不长头发了么？”

　　弘晏：“……”

　　这个例子举得妙, 堪称一针见血。

　　大伯坐在大伯娘床边忏悔的时候, 不修边幅、胡须拉渣的模样，他记忆犹新。

　　不仅胡须，黑色发茬浅浅一层，茂盛地生长着。顶多几日而已, 那速度，谁不说上一句“好身体，好营养”？

　　他恍然大悟，原来妹妹的问题不是问题，这下丢脸丢大了。

　　弘晏动了动唇，圆圆脸漫上两道红晕，头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育发液的售卖，都说了要慢慢图谋，都是单身与无知惹的祸，惹他火急火燎前来自爆，连个退路都没有。

　　他还缺一个合伙人，汗玛法不也就知道了？

　　弘晏越想越是脸红，他自觉这辈子活了五岁，从没有丢过这样大的脸。乾清宫待不下去了，想要落荒而逃，却生生止住脚步，因为皇上叫住了他。

　　皇上睨他一眼，沉声问：“为谁研制的育发液？”

　　看样子是要刨根问底，可他能够供出温宪姑姑吗？不能。

　　凭借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弘晏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真诚道：“为未来大伯研制的。因着卖药的缘故，孙儿担心大伯烦忧过度，早生华发，各位叔叔也是如此！故而未雨绸缪，给他们的发丝一个温暖的港湾。”

　　皇上：“……”听着逻辑没问题，可偏偏如此离谱。

　　李德全：“……”温、温暖的港湾？

　　弘晏越说越是顺畅，“却因大伯已有壮阳药的进账，孙儿担心患寡而患不均，这回只得遗憾放弃同大伯的合作。”

　　说罢叹了口气，“至于妹妹的胎发，是我孤陋寡闻，心急了些，孙儿受教了。”

　　皇上真真是没想到，育发液的研制脱胎于壮阳药，启迪于身患隐疾的胤禔。

　　空气一时万分寂静，他沉默半晌，心想难不成是老大造孽太多，以至多灾多难？

　　毓庆宫的喜讯刚刚传来，思虑这些到底不合适，皇上头疼地摆摆手，示意自己问完了，天色已晚，弘晏该安睡了。

　　弘晏眨眼应下，笑眯眯叫了声汗玛法，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与孙儿的合伙人……”

　　皇上：“……朕身边，没有精于此道的干才。”

　　这事，也只有皇上可以瞒天过海，让人找不到育发液的幕后老板，更不会影响当今神武的名声，但皇上有些不愿意。

　　弘晏不相信皇上的话，给祖父画大饼：“我同您五五分成。薄利多销，卖向全国，按它立竿见影的药效，少说也有百万银子入账，若年年如此，都可以造一座大海船了！”

　　这是四爷八爷他们不知道的大饼。

　　“……”皇上微微坐直了身体。

　　大清的财政分为两样，国库与内库。国库的钱，也就是朝廷的钱，赈灾，建设，出兵打仗，全部靠它；内库等同于皇上的小金库，赏赐宫妃也好，皇子也罢，大臣们管不着。

　　年初之时，大刀阔斧地肃清吏治，讨银抄家，致使国库重新丰盈，而今，内库的现银却一日日地变少。因着成年皇子出宫开府需要安家费，皇上一视同仁拨给二十万两，皆走内库的账，先前走了老大，老三与老四，还有老五老七老八等着他，别说老九老十明岁成亲，算算该有多少银子？

　　虽说皇上的积攒深不见底，况且太子不用开府，盯他可以省下很多钱（……），但其余儿子一一长成，现银如水般地流出，加上老九频繁借钱采购羊毛，每每心腹汇报的时候，听得皇上心疼。

　　卖药这回事，皇上一直没有过多重视。说起来都是隐痛，谁让老大身患隐疾，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瞎搞就瞎搞吧，毕竟有太医把关，安全性无需怀疑。

　　可单单一个育发液，利润有这么多？

　　弘晏瞧出了汗玛法的心动，不遗余力朝他推销，说这不是普通的育发液，乃是创时代之举。还有大伯的壮阳药，效果用‘一鸣惊人’形容也不为过，半点不会伤身，一年赚的利润，怕与育发液不相上下！

　　闻言，皇上神色莫测，不由来了个对比。

　　老九心系毛衣事业，为放长线，赚的银子存不下几两，全用来进购羊毛，何况取得成效之后，需要交还借银，他的本钱都是向内库借的。

　　老大却是白白入账，只需花些药材钱……再过个十年，岂不比内库的存银都富？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皇上眼眸深沉，敲了敲桌案，道：“朕应你了。”

　　弘晏心下一喜，欣喜的同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而汗玛法忘了问他，和大伯的分成多少。财不露白，低调赚钱才是正理，如今歪打正着，成功拉到了合伙人，他也该回毓庆宫安歇了。

　　养足精神，明儿看妹妹去，再给今儿的无心之举奉上真挚的歉意。

　　转身之前，弘晏忽而眼睛一亮。

　　“汗玛法，您从前应过我的。如今妹妹出生，那比阿玛好听的赐名——”

　　.

　　弘晏轻手轻脚回到小院，夜色已然深沉。

　　中途太子妃醒过一趟，需喝膳房熬的补汤，太子依旧待在正院，询问太医种种事项，暂时抽不出身，于是派何柱儿前来询问，方才去往乾清宫做什么。

　　弘晏打了个哈欠，淡然无比地道：“有关妹妹的名字，汗玛法说要想想，想好了明天赐下。”

　　皇上赐名？原来小爷求的是这事！

　　何柱儿喜气洋洋，回头和主子禀报，却见太子爷神色复杂，瞧着有些惆怅。

　　太子手里拿了本《诗经》，并在心仪的篇目底下折了页，已经想好宝贝闺女的千百个有内涵、发音美的名字。

　　那些读着好听的满人名儿，什么萱宝、玉录玳、宁楚格，寓意虽好，不够独特，汗阿玛老喜欢了，譬如温宪名为茉雅奇，嫁入巴林部落的荣宪名为雅尔檀……太子觉得宝贝闺女不能如此。

　　他的长女次女同样取自汉名，蕴味极深，此回更不能差。

　　于是叫侍从搬来一摞书，准备翻完《诗经》翻《楚辞》——

　　小格格很是安静，除了出生那会哭得震天响，方才饿了只哼唧几声，叫人听着心都化了。太子福至心灵，琢磨完《关雎》之后，微笑着翻开《静女》篇，不由畅想闺女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模样，然后便听何柱儿汇报，皇上要给格格赐名。

　　太子手一抖，一时间又喜又忧，喜的是汗阿玛对闺女的重视，忧的是闺女的名字，即将泯然众人矣。

　　其中还有元宝的掺和，太子只觉心痛。惆怅片刻，他不假思索，当即定下小格格的乳名：“就叫姝宝。”

　　何柱儿不解其意，便听太子叹道：“静女其姝，如珠如宝……”

　　取的都是最后一个字，何柱儿听明白了。他笑呵呵地开口，一通不着痕迹的吹捧，吹得太子身心舒畅，一时间忘却皇上取名的郁闷，柔和地瞧了太子妃一眼，接着歇在暖阁，安稳入眠。

　　.

　　第二天还有朝会，即便睡得晚，起得早，太子依旧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地出门。一路接到数不清的恭贺，尤其弟弟们那羡慕的小眼神，叫他极为受用。

　　如今几个弟妹都没有喜讯，算起来，倒还是孤厉害些。

　　朝会结束之后，皇上留了太子、大贝勒于御书房，太子先行进入，大贝勒候在外头。

　　皇上如此安排，胤禔百思不得其解。太子妃生女，汗阿玛召见胤礽乃是寻常，但其中有他什么事？瞧太子那骄傲劲儿，大贝勒冷嗤一声，胤礽有一个，他可是有四个嫡出格格！

　　撇开孩子的事，忽而想到什么，大贝勒心下一定，灵光一闪。

　　筹谋许久的知己名额，他已有了章程——这是一个好时机，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

　　御书房。

　　皇上抽出一张精致纸笺，示意太子上前瞧瞧。毋庸置疑，纸上写的，乃是皇上亲取的赐名。

　　对皇上的喜好很是了解，生怕听见烂大街的名儿，太子笑容稍稍勉强几分，还想替闺女争取一下：“儿子取了姝宝的乳名，取自‘静女其姝’之意……”

　　话间暗示性极强，皇上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瞧他。

　　半晌，皇上的目光带了显而易见的质疑，冲着太子的品位而去，“静宝不比姝宝好听？”

　　太子愣住了。

　　“姝宝。”皇上淡淡道，“听着像是鼠宝。太子啊，朕的孙女，怎的不叫牛宝？牛还受官府保护，鼠能做什么？”

　　胆大包天，竟敢怀疑朕的水平，也不瞧瞧自己！

　　太子被嘲得面色空白：“……”

　　皇上轻飘飘移开目光，照着纸笺念：“元曦，既是元宝的妹妹，又是初升朝阳，映照海晏河清。”

　　日字旁，且与他的年号同音，不比‘礽’字差。

　　皇上琢磨来琢磨去，这个名字完全符合元宝的意愿，随即和善一笑，“朕觉着，比你的名儿好听，更比你精心准备的鼠宝好听。你觉着呢？”

　　他在‘精心’二字加了重音。

　　太子：“……”

　　太子：“……是。”




100.  狗血   二更

　　接过宝贝闺女的赐名, 痛定思痛将乳名换成‘静宝’，太子绕过屏风，直直同大贝勒对上了眼。

　　霎那间, 似喜似悲的面色重归平静, 浑身不自在消散得无影无踪，犹如没事人一般，微微朝他颔首示意, 好似龃龉从不存在。

　　那一瞬间的变脸看愣了胤禔，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在心里嘀咕, 胤礽莫不是撞坏脑子，还是被汗阿玛痛骂一顿，失去了神志？

　　怀揣着猜疑，大贝勒走进御书房，拍拍衣袖跪下请安：“汗阿玛。”

　　皇上嫌弃一顿太子的品位，欣赏一幅憋屈的模样, 又打脸一番不孝子, 眼下心情尚且不错, 摆摆手让他免礼。

　　他召老大来, 是为了询问卖药之事。

　　沉吟片刻，皇上尚不知如何开口, 视线在胤禔头顶来回打转, 在心里叹了一声, 作孽。他也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情形, 御书房一时间沉默下来，唯余呼吸声。

　　胤禔脑袋凉飕飕的，只觉二丈摸不着头脑。

　　但思及五个知己名额，越拖成功率越低, 如今正是皇上召见的好时机，想到此处，他拱了拱手，低声道：“汗阿玛，儿臣斗胆有一个请求。”

　　皇上抿了口茶，示意他说。

　　胤禔收起指甲盖大小的愧疚之心，图穷匕见，终是拿五爷开捏，“儿臣想去皇庄养猪。”

　　皇上手一抖。

　　站在旁边的李德全：“……”

　　幸运的是，皇上已然咽下茶水，这回没有呛得直咳嗽。

　　他以为大儿子被人掉了包，或是大清早的没睡醒，到御书房说梦话来了，于是耐心地道：“再说一遍。”

　　“儿子想去皇庄养猪。”胤禔深吸一口气，昂头坚定道，“《养猪手册》已然发行，故而儿子前去，不为图谋功劳，也不为指手画脚。只为提升自己，撇去浮躁之气，贴近农户，体味畜牧之累……”

　　眼瞧着就要说出一堆大道理，皇上喊了停。

　　皇上并没有发怒，只用分外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心想如今身患隐疾，未来苦于生发的人，即便犯蠢，朕还能痛斥不成。

　　片刻，心平气和地道：“你去了，老五怎么办。”

　　胤禔心里一喜，有戏。他义正言辞：“五弟已是养牲大家，如今再待下去，怕也没有多少提升！不如回归朝堂，为汗阿玛分忧。如今户部空缺，单凭四弟一人忙不过来，何况多项章程与同农事有关，不正中五弟下怀？”

　　那副模样，像极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看得李德全恍恍惚惚，皇上半晌无言。

　　“胤禔啊。”皇上慈和地喊他，就在大贝勒屏住呼吸，以为愿望即将成真的时候，眸色深沉起来，无情地打破他的梦想，“养猪这事，朕绝不会允。”

　　心碎的一瞬间，大贝勒面色空白。

　　不等他哀求，皇上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道：“办差的同时，给朕好好卖药。当下召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以六成利上缴内库，朕遣人暗中助你，为推广大行方便。”

　　这话一出，大贝勒听傻了。

　　什么叫好好卖药？什么叫六成利上缴内库？？

　　皇上深深看他一眼，“你该思量的，便是如何售卖为佳，累积口碑与名声。前路已然铺好，若出差错，朕唯你是问！”

　　他的儿子没有庸才，都说身残志坚，相信胤禔也是如此。

　　万般话语叮嘱完毕，皇上轻叹一声，道：“退下吧。”

　　大贝勒：？？？

　　.

　　大贝勒脚步打飘地出宫，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

　　卖壮阳药获得官方支持，被迫转换为必要任务，利润分出，时不时还要查阅绩效，未达标就要挨罚，怎一个离谱了得？？

　　汗阿玛口吻一如往常，气势威如渊岳，不像是中风，也不像被人下蛊。他怀疑自己尚未清醒，或是因为福晋一日比一日好转，高兴得失去了理智，于是衙门也不去了，回府闷头睡了一觉，期望醒来回归现实。

　　一觉睡醒，现实没变，胤禔悲从中来，宫中传来消息说，太子爷的嫡出格格赐名元曦，谱入玉牒。

　　这下炸开了锅……不，炸到一半就熄火了。

　　元有嫡的意思，指代意义最为尊贵，或许和皇长孙的乳名呼应，这个不清楚。

　　曦不仅从了皇孙辈的日字旁，还与康熙的“熙”字同音，恩典太重太重，搅动着朝臣们敏感的心弦。正当他们呼吸渐重的时候，骤然想到元曦格格的出身，凝重的面色一消，登时没话说了，恢复往常的淡定之态。

　　皇上爱重太子，宠溺皇长孙，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便是一言不合就开喷的御史，同样处之泰然，既是太子的嫡女，小爷的亲妹妹，取这名字，也是理所应当。

　　皇上英明神武，都是他们少见多怪！！

　　……

　　鼠宝的杀伤力太强，太子终是认输，低下他骄傲的头颅，改小格格的乳名为‘静宝’，更觉‘元曦’的名儿取得好。

　　然而不好不行，太好又有些怕，胤礽免不了一副老父亲的心态，担忧静宝惹来注目，惹来众多的晦意与锋芒，似五年前元宝出生那般，不知掀起多少波澜。

　　毓庆宫正院，太子妃尚在熟睡。太子瞧过女儿，绕出暖阁，坐在福晋的床边，继而遣退下人，感慨着说出内心隐忧。

　　说着说着，帘外传来些许动静。

　　太子面色微顿，骤然起身，就见弘晏探出一个脑袋，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小声开口，语气真挚不已：“阿玛，您真会想。”

　　太子眉心一跳，止住手痒，凤眼盯回去，定要儿子说出个子丑寅卯。

　　弘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细细给他分析，“前朝也好，后宫也罢，如今敌视毓庆宫的，您想想还有谁？”何况两尊大佛护着呢。

　　一席话说得太子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放眼前朝，明珠是彻底不同他作对了。老大单针对他，却也不再为了夺嫡；其余几大家族，便是中立立场，亦会表露几分善意，更别提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对元宝的好感度突破天际，连带着他也沾了光。

　　还有元宝的几个知己，罢，这个暂且不提，都是来气他的。

　　转向后宫，如今宜妃掌多数宫权，贵妃荣妃次之，心思不净的德嫔惠嫔，都已落到作死的下场。至于嫔位以及其余小主，哪用得着他考虑？

　　“您这叫关心则乱。”见太子一点就通，弘晏深感欣慰，笑眯眯地下总结，“都说一孕傻三年……”

　　太子：“…………”

　　阿玛的脸好生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鸡毛掸子，弘晏猛地住嘴，懊恼自己用词不当，一溜烟地往外狂奔。

　　徒留太子面色青青红红，无言之后便是欣慰，半晌哼笑一声。

　　欣慰归欣慰，但臭小子值得一顿教训。

　　如今碍于福晋熟睡，总有一日……

　　.

　　不知太子深沉心思的弘晏，继元曦出生之后，迎来又一个惊喜。

　　临近傍晚的时候，小黑回来了。

　　作为皇长孙殿下任命的间谍之王，精通易容的第一人，小黑身负重任，潜伏贼窝数月，最终圆满完成他的使命，回到主子身边。

　　教坛总部的剧变，就在几日前。如今尚未传入京城，第一手消息，或许掌握在八爷手中。除了精神萎靡点儿，黑眼圈重了点儿，小黑还是弘晏熟悉的那个小黑，语气，神情，半点不带变的。

　　眼见间谍之王凯旋，弘晏热泪盈眶，执起他的手亲切慰问，“过的好吗？”

　　灰衣侍从的特点便是忠于主子，从不瞒报。小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得弘晏困惑起来，心疼地指着他的黑眼圈，“这是赶路落下的？”

　　一旁的小灰也专注地看去。

　　“非是赶路。”小黑犹豫一瞬，沉声解释，“总坛坛主之女欲招奴才入赘，日日纠缠于我。”

　　弘晏惊呆了。

　　……这就是谍战剧中常见的狗血爱情线？

　　他上上下下打量小黑，身材结实，面目刚毅，虽说潜伏的时候换了张脸，但单凭人格魅力，极大可能征服反贼首领的女儿。

　　不急着了解其它，弘晏问：“她长得如何。”

　　小黑想了想，道：“貌若天仙，明艳可人。”

　　不得了，弘晏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他继续探听，一双瑞凤眼亮晶晶的：“回来之前，你们见过面吗？”

　　小黑说：“见过。”

　　暗暗嘶了一声，弘晏屏息凝神。

　　莫不是金屋藏娇，或是那姑娘弃暗投明，决定一同奔向美好的未来？

　　“奴才一刀捅了坛主，两刀捅了坛主之女，这才放心启程。”小黑拱了拱手，淡然道，“我想主子了。”




101.  营业   一更

　　父、父女一起捅？

　　还有那句‘我想主子了’, 弘晏沉默下来，觉得事情发展和他想象的大不一样，自己真是罪恶深重啊。

　　这就是谍战剧最后的感情线结局, 放在现代要被观众破口大骂寄刀片的。

　　在场三人, 也唯有弘晏大受震撼，半晌回不过神；小黑说着淡定，小灰听着更是淡定, 赞同地点点头，面色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在说我行我也来，保证给反贼一家捅得开花。

　　可惜主子说他过于正直，没有间谍天赋，小灰略带遗憾地想。

　　那厢，弘晏终于回过神，拉着小黑的手动容道：“辛苦了。”

　　接着询问几个月来的卧底细节, 小黑思虑几瞬, 在汇报之前, 不经意给自己‘正名’, 谁叫主子反应奇异，叫他看不懂：“坛主之女奢靡享受, 斥骂百姓贱民, 手上沾有无辜人命, 两刀捅了也是罪有应得。”

　　原来如此。

　　弘晏恍然大悟, 竖起一个大拇指，夸道：“你是不近女色，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小黑神色淡然，细细看去, 眼底藏着丝丝小欣喜。他继续道：“奴才潜伏几月，发现坛主堂主，无一不作恶多端，却也智谋超绝的厉害人物。”

　　“……取信他们以后，终是与下属寻得时机，放火除贼，将之一网打尽，却也有反应极快，逃脱追捕的几条漏网之鱼。至于暗藏民间，兴风作浪的分教贼子，群龙无首，暴露不过迟早，当地官府已然下达捕令，落网贼人也在送京途中，只需严刑拷问，摸清藏身之处即可。”

　　小黑的主要业务乃是天地会，至于总部同样设在川陕的白莲教，另有领衔人物统领间谍大军，进度稍慢一些。对于同僚的动静，小黑略微提了一提：“奴才启程之时，他们也该动手了。”

　　弘晏听得认真，高兴于计划的顺利实施，又是好一番夸奖，最后问他：“你可还要向八叔和汗玛法述职？”

　　小黑摇摇头，表示不用：“奴才传去密信，这才来见主子。”

　　他的周身，围绕【疲累过度】【萎靡不振】的红箭头，后附一份缓解药方。弘晏心疼万分，忙不迭赶他去休息，并要遣人抓药，忽然间灵光一闪，叫他等等。

　　这副方子很是熟悉，不正是顶配壮阳药的组成部分么？

　　太医们送来的成品，乃是最高配置，不仅仅存在本身的字面意思，还能调理身体，振奋精神。何况一颗药丸省时省力，不必兴师动众让人煎药，对小黑只有益处没有坏处，服下之后入眠，醒来说不定大有成效。

　　想到此处，弘晏转身去往寝卧，捧出一个小而精致的药盒，郑重递到小黑手上。

　　“太医院倾情研制，睡前配水服用，第二天，状态将会前所未有的好。”

　　.

　　小黑与小灰宿在一屋，两张间隔不远的单人床，位置毗邻弘晏的寝卧，一旦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立马能够赶到主子身边。

　　如今正是晚膳时间，小黑服下药丸，一沾枕头睡得昏天地暗，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好。直到夜色深沉，小灰绕过床榻叫了他一声，没醒，想了想，把手中炊饼放在一旁，和衣上榻，警惕入眠。

　　三更时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小灰猛地睁眼，便见小黑直挺挺坐在床上，目光炯炯，呼吸渐渐深沉。在心里计算一番时辰，同伴也该睡饱了，于是平静道：“醒了。炊饼在一旁。”

　　说罢一秒入睡。

　　小黑望向炊饼，默默点头，随即收回视线，瞅着虚空发愣。

　　不但不困，还不饿，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想绕毓庆宫跑五十圈。与此同时，一阵又一阵的热意窜上天灵盖，铺天顿地汹涌而来，小黑呼出一口气，惊讶的同时略觉难受，这是什么症状？？

　　凝神给自己把脉，发觉脉象强健有力，并且真如主子所言，药丸极有效用，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这无法言说的热意……

　　小黑强迫自己躺倒，闭上眼睛，清空思绪。

　　一刻钟后，他飞速下床做俯卧撑。

　　动静不大，却让小灰再一次睁开眼，困惑地朝他望去。

　　疯狂做了一百个，终于好受了些，扭头对上头领的目光，小黑重新上床，红着脸歉疚解释：“属下精力充沛，尚无发泄之地。”

　　小灰哦了一声，闭眼入眠。

　　两刻钟后，小黑下床哼哧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小灰拧眉看他，眸光沉沉，顾及这人刚刚立下功勋，终是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过了三刻钟，小黑又又又下了床，这回不做俯卧撑，改作倒立。

　　迎着头领泛青的面容，小黑倒在墙边，眼睛往上方某个不可描述之处瞥去，幽幽道：“我睡不着……”

　　小灰：“……”

　　小灰顺着他的眼神，发现了不同寻常，顿时浑身一震：“？？！”

　　“扰人安睡也就罢了。”他一字一句地冷肃道，“你在和我炫耀不成。”

　　冰碴子似的话音蕴含怒火，小黑还在倒立，闻言大吃一惊，顿觉冤枉，迎面而来一阵拳风——

　　漆黑的夜里，他们打了起来。

　　.

　　第二天，天蒙蒙亮，两人一前一后地上岗。

　　小黑挂着黑眼圈，小灰同样挂着黑眼圈，唯独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被人揍的，像极了国宝；一个熬夜熬的，精神萎靡不振。

　　弘晏睁大眼睛，打量面前百年一遇的奇观，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

　　小灰摇摇头，小黑摇摇头，他们是在打架。

　　见问不出什么，弘晏只好作罢，叫三喜拿来上好的伤药，一人一瓶，顺道递给小灰装了药丸的精致盒子，按昨日所言重复一遍。

　　精神萎靡难不成也会传染？看得他心疼。

　　小黑的红箭头已然消失，证明药丸极其有用，既如此，他也能够放心小灰，前去瞧瞧额娘与静宝，转道太医院编纂手册，顺便把壮阳药的成品运给大伯。

　　……

　　接到小黑密信，对直捣贼窝的成效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八爷马不停蹄将情报串联整合，连夜求见皇上。

　　川陕剧变过去多日，官府派遣的快马即将到达京城，消息想必也瞒不住了，如今对反贼组织的清扫，也该从暗里放到台面上来。

　　对于间谍计划，皇上秉承信任的态度，没有多加干预，放手让八爷去做，只时不时问上一问。听言朗声大笑，欣慰拍拍他的肩，道：“做得好。”

　　当即记下小黑等人的大功，赏下金锭珍宝，还特意叮嘱说，金锭赏给八爷买壮阳药。

　　八爷正要叩谢皇恩，欣喜的笑容霎时一僵。恨不能脚趾抠出一座乾清宫，就听皇上吩咐李德全道：“明儿传朕口谕，晋良贵人为良嫔，移居永和宫正殿。下月初行册礼，授予吉服册宝，着内务府提升份例，不得怠慢。”

　　李德全笑眯眯地应是，胤禩怔住了。

　　因着御前奏对，他极快回过神，颤颤跪了下去。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有对皇上的敬慕，对弘晏的感激，还有夙愿得偿的不真实感，整个人如置天堂！

　　福晋，可以光明正大同额娘请安了。

　　鼻尖渐酸，眼眶渐渐泛红，他的嗓音带了丝丝哽咽：“儿臣替额娘，叩谢汗阿玛隆恩！”

　　……

　　早朝时分，皇上将川陕剧变的消息昭告朝堂，并将后续处理事宜分布下去。

　　以太子为首，众阿哥以及各部衙门分得不同的差事，皇上还着重提了一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询问八爷。

　　八爷这才新婚几月，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闷不吭声干了件大事。刹那间，朝堂一片哗然，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八爷的眼神带上畏惧。

　　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之下，天地会的总坛竟被端了去，怎一个震撼可以形容？！

　　有人欣喜若狂，激动不已，直呼皇上英明；有人泪流满面，想必深受反贼之害；还有人想得更多，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八贝勒年纪不到二十，能在川陕搅动风云，收集情报，手中定有一支秘密队伍，还是皇上支持组建的。

　　若是其心不正，转变锋刃，用于监视官员，对付政敌，甚至野望膨胀，生出不臣之心，忘恩负义，继而对太子爷下手——

　　不用怀疑，以上想法出自一颗红心向太子的索额图。

　　索大人越想越是忧虑，心道倒了个大贝勒，怎的又来了个八贝勒。还有八贝勒的大功，会不会激发毫无斗志的明珠老贼，重新燃起大贝勒的野心？

　　即便没了夺嫡资格，不还能胆大包天地造反么？

　　朝会之后，听闻皇上口谕，晋良贵人为良嫔，这下，索大人更忧虑了。忧心忡忡地下衙回府，他正准备召集心腹于书房议事，骤然得知两个引爆京城的大消息。

　　其一有关八贝勒。

　　对于明里暗里试探的朝臣，八贝勒亲口放话，大致意思如下：他能取得这般成就，有皇长孙殿下的大半功劳，没有侄儿，就没有如今的他。

　　其二有关大贝勒。

　　因着大贝勒再三要求，太医院成功制出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效果惊艳世人，对身躯绝无损伤的壮阳药。大贝勒秘密遣人，积极宣传，面向全体京官试营业了！

　　索额图：？？？？？




102.  洗三   一更

　　因着卖药面向全体京官, 故而索额图获知消息，明珠也只落后一步。

　　精致的青瓷茶盏摔得四分五裂，明珠浑身巨颤, 整个人似羊癫疯, 抖着声音让人牵马，没有片刻耽误奔向大贝勒府。

　　胤禔负手而立，神色变幻, 看着侍从卸下宫中运来的药丸，有顶配版, 高配版与普通版。顶配版定价最贵，一来彰显身份，二来疗效超群，售卖的客户群体基本包括勋贵重臣，当然，只要你有钱, 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这三种版本, 先行试营业, 再分给手下人经营, 店铺开遍京城，继而开遍大清……

　　听闻明珠拜访, 胤禔长长地叹了口气, 似早料到这一幕, 道：“让他进来吧。”

　　闻见满院子的药味儿, 看见几大车的密封包装，不用猜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明珠快要晕了。

　　他神情悲戚，痛心疾首, 差些老泪纵横：“便是不再与太子相争，贝勒爷还在兵部任职。您怎能自降身段，自暴自弃到如此地步？”

　　大贝勒有苦说不出。

　　非是他自降身段，自暴自弃，而是皇命难为，知己难求啊。汗阿玛下了死命令，赚不了钱就要治罪，还得分利给内库，他又能怎么办？

　　还有弘晏的知己名额。挤下老五的计划已然失败，老八又是大出风头，难以对付，他也没办法，唯有好好卖药，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但这等心思，不足为明珠道。

　　于是他摇了摇头，按照弘晏前些天给他画的大饼，艰难地开口，同明珠分析起来：“舅舅有所不知，此事造福百姓，造福你我，且获利不小。如若顺利，每年有百来万银两进账，用于调理福晋的身体，或是积累家财，置办产业，舅舅可别小看了它！”

　　起先，明珠眼前发黑，摇摇欲坠，谁想知道一年赚了多少钱？

　　听到百来万银两的时候，他震惊了，沉默了。

　　他不敢相信，但贝勒爷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让他不得不相信。虽然有碍名声，获利却是实打实的，可这经商之事要让皇上知道……

　　胤禔含糊解释：“汗阿玛明察秋毫，自是知晓，舅舅不必担忧。”

　　明珠恍恍惚惚告辞，告辞之前，手里被塞一大盒子，乃是壮阳药的顶配版本，里边共有五六颗。大贝勒再三叮嘱他如何使用，几个疗程下来，定将精神抖擞，雄风一如年轻时！

　　明珠：“…………”

　　盒子烫手，他花费好大的力气，这才没有把药扔出去。

　　半晌抽搐着嘴角，勉强笑道：“谢贝勒爷。”

　　.

　　就在众人哗然观望的时候，早早付了定金的四爷，五爷，八爷与九爷，接连收到顶配版成品。

　　四爷八爷另说，五爷拿来就是听个响儿，谁叫他听信弘晏的‘谗言’，目的乃是自污，从而取得四哥的怜惜，巩固正式的知己名分。

　　他自认身体健康，用不着这玩意，五福晋不乐意了。她温温柔柔地捏起药丸，温温柔柔地道：“不仅爷预定了，妾身也一样。花费大半积蓄，放这儿打水漂？我这就进宫告诉额娘去。”

　　如晴天霹雳，五爷大惊失色，咬牙切齿：“回来！”

　　他是假的隐疾，可额娘不知道啊。消息瞒得死死的，生怕额娘难以接受，发起飙来用鞭子抽他，可这败家婆娘都在说些什么？

　　她也预定了？？

　　苍天啊，大地啊。

　　五爷悲从中来，忍辱道：“我吃……”

　　另一边，乾西五所。

　　十爷打开盒子，双眼放光盯着药丸。个头圆润，棕色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让人闻了精神一振，心旷神怡。

　　把感受同九爷一说，九爷彻底服气。

　　他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十爷，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还是九哥最懂我。”十爷嘿嘿一笑，神神秘秘道，“反正有的多，不如送弟弟一颗……”

　　“做什么梦呢？没得商量。”九爷大怒，眼疾手快抱走盒子，“花的都是哥哥我的银子，想要自己买去。”

　　迎着十爷那不可置信、瞧负心汉似的眼神，九爷呵呵一笑，略微嫉恨地想，雕虫小技，来我这炫耀来了？

　　眼见求药失败，十爷立马换了一副担忧的嘴脸。

　　他压低声音：“九哥啊，注意节制，注意伤身。九嫂没进门呢，你还得照大侄子的方子喝药，这进补过度，也不是事儿……”

　　说罢一溜烟逃出院子，转眼不见人影。

　　九爷铁青着一张脸，在里间跳脚：“老十！！”

　　.

　　大贝勒公开售药的第二天，元曦格格的洗三宴如期而至。

　　贺礼如流水般涌来，毓庆宫宾客齐至，场面热闹又喜庆。几位亲王福晋、郡王福晋，还有索额图夫人佟佳氏、太子妃生母觉罗氏聚在一处，言笑晏晏，面带欢喜。

　　觉罗氏身旁，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童，一个七岁一个六岁，乃是太子妃的嫡亲妹妹，弘晏的嫡亲小姨，眼睛亮闪闪地瞧着四周。

　　自康熙三十年，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整整比弘晏所知的历史提前两年，时任从一品福州将军的三等伯石文炳进京受恩，兼领汉军正白旗都统。

　　谁知日夜兼程生了累病，幸而病势较轻，受经太医调理，留京修养一年之后重返福建，至今升任闽浙总督，总管福建浙江的军民政务，已然过去七年。觉罗氏随丈夫赴任，除却皇长孙的洗三、满月与周岁，数年不在京城，连带着两子两女跟在身边。

　　太子妃是石文炳与觉罗氏的长女，与阿玛额娘多为书信往来，此番怀孕生产，一家子女眷兴高采烈，早早从福州动身，刚到京城又迎来一大惊喜——太后体恤，特意赐下恩典，准许小姑娘进宫探望太子妃。

　　也就有了现下的热闹场面，索额图夫人慈爱地望着两个女孩儿，同觉罗氏笑道：“早该领她们进宫了。藏在福州不让瞧，若连长姐都认不出来，岂不惹得太子妃娘娘伤心？”

　　对于太子妃的额娘，在场的福晋命妇不是吹捧便是善意。裕亲王福晋也笑：“莫说长姐了，外甥一天一个模样，神武俊气得很，如今还识不识得？”

　　提起弘晏，太子妃的两个妹妹，大的叫容岚，小的叫容玉，自幼教养极好，即便红着脸害羞，还是小声应道：“识得的。”

　　姐姐时隔一段日子便会寄来画像，她们也就知道了，元宝外甥比她们年纪小，辈分也小，须得好好保护。

　　童言童语惹得众人笑起来，不远处，皇子福晋们打过招呼之后，微笑看着这一幕，其中也有即将痊愈，走动再不吃力的大福晋。

　　大福晋甫一入场，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按理说，大福晋本身是个大新闻，也是大贝勒卖药这事太过劲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八卦市场。她们瞧着泰然自若的大福晋，憋得辛苦，想问又不敢问，终究遗憾退却，被三福晋抢了话：“大嫂可还爽利？”

　　大福晋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心态一日比一日松弛，闻言欣然一笑：“有侄儿开药呢，你瞧瞧我，如今是彻底好转了。”

　　几位福晋对视一眼，由衷为她感到高兴。被弘晏特意叮嘱过的五、七、八福晋，眼底皆带了喜意，连四福晋也在暗暗思忖，元宝大力推介的药丸绝不会错，需盯着爷日日服用才好。

　　妯娌谈笑风声，话题围绕着元曦格格，忽然间，大福晋发现了不对。

　　五弟妹相比从前的容光焕发，面色有些不对劲，好似打蔫一般，叫人搀扶着，时不时用帕子捂嘴。正想出声询问，吉时已到，太子领着众位皇阿哥，以及诸位王公大步而来，弘晏穿了一身红，衬得圆脸蛋越发俊秀，亦步亦趋跟在阿玛身边。

　　宾客到齐，今儿的主角隆重出场。

　　全嬷嬷乐呵呵地抱了襁褓，细致拆开，将小格格放在艾草、槐叶煮沸过的浴盆里。

　　替元曦洗身之人，都是德高望重的老福晋，她们动作轻柔，口中唱着歌谣，意为洗三最美好的祝愿。

　　不出片刻，元曦响亮的哭声传入宾客耳里，一听便知是个健康的小格格，太子笑容越发欣悦，弘晏目不转睛看着妹妹，瑞凤眼布满温柔。

　　洗礼结束便是添盆，宾客争相送礼，弘晏离太子稍远了些，忽觉有束不容忽视的慈爱目光瞧着自己。

　　弘晏无需扭头，心下便有了底，定是许久未曾相见的外祖母，于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扭头一看，恰与两个小豆丁对上视线，还是不及他高的女娃娃。

　　她们偷偷藏在角落，望来的目光更慈爱了。

　　弘晏：……？

　　因着近来忙碌，一边跑太医院，一边跑大伯家，他暂时不知太后恩旨，心下略带思量。能进毓庆宫的，身份定然不一般，到底是谁家贵女，还是王府的郡主郡君？

　　这般想着，悄悄挪了出去，站到容岚容玉面前，略带矜持地问：“不知是哪家妹妹？”

　　容岚欣喜的笑容带了些震惊，容玉高兴的神情带了些复杂。

　　在弘晏越发疑惑的注视下，她们愤怒道：“我们是你姨姨！”

　　弘晏：？？？




103.  广告   二更

　　“……”弘晏愣住了。

　　两个小姑娘颇为委屈地盯着他, 委屈中带了愤怒，愤怒中带了控诉，好似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说坏事也算不上, 不就是把小姨妈唤成妹妹了么。

　　七岁的容岚小声道：“太后授予恩典, 准许我和妹妹随额娘进宫，探望太子妃姐姐还有元宝外甥，哪想外甥竟是认不出我。”

　　六岁的容玉跟着点点头, 瘪瘪嘴。

　　耳边环绕着一声声‘外甥’，弘晏终是回过神来。他脸蛋一红, 又有些僵，恨不得钻个地洞下去，动了动唇，却始终喊不出‘姨姨’二字。

　　短短几日，这是继生发液之后的第二次丢脸了！

　　额娘是家里长女，有两个弟弟与妹妹, 弘晏是知晓的。但知晓归知晓, 唯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他出生的时候, 两个姨姨还在学说话，学走路呢。

　　他一个重活一世的人, 叫这称谓太过羞耻, 却不是因为被占便宜, 反倒觉得占了她们便宜。

　　思来想去觉得不行, 他往旁边望了望，忽而眼睛一亮：“十五叔，十六叔！”

　　十五阿哥现年五岁，已然懂得世事；十六阿哥现年三岁, 看着十分乖巧，两人一母同胞，都是王贵人的孩子，颇得皇上喜欢。

　　兄弟俩手牵手站在一边，和哥哥们形成一股身高的天堑。他们正伸长脖子，朝洗三的小侄女看去，听言，十六懵懂转头，十五眨巴着眼，拘谨之余，牵着弟弟的手慢慢走来，最后停到弘晏面前，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地叫：“大侄子。”

　　弘晏：“……”

　　他心情复杂，面色更为复杂，但为了抹去错认妹妹的尴尬，笑眯眯地给他们介绍：“十五叔，十六叔，这是侄儿的姨姨，也就是我额娘的妹妹。”

　　十五睁大眼睛，十六哇哦了一声。

　　他们与几个公主姐姐不常见面，乍然见到同龄的宫外女孩子，简直是一道奇观，眼底好奇都要满溢出来。容岚容玉也是一样，气鼓鼓的神色顿消，注意力瞬间转移，朝二位小皇子行了礼，落落大方不露怯，极有贵女风范——

　　行完礼后发现，外甥不见了。

　　弘晏转身就溜，深藏功与名，心道同一辈分的小伙伴，就该一起玩耍。

　　.

　　添盆过后，洗三圆满结束。期间，皇上太后各赐一道长命锁，一块镶金铃，长命锁个头小巧，做工精致，由太子亲自挂在元曦颈间。

　　亲眼得见外孙女的受宠，又被凑过来的弘晏甜甜叫了声‘外祖母’，又是瞧病又是写药方的，觉罗氏高兴得合不拢嘴，眼眶微微泛着红。

　　如今放眼天下，谁人不知皇长孙的神威？

　　　《养猪手册》《养鸡手册》已在闽浙推广，还有圣痘的研发，老爷每每提到的时候，别提有多骄傲。骄傲之余，她又何尝不思念，老爷的任期还有一年，若能回京最好不过，到那时，便能日日得见女儿与外孙了。

　　正想得出神，太子妃跟前的大宫女亲自来迎，笑着道：“夫人请随奴婢来，主子早早盼着您了。二姑娘与三姑娘呢？”

　　用帕子拭了拭眼尾，觉罗氏欣喜点头，随后看向院角：“就在那……”

　　说着，骤然沉默下来。

　　若她没有看错，与容岚她们越聊越起劲的，是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

　　容岚娓娓道来，只说闽浙有丝绸，有港口，有海船，还有各种各样美丽的鱼，在阿玛的管辖之下，近几年秩序安定，百姓富庶。十六阿哥尚且懵懂，十五阿哥听得满脸向往，坚定道：“过个几年，我定要求求汗阿玛，允我去杭州买丝，去福州捕鱼。”

　　靠近的觉罗氏眼前一黑：“……”

　　拐跑堂堂皇阿哥，该当何罪？？

　　.

　　蹭完外祖母，弘晏蹭到慈祥无比，对毓庆宫心怀善意的长辈身边，趁着齐聚的好时机，给他们一一瞧过了病。

　　譬如被儿子气成医学奇迹的简亲王，虽然精神头跟上了，身体硬件到底不足，只要按时服下药方，积极乐观爱走路，活到八十没问题。也譬如征战沙场，落下诸多暗伤的裕亲王，现在虽看不出来，过上几年，将会一股脑地爆发，如若不彻底根治，卧病在床都是轻的。

　　弘晏速度飞快，药方都被宝贝似的珍藏，这时，便有长辈唉声叹气，动容道：“若小爷不在跟前，我这把老骨头，该怎么办才好？”

　　霎时一片附和之声，裕亲王羡慕嫉妒恨，皇上好福气，太子好福气。

　　想了想，弘晏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道：“一本简单速成的调理手册正在撰写之中，由太医整合，上记绝大部分病症，王爷不必担忧。”

　　其中大部分为中药药方，至于简单易治的西医手段，他也准备补充进去，留在最后的篇幅，为此，需要拜访钦天监里的传教士，彻底写成尚需月余。

　　紧接着，弘晏在心底盘算，育发液已然研制成功，等壮阳药打开局面，过几日再行宣传。

　　闻言，几位王爷揪痛长须却浑然不觉，目光炯炯盯着弘晏，半晌道了句：“好！”

　　眼看夸奖就要落下，弘晏羞涩一笑，眼馋面前之人的号召力，不忘给大伯打广告：“上未记载的壮阳的配方，现在大伯手中售卖，您若需要，报我名字，可打九点八折。”

　　长辈们心情激荡，顺口应了下来，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年过花甲的简亲王：“……”

　　.

　　蹭完长辈，蹭到叔伯身边，却因知己齐聚，差一点陷入修罗场的包围圈。

　　他艰难地夹缝求生，‘不经意’地隔开火花味四溅的四爷八爷，挤出最完美的微笑，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躲不过的。

　　静宝洗三过后，还有满月，周岁；周岁之前，还有宫中大选，九叔十叔依次成亲。也幸而利用神女的借口，顺利摆脱大伯的纠缠，罢，知己就这么些，暂且学着如何端水吧。

　　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五位知己的考验，不正是如此？

　　几位知己暗自较劲，除却搞得弘晏晕头转向，立志成为端水大师，没有吸引他人的半分目光，因为知己之位谋夺失败的大贝勒，才是人群中最闪亮的崽。

　　但最闪亮的崽正在郁闷。

　　他不是郁闷一去不复返的名声，也不是郁闷环绕周围那奇异的、偷偷摸摸的目光，而是郁闷没人上门购药。

　　除却硬塞给明珠的那几颗，还有身患隐疾的诸位弟弟，试营业的生意称得上门可罗雀，惨惨戚戚。他都说了，若有需求，暗地里遣小厮采购即可，贝勒府已然开了小门，只需专挑夜晚前来，伸手不见五指，谁知道你是谁？

　　可还是没有客源。

　　这几日来，他愁得头发掉了好几根，为侄女添盆之后，大贝勒笑容渐淡，重新为售药发愁。

　　汗阿玛下了死命令，是其一，其二么……他可算明白了，生意不好做啊。

　　忽然间，余光瞥见大福晋，大贝勒甩甩头，把烦忧抛之脑后，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五爷离他最近，见此暗嘶一声，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心道大哥真是越来越腻歪了。忽然间发现太医穿过门廊，拎着药箱，气喘吁吁朝女眷处行去，霎时面色微变，不由自主走上前。

　　太医？谁叫的太医？

　　.

　　此时临近散场，五福晋虽是笑着，笑容没有丝毫勉强，但略微泛黄的脸色，软软靠着婢女的身躯，让几位福晋对视一眼，心下凝重起来。

　　正有着诸多猜测，霎那间，五福晋略觉晕眩，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这还了得？女眷们搀扶的搀扶，叫太医的叫太医，还有人担忧这大喜日子，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太子会如何想，太子妃会如何想？

　　也亏太医来得及时，及时控制住场面，摊开药箱开始把脉。

　　左手把完换了右手，太医沉吟半晌，似不可置信，眉头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看得七福晋紧张起来，忍不住道：“五嫂可有妨碍？”

　　万众瞩目之下，太医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福晋这是喜脉，脉象虽浅……”

　　脉象虽浅，似刚足一月，但跳动强劲，他绝不会诊错！按理说，五福晋身体康健，不应出现晕眩症状，难不成是房.事过度，一时影响？

　　听言，五福晋彻底愣住了。

　　终于瞧见太医诊脉的对象，霎那间大惊失色、心急如焚上赶而来的五爷也愣住了。

　　大贝勒目瞪口呆，忽而变得狂喜。

　　从他这儿买去的壮阳药，五弟这才用了几天？这，这……这简直不可思议！堪称奇迹！！

　　眼泪簌簌落下，五福晋嗷了一声，伸出手，死死抓着五爷的衣袖，话音带着哭腔：“你得按需服药，一日也不能断，听到没有？！”




104.  化灰   一更

　　太医诊出喜脉的那一刻, 五爷也要喜极而泣了，当即跟着点头，想说好好好, 福晋你说什么爷都答应。

　　可就在听清楚话的一瞬间, 脸色变得无比僵硬。

　　这婆娘胡说些什么？

　　有喜定然是缘分到了，和壮阳药有什么关联？

　　高兴过了头，竟是秃噜了嘴, 说话也不过过脑子。他一个大男人都清楚，能够诊出喜脉, 少说也要有一个月，而他，被逼着吃药也就两三天，两三天就怀上了，妖怪都没这么能的！！

　　五爷又喜又悲，又想凶五福晋一脸, 思及几个月后即将出世的宝贝闺女或宝贝儿子, 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声, 认命了。

　　他幽怨望着五福晋, 望到后者终于察觉到不妥，讪讪一笑, 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 这才悲愤作罢。随即搀着太医, 叫人搀好五福晋, 夫妻二人逃也似的往角落走，像是要问养胎的具体细节。

　　周围投来的目光，满是恭贺意味，可渐渐的, 随着时间流逝，掺杂了奇异，震惊与恍悟。

　　原来五贝勒他……

　　等看不见五爷的身影，人们不约而同向大贝勒瞧去。

　　把大贝勒狂喜的神色尽收眼底，大家全明白了。不论是想要子女傍身的命妇福晋，还是渴盼重振雄风的王公大臣，视线齐齐火热起来，如滚烫的沸水，似要将胤禔淹没一般！

　　太子：“……”

　　他好似预见老大生意滚滚来的明天，沉默半晌，俊朗的面容写满两个大字：离谱。

　　静宝的洗三，居然给他推销成功了，还是在毓庆宫中，孤的地盘里。想到此处，不禁有些不悦，终是按捺下来，保持住完美无缺的微笑，领着儿子一道送客。

　　于是洗三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散场，跟在阿玛身旁，目睹一切的弘晏很是感动。

　　五婶怀孕，为大伯的生意打开局面，真乃一举两得。一个抹除历史遗憾，一个获得金钱快乐，至于大庭广众背了黑锅的五叔，就当是舍己为人，给未出世的堂弟堂妹积福。

　　这样安慰自己，会不会好受一些？

　　.

　　京城出现了一道奇景。

　　向大贝勒购药之人，从门可罗雀到络绎不绝，只用了短短一天。其中蕴含的经济学与广告学原理，成为一个经典案例，刊登在后世的教辅书上，成为学者津津乐道的话题。

　　案例的主人公胤禔，万分感念五弟的倾囊相助，放弃同他争抢知己之位的念头，开始一门心思地经营红火生意。

　　可随之而来的，有一个重要烦恼，库存不够了！

　　一时间人群慌乱，还有急需顶配壮阳药的大主顾挥舞着银票，卑微请求加钱，大贝勒无奈至极，只好上门求助侄儿，说要不要价高者得。

　　正同皇上派来的人才交接育发液的弘晏：“……”

　　这不就是拍卖吗？

　　他淡然道：“不必。”

　　如今产量不高，这没办法。也是人力所限，若能点亮科技树，在大清建立流水线工厂，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而有系统的存在，这一日终会到来。

　　随即给大伯普及‘饥饿营销’的概念，让他不必提价，顶配的价格已经够高了，再高，岂不要被高门大户形成垄断？

　　何况试营业之后，生意将会面向京城，面向全国。商户人家再有钱，却要向权贵低头，到时乱相尽显，有违“先到先得”的规矩，也有违造福百姓的初衷。

　　大贝勒不懂饥饿营销，也不懂垄断的说法，闻言将信将疑，出于对侄儿的信任，对神女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这下，可真真是一药难求，壮阳药的名声瞬间暴涨。一些没有参加洗三宴，听闻老王爷暗中推荐，依旧将信将疑的朝臣也按捺不住了，就连索额图也偷偷遣人上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敲响大贝勒府的小门。

　　按理说，这等买卖保密性极强，可偏偏好巧不巧，那个小厮，大贝勒眼熟万分。

　　谁叫早年索额图与明珠争得斗鸡眼的时候，两大阵营互相潜伏，探听机密，顺便记下对方心腹的脸和名字，譬如这人，明珠便同他上报过。

　　胤禔：“…………”

　　回想起历来朝会，索额图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模样，胤禔只觉一口恶气散了个干净，恨不能仰天长笑一百声。不禁由衷感激起了弘晏，感激起了皇上，这就是翻身做主，掌握敌人命脉的感觉吗？

　　又有巨额银两入账，加上福晋支持，对于壮阳药的态度，胤禔从不情不愿到心甘情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第二日早朝，索额图瞅瞅面带喜意、已然多日的五贝勒，又瞅瞅太子身侧的大贝勒，略微心虚的同时，极为感慨。

　　哪知大贝勒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透着“你不行，我都懂”的味道，忍住同太子八卦的念头，脚步生风，昂头高傲地走了。

　　太子拧眉望来，霎时猜了个通透，索额图老脸一红，趁着散朝解释道：“太子爷明鉴，老臣购药，是为给族中子弟服用……”

　　太子淡淡听着，没有揭穿他。

　　只在心里叹了一声，心道汗阿玛赠给孤的，那张‘宝刀未老’的牌匾，合该给索额图挂上，也当是一种激励了。

　　第三日早朝，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论风靡京城的新事物——育发液。

　　虽没有五贝勒这样的活广告，也没有各位亲王的倾情推荐，但其幕后老板财大气粗，不过一夜，店铺开遍了整个京城。

　　非但物美价廉，开业打折，且有发丝浓密的模特儿在店展示，说这是她试用一个月的效果。育发液得经神医鉴定，假一赔十，诸多噱头堆在一处，哪是纯朴的京城百姓能够招架得住的？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何况育发液不似壮阳药那般难以启齿，广告语都说了，能让本就浓密的发丝变得更黑更顺滑。

　　于是在人们的瞠目结舌下，育发液普及得更早，更快，甩下试营业的大贝勒几条街，朝臣们啧啧称奇。听闻“假一赔十”的宣传公告，索额图摸了摸斑白两鬓，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只是……

　　索额图略显担忧地瞥向太子。太子爷今儿脸色怎的奇怪至此？

　　.

　　当日下衙，太子终于逮住沉迷编书无法自拔的弘晏，正欲张口问话，弘晏贴心道：“阿玛莫急，儿子这就告诉您。育发液的售卖，已由汗玛法派人接手，至于店铺里边的噱头，都是儿子的主意，虽说夸大了些，但言之有物，大体却是差不离的。”

　　他还送给外祖母，两位姨姨当做礼物，外祖母爱不释手，直抱着他心肝肉地喊呢。

　　太子动了动唇，神色复杂。

　　汗阿玛……怎会接手……

　　半晌，瞥了一眼弘晏的屁股，问：“可有遭罪？”

　　弘晏后退一步，无辜地摇摇头，哪知太子跟着上前一步，眯着凤眼，准备刨根问底。眼见情势不妙，弘晏扯过最近的川陕巨变，劝说道：“诸多事宜还需您来掌控。耗费大好时光与儿子扯皮，八叔却忙得跟陀螺似的，您如何忍心？”

　　太子想说孤如何不忍心？

　　他忍住了。

　　因着政事实在忙碌，今儿清晨，快马送来有关反贼的奏报移交朝廷，各部递来的章程堆了厚厚一叠，他需粗看筛选，继而递给汗阿玛过目，再不加紧，怕要熬个通宵。

　　元宝说得不无道理，且再饶他一回。

　　……

　　随着快马入京，反贼总部覆灭的消息，终于从暗处摆到明面上来，闹得沸沸扬扬，京城皆知。

　　影响不是普通的朝事可比，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直至衙门张贴皇榜，搜捕逃脱贼子，公布包括散播猪瘟、拐卖幼童在内的几大罪状，附有八贝勒亲自撰笔的“檄文”，犹如火星溅入油锅，引来群情激愤，一片唾骂之声。

　　要论民心，现今可不是从前了。朝廷也不必藏着掖着，生怕让反贼得逞，从而引起动乱，激化矛盾，他们作恶多端，人人见而诛之！

　　如此一来，非但前朝，就连不问政事的后宫都隐约听见一些风声。

　　储秀宫偏殿，乃是十二阿哥生母，定贵人万琉哈氏的住处。定贵人样貌秀美，娴静本分，在宫中向来低调，既不争宠也不与人为难，成日里绣绣花，抄抄经，也因位分因素，无法与十二阿哥多多亲近。

　　——贴身伺候的宫人却是知晓，不是不能亲近，而是贵人不愿亲近。

　　叫她们看来，主子样貌出色，别说还未贬谪之前的德妃，便与如今风头正盛的良嫔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人人争破头的皇恩，她却不想争，母凭子贵的荣耀，她更不想要，十二阿哥濡慕额娘，一有机会便往储秀宫奔来，主子为何淡淡待之？

　　宫人们不懂她。

　　因着定贵人温和淡雅，对下人极好，从不拘着她们，她们鼓起勇气，劝也劝过，没有效用，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

　　临近黄昏，夕阳洒下淡淡的光辉，定贵人抄完经书，难得出来透透气。

　　偏殿的抄手游廊，站着一个面目机灵的小太监，以及四五个满目好奇之色的小宫女。小太监说书似的，眉飞色舞，讲起方才探听来的消息：“八爷说了，那深入贼窝的法子，其中有小爷大半的功劳……”

　　小宫女捂起嘴，投去崇拜的目光，小声催促他继续。

　　小太监得意起来，声音稍高了些：“那叫天什么会的，总坛一股脑地被端，什么坛主，堂主，全都化成灰喽！”

　　定贵人离他不远，闻言怔在原地，面色忽然变得苍白。

　　“哪里的坛主、堂主？”她死死掐住掌心，开口询问。

　　猝不及防之下，小太监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请罪，却见定贵人又问了一遍，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小太监不甚清楚，通红着脸如实回答，定贵人仿佛随口一问，见此也不在意，温声让他们退下了。

　　空无一人的游廊里，定贵人闭起眼，身子有些颤。半晌回到寝卧，叫来身边的大宫女，朝她温柔地笑：“你去瞧瞧，胤裪下学没有？”




105.  碰撞   一更

　　大宫女闻言, 面上带了丝丝喜意，这是主子第一回过问十二阿哥！

　　忙说：“瞧这时辰当是下学了，奴婢这就去问问。”

　　定贵人看她匆匆远去, 温柔笑容逐渐淡了下来。室内无人, 她松开手，掌心印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形状秀美的眼眸写满浓郁的悲怆, 他……死了吗？

　　十二阿哥一身是汗地前来，容色不显, 脚步是雀跃的。

　　胤裪刚刚结束骑射课，汗水来不及擦，仪容来不及收拾，见了定贵人却不敢高声，攥了攥衣摆，轻轻叫了一句“额娘”。

　　他没有养母, 自小被孝庄文皇后, 也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抚养。太皇太后仙逝, 苏麻抱着胤裪迁居太后寝宫, 却因丧主哀恸过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终在胤裪八岁的时候病去, 把一辈子攒下的体己全部塞给她养大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 胤裪身上, 没有养恩与生恩的牵扯，不似他的八哥与十三哥，想见亲生额娘还要获得恩准。

　　苏麻喇姑还在的时候，太后常常与之同榻而眠, 为缅怀太皇太后，互为慰藉。等到苏麻喇姑不在了，八岁的胤裪已然搬至阿哥所，太后怜惜于他，特地同他提起定贵人，说胤裪不哭，哀家同皇帝提过，准你去见亲额娘。

　　这是天大的、难得的恩典，胤裪欣喜若狂，可越是长大越是领会，他想见额娘，额娘却不想迫切地见他。

　　他至今也不明白，把难过藏在心底，谁想今儿竟是有了转机。额娘居然打发人来看他，和天上下红雨也没什么两样了！

　　胤裪轻声喊了一句，踟蹰地站在原地，竟有近乡情怯的味道。

　　万琉哈氏定定地望着他，神色陷入恍惚。她许久没有好好瞧过胤裪，眨眼间，他便长成这般模样。

　　即便不拔尖，不似哥哥弟弟们受宠，他依旧是皇上的儿子，天潢贵胄，气度浑然。皇阿哥的五官，多多少少与皇上有些相像，譬如太子的眉眼像极了皇父，十二阿哥同样拥有一双凤眼。

　　非但如此，胤裪自小养在慈宁宫，得奉太皇太后教诲，又有佛学熏陶，望之温静平和。生出幻觉的一瞬间，犹如智慧洞察的苏麻喇姑在她面前！

　　像被刺痛一般，定贵人蓦然缩回视线。

　　单是那双肖似皇上的眼睛，让她恐惧，让她忧虑，让她无法亲近，更生不出母凭子贵的念头，仿佛一道背叛的证明。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藏着秘密，暗自希冀地活着，期盼有朝一日，那人干出一番大事业，打碎该死的束缚，迎她走出深宫——

　　他们再不必天涯两隔。

　　可就在今天，一切都化为泡影。

　　定贵人心想，她活得像个笑话。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在心里嘶喊，凭什么？为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若能帮帮他，若能递出一二消息，不论什么消息都好，哪会如当下这般，化为飞灰，连抔黄土都找不着？

　　“胤裪。”心如死灰，反倒笑了起来，定贵人婷婷上前，摸了摸十二的脸。

　　她还有身份尊贵的儿子，她能为他报仇。

　　“额娘从前有苦衷，不得已疏远了你。”笑着说罢，她眼眶微红，哽咽着道，“额娘向你赔罪。从今往后，额娘什么都补偿予你，好不好？”

　　.

　　有关反贼的新闻喧闹着，沸腾着，终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平息下来。

　　从总坛逃脱的漏网之鱼不知藏匿何处，但画像已被官府掌握在手，一旦出示路引，便是自寻死路。他们又不会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底细全被小黑他们摸了个清楚，只能作为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迟早有暴露的一日。

　　弘晏不急，八爷不急，皇上也不急。待章程拟好，诸事告一段落，太子终于不用通宵忙碌，埋首公务、脚打后脑勺的成了四爷。

　　在总坛那场暴.乱之中，反抗者逃不了一死，也有来不及反抗便晕倒的，还有苟且偷生投降的，被官府一一活捉，戴上镣铐押解进京，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审理。

　　也因牵扯太广，工作量太大，官员们如何也忙不过来，于是当初‘整顿国库'的盛况重现——

　　大贝勒卖药卖的正高兴，被皇上抓了壮丁，五爷养猪养得正高兴，也被皇上抓了壮丁。遑论待在礼部的三爷，清闲无比的七爷，除却还在盯梢间谍计划的八爷，兄弟几个齐聚刑部，与出门迎接的四爷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收到弘晏贴心寄来的育发液，原味无香，男士专用，不够还有。

　　众阿哥：“……”

　　弘晏送完爱心礼物，继续太医院、毓庆宫两点一线，偶尔前去皇庄瞧瞧，带着两位姨姨，还有皇上打包送来的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

　　说起这个，他实在有些怅然。

　　十五与十六都还没到读书的年龄，平日交由奶嬷嬷抚养，可忽然有一日，十五闹着要去福建捕鱼，十六闹着要去杭州买绸，惊动了时常前来的王贵人。

　　这还得了？

　　斥也没用，哄也没用。眼见他们可怜得很，眼泪要掉不掉，脸上写满渴望，问他们为何有此想法，十五摇摇头，十六紧闭着嘴不回答。王贵人无法，只好忐忑向皇上请示，皇上一听来了兴趣，搁下朱笔，亲自拎来十五和十六问询。

　　皇上出马，不一会儿便知晓了前因后果。他沉默片刻，当机立断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同他们说起皇庄的风景，还有养猪的乐趣，若想体会体会，找侄儿去。

　　继而传召弘晏，语重心长地教导乖孙，说他错认妹妹也就罢了，怎能为图个自在，平息姨姨的怒火，让小叔叔前来顶锅？

　　最后奖赏弘晏五日游，命他带上容岚容玉，十五十六，去皇庄放松放松。

　　弘晏：“……”

　　天降大锅，弘晏觉得冤枉。

　　诱拐十五叔和十六叔的罪魁祸首又不是他，他只是犯了天下小辈都会犯的错，汗玛法何苦如此？

　　弘晏没法子，生怕两位叔叔逮着他，只得躲进太医院‘避难’。

　　哪知十五十六锲而不舍，哼哧哼哧追到太医院来。迎着满屋太医惊讶的目光，十六奶声奶气地喊：“大侄子别跑！”

　　弘晏震惊了，“十五叔十六叔是如何寻来的？”

　　十五害羞地拧了拧衣襟，“大总管偷偷派人告诉了我。”

　　……

　　错估了皇上的险恶用心，弘晏插翅难逃。

　　耳边传来一声声的“小外甥”“大侄子”，弘晏听着听着，也就麻木了。

　　如此麻木了十多日，等到元曦满月，太子妃容光焕发地重现人前，觉罗氏放心地启程出京，对于反贼的审讯也告一段落，弘晏终于摆脱姨姨与叔叔的夹击。调理手册的制作来到尾声，气候渐渐变得严寒。

　　寒冬将至。

　　若不是九爷来找，弘晏差些忘了他的毛衣大业。此时此刻，他裹着四五层衣裳，脸蛋白白嫩嫩，站在钦天监的大门前，听着胤禟贴身太监百两传达的、‘前去一叙’的邀约，稍稍有些犹豫。

　　想了想，他道：“待我从钦天监归来，自去九叔院里，顶多一个时辰。”

　　百两连忙应是，同时颇为不解。

　　小爷是要叫人测算吉日，还是要找西洋来的传教士？

　　.

　　如今的钦天监监正，乃是佛郎机东渡而来的传教士白晋。

　　南怀仁与汤若望在世之时，白晋只是一名小弟子，看着皇上尊称南怀仁为师、授予汤若望官职，荣耀都传到故国去了，霎时心头火热，许下宏愿，要在东方做出一番大事业。

　　等他坐上钦天监监正之位，南怀仁、汤若望都已故去，这等大展拳脚的好机会，让白晋激动地叩谢皇上，热泪盈眶地感恩上帝。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名望都被前辈刷完了，譬如几何计算，康熙历法，万国舆图；他又不似汤若望那般，在火器制作一道拥有天赋，也不能徒手制钟表，徒手造银镜。

　　他精通数学，可皇上不需要他教，几何题目做的比他都快。

　　他精通五国语言，可除了九阿哥，没有一位皇子对此感兴趣。更打击人的是，九阿哥学了没几天，西洋语的发音比他还要纯正！！

　　除了履行监正职责，偶尔被皇上宣召谈天，白晋一身技艺无用武之地，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只好另辟蹊径，立志成为书画大家，为此虚心学习，不耻下问，得空便往翰林院跑，翰林觉得新奇，更有一种骄傲，因此不吝指点，让白晋感动至极，在游记里夸他们是‘君子之风’。

　　学完书画，他又无所事事起来，直到壮阳药、育发液风靡京城，白晋惊呆了。

　　东方不愧是神奇的国度，拥有这等神奇的药物。深知大清医术的精湛，和佛郎机相比，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他对育发液的广告语深信不疑，采购得最为疯狂，花费了做官以来的所有俸禄，囤了满满几大箱！

　　至于还在试营业中的壮阳药，他正积极地找寻途径，想要和大贝勒套近乎。虽然再过一段时日，将会面向京城百姓售卖，但他等不及了，上帝啊，他立刻就想要。

　　远行一趟，不寄点特产回去，这怎么行？

　　……

　　弘晏被人恭敬引着，来到监正坐班的堂屋。

　　就见一个身穿官袍，留着金色美髯，白肤绿睛的中年传教士，正往他浓密的金毛仔仔细细抹着育发液，那虔诚的神色，和沐浴焚香也没什么差别。

　　弘晏怀疑自己看错了，直至鼻尖传来一股桂花香。

　　弘晏：“…………”

　　引他进来的钦天监官员脚趾抠地，连忙上前几步，附耳提醒上司，“大人，大人？皇长孙殿下来了。”

　　白晋骤然回神，又惊又喜，又有些慌乱，忙不迭地跪拜下去。

　　屋里有着片刻的寂静。

　　想了想，弘晏试探地开口，“Hello？”

　　与此同时，白晋激动地抬起头，“微臣给皇长孙殿下请安——”




106.  冤枉   二更

　　话音落下, 弘晏愣了愣，白晋也愣了愣。

　　一个恍然大悟，是他想岔了, 钦天监监正在大清扎根多年, 哪还不会说中文？后世的英文也与当下相差甚远，传教士怕是听不懂的。

　　一个震惊不已，在心底暗暗思索, 皇长孙殿下，乃是皇上、太后和太子之外最为尊贵的人物, 今年五岁的年纪，竟也会说洋文！

　　哈喽，到底是哪国的语言？

　　弘晏一笑，将尴尬掩饰过去，亲切地叫他起身，“监正请起。”

　　随即望着桌案上的育发液, 这一眼望得有些久, 白晋心领神会, 连忙给他解释：“殿下, 这是京城近来售卖的神物！微臣采购了三大箱子，准备寄往故土, 只叹钱财不够啊。”

　　说着眉飞凤舞, 珍惜地摸了摸满头金发, 细数育发液的好处。

　　眼看着就要推销到正主头上, 弘晏聚精会神，连连点头，递去一个识货的赞赏眼神，旁听的官员快要昏迷了。

　　小爷可是稀客中的稀客, 白大人在扯什么东西？

　　许是听到下属的怨念，白晋忽然住了嘴，也觉自己有些逾矩。他热情一笑，双目放光，迫切希望能够帮上皇长孙的忙，“都怪微臣太过高兴，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微臣名为白晋，敢问殿下前来，是为何事？”

　　瞧这用辞敬语，瞧这字正腔圆的京城口音，弘晏默默评估，这是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也是潜移默化的具体体现。

　　他也不扯东扯西，遣退官员以及伺候的人，直接开门见山地问：“监正手中，可有金鸡纳霜？”

　　金鸡纳霜，就是洋人口中的奎宁。

　　康熙二十八年，皇上亲征准噶尔，大胜回宫却忽然患上疟疾，病情来势汹汹，太医束手无策，若无广州赴京的传教士献上金鸡纳霜，如今情势，便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也正是金鸡纳霜，皇上对西洋的态度变了一变，放宽政策，不再禁止传教士登陆港口，简而言之，除却传播信仰和杀人放火，干什么都行。

　　……

　　白晋没想到皇长孙问的是这个。

　　据他所知，放在东方，奎宁乃是救治疟疾的主药，放在西方，价格同样昂贵。虽有制作方式，却被贵族垄断在手，只有少数商人买得起，若要漂洋过海，携带上船的成本不低，平安下船的几率更是不高。

　　譬如多年前向皇上献药的传教士，也是从同船病重的商人那里争抢来的，一共五颗，如若不是为了名声与礼遇献药，而是决心售卖，在京城可卖百金。

　　他更是知道，皇上痊愈之后，命太医院加以研究，却没研究出什么，继而召他细细过问，最终将此药珍藏高阁。

　　至于他有没有奎宁……

　　若说有，便要进献，他舍不得呐。

　　没听说哪位贵人患上疟疾，皇长孙殿下想要做什么？

　　白晋正了正神色，躬身说：“回殿下的话，微臣许久未见此药。但广州日日有商船靠岸，若能为您牵线，是微臣的荣幸。”

　　弘晏感叹一声，传教士果真不擅长弯弯绕绕。

　　瞧那满脸写着“我有”，便是十六叔也能分辨出来，糊弄不了他。

　　他微微敛起笑，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南怀仁南大人，可是监正的老师？”

　　白晋摸不着头脑，点头说是。

　　“南大人一生贡献无数，颇得汗玛法敬重，却是晚年糊涂，犯下排除异己，制造冤狱的大罪。”弘晏悠悠道，“汗玛法心眼明亮，将一切记在心里，终是体恤仁慈，不准备追究于他，但我们都忘记了，南大人还有弟子呢。”

　　弘晏笑得神秘，“老师犯错，可罪不及身后，他又没有子女，只好由弟子承担。监正你说，是也不是？若我提醒汗玛法此事……”

　　这是他踏入钦天监，听到白大人名讳的那一刻，忽然想起的冤案，也是后世阅读清史的遗憾。

　　白晋咽了咽口水，绿眼睛布满慌张，脊背浸出点点冷汗。

　　皇长孙说的，难不成是真的？

　　与南怀仁有关的，唯有一个流放盛京的火器天才戴梓，至今没有得到皇上赦免，他、他是被老师诬陷的？

　　至于那句‘没有子女，只好由弟子承担’，听得白晋欲哭无泪，又惊又怕，他虽是个中国通，却也没有读透律法，倒背如流啊。

　　就算是假的，他一个佛郎机人，皇上信他还是信皇长孙？

　　他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殿、殿下，微臣是无辜的，微臣不知此事。微臣有三颗奎宁！”

　　前来一趟，收获不浅，弘晏笑眯眯地说：“谢大人献药。”

　　有系统在，药方不是困难，手册的最后一页，从此有着落了。

　　白晋：“…………”

　　心痛之余，白晋觉得有哪里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便听皇长孙扬声朝门外道：“三喜，搬两箱育发液过来，顺便向大伯讨一大盒壮阳药，赠给监正大人。”

　　这下，白晋不觉得心痛了。

　　他呆在原地，看着弘晏仿佛看着金大腿，看着救他于水火的恩人，眼里放出阵阵狼光。又好似遇上识马的伯乐，他感动万分，热泪盈眶地说：“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说着，白晋恨不得拍死几秒前的自己。

　　想要实现大志，名扬海外，献几颗奎宁算什么，这不就来了机会？

　　能搭上殿下的大船，这是聆听几次天堂福音能够实现的？就如东方人所说，这是祖坟冒了青烟！！

　　弘晏矜持一瞬，在传教士眼巴巴的注视中，勉强答应下来。

　　眼见白晋大喜，时机成熟，他忧愁地叹了口气，道：“监正被南大人牵连的罪名，我绝不会同汗玛法说。可你是知道的，我的几个知己叔叔，早就得知此事，若他们一个不顺心，告了监正的状，汗玛法不会听我求情。”

　　弘晏语气低落，透出完蛋的意思，白晋一下子惶然了起来。

　　皇长孙的知己名号传得很广很广，他知道是几位皇子殿下。可他们竟然霸道至此，一个不顺心，就要他人性命吗？

　　白晋六神无主地说：“上帝啊，我要怎么办才好？”

　　弘晏为难片刻，道：“上帝告诉你，只有求见皇上，才能彻底消去这个隐患，不知监正愿不愿意用。”

　　谁知白晋不假思索，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愿意，愿意。微臣这就求见皇帝陛下！”

　　“……”弘晏头一回遇见这么自觉的，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压低声音道，“既如此，诸事宜早不宜迟，监正大人只需按我说的做。”

　　.

　　不到一个时辰，弘晏轻快地走出钦天监，看了看天色，满意地去寻九爷。

　　那厢，皇上正在乾清宫批折子，就有小太监传话说，钦天监监正求见。

　　传话人有些迟疑，李德全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联想到监正是个传教士，赶忙出声问：“可有不妥？”

　　皇上搁下朱笔，凝神望去。

　　小太监犹豫一瞬，说：“回禀皇上，白大人在哭，哭得就跟，就跟——”

　　他没读过几日书，绞尽脑汁不知怎么形容，半晌，小心翼翼地说，“就跟死了爹妈似的。”

　　皇上：“……”

　　李德全：“……”

　　皇上叫小太监滚出去，头痛道：“传他进来。”

　　小太监听话地滚了，不到片刻，白晋号啕大哭，不堪入目的仪容呈现在皇上眼中。

　　人到中年的洋人，本就长得粗犷一些，这副模样不可谓不辣眼睛，皇上闭了闭眼，发觉小太监没有形容错。

　　皇上决定给予一点最后的耐心，便见白晋跪拜下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戴梓戴大人冤枉啊皇上！”

　　听闻‘戴梓’二字，李德全心间一凛，皇上手指动了动，脸色沉了下来。

　　空气霎那间变冷，白晋却是浑然不觉，兀自在御前哭诉：“皇上，戴大人冤枉，都是被南大人陷害的。”

　　“微臣替老师保守多年秘密，实在忍不下去了。这么多年，微臣苦于良心折磨，分外痛楚，戴大人一介无辜之人，忠诚之士，落到如此下场，真是，真是……”

　　说着哭声一滞，卡壳一瞬，偷偷翻过手心，瞥了眼密密麻麻的小抄。

　　心下一定，白晋痛哭着喊：“真是天理不容！！”




107.  逃路   一更

　　说起戴梓此人, 不但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在器械一途更有着非同凡响的造诣。

　　南怀仁与汤若望合力造出的新式火器, 戴梓身为工部侍郎, 三日便能拆解完毕，并且稍作改动，画出更为精炼的图纸, 加强了火力，提升了射程, 继而毫不设防地寄信，向南怀仁探讨问询。

　　然后没经历过社会毒打，不知人心险恶的戴大人吃了大亏。

　　皇上身边的位置，就那么几个，火器总造的头衔，更是只有一人。他是个天才, 让别人怎么活？

　　一大盆污水泼了下来, 说他“心怀怨愤”“非议圣上”, 简而言之就是怀才不遇, 偷偷骂皇上坏话，觉得工部侍郎这个位置配不上自己。又有伪造的信件当做证据, 来源正是戴梓寄给南怀仁的探讨信, 一通操作下来, 罪名确凿无疑。

　　他又是个头铁的直性子, 对簿公堂的时候没有求饶，没有辩解，而是怒发冲冠，痛斥南怀仁‘奸佞小人’, 还说‘皇上若是昏君，尽管治我的罪’，一时言辞激烈，颇有些大不敬，让旁听的官员吓坏了。

　　皇上大怒，差点要把他拖下去砍了，也是张英、王士禛等汉臣苦苦哀求，皇上终是改变主意，改为褫夺官职，没收财产，全家流放盛京。

　　尽管过去这么多年，戴大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依旧鲜明。

　　违逆他的臣子不是没有，头铁喷他的唯有戴梓一个，故而白晋嚎哭的时候，皇上脸色呱唧一下掉了下来，沉沉陷入回忆之中，错过白晋翻手掌的小动作。

　　皇上没注意，李德全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霎时咯噔一下，白大人的掌心写了什么？难不成背后有人指使？

　　瞧这四个字四个字的用词，他还疑惑来着，传教士的文学素养何时有这么高了，堪与土生土长的京官媲美。

　　深知戴梓案乃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又和逝去的南怀仁有关，兹事体大，李德全不敢胡乱开口，只暗中记了下来，心脏跳得飞快。

　　终于，皇上再也忍不了魔音贯耳，重重地一拍案桌，吓得白晋闭上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特意遗忘、尘封多年的旧事就这么突兀提起，且毫无预兆，让人不得不怀疑。但说一千道一万，如今的皇上，已不再是当年的皇上，若要细细琢磨此事，无需证据，他已相信了三分。

　　当年他气的是戴梓大不敬，至于冤不冤枉，已然不重要了。若是不罚，何以服众？君臣纲常，不容违逆。

　　现如今……

　　“你说戴梓是被南怀仁陷害的，可有证据？”皇上冷声问。

　　白晋瞧过小抄，心里不慌，见此心下一喜，殿下果然料对了所有。

　　他吸了吸鼻子，言辞恳切：“回皇上的话，微臣没有证据，但微臣知道，当年戴大人递给老师的信件里头，到底写了什么。那封信，要么藏在老师的书房，要么随老师一起长眠地下，因为里边画了一幅图纸，是对南大人所造火器的分析与改良，老师犯下这一切，正是因为嫉妒啊。”

　　说罢，白晋匍匐在地，再一次痛哭起来，“微臣不敢欺骗。微臣良心不安这么多年，昨夜做了恶魔索命的噩梦，实在忍不了了，只盼将功赎罪，获得神的谅解。皇上要么派人探查，要么掘开老师的坟墓，真相就在眼前！”

　　皇上：“……”

　　皇上还来不及愣神，便听白晋凛然地说：“找不着信件，只需召回戴大人，让他再画一幅，同样可以作为证据。戴大人是个天才，他不会忘记的！”

　　话语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没有半点逻辑错误，实在是御前奏对的典范了。

　　皇上沉默片刻，眼神锐利起来，火器分析与改良……

　　戴梓精于器械，当年任他为工部侍郎，也有此般考虑。

　　“朕知晓了。”皇上淡淡道，“退下吧。”

　　没有听到确切的回答，白晋也不急，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皇长孙殿下的预料之中。只要皇上重视火器，重视神机营，必然会派人去往盛京，让戴梓画一副图纸——因为如今神机营广泛装配的红衣大.炮，正是南怀仁设计的那个。

　　长舒了一口气，小命终于保住，白晋起身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为“毁尸灭迹”，他把手心往衣襟处胡乱抹了抹，弯腰一步步地后退，却猛不丁听皇上问：“见朕之前，你还见过谁？”

　　因着庆幸不已，心弦松弛下来，白晋下意识回道：“皇长孙殿……”

　　说着猛然闭嘴，露出痴呆的神色。

　　李德全正在纠结，纠结何时揭露此人的小抄行径，闻言唬了一跳，当即打消这个念头。

　　皇上揉揉眉心，似笑非笑地看他：“皇长孙殿下有没有告诉你，凡事不能照学？他是如何高估你的说话水准的？”

　　白晋的发音字正腔圆没问题，辩论逻辑却要打个问号，遑论替人求情了。他只擅长短句，还有请安的场面话，吃不消一长串，否则就要卡壳，继而叽里咕噜冒出鸟语，因为记忆力不行。

　　皇上需要合理安排人才的去处，包括宫里的传教士，自然对他有所了解。若白晋有这水平，早被提到理藩院舌战群儒，哪还用在钦天监坐班？

　　白晋人傻了。

　　皇上和蔼道：“是自己的，终究属于自己，谁也偷不走。来，把你刚刚同朕说的话重复一遍。”

　　白晋低头看了看泛黑的衣襟，想了想墨迹模糊的手掌。

　　白晋：“…………”

　　他痛哭出声，这回是真的。

　　.

　　弘晏终于明白，人生难逢一知己是何意了。

　　与大伯不同，九叔的经商头脑恍若天生，譬如后世的专业术语，什么‘饥饿营销’，什么‘垄断’，用不着他点播，便能举一反三，把内涵挖掘得透透的。

　　还有大规模销售毛衣的生意，根本用不着他操心，九叔早已拟订好了计划，递给他过目，虚心问他哪里存在漏洞，哪里需要改进。

　　弘晏感动至极，连连摇头，九爷的计划尽善尽美，有些细节他都没有想到，具有高度的可行性。

　　同九叔相比，大伯就是一榆木疙瘩……也罢，术业有专攻，他也不必太过苛求。

　　叔侄俩商议得热火朝天，没过多久，弘晏领得一个任务——劝皇上穿上毛衣，以便引领潮流，自上而下普及全国，为可期的未来铺平大道。

　　此为九爷建议，弘晏一口答应下来。

　　算了算时辰，白晋也当哭嚎完毕，在汗阿玛心中种下震撼的种子，下一步便是派人去往盛京求证。毕竟逝者为大，不能掘墓不是？

　　这样一来，戴梓回京指日可待，火器天才应当为国发热，而不是穷困交加，求赦不得、郁郁而终，病死在寒冷的冬日里。

　　但因戴大人头铁至极，不怕顶撞，汗玛法想起旧事，定然会经历愤怒，复杂，纠结等等一系列心态转变，彻底想通需要过程，毛衣的事儿，今晚就罢了，还是明日提起为妙。

　　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弘晏准备先用晚膳，再去太医院，等候白晋送上奎宁，完结调养手册的撰写，于是甜甜地同九爷告别。

　　悠悠绕到毓庆宫前，发现一队小太监正四处找他。

　　左等右等找不到人，小太监都快哭出来了，终是瞧见弘晏的身影，大松了一口气，道：“小爷，皇上心情好，正等您用膳呢。”

　　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却因躬身的缘故，弘晏没有发现。

　　弘晏小小吃了一惊，汗玛法居然没有陷入愤怒，复杂与纠结，而是不计前嫌，决定赦免戴大人了？

　　不愧是他从谏如流，可亲可敬的汗玛法。

　　怀揣着敬佩之意，弘晏踏入乾清宫，入耳便是皇上的吩咐，听着心情不错，“派侍卫前去盛京，瞧瞧戴梓如何，要是依旧记得当年的火器图纸，便叫他重画一份，快马送至京城。如若真是冤枉——”

　　弘晏越发感动，准备假意询问缘由，继而大肆夸赞汗玛法虚怀若谷，仁爱臣民。

　　哪知皇上继续道：“真是冤枉，就让他待在盛京好好画图，别想有的没的，再有创新，让侍卫拿图寻朕。”

　　弘晏：“……”

　　弘晏惊呆了。

　　汗玛法这话，是要把戴梓当做工具人？

　　怎一个渣字了得！

　　弘晏觉得不行，没想到皇上并未释然，依旧记仇，霎时顾不得其它了，赶忙上前几步，声情并茂地说：“汗玛法，戴大人无时无刻不盼着回京，更是在流放途中，写了好些悔恨的诗篇，他早就后悔顶撞于您。”

　　乾清宫霎那间变得寂静。

　　李德全立在皇上身侧，朝他不断使眼色，还做出“白”的口型，疯狂暗示着什么。

　　“……”弘晏察觉到不对了。

　　“戴梓的流放之地，离京城百里之遥。”皇上笑眯眯地问他，“他又何时与你相识，请动小爷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替他翻案，替他求情？”

　　弘晏面色有了片刻空白。

　　他恍悟了，汗玛法这是在钓鱼执法。

　　白晋露馅了？？

　　不对啊，白晋信誓旦旦和他说，保证不会出错，不会忘词，就连钦天监，他也是趁着编书的空隙，悄悄溜进去的，除了三喜，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殿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皇上变戏法似的拎出鸡毛掸子，悠然道：“戴梓能否回京，端看元宝肯不肯牺牲。”

　　潜台词：只需挨这一顿打，你想要的，朕替你实现。

　　弘晏：“…………”

　　他后退一步，皇上往前一步，直至背靠冰冷的殿门。

　　他——

　　无路可逃！




108.  攀比   二更

　　一顿鸡毛掸子换来戴大人的回京, 想想还挺划算。

　　但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岂不更妙？为何一定要选呢。

　　眼看着无路可逃，弘晏强自镇定, 试图给自己争取时间：“汗玛法, 白晋去哪儿了？”

　　皇上明白元宝想要问什么，微微一笑，道：“朕赏了他十板子, 当做知情不报的惩戒，罚俸半年, 当做同你欺君的帮凶。现下，当时回府养伤去了。”

　　原本赏他五板子，已是手下留情，体谅他被弘晏忽悠，白晋却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皇上一怒, 当即让人加量, 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弘晏明白了。他暗嘶一声。

　　他还是想不通自己是如何露馅的, 但思来想去只有白晋出了差错, 米粒大点的愧疚也就随风消散，变得半点不剩。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不得一样步后尘？

　　权衡片刻, 弘晏闭上眼, 像赶赴刑场那般视死如归：“来吧。君无戏言, 若汗玛法说到做到，孙儿作些牺牲又何妨？”

　　说着积极地抽束带，解衣扣，脱外裳, 露出层层叠叠的里衣，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把外裳穿了回去，系好衣扣，绑紧束带，垂下他毛绒绒的脑袋，飞速往皇上跟前凑。

　　说要挨打，没说打哪里。弘晏捂住屁股，低着头大义凛然，“汗玛法使劲，往孙儿脑袋上抡，脑袋肉少，教训更重，打的更疼！”

　　皇上：“……”

　　见皇上忽然无言，弘晏顿时急了，扑上去抢夺鸡毛掸子，准备自己给自己来几下。

　　直至身上挂了个树袋熊，竟要与他争抢‘刑具’，猝不及防之下，逼得人忙乱起来，皇上发觉他失策了。

　　他斥道：“胡闹——”

　　以为万无一失，竟还有这样的漏洞！

　　失策的代价就是弘晏不听他的。龙颈不断后仰，龙爪不断往上伸，直伸到‘树袋熊’够不着的地方才行，这一幕看得李德全大惊失色，宫人齐齐跪下，“皇上，可不能啊！”

　　往小爷的脑袋上砸，那还得了？

　　眼见皇上陷入窘迫，李德全护主心切，慌里慌张狂奔而来。为让皇上轻松一些，他哭诉道：“皇上，把鸡毛掸子递给奴才吧，龙体为重，龙体为重啊！”

　　弘晏嘴上不停，殷切地说：“汗玛法，孙儿不怕的，快把它给我……”

　　皇上：“……”

　　皇上觉得这一幕很是离谱，可不得已之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腰被缠得紧紧的，缠了无数只八爪鱼的重量，躲避的动作比骑射都累，皇上呼吸一窒，只好把鸡毛掸子甩给李德全。

　　李德全大喜过望，连忙拔腿就跑，塞给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叮嘱他跑得远远的，别被人抓住，小太监慎重点头，又为难地望了眼殿门，忽然灵光一闪，猫着腰不见了人影。

　　前殿跑不了，还有后殿，还有厢房，还有他的小屋呢！

　　弘晏一边缠着皇上，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见事态如他想象那般发展，鸡毛掸子成功消失，登时轻松了，满意了，稍稍放开对龙腰的束缚，泫然欲泣道：“汗玛法为何不惩罚孙儿？孙儿的脑袋还好好的。”

　　皇上：“…………”

　　皇上呵呵一笑，在心里给李德全记了一大笔，都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随即没好气地道：“还不放开朕？要朕亲自用手不成？”

　　敏锐察觉到皇上放弃教训的念头，弘晏见好就收，乖乖巧巧站在一旁，朝皇上甜甜地笑。

　　皇上淡淡挪开视线，告诫自己不能吃他这一套，摆手道：“用膳吧。”

　　语气透出无奈，却叫凝重的气氛一松，宫人们欣喜若狂，忙不迭打开殿门。

　　……

　　弘晏一边讨好地给祖父夹菜，一边希冀地道：“这回不是孙儿不愿牺牲。既如此，您准备让戴大人回京了吗？”

　　皇上睨他一眼，不语。

　　深知汗玛法记仇，拥有帝王的小心眼通病，下令恐怕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弘晏认真同他解释，“神女入梦告诉我，戴大人真是被冤枉的。”

　　皇上的筷子停了一停。

　　片刻一言难尽地道：“神女教你医术不够，还要关怀一个罪臣？”

　　眼里怀疑都要满溢出来，弘晏摇摇头，叹息一声：“您有所不知，神女慈悲，关照着世间每一个人。”

　　“她特意同我说，戴梓是个重要人物。唯有汗玛法握有天下，胸怀四海，也唯有您，能够赦免戴梓，让他记得一辈子的恩。如若孙儿挨了打，岂不抢走您的恩？”

　　弘晏说得煞有介事，话间隐晦的吹捧，吹得皇上心情转好，面色放晴。

　　想了想，这理由虽然牵强，倒也说得通。元宝出生的时候，戴梓已然流放盛京，他没见过南怀仁，更没见过火器图纸，这般突然地求情，也就只有天赐可以解释。

　　元宝得天庇佑，他深信不疑。

　　戴梓……罢，这么多年的教训也够了。

　　思虑片刻，皇上问弘晏：“神女还说了什么？”

　　弘晏郑重地道：“神女说，天冷了，该穿毛衣了。”

　　.

　　又一次完好无损地走出乾清宫，弘晏踏着夜色，依照规划好的行程，问太医院的当值太医：“奎宁送来了没有？”

　　太医喜悦地颔首，“统共有三粒呢。”

　　弘晏决定原谅白晋，叫人抓紧送去壮阳丸与育发液，以及几瓶上好的伤药。眼看天色已晚，决定明日再来，该回毓庆宫看妹妹了！

　　元曦满月之后，真正显露出美人胚子的雏形，臂如藕节，白白嫩嫩，那双肖似太子妃的杏眼盛满星光，每天都能带给哥哥惊喜。

　　弘晏趴在摇床边，一眨不眨望着熟睡的妹妹，慈爱的目光看得太子妃失笑，招招手让他去她身边，“晚膳时分，皇上为何关闭殿门，元宝可知晓？”

　　“……”弘晏若无其事，想了想小声说，“汗玛法同儿子商议毛衣的事。”

　　太子妃恍然，步入冬日，毛衣是该派上用场了。摸摸弘晏的头，她笑吟吟地道：“额娘明儿穿上可好？”

　　弘晏用力点头，瑞凤眼亮晶晶的，“汗玛法也答应我，明日早朝的时候作里衣穿。”

　　说着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双管齐下，为九叔大业添砖加瓦的好主意。

　　他撒娇似的央求太子妃，“额娘能否帮我劝劝阿玛，替儿子宣传宣传？”

　　随即同她仔细说明，说和九叔分成的毛衣店铺即将开张，推广绝不能马虎。

　　太子妃不是狭隘的女子，心知元宝在做大事，联想到毛衣的制作材料，以及儿子传授的独特手法，柔声答应下来。

　　.

　　弘晏前脚离开，太子后脚踏入正院。

　　歇下的时候，猛不丁听见太子妃的温言，霎时面色微变，想起了“高贵”二字。

　　他想揍儿子了。

　　同福晋解释一番，委婉表达拒绝之意，并且着重强调，浅蓝与杏黄不甚匹配，却见太子妃用奇怪的眼神瞧他，“当做里衣穿，被朝服遮个齐整，能碍着什么？”

　　太子：“……”

　　太子妃嗔道：“爷便是不作推广，也能暖身，不能白白浪费元宝的心意。”

　　太子一想，也有道理。

　　不仅是他，成年的皇阿哥都要保持风仪，不能像孩童那般裹个四五层，顶多穿件加绒外套，出门披个大氅。

　　里边套件毛衣，上朝把扣子扣得紧紧的，谁也瞧不出，况且元宝所织舒适保暖，给人享受而不是罪受。最重要的是，福晋待他情深，他如何忍心拂逆？

　　他当即一笑：“孤听你的。”

　　第二日一早，太子忍着别扭套上高贵毛衣，随即被触感征服了。

　　套上外裳，系好衣扣，待他走到乾清门，感受不到半点冷风的侵袭。时为初冬，严寒未至，官员们尚未用上大氅，瞧他们有人抖，有人颤，心下不禁浮起深深的优越感。

　　直至皇上于朝会宣布，在乾清门设演武场，早朝之后率百官亲临，活跃冬日氛围，以扬尚武精神，太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等到皇上卸下朝服，现出一身明黄色的龙纹毛衣，在靶前拉弓搭箭，正中红心——

　　朝阳为他镀了一层金光，看呆了文武百官，看得太子眉心一跳，心道不好。

　　皇上全方位地展示完毕，意犹未尽点了他的名：“太子来。”

　　太子：“…………”

　　朝服宽衣大袖，形容繁复，无法进行骑射，除却脱下别无他法。

　　何况如此场合，他能拒绝吗？？

　　于是浅蓝毛衣显露人前，带来又一重的震撼。

　　上面的小小字体，除却站得近的几位皇阿哥，清楚瞧见之后面色空白，文武百官激动地伸着脖子去认，一时间，斗鸡眼比比皆是，不知凡几！！

　　他们的态度万分热情，太子的笑容万分僵硬。

　　皇上单知道弘晏请他打广告，却没想太子也是宣传的一员，还凭借高贵小字，瞬间夺去了龙纹的风头。

　　登时不悦起来，他的龙纹还比不上小字？分明前者更为精美，更为华贵。

　　几乎无人注意到皇上的不悦，除了乐皇上所乐，忧皇上所忧的大总管。

　　李德全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皇上，奴才回头就叫绣娘绣上小字。”

　　皇上心下一动，面上淡淡：“哪两个字？”

　　……

　　李德全殷勤地道：“明君！”




109.  离间   一更

　　李德全说完这话, 遭到了皇上的冷待。

　　难不成太直白了些？

　　心念一转，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李德全懊恼不迭, 赶紧补救：“是奴才想岔了！奴才愚钝, 这绣字就是图个趣味，但凭皇上喜欢。”

　　“……”皇上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明君”二字掷地有声, 皇上窒息了，后悔了。

　　代入一想, 他受不住。自古以来的明君，都是留有后人评说，也没在史书上自我标榜，自我评判，若朕成了开先河的第一人，还不被人嘲笑到几千年后？

　　狗奴才, 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 怎么不给自己绣件‘佞臣’？顾及场合, 皇上没叫人赏板子, 冷飕飕瞥了李德全一眼，继而专注太子的英姿。

　　胤礽若有半点差错, 他便有了罚的借口。

　　身穿高贵毛衣的太子打了个寒颤, 搭箭的手一抖。沐浴着全场炽热目光, 他顽强地撑住了, 面上宠辱不惊，箭箭正中红心。

　　皇上左看右看挑不出刺，眼见时辰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 准许他下场，吩咐御前侍卫上去展示。

　　可即便太子如蒙大赦，飞速套上朝服，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大臣已然认出毛衣上的小字，他们对视一眼，震惊过后，齐齐沉默下来。

　　太子爷和高贵还、还挺适配……

　　大贝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大，随即动动嘴唇，想说太子不要脸。

　　三爷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四爷沉思片刻，一脸学到了的神色。五爷微微出神，七爷恍恍惚惚，八爷若有所思，心道二哥这字有些眼熟，怕是元宝的手笔吧？

　　众大臣神思不属，众阿哥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皇上太子所穿的毛衣，在他们心中烙下深深的烙印。

　　哪里可以买？

　　可否定制同款？

　　不论花纹还是刻字，他们都喜欢！！

　　眼见效果极好，皇上威严地宣布散场。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也是这场宣传太过灼人眼球，等到朝会结束，不出几个时辰，毛衣风潮席卷了整个京城。

　　京官女眷都在问询，影响如辐射状发散，等到诸多百姓知晓毛衣这个新物件，已是两日之后，他们的渴望到达顶峰。

　　万众瞩目之下，九爷大手一挥，地段极好的五家店铺开业了。

　　.

　　深知弘晏的爱好不再是针线，调养手册到了最后的要紧关头，四爷珍惜地摸摸压箱底的笑脸毛衣，准备买件新的。

　　他没有打扰侄儿，叫苏培盛前去最繁华的那间店铺问问。

　　在京城行商，总有得罪不起的贵人，特别是几个王府贝勒府。作为九爷的手下人，掌柜经验丰富，门路极广，自然对苏培盛面熟得很，听闻四爷的要求，他笑眯眯地应下：“当然可以，我们的绣娘手艺精湛，绣字不在话下。”

　　然而送走四爷的人，来了八爷的人，掌柜觉得不对劲了。

　　送走八爷的人，又来了五爷的人，掌柜再也招架不住，火急火燎给主子递去消息。

　　九爷忙得脚不沾地，原本没空搭理，可手下人说十万火急，这才耐住性子，展开一看——

　　“四爷，五爷，八爷定制毛衣，欲绣‘知己’，还望主子定夺。”

　　九爷：“…………”

　　九爷如遭雷劈，死死盯着这一行字，尤其是五爷，他的亲哥，都要盯出一个窟窿来。

　　冷笑的同时，疑惑排山倒海般上涌，五哥何时见缝插针，也成了大侄子的知己？

　　养猪养出感情来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竟连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再三提防，瞒着他暗渡陈仓！！

　　怪不得，怪不得五嫂有喜，五哥春风得意，连身患隐疾的谣言也不在意了，成日笑呵呵的，原是好事成双，能不欢喜么。

　　可作为亲哥，他还真不能把他怎么着，只能咽下一口气，捏着鼻子接纳。否则额娘的鞭子抽来，谁也受不住，他俩都得吃挂落。

　　昏暗烛光下，九爷的脸色实在幽怨，就如喝了一缸酱油，贴身太监百两战战兢兢在旁侍奉，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半晌，九爷幽幽开口，“这几单生意，叫他拒接……”

　　说到最后停了下来，桃花眼一眯，当即改口道：“不，让他接。接下又何妨？接也有接的学问。”

　　接不接的，百两都听糊涂了。

　　眼里转着蚊香圈，接有什么学问？

　　直到九爷不轻不重踹他一脚，哼笑道：“吩咐下去，五哥的‘知己’绣得最大最夺目，务必让人一眼便能瞧见，八哥其次，老四最小。”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谈笑间借刀杀人，继而睨了百两一眼，“需不需爷同你解释？”

　　这等计谋，稍稍机灵一些便能领会，百两恍然大悟，主子高啊。

　　心中敬仰如江水般滔滔不绝，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吹捧，新的问题来了。

　　百两小心地问：“这最大是什么标准，最小又是什么标准？”

　　胤禟一时被问住了。

　　搁下字条，在书房来回踱步，他琢磨半晌，拍板道：“前胸一个字，后背一个字，都给爷绣满，这便是最大标准。老四那件，衣领子绣上花生大的即可，听明白了？至于八哥，自然是折中选取，正常大小。”

　　胤禟说得尽兴，百两听得咋舌。

　　爷形容的最大标准，光是一想，鸡皮疙瘩都起了来，那是多宏伟的一件毛衣呀……

　　“听明白了。”他忙不迭地点头，飞快往外奔去，“奴才这就传达爷的吩咐！”

　　.

　　弘晏最近泡在太医院里。

　　自从请求皇上做托，间接‘逼迫’太子做宣传，弘晏自觉圆满完成九叔交由的任务，随后专注编书，便也错过了乾清门轰动的一幕，错过了毛衣绣字的潮流。

　　除了那日回宫，阿玛的面色有些难看，弘晏实在摸不着头脑，但因自己的屁股安全无虞，还有额娘和妹妹在，于是放心地撒手不管，洗漱过后进入梦乡。

　　历经两个多月的时间，调养手册制作完成。大半部分是为药方，包括疟疾的治法，写得通俗易懂，并不深奥；小半部分是为生活小贴士，包括孕妇的忌讳，幼童的护养，以及相克食谱的摘抄，若有重疾，强调通风消毒，等等等等。

　　这本手册聚集了太医院上上下下的心血，弘晏自觉出的力气，远远不如太医们。思来想去，他向太子讨了一封空白奏折，认认真真提笔记叙，准备向皇上请功，就算升不了官，他们也该受皇上赏，妙手仁心的名声传扬天下。

　　但在院判看来，皇长孙殿下放下身段，给予他们前所未有的尊重，仿佛有种魔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拧成一股绳。

　　好长一段时间，太医院弥漫着浓厚的学术气息，还有注重传承，最是藏私的老太医掏出家传绝学，打鸡血似的奉献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小爷带来的改变啊！

　　手册制作完毕，送去印刷的那刻，年轻感性的太医湿了眼眶，头发花白，见惯生死的太医感慨万千。此时此刻，不管他们立场如何，偏向哪位娘娘，眼底充斥着一模一样的激动，看向弘晏的眼神炽热万分。

　　从今往后，小爷要是生病，就是他们的失职！！

　　就在心照不宣间，给毓庆宫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瞧病，成了太医院最为抢手的差事。

　　譬如今儿晌午，太子妃延请太医，例行给元曦把脉，想要瞧瞧小格格的身体如何。当值的三人为争名额打破了头，脱颖而出的那位给自己涂上跌打膏，兴高采烈拎着药箱奔向毓庆宫。

　　太子妃瞧见太医额间的青紫，给全嬷嬷使了个眼色。全嬷嬷暗嘶一声，试探地问：“您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淡然得道骨仙风：“医路艰辛，微臣早已习惯。”

　　在场宫女全都没有听懂，不妨碍她们透出敬仰的眼神，连全嬷嬷都放轻声音，不欲惊扰了如此高人。

　　“您请。”

　　……

　　太医间的勾心斗角，弘晏并不知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手册编撰完毕，皇上说话算话，终于派出一队侍卫奔赴盛京，宣读赦免戴梓，允他回京的旨意。至于充公的府邸要不要还，皇上没有明说；恢不恢复戴梓的官位，皇上也没有明说。

　　这日正逢下衙时分，弘晏问起的时候，皇上淡淡道：“待职察看。若他满腹怨言，性子偏激，叫朕如何放心地用？”

　　弘晏沉思片刻，道：“汗玛法说的是。”

　　瞧见御桌堆了高高的奏折，弘晏闭上嘴不再打搅，临近年关，皇上需要处理的政务远胜从前。

　　想了想，从衣襟掏出一本小册子，悄悄推到皇上手边，小小声道：“汗玛法如若有空，随意翻一翻便好，当做闲暇时候的消遣。”

　　过了年关，才是推广调养手册的好时机，他不着急。说罢蹑手蹑脚地转身，露出一对小梨涡，准备去往乾西五所问问九叔，毛衣大业进展得如何了。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弘晏遇上了五爷。

　　五爷见到侄儿很是欣喜，面上浮现几个大字：终于等到你。叔侄俩亲亲热热地寒暄，片刻，他轻咳一声，道：“元宝啊，五叔订做了一件毛衣。”

　　弘晏惊喜不已，当即询问款式，五爷笑呵呵地说：“五叔穿着呢。”

　　说着脱下外裳，露出一件白底绿纹的毛衣。衣领绣着两只黑色猪崽，憨态可掬，前胸绣着一个巨大的——巨大的“知”字，龙飞凤舞，瞧着像是行书。

　　还来不及夸赞五爷的巧思，弘晏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五爷转过身去，为侄儿展示后背的“己”字，随后转过身来，含蓄地笑：“如何？”

　　瞧他的态度，对毛衣颇为喜爱，迫不及待想要获得知己的认同。

　　弘晏：“…………”

　　弘晏呆在原地，眼神发直，半晌说不出话。

　　不仅仅是因为毛衣，也因为五爷的身后，站了两个人。

　　一个面若寒霜，一个笑若春风。

　　与往日大相径庭，四爷的衣襟有些敞。他铁青着脸，锐利的目光剐向五爷，那厢，八爷笑容渐淡，不由拢了拢外裳，把不大不小的“知己”二字遮住。

　　该来的总不来，不该来的从不缺席。李德全气喘吁吁地赶来，正正对上弘晏呆滞的视线，“小爷，皇上瞧了册子，叫奴才唤您过去……”

　　谁知四爷八爷也在，还有一个正在展示的五爷。

　　李德全卡住了，李德全不说话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奴才给四贝勒，五贝勒，八贝勒请安。”继而望向五爷，小心翼翼，难以启齿地问：“您……可要请太医瞧瞧？”




110.  暴露   一更

　　现今的场面, 怎一个混乱了得。

　　李德全出声的时候，五爷再也笑不出来；李德全提起四贝勒八贝勒的时候，五爷彻底没了笑容。

　　他慌忙从贴身太监手里接过外裳, 鼓作镇定地套到毛衣外头, 把知己二字藏好，藏得妥妥贴贴，藏得别人再也不能发现, 随后动了动喉咙，在心里打起了鼓。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怪不得元宝的反应不对劲，他还以为知己不喜欢。

　　真是天要亡他，时机怎会如此不凑巧？

　　他们站这多久了，四哥看去了多少？八弟看去了多少？

　　还有李大总管，怎么就碰上李德全了？？

　　疯狂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五爷深吸一口气, 僵硬转身, 同样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劳大总管惦记，我无需请太医。”

　　然后对上四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五爷的腿在打摆, 看向朝他温和一笑的八爷, 五爷的心肝一颤。

　　目光落到四爷的衣领, 敞开的前襟，待他伸长脖子，细细辨认那行小字，登时眼前一黑。

　　店家坑他！！

　　枉他昨儿同福晋夸起, 说这毛衣颇得自个心意，还夸掌柜是个实在人，说要绣‘知己’二字，便无半点含糊。

　　这这这，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八爷瞥了眼四爷的衣领，便知五哥在想些什么。他悠悠笑着，把系紧的外裳再一次扯开，给五哥瞧他那不大不小的绣字。

　　五爷：“…………”

　　五爷的手在颤抖。

　　弘晏终于从发直的状态中醒神，稍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心说九叔不地道，竟连亲哥都坑，坑就罢了，竟还波及到他，四叔八叔站在一块，是他能够招架得住的吗？

　　后院起火的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尝。

　　世人都是怜惜弱小的，弘晏不禁对五爷生出丝丝愧疚与怜悯，五叔往日自污的功效全都打水漂了。圆脸蛋挂上忧愁，他想要开口救场，指不定能让转正不久的地下知己虎口逃生，却忘了还有一个震撼旁观的李德全。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李德全讪讪道：“五贝勒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又看向弘晏，恭恭敬敬地问：“皇上等着呢，小爷不如随奴才动身？”

　　没想到汗玛法繁忙之中不忘翻阅手册，正是重视关怀的体现。皇命难违，弘晏一半感动，一半沉重地点点头，又有些庆幸逃出生天，抬脚之前，欲言又止瞧了五爷一眼。

　　五爷朝他悲壮一笑，就差做个口型，‘不要担心我’。

　　弘晏：“……”

　　眼看元宝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四爷冷得掉渣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无须言语，往日宿敌默契地达成一致，八爷微微一笑，亲热道：“五哥，这倒巧了。弟弟许久未和五哥叙旧，不若去前边的凉亭坐坐，四哥可要一道？”

　　四爷颔首，“闲来无事，甚好。”

　　五爷：“…………”

　　五爷愣是没有找到辩驳的机会，想要拔腿就跑，又有一种明悟，四哥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果不其然，四爷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同八爷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退路。

　　“五弟，请。”

　　“五哥，请！”

　　.

　　乾清宫。

　　李德全领着弘晏后脚进殿，早有小太监在大总管的示意之下，飞快溜进御书房禀报皇上。不论是五爷展示的‘知己’，四爷八爷的反应，还是疑似毛衣攀比的证据，皇上听了个明明白白，霎时沉下面容，揉了揉太阳穴。

　　他越发不懂这些儿子了。

　　没过几息，弘晏从外边探头，甜甜叫了声汗玛法，皇上压下复杂面色，露出一个笑，招手让他走到身边。

　　关于调养手册，祖孙俩开始一问一答。眼见皇上持赞赏态度，欣悦之意暗藏眼底，并夸这是‘不亚于圣痘的大功劳’，弘晏抿出一个小梨涡，趁热打铁，从衣襟掏出像模像样的一本奏折，“此乃孙儿撰写的请功折子。”

　　皇上眉梢一挑，新奇的同时佯怒道：“朕还会漏了他们的赏不成？”

　　说是这么说，对于弘晏的头一封奏折，皇上看得分外仔细。即便笔迹尚且稚嫩，不若朝臣赏心悦目，却是字句通顺，感情真挚，何况董体还是他亲手教的。

　　通篇都在叙说太医的功劳，他微微点头，赞赏的同时更是骄傲。合上奏章，皇上摸摸弘晏的脑袋，目光柔和不已，“他们都是有功之臣，就依你所说。”

　　“谢汗玛法。”弘晏高高兴兴地谢恩，继而眼巴巴地望着皇上，“既如此，手册能否推广？”

　　皇上一笑，温声道：“自然。不必等到年关，而是越早越好，朕召百官加以商讨。像那金鸡纳霜，能够拯救万民百姓，实在马虎不得。”

　　想起亲征之时患上的重疾，皇上多有感慨，握着奏章的手颤了颤。多年之前，召太医研究不得其法，现今如愿以偿，真是天佑于朕，天佑大清……

　　也对，谁让上天赐下一个元宝？

　　皇上慈爱地目送弘晏远去，心情激荡了好一会，忽而笑容微凝，命令李德全道：“让老四，老五，老八前来见朕。”

　　元宝是天赐之福，儿子就是上天扔下的孽债，甩也甩不掉，让他头疼来的！

　　.

　　弘晏走出乾清宫，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半晌灵光一闪，他问三喜，“五叔回院了么？”

　　三喜茫然地摇摇头，又问临门，临门同样不知。

　　弘晏忧愁地叹了口气，心道他也无能为力，若五叔能够抗过今日，他定多多补偿！

　　与此同时，凉亭内，凄凉无比经受‘爱的教育’的五爷打了个喷嚏，眼底透出丝丝绝望。

　　正当求助无门的时候，皇上派人拯救了他。

　　还来不及喜极而泣，兄弟三人齐齐站在御前，迎面而来一根沾了墨的狼毫，精准无比怼上五爷的前襟。

　　皇上沉声道：“脱，毛衣也给朕欣赏欣赏。”

　　五爷：“……”

　　四爷手心一蜷，八爷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就见皇上似笑非笑望向他们，“你俩一道。要朕亲自动手不成？”

　　五分钟后。

　　面前杵着三件毛衣，形色各异，制作精美，共同之处便是‘知己’二字，虽然大小差得有点远。

　　盯着五爷那巨大无比的字儿，又看看四爷领口处的花生粒，若离得远，必有斗鸡眼的诞生。唯有老八的毛衣正常一些……皇上霎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皇上真是没眼看，叫来李德全吩咐几句，摆摆手让他自去。

　　半晌挤出一句话：“元宝五岁，你们几岁？”

　　犹如公开处刑，四爷眼神闪躲，五爷羞愧地低下头，八爷通红了耳廓。

　　皇上淡淡的目光扫过他们，第一个拿五爷开刀：“得意忘形，张扬不已。忘本之人，可还记得书房里的王八？”

　　随即点评四爷八爷，“吃药不好好吃，成日琢磨知己一事，谁也没你们闲。怎的，隐疾治好了？媳妇有喜了？”

　　哗啦一声，胸口被插了一刀。

　　三人脸色空白，飘飘悠悠跪了下去。

　　“请汗阿玛恕罪——”

　　皇上呵呵一笑，“恕罪，恕什么罪？朕知你们脑子不清醒，却没想撞在一块，还挺有缘分。”

　　随即严厉禁止他们身穿‘知己’毛衣，勤恳办差，别想有的没的，更不许围堵肩负重任的大侄子，他得天赐福的乖孙。

　　就差指着鼻子斥他们不贤惠，知己要有知己的觉悟，只需默默守护就好，争宠像什么话？

　　恨不能亲自制出《知己之德》《知己之诫》，给患有脑疾的儿子好好背上一背。如此一番长篇大论，说得三人神魂出窍，面色僵硬万分，终于，皇上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瞥去冷眼，“听明白了？”

　　四爷年纪最长，此刻只能由他代为回答。

　　胤禛动动嘴唇，艰难开口：“……听明白了。”

　　皇上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几分，摆手让他们起来。

　　这时，李德全匆匆而来，赔笑道：“皇上，九阿哥在外头候着呢。”

　　皇上平静道：“叫他进来。” 

　　五爷不可置信，四爷紧皱眉心，八爷目光一凝，不到片刻，九爷满头雾水，就这样突然而然的，与哥哥们对上视线。

　　胤禟：“……”

　　他瞪大眼，惊得连请安都忘记了。

　　皇上懒得和他计较，这也是个身患脑疾的。正欲让他解释撞字事件的始末，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老九少许露出的领口眼熟的很，瞧那材质，那款式，不也是一件毛衣？

　　于是扬了扬下颔：“脱。”

　　.

　　九爷的毛衣很是特别。

　　粗粗望去，几百上千个‘知己’交错排列，如经文似的，密密麻麻绣满全身，连衣袖都没有放过。

　　皇上服了，四爷五爷八爷都服了。

　　在场之人大开眼界，直至皇上气极而笑，反问于他：“老九啊，这就是公器私用的便利？”

　　阵阵寒风刮过，气氛骤然变了。

　　……

　　弘晏本想径直去寻九叔，中途被太子妃叫回毓庆宫，试一试新织的虎头帽，还有新做的冬日小衣。

　　试完天色已晚，弘晏顺理成章地窝回自家小院，准备明日再寻。手册制作完毕，了却一桩心事，松快一个晚上又怎么了？

　　毕竟距离季抛能力的更新，已然没有多少日子。

　　当晚，弘晏美美地盖上锦被，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中，九叔深情地呼唤于他：“大侄子救我~元宝救我~”

　　翌日清晨，无逸斋。

　　十阿哥手捧书籍，左等右等没等到胤禟到来，不禁有些奇怪，没听说九哥告假啊。

　　趁着课间休息，他站起身，在屋内环视一圈，还是没人。

　　除了角落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整张脸红红的，胖胖的。

　　十阿哥原先并没有在意，只因没有找到九哥的身影，这才关注起陌生人，这一看不得了，他唬了一大跳，连人带凳摔在了地上，摔得浑身剧痛，眼冒金星。

　　他顿觉丢脸，扯着嗓子嚷嚷：“大胆，哪里来的猪头？！”




111.  年礼   一更

　　这话震耳欲聋, 震得所有人抖了三抖。

　　只见十阿哥口中‘猪头’的脸色肉眼可见阴了下来，红肿之中掺杂黑紫。他双拳紧握，目露凶光, 压低声音, 一字一句地道：“你喊谁呢。”

　　十爷：“？！”

　　这声音咋这么熟悉？

　　撑着桌案爬到一半，胤俄如遭雷劈，再一次跌倒在地。面上盛满惊恐, 他睁大眼，仔仔细细看了猪头老半天, 终于瞧出问题来了，毕竟脸颊再肿，人的五官没有移位。

　　他颤抖着伸出手，话都说不明白了：“九九九……九哥。”

　　不是，他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九哥, 怎的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厢, 十阿哥的动静闹得太大, 连带着另一头的十二站起身, 十三惊呼地叫了一句：“十哥。”

　　他们连忙放下书，把形容狼狈的胤俄搀扶起来, 齐齐往角落看去。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他们也被惊住了。两人目瞪口呆, 半晌，十二迟疑着问：“……九哥？你的脸怎么了？”

　　疑惑如排山倒海般延绵不绝，往日九哥十哥形影不离，读书都是挨在一块, 今儿实在反常得很。更为反常的是无逸斋的师傅，照常授课，就当没看见角落的人，还有九哥伤重至此，为何不告假休养？汗阿玛知道吗？

　　陌生人也就是九爷，胸口再次被插了一刀。

　　心痛的同时又有些欣慰，心道十二还是认得哥哥的。不像老十，忘恩负义还眼瞎，就知道胡乱嚷嚷，真是气死个人！

　　“昨儿同哥哥们切磋，一不小心摔下了演武台。”忽略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九爷若无其事地解释，“小伤，小伤。何况受伤也不能告假不是？落下课业就不好了。”

　　众人：“……”

　　这副热爱读书，无惧困难的态度让人肃然起敬，十阿哥直愣愣地盯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昨儿他俩一起下学，要说切磋，唯独晚上才有时间。那么问题来了，谁吃了空在大晚上打来打去？九哥这样细皮嫩肉，能切磋过哪位哥哥？

　　连他这样一根筋的人都发现了猫腻，更别提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了。

　　九爷被盯得有些心虚。

　　事实上切磋是真，只不过三打一；告假也是真，因为皇上没同意。

　　非但没同意，还传话给授课的师傅，叫他们不要见怪，照讲就是，端得是帝王无情、霸道冷酷，九爷当即想要落泪。

　　毛衣这事，是怎么露馅的？

　　老四老八不做人就罢了，老五，他亲哥，竟也下得去手。

　　还警告他不许同额娘告状，这日子没法过了！！

　　……

　　中途休息很是短暂，还没问个清楚明白，教导策论的师傅前来，众阿哥只得继续上课。

　　十阿哥却没了心思读书，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瞟，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十里外都能瞧见。师傅委婉说了一句，没用，便也不管这混世魔王，更不往角落看去。

　　每每看上一次，心肝就颤上一次，天杀的，九阿哥那张脸，真是有伤风化，有损风仪！

　　皇上这也太狠了些……

　　臣子不得妄议君主，他很快将念头清空，捋捋胡须，手中拿起一沓文章，微笑看向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往日不显，最近越发用功起来，特别是策论方面，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行文稳重，言之有物，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来说，极其了不得。

　　和同僚一说，他们都在感慨，皇上的儿子，又有几个天资差的？

　　分析完前日布置下去的策论，师傅头一次夸赞了胤裪，说他观点明晰，见解深刻。这下满座皆惊，就连一个劲盯着九哥的十阿哥也回过了神，咂咂嘴，眼睛睁得有些大。

　　十二弟一向是兄弟之中最为低调的那一个。九哥曾经同他像模像样地猜测，说十二弟信佛，自小养在苏麻喇姑膝下，秉承什么“中庸之道”，读书不好不坏，不犯错也不出头，要他说，这样的弟弟最是省心。

　　如今忽然用功，还夺得师傅夸赞，十阿哥倒没有嫉妒或是羡慕的情绪，只略微有些惊奇，十二弟出息了啊！

　　九爷同样觉得惊奇。他吃力地撑起眯眯眼，上上下下打量十二，见他稍显窘迫，平和冷静一朝冲散，浑身弥漫着喜悦的气息，在心里暗啧一声。

　　脑子灵光了还是怎的？

　　九爷忙着他的毛衣大业，没有攀比的心思，这般念头只是一瞬，又重新幽怨起来，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脸。

　　丢脸的事儿不能告诉大侄子，屋里屯着的药膏不管用，等会下了学，叫人去太医院拿上几瓶。

　　还有老四老五老八，给他等着！

　　.

　　整整一晚上，梦里萦绕着九叔的求救声，弘晏清晨醒来，揉揉眼，抱着被子沉思。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按这情形，不是应该五叔求救么？

　　套上温暖的小毛衣，揣着精致的小手炉，弘晏例行去皇庄巡视，偶遇一番五爷，瞧瞧他有没有事。

　　哪知五爷瞧见他，依旧笑呵呵的，除了颈间几道可疑的、新鲜的痕迹，红红的，看着像是抓痕。

　　弘晏沉默下来，心道五婶好生彪悍。

　　……问题来了，五婶不是刚怀上没多久？

　　弘晏睁大眼，眼底明晃晃透出两个大字——“禽兽”！

　　五爷就算再迟钝，也瞧出些许不妙。压制许久的怒气重新翻涌，他讪讪一笑，“元宝啊，五叔和你九叔闹着玩呢。”

　　弘晏半信半疑，准备回宫找九叔求证，顺道问问毛衣的销量如何，谁知傍晚没有找到人影，遣人一问，九阿哥不在乾西五所。

　　第二天，九阿哥依旧不在。

　　第三天，九阿哥像是人间蒸发。

　　第四天，弘晏终于坐不住了，犹犹豫豫询问他汗玛法。

　　“男为悦己者容，”皇上淡淡道，“老九对他的脸，很有自知之明。”

　　弘晏：“？”

　　.

　　冬日已至，相比京城的干冷，江宁则是彻骨的湿。

　　刚刚下了一场小雨，织造府笼着一片朦胧。正屋里头暖意融融，角落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摆得层层叠叠，没有一丝烟尘，江宁织造曹寅的夫人李氏正和老夫人孙氏商量送京的年礼。

　　李氏笑道：“皇上那儿的珍品自不用说，老爷的意思，是给毓庆宫的年礼增添三成。”

　　短短一年，京城风起云涌，种种变故传到江南，让人目不暇接。

　　整顿国库的事情另提，虽说地方官员有被摘了乌纱帽，也有贪污丢了性命，到底没有波及江宁织造府，以及曹家的姻亲李家，因着他们是皇上的心腹，是皇上放在江南的耳目。

　　惠妃又是降位，又以待罪之身死去，以致大贝勒彻底出了局；德嫔患病挪宫，十四阿哥行踪不明，许是被皇上下放到兵营历练，更多的却是打听不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毓庆宫。皇长孙的声名传遍天下，太子储位越发稳固，遑论汉人聚居，文风鼎盛的江南，民间拥戴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曹寅和李煦全都明白，只要他们忠于皇上，家族富贵便能绵延不休。

　　特别是明珠与索额图斗得如火如荼，局势不甚明朗，未免波及地方，曹大人与李大人联手，两边各自孝敬了三十万两。三十万两确有成效，他们成了两边都要拉拢的香饽饽，可就在万事不沾、谨慎观望的时候，明珠倒了。

　　局势变得万分明朗，称得上始料未及，只因凭空显现一个皇长孙，以及人手一本的《养猪手册》。

　　皇上爱重太子，到了不再遮掩的地步，况且倒了太子，还有一个皇长孙！即便王贵人与曹家沾亲带故，但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太过年幼，绝无承继大位的可能。

　　此等形势之下，他们总要为家族计，为儿女计，为自己寻条退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太子登基，他们握有整个江南，却是不受宠信，哪能讨到好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暗地里进行，譬如送给毓庆宫的年礼增添几成。

　　老夫人孙氏曾是皇上的乳母，在宫中浸淫多年，自是知晓儿子的心思。听闻儿媳的话，她刚要点头，又有些忧心，慎重出声道：“三成，会不会太过瞩目？”

　　江南富饶不是妄言，对于京中大大小小的主子，曹家的年礼向来最厚。

　　李氏笑着解释，“老爷说了，今岁不同往常，想要讨好太子爷的不计其数。三成已是斟酌之选，还有更多的呢。”

　　孙氏放下心来，温和地拍拍她的手，“这就好，这就好。”

　　随即细细叮嘱，慈祥的双目闪过亮光，“正月过后，皇上便要南巡，接驾事宜也该备起，不可仓促，更不可怠慢，你可知晓？”

　　京中传来密折，南巡诸事，曹寅怕是第一个知道的。李氏忙不迭答应：“妾身知晓，更让手下人紧着皮子，母亲放心。”

　　儿媳掌事妥帖，将织造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向来挑不出错，孙氏满意地点点头，“你且去吧。”

　　告退之前，李氏似想到了什么，希冀地望向老夫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轻声说：“芸姐儿……”

　　芸姐儿刚满七岁，乃是曹寅的嫡幼女。老夫人敛起笑，慢慢坐直身子，“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寅哥儿的主意？”

　　李氏低下头去，心砰砰跳着：“妾身不敢擅自做主。”

　　老夫人捻着佛珠，半晌吐出一口气。

　　“小爷的生辰，就在二月初一。待南巡回京，恰好就读无逸斋……”她凝了凝神，“这是万里无一的好时机。”

　　李氏心弦一松，又是一喜，母亲这是应了？

　　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老夫人拍板道：“从明儿起，芸姐儿同我一道起居。芸姐儿向来聪慧，只盼她耳濡目染，学去几分规矩。”

　　若能培养青梅竹马的情谊，那是芸姐儿的福气，也是曹家和李家的福气！




112.  妙笔   一更

　　离江宁相隔千里的盛京, 第一家毛衣店铺开业的时候，正落着纷纷扬扬的雪。

　　郊外破破旧旧的村落，破破旧旧的茅屋, 根本挡不住严寒, 更挡不住骨子里窜出的冷意。一个两鬓微霜，身形消瘦，依旧可以窥见清癯正气的老人, 跪在屋外，颤抖地接过圣旨, 沟壑纵横的面上流下一行热泪。

　　老人身着粗布麻衣，露在外头的皮肤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焕发出瞩目的光彩。

　　屋内响起低低的、喜悦的哭声，传旨侍卫不发一言，替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 又给同僚使了个眼色。同僚会意, 搬来驴车卸下的物资盘缠, 有衣有炭, 都是上好的过冬用品，把它扛到门外, 任由老人的家眷儿女取用。

　　一丝不苟按照皇上吩咐的流程走, 侍卫心下一定, 低声说：“戴大人, 我们何时启程？”

　　他们是这么盘算的。多年来贫困交加，戴大人的身子骨还算硬朗，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就怕受不住长途跋涉, 何况还要带上一家老小，不如修整一些时日，年关之前赴京便可。

　　戴梓拢了拢大氅，感受到久违的温暖，珍惜地摸了又摸，眼底透出炽热的水光。

　　快十年了……

　　皇上的特赦，他终于等来了。

　　“老夫的儿子儿媳，都是熬得住苦的。”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即刻出发！”

　　.

　　戴大人是出了名的头铁。即便流放的这些年，身无分文靠书画谋生，性格有了长足变化，头铁化作无穷无尽的坚毅，侍卫还是没有拗过他。

　　何况家眷渴盼回京，个个都说马车比茅屋好了千倍万倍，那一张张喜极而泣的面庞，让见惯世面的他们感慨万千，当即有人快马加鞭向宫中捎信，表明戴梓毫无怨言，渴盼为朝廷效力的态度，想在皇上心里加加分。

　　一行人往京城赶路。

　　吃的穿的，像是回到风光时候，戴梓恍惚多天，终于有了被赦免的实感。狂喜激动的同时，又有数不尽的忧虑冒出，他忐忑地旁敲侧击，向侍卫问起日后去处。

　　这么多年，就算有再多的怨气，再多的不忿，他也想明白了。

　　他不求官复原职，只怕皇上依旧在意他的忤逆，让他清闲一辈子。几千个日夜，他从没有放弃热爱的东西，只要让他在工部做个小官——不，一个匠人即可！

　　其中一个侍卫看向戴梓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还有些羡慕。

　　按理说，他不会知道，可偏偏皇上授意了他。

　　“您今儿得赦，全赖皇长孙殿下的求情。”将戴梓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侍卫按捺住羡慕的小眼神，“皇上让您跟随皇长孙殿下……”

　　跟在小爷身边做事的，譬如农事官，譬如太医，全都飞升了。更别提几位爷，还有神秘的灰衣侍从，据说混了个间谍之王的名号，多威风，多动听！就如戴大人此去，无官无职又如何？

　　至于皇上冷笑时的低语，说要让戴大人‘进宫当个公公’‘好好伺候元宝’，侍卫选择遗忘。

　　他艳羡地想，戴大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近来朝中发生两件大事，一是皇长孙主持，众位太医编纂的《调养手册》出世，二是戴梓案的重审。

　　深知戴梓乃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一旦求情便有性命之忧，这些年，戴大人一直是无法言说的京中禁忌。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下，钦天监监正白晋终于养好伤处，递交皇上戴梓冤枉的证据，且在朝会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哭相极为辣眼睛。

　　那证据谁也没有看过，除了刑部尚书王大人，毕竟皇命传达绕不过刑部。

　　时过境迁，很少人知道王士禛与戴梓有旧，当年还拼老命给他求过情，于是在君臣不可言说的默契之中，这桩陈年旧事以飞一般的速度翻案，效率惊呆了众人。

　　至于在地下长眠的南怀仁，生前立有大功，此番功过相消，在史书上落下坏名声，也当是为戴梓正名。

　　皇上心意明了，其余人安静如鸡，即使困惑如潮水般疯狂涌来！

　　张廷玉等汉臣大喜过望，纷纷打探戴大人回朝的去处。

　　不论交情如何，戴梓的风骨为他们所推崇，还有人想替他走毓庆宫的门路，包括詹事府官员，也包括太子幕僚杨声。

　　太子一想，顺手之劳也无妨，他身为汗阿玛最宠爱的崽，理应掌握更多的机密。

　　何况他也有着深深的疑惑。

　　挑了皇上心情好的日子，到了皇上跟前，问询的效果极好，疑惑霎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吃惊，太子的面色一片空白。

　　无名无分跟在元宝身边？

　　使唤他做什么都可以？

　　洗马跑腿，戴梓必须无怨无悔，谁叫元宝替他求情？？

　　太子心虚，太子震撼，看向弘晏的眼神就如看一个渣男。

　　他都不敢告诉杨声，以及其余心腹了。只在心里叹息，还微微生了埋怨，几个知己还不够，连老胳膊老腿的罪臣也不放过。

　　瞧，又去太医院了。早就把他这个阿玛抛之脑后了吧？

　　……

　　总觉得阿玛有些不对劲，瞟来的眼神幽幽的，弘晏二丈摸不着头脑。

　　这些天来，九叔行踪鬼祟，含含糊糊不愿见他，眼看没有耽误毛衣大业，弘晏只得遗憾地放弃寻人，把全副心思花在手册上头。

　　手册的名声打出去了，暂且还在印刷阶段，有皇上做主，推广只是时间问题。随着日子流逝，周围人看他的目光越发炙热，弘晏麻木着，麻木着，便已习以为常，只偶尔无人的时候，长长叹了一口气。

　　汗玛法拼命给他刷声望，偏要把他的名字安在前头，就差又一次来个神女入梦。

　　他才五岁，他吃不消了呀。

　　刚在心里叹息，弘晏便发现太子奇异的眼神，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妙。他已经错过九叔，再不能放过阿玛的不对劲，于是扬起甜甜的笑，试探性地旁敲侧击。

　　太子守口如瓶，坚决不受糖衣炮弹诱惑，表面享受儿子撒娇，好似扬眉吐气一般，心里不知有多美。眼看戴大人的车架即将入京，心知瞒不住了，太子微微一笑，终于松口告诉了他。

　　这是【妙手回春，专治不育】的最后一日，康熙三十七年最后一个夜晚。

　　弘晏洗漱完毕，淡定自若地爬上床，把汤婆子抱得紧紧的。只要对系统能力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他已历经风雨，再也不会失色，更不会沐浴焚香，一切顺其自然罢。

　　他淡定的神色，直至太子掀开帘，驱散满身寒气，笑吟吟地告诉他戴大人去处的时候，骤然裂了。

　　“……”堂堂火器天才，不去工部发光发热，却被汗玛法乱点鸳鸯谱，无名无分地伺候他？

　　堪称记仇的表现，亏他还夸汗玛法心胸宽广！

　　他是知道戴梓的心气的。强扭的瓜不甜，戴大人万一忧郁过度，寻死觅活该怎么好？

　　弘晏一张圆脸满是忧愁，恨不能冲向乾清宫对皇上说句‘胡闹’。可如今时辰已晚，屋外刮风严寒，除了接受现实，抱着暖烘烘的锦被入睡，还有什么办法呢？

　　太子面上含笑，好似只有同他分享喜讯这一个目的，实则不动声色，将弘晏的反应尽收眼底。

　　随后满意了，高兴了，悠悠转身出门，心道这就是四处留情，沾花惹草的下场，以后还敢不敢了？

　　……

　　并不知道亲爹的险恶用心，也并不知道戴梓的车架已入京郊，第二天清晨，弘晏一骨碌起了身。

　　想去找他汗玛法，转念一想，皇上正在早朝。只好坐在床上发愣，等待系统能力的更新，神色岿然不动，端得是无所畏惧。

　　大伯都卖壮阳药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不到片刻，准时准点，【妙手回春，专治不育】渐渐消失。

　　心脏传来细微的触感，弘晏沉下心来感受，这回系统馈赠的是神医的直觉，譬如将死之人，他细细感受，便能探出一二；还有含毒吃食，他能分辨出其中不同。

　　非常实用，非常适时，弘晏的心情好转了一丝丝。

　　过了几息，熟悉的电子音带着活泼，在脑海深处响起：“系统能力【下笔如有神】，持有者胤祉、胤禟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系统这回如此正经，惊喜来得太快，弘晏不可置信。

　　胤祉是他三叔，不仅读书好，且在书画一道有着不俗的造诣。季抛能力一看就和书画搭边，这点毋庸置疑。

　　只这和胤禟，和他热爱生意的九叔有什么关系？

　　一时陷入疑问，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弘晏果断放弃，迫不及待穿好衣裳，想要试试能力。

　　如今天气越发冷了，太子妃舍不得儿子早起，冒着寒风去往正院，于是吩咐早膳分到阿哥房里。用完早膳，弘晏吩咐临门准备笔墨，自个站在书桌旁，蘸完墨的一瞬间，脑中灵光乍现，只觉自个书圣附体，手腕力有千钧。

　　他有一种预感，脑海浮现清晰的图画，能够半点不差地描摹下来。

　　——像是素描那般。

　　就在此时，三喜额间冒着热汗，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主子，戴大人来了。听说是皇上的吩咐，戴梓大人进了宫，无需面圣，便打发他来见您了！”

　　“……”弘晏手一抖，整个人愣在桌前。忧愁与无言交织，不知怎的，脑中自然而然迸出一副画面，那是汗玛法和他在皇庄的温馨一幕。

　　半晌冷静下来，点点头表示知晓，“叫人迎入院里，恭敬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

　　三喜小心问道：“您可要在此处接见？”

　　能够步入内室的，向来是主子信任的心腹、臣子，弘晏不假思索：“自然。戴大人还有多久到？”他也该亲自出迎。

　　“大致还有两刻钟。”

　　两刻钟，足够他落笔画个大致轮廓了！

　　三喜轻手轻脚地出门，室内重新变得寂静。

　　弘晏接连落笔，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因沉浸太深，灵感爆棚，中途改用农事官制成的炭笔，足足画了半个时辰，绘成一副活灵活现的《温泉赏猪图》。

　　画里共有两个人，泡在温泉里的他，以及泡在温泉里的皇上。

　　画里还有四只猪，围绕池边欢快奔跑，皇上瞧着它们，惬意的同时满是欣赏。

　　弘晏深谙详略手法，着重描绘汗玛法的形象。画面极其写实，极其生动，除了色调黑白，堪称情景重现，犹如照片一般！

　　最终署上名字，满意收工，弘晏呼出一口气，忽然发觉面前站了个人。

　　面目清癯，两鬓花白，像是饱经沧桑，神色遍布激动，可现下，激动之中夹杂巨大的震惊、感慨与怀念，调色盘似的百味杂陈。

　　弘晏：“…………”

　　弘晏低头一看，戴梓跟着低头一看。

　　戴梓怔怔地念：“温泉……赏猪图？”

　　流放多年，皇上他变了。




113.  好画   一更

　　无需他人提醒, 弘晏一眼就认出了老人的身份。

　　这就是史书为之扼腕的火器天才，汗玛法小心眼的发作对象，从今往后无名无分跟在他身边的戴梓戴大人。

　　多年流放, 不曾击碎他的脊梁, 抹去他的心气，一双炯炯双目嵌在苍老面庞之中，更没有半分混浊。

　　按理说, 他该仔细慰问，以礼相待, 可现下情景实在有些……不可言说。

　　挥笔作成的《温泉养猪图》，被戴大人看见了！

　　扭头看了看高挂的钟表，弘晏忽然了悟。怪他，原本说好两刻钟的作画，生生拖到半个时辰，也没有注意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所以他和戴梓的首次见面, 阴差阳错, 不郑重也不感人。

　　心里怀了丝丝小愧疚, 却不是对着皇上去的，弘晏轻咳一声, 淡然无比地点点头, 道：“这是我准备送给汗玛法的礼物。”

　　送给皇上的礼物？

　　“……”戴梓艰难地挪开眼, 不再去看温泉赏猪那直击灵魂的震撼。

　　他从未见过如此画法！如此写实, 如此逼真，光暗阴影安排有当，人物情态纤毫毕现，就算水墨中的工笔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作为擅长书画的大家, 他一眼注意到了桌上炭笔，这是与毛笔差别迥异的工具，当即激动至极，想要开口问问小爷这是何物。

　　但他忍住了。
　　当下不是时候。

　　戴梓定了定神，激动地望向弘晏，继而跪地行了大礼：“罪臣戴梓拜见皇长孙殿下，谢小爷救命之恩。”

　　回京路上，侍卫不吝释放善意，深知戴梓与时事脱节太久，怕是对现状两眼一抹黑，于是细细同他说起皇长孙的事迹。

　　聪慧善武，整顿吏治，抓捕人贩，以及养猪、圣痘、医术，等等等等。天地会总坛的剧变不知道，《养猪手册》总听说过吧？皇长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是神女安排的代言人！

　　说罢同他暗示说，小爷对你好感很足，只需专心办差，前途光明得很。

　　听着听着，戴梓的眼眶湿润了。

　　身为汉臣，天然是正统的拥护者，获罪之时，正是明珠与索额图斗得激烈的时候。窝在茅屋，除了渴盼赦免，他亦忧虑国本是否稳固，直至皇长孙出生的消息传到盛京，连他这个流放的罪臣都有所耳闻。

　　他暗自激动了一晚上，太子有后，天下有继啊。

　　时隔多年，皇长孙聪慧过人，功劳加身，这样的人物，竟亲自为他，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小人物求情。

　　还有皇上……皇上如此爱重长孙，让他跟随小爷，有靠山如此，即便无官无职，空余时候仍旧可以琢磨爱好，不也是一种看重？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这么多年，他太久没有和人打交道了，遑论官场争斗，他已吃过一次苦，即便不惧，却也不会喜欢。

　　这样的安排，皇上仍是惦记他的吧？

　　思及此，流放的痛，受过的罪，还有回朝的忐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戴梓斗志昂扬了一路，发誓必为皇长孙鞍前马后，而今跪拜下去，眼底泛着浓重的热切，将弘晏大夸特夸，“……罪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要为他解释《温泉养猪图》的弘晏唬了一跳，仿佛见到为他题诗的王大人第二。

　　小心肝颤了颤，戴梓的反应很不对劲，着实出乎预料，这还是他头铁至极、从不屈服的戴大人吗？

　　并不知侍卫的神助攻，也并不知戴大人的心路历程，他连忙扶起老人家，“快起，快起。”

　　眼看着戴梓神色动容，张口又要来一串彩虹屁，弘晏认为不能这样下去。

　　身边的人，怎能一个接一个的不正常？

　　他自然地转移话题，握住戴梓干瘦的手，郑重说起未来的安排：“如今首要之事，便是请太医前来瞧瞧，养好身体为先。”

　　戴大人报道得太快了，容不得他找汗玛法收回成命。既然已成定局，他就要学做一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利用《调养手册》，把戴大人亏损的身体调养回来。

　　下一步，任由下属施展才华。弘晏叮嘱道：“我同阿玛打声招呼，工部衙门，翰林藏书，你自去自取；院落已经备好，还有一间敞亮的屋子，大人什么也不用做，只需专心研究火器。”

　　天才需好好珍惜，浪费在别处，岂不是暴殄天物？

　　……

　　戴梓骤然失了声。

　　他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嘴唇都在颤抖。

　　小爷他……小爷他……

　　戴梓哽咽了。

　　原来上天是公平的。十年困苦，颠沛流离，就是为了等待这日吗？

　　弘晏看着他，微微一笑，期盼看到下属满足的神色，连带着自己也能满足。

　　哪知戴大人回过神，花白的胡须翘起，眼神竟然生出丝丝抗拒。他激动地说：“不能随侍您的身旁，研究火器又有什么意义！”

　　弘晏：“……”

　　弘晏：“？？？”

　　．

　　散朝之后，当即有小太监向皇上禀报，戴梓前往毓庆宫求见小爷了。

　　虽然对戴梓心存意见，无官无职正是暗中排挤，但他即将去元宝手下做事，对于弘晏的一切，皇上都很上心。

　　闻言淡淡应了一声，让他说得详细些，可有戴梓日后的安排？

　　小太监答道：“说是随侍小爷身旁，更没有单独的院落。”

　　皇上有些惊奇，原以为元宝看重戴梓，会处处加以礼遇。惊奇过后很是满意，不愧是朕的乖孙，与朕一条心！

　　皇上心情极好，面上带了一抹笑，没过多久，收到弘晏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温泉赏猪图》。

　　李德全满脸感慨，正欲夸赞小爷的孝心，低头一看，整个人呆若木鸡。

　　皇上：“…………”

　　皇上与画中的自己对上了眼，与照镜子没什么区别，那惬意欣赏的神情，简直栩栩如生，很……真实，很奇妙。

　　那四只围着池子奔跑的猪，当时还不觉得，如今凑到画面里，真真是有损威仪，土气十足。

　　他还没穿衣服！

　　跑腿的三喜战战兢兢，天知道看到这幅图的时候，觉得有股神奇的魔力，又是害怕又是被吸引，现下恨不能昏厥过去。

　　但他不能，他还要传达主子的吩咐，为皇上倾情讲解，于是咽了咽喉咙，坚强地抗住了。

　　御书房环绕着三喜颤抖的嗓音：“小爷说，这是、这是他发掘的新爱好，画的风格唤作素描。”

　　“如此温馨的场面，小爷想要进献于您，为感激皇上的拳拳爱护之心！奴才在一旁数数，小爷足足画了两个时辰呢。”

　　御书房一阵长久的安静。

　　皇上恍然，三个月了，元宝是该有新爱好了。

　　虽然依旧和他无关，但发掘新爱好的第一时间，不忘朕，更不忘孝顺，还花了两个时辰落笔。他该感到深深的欣慰，可这幅画……

　　皇上摸不准弘晏是不是故意的，脸色变幻莫测。

　　终究没有训斥三喜，奏折也没心情阅看了，沉声说：“叫你主子过来。”

　　……

　　不到片刻，弘晏在御前甜甜地笑，“汗玛法。”

　　戴大人长途跋涉很是疲累，弘晏不忍践踏老人家的一颗红心，答应随侍身旁的同时，强制叫他下去休息，并让人请来太医。毕竟身体才是本钱，改良火器不急于一时。

　　随后把耗费心血的图画献给皇上，早早做好被质询的准备，皇上瞅着他，眉心忽紧忽松，半晌招招手，让他前来自己身旁，“这画——”

　　形势新奇，画工更是难得，但皇上不是专攻书画的大家，顾不得关注这些。

　　他在意的是内容。

　　皇上的心思，在拿不拿鸡毛掸子中反复横跳，哪知弘晏霎时变脸，蹭到他身旁，泫然欲泣地道：“孙儿花费汗水凝成的心血，汗玛法不喜欢吗？”

　　明明答应了他，却还是小心眼儿，甚至隐瞒戴大人的去处，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孙儿心存期盼，更是有着希冀，汗玛法会把它裱在御书房的挂壁上，谁知……谁知……”弘晏抹了抹眼，伤心欲绝地一跺脚，“汗玛法居然嫌弃它！”

　　皇上震住了，所有人都震住了。

　　弘晏打定主意，势必让御书房挂上他的名作，否则自己再也不是汗玛法心爱的崽，这怎么能行？他又跺了跺脚，带着哭腔道：“您嫌弃，我拿走就是了！”

　　说罢夺过御桌上的《温泉赏猪图》，一边抹眼泪，一边埋头往外冲。

　　李德全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背影，就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顿时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明白了：“皇、皇上……”

　　皇上剐他一眼，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还不去追？”

　　.

　　弘晏闷头跑呀跑，冲呀冲，有意放慢速度的时候，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画作霎时脱手，飘到来人的脚边，弘晏心下一惊，愣了几秒抬头望去，“三叔？”

　　三爷被他投怀送抱，脚步一个趔趄，回过神来同样吃了一惊：“弘晏侄儿？”

　　临近年关，也为新年祭祖，清闲的礼部反倒忙碌起来。三爷此番前来请见，只因礼部上下抽不开身，于是揽下活计，将定好的章程呈给皇上阅览，哪知与大侄子撞上了。

　　“撞疼没有？”见弘晏的额头没有红印，三爷松了口气，忙不迭蹲下身，将落在脚边的画作拾起。

　　准备递给侄儿的一瞬间，眼神霎时定住：“……”

　　他的面色转为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间，三爷艰难地挪开紧盯‘皇上’脸庞的视线，紧盯着黑白线条，揣摩着新式画法，凤眼充斥着欣喜，像是发现新世界一般！

　　越看越是痴迷，不禁喃喃出声：“好画，好画。”

　　继而激动地望向弘晏，“敢问作画者谁？侄儿可否为三叔引荐？！”




114.  男色   一更

　　早在三爷出声问询, 拾起《温泉赏猪图》的时候，弘晏蓦然定住了身形。

　　他幽幽看着那幅画，没想着争夺, 也没想着隐瞒, 甚至颇为希冀地等候眼前人的反应。好巧不巧撞上一个人，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不知三叔会如何评价？

　　这可是他耗费巨大心力, 辛苦绘就的汗水呀。

　　谁知事情没有像他预料一般发展，三爷的注意力, 瞬间从皇上的泡温泉的‘英姿’里边拔了出来。

　　他问作画者谁。

　　他想叫他引荐。

　　他的眼睛闪着星星！

　　弘晏：“……”

　　缓缓接过画作，弘晏没说话。

　　侄儿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三爷按捺住激动再次询问，神色显出着急与迫不及待，好似迟上一步，那人便会长腿跑了一般。

　　作画者是个天才——是的, 毋庸置疑的天才！枉他自诩大家, 这般新式画法, 他见所未见, 闻所未闻，与水墨完全是两个极端, 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与积累。

　　三爷激动过后, 竟是生出些许羞愧, 仿佛他是天地渺小的一粟；彰显于表的自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探究欲。

　　他胤祉定要问个清楚，学个明白。

　　然后听见侄儿饱含低落的声音：“三叔，作画者……是我。”

　　三爷：？？？

　　.

　　李德全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了浩浩荡荡一群宫人, 嘴里急急喊着：“小爷，小爷！”

　　见着弘晏和三爷，终是大松一口气，没时间关注三爷异样的恍惚，行完礼后赔笑道：“小爷误会了，皇上哪会嫌弃您的孝心？那幅画，皇上爱着呢。”

　　发展很是顺利，心愿即将得偿，弘晏却没心思跺脚，也没心思伤心地揉眼睛。

　　知己的前车之鉴令他警铃大作，首要之事便是逃离此处，不给三叔继续提问的机会，他把画作塞到李德全手中，欣喜地扬起笑容，“既然汗玛法喜欢，那我就等着御书房挂上它的好消息了！”

　　说罢拔腿就跑，徒留一道残影，三喜大惊失色，拔腿便追。

　　李德全：“……”

　　李德全目瞪口呆，过了好半晌，这才想起三爷的存在。他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另一头，胤祉已然恢复镇定。

　　三爷扬了扬奏章，低声把他的疑问冲散：“劳烦大总管禀报一声，我有要事求见汗阿玛。”

　　.

　　半月以来，九爷上学读书，下学治脸，老老实实没作幺蛾子，并以生意忙碌，无法给额娘请安为借口，翊坤宫宜妃那儿，还真被他瞒了过去。

　　因着店铺开遍大江南北，毛衣销量节节攀升，半月以来，内库还来第一笔数额不菲的借银，皇上终是大发慈悲松了口，批他两日假，想必也被胤禟大大的黑眼圈给惊到了。

　　挨揍的事儿另说，若在成亲之前便把身体亏空，让隐疾雪上加霜，岂不丢了皇家的脸面？ 

　　九爷不知其中内情，只觉收获终于有了回报，放假之后的第一件事，高高兴兴去寻大侄子。这几日掩面而走，致使知己不得相见，他的内心何尝不煎熬，不愧疚，稍稍加以打听，却骤然听见戴梓赦免回朝，无官无职为侄儿做事的消息！

　　戴梓此人，他熟悉的。

　　此事说来话长。虽说流放之时，胤禟还是个稚嫩的小豆丁，比现今的弘晏大不了几岁，但自他就学起，对两样事物产生无与伦比的兴趣，一是洋文，二是领兵，至于做生意，那是后来发掘的。

　　身为男儿，听闻古今名将的英雄事迹，谁没有驰骋沙场，立下功勋的幻想憧憬？

　　可长大一点之后，每每比试骑射，胤禟总是占不到便宜，怕要练习两辈子才能追上大哥，更别说吊打其余兄弟，于是他难过地发现，自己不是当将军的料。

　　正值青春期的胤禟难过一会儿，便重新昂扬起来，心道自己当不成将军，就不能从其它方面着手，以图取得对战的胜利？

　　好长一段时间内，九爷热衷攻城器械，痴迷战车战术，还对火器生了兴趣，由此得知戴梓的事迹，生出丝丝敬佩。都说汤若望和南怀仁是火器发展的第一功臣，胤禟偏觉得戴大人比他们都要厉害，甚至在他最为痴迷的时候，灵光乍现画出一幅战车图，画过之后满是遗憾——

　　可惜，若有戴梓在，他定能好好请教一番。

　　战车图不过自娱自乐，满足心愿而已，与军中常备的款式差别迥异，为此，九爷很有自知之明，更不敢污皇上的眼，收到‘不务正业’的差评。后来，做将军的梦想逐渐远去，又有毛衣生意从天而降，胤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想起战车的事了。

　　哪知极招汗阿玛厌恶，流放与死刑无异的戴梓居然回来了，竟还出乎意料，被安排在毓庆宫当差！

　　霎那间惊讶恍惚，想起过去种种，怀念自己逝去的青春（？），胤禟当即决定与元宝相约的时候，顺便圆一圆少时梦想，见一见戴大人。

　　他跑回书房，翻箱倒柜寻找往年旧稿，直至烟尘飞扬，终于在旮旯角里寻出那张战车设计图。还来不及感慨，便草草收拾一下自己，目标明确直奔毓庆宫。

　　弘晏不在，据说面圣之后直接去往皇庄，接待九爷的是前院大管事王怀。王怀心眼明亮，戴梓虽无官职，却是小爷分外看重的心腹，请来的太医还没走呢，他能说查无此人吗？

　　而面前这位知己……

　　瞧见王怀面上的犹疑，九爷摆摆手，磊落道：“王总管自可旁听，没什么要紧事。”

　　王怀提着的心掉落下来，客客气气地去请戴梓，后者刚刚理好屋子，瞧着太医远去煎药，抑住一颗激动的心闭目养神。

　　而今物是人非，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得知九爷特意前来寻他，态度亲切不已，戴梓很是吃惊。

　　他的去处许会造成震荡，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前来的是九阿哥。隐约明白九阿哥对小爷的态度是友善，他不卑不亢坐在一旁，静候对方的来意。

　　九爷仔细打量戴梓，这个少时敬佩的人，不由露出欣赏之色，感慨更深一层。

　　继而问了当下最为关怀的一个问题：“不知戴大人日后做甚，被授何等差事？”得空得去汗阿玛面前说说好话。

　　戴梓拱了拱手，忙不迭说：“当不起您一声‘大人’，折煞罪臣了！罪臣的职责便是跟随小爷左右，鞍前马后，片刻不离。”

　　说起这些，戴梓眼底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把“自愿”二字明明白白刻在脸上，饱经沧桑的面容神采奕奕，就如服用百八十粒大补丸，彰显几缕红光。

　　即便王怀有所了解，依旧暗嘶一声，别提对形势一无所知的胤禟。

　　九爷：“……？”

　　童年滤镜慢慢慢慢地褪去，掏到一半的战车图忽然拿不出来了。

　　片刻不离等于朝夕相处，随侍身边那是贴身太监的职责，你这么干，三喜同意吗？临门同意吗？

　　若元宝的心全被老头子抢走，长此以往，将他这个知己置于何地？

　　空气有了片刻的寂静。

　　九爷换了个坐姿，忽然发问：“戴大人，您对我朝一贯配备的战车如何看。”

　　.

　　礼部衙门。

　　圆满完成面圣的差事，三爷返回自己的堂屋，深思着，沉吟着。

　　方才差些没有忍住，直视汗阿玛的面容，因为脑海循环播放着那副《温泉赏猪图》。最后告退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好似李德全在同皇上叙述弘晏的话，皇上说什么，说什么挂畅春园的御书房……

　　语气很是无奈了。

　　三爷大受震撼，即使那是一幅佳作，即使他疯狂想学画法，挂畅春园？那也不能啊。

　　不过汗阿玛如何，他管不着，三爷轻叹一声，幽幽想到了别处去。

　　按理说，今晨发生的一切，太适合发挥他的小爱好，上门同四爷唠嗑，可现如今，他存了一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生生把碎嘴的欲.望压了下去。

　　三爷问自己的贴身大太监丹青：“爷与侄儿的情谊是否深厚？”

　　无需丹青回答，三爷自己便有了答案，怕连福晋都比他亲近一些……忽然美起来的那段时日，成天元宝元宝的，他还吃过弘晏的醋呢。

　　可叹他自认练有所成，也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挥毫泼墨，哪像侄儿那般，小小年纪自创画法，天才都不足以形容于他！

　　三爷叹息着摇头，“枉我昔日笑过老四，嘲过大哥，却没料到有今日。只有成为侄儿最为亲近的知己，才能脱离桎梏，提升画技啊。”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忽而想到什么，三爷眼一凝：“弘晏的生辰，可在下月初？”

　　“回爷的话，正是。”

　　——太久了。

　　三爷又问：“年满六岁之后，弘晏何时入学？”

　　丹青小心地答：“按例遴选伴读，安排师傅，林林总总，许要三四月份。”您不也是这样的么。

　　三爷皱起眉，更久了。那他若要送礼，岂不是送不出去？

　　半晌他道：“回府，开库房！就当侄儿的长高礼物罢。”

　　.

　　临近午膳时分，弘晏回了毓庆宫。

　　之所以如此早回，是因寒冬时分，一片山林依旧翠绿，此情此景之下，他想起史书对九爷的另一个记载——曾制新式战车。

　　他好像知晓，【下笔如有神】为何与三叔有关，与九叔也有关联了。望着新生的一窝猪崽，化作记忆映入脑海，只要他想，便能绘出一幅拓印的画。

　　可落笔成画，不仅仅包括自然！

　　……

　　弘晏的步伐有些急，前院总管王怀迎接的速度同样急切。

　　他垮着一张长脸，瞧着快要哭出声：“小爷，九阿哥同戴大人吵起来了！”

　　临近正厅，弘晏脚步一停。

　　弘晏：“？？？”

　　里头传来九爷拔高的嗓音：“车辕略低不错，低个一寸就够，哪需四寸？还有滚轮，两年前我已有此设计，一如此图，戴大人还是看看为好！”

　　说着砰地一声响，像是纸张压上桌案的声音。

　　片刻，戴梓开口说话，听着不甚赞同：“九爷年纪尚轻，天马行空乃是常事，殊不知罪臣已有三四十年的制作经验，因而博得小爷信任！”

　　听到‘信任’两个字，九爷的语气，像是骤然平静下来。

　　“年轻有年轻的优势。”他悠悠说，“譬如帝王选妃，当朝选秀，可有老嬷嬷充入后宫的规矩？”

　　弘晏嘴角抽搐了一下。

　　戴梓愣神许久，面容变得严肃。他拱起手，眼睛闪着锐光：“九爷，罪臣斗胆一问。您……可是偏好男色？”




115.  刺激   一更（修）

　　这话极为恭敬, 却是带着凛然正气，霎时震住了听众，也震住了外头的围观者。

　　即便问题牛头不对马嘴, 还有微微的试探在里头。

　　九爷呆愣的时间极长, 忽而大怒，瞪大一双长而狭的桃花眼，“戴梓, 你放肆！”

　　什么好男色？他好的是知己！

　　这话要让汗阿玛听见，他焉有假期在？

　　怒极攻心之下, 九爷连戴大人也不说了。贴身太监百两同样怒目而视，用眼神攻击面前以下犯上的老头儿，主子的名誉是能随便抹黑的吗？

　　主子今岁就要迎娶福晋了！

　　戴梓不似从前那般头铁，深知自己势单力薄，连忙拱手请罪，可那请罪在九爷听来, 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他气炸了。

　　眼看吵架升级为人身攻击, 继而有朝打架发展的趋势, 前院伺候的宫人变得慌张，王怀咽了咽喉咙, 小声叫了句小爷。

　　吵嘴的一个即将十七, 一个五十七, 弘晏头开始疼。他板着脸, 恰如其分地走进去，便见两方齐齐停了下来，眼睛微微发亮，就像找到靠山似的, 想让他主持公道。

　　九爷终于盼到了知己，瞧着激动万分。没等他扬眉吐气，狠狠嘲讽出言不逊的戴大人，抨击他已被时代的浪潮淘汰，就见弘晏朝两边都笑了一下，安抚着问：“不知九叔与戴先生谈论的是何战车？侄儿听着，好似有些分歧。”

　　被他这么一绕，喜好男色这个大锅轻飘飘地消失不见，话题回归到起始。

　　按理，五六岁的男娃娃懂什么战车？怕是连字都没认全，可放在弘晏身上，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皇长孙乃是上天所赐，又有那般神乎其神的画技，戴梓深信不疑，当下没有藏私的念头，反倒漫出丝丝喜意。

　　侍奉的主子垂询他的领域，有种被认同，被看重的幸福感，为彰显自己的能力，他仔细回想流放时候，对战车改良的诸多想法，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九爷已然先行一步。

　　九爷一把夺过戴梓手里的设计图，清清嗓子，轻柔地替知己介绍，尽量讲解得简单易懂，并拐着弯夸耀这款战车的好处，不仅可以搭载火器，还可以载人。虽是两年前的作品，但有戴梓这个‘竞争对手’在，九爷找到了重燃的激情，彰显出强大的记忆力！

　　弘晏认真听着，脑海慢慢映出一副立体画面，为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旋转展示，十分具有可行性，却总有一些违和的地方。

　　不是作用，不是威力，而是结构，虚拟平面还不够，建模才会一目了然。

　　忆起青史留名的几款战车，以及二战时候风靡的大家伙，如今清晰地跳入脑海，恍若重现一般，他若有所思，低声吩咐身边的三喜：“替我拿纸笔来。”

　　九爷嘚吧嘚吧地说完，不忘踩一脚戴大人，含蓄说他年纪大了，脑子怕是不如年轻人的好使。

　　戴梓却是能忍，忍到最后放出大招，一字一句找出漏洞，推翻九爷的设计，并向弘晏介绍自个的设想——在图纸到手的第一时间，他便扫描完毕，暗加思索，发现九爷的天马行空的脑洞，居然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天才，就是这么任性。

　　戴梓没有否认九爷图纸的闪光点，却坚信自己的理念，他太久没有舞台可以展现自己，此时在弘晏无言的鼓舞之下，说得酣畅淋漓，好似回到意气风发的年轻时候。

　　九爷同样不否认戴梓理念的可取之处，可车辕的高低，滚轮的大小，怎能如此设计？他如何也想不通！

　　紧接着，他们又吵了起来。

　　弘晏：“……”

　　这回没有老不老的人身攻击，唯有数据探讨，弘晏写写画画，没空劝架，只在灵感迸发之时使了个眼色，让伺候的人退出去。

　　里边已经成了新式战车辩论大会。王怀这回凑得很近，听了一耳朵便已心惊胆战，无需主子提醒，忙不迭清空院落，亲自把手外门，务必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转身时候心砰砰砰地跳，戴大人也就罢了，九爷真是了不得。

　　当然，最最厉害的还是小爷，他们都在同小爷介绍呢！

　　王怀拉住百两三喜他们，守门受得津津有味，心怀诡异的喜悦与自豪。

　　……

　　厅内。

　　二人争执不休，弘晏竖耳聆听，最后干脆盘腿而坐，眉目深沉，炭笔刷刷画出残影。

　　天才都是傲气的。 BaN

　　从古至今，优秀文化无外乎集百家之长，战车也一样。见他们一一陈述观点，直到辩无可辩，抓紧车辕的高度吵嘴，弘晏松了口气，转而沉浸到思维之中，试探着动起手。

　　这张画，是戴梓的设想，那张画，是九叔的作品。取双方都承认的、毫无意见的精华，修补、糅合在一处……

　　建模完毕，按照他的想象，在糅合的基础上装甲……

　　一个时辰过去，弘晏过分入迷，没来得及搭理九爷与戴梓。

　　无人劝架的后果便是谁也没说服谁，两人嗓子全哑了。

　　九爷喉咙火烧似的疼，拿起茶壶吨吨吨地灌，不忘高傲地瞥戴梓一眼。戴梓动动唇，发出一阵气音，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他得节省力气，在小爷跟前不能堕了名声。

　　继而恍悟过来，小爷呢？小爷许久没说话了！

　　余光发现弘晏盘腿坐在地上，戴梓面色微变，这儿虽有暖融融的炭火，坐久了依旧有寒气。白须翘了翘，他快步走去，弯下腰刚要相劝，却忽然定住身躯。

　　他瞳孔一缩，嗓音发哑：“这——”

　　九爷跟着回过神，不屑了百八十遍，戴梓根本劝不动侄儿，近水楼台有什么用？他不甘示弱地跟过去，低下头露出笑容，却骤然顿在原地。

　　他不可思议，大受震撼：“这——”

　　弘晏落下最后一笔，摊开整整五张三维素描，其上标有尺寸，随即揉揉使用过度的小手，把纸张平铺在地上。

　　听闻身边动静，弘晏仰起头，试探地问：“哪张可行？”

　　戴梓没开口，九爷也没开口。

　　天才拥有共通之处，对待信任的人，更是毫无保留地慧眼识珠。

　　渐渐的，他们激荡起来，激荡的同时对视一眼，扭过头去。

　　半晌，戴梓颤抖地伸出手，指着一号：“这张。”

　　九爷深吸一口气，同步着伸出手，指向三号：“这张。”

　　实践出真知，弘晏一捶定音：“那就都试试好了！”

　　.

　　实践之前还需商议，商议的重点应是保密。

　　弘晏一头钻进寝卧，带领两位天才转移阵地，叫人泡上润嗓的水。他们的午膳在房里用，从日头高照到天色昏暗，直至太子妃察觉不对，遣全嬷嬷前来探看，这才意犹未尽停了下来。

　　深知时辰不早，再待下去太子就要回宫，九爷依依不舍同侄儿分别，约定明日再见，离去之前不忘朝戴梓冷哼。

　　戴梓满心都是图纸，满眼都是弘晏，差一点热泪盈眶，发誓要为小爷奉献自己！

　　何况嗓子不行，没心思同胤禟再吵，戴梓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侥幸地想，九爷……幸而与小爷是血亲哪。

　　一刻钟后，何柱儿笑眯眯地叩门，说是太子爷请戴先生前去书房。

　　戴梓强压住激动，忙不迭答应下来。

　　.

　　太子身为储君，自小为皇上手把手教导，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如今天上掉下个戴梓，身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何况有关儿子，他不能不在意。

　　原以为戴梓无名无分跟在元宝身边，会引来不解，引来舆论，可汉臣们喜气洋洋，如同占了大便宜的神情实出乎他的预料。

　　更出乎意料的来了，书房里，没等他亲自试探、敲打，戴梓那副誓死效忠元宝，为他生为他死的架势，着实吓了太子一跳。

　　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央求，别把他同小爷分开。他生是毓庆宫的人，死是毓庆宫的鬼，求求太子爷体恤！

　　太子：“……”

　　孤就像恶婆婆似的。

　　这个念头一出，太子实在恍惚，问也问不下去了，于是关怀几句草草结束。戴梓感激涕零地告退，何柱儿在门外徘徊，太子扬声让他进来，“什么事？”

　　何柱儿的神色同样恍惚，低声禀报说：“三贝勒送来一车礼物，说是送给小爷的……长高礼。”

　　太子：？？？

　　老三和弘晏那叫一个半生不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长高礼是什么东西？

　　忽然间，他似想起什么——算算日子，弘晏的新爱好也该来了。

　　“元宝今日都去了哪里。”他沉了脸，凤眼暗藏不悦，“何时和老三有了交集？”

　　难道又来一个知己不成？！

　　.

　　戴梓走后没多久，弘晏被皇上叫去用膳。

　　李德全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见皇上哄人的话，尽量不去回想畅春园挂着的《温泉赏猪图》。

　　弘晏矜持地塞了口饭，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甜甜的笑脸，一时间祖孙和乐，构成一幅美好至极的画面。

　　直至弘晏掏出五张新式战车设计图，麻利铺到皇上面前，着重强调这是戴梓九叔共同的成就，说罢期待地眨眨眼，“汗玛法不若任命戴先生为战车总督造。只是一个名号而已，能够自由进出工部……”

　　皇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

　　他的面容一寸寸变青，像是受到莫大的刺激，想要说些什么，或是骂些什么，最后忍住了。

　　他缓慢地、僵硬地跺了跺脚，然后缓慢地、僵硬地伸手，捂住两只眼睛，就差夺路而逃。

　　弘晏：“……？”

　　汗玛法学他做什么？？




116.  信笺   一更

　　皇上做这些动作, 并没有别的意图，却无端端给人一种熟悉之感——是的，这就是弘晏大清早泫然欲泣, ‘逼迫’祖父收下赏猪图的动作。它代表了伤心与拒绝, 绝不能够继续刺激。

　　跺脚，捂眼，虽然缓慢, 但皇上学到了精髓！

　　这叫以彼之道换彼之身。

　　“……”弘晏万万没有想到竟有如此骚操作，整个人愣在原地, 更别提雷劈似的李德全，还有僵硬万分的乾清宫宫人。

　　他们战战兢兢，恨不得眼睛瞎了才好，皇上龙威极盛，别说当下了，就是亲政以来, 何曾有过这样、这样的动作？天爷哎。

　　弘晏想问汗玛法今年几岁, 终是忍住了。

　　不准提起戴梓, 就是您最后的倔强吗？您倒是看看眼前的设计图！

　　心底浮现两个大字‘失策’, 他故作镇定、当机立断改口道：“总督造这事，孙儿自觉需要从长计议。”

　　皇上缓缓放下手。

　　一言难尽了片刻, 弘晏小声说：“戴梓随侍孙儿身旁, 暂无面圣之权, 至于自由出入工部的权力, 是我单独向您讨要的。”

　　‘随侍’二字加了重音，闻言，皇上不再跺脚，面色缓和许多, 微微颔首，恢复平日里威严的模样。

　　弘晏服气了。

　　汗玛法毫不掩饰他的小心眼，就想给戴先生穿小鞋，自己能怎么办？只有捧着他，顺着他，日后慎用跺脚揉眼的招数，这招……放在皇上手中，堪比核.弹的杀伤力。

　　弘晏受了莫大的刺激，只道御桌上的誊抄版图纸，作为提早的新年献礼，继而逃也似的离开御书房，瑞凤眼漫上些许忧愁。

　　下回汗玛法再用这个招数，他可有抑制方法？难不成还要比比谁跺得响，哭声大？

　　殊不知皇上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半晌对李德全感慨：“朕终于找着对付元宝的法子了。”

　　他送戴梓过去是吃苦的，休想享福！

　　“……”李德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皇上不若瞧瞧小爷的画儿？”

　　它们已被冷落许久，更别提作出相同贡献却查无此名的九爷。

　　这可是新式战车，听着便让人咯噔的存在——皇上您醒醒，何时才能放下戴大人呢？？

　　.

　　永远被皇上铭记于心的戴梓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与此同时，弘晏遇上他最不想遇上的人，三叔。

　　按理说三爷已然出宫开府，这时在宫里闲逛算什么话，但他还有一个位列妃位的额娘，以孝心堵住悠悠众口，谁也不能指摘不是。自拉了一车礼物去毓庆宫，三爷便在荣妃宫中翘首以盼，惹来荣妃颇为不解的一瞥，见到儿子的喜意稍稍褪去，“你这是？”

　　三爷叹息一声，神情专注，“额娘，儿子在筹谋知己之事。”

　　荣妃：“……”

　　左等右等没等来太子的回应，唯有毓庆宫冷漠无比地矗立，三爷这才恍然，走二哥的路子怕是行不通。但他一刻也等不下去，甚至颇为焦急，新式画法摆在面前的吸引力堪称从前的夺嫡对于胤禔（大贝勒：？），是很难割舍下的！

　　胤祉生平有三爱，碎嘴，诗书，画画，自从整顿国库之时，明哲保身被太子四爷小分队吊打，更是消了小心思，对书画爱得深沉。

　　他深知不能坐以待毙，又有皇上传皇长孙用膳的口谕，决定拼一把运气，若能在哪条宫道偶遇侄儿，他便直言不讳提出知己申请——如今还真给他碰上了！

　　瞧见三爷面上的喜意，弘晏波动几瞬，心念急转间，很快恢复了淡然。

　　他把拒绝大贝勒的‘神女说’和‘知己名额已满’这等理由，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复述，并且诚恳说明，新式画法也是神女传授给他的技艺，不期然看到三爷骤然遗憾下去的眼神。

　　知己唯有五人……怎会只有五人？

　　三爷长长一叹，就在弘晏以为万事皆备的时候，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做不成知己，做知音却也可行。”三爷压低声线，像是轮番打击过后，终于恢复了五分自信，“从未听过你有知音，想来若有五个名额，叔叔也该占据一席之地吧？你眼中的画，却是叔叔眼中的命，侄儿啊，你忍心看着叔叔形销骨立吗。”

　　跟在他身旁的丹青狂点头。

　　“……”弘晏：“？？？”

　　.

　　皇上终于对新式战车作出了反应。

　　皇上下令知情人士保密，否则格杀勿论的下一刻，连夜召见九爷，询问有关战车的一切设想。至于为何不召戴梓，皇上最是清楚，九爷更是乐得如此，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润喉糖（这是调养手册里的配方），兴奋得半晚上没睡着。

　　如若成了，光是想想便要热血沸腾；如若不成，不正好为以后打下奠基？

　　御前，九爷不忘把亲亲侄儿拎出来遛了一遛，又是激动又是感慨，直说弘晏是个天才！若没有他的巧手，他的画技，一切不会这般顺利，得来皇上与有荣焉的颔首，顿时底气更足，“汗阿玛，这战车制造——”

　　他想混个总督造的缺，虽说毛衣生意正当火热，年轻嘛，为立功总是不嫌累的。

　　却听皇上道：“交由打杂的看管。”

　　看管事多，便没道理缠着元宝了。

　　九爷大吃一惊。

　　打杂？哪来的打杂？  

　　.

　　无名无分管理耗费精力的大工程，既无补贴又无贿赂，等同一个打杂。弘晏身为上司很是愧疚，暗里谋划加班补贴，除了九爷不是很高兴，戴梓却是神采奕奕，激动不已，差些流下两行热泪。

　　早个十年，他只得自己探索，自己研制，没有团队，一不小心为人记恨，与汉人的身份不无关系，更别说总揽全局了。非是皇上忌惮他、打压他，而是环境所趋，满臣勋贵绝不容许旁人沾染火器制造，万一落入天地会等反贼手中，那可真是养虎为患，危害江山，何况戴梓还是一个头铁的人。

　　可现如今，情势已然大不相同。一来民心所向，若有问卷调查，百姓的幸福值必然提高几个百分点；二来，张廷玉等等汉臣入值内阁，成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又没了索额图与明珠的党争，连带着朝中氛围焕然一新；三来，迎来一重又一重的打击，反贼势力距彻底铲除不远了。

　　而最重要的唯有一点，因为皇长孙是他的依仗，他的靠山。

　　小爷身后站着皇上，站着太子，站着宗室以及诸多大臣，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皇长孙以国士相待，他必用余生报之。

　　戴梓推了故友相邀，无视各方试探，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皇上捏着鼻子，拨给‘打杂’最优最嘴严的工匠，最好的铁器资源，还在工部开辟一个隐秘的院落，专供‘打杂’团队使用，势必造出石破天惊的一款战车。

　　战车之后便是火器，火器之后便是各类用于战争的器具，以此推算，戴大人怕是一刻也不得闲，但他却如痴如醉，为此甘之如饴。

　　有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在，他不必担忧后勤供给，不必担忧有人暗中算计，他身处最为良好的环境，日日都有太医把脉，只管抛开顾虑，放开了研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一切都还不晚，一切都是好时候，除了无官无职这个不算遗憾的遗憾——

　　但，迟早都会有的。

　　用弘晏的话说，汗玛法的小心眼总有时限。

　　……

　　正月二十八这日，皇上写完最后一个‘福’字，正式宣布封笔。紧接着，工部衙门的一声巨响，携来浓浓年味，掀起数尺高的风浪，席卷了整个京城。

　　消息灵通之人，知晓朝廷正在研制一款新式战车。

　　至于战车长什么样，研究的进度几何，没人知道，也没人想因此丧命。技术人员都被保护起来，院落布置的防线不止一道，还有八爷手下的秘密队伍镇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何况刺探情报？

　　怕不会变成慎刑司的肉串串。

　　如今的京城，还有没有反贼阵营的漏网之鱼，有。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被捕，剩下的仓皇逃窜，有逮捕令以及巨额赏金在，抓到不过是迟早，因是天子脚下，南边的抓捕进度反倒稍稍慢些。

　　但不知何时，一种新式画法悄悄流传，相比墨汁绘就、总有些差异的逃犯画像，那称作‘素描’的手法，神乎其神的炭笔线条，画出的那叫一个精准，仿若真人一般！

　　这类画法，对于捕快那叫神技，对于反贼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雪上加霜，尤其是朝廷大力推广，使得其法向南方蔓延。眼看就要普及江宁、苏州、杭州等繁华城池，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的逃犯陷入绝望。

　　其中有经历总部覆灭，自川陕逃到江宁的幸运独苗——如今仅剩的、地位最高的天地会舵主，在他身旁，聚集着最后一部分逃犯，还有剩余的狂热教众，他们藏在最为隐秘的一处据点，看起来安全，可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前些日子，舵主损失了出门打探的三名手下，昨天傍晚，舵主本人差点被抓。

　　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探听来的情报，却值得他们不顾一切去死！

　　昏暗朦胧的厅堂，弥漫淡淡的血腥味。领头之人黑衣蒙面，嘶哑着嗓音道：“二月初始，皇帝便要南巡。太子行踪未定，皇长孙随驾，圣驾过水路视察黄河，一路南下，驻跸江宁织造府。”

　　其余人跪在他面前，呼吸齐齐粗重一瞬。

　　他们全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舵主停了一停，继续道：“数年之前，我对漕帮少帮主有着救命之恩。如今少帮主登位，承诺不插手，便是助我一臂之力……”

　　说罢阴冷地笑了笑，“够了。”

　　若要过水路，如何也绕不过漕帮，早在平三藩之时，漕帮畏惧朝廷之威，递书向皇帝投诚，这些年安安分分未出幺蛾子，更未作出打劫官银、官盐等牟利之事，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下，帮主欠他恩德，却也绝无可能帮他复仇，不插手的承诺看似微不足道，但舵主摸得很是清楚。

　　兔死狐悲，难道他们就不慌张，就不害怕？

　　即便天地会逐‘天地’，漕帮逐利益，但从根本上看，他们都是一类人，是对朝廷有威胁的存在！

　　如今总坛覆灭，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漕帮呢。

　　舵主笑了几声，缓缓走入内堂。他闭起眼，从衣领抽出一串吊坠，吊坠里边刻着女子小像，依稀可见浅蓝衣裳，身侧垂落一条辫子，历经长年累月的摩挲，面容已然模糊。

　　南巡……南巡……

　　他睁开眼睛，痴痴地低头看，过了许久，才又珍惜地塞回衣襟。

　　.

　　紫禁城，毓庆宫。

　　戴梓秘密研制战车去了，没了胡须花白，挺会唠叨的老人家跟在身边，弘晏觉得怪寂寞。寂寞只是一瞬间，立马要到除夕夜，弘晏抛开属于上司的惆怅，高高兴兴前去逗妹妹，在额娘跟前撒了会娇，随即面带微笑回了小院。

　　只是看到临门的一瞬间，笑容即刻消失不见。

　　被主子这么看着，临门心里苦。

　　他抖着手，递出一封沾满梅香，瞧着极为雅致的信笺，“主子，三爷前日送来的知音信，您没拆。今儿您可要看看？”




117.  除夕   一更

　　从前的弘晏与三爷往来不多。

　　可就在前些天, 状况发生了改变。

　　弘晏自认为深谋远虑，却没料到大伯与三叔是不同的个体，有着不同的个性。换成大贝勒, 哪会想到知音这个名号？？

　　长辈总不好拒绝, 直面三爷的执着，弘晏觉得躲不过去了。

　　他发挥前所未有的忽悠智慧，四两拨千斤, 没有答应知音这回事，却答应教授三爷新式画法。回头把心得附在一张纸上, 写得分外详细，包好让人送去三贝勒府，附加礼物还有几根炭笔，几幅教学图画，算是大功告成。

　　除此之外，将心得誊抄好多份, 递到皇上案前, 建议刑部大理寺进行一场紧急培训, 用于抓捕逃犯, 提高准确率。

　　没了戴梓这个横亘祖孙两方之间的‘矛盾’，皇上心情好, 同样明白此法对维护社会安宁的用处。有意遗忘那副《温泉养猪图》, 皇上很快吩咐下去, 相关人士开始热火朝天地学习画法, 另一头，三爷已然学有所成。

　　三贝勒的书画天赋毋庸置疑，关于素描，学会不是难事, 学精才是难事。参透理论之后需要大量练习，足够占去胤祉大部分时间，弘晏以为了却一桩心事，不必多出一个知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三爷开始给他送信了。

　　起始询问对素描光影的困惑，等到弘晏详细解答，对方像是收到鼓舞一般，送信的频率增高不少。慢慢的，撇开学术交流，开始同他拉关系，套近乎，亲切地分享日常，末尾不忘附上一首风格浪漫的诗词，说请知音品鉴，知道的以为信笺，不知道的以为情书！

　　笔友太过热情，弘晏不得不礼貌性地回应，如今来到骑虎难下的境地。

　　一封不回，两封不回，三封还能不回吗？

　　望着那沾满梅花香气的信笺，弘晏深深感受到端水大师的痛苦。

　　“……拆。”

　　.

　　三贝勒府。

　　三福晋哄好弘晴，面带笑容看着儿子入睡，不到片刻，跟前侍候的嬷嬷匆匆而来，附在她的耳旁说了什么。

　　三福晋神色一顿，动作小心地起了身。

　　扶着嬷嬷的手走出内室，三福晋沉下脸，面上隐隐含怒，“爷前日没来正院，昨儿也宿在书房，竟不是为了朝事，而是尺素传书。非是后院那些格格，可查出信件的去处？”

　　梅香，梅香……呵，胤祉竟还折来一枝梅，生生被她看见了。

　　嬷嬷愧疚地摇头，低声说道：“那头瞒得很好，丹青嘴又严，老奴探听不出。”

　　贴身婢女无一例外，在心底暗声怒骂，不知哪里来的小妖精，勾得爷如此魂不守舍，生生破坏了爷与福晋琴瑟和鸣的情谊。不论是别院藏娇的外室，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剐的都是她们福晋的肉，忒不要脸面了些！

　　三福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光冷了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冷笑道：“好啊，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既是探听不出，那就别探了，爷迟早要同我说道的。今岁就是选秀，她想进府，还能绕过嫡妻不成？”

　　嬷嬷神色悲戚，“福晋……”

　　“一直以为爷待我不同，哪知皇子福晋都要经历这么一遭。”三福晋止住她的话，喃喃道，“大嫂是彻底想开了，四弟妹苦尽甘来，五弟妹别提有多滋润，你说，如今轮到了我，爷可会回头？”

　　.

　　新年的脚步渐渐临近，除夕这天，京城落了雪。

　　毓庆宫布置得极为喜庆，上上下下发了一个月赏钱，弘晏穿了暖和毛衣，套了金黄外褂，头戴太子妃亲做的瓜皮小帽，衬得面颊红润，眉目俊秀，身型意外的不臃肿，像是脱离了圆球的行列。

　　他窝在榻上，三个月大的元曦窝在他怀里，那一眼望去就能辨认出兄妹身份的白嫩脸蛋满是喜悦，小手攥着弘晏的指头不放，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妹妹的小身板软软的，总是好奇心重，最喜欢握住哥哥的手。弘晏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熟练无比，每每玩耍，都记得净手净脸，摘去腰间挂饰，以防造成损伤。

　　太子妃坐在不远处，笑看兄妹俩玩耍，秀丽的面庞布满柔意。全嬷嬷立在一旁，顶着明显增多的发量笑眯眯地道：“格格一到阿哥身旁，笑面儿都多了！真真是兄妹天性，您瞧瞧，老奴还是头一回见。”

　　全嬷嬷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听得太子妃失笑，失笑过后微微一怔，似陷入回忆里头。

　　元宝像静宝这么大的时候，许是天性使然，她的儿子于睡梦警惕，有段时间更是离不得她，离得久了便要抽噎，似是没有安全感。

　　而今……不期然想起那日，元宝第一次亲静宝的嫩脸蛋，小心翼翼，像是举行什么虔诚的仪式，珍惜劲儿让人心头酸软，生生让她的眼眶红了红。

　　回过神来，太子妃目光温柔。阿玛额娘给他很多很多的爱，妹妹同样给他很多很多的爱，不论元宝立下多大的功劳，传出多大的声名，他永远会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最幸福的孩子。

　　如今天黑得早，趁着白日未暗，轿辇已在外头候着，傍晚时分将有盛大的乾清宫家宴。

　　弘晏与妹妹玩了一会儿，就将她小心地交给奶娘，如今元曦尚小，受不得寒，过段时日才能出门露脸。继而牵起太子妃的手，仰头问她：“阿玛呢？”

　　说曹操曹操到，太子一袭杏黄，含笑踏入正院，“时辰差不多了。老大老三的车架在宫外候着，毓庆宫也该先行一步。”

　　瞅着太子的笑，弘晏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心虚。

　　阿玛单知道他的爱好，很快便接受了，只因绘画不如养猪来的跌人眼球；却不知战车设计图，也不知他和三叔通信的事，因为他大材小用，叫小灰小黑扫去收尾，掩盖了蛛丝马迹。

　　心虚来的快，去的也快，弘晏又牵起太子的手，当起快乐的夹心饼干，“出发！”

　　……

　　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一扫便是一片白。紫禁城的除夕却不如往年沉肃，除却众阿哥之间不再心怀算计，还有他们与福晋的相处，非是‘夫妻’这个名分将他们绑在一处，还有脉脉温情在。

　　尽管御道清扫完毕，终究比干燥的时候难走。大贝勒半搂着大福晋下轿，四爷牵着四福晋慢行，五爷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五福晋身上，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肚子。

　　七爷吃药吃了一段时日，差点补出鼻血，却是去正院去得更勤了。在他坚持不懈的软化之下，七福晋终是改了念头，她看着五福晋的肚子，渐渐变得眼热，不再对七爷冷漠相待，偶尔也会露出一二笑颜，譬如现在，比从前的态度不知好了多少。

　　至于八爷八福晋，偶尔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热意。

　　但这脉脉温情不包括三爷。

　　最近几天，福晋对他不动声色地冷了下来，三爷没有发现异样，偶尔察觉到一些违和之处，也没放在心上。当下率先跳下马车，朝帘内伸出手，三福晋却是忽略过去，恍若没看见似的，慢悠悠踩着木梯，走了。

　　三爷：“……？”

　　福晋实在反常，三爷惊愕地睁大眼，来不及生出怒意。左看右看发现宫人低着头，四处无人注目，便松下一口气，一边同她并肩而行，碍于人多嘴杂，一边琢磨起反常的原因。

　　这儿离乾清宫很近，进去之后又是男女分席，故而三爷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和三福晋分了开来。

　　落座后，一旁的四爷见他眉目沉凝，像是在思考人生，不禁提醒了一句，“三哥，醒神了。”

　　三爷如梦初醒，拍拍四爷的肩，转而伸长脖子去寻弘晏，见他坐在小十六身边，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全然忘了四弟是侄儿知己这回事。

　　也忘了他的左边坐着求知己不得的大贝勒，右边坐着四爷，还有付出极大代价转正的五爷，是个名副其实的狼窝——

　　没过多久，皇上携太后驾到，后妃以及皇子、福晋齐齐跪拜下去。

　　“起身吧。”皇上随意一扫，发现他们穿得都挺喜庆，心情不禁更好了些，笑着道，“今儿是除夕，又是家宴，不必拘束。”说罢招招手，让弘晏坐到身边，那儿有张专门设下的小案。

　　话音落下，众人只震动一瞬，很快恢复常态，皇长孙受宠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一溜皇阿哥更是与有荣焉，笑得比自己立功都开怀，太子瞧见这幕，有些无言，又有些恍惚。

　　还有老大，老大是怎么回事？元宝是孤的儿子，还是你的儿子？？

　　那厢醋海生波，这厢，定贵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双手紧了紧，继而温和地、目不转睛地望向十二阿哥。

　　……

　　皇上照例发言，同众人喝了几杯酒，到了御膳房上菜时间。

　　弘晏赴宴之前垫过肚子，看着热气蒸腾的菜肴，依旧有些蠢蠢欲动，拿起筷子给皇上、太后夹菜。皇上心头熨帖，太后乐得合不拢嘴，另一边，三福晋一杯一杯地灌酒，看得妯娌心惊胆战。

　　从未听过三嫂酒量好，从前聚会的时候都是轻抿，何况小酌怡情，哪有这么喝的？

　　两刻钟后。

　　祖孙和乐融融说着话，上首的荣妃注意到了这头，太后也注意到了这头。实在是三福晋喝得凶，连身子都歪斜起来，太后招招手，猜测老三福晋遇上了什么事，让人送醒酒汤的同时注意几分。

　　慈宁宫大太监接了这个活，端着托盘走到席间，只见人人带笑，靠得近的几位福晋担忧地朝三福晋望去。唯有三福晋笑中带泪，面上的悲恸无法忽视，怕是酒醉得狠了。

　　他倾下身子端汤，就听三福晋低声说：“胤祉，你对不起我。”

　　她流下眼泪，喃喃道：“学人养外室……算什么本事？”

　　大太监：！

　　大太监手一抖，见鬼似的躬身退下，心跳都要窜出胸腔。他咬咬牙，不知该不该上报，还在纠结的时候，太后专注望来：“如何了？”

　　大太监心里一苦，这下逃不过了。

　　他斟酌着语言，尽量含蓄地上报，可不论如何含蓄，太后听罢还是大怒！

　　除夕之夜，本是欢畅之时。她最见不得宠妾灭妻之举，何况堂堂皇子，养那见不得人的外室，惹得福晋强颜欢笑，哭断了肠，真是，真是……

　　老三最重礼教，竟闹出如此丑事，真是荒唐。

　　“胤祉！”太后一拍桌子，怒声道，“到哀家跟前来！”




118.  要命   一更

　　太后点名三贝勒的一瞬间, 鼓乐声停，觥筹交错、欢笑融融的场面戛然而止。

　　“……”三爷正和兄弟们拼酒，闻言一口呛在喉咙里, 差点咳得撕心裂肺。万众瞩目之下, 他浑身僵硬地站起身，这是怎的了？？

　　皇玛嬷的眼睛都要瞪出眶了！

　　三福晋端着醒酒汤的手一顿，神志略微清醒几分, 就见太后朝她招招手，语气和蔼又怜惜, “老三媳妇，你也一道，到哀家身边来。今儿是除夕，辞旧迎新的大日子，没得让人坏了心情！莫怕，哀家替你做主。”

　　太后虽没有明说, 字里行间暴露的信息太过劲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又齐齐望向三福晋。

　　荣妃一个咯噔, 焦急不已却毫无办法，在心底痛骂儿子糊涂。瞧这情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胤祉做了对不起媳妇的事！

　　这话说的, 三爷如雷劈一般, 不可置信地瞥向自家福晋。恍惚瞥见皇上收起笑意, 不冷不热地睨来，霎那间身子一软，小腿肚子都在发抖，恨不得昏厥过去, 这……这……

　　皇上敲了敲桌，沉声开口：“老三，过来。”

　　于是弘晏眼睁睁地望着三叔三婶来到御前，一个神色迷茫犹如罚站，一个紧张之余低垂着眼。

　　三福晋万万没有想到，如此隐秘之事居然能被太后知晓，怕是醉酒后的伤心之言，被他人听了去。后悔与惶恐漫上心头，养外室算是家丑，为维护爷的脸面如何也不能外扬，何况除夕家宴，这不是坏了气氛，让人看笑话吗？

　　转念一想，这事儿实在太过荒唐，见过宠妾灭妻，从没见过皇阿哥养外室，无疑把福晋的尊荣往地里踩，太后这是为她出头呢。

　　霎时鼻尖一酸，她是一等公的嫡女，出身名门，绝不容许这样糟践，讨个公道也好！这般想着，三福晋同三爷一起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直直的，就是不看他。

　　三爷实在搞不懂，面色一片空白，周身迷茫都要实质化了。

　　他到底干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

　　有皇上默许，太后点点头，目光刮过呆滞的皇阿哥们，像是杀鸡儆猴的警醒；随后落在三爷身上，音量不高不低，安慰三福晋不要怕，勇敢地说出前因后果，这儿有皇帝和她做主。

　　三福晋受到鼓舞，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半晌终是开了口。

　　她把三爷日日传信，心神不属的情形告诉太后，“形容雅致，沾满梅香的信笺，如何能是交托公务？何况孙媳派人打听，那头瞒得死死的，就如防贼一般！”

　　说着闭了闭眼，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委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孙媳非是善妒，更时时刻刻牢记操持家务、打理后院的职责，只这回太过没有规矩。爷院里的人，都是正经选秀指来的，从未有……未有……”私相授受之举。

　　但凡宫中按流程指个人，她能这样吗？

　　荣妃掐着手，待听明白了儿媳的控诉，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地响。

　　宜妃用马鞭狠抽老九的心情，她从前不懂，当下真是感同身受，胤祉这不是脑子进水，是脑子缺失了吧？！不敢再看皇上太后黑沉的面色，荣妃借着衣袖遮掩，死死掐上自己的人中。

　　惊呆，气怒，八卦的视线不一而足，连太子都震惊了，没想到三弟是这样假正经的三弟。

　　唯有两个人反应截然不同。

　　弘晏：“……”

　　三爷：“…………”

　　若没有座椅撑着，弘晏当场就要表演一个躺倒在地，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后悔，就是后悔。

　　吃瓜万万没有想到吃到自家，他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思考落荒而逃的可能性，小屁股慢慢慢慢地往外挪。

　　也是时间不容许，那厢，社死在除夕夜的三爷快要气晕了！

　　从天而降一大锅，冤枉啊，作孽啊。

　　枉他从前骄傲来着，同董鄂氏的感情算得上独一份，哪像大哥五弟那般，幡然醒悟过后腆着脸追。除此之外还不用吃壮阳药，三爷实在美滋滋，原来谁也逃不过，报应在这儿等着他呢。

　　外室？王八犊子的外室！他敢吗？

　　他那是和知音往来！！

　　三爷伸手指着三福晋，手指抖啊抖，抖啊抖，胸腔堵了一团气，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中风。太后更怒了，左脸写着‘不知悔改’，右脸写着‘哀家对你很是失望’，恨铁不成钢地道：“指人做什么？你还怨上媳妇了？”

　　三爷：“……”

　　他灵魂都要出窍了。

　　三爷觉得气死之前，自己还能抢救一下。他坚强地振作起来，趁着皇上未开尊口，太后就要穷追猛打的时候，堵在胸腔的一口气终于通畅，急急证明自己的清白：“皇玛嬷，孙儿没养劳什子外室。孙儿是在和弘晏侄儿通信！！”

　　话音震耳欲聋，突破斯文读书人的极限，夹杂着巨大的悲愤，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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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忽然变得落针可闻。

　　弘晏痛苦地闭了闭眼。

　　太后一愣，皇上一愣，荣妃放开掐人中的手；三福晋不可置信地扭过脸，大贝勒握起拳头，太子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更别说弘晏的知己们，看热闹看到自己家，方才还在震惊，还在唏嘘呢，当下犹如迎面一拳，打得他们七荤八素。

　　老三，趁虚而入，撬墙角——

　　一片寂静之中，弘晏虚弱地开口：“三叔说的没错，梅花笺，确是传信予我。三叔同我探讨新式画法，故而往来频繁，如若不信，毓庆宫留有证据……”

　　说是这么说，弘晏不希望公开，否则就不是社死这么简单了。

　　随侍身旁的临门赶忙跟着作证，“三贝勒府的信件，都是奴才经手的。”

　　留在下首，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丹青也站了出来，“爷的书房还有写了一半的信。”

　　“……”

　　所有人都恍惚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如何也不能做假，信中有落款，封面有署名。

　　三福晋就像活在梦里，老半天回过神来，面色红彤彤，耳朵红彤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仿佛下一秒就要羞耻地流下眼泪。

　　原来是弘晏侄儿……她还讨什么公道？

　　她对不起自家爷。

　　这般想着，僵硬地不敢看向三爷，当即就要磕头认错。皇上瞧了半天，见弘晏颇有些坐立不安，圆脸蛋烧得慌，暗里哼笑一声，摆摆手制止了她。

　　“老三媳妇无错，担忧也是情理之中。”皇上一锤定音，继而笑着同太后道，“皇额娘关怀小辈，化解一桩纷争，老三一家都得承您的情。”

　　太后原本还有些不自在，转念一想，当即舒坦了。

　　可不是吗，如果误会一直存在，夫妻俩生出隔阂，就要搅得家宅不宁。说一千道一万，老三还是有错，传信就传信吧，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年轻人啊，真是……

　　老天爷，瞧她的乖乖曾孙，差点被认成外室。

　　皇上说罢看向三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凤眼变得锐利，沉声问道：“写信就罢了，何故用梅花？”眼底布满怀疑，就差指着鼻子说胤祉智障。

　　这个问题问得好，所有人都想知道。

　　三爷被数不尽的炙热目光包围，其中最亮的当属四爷以及其余知己，脚底不禁窜上丝丝凉意。又有皇上威严的压迫感袭来，未免被认成骚.扰侄儿的变态，他一口咬定自己的名分：“汗阿玛明鉴，知音来往，风雅岂不是寻常？”

　　太子一阵无言，四爷捏紧酒杯，五爷强颜欢笑，八爷没了笑意。大贝勒愤怒之余眼睛暴亮，高啊，居然还有知音名额！！

　　“……”皇上顿时不想问了。

　　他匪夷所思地瞧了眼弘晏，不是只有知己，何时又来了个知音？

　　弘晏同样匪夷所思地睁大眼，他还没应呢，三叔就这么打蛇随棍上了？

　　今儿君臣同乐，不能骂人滚，片刻，皇上摆摆手，心平气和地说：“退下吧。”

　　家宴出了个小插曲，很快重归欢笑，鼓乐继续。三福晋感激不已，谢恩之后讪讪望着三爷，三爷却有小脾气了，摸摸额角冷汗，直到落座都没搭理她。

　　哪知迎面一壶酒，还有一个唇角含笑的四爷。不等三爷拒绝，四爷温和道：“弟弟特意拎了一壶米酒，给三哥压压惊。”

　　三爷感动地接过，说：“四弟啊，还是你对哥哥好。”他也确实需要压压惊，说罢拍拍四爷的肩，大口大口地饮。

　　嗯？是米酒的味道没错，怎么有些烧，还有些呛鼻？

　　因为没呛到喉咙，尚未来得及怀疑，五爷的嗓门响起：“三哥真是受苦了！来，这酒度数不高，弟弟敬你一杯。”

　　三爷刚刚接过，就见八爷笑如春风地前来：“恭喜三哥，贺喜三哥，成了侄儿的知音。弟弟由衷为三哥高兴，这酒我先干了，三哥自便。”

　　说罢举起满壶清水，豪迈地一饮而尽，惹来阵阵叫好声。

　　八爷的话太过动听，三爷熨帖不已，只觉身心舒泰，这个弟弟从未那么顺眼过。又想着作为哥哥，他怎能不敌弟弟？

　　当即高兴地点了点他：“好！”

　　.

　　三爷咕咚咕咚地喝，几位爷咕咚咕咚地灌。

　　一旁还有太子不动声色地掺和，九爷十爷两个人煽风点火，七爷看得人都傻了：“……”

　　他默默挪远了些，愁得头发都要掉了，决定回去抹一抹育发液。

　　福晋说，只有成为大侄子的知己，才能生出嫡子嫡女，五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七爷觉得这话很对，但直面拼酒战场，他怕了，慌了，收回了蠢蠢欲动的心。

　　别的知己谈情，弘晏要命，纳喇氏想丧夫不成？！




119.  妙计   二更

　　弘晏吃得肚子圆鼓鼓, 忍住不去查看新任知音的状况，因为汗玛法虎视眈眈注视着他。他都不必多加考虑，便知三爷此时定然被四叔他们包围着。

　　喝酒喝上头了吧？

　　——三爷非但喝酒喝上头, 连人都认不得了。这回喝得前所未有的多, 比三福晋方才借酒浇愁的架势还凶，等他意识到老四几个不安好心，却已经晚了！

　　他在心里恍惚地骂, 眼神一片朦胧，错把四爷认成五爷, 太子认成弘晏，“侄儿啊，你怎么高成这样了？过来让三叔抱抱。”

　　此话一出，太子的脸黑了。

　　众阿哥憋住笑，没见他们期待的情景发生，便听皇上宣布散席, 不禁遗憾万分。宴席结束, 三爷脑袋晕乎乎的, 扶着案桌没站稳, 差些摔了个大马趴，让前来搀扶的三福晋心惊胆战, “爷？”

　　三爷眯着眼睛, 瞧了她好久, 半晌感慨道：“额娘居然变年轻了。”

　　随即恭恭敬敬拨开三福晋的手, “使不得，使不得，要扶也是我扶您。”

　　三福晋：“……”

　　因为放心不下，亲自派人前来探看的荣妃：“……”

　　听闻宫人的回禀, 荣妃生生掰下一根甲套，深呼吸道：“改日前去翊坤宫拜访。”

　　.

　　诸人依次散去，夜空升起明亮的烟火。

　　宫宴之后便是守岁，这是弘晏穿越而来，在毓庆宫度过的第六个新年。

　　前世种种好似随之远去，他也习惯了系统的存在，梦想的咸鱼生活一去不复返，如今再叫他闲下来，反倒变得不自在。附在他身上的、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或许叫责任，或许叫期盼，譬如即将完工的新式战车，与之配套的火力射程，还有秘密研制的一些小东西，虽丑陋了些，却很是实用。

　　弘晏负手站在窗边，眼神思索，九叔同他说，蒙古那边已经小规模穿上毛衣，与之相对应的，也有一小股孜孜不倦寻求独立的贵族察觉到朝廷的‘阴谋’。

　　察觉到了又如何？羊毛的价格节节攀升，他们不敢强令部落放弃，羊群是牧民的命，会生大乱子的。

　　摸了摸温暖的毛领，不由发出感慨，这一年来，变化太大太大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阿玛真是人生赢家。

　　“……”人生赢家正在背后盯着他，望着那道故作深沉的背影，有些手痒痒。

　　几个格格都睡了，就他一个偏要守岁，说什么第一时间拿到大红包，才算真正的年。真不真不知道，知音那茬还没过去，于是重重地咳了一声，唬得弘晏转过身来，下意识露出乖巧的神色，无辜地睁大眼。

　　太子妃忍住笑，轻轻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太子一顿，语气拐着弯地柔和了些，“元宝，你三叔都写了什么信件？给阿玛瞧瞧好不好？”

　　弘晏：“……”

　　这罕见的、狼外婆哄小红帽的语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以“他长大了，需要隐私空间”为由，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

　　太子像是早就料到一般，眼底透出遗憾，“既如此，年后南巡便要孤一人去，你不在，阿玛难免有些孤单。”

　　弘晏愣住了。
　　南巡，什么时候的事？

　　听他爹的意思，原本要带他一起，可现在变了主意，因为他不给看信。

　　说起南巡，第一个想到江宁织造府，第二么，就是江南那烟雨朦胧的美丽。弘晏心动了，在他未和系统绑定之前，曾经立下两个愿望——烤羊肉在科尔沁圆满实现，可江南还没呢。

　　他两辈子都没去过。

　　弘晏不是草率的人，尽管心里渴望，警惕他爹好算计，仍旧保持着淡然面色：“儿子求一求汗玛法便好。”

　　宫里头皇上最大，就算有人不同意又如何？弘晏琢磨着，南巡名单定是皇上亲拟，只需汗玛法答应，阿玛就威胁不到他！

　　太子笑容更深了些，“元宝可知，生辰过后，你便要读书去了？”

　　弘晏的生辰在二月初一，南巡启程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来回少说也要三个月，何况延水路而下，驻跸多个地方，又视察黄河与诸多河道之举，难免与课业冲突。太子细细同弘晏讲来，有条有理令人信服，最后补充说，你额娘连伴读都给你安排好了。

　　……沉浸于新爱好无法自拔，弘晏万万没想到，他六岁了，即将开始早出晚归的读书生涯。

　　差点点挂上一张痛苦面具，他僵硬地看向太子妃，就见太子妃点了点头，笑道：“一个你认识，正是赫舍里家的善恒表弟，一个是瓜尔佳家的，皇上特意赐了恩典。还有从前就跟着你的杨柏，他阿玛对你阿玛忠心，皇上特意提了，此番也不能够落下他。”

　　按理说伴读一般都是两个名额，谁知轮到弘晏的时候，皇上勾笔加了一个，就是瓜尔佳氏的嫡脉小少爷。这里的瓜尔佳氏扎根京城，与太子妃同姓不同支，虽有沾亲带故的联系，亲缘却是隔得很远。

　　也是太子妃娘家没有适龄伴读，两个弟弟远在福州，一个成亲两年，一个尚未成婚，叔伯家的孩子同样合不上，皇上挑来挑去，便挑了京中的瓜尔佳氏。与富察氏一样，他们世世代代在军中打拼，立下的战功不计其数，人脉不是旁人可比——其中蕴意，足够让毓庆宫上上下下欢喜。

　　还有杨柏，他不是包衣，不是汉军旗，而是纯粹的汉人，与完颜一文一武守在长孙身边。放在从前，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伴读名单出来之后，需要太子妃安排事宜，太子与她讨论过一回，最后心有灵犀地停了下来，没有深入揣测皇上的心思。

　　就像储君之位莫名其妙地稳如泰山，大清也在慢慢改变。

　　……

　　得知太子妃的肯定回答，又向太子刨根问底许久，弘晏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他爹没说谎。皇上原本百分百要捎上他，如今考虑课业因素，怕也在纠结中。

　　尽管有汗玛法亲自开蒙，打基础，学语言，哪项不重要？它们却无法与下江南的诱惑相比。

　　弘晏心动了，虽然伴读有点多，但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想了想，他试探地问：“阿玛有何主意，能够说服汗玛法，使得课业延后？”

　　这话绝不能够他来说，否则勤奋苦学的人设就崩了，嗯，即使早就崩了好几回。

　　太子笑而不语，慢悠悠伸出手掌，往弘晏面前递了递。

　　“……”大过年的这样，真的好吗。

　　弘晏犹豫几秒，义正严辞地说：“最多两封！”

　　瞧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太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有太子妃的嗔视，最终答应下来。

　　.

　　弘晏拿了最中规中矩的两篇，没有过分热情的话，也没有诗篇附在尾页，绝大部分内容是画法交流。

　　谁知太子严肃了一张脸，在除夕夜挑灯夜读，逐字逐句琢磨过去，终于发现一道非同寻常之处，普普通通的交流里边，中间一段话用的是藏头诗。

　　藏得很是隐蔽，联合起来便是一句话：世上唯有元宝最知我心。

　　太子：“……”

　　太子：？？？

　　大年初一这日，也就是第二天，皇上祭天坛，祭太庙，接受百官的新年祝福，等到诸事已了，太子穿着一件新衣裳，迫不及待去往乾清宫。

　　“汗阿玛，儿臣是为南巡一事，还有元宝的学业，儿臣寻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皇上哦了一声，颇为感兴趣地问他，“什么法子？”

　　太子悠悠道：“让师傅们随驾。一来不耽误读书，二来赏玩风景，放松身心，何其乐哉？”

　　读书了，就没空捞鱼了。

　　皇上沉吟半晌，露出赞赏的神色：“你说的有理。既如此，书册描红全都带上，文房四宝多备几套，就如朕接见地方官员一般，劳逸结合为好！”




120.  奏对   一更（捉虫）

　　皇上与太子达成共识的第二天, 四贝勒府。

　　年节喜气感染了每个正院的下人，他们脚步轻快，来来往往带着一张笑面儿, 碰见问安的时候说上一句吉祥话。如今他们的日子是越发好过起来, 四爷来正院来得勤，与福晋的感情眼看着一日日加深，非但如此, 大阿哥再也没有发过低烧或是小感冒，康健得连太医都啧啧称奇。

　　大阿哥还好说, 听闻前院养着的二阿哥，一扫病恹恹的身体，一来靠着皇长孙殿下的指点，二来靠着那本调养手册。要知道二阿哥生来体弱，断定早夭之相，如今能够将养回来, 谁见了都得感叹一声奇迹！

　　正月里过新年, 皇上封笔, 众阿哥也有几日假期。当差的, 读书的，都得了空闲, 如九爷十爷撒了欢似的出宫玩乐, 四爷倒喜欢宅在府里, 偶尔想起除夕家宴的种种, 给予三哥‘爱的关怀’。

　　每每四贝勒府标识的马车停在门前，三爷都得打一个哆嗦，他实在是怕了这个弟弟了。为了脸面，他也不好把四爷拒之门外, 再说了，和老四撕破脸，谁来听他碎嘴的小爱好？

　　他是不可能放弃知音的，和平相处不好么。上回灌醉他的账还没算呢！

　　尽管三爷是个文艺青年，武力值怕还比不上九爷，但他终究是兄长，四爷不能像教训九爷那般教训他，须得表面尊敬。

　　这就有些为难了。

　　一来二去，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达成诡异的和谐，兄弟情暂且维持原样。四爷说起的时候，语气颇有些懊恼，惹得四福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爷为知己之位，真是牺牲良多。”

　　四爷叹了口气，十分赞同这话。

　　再这样下去，便是把他扯进后宫争斗，他也能游刃有余，杀出一条血路来。

　　转念一想，面色缓和了好些，过些日子，将有南巡的大好机会，他在随驾的行列。除却他与二哥，还有七弟、十二弟与十三弟，都是硕果仅存的、不是知己的好苗子，如此一来，不仅耳根清净，还能与元宝朝夕相处——上一回朝夕相处，还是抄家与整顿国库，至今已然遥远，每每回忆不由唏嘘。

　　尤其是老八不在，他饭都能多吃几口。

　　四爷有太子开后门，故而知道随行名单，除了皇子皇孙，此回没有高位妃嫔，顶多是贵人位分。同四福晋说起的时候，她微微一愣，道：“十二弟……是头一次出巡吧？”

　　“不错。”四爷颔首，为福晋解答疑惑，“近来十二读书用功，常常为师傅夸赞，汗阿玛都看在眼里。”

　　原是如此。四福晋轻声道：“这回的名单，倒是不同往常。”

　　四爷赞许地看她一眼，“巡察河道，接见官员，桩桩件件都与朝事有关，非是一味游览。”且太后不在奉行之列，这样的情形下，主位娘娘不必跟随，捎几个贵人常在即可。

　　四爷说罢，眼眸深了深。去岁年初整顿吏治，京城大肆换血，江南那边却是浅浅治了一治，顶多刮掉一层表皮，摘去几颗名单上的毒瘤。此番南巡，汗阿玛可有整治江南官场的念头，可有他发挥的余地？

　　四福晋微微恍然。

　　见四爷双目微凝，她嗔他一眼，大过年的不宜思虑过重，于是笑起来，提到弘晏的生辰，“……虽说还有几日，眨眼就过去，还是提前准备为好。送些什么，爷可有主意？”

　　四爷瞬间拔出思绪，陷入另一种沉思。

　　不错，元宝快要过生辰了。预感到二月初一即将成为大型攀比现场，胤禛觉得，应该尽早准备起来。

　　四贝勒府的礼另算，他作为名正言顺的知己，私底下总要拔得头筹才好。

　　弘晏不缺银票，也不缺珍宝，别人有的他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放眼世间，真情最是动人，难不成……写一本知己日记？

　　.

　　乾清宫。

　　皇上习惯了日复一日批折子，每每新年封笔，仍会分出几分心思放在朝政上，听说八贝勒有要事请见，立马允准。

　　八爷自从接手间谍计划，过年不像别的皇阿哥那般悠闲，瞧着好似甘之如饴。他像是天生吃这碗饭，掌控下属、处理情报，堪称游刃有余，可以让人忽略他的年纪，忽略他才新婚不久，已然立下大功。

　　此番面君，是为禀报漕帮异动，特别是漕帮帮主，近来行踪鬼祟不似往常。

　　消息传至京城，八爷心生疑虑，尤其是传出南巡风声的档口。若闻天地会总坛覆灭，漕帮老实了十几年，可会继续老实下去？

　　他将情报念给皇上，顿了顿，低声说：“儿臣怀疑——”

　　皇上接话：“怀疑漕帮同反贼余孽勾结？”

　　八爷一怔，点点头。

　　“勾结如何，不勾结又如何？”皇上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时机正好。”

　　八爷心头一跳，只觉喉咙有些干涩。

　　汗阿玛是想借此机会，铲除漕帮？他的血液渐渐沸腾起来，脑筋转了千百个弯，怪不得……怪不得！

　　“攘外必先安内。”皇上站起身来，绕着御书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万国舆图之前，目光悠远。半晌开口道：“老八啊，你可知戴梓打造的新式战车，同沙俄俘获而来战车部件，有几分相似？”

　　虽说两者相比，那是天与地的差别，新式战车是‘天’，沙俄战车是‘地’，但不得不警惕。

　　这是前去试探新式战车威力的心腹战将向他秘密禀报的。战将摸爬滚打几十年，还参加了三次准噶尔之战，对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皇上当即召见弘晏，问他是如何画的，神女又如何知道别国军情——这和老九戴梓全然无关，皇上已经摸清了他的小伎俩。

　　弘晏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神女无所不知。她说，沙俄的战车落后无比，只参透了两分设计，西洋小国装备的，全是这些呢。还有火器，西洋早就研制出连发火.炮，火.枪怕也在路上啦。”

　　连发？！

　　皇上第一反应不信，第二反应还是没信，此言太过荒谬！却听弘晏轻描淡写地道：“神女从不会说谎，汗玛法只需派人出海，一探究竟即可。”

　　又说，“您问白晋也是没用的，他没有绿卡，还是佛郎机人，何况一个传教士，如何能够探听重要的军情机密？”

　　皇上不知绿卡是什么，却是紧皱眉心，久久未语。

　　那时的弘晏没有辩解，没有想着说服祖父，他淡然无比地走了，背影如高人一般，最后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汗玛法只需查探广州沿海，可有洋商买卖黑漆漆的福.寿.膏，那是不列颠积蓄百年的阴谋。至于连发，汗阿玛着实不必担忧，戴先生的研制已在路上了！”

　　……

　　这都是除夕前夜的对话。

　　皇上收回思绪，只见八爷瞳孔一缩，瞬间领悟其中含义，他不禁有些欣慰。

　　沙俄从来都不安分。三藩之乱趁火打劫，后与准噶尔眉来眼去，如今准噶尔没了，便勾搭上其余漠北部落，甚至想要勾搭西藏的两位宗教首领。这也罢了，可那战车一事，深深触动了皇上的神经。

　　——大是大非上，元宝从不说谎。

　　当下提这些还早，将士需要休养生息，经不起一场大战。还是那句话，攘外必先安内，南巡的时机已经成熟，不论漕帮有没有二心，都该铲除了。

　　它是扎在水脉之上的刺。

　　还有反贼余孽，此番必将彻底清扫，皇上稍稍提点几句，便让八爷退下。

　　心间震撼犹在，八爷犹豫了一会儿，垂首恭敬道：“儿臣斗胆。汗阿玛雄韬伟略，要知漕帮动向，尽可捎上儿臣……”

　　皇上点了点他，笑道：“朕想着过几日再同你说。你胤禩不在名单之上，却是秘密随行，差事重着呢。”

　　八爷一喜，神色坚定地应下：“谢汗阿玛恩典！”

　　.

　　大年初五，皇上开始研究水战，只等初七召见重臣。恍然发现两日未见弘晏，他招来李德全问：“元宝一直待在毓庆宫？”

　　李德全欲言又止。

　　皇上搁下笔，淡淡望去，李德全赶忙道：“小爷前日受大贝勒热情相邀，前去大贝勒府赴宴，昨日前往三贝勒府，今日、呃，今日前往四贝勒府。”

　　皇上：“…………”

　　是，南巡是不能捞鱼，可现在还没南巡不是。

　　皇上叫人守在宫门口，一见到人就请来乾清宫，存心给他找找事做。

　　等到傍晚时分，弘晏接受祖父召唤，脚步不停进了御书房，甜甜笑道：“汗玛法，您找孙儿？”

　　皇上唔了一声，神色莫测地问他，若是两军遭遇，如何才能在河湖之中打赢水战。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为难，哪知弘晏思虑片刻，抢过纸笔，没有半分犹豫，唰唰画了一个青蛙人。

　　迎着皇上不解的目光，他指着大大的脚蹼，深沉地说：“这是潜水……不，神蛙服。”

　　“只需找来终南山的杜仲树，备上神蛙服，不讲武德在敌船底部钻洞，您将会知晓，斗鱼强者，恐怖如斯！”

　　皇上：？




121.  成精   一更

　　语罢, 弘晏觉得‘钻洞’两个字不甚严谨，想了想改口说：“凿洞。”

　　又生怕皇上不知道神蛙服的妙处，大力推介道：“此物将人浑身包裹, 在水中来去自如, 身后背上器具，染上拟态颜色，既可作战又可侦查。”当然, 这儿没有高科技，只是潜水服的简陋版本, 却也远比芦杆呼吸厉害，远比敌方潜得深。

　　这幅模样像极了推销员，就差竖一个大拇指了！

　　皇上：“……”

　　皇上望着画，想说这东西长得最多是个土蛙，哪里像神蛙了。

　　画得活灵活现，让人不禁想起鱼塘里头的虾兵蟹将, 极衬弘晏海王的身份！

　　没想到元宝竟还说出像模像样的主意, 尽管听着有些不靠谱。他一时间有些无言, 又莫名感到欣慰, 思虑片刻，见弘晏眼巴巴地看着他, 轻咳一声, 从善如流地采纳意见：“何等原料需杜仲树上取？”

　　皇上博闻强识, 自然知道杜仲是什么, 京城这一带很是少见，算得上珍稀树木。弘晏一听来了精神，立马给祖父科普橡胶的作用，弹性防水, 耐磨耐压还减震，虽说从杜仲树上提取，耗费人力物力且工序繁杂，但资金能使鬼推磨，在橡胶树大规模引入种植之前，杜仲树是最优的替代品。

　　不仅仅是神蛙服，马车战车的车轮，更是适合裹一层橡胶。

　　弘晏扯起神女的大旗，就差捧一个保温杯，皇上听得聚精会神，目光深深，如此神物……

　　半个时辰之后，皇上不再记得海王晏的捞鱼行为，和蔼地目送他远去，望向青蛙人的视线与之前迥然不同，像看着什么宝贝。

　　他拍了拍掌，不到片刻，一列灰衣侍从出现在御前。

　　皇上把杜仲树的任务布置下去，吩咐他们提高脚程，灰衣侍从拱手应是，转眼消失无踪。殿内烧着暖融融的炭火，皇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背着手，走到万国舆图之前，目光定在“暹罗”两个字上，那是大清的藩属，也是弘晏所说的、橡胶树的生长之地。

　　既是藩属邻国，寻找树种远比出海来得便利。

　　“传理藩院尚书。”

　　皇上沉声下令，待李德全匆匆出门，忽而反应过来，他不是要教训元宝的么？

　　.

　　躲过一劫的弘晏并没有觉得美滋滋。

　　不同的日子，去不同的叔伯家赴宴，回宫还要受太子明里暗里的打探。

　　游刃有余都是锻炼出来的，端水大师是那么好当的吗？

　　何况出了‘知音’这档子事，大伯就像开窍似的，一边勤勤恳恳经营壮阳药事业，一边有样学样，申请做他的知音。那神神秘秘的模样，看得弘晏牙疼，非但如此，大贝勒还信誓旦旦地同他保证，日后绝不与太子别苗头，侄儿若想精进骑射，尽管找他这个免费陪练！

　　弘晏也不想的，但大伯实在给的太多，何况一而再再三地拒绝，那叫不尊敬长辈，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考虑到他爹可能的反应，若让太子知道，他的屁股可能不保——弘晏提出了一个小请求，让大伯做地下知音，需要在明面上保密。

　　他用三爷的例子劝说大贝勒，苦口婆心地叹息道，嚷嚷得举世皆知，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欣喜与感动交织，侄儿这是为他着想。大贝勒一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元宝瞧好就是！”

　　翻车翻了太多次，弘晏不是很相信，谁叫五叔就是前车之鉴。

　　但有个成语说得好，熟能生巧，只需多来几次，他麻木了，汗玛法和阿玛也会麻木的吧？

　　赴宴回来的翌日，九爷十爷邀他出宫玩耍，还递来一张雅致的请帖，写得可正式了，就差粘一朵梅花。

　　弘晏：“……”

　　弘晏披上小氅，把自己裹好，躲进戴梓的秘密基地，以享受片刻的宁静。

　　说宁静也不然，击打声，铿锵声，声声入耳，还有时不时的炸响，但眼看成果制成的满足感与骄傲感称得上无与伦比，杂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与新式战车同时进行的项目是连发火.枪，这是戴梓为官之时的灵感，流放过后，夙兴夜寐琢磨出的一颗明珠。他原以为一辈子都不见曙光，准备随它一道葬在地下，哪知峰回路转，得幸跟在皇长孙身旁，无人对他指手画脚，连皇上也持默认态度！

　　如今的戴梓虽无总督造之名，却有总督造之实，能力让所有同僚都信服。

　　弘晏窝在戴大人的屋中写写画画，目光专注。不知过了多久，戴梓笑容满面地进来，仪容特意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身新衣裳，唯独手上拎着一个黑漆漆的锅状物，“小爷，您要的东西做好了，可要查验查验？”

　　说罢，戴梓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带上一丝欲言又止。

　　“钢盔结实得很，只是有些，呃……不堪入目……”

　　何止是不堪入目？简直丑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书画大家戴梓的审美底线！

　　这钢盔漆黑无比，瞧着是个半椭圆，足够套下成年人的脑袋，若是尺寸不符，还能调整系在脖子上的挂绳。除了丑了点，重了点，制作成本贵了点，没其它毛病。

　　放在战乱年代，它叫钢盔；放在和平年代，它叫安全帽，乃是危险作业的必备神物。除却打仗，弘晏深深觉得，制作火器也需要它。

　　系统赠他【下笔如有神】的能力，自然是想到哪里画哪里。都说攻防兼备，攻有战车火器，防有钢盔护甲，两厢结合所向披靡，如若遇上战争，伤亡也能少一些。

　　丑怎么了？实用最要紧。

　　假装没听见戴大人的评价，弘晏抱过钢盔，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问戴梓：“小黑帽的强度，可都按要求试验了？”他的设计，绝不能有三无产品。

　　戴梓霎时明白了，此物名叫小黑帽。

　　那匠人打造的、符合皇上身份的钢盔，岂不叫做小黄帽？

　　“……”堪堪止住大不敬的思想，戴梓正了正面色，肃然地说：“都按您的要求试了，否则哪敢递到小爷面前。”

　　试验的结果让他震惊不已，此物堪称神器！

　　捺住激荡的心情，戴梓低声开口，眼底盛着惋惜，“只是一来，耗费的精铁过多，二来人手有限，周期过长，无法大规模打造……”

　　弘晏微微一笑，道：“不急。”

　　如今改良军备，只是未雨绸缪。真要把小黑帽分发到每一位士卒身上，国库怕也吃紧，到那时，离出海贸易还会远吗？

　　步入热武器时代，靠的都是钱呀。

　　弘晏算盘打得噼啪响，将钢盔塞到临门手中，继续写写画画，同戴大人进行知己般的交流，没忘从兜里掏出银票，当作全体匠人的奖金。直到白日渐暗，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休整休整准备回宫。

　　临走之前，三喜临门各自背了一个大包裹，里头包括专为弘晏特制的迷你版钢盔。在皇长孙殿下的强调下，钢盔没有涂成高贵金黄，而是低调的、略有些丑陋的黑色。

　　戴梓呈给弘晏的时候，双手有些颤抖，想来又被丑到了一回。

　　弘晏淡定接过，颇为疼惜地摸了摸，像摸自己心爱的孩子，最后小声问他：“那三副、不，两副半护心软甲，月底之前可能制成？”
　　高精尖工艺马虎不得，一月时间，顶多只能做这么些。

　　说到这个，戴梓霎时精神抖擞起来，“属下盯着呢，工序已然过半，赶得上您的生辰。”

　　他自盛京回来，身无长物，也没有攒下多少银两，软甲由他亲自打磨，就当给殿下最好的贺礼了！

　　.

　　弘晏出门一趟，拎了两个大包裹回宫，给还在休假期的太子撞了个正着。

　　这场面分外熟悉，太子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他面色一僵，狐疑地打量儿子，“里头装的是牌匾？”

　　弘晏震惊道：“您如何会这样想？现在没有用得上牌匾的地方。这是戴先生送给儿子的钢铁，与它待在一处，就会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太子：“……”

　　弘晏停了一停，转而变得若有所思：“阿玛倒是提醒了儿子，南巡之时若有机会，牌匾也不是不能行。”

　　江南曹家送来的礼重，李家不逞多让，连他都有所耳闻。都说富仓生肥鼠，他隐隐有着预感，四叔一展才华的机会，到了！

　　说罢一溜烟跑远，徒留太子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背影，英俊的面容隐隐泛青。

　　何柱儿咽了咽口水，小声地自言自语：“大过年的，打孩子不吉利……”

　　太子：“…………”

　　.

　　年节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一，弘晏的六岁生辰。

　　除了周岁，皇子皇孙的幼年生辰一般不大办，特别还未长成的时候，怕折了福气。虽说皇长孙殿下得天赐福，但为人父母，总会谨慎一些，小心一些，太子太子妃商议过后，决定在毓庆宫设家宴，小小地庆祝一场。

　　说是小小庆祝，太后赏赐、皇上亲临，源源不断的贺礼晃花人眼，还有弘晏的知己知音，他们像是约好一般，府中代表的礼物不够，还要送上‘私礼’。

　　好巧不巧，这些私礼被太子殿下瞧见了。

　　第二天，怀着莫名的心思，胤礽在旁观看儿子拆礼物，礼物包装正是去年万寿节风靡的样式，由皇长孙引领成为京城潮流。

　　弘晏弯起眼睛，大大方方任由阿玛围观，礼物嘛，大多都是字画珍宝，或是趣味玩具，这么些年，他都收出经验来了！

　　可拆着拆着，弘晏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贝勒忠实履行地下知音的义务，礼物最是中规中矩；四爷的《知己日记》很是隐秘，并没有把题目写在封面上；除他二人之外，三爷亲手画的《高山流水觅知音》，五爷的请人画的《与知己养猪》，还有八爷亲手写的藏头对联，九爷请人题的《吾家知己六岁》……一个接一个的，齐齐摆在太子面前。

　　太子：“……”

　　弘晏：“……”

　　“阿玛，你听我解释。”弘晏收起满地礼物，镇定地开口。

　　太子表示不听，抬脚就要往外走，目的很是存疑。凭着敏锐的直觉，弘晏警铃大作，忙不迭叫住他爹，飞速地冲向寝卧，又飞速地冲了出来。

　　他的头上戴着小钢盔，屁股绑着一个大钢盔，望着太子的眼神视死如归，“来吧！”

　　太子：？？？

　　太子被丑到了。太子震惊无比。

　　太子：“……你是五弟养的王八成了精？”




122.  南巡   一更

　　王八成了精……候在一旁, 默默缩小存在感的何柱儿恍惚了。

　　他竟觉得太子爷形容得生动形象，虽说有些不恰当……瞧这黑黑的大铁锅，哎哟我的小爷, 何必这么糟践自己？

　　太子话落的瞬间, 弘晏也恍惚了。

　　他不顾形象绑上两个钢盔，是为了什么？自是护住重要部位，不给鸡毛掸子作威作福的机会, 谁知逃过皮肉之苦，逃不过会心一击, 阿玛居然嘲讽他是五叔养的王八！

　　这就是塑料一般的父子情吗。

　　弘晏没有跺脚，也没有佯装落泪，他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嘴，一会望天，一会看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两权相害取其轻, 被说几句不痛不痒, 只要能够转移太子的注意力就行。

　　说是这么说, 实则暗地里记了一笔, 昨儿戴梓秘密呈上的软甲，有一件就是替阿玛量身打造的, 他还特地询问额娘尺寸问题。现在看来, 不如迟一些送, 真是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啊。

　　太子爷并不知道儿子的脑袋瓜在想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生生错过一个惊喜，此时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弘晏扣在头上的玩意儿, “精铁？”

　　弘晏慢吞吞地点头。

　　太子霎那间明白钢盔是做什么的，心中一动，不禁有些半信半疑。疑惑的瞬间反应过来，元宝这幅装扮实在辣眼睛，于是皱眉开口，叫弘晏摘了给他瞧瞧。

　　弘晏瞅他一眼，解开屁股上那个大的，伸手递过去。

　　太子：“…………”

　　太子面色一青，就见弘晏麻利地拐了个弯，收回手放在地上，重新递过头上的小黑帽。一边递一边笑眯眯地道：“儿子特地叫人做了阿玛的定制款，乃是明亮高贵的杏黄色！”

　　太子如今一听‘高贵’二字就渗得慌，更别提什么杏黄，眉心皱得越发紧了，接过黑漆漆的丑玩意儿，他运了运气，淡淡睨了儿子一眼：“胡闹。”

　　弘晏无辜看他，“怎么会是胡闹？汗玛法的明黄定制款，又名小黄帽，想必已然送到乾清宫的案头。”还有他的爱心礼物——软甲，故而两相抵消，他不必挨打。

　　太子：“……”

　　太子简直无法想象这玩意，不，小黄帽套在皇上的头顶是何模样，手指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知道这是好东西。可自从弘晏开发出了第二种用处，好东西仿佛不对味了起来，这实在赖不得他！

　　另一边，乾清宫。

　　几位宗室重臣，包括兵部尚书争相阅览‘小黄帽’，皇上感慨着对他们道：“如此神物，众爱卿觉得如何？”

　　皇上都认定是神物了，他们哪能提出反对意见。何况这称呼名副其实，他们心服口服，那尚方宝剑重重一砍，只留一道凹槽划痕，远远望去如崭新一般！

　　众位大臣望向小黄帽，眼底透出渴望，喜欢，想拥有的讯息，皇上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道：“这是弘晏送给朕的礼物……还有一副软甲。”

　　不消皇上提醒，李德全很有眼色地转身出去，片刻捧了托盘进来。只见软甲静静躺在里边，通身泛银，闪耀着细腻的光，一闻满是金钱的味道。

　　众臣秒懂，齐齐露出笑容，大力称颂起皇长孙殿下的孝顺，唯独裕亲王福全也在其列，看着有些酸溜溜的。

　　皇上点了点他，爽朗道：“皇兄啊，这软甲舒服得很，朕怕是用不上它，不若给你穿穿？”

　　“……”裕亲王强颜欢笑，对自家儿孙的怨念越发深重，“谢皇上恩典，不必了。”

　　.

　　成功炫耀了一波，皇上心情极好，叫李德全传话出去，召王士禛面见。

　　这是他为弘晏精心安排的汉文老师，至于满蒙师傅，乃是如今任銮仪卫掌仪内大臣的阿灵阿，也就是孝昭皇后与温僖贵妃的弟弟、十阿哥的舅舅，还在外出公干之中，今儿无法面圣。

　　皇上召王大人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怀他的身体，年过花甲怕是受不得路途颠簸，何况长达三四个月的南巡。

　　因为养猪手册那回的惊天彩虹屁，皇上越看王大人越是顺眼，和声同他商量：“途中教导元宝的差事，不若由衡臣代劳，他年轻，累些也无妨。”

　　王大人心头一个咯噔，要不是皇上在，一张驴脸必然拉得老长。

　　张廷玉，好小子，侍奉君前还不够，撬墙角撬到他的头上去了。小爷是他的学生！

　　他面色不变地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皇上明鉴，古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臣虽不如廉颇用得多，却也正是老骥伏枥的时候。您这是嫌弃老臣了？”
　　瞧着还有些委屈的味道。

　　皇上：“……？？”

　　生生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皇上觉得冤枉，面色僵硬一瞬。忆及从前王大人那做派，生怕给人刺激回去了，皇上扯出一抹笑，忙不迭安抚：“朕这不是同你商议么，哪有嫌弃的意思？既如此，爱卿随朕南巡，弘晏的功课便交托于你了。”

　　王大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下拜：“臣叩谢皇上隆恩！”

　　皇上登基几十年，威势赫赫，面对众臣跪拜，如吃饭喝水一般，可就在当下，莫名感觉到了不自在。

　　好似折寿似的……

　　.

　　南巡的日子逐渐临近，弘晏表面不显，内心一日比一日期待。

　　有灰衣侍从的张罗，效率堪称飞速，几株杜仲树早早运回京城，在皇长孙的亲自指导下，匠人开始制作劳什子的神蛙服。

　　嗯，最后成品的模样，是和小黑帽相类似的丑，甚至犹有过之，审美在线的戴大人好悬没有晕过去。最后还是弘晏安慰的他，说非是穿在你身上，丑陋的另有其人，这样一想，好受些没有？

　　戴梓：“……”

　　戴梓恍惚地点点头。

　　九爷十爷却是很不好受，老四去了，十三去了，甚至连十二都去了，凭什么他们不能去？但这是皇上钦定，何况昭告天下无法更改，九爷只得板起一张怨妇似的脸，在同宜妃用膳的时候叨叨几句。

　　结果遭到宜妃狠狠的一戳，脑瓜子霎时一个激灵。宜妃似笑非笑道：“皇上做什么要把你捎上，给自己添堵呢？”

　　九爷：“……”

　　宜妃冷笑一声：“你瞧瞧，本宫去了没有？此番随行，位分最高唯有十二的额娘定贵人，皇上也是看在十二用功的份上，赐他额娘一个恩典。你若有人家一半勤学，都不消本宫提，就算腿断了，皇上都会把你带上！”

　　眼看额娘即将请出马鞭，九爷灰溜溜地跑了。转念一想，除了老四，元宝的知己知音都没得跟随，顿时舒服了好些，有太子二哥在，谅老四也不敢猖狂！

　　……

　　二月初七这日，圣驾正式启程。

　　因着巡视河道，此番路线与上一次极为相似。圣驾出紫禁城，自京城前往最近的永清县，经过河间、阜城，至德州乘水路南下；驻跸县府大多都是黄河泛滥之处，最终过淮扬、苏杭一带，继而延大运河返程。

　　随驾的太子，四爷，七爷，甚至十三，都有过南巡的经历，唯有十二和弘晏，称得上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圣驾未至，众人在城门等候之时，弘晏头一回和十二叔近距离相处，隐约嗅到几缕檀香的味道。

　　十二朝他一笑，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高兴，倒与从前的稳重大不一样。踟蹰片刻，十二指了指三喜背着的大包裹，温和地问：“侄儿，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弘晏竖起一根手指头，小声说：“秘密。”

　　那厢，四爷虽随扈南巡，依旧尽心尽责做好后勤工作。半晌，有检查疏漏的小太监匆匆赶来，朝他行了一礼，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贝勒爷，奴才发现有些，有些不对劲……”

　　四爷心下一凛，“带路。”

　　小太监双腿打摆，领着四爷走到一辆马车跟前，这是皇阿哥的规格，里头分为三个厢房，空间很是宽敞。小太监指着马车，哆哆嗦嗦地道：“贝勒爷，就是里边，方才奴才听见说话的声响！”

　　门和窗都紧紧闭着，难不成大白天闹了鬼？

　　四爷彻底凝重了脸色。他记得，供他和弟弟休息的马车都有定数，既如此，这辆多出来的，又是属于谁？

　　四爷使了个眼色，身旁侍卫齐刷刷把手搭在腰间挎刀上。未等他下令踹门，窗楹吱呀一声打开，熟悉的声音低低传入耳畔，“弟弟秘密奉了皇命，还望四哥体谅则个……”

　　——是八爷的声音！

　　宿敌现身，堪称一个巨大的打击，四爷面色霎时变得铁青铁青：“……”

　　与此同时，好不容易获得假期，与十阿哥一道，准备向八哥抒发一番失落情感的九爷心态崩了。

　　八福晋亲自遣人告知他们，八爷不在，八爷跟着皇上秘密南巡。

　　这叫什么？
　　本以为你和我一样吃糠咽菜，哪想转身订了一桌满汉全席。

　　九爷捏紧拳头 ，呵呵一声，冷笑着对十爷道：“老八好算计。偷人偷到元宝身上，老爷子这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十爷：？？？

　　九爷冷飕飕的目光瞟来，十爷恍然大悟，点头应和：“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123.  读书   一更

　　圣驾启程之时, 四爷没有骑马。他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苏培盛自认明白主子的心思，这猛然间从石头缝里蹦出一个八爷, 还是奉秘密皇命, 谁能高兴呢！故而大气不敢喘上一声，伺候得越发小心。

　　南巡路上，爷没带后院的格格侍妾, 福晋便再三叮嘱他，要他做一个贴心人, 不能比格格侍妾们差。

　　苏培盛自认贴心人的职责，就是忧主子所忧，必要时候替主子出谋划策，于是，咬咬牙，陪着笑, 充作智慧的狗头军师：“八爷身负皇命, 却也是另类的妨碍, 不能与元宝阿哥朝夕相处。”

　　意思是您放心, 八爷不足挂齿！

　　“……”四爷神色一顿，瞥他一眼, 不咸不淡地道, “妄加揣测。爷何时在想这个？”

　　撇开老八本身的意愿不提, 他的手下可有一支秘密队伍。联想到天地会总坛的下场, 四爷的眼神深了深，此番南巡，汗阿玛想要彻底解决漕帮？

　　既牵扯到国事政务，他自然不会抓着个人‘恩怨’不放, 苏培盛这话，倒衬得他像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四爷瞥来的眼神真真带了不悦，苏培盛：“……”

　　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苏培盛抽自己一个嘴巴子，麻溜地滚了。

　　他有点想哭，贴心人难当，这和福晋吩咐的不一样啊。

　　.

　　那厢，弘晏迎来了一个大惊喜，叫他笑容尽失，遽然变色。

　　起先，他好好地呆在太子轿辇之中。轿辇宽敞无比，功能一应俱全，又有少量橡胶将车轮裹了裹，行在官道如履平地。休憩的地方与寝卧也差不离，锦被暖烘烘的，能够容纳他快乐地打滚；他爹端坐外间，学习阅看皇上批复的折子，车厢安安静静，暖意融融，气氛很是温馨。

　　没过一会儿，前头来了人，说是皇上口谕，召小爷前去陪伴。

　　按理说，如今虽是二月，仍旧天寒地冻，冷意袭人，这蓦然脱离温柔乡，直至皇上御辇，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弘晏挣扎一秒，毅然决然准备前去，他身为孝顺体贴的好孙儿，不能让汗玛法孤单。

　　快速穿上鞋袜，套上绒衫，挥手告别阿玛，太子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笑容没有醋意，而是欣慰之中夹杂着点点期待，可惜弘晏已经转过身去，没有看见，也没有起疑。

　　小跑着爬上御驾，随便扫了眼车厢的空间，便知这儿比之前躺的地方更舒服，更宽敞。日光透过窗，照得里头亮亮堂堂，摆饰尽显帝王尊贵。

　　弘晏甜甜地请安，再一抬头，发现皇上身旁除了大总管李德全，还立着两个人。

　　一个老熟人——王大人，还有一个顶戴官服的中年大臣，留着一撮短须，瞧着很是英气。弘晏从未见过，却总觉得有些面熟，没等他深思，只见一方小巧桌案明晃晃地搁在中央，上头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本《论语》，一张密密麻麻列着满文的板册，用处为何，不言而喻。

　　弘晏浑身一僵，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皇上笑眯眯地说：“元宝，见过两位师傅。这是汉文师傅王士禛，满蒙师傅阿灵阿，朕特意为你挑的大才，专门教导你读书。”

　　弘晏：“……”

　　“你既年满六岁，南巡归南巡，学业不能落下。否则回宫一查验，连伴读也比不过，岂不是因小失大？”皇上谆谆教诲，“朕在一旁看着你，或是去后头批折子，若有不懂的功课，问汗玛法就行。”

　　弘晏：“…………”

　　皇上作为一对一课后辅导，这是多大的殊荣，怕连太子幼时都没有这样的vip待遇，传播出去能让多少人红眼，然而弘晏没有觉得高兴。

　　脑中缓缓冒出一句话：终日打雁，终是被雁琢了眼。

　　阿玛是如何同他保证的？推迟，延后，不叫学业与南巡冲突。如今倒好，冲突是不冲突了，却是一边赶路一边读书，不浪费丁点空隙，真真映射了那句诗，‘一寸光阴一寸金’哪。

　　他阿玛是个鬼才，玛法是个不逞多让的行动派，两相一结合，彻底叫南巡变了味儿。弘晏望望王大人，这是从前不慕名利，倔强高华，不知为何对他吹彩虹屁的老熟人，又望望钮钴禄大人，这位是十阿哥的亲舅舅，另一层面上的国舅爷，皇上的心腹重臣。

　　成日闷在车厢里，不觉得难熬吗。特别是王大人这身子骨，千里迢迢如何受得住？
　　下江南，不是这么个下法呀。

　　可他们面上洋溢的欢喜的笑容，那副为人师表的姿态，让弘晏心头一跳，沉默下去。

　　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再问下去，说不定会问出个戴梓第二，于是闭起嘴，半晌竖起一根大拇指，艰难道：“汗玛法，阿玛同您都是优秀的时间管理大师。”

　　说罢，像是认命一般，迅速调整好僵硬的神色，正经地一拱手：“师傅！”

　　.

　　如今处于学业的起步阶段，弘晏的课程表是这样的：从早到晚三节课，一节学汉文，一节练满语，一节写大字，两位师傅轮流轮值。

　　与无逸斋的普遍教学模式不同，如今出行在外，皇上特意让人减轻强度，贴心地给乖孙留出足够的玩耍时间，没有让他起得比鸡早——虽然这个‘足够’，在弘晏眼中只有一丢丢。

　　被褥行囊让人搬来，吃睡都在御驾里边，他连质问太子都没法质问了！

　　很快，明黄色的宽敞车架响起隐约的读书声，清脆稚嫩，却又流利万分。

　　有皇上启蒙的基础在，皇长孙轻轻松松入了门。与太子暗自猜测的，儿子被坑也许不甘不愿、积极反抗的情形大不一样，弘晏没有消极偷懒，弘晏学得还挺认真。

　　一来有皇上的‘监视’，二来如今的他，和从前的心境完全不同。

　　系统也不知要和他绑定多久，或许是十来年，或许是一辈子，但不论多久，咸鱼的梦想已经随风消逝——不过从‘保住小命，保住阿玛的储君之位’，换了另一个目标。

　　弘晏深沉地想，他要立功，还要催促身边人立下许许多多的大功，避免叔伯斗鸡似的的争斗，共同建设海内外美好家园，还要……成为一个事业有成的端水大师。

　　至于读书，那是一辈子的累积，有付出就有回报，亏不着自己。当下努力一些，争取打动皇上，走水路下江南的时候轻松愉悦，欣赏两岸风景！

　　弘晏的脑瓜子本就是官方认证的聪明，不出几日，便找到了从前苦读的感觉，写出来的功课、背诵出来的文章让皇上满意，让师傅惊喜。

　　尤其是王大人，满腹才学、严于律人，端看他对作诗天才杨柏的态度就明白，那叫一个高要求，高水准，看向弘晏却像看着自家孙儿。轻言细语，慈爱得很，常常让弘晏打一个哆嗦，心道如今还没来到写诗阶段，否则师傅非得被他气吐血不可。

　　他那循规蹈矩的文采，能和杨柏比吗？

　　殊不知王大人一日比一日激动。真是江山有继，毛遂自荐成为小爷的师傅，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和随扈的翰林院掌读学士低调炫耀：“皇长孙殿下真乃天才。”

　　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嫉妒得质壁分离。他压低声音：“子真啊，能否替我向皇上举荐举荐？万一你气力不支，教导小爷读书，也要有继任的人选不是。”

　　王士禛冷冷一笑：“汝梦乎？”

　　翰林学士：“……”

　　.

　　人呢，都是复杂的；男人呢，都是有劣根性的。

　　就像好不容易在父子对抗之中占得上风的太子爷，儿子读书去了，明明是大喜之事，可时间一长，反倒不得劲起来，有些思念和元宝斗智斗勇的日子。

　　在何柱儿喜气洋洋禀报小爷读书用功，颇得师傅夸赞的时候，太子轻轻叹了口气，吓了何柱儿一大跳，转而摆摆手，跟随皇上巡视黄河去了。

　　圣驾未至德州，走的还是陆路，同一时间叹气的还有四爷八爷，一个如何也没有料到读书之事，等闲见不着弘晏；一个苦于秘密皇命，想见知己，比偷情还难如登天。

　　好不容易能够碰上一面，却远远看见皇上牵着弘晏的手，手指平静奔涌的母亲河，似是传授训谕，这个时候请见，不是找打是什么。

　　“你瞧，今时看着水位不高，年年春汛，都需官府大力防范。”皇上目光平静，注视着沉底黄沙，“治河，治河……哪是那么好治的？”

　　塌岸决堤，洪灾汛灾，自古以来无法避免，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全绕不过，随着时间推进，河况已经改善了太多太多。像皇上亲政之后，任命的河道总督都是实干之人，譬如如今的李光地，在治河一道颇有心得，皇上让他候在德州接驾，以示信任与嘉奖。

　　听闻这话，弘晏沉思许久，思维不可抑制地发散，半晌悠悠道：“汗玛法。若孙儿有了治河的爱好……”

　　皇上顿了顿，“太和门前的金水河，朕让你随便造作。”

　　弘晏：“……”

　　他连护城河都不配吗？？

　　当晚，圣驾没有停留，连夜赴往德州。皇上领着太子，一刻不停地接见官员，垂询政务，待诸事已毕，临近码头已是第二天晌午。

　　一艘巨大龙船静静停靠岸边，还有极不起眼的护航船只，数了数共有八架。仰头看着古朴威严的庞然大物，弘晏眼睛闪闪亮亮，评估着记到脑海之中。

　　还在打量间，便听皇上吩咐李德全：“不着痕迹地散播出去，让登船的每一个人知晓。就说朕让人捎带连发火器与新式战车图纸，带往江南秘密建造，以图增大量产，震慑四方。”

　　李德全低声应是，弘晏心脏猛地一跳，既如此……

　　皇上凤目幽深，大手牵着弘晏的小手，忽而察觉到了什么，垂头望去，就见乖孙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眼底似有千言万语。

　　皇上思绪一停，摸摸他的脑袋：“热闹可看，只是昙花一现，不能长远——住在船上，也是要读书的。”

　　弘晏：“……是。”




124.  刺杀   国庆快乐！

　　码头边, 送驾的官员跪了一地。他们微微抬眼，就见皇上牵着皇长孙殿下的手上了龙船，顿时屏息, 收住内心震动的波澜。

　　尽管听说皇长孙殿下多么多么受宠, 各种消息从京城传遍四方，但耳朵听见不如眼见为实。沿路以来，地方官员们亲眼得见皇上对太子爷的信重, 天家父子感情深厚，尤胜从前；他们也终于得见, 皇上与小爷的相处，比寻常人家的祖孙还要亲密一些！

　　如此毫不忌讳的、无上的宠爱，同样是一种暗示，也是皇上透给他们看的心意。有官员想到这层，行礼越发恭敬起来，待吉时已至, 龙船开动, 方起身远眺, 低声唤了一句：“李大人, 您怎么看？”

　　时任河道总督的李光地站在最前，捋着短须, 眼神既欣慰又遗憾。

　　前不久, 有小道消息传来, 说皇上喜他治河有方, 乃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直隶总督。天下总督，直隶最尊，也是李大人简在帝心，从不掺和皇子争斗的缘故。

　　半晌, 李大人叹息一声：“王士禛好福气，反观吾，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一代帝师，谁不想当？也就是那老小子，趁他外放的时候趁虚而入，还装作一副清高不屑的模样，天天喊着辞官归隐。姓杨的小徒弟天资过人，已经够人眼红了，现在占了更大的便宜——姓王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都是同僚，同为汉人，祖籍也相差不远，真让他没处说理去！

　　官员：“……”

　　眼瞧着李大人眼睛红的都要滴出血，那人呆愣一瞬，许久才反应过来，不由跟着露出惆怅之色，“您说的很是！下官与您一样，唉，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

　　沿岸旌旗猎猎，喧鼓震天，待随扈众人一一安置，龙船破水而行，一刻钟后，仿佛依旧能够听见官员的叩别之声。

　　皇上住在龙头，这儿的房间最大，最为豪华。弘晏钻进专属于他的屋子，就在龙船的最中央，太子、四爷以及诸位阿哥的隔壁；随行大臣住在中左，女眷住在中右，龙船统共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乃是宫人居住的地方。

　　弘晏感受许久，只觉船舷站立平稳，毫无晃动之感，体验感十分舒适。寝卧带了一个小书房，低调且不失别致，是与紫禁城颇为不同的风格，称得上雅致。

　　弘晏暗自点头，还没欣赏够，就见汉学师傅笑容满面地现身，慈爱地对他说：“该上课了。”

　　弘晏：“……”

　　同样作为皇长孙的师傅，阿灵阿的处境还算平安，一来是国舅爷，二来是勋贵大族的领头人，不像王士禛那般，在不知不觉间，拉满了天下汉臣的仇恨值。但他不甚在乎，整个人返老还童似的精神，每每遇见心怀不轨、欲撬墙角之徒，眼底充满了傲然，像是在说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妾！

　　弘晏觉得这副模样怪熟悉，像是哪里见过似的。

　　不敢深想下去，他老老实实地拿起《论语》，开始例行一日的背诵，余光瞥见门神一样的、皇阿玛派来的宫人，暗地里长长叹了口气。

　　何时才能瞧上热闹？

　　龙船在济南停留两日，继而往镇江、无锡而去，时间一长，皇长孙深居简出，勤奋好学的形象牢牢树立，传入宫妃女眷的耳朵里。

　　随驾没有高位妃嫔，一些小常在，小答应，都以膝下有子的定贵人为先，尽管定贵人低调和气好说话，她们却不敢慢待。眼看着十二阿哥渐渐起来了，母凭子贵的大好日子近在眼前，说不准又是一个良嫔！

　　……

　　“皇长孙有单独的师傅教授，额娘不由想着，你出来这些时日，可会落下课业？”定贵人温柔望着前来请安的十二阿哥，嘴角带笑，眼里带了丝丝忧虑，“不若额娘去同皇上求一求恩典……”

　　十二失笑，而后赶忙说道：“额娘莫忧，儿子带了书籍，每晚都看的。弘晏与我不同，他年纪小，尚在初学阶段，这才不能落下功课，这么一来，反倒苦了他。”

　　十三弟找他嘀咕过，他们有志一同地认为，汗阿玛太过严苛了些。南巡只管玩乐，何不回京再读？

　　定贵人笑容不变，“原是如此。”

　　母子俩温馨地聊了好些时候，待十二阿哥告别离去，定贵人神色淡了下来，转而望向贴身宫女，温声问：“什么火器图纸，战车图纸，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宫女神色惊慌，见主子没有怪罪的意思，像是松了一口气，小声说：“前头伺候的小钱子是奴婢的同乡，与乾清宫当差的有旧，闲话时候同奴婢谈起。说皇上有意在江南训练一支火器营，为肃清反贼，震慑四方呢。”说着眼神憧憬，那场面，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若能见上一见该多好？

　　定贵人眸光一沉，面上恍若好奇，问得更仔细了些，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笑，说要小憩一会儿，让她退下。

　　转眼寝卧无人，她死死闭上眼，掌心蜷缩在一处，新式火器，新式战车，上天竟是如此不公。若能让胤祹……不，即便探听出图纸的下落又如何？

　　那人已经不在了！还有逃亡南边的‘反贼’，她一个深宫妇人，该如何救？！

　　满身悲戚化作死寂，她站起身，眺望窗外青碧色的水波，告诫自己不能急，慢慢来。

　　她有一辈子筹划，胤祹会是最好的帮手。

　　.

　　乘水而下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进入淮河流域，太湖近在眼前，皇上忽而下令放慢船速，顷刻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一点一点，罩住整座龙船。

　　紧接着，皇上善心大发，许是顾虑到王大人的承受程度，斟酌再三，终于批准乖孙两日假期，让他待在房里玩儿。

　　弘晏几乎喜极而泣，热闹来了，神蛙服也要来了。他麻利地套上护心软甲，继而勉为其难，将剩下的一副给太子送去，叫他好好穿上，同时感叹如今这世道，像他这般以德报怨的人，不多了！

　　安排就绪之后，弘晏收拾收拾，准备同汗玛法一道看热闹，然后被几个陌生的灰衣侍从堵在了门前。

　　领头的副首领一板一眼，“我等奉皇命轮班，守护殿下的安全。”

　　话音刚落，小灰小黑冒出头，朝主子一拱手，片刻不见了踪影。

　　弘晏：“……？”

　　尽管情形有变，察觉气氛不对的只有少数，也是习惯使然。谁都知道，皇上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圣驾南巡，沿河两岸已然戒严，不容许人迹出没，如何能够出现意外？

　　但凡事总有特例。

　　戒严拦得住人，可能拦住不要命的死士，拦住熟知水性的好手？

　　就算拦得住，还有皇上……有意放行。

　　短短几日风云变幻，八爷的存在不再是秘密。早些时候，太子四爷虽猜到皇上对付漕帮的目的，却不知详细计策，直至龙船放缓行速，霎那间反应过来，这叫引蛇出洞，也叫瓮中捉鳖！

　　太子遽然变色，四爷心神不定，君主怎可置身危墙之下？

　　越想越是心惊，怪不得，怪不得龙船的分布如此。若刺客现身，首当其冲的是头尾两端……即便他们明白，汗阿玛算无遗策，定是做了万全安排，可若有个万一呢？

　　二人一刻不停地动身，齐齐请见皇上，却见皇上意味深长地道：“反贼可有火.铳？可能用毒？”

　　四爷皱着眉，片刻摇了摇头。

　　若要瞒天过海，潜在水下是唯一的法子，可火.铳一旦浸水，便和废物没什么两样，不若剑弓来得便携。至于毒物，不管是剑尖沾毒，还是身携粉末，浸在水中，岂不是自讨苦吃？

　　皇上微微一笑：“可我们有。五支连发，加上寻常样式，足够了。”

　　太子和四爷皆是一愣。

　　内心止不住地震动，连发？戴梓不是忙于研制战车，何时有的连发？！

　　不等他们说话，皇上望向太子，扬眉道：“你也不必担心元宝。朕拨了一半灰衣侍从，护在他的身边，真要遇上险情，你不如担心自己的安危。”

　　太子：“……”

　　四爷：“……”

　　这是亲爹，不是后娘，孤是汗阿玛最心爱的崽。太子念叨几遍，决心回头穿上软甲，向儿子借个丑黑帽，强自镇定道：“身为储君，儿臣同样立于危急之下。您原先赐给元宝的小灰小黑，不若借借儿臣？”

　　皇上瞥他一眼，“不必。朕有差事吩咐他们。”

　　仿佛听见太子心碎的声音，四爷干干地动了动唇，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为好。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来这一趟，仿佛预料到了被二哥暗鲨的场景，挺拔的身躯一寸寸地僵硬起来……

　　眼见两个儿子前后脚地化作雕塑，皇上看不下去了。

　　“那些反贼，来不到你面前！”他缓缓开口，“朕要他们上船之后，不得寸进一步。”

　　.

　　黑衣刺客现身这日，果真应证了皇上的话。

　　他们从水中冒头，拼着功夫爬上船舷，远远望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还有一抹显眼的杏黄，便如打鸡血一般，循着信号蜂拥往龙头而去。有人拔刀拔剑，有人持弓欲射，一时间忽略了寂静得诡异的氛围。

　　骤然间，四面八方的铳声响起，夹杂铺天盖地的箭雨，架势如同砍瓜切菜，不负吹灰之力。不过一个照面，三分之二的刺客惨叫着跌入水中，连甲板都没有弄脏！

　　皇上头戴小黄帽，太子头戴小黑帽，漠然无比地望着他们。明明就在不远处，明明一下就能够着，短短几步却如天堑，不到片刻，满腔信心变为了绝望。

　　这和坛主大人说的不一样——

　　与此同时，龙船底部。

　　善闭气、善水性的刺客团伙刚刚掏出凿船铁器，便见一队青蛙人猛地从深水窜出，它们丑陋如魔鬼，气势如天神，拽住他们的脚踝，死死往水下扯去！！

　　……

　　另一边，龙船尾部与中央的衔接地段。

　　一轮齐射过后，炮灰死得干干净净，只剩精英负隅顽抗。炮灰们众星拱月，围绕保护的那个精英蒙面人，最是武艺高强，在小灰有意无意的引导与放水中，蒙面人成功跨过船尾，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轰然倒下。

　　他们叫他‘坛主’。

　　八爷踱步出来，接过小灰搜出的贴身饰物，眯眼瞧着模糊不清的小像。忆起近日情报，他的神情冷然又晦涩：“开始吧。”

　　小黑火速扒光那染血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继而扯下蒙面，撑开坛主的眼睛端详片刻，掏出一个叮叮当当的小布袋，以及一面崭新的铜镜——给自己化妆。

　　换完脸，比划一下发现身高不够，小黑娴熟地掏出一沓棉垫，塞进靴子，再把贴身饰物放入前襟。

　　噗通一声，坛主葬身海底。小灰全力追捕，小黑蒙上黑巾狼狈逃亡，走投无路之下，破一扇窗而入——

　　在宫人的尖叫声中，他挟持了定贵人！




125.  大戏   二更（修）

　　早在清晨, ‘瓮中捉鳖’尚没个影的时候，皇上身边的李大总管带着宫人，浩浩荡荡来到宫妃女眷的住处。

　　如此大的阵仗, 引得猜测纷纭, 李德全却是笑眯眯地道：“皇上谕令，今儿整日，诸位小主切莫出屋一步。”又说, “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尽管吩咐, 管事嬷嬷备了几个针篓子，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说完又浩浩荡荡地离去。妃嫔对视一眼，心下有些惶然，仿佛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她们望向膝下有子的定贵人, 定贵人面目沉静, 温声安抚道：“既是皇上谕令, 我们照做便是。”

　　回到厢房, 定贵人久久不语，只一双手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 呼吸微微急促, 眼底泛起波澜。半晌对贴身宫女道：“你出门打探……”

　　话音未尽, 她缓缓收了声，主子不能出屋，下人就更不能了。

　　深宫女子，便是最大的掣肘。若要探知消息, 唯有胤祹前来见她，但胤祹年岁不大，又是皇阿哥的身份，皇上若要护着，想必也是出不来的。

　　自从心死，定贵人从未有过这样度日如年的时候。白昼光亮透过窗楹，她闭着眼，手里绣样半分未动，就这么坐到晌午，宫女以为她在小憩，轻手轻脚不敢打搅。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隐约的刀剑声、火器声与惨叫声，恍若昙花一现的幻听，片刻归于宁静。可就是这样的昙花一现，听得定贵人面色大变，霍然起身，一旁的宫女惨白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贵人，这……这是什么？！”

　　这是刺杀的声音。

　　可它到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刺客会是那人的手下吗？

　　定贵人强迫自己忍，有皇命在，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满腔焦灼啃噬着她的心，她竟前所未有地期盼起来，太子，皇上，全折在船上才好！

　　凭借一个失去庇护的垂髫小儿，如何坐得稳江山？即便夺嫡胜负难料，她也可以教导十二成为君王最信任的臣子！

　　进宫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注意过她，忌惮过她，日后也将如此。

　　定贵人心跳得飞快，在心底期盼着，祈祷着，就在这时候，沉寂许久的打斗之声重新响了起来！

　　声音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下一瞬，形容狼狈、浑身鲜血的黑衣人破窗而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擒过窗边的定贵人，继而一转、一抵，用匕首抵着她的脖颈，重重地喘着粗气。

　　贴身宫女尖叫一声，和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门求救，抓捕的人好似也惊呆了，朝内看了一眼，然后急促地喊了句什么，像是贵人有难，意欲去搬救兵。

　　扑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装扮雅致的厢房。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定贵人被刀尖抵着，没有惊惧，也没有害怕，她的眼眶霎那间红了。

　　电光火石间，黑衣人塞在衣襟的挂饰露出了一小节，尾端模糊的小像恰恰显现。因着东躲西藏，蒙面的黑巾要掉不掉，露出半张熟悉至极的脸，尽管黑了，瘦了，不若当年意气风发，肮脏得沾满血迹，但她依旧刻骨铭心地记得！

　　他没死，他没死……定贵人浑身剧烈地颤抖，几乎落下泪来，她紧紧攥着手，不顾横在颈间的利器，慢慢仰起头看他，低低叫了一句：“黎郎。”

　　黑衣人如遭雷劈般地怔住了。

　　定贵人的目光死死落在小像上，面容似哭似笑，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她！

　　生死危机容不得他们叙旧，黑衣人迅速转开脸，像是不愿拿她做人质，正要松开匕首，却被定贵人低低叫住。

　　她自是知道形势危急，那浑身血迹看得她心脏剧痛，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定贵人眼含热泪，动了动唇：“其余人都死了，侍卫在追你是不是？”

　　黑衣人望向窗外，僵硬地一点头。

　　“趁着他们未至，快挟持我！先行跳窗，往皇阿哥的住处走。”定贵人低低耳语，泪眼婆娑，“我一个小小贵人，不能制止皇帝的杀心，唯有挟持皇子才能让你脱险。”

　　挟持她，侍卫许会投鼠忌器，但忌得了一时，忌不了一世，她的命又有多贵重？

　　黑衣人没动，只嘶哑地吐出三个字：“皇长孙。”

　　声线有许久不见的陌生，定贵人没有怀疑，毕竟时隔多年，沧海桑田；也因没来得及怀疑，就被话间含义吸引了全部心神。她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皇长孙有专人护卫，我尚不知他的踪迹，不若换成十二阿哥，他定会急着救我。”

　　她知道胤祹的住处，还知道窗楹的朝向，胤祹什么都告诉了她！

　　至于皇长孙，来日方长，他们有很长的时间筹划。

　　黑衣人深深地看她一眼，一副动容的、被说服的模样，重新把匕首抵在她的颈间，照做了。

　　.

　　跳窗而出的瞬间，小灰眼神一凌，用剑尖指着他：“放开贵人！”

　　小灰身后跟着一半灰衣侍从，还有手持火.铳之人，黑衣人轻蔑一笑，没说话。

　　就如定贵人所说，因着人质是膝下有子的妃嫔，抓捕刺客的侍卫投鼠忌器，踟蹰着不敢上前。黑衣人一边挟持一边撤退，如落单的蚂蚁，被天敌紧紧包围着，还未闯进中央厢房，便在一处拐角遇上了八贝勒，还有八贝勒身旁的十二阿哥。

　　八爷眉心紧皱，十二阿哥满眼通红，大喊一声：“额娘！”

　　“胤祹……”定贵人流下眼泪，神色似绝望似焦急，“你快走。别管额娘，快走！”

　　胤祹恨得眼珠子充血，什么仪态，什么涵养全不见了，一时间没有发现周围的不对劲之处。眼看局面陷入僵持，定贵人眼睛一闭，微微倾身，匕首在脖颈划出一条血线，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十二阿哥猛然暴起，抢过八爷手中的剑，用尽毕生所学向黑衣人刺去——实则是恐惧之下计算好的、最为刁钻的角度，唯有如此才能救出额娘，唯有如此，刺客持匕的手才能松开！

　　他怕，却也一往无前。

　　像是拉长的慢镜头，实则不过霎那间，十二阿哥成功了，也失败了。

　　黑衣人手一松，定贵人跌落在地，然而下一瞬，被俘虏的成了胤祹。

　　众人大惊失色，八爷惊怒地喊了一声十二弟，就见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嘶哑道：“弟兄们全军覆没，是我之过！天大地大，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拉个皇阿哥陪葬，值了！”

　　说罢，低头看了眼骤然僵住的定贵人，双目满是不舍与疼惜，用唯有胤祹母子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盼我挟持十二阿哥脱险，助我演了一场戏，可事到临头反悔，是我对不住你！他是皇家血脉，我断不容许他存活，下辈子，黎郎再同你做双宿双栖的鸳鸯。”

　　定贵人瞳孔紧缩，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不” 的悲鸣，伸出手却是徒劳，眼睁睁望着黑衣人挟持十二冲破重围，跌入茫茫水中。

　　.

　　黑衣人沉入水底，转眼不见了踪影。十二阿哥浑浑噩噩，只沾湿些许衣裳，便被一队青蛙人接住，转眼托到了甲板之上，皇上跟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让人目不暇接，胤祹却是双目茫然，半晌未动。

　　望着头戴明黄铁帽的皇上，他神色悲戚，止不住地落泪，他是死了么？这是佛家说的另一个世界么？

　　若是另一个世界……

　　他泪流满面地哽咽道：“汗阿玛，您别赶我走，我是您的儿子……”

　　皇上复杂地看他半晌，沉声说：“朕知道。”




126.  鸳鸯   一更

　　十二阿哥的长靴湿了一小块, 神色却如溺水般绝望，躺在地上无声地流泪，犹如一个天塌的孩子。

　　遥远传来皇上的话, 像是天籁之音, 绝望却被渐渐抚平，他抽噎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伤心。

　　汗阿玛听见了他的话, 汗阿玛还认得他。

　　都死了一遭，身处极乐世界了, 还在乎其他做什么！胤祹絮絮叨叨说起定贵人的转变，说起额娘近来对他的好，竟都是一场幻梦，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一场笑话。

　　泪眼朦胧间，他抬起头, 没有半分怀疑地将皇上认成佛祖, 只因小黄帽散发着明黄圣光。他挣扎着起身, 攥住‘佛祖’的衣摆, 继而虔诚地问他：“佛祖在上，可能给予信徒一二指点？”

　　皇上：“……”

　　太子四爷身负皇命, 前去安抚人心, 侍卫们各有扫尾的要事在身, 面前的方寸之地, 唯有皇上一人，还有伺候在旁的李德全。

　　李德全心下不忍，悄悄放轻了呼吸，真是作孽。

　　龙船缓缓开动, 破开平静的湖面，两岸忽然现出江南大营的旗帜，还有震天的喊杀声，皇上侧头望了一眼，那儿有漕帮暗中潜伏的人手，惊慌失措如丧家之犬，正四处奔逃。

　　皇上知道漕帮的心思。蠢蠢欲动，却又足够审时度势，刺杀成功跟着补刀，见势不妙立即撤退，但，如今怕是再没有撤退的机会。

　　看他的热闹，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心腹之患唯有祛除一途，江南大营，已经好些年没见血了。埋在漕帮内部的钉子，虽没有小黑那般出色的演绎，重来一次‘大闹贼窝’却是绰绰有余，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思绪不过一瞬，皇上负起手看向胤祹，这个存在感向来不高，近来读书越发用功的儿子。

　　江流送来潮湿的冷风，捎来隐隐的血腥气，止不住他的满心复杂，眼见胤祹连皇父都不认得，皇上揉揉眉心，终是道：“回神了。”

　　“朕自小将你抱给苏麻抚养，承欢太皇太后膝下，只因定贵人，万琉哈氏，非是你的生母。”

　　十二攥住衣摆的手蓦然一僵，皇上温和了面色，缓缓道：“你的生母，是个娴静温柔的好女子，同定贵人一道小选入宫，与她情同姐妹。只生下你不久，身患急疾撒手而去……临行前央求于朕，将你的玉牒记在定贵人名下，想要多个人照顾你，朕应了她。”

　　胤祹愣住了，李德全也愣住了。

　　这哪来的真正生母，他怎么不知道？？

　　“不是亲生，故而远着些，你不必怀疑自己。朕万万没有料到，定贵人大逆不道，私通外贼，罔顾皇阿哥的性命，更想着犯上弑君！”皇上沉下脸，凤眼酝酿着滔天风暴，那毒妇竟还打过元宝的主意，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多年，真是百死不足以谢罪！

　　想到此处，皇上只觉头上泛着绿光，顿了顿，把小黄帽摘了下来。他同胤祹讲述‘生母’的事，讲着讲着像是说服了自己，驱散了心底的别扭复杂，倒对这个儿子生出前所未有的怜爱与耐心。

　　十二阿哥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儿不是极乐，不是梦境，面前人不是佛祖，而是真真切切的汗阿玛。水声风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他的泪珠霎时凝结，在眼底要掉不掉，蹭地一下放开手，面上苍白与红晕交织。

　　还没来得及惊慌，没来得及恐惧，伤心，苦楚，破碎，全被另一重情绪冲淡了。这个年纪的皇阿哥，梦想博得皇父的喜欢，皇上是他们最为崇拜，最为信任的人。

　　半晌，他红着眼，极小声地问：“儿子的亲生额娘，姓什么？”

　　这个问题，倒把皇上难住了。
　　他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

　　李德全绞尽脑汁，在脑中飞速搜寻着有效信息，电光火石间，他灵光一闪，躬身说：“小主也姓万琉哈，与定贵人同族不同宗，自小同她一块儿长大……”

　　回头将万琉哈一族好好敲打，若不想招来灭门之祸，需老老实实夹紧尾巴，按他说的去做！

　　皇上赞许地瞥他一眼，眼底透出怅惘，道：“是，朕犹记得她。”

　　随即吩咐：“来人，送十二阿哥回去歇息，让太医煮碗安神汤，给阿哥压压惊。”

　　.

　　定贵人当场晕了过去，被简简单单包扎了脖颈。等她昏迷着醒来，怔怔地一动不动，浑身弥漫着希望破灭之后的绝望，心如死灰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神情。

　　也就忽略了周边场景，忽略了自始至终存在的不对劲，忽略了她的贴身宫女尖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忽略了八爷脸上，并没有丧弟的悲痛之意——

　　吱呀一声，门蓦然打开。明黄身影映入定贵人的眼帘，在她面前缓缓站定，皇上平静道：“说吧。”

　　声音却不是对着她。

　　定贵人稍稍有了反应。只听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将她被挟持时说过的话，完完整整，不错一字地重复一遍，这声音刻骨铭心，声音的主人，刚刚抱着胤祹跳下龙船，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定贵人猛然抬头，却见一个陌生的面孔，穿着陌生的灰色短打，恭敬向皇上汇报，紧接着道：“奴才搜寻了整座龙船，再无漏网之鱼。反贼头领乃是天地会仅剩的坛主，伏首之后葬身鱼腹，奴才以为，他们是逃往江南的最后势力，便有剩下，也再不成气候。”

　　“做得好。”皇上微微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你的易容之术，朕瞧着有进步。”

　　小黑利落地拱手，神色端正：“谢皇上赞誉。”

　　如晴天霹雳般，定贵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浑身失去了力气。若再不知她陷入圈套，她就是傻，她就是天字一号的蠢货！

　　喉咙发出一道破碎的嘶鸣，皇上却是看也没有看她，“拉下去，好好审问。不是胤祹的亲生额娘，也就不必顾及什么，若撬不出来，自行处置了罢。”

　　……

　　什么叫不是胤祹的亲生额娘？什么叫自行处置？！

　　没等定贵人哭喊，兜头一个麻袋，把她拖了出去。

　　.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刺客□□脆利落地解决。

　　弘晏被一群灰衣侍从寸步不离地守着，窗户不能伸头去看，连热闹的影子都见不着，顿时觉得人生苦短，乐趣不再。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四爷领着七爷和十三阿哥匆匆前来的时候，他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书。脑袋被高高的书本拦起，那坐姿，看着可挺拔，可认真！

　　——唯有凑近聆听，才能发现秘密的小呼噜。

　　七爷震惊了，十三震惊了，四爷早有预料，见此感触颇深，欣慰不已。他在门口望了一望，见侄儿完好无损，当即放下心，轻手轻脚准备离去。

　　哪知弘晏察觉到动静，晃了晃脑袋，眨眨眼叫住他，圆脸蛋嵌着小梨涡：“四叔，刺客都伏诛了？龙船安全了？”

　　四爷软和了面色，点点头。

　　弘晏驱散睡意，朝满屋子的灰衣侍从望去，眼神幽幽。

　　灰衣侍从：“……”

　　他们的小心肝有点受伤，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地撤去。转眼厢房变得空旷，弘晏呼出一口气，撒娇般地询问四叔‘热闹’的始末。

　　四爷斟酌着说了几句，不过是皇上领导英明，满船无人伤亡，至于定贵人和十二阿哥的事情，他全然不知。太子前去安抚朝廷重臣，他和七弟十三弟也有要事在身，于是在弘晏依依不舍的眼神下，歉然地与知己告别。

　　弘晏方才睡得很香。不是不可以去床上睡，但他有一吨重的偶像包袱，万一被人抓包可怎么好？如今正是出门的好时机，生怕两位师傅魔鬼般地现出身形，弘晏珍惜剩下的半日假期，带上三喜临门，准备出门透透气。

　　周围寂静无人，弘晏的阿玛叔叔都有差事在身。拐过长长的门廊，恰恰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外出公干的小黑和小灰，他们换了崭新的衣裳，罕见地光明正大，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像是衣锦还乡！

　　“那儿有八爷带人去审……皇上拍我的肩，赏我碎金子，叫我回主子身边好好休息。”

　　说话的是小黑，闻言，小灰眼神波动了一瞬：“嗯。我也有赏赐。”

　　小黑：“皇上还夸了我。”

　　小灰脚步微顿，转而平静地说：“哦。”

　　小黑锲而不舍：“皇上夸我的易容之术有进步。”

　　小灰：“……”

　　小灰瞥他一眼，冷冷淡淡地道：“你说，要和她来世做一对鸳鸯，还摸了她的手，抱了她的腰，若不是皇上心胸宽广，必丢你进湖里喂鱼。实话实说，我以为能换个同僚做搭档，皇上，不愧是当世明君。”

　　小黑：“…………”

　　小黑沐浴完毕的手开始痒。忽然觉得头领说得对，皇上难不成要秋后算账？

　　他开始忐忑：“我把碎金子给你，有没有保命的办法。”

　　小灰矜持地没说话，忽而耳朵一动，抬头望去，发现弘晏站在不远处，震惊看着他们。

　　弘晏望向小黑，面色一片空白：“你摸了汗玛法的手，抱了汗玛法的腰，还要和汗玛法……来世做一对鸳鸯？？”




127.  佛法   一更

　　弘晏高高竖起耳朵, 捕捉到后半场对话，呆头鹅似的愣在原地。细细回味无数遍，自以为听力没有问题, 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是他六岁以来，听到过的最刺激的墙脚！

　　小黑他……真野啊。

　　连汗玛法的手都敢摸，过后完好无损活蹦乱跳, 真乃奇迹中的奇迹，弘晏霎时肃然起敬。除了那句鸳鸯他不太理解, 也不敢细想下去，毕竟人生在世，嗯，难得糊涂。

　　震惊的问话脱口而出，他轻咳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 努力回归淡然之态, 真诚道：“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们继续。”

　　小灰：“……”

　　小黑：“……”

　　这断章取义恍若神来之笔, 断得小黑腿都软了，差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诉, “主子, 不是您想的这样！皇上龙躯何等尊贵, 奴才万万不敢冒犯啊。”

　　小灰面色空白了几秒, 跟着点点头，见小黑拿死鱼眼看他，动动嘴唇，终是凭着良心附和一句：“不是这样的。”

　　弘晏眨眨眼, 一下来了好奇，“那是怎样？”

　　小黑顿时陷入百口莫辩，左右为难的境地。想他堂堂间谍之王，演技一流，有天居然会栽在任务上头。要是不解释，让误会加深下去，他焉有小命在？

　　要是解释……虽然皇上没有勒令，但这一桩宫闱秘事，好像不宜让主子知晓。

　　瞧他半晌憋不出一句话，小灰再也看不下去，好心提醒道：“为今之计，唯有主子可以救你的命，让你安然无恙，而不是丢进湖里喂鱼。”

　　此话如听符咒，令人震耳欲聋，醍醐灌顶！

　　小黑冷汗唰地下来：“……说，我说。”

　　……

　　等摸清楚来龙去脉，弘晏来不及忏悔方才大大的误会，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他如何也没料到的。

　　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拍肩——踮脚才发现够不着，没等他说话，小黑十分有眼力地弯腰，弘晏欣慰地点点头，深沉道：“有我在，你的命，谁也夺不走。”

　　反贼当前，没有性别，不正是任务需要吗！只可惜敢绿汗玛法的那位勇士，早就死得透透的，否则晚一点没命，吸足仇恨值该多好。

　　安慰了几句，又夸赞了几句，承诺给小黑打造一个奥斯卡小铜人，弘晏没有忘记武力值天花板小灰，准备赠他一块牌匾，上写“独孤求败”四个字，听着就是一股苍茫气势！

　　转眼催促道：“快快领路，带我十二叔的房里。”

　　.

　　太子奉命安抚重臣，待走访完毕，额间出了微微的汗，这才有闲暇询问儿子如何。何柱儿跟着主子东奔西走，罕见地不甚清楚，忙叫人递来巾帕，说：“奴才这就前去瞧瞧。”

　　太子颔首接过巾帕，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船脊，在拐角处撞上八爷。八爷一身团纹玄色衣裳，不似往日低调，光明正大显现在人前，见此停下脚步，朝太子拱手笑道：“二哥。”

　　伺候的人大吃一惊，唯独太子没有讶然，挑眉看他，“差事办好了？”

　　“都办好了。”八爷贴心地道，“二哥可是要寻侄儿？十二弟水土不服，刚刚请了太医，弟弟方才瞧见元宝往十二弟的房中去，手中捧着一本佛法，想来不在寝卧。”

　　太子：“……”

　　太子万万没有料到，离刺杀才过去一个时辰，弘晏便找上往来不多的十二弟。没听说十二水土不服，难不成见到刺客的脸，或被血腥气冲撞……还有，什么叫捧着佛法？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而记起八爷知己的身份，这张俊秀带笑的脸蛋杵在跟前，仿佛也变得碍眼了起来。

　　“往日住在狭小的梢间，怕是委屈了你。”太子清朗一笑，颇为关怀地道，“既然差事已了，住去船中罢。四弟住的邻侧还有空房，与七弟隔着过道，屋内宽敞明亮，摆设都是你喜欢的，如何？”

　　八爷：“……”

　　八爷委婉的拒绝并不管用，一个时辰之后，打包住进了四爷的隔壁。

　　他叹了口气，望向随行的何焯，这个皇上幼时给他安排的伴读，幽幽道：“我原本想住侄儿旁边。”

　　何焯素有才思敏捷的赞誉，虽为八阿哥的伴读，只陪他习字一段时日，很快跟随父亲外放，成亲之后在一地府城的衙门做了师爷，如今回京不过半年。

　　哪想风云变幻，如今的局势，连他都看不懂了。只因陪伴了两年的八爷……竟为皇长孙的知己之位争破头脑，还要向他这个智囊请教。

　　何焯实在不懂，但身为主子最信任的军师，须得出谋划策，面面俱全，于是僵硬地安慰：“您住在这，便能盯着四贝勒的行踪，遏止他与皇长孙殿下多多相处。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算一记奇招！”

　　.

　　另一边。

　　十二阿哥靠在榻上，身上盖了厚厚的锦被，净面之后，再也不见面颊的泪痕。他出神地望向窗外，舌根满是苦涩的药味，半晌，摇头拒绝递来的蜜饯，只说：“你们都出去吧。”

　　待屋里变得静静悄悄，胤祹闭起眼睛，遮住对反贼奸贼，对天地会与漕帮的滔天恨意，却听木门吱呀一声响，弘晏从屏风后头探出一个脑袋，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十二叔。”

　　胤祹尚未反应过来，手中被塞了一本《法华经》，弘晏求知若渴地道：“十二叔，你为我讲一讲佛法吧。”

　　说着掏出纸笔，准备画一幅洗涤心灵的佛祖图像，普度众生，感化伤心的人。

　　侄儿白嫩嫩的圆脸凑到跟前，仿佛一个皮薄馅嫩的奶包子，胤祹愣愣地看着他，鬼使神差翻开第一页，不期然忆起少时苏麻喇姑同他讲述经义的画面，缓缓坐直身子。

　　读经之前，他忍不住戳了戳弘晏的脸蛋。

　　真软！

　　……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三喜临门听从主子的话，兢兢业业在外头把风。

　　把着把着觉得不对劲儿，小爷不是说探病送礼么？怎的要这么久？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犹豫，踟蹰着，踟蹰着，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长廊忽而传来阵阵声响，紧跟着沉沉的脚步声，皇上大步而来，李德全紧随其侧，还有前来探看十二，顺便寻人的太子。

　　乌泱泱一群浩浩荡荡，三喜吓得咽了咽嗓子，临门当即就要跪拜下去，皇上一摆手，制止了他。

　　“弘晏在里头？”

　　临门小声说：“回皇上的话，在。”十二阿哥的贴身太监战战兢兢地补充：“只是、只是老半天没动静了。”

　　皇上眼神微凌，吱呀一声推门而进。绕过屏风，入眼一副梵音袅袅，六根清净的场面，就差配上一曲仙乐，贡上一尊佛像——

　　活似大型宗教活动现场。

　　榻上铺着一副金光灿灿的画。胤祹时不时瞧一眼画像，脸上挂着超脱尘世、不再忧愁的微笑，轻轻念着《法华经》：“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

　　佛说，诸多磨难都是磨砺，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额娘还有嬷嬷，都在天上看着他。

　　弘晏靠在十二叔身上，享受着心灵的宁静，一边沉思，一边跟着念：“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其中哲理万千，写得真好。”

　　能让十二叔想通的佛经，都是好佛经！

　　皇上：“……”

　　太子：“…………”

　　李德全呆若木鸡，何柱儿张大嘴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这，这，这……

　　弘晏察觉动静，恍然抬起头，悠悠道：“汗玛法，阿玛，你们来了。”连语气都带了沉静的味道。

　　胤祹黑眼珠动了一动，慢悠悠地下榻行礼，浅浅笑道：“儿子给汗阿玛请安，给二哥请安。”

　　竟是完全挣脱了悲伤的笼罩，变得积极向上起来，哪还有躺在甲板之上，对着小黄帽流泪的模样？

　　皇上嘴角动了动，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免礼。你这是做什么？”

　　弘晏终于回味过来，把领悟的哲学道理放在一边，闻言抢着回答：“孙儿在同十二叔作佛法探讨。”说罢捧起榻上的佛像画，给他爹和祖父展示，“您瞧瞧，画得如何？”

　　胤祹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眼底藏着丝丝高兴。

　　太子嘴角一抽，生怕十二弟自封一个‘佛学知音’的名号，看向胤祹的眼神变了，犹如看着拐带儿子的不轨之人！

　　皇上的眼神也变了。这三月之期还没过呢，从前元宝再怎么胡闹，都会闹成利国利民的好事，再这样下去，可要闹着出家？

　　“朕同你十二叔说说话。饿了吧？”他和蔼地摸摸弘晏的脑袋，接着叫住太子，“你领元宝回房，这个时辰，也该叫膳了。”

　　太子镇定地应了是，暗道汗阿玛这法子好，心下大松了一口气。他牵着弘晏的小手，边走边低语说：“饭吃了，阿灵阿师傅就要到了，孤特意叫人请了他，走快些，别耽误了时辰。”

　　弘晏：“……？”

　　今儿不是放假吗？

　　瞧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太子不由有些自得，既有了世俗的欲望，便不会沉迷佛法，十二更拐不了他！

　　.

　　弘晏与十二阿哥……被隔开了。

　　有皇上太子轮流使劲，直到离开龙船，入驻江宁织造府，叔侄俩再也没能见到一面。

　　弘晏百思不得其解，等圣驾到达曹府门前，这才稍稍放下困惑。

　　系统的馈赠起了作用，这儿藏着大贪官，弘晏从马车探出一个脑袋，四处搜寻四爷的身影，半晌终于瞧见胤禛，他骑在马上，手里似握着一本书籍。

　　弘晏心头一动，趁皇上不在，君臣叙旧的时候，让三喜悄悄请四叔过来，四爷调转马头，沐浴着八爷复杂的目光，面上微微带笑，迅速来到侄儿面前。

　　就见弘晏朝他眨眨眼，小模样别提多可爱，四爷心神一个恍惚，只觉心都化了，缓缓展开手里的《法华经》，温声问道：“探讨佛法么？”




128.  明悟   一更

　　弘晏的目光缓缓下移, 挪到四爷宽大的掌心，还有那本熟悉至极的佛经，佛经拥有浅蓝的表皮, 他前些天还和十二叔探讨过。

　　弘晏：“……”

　　恍惚想起历史上, 四叔也是佛法的爱好者。只是如今尚且年轻，意气风发，还不到老谋深算修身养性的时候, 他也没见过几回佛串，怎么就忽然？

　　弘晏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男子。他摇摇头看向四爷, 带着微微的恨铁不成钢，都说知己心有灵犀，你站在曹家的大门口，惦记佛学做什么？

　　瞧见侄儿的圆脸蛋带了抗拒，四爷从善如流地合上书，朝他温和一笑, 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像上回内务府那般……”

　　说着, 不复风轻云淡, 微微皱起眉, 转头望了望织造府的牌匾。

　　弘晏没说话，只惊喜地眨巴着眼睛。

　　四爷当即领悟, 沉凝半晌, 紧绷的面色忽而松了一松。他从马上倾过身, 摸了摸弘晏的脑袋, “慢慢来。”

　　不远处，八爷挪开目光，噙着春风般的笑容，轻飘飘落在十二的马车帘上。这叫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四哥为人一向板正，什么时候学会的花招？

　　.

　　那厢，织造府上上下下的官员，以及曹府众人跪在府前迎驾，苏州织造李煦也在其列。

　　李煦身为江宁织造曹寅的大舅哥，本在苏州挑选春日贡缎，听闻刺杀大惊失色，叫人连夜递上一封奏折，得经皇上允准之后，快马奔腾而来，如今面上是掩不住的惭愧。

　　他有一张正气十足的国字脸，生得眉目端正，短须精心打理，居于身侧的曹寅不逞多让，长相斐然，唯独五官多了几分儒雅。

　　曹寅面色沉重，深深匍匐下去，“奴才护驾不力，任由反贼惊扰龙船，万死不足赎罪！”

　　消息传到江宁的时候，曹寅的冷汗当即冒出额间。两府织造看似官职不高，却是皇上放在江南的眼睛，掌握着诸多密报，其中自然包括漕帮。他隐约知道漕帮的异动，只等探明白些再上奏，谁知刺杀猝不及防，一个失察之罪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若皇上有个万一，天将倾覆，曹家安有宁静之日？

　　曹寅怕的不仅如此。皇上什么时候调动的江南大营，什么时候秘密捎带的八贝勒，他竟浑然不知；过后惊得意欲面君，皇上让他在江宁等着，说不必劳师动众，图增一二开销。此番请罪，也有试探的意味在，皇上信任是他最大的依仗，容不得半点差错。

　　下一瞬，曹寅和李煦皆松了一口气。皇上摆摆手，搀扶起跟着请罪的老太君，和声道：“都起来。此回朕有意瞒着，爱卿何错之有？”随即笑问孙氏：“嬷嬷近来吃的可好，用的可好？”

　　只这单单一句，算得上天大的关怀与荣耀，老太君高兴得眼眶通红，连声说道：“好，好。只要皇上龙体安康……”说着声音颤抖不已，皇上亦是动容，握住了她的手。

　　阖府女眷都要抹眼泪了，大夫人李氏牵着幼女曹芸，抑制不住满心激动，婆母自小奶大皇上，宫里头年年记着，身为诰命圣眷至此，堪称天上地下独一份，谁能相比？

　　激动之余，悄悄望一眼太子，这个夫君时常挂念的人物。

　　太子胤礽立在皇上身后，唇角含笑，端得是龙章凤姿，清朗如玉。有未出阁的女儿家红了脸，被旁人一拧才回过神来，慌张至极地低下头，心砰砰砰地跳。

　　殊不知太子爷在心里啧了一声，同皇上做了个对比。同样是奶嬷嬷，同样出宫荣养，他怎么就没这么粘糊？

　　对于曹家，对于曹寅，太子谈不上恶感，也谈不上多少好感，今岁过于丰厚的年礼不过让他感慨一番织造府财力强劲罢了，说不定从哪搜刮了来。前些年收到曹寅递来的二十万两，索额图高兴得不知什么似的，直至明珠的拥趸醉酒说漏了嘴，这才知道明珠那儿也有，这是递给两家的孝敬。

　　索额图那铁青的脸色，太子至今都想笑。

　　随即微微一叹，有汗阿玛盯着，银两挨不到他手里，别说二十万两，就算五万现银，何年何月才能攒下来。

　　慢慢的，思绪飘到弘晏那边，心想元宝有没有安分待着，有没有和知己眉来眼去？

　　皇上忽而停下叙旧，唤了一声：“太子。”

　　太子脱离开小差的状态，半点不露端倪，仪态无懈可击：“儿臣在。”

　　“去把弘晏叫来，进府罢。”

　　.

　　府前耽搁得有些久，本以为见不着皇长孙殿下，哪知峰回路转，李氏心下一喜，捏了捏小女儿的掌心。织造府官员皆是吃了一惊，这个时候皇上特意唤来小爷，用意是什么？

　　曹寅隐隐有些明悟，同李煦对视一眼，掩住内心震动，刹那间定下家族日后的道路。面上愈发恭谨起来，眼底暗藏慎重，待会太子爷院里的人，再加一个层级才好。

　　万众瞩目之下，皇长孙牵着太子的手缓步走来，细细看去，太子爷的面庞有些黑。曹寅只敢看上几眼，就见一个湛蓝衣袍的男孩儿凤眼沉静，五官极为出色，小小年纪已有威仪雏形。

　　那气度，别说同龄的孩子，就算颙哥儿十二三岁的时候，与之相比也是萤火与皓月之辉！

　　殊不知‘皓月’此时正后悔，与四叔嘀咕的被阿玛发现了，那本佛经也没有逃过一劫。也不知为什么，他爹脸色骤变，生怕他逃跑似的，牵他牵的不得了的紧，于是顾不得观察四周，亦步亦趋地走着，就当弘晏故作镇定，水深火热的时候，皇上解救了他。

　　皇上伸手的时候，弘晏仿佛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聚在身上的视线灼热起来！

　　弘晏的小手换人牵了，弘晏感恩汗玛法，终于有空打量前方候着的人群。他们行礼的时候露出一条空隙，女眷堆里冒出一个同龄的小姑娘，无他，身高实在是太过显眼。

　　刚瞅了一眼，好似和明岚姨姨她们同龄，便察觉到一束夹在炽热中的、奇怪的目光。

　　弘晏没有去探寻，因为系统馈赠再一次起了效用，直觉告诉他，这儿站着好多大贪官，超过‘国之蛀虫’雅尔江阿的那种。

　　简亲王世子威逼利诱不想归还五十万两，继承权火速转让，织造府坐拥江南，上上下下盘根错节，可比老赖行为严重多了。没有【抄家我在行】的加持，又有汗玛法的信任，这回该如何整治？

　　皇上仿佛就是让他露个脸，打个照面，弘晏还在沉思，便被皇上牵进了正门。

　　织造府坐落在极为清幽的宽巷，整条街都是它的地儿，从府门到花园，洒扫得光鉴如新——或是换上新的木料，安安静静，秩序井然。到处都是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的手艺，不比简亲王府的装饰差，弘晏瞧得眼花缭乱，半晌作了个对比，大伯的府邸比不上，三叔四叔的府邸也比不上。

　　这是专为接驾修葺的，一次比一次华美。尚未开春，花园里姹紫嫣红，足够办一场赏菊宴，还有各色稀奇花草，垂拱门后拔地而起一座行宫，规模只能算中等，却尤为绮丽精致，外头雕刻，里头摆件无一不是珍品，像是汇聚江南的所有财气与灵气，即便看惯了好东西，依旧为之目眩神迷。

　　难怪汗玛法喜欢南巡，弘晏恍悟了。

　　很快就有训练有素的婢女进来，加上原先伺候的宫人，给主子们安排住处。皇上太子的住处自不用说，皇阿哥住在东边，女眷住在西边，唯独定贵人水土不服，皇上体恤，准许她返程留在德州行宫休养，故而曹府没有分配侍人。

　　太子对这儿称得上熟悉，方才没有露脸的四爷，七爷，八爷，还有十二十三跟在后头，只听胤祥同胤祹小声道：“十二哥，上回我来的时候，那儿没有横柱，这儿也没有雕花，修缮了好些。”

　　十二收回望向弘晏的目光，温和地点点头，十三见他如此，欲言又止，南巡一趟，怎的气质都变了？就像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一般！

　　想了想，他放低声音：“十二哥……难不成也想做侄儿的知己？”

　　十二疑惑一瞬，不赞同地说：“你如何会这样想？我只想给侄儿念一念佛经，他的画儿还在我这里。”

　　随即语速渐缓，转为若有所思，最后化为明悟，对十三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透出前所未有的少年气，“十三弟所言有理，哥哥要好好谢谢你。”

　　十三：“……？”

　　十三大惊，脑中浮现到四哥找他算账的场景，霎时间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
　　知己误我！




129.  织布   一更

　　经过胤祥的一番点醒, 胤裪醍醐灌顶，在旁人看来平静无比，实则出神地琢磨起来, 眼睛盛着点点亮光。然后不得不面对一个惨淡的现实, 他没有机会来到大侄子面前，更没有机会探讨佛学，为他讲解, 遑论像几位哥哥一般成为知己。

　　因为弘晏又又又开始读书了。

　　只逛了一小会儿美轮美奂的花园，欣赏了一小会儿居住的卧房, 卧房同太子一个院落，离皇上的寝宫不远。行宫建有缩小版的御书房，乃是皇上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之地，说不出的清幽雅致，藏书万千，从窗外探出, 入目便是寒风中茂盛挺立的竹林, 送来一片绿意。

　　沐浴洗尘, 小憩一番, 大略安顿好之后，皇上把弘晏召到身边。弘晏绕了御书房一圈, 小声感叹道：“这儿的竹子长得好生笔直。”

　　皇上瞥了眼屏风旁的桌椅, 颔首道：“曹寅有心了。这儿也是你读书的地方, 元宝可喜欢？”

　　弘晏：“……”

　　紧接着, 皇上面目和蔼地告诉乖孙好消息，已经到了江宁，便无需似坐船那般，只要功课做得好, 半日听讲半日出游也是可以的。皇上没说的是，同游名单绝不包括十二，叔侄俩一有风吹草动，都在李德全的严密监控之中。

　　听闻好消息，弘晏并没有感动，也并没有觉得快乐，他惆怅地想，下江南又有什么乐趣呢？

　　不如佛经读得畅快。

　　惆怅着惆怅着，便来到了第二日，两位师傅奉旨出现，马不停蹄地开始授课。弘晏虽然有意见，还是把皇上的话记在了心底，聚精会神勤奋描红，态度远超前日的认真，由此效率飞快，本该两个时辰的临摹课提早完成。

　　按汗玛法的意思，明儿他有半日的出游时间……弘晏幽幽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纸笔，一边旁敲侧击，问一脸欣慰看着他的王大人：“老师可曾来过江宁？”

　　王士禛祖籍杭州，与江宁同属江南傍水的繁华府城，都是风景如画，文风鼎盛之地。对于弘晏的提问，王大人向来无有不应，小爷每每叫他一回老师，心里都要美一次，感动一次，出门的步伐飘飘然，恨不得让做梦的同僚听听！

　　说起这个，他捋了捋长须，颇有感触地说道：“老臣少时求学，作诗游历，来的正是江宁，于此待过五六年光景。如今虽与从前不同，倒还很是熟悉，沧海桑田，都是来时的模样啊。”

　　见弘晏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王士禛渐渐明白了，小爷这是要他介绍介绍。

　　作为博闻强识的文臣才子，王大人乐意之至，笑眯眯回忆有关江宁的古籍典籍，书中记载的地形地貌，准备同学生好好叙说历史，再即兴吟诵一首秦淮河的诗篇，“小爷对江宁感兴趣，尽管问臣便是。”

　　弘晏当即顺杆爬，求知若渴地问：“织布怎么织？织机怎么运作？”

　　王大人：“……”

　　这儿的织布指的是织机，纺线织出布匹绸缎，至于成衣，那是织布基础上的裁剪缝合再加工。织布是什么，这个他懂，但织布怎么织，其详细的步骤与方法，实在触及到了王大人的知识盲区——他不知道。

　　弘晏若无其事，贴心地换了个话题，“老师可知织造府平日的差事，曹家可有豢养绣娘？”

　　王大人迅速脱离尴尬的境地，面色淡然地开口，很有一片翰林风范，详细而又清晰地同弘晏说起，只当是皇长孙殿下的好奇心。

　　江宁苏州两处，汇聚天下七成的珍贵布料，两府织造管的就是这一行。或是采购，或是定价，或是买卖，向宫里头供应织品，行事与皇商没什么不同，地位却远胜皇商，甚至诸多官员。譬如曹家，养的绣娘数不胜数，为踩织机，为纺布缎，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御书房寂静无人，王大人说着越发深入，一时间没有刹住车，字里行间的意思，便是曹李两家深得皇上信任，与几家豪强皇商一道，掌控江南近乎九成的布匹买卖。说到最后收了音，面色稍显复杂，随即一笑，扯到了别处去。

　　从前他虽厌恶官场，无欲无求，也知不该说的别说，凡事把握一个度，否则招了皇上的眼，哪能蹦跶到最后？

　　王大人说得很是中肯，弘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瞅了眼衣裳，这指不定就是织造府上贡的。

　　有垄断就有暴利，就会滋生金钱的温床，他的瑞凤眼深了一深。九叔曾和他无意间提过，开在江南的毛衣分店，生意不若北方红火。纵然有气候的原因，掌柜拓展人脉稍显艰难，可有垄断者从中作梗？

　　天高皇帝远，怀有聚宝盆的人，向来不容许他人分一杯羹。

　　王大人见他想得出神，不由问了一句，弘晏也不瞒他，露出颊边的小梨涡：“我想试试织机。”

　　王士禛：“……”

　　王大人要心肌梗塞了。试试？怎么试？？

　　眼瞧老师捂住胸口，就要挥泪劝谏，弘晏义正言辞地解释：“汗玛法说过，为君者当心怀天下，体察民情。我身为皇室子孙，不及汗玛法为江山负责，肩上同样扛有责任，应当深入学习民贵思想，体会百姓织布不易，跟随汗玛法的脚步坚定前进！此回来到江宁，就是最好的试炼场！”

　　王大人身躯巨震，那厢，皇上迈入御书房的脚步一顿。

　　半晌，他低声问李德全：“朕什么时候同他说过？”

　　李德全收回瞠目结舌，绞尽脑汁地回想：“是……是……”

　　皇上摆摆手制止了他，眼角眉梢舒展开来，浑身如喝了蜜水那样舒坦，恨不能把乖孙抱进怀里好好搓揉。接着大步走进，欣慰地朗声道：“好！朕应你。如何体会百姓织布不易？”

　　弘晏反应极快，甜甜叫了声‘汗玛法’，想了想，引用陆游的一句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生怕皇上听不懂，弘晏贴心地加了句注释，“这话的意思是，雄辩不如实践。”

　　“……”伴随王大人的欲言又止，皇上的欣慰消散得无影无踪，“朕学过。”

　　随即换了个姿势，把双手负在身后，凤眼睨着他：“你要亲自上手？”

　　弘晏得寸进尺：“还要曹大人李大人陪我！”

　　.

　　曹寅曹大人不知天降差事，正和李煦李大人为张罗夜宴而忙碌。对于织造府的人来说，能与皇上共进晚膳，哪怕居于末席也是天大的荣耀，莫说还能见到太子爷，以及诸位不常得见的皇阿哥。

　　要说最不常得见，还是来时露了一面，因读书深居简出的皇长孙殿下。这样的场合，光凭女眷操持还不够，有曹寅在，大夫人李氏的担子总算松了些，近来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有了片刻闲暇，给诸位妃嫔小主请安过后，念头一转，来到老太君所居的正堂。

　　自皇上在府前说了那样一番话，老太君孙氏的面上满是笑容，婢女犯错也不让人训斥，额间系着一道抹额，慈和得很。

　　李氏脚步生风，行礼的时候不失端庄，先是唤了一声母亲，“近日儿媳有所怠慢，是儿媳的不是。”老夫人便嗔她：“一来皇上驾临，二来你哥哥在，有什么怠不怠慢的？净说一些胡话。”

　　“是，儿媳这不是嘴笨么。”李氏连忙告了声罪，直哄得老夫人开怀大笑，眼底透出一抹喜意，把藏在心里许久的一幕低低诉说出来，“您有所不知，皇长孙殿下到来的时候，只盯着我们芸姐儿看了眼。”

　　“那样出色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与太子爷像了五成，皇上像了三成！儿媳后来才想，殿下在宫中，莫说同龄的姐姐妹妹了，就是同龄的兄弟也没有。此番下江南，伴读也没就位，您说……”

　　老夫人直起脊背，霎时精神了，“你观察的，可是半分不差？”

　　李氏轻轻摇头，嗓音压得更低，“儿媳哪敢欺瞒与您！夫君的意思是不急，皇上驻跸，少说也有月余，总能找到机会。可殿下竟还要读书，成日见不着一面，也不出门赏景，儿媳这心，起起落落没个底儿，才想让您寻个主意。”

　　老夫人缓缓顺出一口气，心下转过数个念头，又一一否去。李氏在旁边殷殷瞧着她，半晌，便听老夫人当机立断道：“不能拖了。同芸姐儿说过没有？活泼一些，同时别忘了规矩。老身待会求见皇上，向皇上求一道恩典，明后容殿下到我曹氏族学参观一二，指点一二！”




130.  默契   一更

　　临近晚宴, 太子以及诸位阿哥接连露面，风度卓然，各有千秋, 叫地方官员们牢牢记住他们的面容, 努力找寻着搭讪机会。

　　上呈的都是些简朴菜式，也没有名贵酒水，味道却是意外的不错, 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白菜，也能炒出格外鲜美的滋味。在座有皇上心腹, 还有南巡的随驾京官，曹寅坐在下首，面带笑容地眯眼望去，依旧未见皇长孙的身影，不禁在心里感慨，殿下勤奋好学, 倒比皇上还难见一些。

　　非但曹寅, 皇阿哥们同样戚戚, 特别是几个知己, 还有意图跻身知己的半大少年，连饮酒饮水都没了滋味儿。

　　他们身为弘晏的叔叔, 成日见不上大侄子一面, 没那个胆儿询问汗阿玛, 每每询问二哥, 二哥只说元宝在读书。就连板正守矩的四爷都觉得过了些，这几日随着太子旁听政务，好容易得了空闲，思虑过后决定求见皇上, 提上一提，就趁觥筹交错，晚宴结束的时间。

　　他记得承诺元宝的那句“慢慢来”。

　　……

　　待到宴席告一段落，轻瞥八爷一眼，四爷特地避开人群，哪知半路撞见行事匆匆的李德全。李大总管稍显惊喜地道：“巧了，皇上正要寻贝勒爷您呢，快随奴才走吧。”

　　四爷神色一愣，颔首加快脚程，心下多了些猜测。与他预料的完全相反，皇上坐在御书房，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朕叫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明儿弘晏出府，你看着他，莫让他织……撒欢撒到了天边去，凡事约束着些。”

　　简而言之，皇上给弘晏找了个叔叔做随身保镖，首选挑中四爷。惊喜来得太快，四爷有些不敢相信，恭敬应了是，继而收敛笑容，微微放轻声音，“侄儿出府，为往何处？”

　　皇上顿了一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轻飘飘睨向李德全。

　　李德全忠实履行代言人职责，连忙躬身说：“回贝勒爷，小爷想去织布的地儿，或有曹大人李大人知晓。”

　　晌午王大人在时，那番祖孙对话，李大总管每每回忆，总有些唏嘘——

　　皇上问：“为何要曹寅李煦跟着？”

　　弘晏的理由无懈可击：“他们熟悉路。”

　　皇上：“……”皇上叫人把王士禛送回住处，威严道：“朕不同意。”

　　弘晏仰起头，眨眨眼，开辟一条有别于撒娇的新道路：“偷得半日闲，孙儿发现曹家有个占地极广的佛堂，是探寻佛法的好地方。汗玛法您忘了吗？织毛衣与织布无甚区别，念经却大了去了！”

　　皇上：“…………”

　　皇上恨不能拎来十二阿哥训斥一顿。左右张望一番，发现没有趁手的鸡毛掸子，曹家更不会准备此物，也是生怕乖孙一去不复返，日后沉迷五台山的风景，最终无奈妥协，瞬间定下了监督的人。

　　李德全瞧得目瞪口呆。

　　这一推一拉，真是说不出的智慧。每每观看皇上与小爷的交锋，他总能有所领悟，李大总管回过神来，神色愈发感慨。

　　织布，曹寅，李煦……四爷真真正正地诧异了，眼眸深了深。

　　告退回到自己住处，胤禛一路上都在思量，苏培盛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敢出声打搅。当晚，四贝勒房里的火烛亮了小半夜，才终于让人打水沐浴，洗漱安歇。

　　烛火熄灭，一切归于黑暗，唯有晕黄的月光透进窗。一手撑在榻上，四爷半闭着眼，出声问苏培盛：“爷同元宝的默契，如何？”

　　苏培盛靠在榻前，睡意不翼而飞：“……”

　　大半夜的，爷这是什么问题。

　　他暗嘶一声，从反应到开口只用了千分之一毫秒，信誓旦旦道：“自然是无人能比，远胜八爷！”

　　这话让人心里舒坦，四爷凤眼深邃地点点头，“安歇吧。”

　　.

　　相比于四爷的当面通知，曹大人李大人就寝之前，双双得到皇上口谕，实乃出乎预料，大吃一惊。什么叫“精心伺候着，见弘晏如见朕”？

　　皇长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受宠，不，这已经脱离受宠的范畴。联想到圣驾来临的一幕幕，简直、简直就是皇上他指定的，隔一辈的继承人，就差册封皇太孙了！

　　口谕没说小爷出府的去处，他们也来不及关心这个，震惊过后，曹大人李大人如出一辙，从心底涌上丝丝喜意。

　　太子身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近来地位越发巩固，待他们的态度一直淡淡。不论送年礼，还是递请安折子，回复中规中矩不显亲切，虽不至于疏离，却让人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去。

　　从前，明珠索额图都得拉拢他们，现今可大不相同。形式天翻地覆，朝堂肃然一清，而他们是皇家的奴才，若新帝登基不用他们，就离家族覆灭不远了！

　　为家族计，为前途计，未免过犹不及招来厌烦，他们合计找寻另辟蹊径的法子，而南巡的这些时日，恰有另一条路摆在面前——皇长孙。

　　正愁没有接触皇长孙的机会，皇上便递给了他们。哪有比近距离相处的方式，更能了解小主子的性格喜好？

　　李煦嘴角带了一抹笑，便是天下奇珍，他们也能为小爷找来。

　　因着心里存了事，翻来覆去睡得不甚安稳，第二日来不及向老太君请安，他起了个大早候在正门外，亲自挑选侍卫车辆，势要护卫小爷周全，恰与曹寅碰上了面。

　　二人互相颔首，心照不宣地挪开眼，却见一个绛蓝衣裳的挺拔人影大步而来——

　　是四贝勒。

　　与此同时，老太君亲自端过早膳，意图向皇上求个恩典。皇上笑容温和，依旧如府前那般扶她起身，只是刚刚提起曹氏族学，皇上没有即刻答应，又一次睨向李德全。

　　难不成要朕解释，弘晏忙着织布，没空前往族学？

　　李德全赔笑着解释：“小爷出府去了，皇上吩咐曹大人李大人跟着，怕是明后都没有空闲。”

　　伴随着老太君吃惊、遗憾却不敢过问的神色，弘晏迎着朝露，精神抖擞地踏出织造府，“曹大人，李大人……四叔？”

　　四爷朝他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的冰霜消融看愣了曹寅，李煦恍惚想起，四贝勒是皇长孙最早传到江南的知己，叔侄俩的情分非同寻常，好似不应出现在你争我夺的皇家。

　　弘晏有些惊喜，高高兴兴牵起四叔的手，侧身问候二位大人。

　　小圆脸盛着亲切的笑，问候得曹寅李煦受宠若惊，也让他们的担忧不翼而飞，筹谋越发甘愿，不出一刻钟，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带上了慈爱，别提心中诸多感慨，皇长孙殿下，原来是这样的人物！

　　“……”四爷在旁看着，不发一言。

　　胤禛很是熟悉弘晏的笑容。亲切无比，灿烂无比，和催债索额图的时候一模一样，只那回转身拎出造假牌匾，这回呢？

　　终于，曹寅温声问起出府的去处，弘晏笑眯眯地道：“二位大人身为织造，自然懂得织造诸事。我想瞧瞧绣娘如何织布，织机如何运作，可否劳烦二位大人？”

　　分外礼貌的语气，足以让人忽略话间内容，曹寅正欲开口，李煦便不假思索地答应，待反应过来，面色显现丝丝愕然与为难。

　　绣娘待的织坊，光是江宁便足有上百个，管理权都下放给织坊管事，由织造府小吏统辖，他们最多过问几句，更不会轻易涉足。

　　换成现代的说法，一个服装公司的董事长，平日操纵走向，指点决策，除非视察，如何会去往加工厂，看工人生产服装？

　　对于弘晏的要求，他们一头雾水，并打心眼里抗拒。太突兀了，如若织坊颇为杂乱，绣娘不守规矩，冲撞了小爷该怎么好？！

　　何况这都是女子的活计！

　　只是有皇命在，曹寅不敢不从，遑论那句“见弘晏如见朕”，乃是不可违背的口谕。

　　李煦应了，曹寅却还没应。等到弘晏望向他，四爷神色莫名，曹寅心思急转，在心底微叹一声，面上儒雅带笑，躬身道：“小爷既想瞧瞧，论起织坊，就近便有一座，离这儿没几步路，二位爷随奴才来。”

　　说罢低声吩咐身旁的随从，语气稍显急切，随从连连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弘晏当做没看见，被四爷托着钻进马车。小黑小灰在暗中跟着，车夫是曹寅安排的人，叔侄俩默契地没有说话，不出一会便到了绣坊。

　　此处绣坊临街，左右都是铺面，环境宽敞明亮，织机井然有序地运作着，吱呀声与唧唧声传入耳中。绣娘低着头全神贯注，唯有管事急急迎上来，向弘晏四爷磕头行了大礼，继而诚惶诚恐，同曹寅汇报着什么。

　　弘晏稍稍打量，只见绣娘面颊红润，双手灵活，颇有精气神，唯有零星的几座织机面前无人，当即心下有了数。

　　他也没问，放开四爷的手凑近几步，在旁观察织布的步骤，以及统一样式的织机结构，在脑中勾勒着图纸，半晌，左手从衣襟掏出一截短短的炭笔，又恍若无意地塞了回去。

　　动作不过短短一瞬，下一秒，四爷撩起眼，淡淡问道：“这里可有隔墙的独立空间？爷的侄儿想要试试织布——我亦有兴趣。”




131.  织机   二更

　　四爷说罢, 织机的声音骤然停下，绣坊一片诡异的寂静。

　　见织造大人都要以礼相待，由此略知贵人身份, 从而激动得哆嗦的管事蓦然瞪大眼, 连曹寅李煦都愣了好些时候，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再怎么看，四贝勒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皇长孙殿下也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就着四贝勒的话微微点头, 眼睛布满赞赏，一副很认同的模样。

　　曹寅：“……”
　　李煦：“……”

　　他们只觉呼吸都不顺畅，差一点点就要捂住胸口，跪下劝谏了。小爷前来绣坊还不够，连带着堂堂皇阿哥，堂堂四贝勒, 竟对女儿家才会上手的织布感兴趣, 这、这要传出去让皇上知晓, 他们该如何交代？

　　这怎么能行？！

　　曹寅选中这里的缘故, 是因隐约有些印象，这儿的管事倒还机灵。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不错, 无需他下命令, 管事从呆滞中拔出神, 急急忙忙遣散绣娘, 好似身后有鬼在追。

　　清场过后，管事气喘吁吁地作揖道：“二位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绣娘干的活计, 怎能让您的尊贵之躯——”

　　四爷一挑眉，浑身威仪压迫式地散发，淡淡打断了他：“不过生了兴趣，想要尝试罢了。汗阿玛准许之事，怎么，你不愿意。”

　　看似对着面前人，实则对着曹寅李煦，给他们稍稍提个醒。听闻‘汗阿玛’三个字，管事腿一软，面色空白，心脏好似迸出胸腔，他平生何时见过这样的大人物？还有贵人所说的“侄子”……

　　当即哆哆嗦嗦地道：“有，有的！里头有个隔间，放着一架最好的织机，用了最名贵的木料，等闲不轻易动用，您，您快请。”

　　曹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和李煦眼睁睁看着叔侄俩手牵着手，兴致勃勃地往里走。只听木门嘎吱一声响起，又嘎吱一声关上，半晌，传来四爷一句悠悠的话：

　　“方才观摩许久，织的不好，还请见谅。”

　　曹寅：“……”

　　李煦：“……”

　　不知过了多久，也仿佛一瞬间，唧唧声十分有规律地摇动着，一刻不停钻进人的耳膜。于江南叱咤风云的两位织造，慢慢化为两座雕像，等候着皇长孙殿下，还有贝勒爷织完布。

　　隔间。

　　弘晏瑞凤眼亮晶晶的。他掏出藏在衣襟的炭笔，还有折叠好的白纸，小小声地说：“四叔，我就知道，你与侄儿的默契最足了。”

　　现如今一人织布，一人画画，既不耽误功夫，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隐瞒。要知道在江宁这一块，织机可是曹家的‘垄断财产’，市面上不予流通，便是购买，也得花好大的价钱，如若不是富人，根本买不起织机！

　　百姓少有织机，习惯在曹家经营的布庄购买布匹成衣；手巧的女子想要赚些钱财，养家糊口，唯有成为绣娘一途，或是织布，或是制衣，还需经过重重筛选，曹家更是她们打破头想去的地儿。

　　——毕竟天下百工，占据各行各业。都说士农工商，虽农耕为本，百姓的养家手段不止养猪，也不止种植，还有手工一途，《养猪手册》对她们全然无用。

　　如若没有猜错，方才零星的空位，或是坐着面黄肌瘦，或是刚招进工的绣娘。便是富庶无比，占尽天下税收的江南，哪有人人面色红润的奇迹景象呢。

　　听闻弘晏的话，四爷面上不显，心中既高兴又舒坦，冷锐的棱角变得柔和，嘴角掀起微微的弧度。

　　元宝一拿炭笔，他便明白侄儿想做什么，毕竟三爷上位的方式刻骨铭心，他绝不可能忘记。为着更好地配合，织机怎么用，他当真默默观察了许久，沉吟片刻，方像模像样地动起手来。

　　见弘晏弯着眼睛，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瞧，四爷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快画。”

　　.

　　唧唧声响了有一段时间。绣坊里，曹寅李煦脱离双眼发直的雕塑之状，在过道内来回踱步，管事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还是那句话，皇命不可违，小爷便是想要上天，他们也得兜着，出了事儿第一个被皇上责罚。

　　话是这么说，曹寅也渐渐恢复平静。但他如何也想不通，是江宁不好玩，还是风景不够美，叔侄俩怎么就迷上织布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沉声叮嘱管事：“约束好那些绣娘，务必做到人人封口。若有泄露，本官绝不饶你。”

　　李煦摸着短须点点头，子清说的好，封口绝不能忘。

　　等待的时间变得分外漫长，管事更是在心里数着数，待织机声停，叔侄俩终于现出身影，他几乎要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道：“贵人出来了，累着您了。可要喝杯茶？”

　　四爷一手牵着弘晏，一手捏着几片白布，白布七零八落，也没有排列的纹路，看着简直辣眼睛，更称不上能入眼的成品。

　　曹寅定睛一瞧，李煦也是不由自主地望去：“……”

　　这又是何必呢。

　　二人一阵无言，顿了顿，组织着违心的恭维话，正欲说出口，却听四爷淡定道：“不必，试也试过，我们这就回行宫。”

　　这话如同天降甘霖，李煦大松了一口气，曹寅松口气的同时，稍稍有些遗憾。此番跟随小爷外出，收获极少，唯独知晓一个织布的爱好——这算什么爱好？

　　罢，时日长着，不若等下回。

　　……

　　皇上召见官员的空隙，得知叔侄俩乘坐马车归来，不禁看了看天色，这才多久。

　　太子立在一旁，神色敛了敛，笑容不是很好看，老四跟着元宝出门，他怕是最后一个知晓的。只是汗阿玛发话，做儿子的只能听从，只能收住酸溜溜的劲儿，凝神听李德全说话。

　　李德全将曹寅李煦的安排一一叙说，最后提起四爷与弘晏的目的地——绣坊，笑眯眯地添上一句话：“这是体悟民生，体恤百姓呢。”

　　七爷咋了咋舌，不禁感叹，四哥的知己之位真是稳如泰山。八爷立在太子身侧，唇角的笑容不变，只细心看去，才会发现弧度落了一落。

　　弘晏用过午膳，便是雷打不动的读书，雷打不动的功课，上完兴冲冲地去寻皇上，说要一个信得过的工匠。

　　皇上：“……要工匠做什么？”

　　“您过几日就知晓了。”弘晏神神秘秘地卖关子，紧接着怅然叹气，“可惜戴先生远在京城，为研制战车无法随驾，否则孙儿就不必找别人。”

　　皇上冷声道：“朕若看到他的脸，饭都少吃一碗，还是别来的好。”说罢摆摆手，说工匠朕来安排，你自去吧。

　　弘晏：“……”

　　汗玛法还记着仇呢？

　　他叹着气告退，一边扬声说：“明儿还要曹大人李大人陪我出府，只耽误一点儿时间，很快回来！”

　　而后一溜烟地跑了，皇上搁下笔，望着他的背影发愣，半晌阖上双目，细细想着曹寅和李煦。

　　这小子，何时与他们如此熟稔了？

　　皇上忽然睁开眼，“你说，曹家李家，莫不是打着元宝的主意。”

　　片刻缓缓道：“他还小，面前的路，自有朕和太子扫平……”无需臣子奴才替他操心、替他拿主意，唯一的用处，便是效忠。

　　如戴梓那般尽心尽力，不带利用地效忠。

　　李德全心下巨震，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御书房陷入寂静，唯有一平缓，一急促的呼吸声。

　　.

　　四爷重新加入听政大军，莫名遭受兄弟们有意无意的排挤，却仿佛毫不为意，甘之如饴，那模样看得胤禩很不是滋味。手下一片间谍大军无用武之地，他还能将四哥鲨了不成？

　　当晚，八爷唤来智囊何焯，正欲问策，却听皇上召见。

　　来到御书房，未有片刻耽误，迎头便是一句吩咐：“明儿一早，你跟着弘晏出府，看着他些。记下曹寅与李煦的反应，回来说予朕听。”

　　惊喜来得太快，八爷有些不敢相信，有着瞬间愣神，而后恭谨应下。回房琢磨皇上的后两句话，胤禩松开眉心，问何焯：“你说，我与元宝的默契如何？”

　　何焯：“……高山流水，无人能及。”

　　八爷微微一笑，熄灯入睡。

　　第二天清晨，曹大人李大人候在府前，发现‘保镖’换成了八贝勒。

　　相比于冷面的四贝勒，八爷这如沐春风的笑，让人见之舒心，一时间忘记他是覆灭天地会总坛的狠角色，也忘记另一个‘狠角色’，正是态度亲切，豆丁脸三头身的皇长孙殿下。

　　曹寅恭声问去哪儿，弘晏笑眯眯：“换一个绣坊看看。”

　　李煦：“……”

　　许是早有准备，今儿清场的效率很高，弘晏牵着八叔的手走进绣坊，目光在空无一人的织机上流连。

　　弘晏望了许久，片刻挪开目光。

　　八爷笑意盈然，转头望向二位大人，“我倒想买一架织机回府——织布光试不行，还需天长月久地练习，带着侄儿一道，何其乐哉？”




132.  好处   一更

　　“……”曹寅李煦愣在原地, 怔愣半晌，面色有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搬架织机回府，天长日久地练习, 这, 这……

　　他们如何也没料到，实在是想破头也不明白。小爷好奇织布，四贝勒尝试织布, 八贝勒更要把织机扛到府中去，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叔侄几人, 怎么就同织布扯上关系，结下不解之缘了？

　　难不成织布有超越骑射，甚至超越政务的魅力在？？

　　他们沦为带路人不说，皇上、皇上竟也任由几位爷胡闹？！

　　想是这般想，而今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思虑。依照八贝勒的身份，想要一台织机不过随手之举, 也用不着同他们开口‘报备’。那如沐春风的笑言, 风度翩翩的请求, 二人能说一句拒绝么！

　　就算不用顾及年轻的八贝勒, 皇上的心尖尖——皇长孙殿下还在面前。

　　那可是未来的“君”。

　　非但折煞他们，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倒逼, 见弘晏直直盯着他们, 李煦连说不敢, 将震惊与不解咽到嗓子里, 强自镇定地笑道：“……是，是。不过小小的一架织机，哪还用得着您出银子？”

　　曹寅跟着颔首，沉声召来绣坊管事, 叫人挑了一架最新最精致的，秘密运回织造府中，运往八爷的住处，途中不能有半点磕碰；并将纺线原料也一并打包，若原料不够，使唤他们便是。

　　安排得很是妥帖，没有半点不周到的地方，弘晏抿出一对梨涡，朝他们笑得灿烂。八爷轻轻颔首，语调温和地道：“为满足胤禩的好奇，谢过曹大人割爱，二位大人辛苦。”

　　这‘割爱’一词听在耳里，曹寅微微一僵，不知作何反应，只得在心里苦笑，这都是什么事儿。

　　李煦已经绞尽脑汁开始构思，运送织机的动静该如何隐瞒，是否要上报皇上，弘晏便恍若无意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开始问起身为织造的起居日常，以及江宁有何如画的好风景……无一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霎时间，两人如昨儿那般大松了一口气，颇有些诡异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加上弘晏的笑脸分外亲切，时不时应和几句，绝不让话题冷场，堪称独一无二的好上司，曹寅逐渐找回那叱咤江南官场、八面玲珑的待人手段，李煦的心也逐渐活络起来。

　　搬运织机好似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弘晏牵着八爷的手，提出去繁华的街巷看上一看，逛上一逛，对绣坊再没有半分留恋，也恰恰合了曹大人李大人的想法，心间大石缓缓落了地。

　　精心挑选的护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别提有多感动，使出浑身解数围在皇长孙与八贝勒身旁，保护得密不透风；至于两位织造大人，像是约好一般，紧靠在弘晏那一侧，八爷余光瞥见，眉梢扬了起来。

　　李大人的大本营在苏州，论江宁，还是曹大人更为了解。曹寅不疾不徐，娓娓介绍着府城布局、老街历史，以及各处风貌，彰显深厚素养，形容颇有意趣，弘晏听得津津有味，眼底盛着晶晶亮的向往，曹寅见此，恭敬之余，笑容更深了些。

　　半日游玩算得上宾主尽欢，拉近了皇长孙与两府织造好大一截距离，李煦笑容满面，曹寅心下一定，觉得是时候让芸姐儿显于人前，毕竟凡事讲究近水楼台先得月。小爷对织布的兴致已消，成日与叔叔在一块，都没个同龄人陪伴。

　　母亲提议的族学还是有些欠妥，不如——

　　正斟酌此事，回府时候，弘晏笑眯眯地呼出一口热气：“织布试过了，纺纱却是不甚明白，明儿前去瞧瞧纱机，曹大人李大人可要记得换一家。”

　　曹寅：“……”

　　李煦：“……”

　　.

　　曹府。

　　今儿走的不少，额间发了薄汗，李氏接过丈夫的外袍，转身递给婢女，随即服侍曹寅净面，一边低声问：“老爷同皇长孙殿下相处多日，芸姐儿的事，可有个章程？”

　　老太君依仗皇上与她的情分，却是空手而归，李氏实在是心下惴惴，忐忑难安。等到曹寅得皇上吩咐，与皇长孙有着半日相处，这才松一口气，有了峰回路转的欢喜。

　　听出妻子言语中的希冀，曹寅顿了顿，面上显出一抹疲惫，心累至极地道：“怕是没机会了。”

　　李氏一惊，“怎么会？”

　　“小爷成日没个空闲，遑论与芸姐儿玩耍，你我筹谋再多也是无用功。”曹寅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深知纺纱这事决不能说与人听。

　　只是昨儿与四爷试织机，今儿与八爷搬织机，明儿是不是要与太子爷造纱机了？！

　　李氏急急说道：“不是说半日读书，半日出游么。”随即灵光一闪，“不如捎上芸姐儿一道，也不耽误什么，老爷以为如何？”

　　“便是半日出游也不得空……”听到后半句话，曹寅沉默一瞬，夫人这个主意，除了心思太过昭然若揭，瞒不过人精以外，其他都好。

　　他倒是想捎，让芸姐儿做男孩打扮，可如此一来，纺纱织布的秘密岂不是瞒不住了？

　　自讨苦吃，万万不可！

　　听着丈夫斩钉截铁的拒绝，并说等会请见老夫人，叫母亲打消这个主意，李氏愕然半晌，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却见曹寅稍显凌厉的目光望来，盛满不容置疑。

　　她心底一沉，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好忍痛应是。

　　这到底是为什么？筹划了那么久，期望了那么久，全付之东流了！

　　.

　　今晨出府的时间比昨天久。趁着午膳时候，八爷发动手下，将织机神不知鬼不觉运往弘晏的住处，交到皇上派来的匠人手中。

　　匠人姓吕，手艺极其精湛，是领朝廷俸禄，在工部挂名的能工巧匠，更与弘晏有着不解之缘——由四爷牵线搭桥，替他制作牌匾的那一个。

　　弘晏觉得眼熟，半晌恍然大悟，暗暗叹息，原来他是汗玛法的人。

　　那厢，吕匠人动作拘谨，不甚明白皇长孙的用意，直至小爷递来一张图纸，上写‘飞梭’两个大字，他仔细看去，越看越是痴迷，半晌睁大了眼，眼底布满激动，“这……”

　　作为专业精匠，他不是没有造过织布的梭子，但这与往常形式完全不同。更何况图纸旁边标明了飞梭的用处，足够使效率大大增添，还有名叫‘弹簧’的新奇的东西，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吕匠人在制造一行浸淫了大半辈子，养出毒辣的眼光。越是细思，越觉得两端的小槽滚轮蕴含无尽的妙处，不用弘晏吩咐，便拍胸脯保证早早做出，简陋弹簧需要的精炼淬火，更不必想法子，他自个努力解决。

　　积极踊跃的态度与戴梓不相上下，叫弘晏感动不已，自掏腰包备好奖励金，当晚，吕匠人就在藏有织机的隔壁住下，方便日后打工、不，办差。

　　而弘晏终于被听政多日，近来熟悉江南官场，好不容易得空的太子逮了个正着。

　　他这几日清晨出门，午后读书，晚上又睡得早，桩桩件件都与亲爹岔开，等太子回宫的时候，察觉儿子睡得很是香甜。

　　一想到前日四叔陪，昨日八叔陪，太子心头倒翻一坛酸溜溜的醋，还有织布这回事，元宝从未同他解释过，寻得机会哪能不质问？

　　倒显的他这个阿玛像外人！

　　三喜他们都被遣散了。屋内不知不觉形成这般场景：烛火幽幽，太子前进一步，弘晏后退一步，退着退着退到了墙根，眼看着无路可退，即将陷入水深火热的魔爪，忽而天降甘霖，皇上唤太子前去御书房。

　　弘晏小小松了一口气，发现太子归来得很快，俊朗面庞多云转晴，不由眨了眨眼，问：“明儿换作阿玛当保……陪我？”

　　太子哼笑一声，没有开口，唯独安歇之前，整合前几日打探的消息，问了何柱儿同样的默契问题。

　　孤难不成比老四老八差？

　　何柱儿不假思索，嘴快无比：“父子天性，那还用说！”

　　如此回答足以打九十九分，太子摆手遣他下去，转而思考起皇上的用意，譬如陪弘晏出府，为何轮流，而不指定专人？

　　.

　　曹寅不过随口一说，哪知第三日，还真来了太子爷。

　　两人：“……”

　　他们何德何能，纺纱这活计何德何能。

　　有太子在，他们收敛了所有心思，不敢有丝毫表露，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两刻钟后来到纱房，围观训练有素的绣娘纺织，不等太子说话，曹寅恭敬笑道：“里头有专为您与小爷所设的隔间，您尽去，奴才在外候着。”

　　李煦极有眼色地补充：“最新最精美的纱机已备好，只待运回府中，您看，需不需要奴才寻来工匠，亲手造一架？”

　　太子：“…………”

　　弘晏惊奇地望去，这觉悟，这反应，不愧是汗玛法信任的心腹呀。

　　生生被人掐去与儿子的默契，生生落后于两个知己，太子面上含笑，心里狠狠给曹大人李大人记了一笔，浑身气势有些冷沉。

　　低头看着纱机，胤礽半晌做好心里建设，堂堂一国储君，开始——纺纱。

　　一边磕磕绊绊地动手，一边旁观弘晏画画，瞧了半天，终于瞧出图纸与手下纱机的区别。图纸之上，纱锭由平放改为竖立，也就是这小小的改动，弘晏神色肃穆，好似在干什么前所未有的大事业。

　　不等太子问起，弘晏放下炭笔，小小声地指着它道：“珍妮纺纱机。”

　　太子眉梢一动，稍显狐疑：“什么纱机？”

　　怎么是个洋文名儿？

　　霎那间灵光一闪，弘晏望着放下身段辛勤劳作的阿玛，擦去眼底不存在的泪花，郑重其事地道：“保成纺纱机！”

　　与此同时，织造府行宫。

　　皇上搁下朱笔，准备前往河堤视察。更衣的间隙，他问李德全：“你可知朕轮流派人的用意？”

　　李德全躬身摇头，表示不知。

　　“帝王之道，便是不能厚此薄彼，雨露均沾才好。”皇上目光悠远，“至于太子，朕看他按捺不住，想了想便让他去罢。”

　　“急什么？元宝总归是他的儿子，便是知己遍天下，也不会忘记阿玛的好处！”




133.  厚礼   一更

　　当下的纺车需要手摇, 还没有到取消人力自动化的地步。那“保成纺纱机”的名号一出，太子修长有力、平日握笔批折的手猛地一颤，纺织音嘎吱停了下来。

　　隔间出现一片突兀的寂静。

　　他看向郑重其事的弘晏, 俊颜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顾忌曹寅李煦守在门外, 忍了又忍，这才压低声音道：“纺纱机就纺纱机，不必取什么名字。”

　　还是他的乳名, 传出去像什么话？全天下都知道他来纺纱了！

　　又睨儿子一眼，指了指图纸说：“都是你的功劳, 孤倒觉得，元宝纺纱机很是合适，朗朗上口，寓意也好。”

　　“不成。”

　　弘晏叠好图纸，仔细放进衣襟，圆脸蛋写满不赞同。

　　他小小声地道：“阿玛为了解纺纱, 不惜亲自动手, 更是儿子得以改进纺机的大功臣, 怎就当不起冠名了？此举堪比圣痘, 要让天下百姓知道，定有数不清的颂扬, 直至千秋万代, 都会记得‘保成纺织机’的名字！”

　　“儿子的功劳已经足够, 这不为了阿玛考虑, 心系与您么。”

　　弘晏无辜地瞧着他，说罢眼底浮现丝丝谴责，像是在说，于名声有益的功劳, 阿玛怎的还不要呢。

　　太子：“……”

　　被人追着喂声望，甚至殷殷期盼，这样的感受，太子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悟，是与躺赢完全不同的滋味。

　　难以形容胤礽此时的复杂心绪，尤其这人还是他的宝贝儿子。难以启齿之余，还有些微微的得意——出门一趟，老四老八什么都没有，元宝到底与他最亲。

　　几日来的闷气烟消云散，不情愿稍稍消减一些，太子到底不是‘色’令智昏之人，他一针见血，问出最为关键的问题：“此举如何堪比圣痘？”

　　弘晏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好让曹大人李大人久等，于是悄悄凑过去道：“回程路上，我细细同您说。”

　　……

　　李煦偷觑一眼，发现太子爷的模样若有所思，像是没有获得心灵的满足，更不像四爷八爷那般给个准话，对纺纱的兴趣消去没有。

　　但他不敢提，也不敢问，与曹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发现一抹愁，明明是天家最尊贵的身份，怎的接二连三迷上纺织？皇上他竟、竟还同意……

　　这和他们谋划的大不一样啊。

　　今儿连逛街也不去了，别提游玩赏景。回程路上，发现父子俩不乘马车，一路步行说悄悄话，还让他们跟远一些；太子吩咐，曹寅李煦不敢不遵，只好拱手应是。

　　那厢，弘晏声情并茂，给太子叙说纺车改良的好处：“足足有八倍的效率，您想想，能解放多少人力物力？配上织布的改良梭子，定叫此业焕然一新。更换新式火器非一夕之功，可纺机不一样，它造得容易，很快就能派上用场，更耗不了几个钱。”

　　继而给他爹勾勒蓝图：“神女入梦的时候同我说，先从江宁推广，普及江南，继而普及大清，让每一个有志此业的家庭买得起，方能福泽天下，福泽万民。”

　　太子听到神女的时候不是很意外。她从元宝五岁始，总是习惯性地出现，教导元宝不少神通，他听着听着，从敬畏、惊喜听到麻木，相信汗阿玛也是一样的。

　　唯独前头的八倍效率之言，让太子面色微微一变，彻底凝重了脸，又很快恢复含笑的清贵之态。

　　握着弘晏的手紧了紧，胤礽止不住心间激荡，普及大清……那该是何等景象？

　　可推广的第一步，便有一个拦路虎。

　　那就是盘踞江宁、深得皇上信任的曹家。

　　对于江宁织造府的藏银、运作，太子不是很了解，可曹李两家连同几姓豪强，掌控着江南约八成的丝织产业，他是大致知晓的。改良梭子纺机，几家必然头一个不愿意，到那时，谁还愿意听他们差遣，哪个绣娘愿去麾下做工、织布纺纱？

　　老旧织机即将成为废品，聚财来源骤然斩断，支撑整个家族的利益消失无踪，这与要他们的命也没什么两样。

　　自个做主，换作别人掌控，堪称一个天一个地，这区别大了去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还不明白儿子的意图，他就枉为储君，枉为弘晏的阿玛。

　　若将此事告知汗阿玛，曹寅不会不知情。他曹寅再有私心，胆敢违抗皇命？若不想自掘坟墓，必将支持朝廷的一切决议，率先做个样子给皇上瞧，曹家半点事都不会有——甚至有机会接过推广新式织机的任务。

　　换言之，李家以及诸多豪强也是一样的。依旧好好做他们的生意，一时的损失可以赚回；他们的人脉还在，天高皇帝远，再过几年，又是卷土重来，江南富庶尽在手中。

　　然而，元宝想要他们自取灭亡。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两旁的叫卖声络绎不绝，传来阵阵冰糖葫芦的甜香。太子脚步蓦然放缓，瞥向身后相隔较远的曹寅李煦，又缓缓转过头，扬眉笑道：“你对阿玛有事相求。”

　　弘晏一呆，他还没图穷匕见呢，他爹全都明白了？

　　好生聪明的脑袋，好生强大的默契，弘晏震惊之后便是感动，刚要说话，就听太子指代模糊地低声问：“为何要对付那些人？”

　　弘晏没有说高远的志向，咽下‘整治贪官，人人有责’这句话，板着脸深沉道：“索大人从前告诉我，他们递来二十万两，却是大伯一份，阿玛一份，钱多也就罢了，还想两面逢迎，我看他们不顺眼。”

　　太子无言片刻，惊讶之余，阵阵欣慰涌上心头，这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

　　元宝做这些，都是为了孤！

　　半晌轻咳一声，抑住嘴边的一抹笑，“说吧，要孤做什么。”

　　都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弘晏大义凛然地道：“您要做的，便是答应‘保成纺织机’这个名号！”

　　太子：“…………”

　　.

　　护送太子与皇长孙回府之后，出乎曹寅与李煦的意料，第二日，弘晏没有再去织布，也没有再去纺线，回归对江宁的正常游览，让他们彻底松了口气。

　　此后换为早上读书，午后出府，出府之时身边跟着四爷；翌日身边跟着八爷，而后又是太子。皇上贯彻雨露均沾的方针，甚至叫了七爷跟着，唯独没有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理由是他们年纪小，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如何照顾年纪更小的侄儿？

　　多日未见弘晏的胤裪：“……”

　　无故被牵连的十三：“……”

　　十三幽幽道：“十二哥，你我一起出府玩吧。”

　　十二幽幽回答：“也好。”

　　如此一久，在曹寅‘青梅竹马’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的时候，弘晏忽然神神秘秘地叫住他：“曹大人，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适时，李煦也在身边，闻言愣了一愣。这几日相处得越发熟稔，李大人自诩与小爷的关系非同以往，底气也足了起来，就听弘晏笑眯眯地道：“李大人莫急，过上几日，我再同你叙说。”

　　李煦只得应是，眼睁睁看他们远去，心念急转间，显现丝丝焦急。

　　另一边，曹寅被弘晏领着来到别院，望着眼前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慢慢的，连手指都颤抖起来，竟不知是喜是忧。

　　一架织机，一架纺车，模样大致如从前那般，速度却远超以往！

　　四倍，五倍……不，八倍，足足有八倍功效。

　　说是神迹也不为过，紧接着弘晏告诉他，这是改良的产物。

　　“制造者是阿玛从府外寻来的工匠，寻来的时候，特意瞒过了汗玛法。”弘晏叹着气说，“汗玛法允我尝试纺织体悟民生，却不许摆弄机械玩物丧志，阿玛疼我，只好私下里来。”

　　说罢瑞凤眼亮晶晶地道：“这是我赠予曹大人的礼物，出府的这些天，我自觉与大人最是投缘。”

　　“听说纺织此业，算是江宁织造府的职责所在，如此一来，改良之法可以给予大人诸多便利。你可喜欢？”

　　无以言喻的震惊过后，曹寅眼眶湿润了。

　　实在是皇长孙年纪之幼小，面色之真诚，引不起他的半点怀疑。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曹寅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自觉摸透小爷的脾性与爱好，看向弘晏的目光多了慈爱，多么赤诚，多么纯善，多么聪慧可人疼的男娃娃。

　　这是皇上指定的、他日后效忠的小主子，皇长孙秉性如此，还愁曹家，还愁芸姐儿的前程不成？！  

　　没想到小爷真真把他放在了心上。这份礼，这份礼……

　　足够让曹家一骑绝尘，鼎盛万年的礼。

　　曹寅眼角闪烁着泪花，遮住骤然亮起的精光：“奴才喜欢，谢小爷的厚爱！”




134.  剑指   一更

　　介绍完这石破天惊的大礼, 弘晏托起曹寅的手，不让他磕头跪拜，亲昵之意尽显言表。接着悄悄同他道：“两个物件的做工, 尚有不足之处, 工匠还需完善一二。这样吧，过上两三日，曹大人派人接手就是。”

　　过上两三日？

　　曹寅呼吸微顿, 长长作了一揖，掩住面上动容, 心道改良之物，必得精益求精，便是过上十日也无妨！

　　只是面前摆的两样东西，堪称神物也不为过，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人都觉迫不及待，差点失了分寸, 闹了笑话。天大的蛋糕放在面前, 饥饿的人想要立马吃下肚里, 两三日时间忒的漫长……

　　曹寅心下一凛, 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如毛头小子似的, 实在不该。

　　哪知弘晏像是看出他的心思, 想了想, 贴心至极地道：“不如曹大人现下就派心腹守着？礼物已经属于你了。”

　　“……”

　　曹寅浑身一震, 无有不应，被弘晏一席话说的，真要热泪盈眶了。

　　小爷处处为他着想！

　　对于珍宝，谁也不愿走漏半点风声, 派遣心腹恰恰可以保密，正中他下怀，同样可以监视工匠与别院之人的行踪，避免与外人接触。

　　此时此刻，他哪还记得什么芸姐儿的事，满腹心思都被飞梭与纺机牵引着，面上的红光半晌才遮掩下去。

　　拱手道谢之后，曹寅忙不迭吩咐两个心腹，并一列训练有素的家丁守在此处，务必看好小爷的礼物，让别院飞不进一只苍蝇。忽而想起李煦还在外头，他的神色微微一敛，继而恭敬地笑：“这份礼物，小爷同样送与苏州制造？”

　　“唔，我就送给两位大人，连我阿玛都不知道！”弘晏眨巴着眼，没有否认，“想必李大人也是需要的。”

　　曹寅再一次道谢，真心实意为大舅哥高兴的模样，轻声提议道：“不若由奴才复造一件，代为相送，也好让太子爷寻来的工匠轻松些。”

　　曹李两家是姻亲，更是密不可分的伙伴，他的妻兄得此，不仅于李氏，于两家联手更有好处。

　　还有与他合作的南边豪强……只是稍稍晚上一晚，待他摸透、参透改良之道，让江宁曹家占得先机，也无妨不是？

　　弘晏高兴点头，明显与曹寅更亲近的模样，“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

　　曹寅收拾好情绪，神色如常地回府，李煦挠心挠肺，旁敲侧击却一无所获。

　　曹大人低声解释：“小爷不是说了么？再过几日你就明白了。”

　　他一连两日心情激荡，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盯住别院的同时，又惶恐弘晏告诉别人——毕竟皇长孙孝顺之名，天下皆知，若是同样当做礼物赠予太子爷、四爷、八爷，那可怎么好？

　　还有皇上那儿，待规模已成，他需亲自请见，以神物旺天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凭借圣驾驻跸的主场优势，曹寅吩咐行宫伺候的婢女小厮，暗暗注意皇长孙身边人的行踪，尤其是贴身太监三喜与临门，发现无一人有动静；弘晏也不出府了，而是专心致志地读书，与太子爷唯有日常交流，从未提过改良二字。

　　曹寅真正放下心来，捋着短须畅快一笑，从今往后，他必为小爷效犬马之劳！

　　.

　　夜间，烛火深深。

　　八爷手执棋子独自对弈，半晌听闻动静，看向鬼魅般出现的小黑，语气温和地问：“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小黑一拱手，仔细回禀道，“传言已至苏州织造，以及各位豪强的耳朵——‘曹大人将可以提高八倍效率的纺织神物藏匿别院，甚至不愿同亲近的大舅哥分享。’”

　　说罢补充：“奴才联合间谍小队，将别院地址一一附上，只等他们派人查访，与此同时另开暗门暗道，可以绕过把风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到堂屋景象。”

　　只要心怀疑问，只要上门查探，必将看见警惕把守的曹寅心腹，以及正在运作的织机纺机。

　　那几名心腹的长相，各家豪强许会陌生，李煦还不熟悉？

　　李煦作为曹寅的大舅哥，或许顾忌三分，可其余豪强则不然，令人疯狂的利益面前，谈不上情谊。

　　那不是一般的金银珠宝，而是牟利好几百倍，好几千倍的暴利，是行业的洗牌，也是新垄断、新称霸的好时机！

　　足以让一个家族飞上云端，或是跌落泥地，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他们与曹家合作多年，总有些把柄在吧？

　　便是李煦通风报信也晚了。

　　通风报信，也是正中下怀，李大人同样成为与豪强作对的敌人，正好一起收拾，岂不乐哉？

　　回过神来，八爷的神色越发柔和。

　　元宝将小黑打包送他使唤，这代表着无上信任，曹家李家不倒，他如何称得上侄儿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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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四爷住处。

　　“回四贝勒，诸事已然安排妥当，”小灰无声无息现出身形，一板一眼地拱手禀报，“奴才已然探明各府藏银之地，保证查抄效率。”

　　“还备好‘曹寅拥有各家把柄，一一记在账上，只待掌控江南’之言，待豪强对付曹家之时骤然放出，引得他们急切寻查真正账簿。”

　　“各家齐心协力，不辞手段，账簿的下落定能水落石出……”小灰条理清晰地道，“若苏州织造通风报信，便在谣言里边添上李煦的名字。”

　　四爷端正而坐，大拇指摩挲茶杯，听罢轻轻颔首：“做得好，辛苦。”

　　若要整治贪官，肃清江南风气，狗咬狗互相检举远远不够，还需织造府的账簿当做证据。豪强非君子，他们从前依附曹李两家而存，为了利益，诸多骇人听闻的手段，全使得出来！

　　而他，无需效仿整顿吏治之时，催促京官还银的方式，更不必温水煮青蛙，温和地慢慢来。

　　豪强言商，无有特赦。有皇令在，谁敢说个不字？

　　鱼肉百姓之官，扭曲败坏之风，唯有铡刀与鲜血才能洗刷。

　　想到此处，四爷眼眸一厉，唇角却是掀起一抹笑意。

　　元宝最是明白他的志向，不惜将小灰交由他指使，若曹李两家依旧屹立，他有何颜面自称知己？

　　.

　　弘晏幽幽看向太子，太子微笑不语。

　　“您把小灰小黑分派出去，何必打着儿子的旗号。”

　　弘晏眼神控诉，他都说了，只需太子答应保成纺纱机的名儿，其余什么也不用干，可他爹偏偏不答应，还包揽了所有事宜，让他无所事事光看热闹。

　　太子慢条斯理地道：“孤与你想的法子，可有出入？”

　　弘晏：“……没有。”

　　甚至更胜一筹，考虑得更加周到，元宝阿哥是绝不承认的！

　　“你还小，如何能够大包大揽，解决曹李两家。”太子摸摸儿子的圆脸蛋，望了眼窗外夜深，语重心长地说，“阿玛这是教导你储君之道。凡事物尽其用，需思虑周全，必要时候以情分驱使，交付一丁点信任，收回的是完完全全的忠心，你可明白？”

　　弘晏无言以对。

　　半晌幽幽道：“知己之间心有灵犀，不需要用情分驱使。还是那个问题，您何必打着儿子的旗号？”

　　太子听到前半句有些醋，好悬暴露真实面目。

　　猝不及防听到后半句，见躲避不过，从容道：“孤作为元宝的阿玛，得帮你瞧瞧，两个知己值不值得深交。可今儿这句质问，甚是伤阿玛的心……”

　　弘晏：“……”

　　那副慈父面貌看得弘晏鸡皮疙瘩都起了来，飞也似的逃到榻上，盖上被子，规规矩矩闭眼，三秒打起小呼噜。

　　心里念着保成纺织机，保成纺织机，保成纺织机。

　　此番事了，他爹的乳名，距离传遍大江南北、众人敬仰的日子，不远了！

　　.

　　近日来，皇上分出几分注意力在曹寅李煦身上。

　　八爷每每同弘晏出门，汇报加在一块，足以聚积成一道长奏折。皇上一字不落地听着，自觉听够了，摆摆手让八爷退下，露出一个让李德全胆战心惊的面色——

　　微微眯起凤眼，不带半点情绪。

　　“出了江宁，朕该好好敲打。”

　　李德全不敢问是什么敲打，在旁默默听着，忽闻皇上问他：“你说，太子老四老八这几日，很晚才歇？”

　　李德全小心一笑，说出猜测：“比平日稍稍晚上一些，想来是忙于思政。”

　　皇上颔首，又问起弘晏起居，半晌想起借走的工匠，扬眉道：“不知何日才能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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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虽派给弘晏一个吕姓工匠，但暴露了吕匠人真正的后台，弘晏恍然大悟，为计划着想，没有允许工匠复命，也没有允许他打小报告。

　　先是挪到别院，而后又有曹寅派人盯着，过程躲躲藏藏神神秘秘，皇上还真不知他捣鼓出了什么东西，在纺织方面有什么创新。

　　皇上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台，因着乖孙想要推广，必然寻求他的同意。身为一国之君，白日里政务忙碌，或是抽空微服，暗访临近府县的民生，或是巡视河堤，接见地方官员，诸多因素相加，于是没有吩咐李德全暗查——

　　查过了，还叫什么惊喜？

　　万万没想到，惊喜来得那么快，唯独换成衙门外的登闻鼓，还有层层递上来的举报信。

　　弘晏送礼的第三天清晨，御书房。

　　刚刚展开盖有血印的信纸，李德全大惊失色的脸凑过来：“皇上，曹家织坊的管事状告曹大人，说，说，曹寅德不配位，上任以来贪污受贿，强买布匹，剥削坊工，除却迎驾以及修建行宫所耗，足有……八百八十八万两之巨！”

　　皇上手中的信落在了地上。

　　又有小太监急匆匆赶来，慌里慌张道：“皇上，苏州织造府的小吏千里迢迢状告李大人，说李煦为官不仁，鱼肉百姓，足足贪了六百六十六万两！”

　　皇上面庞剧烈一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感叹：“这个数字，倒是吉利。”

　　李德全：“……皇上！保重龙体啊！”




135.  再抄   一更

　　保重龙体？

　　一个八百八十八, 一个六百六十六，加在一块堪比江南两年税收，再垮的龙体都能给弄精神, 何况本就没有大碍, 皇上觉得自己康健得很。

　　他叫曹寅李煦做他的眼，以江南安稳为责，遇上特殊可便宜行事, 多年下来，二人办事兢兢业业, 从没有出过大差错。

　　除此之外，修建行宫、打探消息处处需要用到银两，单凭俸禄远远不够，用些手段敛财，也是他默许的。

　　正因如此，整顿吏治之时, 都察院有请求清查的折子, 全被他按了下去。只因曹寅李煦于他有用, 做的一切利于朝廷, 利于帝王，南方安定何等要紧, 又有反贼渗透, 不似天子脚下, 全处在掌控之中, 实在轻忽不得。

　　他们有用，且有大用。

　　也是元宝梦见神女以来，江南之况大有好转，南巡纵观两家作为, 他这才带上审视的目光，让老八时不时汇报一次。

　　刚准备敲打一二，万万没想到能闹出这般丑闻，竟还敲了登闻鼓，将巨贪之名摆在明面上，绝了私下处置的路。

　　登闻鼓不是那么好敲的，那可真是豁出了命。

　　如此一来，群情焉不激愤？若有证据轻轻放过，江南焉不生乱？

　　贪不是大错，贪得多，贪得愚蠢才是！

　　真是出息了。

　　皇上瞥他一眼，平静地拾起飘落在地上的血书，一边吩咐李德全，一边唤来灰衣侍从：“去，给朕查明原委。曹家人求见一律挡了，秘密召府衙的官员见朕，还有敲登闻鼓之人。”

　　李德全心惊胆战地应是，脚步一转，犹豫着低声道：“老太君……”

　　皇上神色愈发平静：“不见。”

　　天凉了，该扩充国库了。

　　.

　　短短一个时辰，织造府风云骤变。曹寅李煦先后求见都被拦下，老太君拄着拐杖颤巍巍前来，同样没见到圣颜。

　　雪上加霜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想去府衙了解原委，却怎么也寻不到人，想要走皇长孙的路子，发现弘晏晨起之后，便前往御书房读书；皇阿哥微服寻访巷里人家，一时间争辩无门，连句冤枉也说不出口。

　　还有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织造府的账簿没了！

　　李大人作为曹大人的难兄难弟，又是气恼曹寅吃独食，又是怨他牵累自己，通风报信招来无妄之灾，嘴上急的起了燎泡。

　　什么八百八十八，六百六十六万两？太过荒唐，都是造谣，都是无稽之谈！！

　　他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道：“是赵家刘家的人。他们安插的探子，拼尽全力探出别院机密，记恨上了妹夫你，为此不择手段，更不会讲道义，雇佣刺客偷几本账又算什么？”

　　杀人放火都行，他们有的是财力！

　　曹寅半闭着眼，听着只觉讽刺，连告知李煦实话的心思都没了。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千算万算没料到被联手的豪强捅了一刀，记载一切隐秘的账簿不翼而飞，别院那头的心腹，他亦联系不上。

　　最重要的是皇上不见他。

　　曹寅的面色是恍惚的，阴霾的，如同做梦一般。

　　不过短短几天，神物兴旺曹家的日子近在眼前，怎么就成这样了？

　　如今之况，容不得人不焦心，便是运筹帷幄，素来冷静之人也会失了分寸。曹寅没有回应李煦，缓缓开睁眼，招来最为信任的的大管家，从牙根挤出几个字：“务必寻得账簿，不论用何手段，惩治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儒雅面容蕴藏的狠意令人心惊，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是！”

　　.

　　登闻鼓引得官场震动，这厢，曹李两家带头，和扎根江南的豪强暗地里掐起来了。

　　掐得愈演愈烈，手段频出，慢慢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告我一下，我告你一下，不出几日，几家干的腌臜事全被抖落了出来，剥削百姓，打杀仆从乃是常事，不比贪污的罪名小，堪称骇人听闻，罄竹难书！

　　至于无人敢提的官商勾结，最后一层遮羞布，由四爷亲手扯下，送至皇上面前。

　　四爷一掀袍角，跪在御前，双手呈上账簿，“汗阿玛，这便是曹家贪污八百八十八万两，李家贪污六百六十六万两的证据。”

　　“……”皇上一听这两个吉利数字就头疼。

　　好悬压下脾气，心平气和地问，“哪来的？”

　　四爷面不改色：“说来说去，不过狗咬狗罢了。赵氏豪强深恨曹家，自觉难逃一劫，便把东西交给儿子，以求揭发曹氏的真面目。”

　　皇上接过账簿，也不翻阅，而是搁在一旁。

　　随即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上交？怕是你谋的吧。”

　　四爷心下一震，便听皇上问他：“花了大力气，折腾一大圈，就是为了处置曹寅李煦？”

　　四爷俊脸微变，心下暗叹苦笑，什么都瞒不过汗阿玛。

　　再怎么说，二人也是朝廷命官，若汗阿玛计较起来，此番算计，他如何也讨不了好。只权衡短短一瞬，胤禛当即准备叩头请罪，头贴地的一瞬间，皇上忽而道：“朕猜的。”

　　四爷：“……”

　　门外偷听的弘晏：“……”

　　“进来，探头探脑也不嫌累。”皇上睨了一眼外边，“怎么，把着时机救你四叔呢？”

　　弘晏灰溜溜地进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怎么会。”

　　皇上哼笑一声，叫人端来凳子，让弘晏坐在身旁，继而重新翻开账簿，若有所思：“单凭你一人，定是办不成的。朕瞧平日里，老八同你算不上抵足而眠的关系……”

　　说着，眼神瞟向乖乖巧巧小学生坐姿的弘晏，霎那间全明白了。

　　深知元宝撒娇甩锅的德行，皇上转回视线，眼神深邃，盯着四爷一人：“胤禛，朕问你，曹家李家为何非处置不可，而不是交还银两，饶他们这一次。”

　　这是质问，也是考验，话音一出，御书房寂静无声。

　　四爷脑中闪过肃清天下贪官的大志向，抿紧唇瓣，犹豫着该不该说。思忖间，对上知己水汪汪的眼睛，手指一紧又是一松，低声吐出五个字：“保成纺纱机。”

　　皇上：“？”

　　“你说什么。”皇上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纺纱机？？

　　四爷声音稍高，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地道：“保成纺纱机。此机关乎天下百姓，足能提高八倍的纺纱效率！而曹寅竟想独吞，身为千古罪人，如何能不处置。”

　　皇上略微有些恍惚，李德全也有些恍惚。

　　弘晏心知时机已至，见缝插针地道：“孙儿已叫吕匠人候在外头，为您介绍此物的神奇之处。至于为何名为保成纺纱机，阿玛陪我织布，陪我纺纱，身为储君以身作则，心心念念为民谋福祉，唯有他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说到此处抽噎一声，眼底闪烁着泪花花，“一个吕匠人尚且不够，还请汗玛法助力孙儿，助力保成纺织机量产。”

　　皇上：“……”

　　弘晏见祖父迟迟不开口，半晌恍悟，凑过去说悄悄话：“汗玛法如果心动，取您的名字，也是可以的。只是孙儿从未听过您的乳名，要不现取一个？”

　　叫玄烨纺织机，总不好吧。

　　皇上：“……不必了。”

　　正在吩咐小灰小黑善后，以图万无一失的太子爷打了个寒颤。

　　如今寒冬已过，天气转暖，仍旧稍显寒意，何柱儿担忧地问：“爷，可是着凉了？”

　　太子摆摆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沉思一瞬没个头绪，便道：“不碍事。”

　　“胤禩可时刻盯着那边？”

　　“盯着。”小黑拱手回答。

　　用通俗些的话来讲，如今乱象都按他们模拟的剧本走，从未偏离路线半分。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原来这就是八弟心甘情愿给自己打工的滋味，“甚好，你们去吧。”

　　.

　　状告织造府的大案闹得风雨欲来，人心惶惶，衙门却迟迟不加以审理。

　　豪强你方唱罢我登场，混水摸鱼的不知道有多少，行宫还是没个动静，皇上平静的反应更让人摸不透。直至随行御史的一封弹劾折子，彻底掀起平静表面下的万丈波涛——

　　奏折细数江宁、苏州织造共同犯下的三大罪。贪污受贿不过其中之一，还附带曹家账簿作为证据，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皇上勃然大怒，命令衙门重新开审，让曹寅李煦二人脱去官帽，对簿公堂，以伸张百姓之冤，换治下一个清平！

　　这般雷霆手段，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老太君闻言，当场昏厥过去，醒来死死抓住李氏的手，双眼涣散地道：“扶我，求……求皇上……”

　　“母亲，”李氏神色绝望，哭得喘不过气，“院子被、被围了，儿媳出也出不去，如何求见皇上？！”

　　老太君惊惧地看她，被围？

　　不——怎会如此，怎就如此？

　　似权高位重的江宁布政使，以及诸多与曹家往来密切，收受贿赂之小吏，金额之巨难以衡量，皇上一个也没有放过。

　　新晋钦差八贝勒笑若春风，与七贝勒一道，施施然‘请’贪官前去衙门，至于心怀异心，兴风作浪的作恶豪强，便没了那么好的待遇。

　　因为他们撞上了另一位钦差四贝勒，一个身份不明，衣着尊贵的小小少年，还有齐齐整整，满脸肃杀之气的江南大营驻兵。

　　弘晏牵着四爷，心中闪过狗大户三个字。

　　手遥遥指向朱门，下令道：“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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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御书房。

　　“保成。”皇上负手而立，“朕另有差事交由你。”

　　太子心下一动，郑重道：“儿臣遵命。”

　　审理、抄家还不够，汗阿玛难不成要三管齐下？

　　皇上背对着他，沉声命令：“保成纺纱机与飞梭，便交由你来负责。不管用什么做法，务必由江南推行天下，朕要让所有人听到它的名号，你可能做到？！”

　　太子：“……”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太子缓缓拱手，慢慢开口：“……儿臣，能。”




136.  工头   一更

　　京城。

　　三月中旬,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毓庆宫的花花草草舒展枝叶，抽出嫩芽, 迎面而来春的气息。元曦一天一个样儿, 半岁的年纪，会翻身，会坐起, 再大一些便会爬，会走, 会说话，抓周仪式恍惚近在眼前了。

　　太子妃杏眼温柔地抱着闺女，元曦乖乖窝在额娘怀中，不吵不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充满好奇的情绪。

　　全嬷嬷守在一旁, 拆开南边递来的书信, 足有厚厚一摞, 随即把稚嫩笔迹与成熟笔迹分门别类地放好, 笑着递到太子妃手中，“叫老奴说, 爷和小爷可不都是想您了？瞧瞧, 这比以往都厚呢。”

　　算算南巡的时日, 至今也快有两个月, 不说太子爷，这是弘晏头一回离她这么久。当娘的总抑制不住想念，担心元宝吃的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也幸而有源源不断的家书，太子妃眉眼含笑地阅看，忽而双目一凝，浮现点点惊异。

　　惊诧太过明显，引得全嬷嬷低唤一声：“主子？”

　　太子妃回过神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以往的家书，日常起居、关怀问候占去绝大部分篇幅，尤其太子还会说些肉麻话，而今竟是提起曹李两家的惊变，还有皇上的处置结果，似是尘埃落定之后，同她报备一声。  

　　“——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以及诸多涉嫌贪腐案之官员，革职待办，押解进京，家产一律查封，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审理。”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太子妃如何也没有料到。曹寅李煦不是汗阿玛最为信任的臣子，否则岂会把监视南方的重差交予他们手中？

　　这才过了多久。

　　全嬷嬷更是唬了一跳，瞠目结舌，“曹老太君可是皇上的奶嬷嬷……”

　　“犯下大罪，便是法不容情。”太子妃思忖良久，轻轻摇头，“你瞧这八百八十八万，六百六十六万，哪能轻易饶过？再多的情分也抵不上这般荒唐。”

　　全嬷嬷暗嘶一声，附和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这数字还怪吉利的。

　　充盈国库好啊，来年必将风调雨顺，到处都是太平日子！

　　浅谈几句，主仆俩便收了声。读完父子俩的信，其中一封被元曦牢牢抓在手中，藕节似的白嫩手臂露出一小段，软软‘啊’了一声，无辜地不肯归还。

　　这神态，和她哥哥还挺像。太子妃失笑，一边任由着她，一边吩咐道：“拿纸笔，本宫这就回信。昨儿个喜事连连，就差一只报喜鸟，也好让出门在外的人乐上一乐！”

　　说起这个，全嬷嬷笑得脸上起了褶子，感叹道：“您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七福晋八福晋一前一后，都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要不是七福晋害喜突兀，请安让太后瞧出不对，怕是还蒙在鼓里。”

　　她仍旧记得太医诊出喜脉，七福晋那震惊至极的脸色，真真是崩了才女风范，与元曦格格抓周那天，五福晋的反应怪相像的。

　　“她们都是头胎，且八弟妹新婚不久，自然毫无经验，”太子妃扑哧一笑，“这才凑巧撞到了一块，既是喜事，也是缘分。”

　　她提笔的动作忽而一顿，笔尖在信上晕开一滴墨。

　　提起五福晋，便想到大贝勒的壮阳药，再联想七福晋与八福晋……这也太神了些……

　　它不是药，怕是送子观音吧。

　　垂眼看了看元曦，又想了想远在江南的弘晏，太子妃缓缓打消订购的念头。

　　翌日。

　　“保成纺纱机？”太子妃有些恍惚，朝省亲回宫的小宫女招手，“你仔细同我说说，这是从哪听来的？”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太子爷体恤百姓，亲自试手的神物，加上什么、什么飞梭，足以让纺织提高八倍效率。”小宫女眼带兴奋，充满对太子的崇敬，“如今江南已有样机，奴婢前去布庄买布，绣娘们更是感恩涕零，只等皇上回宫，喻示天下呢！”

　　太子妃：“……”

　　全嬷嬷立马抓住重点，“太子爷亲自试手，这，这……”她好半天才说出话，激动地擦擦眼，提起保成的一瞬间却有些不自在。

　　太子爷的乳名，除却太后皇上，谁敢唤上一句？

　　她嗫嚅几声，给自己鼓了鼓劲，心道这是皇上同意，太子爷应得的赞美，京城百姓们都能叫。

　　便很快自如起来，盘算着储君的威望传遍四海，在心底笑开了花，面上笑呵呵地道：“保成纺纱机，万分体现太子爷的功劳，老奴贺太子妃娘娘喜！”

　　“奴婢贺太子妃娘娘喜——”

　　.

　　太子妃的家信快马加鞭传去杭州，圣驾如今驻跸之处。

　　快刀处置完江宁与苏州诸事，让江南气象为之一新，另有国库大大充盈，皇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震怒，很快恢复平静。

　　这些天来，他有意锻炼太子的处政能力，因着保成纺纱机与飞梭推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却量产问题，还需协调官府与民间，让冲击放缓、新旧交替、平稳过渡，皇上下达命令之后暗暗观察，从没有插手，直至如今，十分满意太子推广的速度。

　　当下欣慰地把家信递交给他，拍拍他的肩，“如此一心为民，才是储君风范。”

　　人都有个适应过程。保成纺纱机这回事，宣扬得猝不及防，可太子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闻言面不改色地接过，气度谦逊，贵气十足，“儿臣不会辜负汗阿玛的期望。”

　　当你听过大街小巷喊你的乳名，无时无刻余音绕耳，便觉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变色。

　　然而回到房里，太子拆开书信一瞧，淡然的神色裂开一条缝。

　　七弟妹，八弟妹都怀上了？

　　这可真是……

　　他与福晋心有灵犀，头一个想到壮阳药的功劳，震惊之后便是沉思，经此一事，加上老五的例子，老大赚得该如何盆满钵满。

　　等等，老大的乳名为保清，保清壮阳药？

　　要是取这名儿，他倒有些心动，购药也不是不可以。心动的瞬间浑身一凛，即刻将其否决，扳回脸面倒是其次，他一个元宝都管不过来，要是福晋生个元宝第二，他吃得消吗？

　　臭小子先斩后奏，这儿却没有鸡毛掸子，想教训都教训不得。

　　仔细折好信件，胤礽吩咐何柱儿，不再去想壮阳药的事，语调透着浅浅的高兴：“将嫡福晋怀孕的喜事告知你七爷八爷。”

　　语罢忽而问道：“弘晏最近忙些什么？”

　　何柱儿迈出的脚步卡壳了。

　　想来他是知道的，没有禀报而已。太子眼睛浅浅一眯，“他今早没读书？”

　　何柱儿忙不迭道：“读了，师傅们照例夸赞呢。”

　　太子用眼神示意他快说，何柱儿为难不已，终是拗不过主子的威势，过了两秒钟屈从。 

　　他吞吞吐吐地说：“小爷前些日子在玩泥巴，不知近来是否……是否……”

　　太子：“……？”

　　.

　　如今正是三月中旬，曹李两家事了，弘晏的季抛能力已经更新半个月了。

　　新能力的实用性不必【下笔如有神】差，它很简单，很明了，偶尔听着也很霸气，念着朗朗上口，不过三个字而已。

　　但弘晏难以启齿。

　　因为它叫【包工头】。

　　作为包工头，对工地有着独特的嗅觉。包工头可以承包修路，只要脚踏实地努力试验，总能试出混合水泥的最佳比例，只一切有个前提——实践。

　　他有些悔恨，悔恨上一世的专业不对口，还有些无奈，若系统给他【化学大家】的名号，直接告诉他配方该多好？

　　半分钟后，弘晏想明白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成功都要经历艰难困苦。规划修路的官员工匠都在京城，元宝阿哥只好亲自上阵，恢复抖擞精神，叫人运来记忆中的各类原料，在原料未至之前，蹲在院子的花坛里，若有所思捧起土壤，开始勤勤恳恳地玩泥巴。

　　玩了一会儿，大致对土壤的坚硬程度有了数，不由出神想起了海船。

　　江浙有几个大港，也就是后世的宁波舟山，他前些日子央求汗玛法带他前去，驾临官兵戒严的造船厂，完完整整观测了大清海船的样貌，随即穷尽毕生之力，咳，【下笔如有神】之力，画下一张改良的海船图纸。

　　当然，是他自认为的改良，科学性与可行性尚未得到求证。如今也不是上交的好时候，都说攘外必先安内，总要一步一步来。

　　弘晏深沉地想，便是最快最快的情形，也要等修完路，做一个事业有成的包工头，再考虑这些。

　　一抬头，就见三喜哭丧着脸，不禁生疑道：“怎么了？”

　　虽然六岁玩泥巴很是常见，但生在皇家，那能与百姓家一样吗？

　　三喜眼含泪花地看他，片刻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道：“小爷尽管玩儿，奴才为您掩护！”

　　一晃便是半月过去，圣驾即将返京，为保密着想，弘晏的基地也从花坛挪到三喜后边的破旧厢房，至于三喜本人，忍受不了巨大噪音，和临门挨一块住了。

　　何柱儿奉主子之命，领着宫人一间一间搜过去；太子放下政务，神色莫测站在一旁，越想越是不对劲儿。

　　哪有在屋内玩泥巴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太子站在了厢房门口。

　　隐约听见弘晏指挥的声音：“铲——”

　　“翻——”

　　太子眉头紧皱，嘎吱一声推门而入，被四面八方飞来的黄泥糊了满身。

　　小杏人瞬间变成小黄人，何柱儿如同见了鬼一般，大叫一声“太子爷！”，双脚灵活如兔，慌里慌张窜到他身后去。

　　转眼又是一波黄泥攻击。

　　太子：“……”

　　太子面色泛青，从牙根挤出一句话：“你出来。”




137.  打工   一更

　　何柱儿腿一软, 霎时尝到条件反射的苦，脑中闪过斗大的两个字：坏了！

　　里间尘土飞扬，外边电闪雷鸣, 太子阴沉着面容, 预备同拿他作挡箭牌的狗奴才好好算算账。正当何柱儿哭丧着脸挪动脚步，就要承受前所未有的储君之怒，一排齐齐整整的小黑帽扭过头来, 停下收工噪音不再，屋内的景象清清楚楚呈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身穿简陋版雨披, 戴着简陋版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像极了刺客。

　　然而刺客不会手持铁铲，更不会卖力搅拌黄土，那黄土叠得如小山一般厚实，还有一小截成功变灰、变黏实, 粘土飘飘悠悠落在太子的左脸颊, 为小黄人添上一笔灰灰色彩。

　　垂眼望了望五彩斑斓的外裳, 太子：“……”

　　太子没空收拾何柱儿了。

　　他的威仪气度缓缓裂开。

　　即便众多工头穿着一致, 认不清谁是谁，弘晏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因为他人矮。手持铁铲之人, 乃是做苦力的小灰小黑, 丰厚奖金驱使他们出了一身的汗, 被抓包后依旧沉稳自如，摘下口罩拱手道：“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给太子爷请安！”

　　飞扬的泥土安分下来，终于不再糊脸，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相隔几米，同他儿子对上了眼。

　　弘晏装着警报的雷达乍响，在心底长叹一声，吩咐道：“还不给阿玛递上口罩？”

　　三喜哆哆嗦嗦地应是，打开一个匣子，里头盛着干干净净的土制版口罩，足足有十几片，随后鼓着好大勇气走到太子面前，抖着腿说：“太子爷、太子爷请用，戴上这个，方不会吸入尘土……”

　　连嗓音都发起颤来。

　　太子拎起口罩，瞟了眼三喜，面无表情系到耳旁。

　　见太子爷没有发作于他，三喜感激得不能自已，忙不迭绕到一边，小心翼翼递给其余宫人。轮到何柱儿的时候，忽而听太子道：“免了。”

　　何柱儿：“……”

　　当务之急不是教训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而是躲在屋里铲泥巴的宝贝儿子。

　　太子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意识，自己好像没见过世面。实在抹不消满头问号，他掸了掸五彩斑斓的灰衣裳，告诫自己莫生气，“爱新觉罗元宝，你同孤解释解释。”

　　爱、爱新觉罗元宝？

　　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即便通过口罩有些失真。在场之人全给小爷捏了一把汗，大气不敢喘上一声，不出片刻，弘晏慢吞吞地开口：“儿子叫人铲土，与保成纺纱机的原理很是相像。”

　　太子：“？”

　　这个词儿刻骨铭心，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太子一副“孤看你编”的表情，冷冷一笑：“如何一样？”

　　弘晏忽然有些伤春悲秋。

　　离纺纱机的改良才过去多久，他又开始当包工头，这闻者落泪的高产出，正是一刻不得闲换来的。想做一条咸鱼的梦想渐渐离他远去，怕是再也摸不着……

　　他幽幽道：“同样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就差一个冠名，可不就是一样么？”

　　说着，开始同太子叙说水泥的好处，只要回京，有了专业人士的帮助，很快便能研制出来。什么交通是经济往来的第一要素，马车如履平地是基础，一席话讲得口干舌燥，最后来个激昂总结：“您说，它是不是神物？”

　　接着小小声地说：“至于在厢房试验，实在是事急从权，未免造成误会。灵感来了，儿子也没有办法。”

　　太子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只那神色的转变，全被弘晏看在眼里，眼瞧着即将逃过惩罚，他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状似无意地道：“阿玛喜不喜欢保成牌水泥？”

　　太子：“……”

　　“此处试验不是长久之计，狭小杂乱，还扰人安眠。”半晌，太子正了正口罩，负起手道，“不如回禀你汗玛法，拨个更大，更宽敞的隐秘院子，回京前不能委屈了你。”

　　弘晏重重点头，眼眸亮闪闪的满是崇拜：“那就劳烦阿玛了！阿玛真是个好人。”他刚刚还愁如何同汗玛法解释呢。

　　太子：“？”

　　一边是保成牌水泥，一边是近来对他春风拂面的汗阿玛，太子权衡一瞬，不甘不愿有了决定。

　　他抬脚就走，实在忍不了这身装扮，想着在此之前换身衣裳冷静冷静。

　　然而在拐出游廊的一瞬间，恰恰遇上来寻侄儿的八爷，以及强烈要求跟着的七爷。二人霎时顿住身形，视线从太子的脸，慢慢挪到太子的鞋，喜悦犹在的脸庞齐刷刷露出震惊。

　　二哥一头栽泥里了？？

　　方才宫中来信，与太子妃的家书前后脚递到皇上案前。七爷八爷接到福晋怀孕的喜讯，懵然过后便听皇上召见，按捺住狂喜前去面圣，到了地儿，皇上打量他们一圈，目光满是欣慰，好似在说“朕便也放心了”。

　　对大贝勒售卖壮阳药的最后一丝别扭烟消云散，皇上随口勉励几句，就让他们退下。

　　八爷初为人父，神色是罕见的外露，恍惚忆起弘晏开的那些药方，心头既动容又感激，想同知己分享这个喜讯。哪知七爷竟也要凑这个热闹，哥俩联袂而来，便有了眼前一幕。

　　太子：“……”

　　七爷八爷：“……”

　　七爷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讪讪一笑，绞尽脑汁地想理由，“二哥这是下地去了？”

　　太子沉沉一笑，没有解释，他哪能不知道胤禩是来做什么的。

　　至于胤祐……

　　“臣、臣弟告退。”七爷缩了缩脖子，因调理药方好转了许多的足疾好似不复存在，一手拉着八爷就逃，逃得比兔子还快，简直要飞起来！

　　何柱儿看得目瞪口呆，太子眯着眼，从七爷的动作中瞧出一丝熟悉感。

　　这矫健的身姿，这迅疾的速度。

　　他转过头，视线缓缓落在何柱儿身上。

　　何柱儿扑通一声跪下，撕心裂肺地喊：“爷！更衣吧！”

　　.

　　太子换了一身衣裳，出现在皇上跟前，只身后没有了何柱儿。

　　“……”皇上搁下笔，同样为乖孙的高产而震惊，“水泥？”这倒是个新奇东西。

　　太子镇定应是。

　　皇上眉心一动，咀嚼着水泥的功用，在桌旁来回踱步，“元宝吩咐人就行，何故亲自上手。”

　　这哪需要事必躬亲？

　　太子面色分毫不露，一边在心里想，自然是元宝喜欢。

　　您是没亲眼见到那番场景，更不知儿臣受到的委屈，为一个水泥的名号，竟连揍也不能揍。更别提早上还得读书，弘晏今年几岁？作为优秀的时间管理大师，太子也是心服。

　　皇上一锤定音：“放手让他去做，缺什么要什么都和朕说。”顿了顿沉声道，“不日便要回京，让元宝松快点儿，物件多了也难搬迁，朕自命工部商讨拨人。”

　　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听到工部拨人几个字，太子心下微微一动，若能出个戴梓那般的人物，总领差事用不着操心，再也不用见着元宝泥里打滚的场景，甚好。

　　他能受着，福晋不一定受得住，还有皇玛嬷她老人家，盼了几个月的宝贝曾孙转眼变成泥猴，刺激过头，背锅的又是谁呢。

　　.

　　半日后。

　　“你说，七婶八婶有孕了？”弘晏摘下口罩，怔愣了好一会儿，甜甜笑了起来，“等我洗漱一番，该给七叔八叔贺喜。”

　　现实一步步朝着既定的结局偏移，怎能不让人高兴？如今他敢笃定，八叔这个知己，是与历史记载完全不一样的人，嗯，也算是他当不成咸鱼的回报。

　　随即感叹，大伯的生意又要更上一层楼……不对，是他和大伯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弘晏前往八叔院里，时隔多天，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十二叔。叫十二阿哥胤裪看来，实在是恍若隔世，见不到侄儿的这几日，连静心的佛经读着也不香了，如今神色惊喜，举止沉稳，轻声问弘晏：“侄儿近来忙着造泥？”

　　弘晏笑眯眯地颔首。

　　连十二叔也知道，想必阿玛已在汗玛法面前报备完毕，这效率，不愧是他明事理，识大体的亲亲阿玛。

　　胤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毛遂自荐，“不知我能否帮上一帮？”

　　弘晏有些吃惊，左右张望一番，睁大眼道：“十二叔，你还得读书。”

　　十二笑得有些腼腆，“无妨。回京之前，十二叔日日空闲，正愁没地儿去。”他自然知道离启程没有多少日子，但时候不等人，唯有相处才有后续，这是十三弟启发于他的道理。

　　弘晏沉思一瞬，见十二叔一副期待的模样，实在不好明言，思及铲土缺人，为难地问他愿不愿意。

　　本就是委婉拒绝，让他知难而退的意思，谁知胤裪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我自小习武，虽比不上十哥，这般活计练练便会熟悉。”

　　弘晏：“？？”

　　这可是铲土的活计，与你的气质不符啊十二叔。

　　像是应聘时推销自己，弘晏一阵恍惚。更离谱的事儿来了，十二阿哥得了准信，上岗这日拉来十三阿哥，稳重道：“十三弟臂力比我更胜一筹，定能帮上侄儿的忙。”

　　就这样，新来的打工人与包工头缓缓对上了眼。

　　弘晏：“……”

　　十三：“……”

　　实话实说，胤祥前来这一趟，一是南巡时候形影不离的胤裪说服了他，二是闲来无事，对铲土很好奇。

　　与弘晏对视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闻言哼哧着点点头，露出爽朗纯挚的笑，“侄儿尽管用我便是！”




138.  土味   一更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 圣驾启程的前一天晚上。

　　皇上捎上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南巡，本就是出于宠爱，二人还没有到听政参政的时候, 纯粹让他们自个玩儿。除了让李德全好好盯着, 不许胤裪缠着弘晏念经，其余的由他们去，出门在外, 不比宫里头规矩多。

　　李德全忠实遵循皇上的命令，派人盯梢十二行踪, 没想到派去的小太监是个……老实人。

　　十二十三加入铲土大军的时候，他简直瞳孔地震，纠结了一会儿，心说阿哥没缠着小爷念经，与佛学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应当不用隔离, 于是恍恍惚惚继续盯。

　　这些日子, 皇上拨给弘晏一个专门铲土的露天小院, 期间视察过一次, 被干净整洁的面子工程糊弄了过去，更没碰见尘土飞扬的场景。还是别院伺候的人察觉到了不对, 两位阿哥怎么日日来？

　　他还见到胤祥摘下发灰的口罩, 揉揉手腕与胤裪感叹：“十二哥, 搅拌果然是个体力活。”

　　别院伺候的一听, 火急火燎赶紧上报，李德全：“……”

　　李德全叫来盯梢的小太监问清楚，继而气笑了，重重一敲他的脑壳, “你个榆木疙瘩！”

　　李大总管组织一会语言，向皇上提起这事。一阵寂静过后，皇上眉梢缓缓上扬，头也不抬地道：“有这闲心，就让他们铲。”

　　说着，皇上还觉得挺欣慰。

　　吃苦锻炼心智，与养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胤裪这是终于想明白了，小小年纪参悟什么佛法？

　　没的感化了元宝，朕找列祖列宗哭去？

　　.

　　七爷八爷春风得意，四爷一个人便孤单地凸显出来。

　　他琢磨着回京后，自去大哥府上一趟，走一走捷径，毕竟膝下还是单薄了些。再有个嫡子帮衬弘晖也好，多个人子承父业；再有个嫡女，他定放在心尖里疼，还同二哥家的元曦年纪相仿，自小能玩到一处去。

　　这一年来风云骤涌，历经的事儿太多太多，四爷不论是心性，还是手腕都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心里想着壮阳药的事儿，面上沉稳有度，半点不显，直至十二十三帮弘晏铲土的大新闻传入耳中，他神色一滞。

　　这回四爷却没有吃醋，慢慢陷入沉思，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些皇阿哥学着养猪，纺织，铲土，而不是聚会，策马，品茶？

　　八爷也是神色一滞，回过味来，终于明白太子那副模样是为何。

　　二哥……难不成也亲自动手了？

　　继保成纺纱机后，又有个新的神物？

　　针锋相对的知己二人没有察觉十二弟暗搓搓挖墙脚的小心思。他们皆是心念一动，却没时间查探个究竟，因着第二日一早，一应行囊收拾完毕，圣驾自杭州府启程，浩浩荡荡返回京中。

　　弘晏不忘打包近来铲出的成果，宝贝似的看着他们，还亲自上手，哼哧哼哧搬进堆放杂物的马车里。见再也没有什么遗漏的，弘晏迈着短腿挤上太子行驾，散热似的呼出一口气，转眼就见他爹盘腿而坐，手里捧着一本地方志，语调悠然地问：

　　“怎的不叫十二叔十三叔帮你搬？”

　　对于元宝吸引叔伯的能力，太子爷已然见怪不怪。一次性吸来两个还是头一回，还是他亲自向皇上要来的条件，想到此处不由五味杂陈。

　　胤裪胤祥竟想着积极铲土，孤的儿子真是罪恶深重。

　　弘晏一听这语气，满含深意，好似暗暗影射着什么，他赶忙正襟危坐，认真回答：“软饭不可取，劳动最光荣。”

　　太子：“……”

　　软饭这个词儿搓成细细的一条线，钻入胤礽耳朵里。太子狐疑地望他一眼，没发现什么端倪，半晌翻过一页，含笑道：“晌午还要读书。”

　　习惯高强度学习生涯的弘晏面不改色：“知道了，阿玛。”

　　.

　　回程多是陆路，加上春闱陆续而开，皇上为巡查各地，祭拜孔庙，足足花有一个月时间，于四月下旬回驾紫禁城。

　　皇上指定宗室与皇阿哥出城迎接，各宫娘娘以及皇子福晋候在太后处，翘首以待传话太监的消息。八福晋与良嫔对视一眼，期盼的笑止也止不住，七福晋抚着肚子，压低声音同四福晋道：“我倒觉得，他不回来也是好的。”

　　“……”四福晋嗔她一眼，“这话只同我说说，都要做额娘的人了。”

　　七福晋发髻上的步摇一动，惋惜地叹了口气。曾经沧海的誓言算是不作数了，七爷是她孩子的亲阿玛，可正当转变心态之时，爷又要随皇上南巡，这下倒好！

　　爷不在，府里就是她最大，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收拾谁便收拾谁，时候一长，心不就野了么。这骤然回归从前，不适应也是难免。

　　还有个最大的隐忧——出巡之时正是冬日，胤祐那经历风霜的脸蛋儿还能看？

　　等候的时间好似变得格外漫长。太后为压下急切，正与太子妃聊着话，话题七拐八拐又回到弘晏身上，猜测元宝长高了多少，有没有长壮？

　　不一会儿，慈宁宫总管喜笑颜开地进来，“回禀太后，皇上的圣驾进宫了！”

　　一刻钟之后，又有小太监禀报，“圣驾穿入乾清门……”

　　太后连说几个‘好’字，太子妃杏眼含了光彩。又是一声通报，说皇上领着诸位阿哥、皇长孙临近慈宁宫，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只听静鞭响起，明黄色身影率先踏入正殿，霎那间，众人齐齐跪拜请安。

　　“免礼。”皇上嘴角带笑，摆手让他们起身，上前几步搀住太后，头一句话便是：“皇额娘身子可好？”

　　“好，好。”太后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高兴，笑得合不拢嘴，“你回来了，哀家这心啊，总算有着落了。”

　　刺杀的事儿没有传入内宫，这也是皇上出于孝顺，严令禁止的事，否则太后哪还睡得着？

　　皇上心头温软，拍了拍太后的手，又问了些体己话，随即搀着她在上首落座。殿内站着随驾南巡的皇子皇孙，太后一边望去，一边点了太子妃的名儿：“保成媳妇把后宫管得安安稳稳，无一丝错乱，你要好好奖赏她。”

　　提起保成，殿内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奇怪。

　　太子原本牵着弘晏的手，父子俩眼神同步，一错不错望向太子妃，笑容忽而一僵；太子妃略显欣喜，回望父子俩的视线忽而一顿。

　　太子：……福晋也知道了？

　　不等他脚趾扣地，皇上朗笑着允诺，叫胤礽出来同太后回话，很快轮到弘晏，还有他的几位叔叔——

　　弘晏白嫩的脸蛋黑了，却是肉眼瞧不出来，抽条倒是很明显，俊秀的五官更舒展了些。多日不见心肝宝贝，太后招他到身边好一阵搓揉，疼惜地抱在膝上不放，笑呵呵地问起几位皇阿哥。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

　　四贝勒还是老样子，七贝勒八贝勒笑容更盛，毕竟人逢喜事精神爽嘛。除了成嫔良嫔，其余人大致一瞧，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身上，无他，实在是太显眼！

　　他们变化太大了。黑了、健壮了不说，还增添了丝丝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感觉难以形容，像是与紫禁城格格不入……

　　这题弘晏知道，它叫做土味。

　　可十二叔不听劝，还拉着十三叔一道，为天潢贵胄的尊严，誓不铲平不罢休！他又有什么办法？

　　刚打趣七爷八爷，叫他们好好对待福晋的太后惊了一惊。皇上同她书信说过定贵人的事，道“定贵人风寒日重，朕让她在行宫修养”，故而十二担忧额娘，变化也是情有可原，可十三呢？

　　乍然一看，怎么成这样了？

　　敏嫔望着儿子不可置信，胤祥笑起来，竟是带了些淳朴，憨实。太后不精汉学，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形容词儿，皇上看他们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了，不过铲土而已，今日仔仔细细地看，竟像犁了几天几夜的地。

　　不由沉声问：“几斤？”

　　这是南巡人才懂的暗号，意思是铲了几斤土。

　　胤祥询问地看向胤裪，见十二哥鼓励地看着他，拱起双手，老老实实地回：“两屋。”




139.  打探   一更

　　皇上：“……”

　　四爷：“……”

　　一番云里雾里的对话, 在场宫妃全不明白，只当是同十三阿哥打的哑谜，皇上动了动唇, 终是没说什么。

　　眨眼间, 弘晏发觉几道复杂的目光瞧向自己，其中蕴含的意味不可言说。弘晏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冤, 他又不是什么黑心包工头，给十多岁的小叔叔安排两屋子混合泥土。

　　放在现代, 那可是雇佣童工！

　　元宝阿哥百口莫辩，依偎在太后身旁小小叹了口气，也罢，背黑锅就背黑锅吧。

　　反正明儿开始，十二叔十三叔就要前去无逸斋读书，就算想帮也有心无力, 他蒙上阴影的名誉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再也不用遭受良心的谴责……

　　可是问题来了。

　　他同样需要读书, 不能时时盯着工程, 眼见进度过半，剩下的该由谁负责？汗玛法承诺工部总揽, 下一步便是基建的起始——修路, 得有个监督的才好。

　　.

　　心知南巡路途疲累, 太后也不多留他们, 粗粗问了些话，便一叠声结束请安，让众人回去歇息。离京那么久，怕是忘了热炕头的滋味, 合该同自家福晋好好相处。

　　皇上特意批了随行的阿哥半日假期，明儿早朝不必列席，还有贡献巨大、教导弘晏读书的师傅们，从内库里拨下赏赐，让他们好好歇上一歇，再过几日，弘晏的读书地点就要变成畅春园的无逸斋，开始正式的学习生涯。

　　等同于太子有半日假，弘晏有三日假，太后听着很是满意。眼瞧着众人依次散去，她摸了又摸曾孙的小脸蛋儿，同太子妃怜惜道：“元宝到底年纪小，哀家看他瘦了许多，叫膳房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有一种瘦叫长辈觉得你瘦，太后说罢，太子妃万分认同地颔首。她笑着应下，福了福身，牵起儿子久违的小手，母子俩朝外走去。

　　出门这么久，弘晏仰头看着太子妃，小梨涡笑得很甜，先是一串赞美额娘的话，什么许久不见，额娘还是那么美，什么儿子做梦都在想你，直说得太子妃乐不可支，最后悄悄凑过去问：“妹妹呢？”

　　“妹妹在暖阁玩儿。”太子妃配合地垂下头，悄悄道，“她如今会坐会爬，一听哥哥回来了，便等不及要见你，元曦看着乖巧，实则鬼精鬼精的。”

　　弘晏听着心痒痒，忽然明白何为归心似箭。全嬷嬷跟在身后，高兴得合不拢嘴，余光瞥见一抹杏黄色衣角，再往上瞧，那不是跟随皇上离开的太子爷么？

　　太子立在游廊的拐角处，含笑望来，凤眼温柔。那副许久未见的英俊美色，卓然风姿，看得太子妃神色一怔，一颗心犹如泡在温水里，微微地发着烫。

　　春风拂过，捎来阵阵暖意，太子低声说：“福晋，孤随你回毓庆宫。”

　　见太子妃轻轻点头，顺势牵起她的手，交握的姿势掩在袖袍之下，让人瞧不出半点端倪。

　　刑满释放、直面狗粮的何柱儿：“……”爷这进步够大啊。

　　被忽视的局外人弘晏：“……”

　　他明白了。南巡的时间太久，阿玛早已看腻了他这张脸，那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他爹却恍若未见。

　　这塑料般的父子情，终是要走到尽头了！

　　.

　　启祥宫。

　　敏嫔忧心忡忡打量着面前的儿子。

　　胤祥被看得有些茫然。

　　母子俩太久未见，十三阿哥面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笑容，试探叫了一声：“额娘？”

　　方才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浅棕黄的衣裳，十三便迫不及待前来启祥宫请安。敏嫔打量儿子许久，微微挪开眼，这才犹豫着开口：“你这身……”

　　胤祥接话说：“儿子听额娘的话，好好拾掇一番自己，这身可有不妥？”

　　敏嫔沉默好半晌，道：“日后不许穿这样的黄。”

　　身旁的大宫女忍笑着低下头，见胤祥一头雾水，赶忙解释说：“娘娘的意思是，等阿哥养白回来，自然什么也穿得。”

　　“……”胤祥不由自主摸了摸脸，联想到慈宁宫正殿与汗阿玛的一番对话，哼哧着应了下来。

　　母子俩和乐融融，不一会儿说起二位公主，十三的亲妹妹，没过多久，有宫女在帘外轻声禀报：“主子，夏太医在外头候着了。”

　　敏嫔一笑，轻声道：“请太医去梢间等一等。”

　　鼻尖像是环绕似有若无的药味，胤祥双手一紧，问：“太医前来，是为额娘请平安脉？”

　　很久之前，他问过十二哥额娘胃口不好该如何，过了几日，从宫外买来几罐蜜饯话梅，叫人捎去启祥宫。又是半个月过去，他心血来潮瞧了瞧，见额娘将蜜饯开了封，却很少用过，许是不甚合心意。

　　也是南巡前夕，额娘用膳用得多了，不再同从前那般食不下咽，他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敏嫔点头，温和又慈爱地道：“这个时辰，恰是惯常把平安脉的时候。”

　　胤祥向大宫女望去，见她们低垂着头，看不出半点端倪，心下越发绷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笑，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掀开帘往梢间奔去。

　　敏嫔一惊，起身唤他：“胤祥！”

　　十三疾奔而去，与夏太医看了个对眼。后者不是候着请平安脉，而是守在小火炉旁温一碗药，梢间弥漫着浓重的、苦涩的药味儿，直直让他的心往下沉，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棕黄色的身影突如其来，吓了太医一大跳，就见十三阿哥默然半晌，哽咽着问他：“我额娘得的什么病？”

　　夏太医缓过心神，为难地不肯说，十三眼神一厉，正欲逼问，敏嫔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瞧见儿子的红眼眶，敏嫔心下又软又酸，柔声叫住他：“胤祥，不是你想的那样。额娘已经没事了，这是补身子的药……”

　　心知再也瞒不住，她顿了顿，温和地妥协道：“夏太医，你来说。”

　　夏太医松了一口气，赶忙应是，转而看向十三阿哥：“娘娘得的是胃里的痼疾。起初蛰伏得深，让人无法察觉，唯有胃口不佳之状，可就在三月前，发作得愈发凶猛，食不下咽且时有绞痛，这才请了老臣过来。按理说，痼疾治愈难，何况生在胃里，再过一段时日，怕是药石无医。”

　　药石无医……

　　胤祥听得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时候，夏太医来了个大喘气，“娘娘不愿宣扬出去，成日深居简出，老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治愈的方子，幸有调养手册生了奇效！”

　　说到这个，眼底有了光彩，“痼疾都有共通之处，有调养手册在，娘娘的病哪里算得上药石无医。如今已然痊愈，再喝几剂补身子的药方，保证初愈的身体康健，才算有始有终。”

　　胤祥愣住了，通红的眼眶忽而定格，许久没有反应。

　　额娘，痊愈了？

　　敏嫔鼻头发酸，上前几步把他拥在怀中，“好孩子，你二嫂掌管后宫，自然知道请太医的事，是额娘央她不要告知你的。你瞧，额娘不是好了么？南巡路上，岂不让你徒增担忧。”

　　出门在外最忌讳这些，敏嫔一片慈母之心，胤祥如何能不知道。他闭了闭眼，落下一滴泪，心头又哭又笑，还止不住地后怕，差一点点，他就要失去额娘了。

　　若真有那天，他怎么办，妹妹们怎么办？！

　　想到这个，十三阿哥的手脚在颤抖，在发软。

　　大宫女瞧着这幕，悄悄抹了抹泪，与其余宫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话既讲明白，便再也不用隐瞒，太医撤下温炉，在胤祥眼巴巴的注视下，督促着敏嫔喝完药。紧接着宫女奉上蜜饯，十三眼尖，发现正是他带回宫的那些。

　　胤祥揉了揉眼，看向夏太医，忽而哑声问：“调养手册，是弘晏侄儿，和太医院太医共同研制的么？”

　　说起这个，夏太医立马来了精神，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捋了捋长须，与有荣焉地道：“正是！”

　　随即巴拉巴拉一长串，包含参与撰写的心路历程，还有对皇长孙殿下的大夸特夸，说小爷才是智慧无比的主创，他们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直夸得敏嫔都动容起来，胤祥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堪与晴朗夜空的繁星相媲美。

　　他记住了侄儿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胤祥暗暗攥起拳头，深吸一口气，他许是懂得十二哥想同侄儿探讨佛学，意图跻身知己的感受了。

　　.

　　毓庆宫。

　　刚同太子妃撒了一会娇，弘晏便被赶进了暖阁。

　　说赶或许不甚精准，一来他自个想去瞧瞧妹妹，二来他爹‘好言相劝’，笑吟吟地道：“阿玛同你额娘说一会话。”

　　于是弘晏暗啧一声，迈着局外人的步伐，前去逗弄许久不见的妹妹。

　　小元曦穿着粉嫩嫩的衣裳，啊啊地伸出手，不见半点生疏，甜蜜蜜地对他笑。弘晏呼吸一窒，如同吃了蜂糖一般，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被幸福泡泡包裹，这是他的亲妹妹。

　　看得周围侍候的宫人惊奇起来，小爷南巡的时日不短，格格居然没有忘记哥哥，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唯有兄妹连心可以解释了！

　　另一边，夫妻俩喁喁私语。先是太子说起南巡途中见闻，略微提了提曹李两家贪污一事，唯独隐瞒了弘晏‘铲土玩泥’，生怕给福晋太多刺激。

　　哪知太子妃关心的另有其事：“爷，保成纺纱机……”

　　太子：“……”

　　太子脸色一僵，想要蒙混过去，太子妃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笑：“难不成是元宝取的名儿？京城都传遍了，说您功在千秋，心怀百姓呢。”

　　知子莫如母，太子僵硬地点点头。

　　这小子说是为他好，他看不尽得。皇上还没把差事收回来，回到京城，他依旧有着推广宣传的重任。

　　在江南的时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习惯就好，可皇城根下全是认识的人，这名号让福晋念来，他都有些受不住，要是出现在老大口中……

　　汗阿玛怕是等不到兄友弟恭的那一日了。

　　望见太子眼底的不自在，太子妃藏好笑意，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秉持绝对不拆元宝台的原则，说起了宫中大小事。

　　今年是大选年，要在此届秀女之中定下九福晋十福晋的人选。选秀的章程年初呈到皇上案前，交由礼部筛选，如今离初选只有一个月光景，眨眼间就到了。

　　太子妃正为这事忙碌，宫中主事的妃嫔也不得闲，尤其是宜妃娘娘。十福晋的人选自不消说，由皇上和太后早早定下，乃是蒙古阿巴亥旗的博尔济吉特氏娜林郡主。至于九福晋的人选还没个风声，皇上南巡去了，也没给个参详，宜妃这不就急了？

　　九阿哥成日惦记他的商业王国，瞧着还没开窍，宜妃问起的时候，只千叮万嘱选个温柔、贤惠、顾家的。宜妃母族郭络罗氏的根基不在京中，对贵女了解颇少，温柔这个词儿真把她愁坏了，想了想，便邀太子妃前去翊坤宫坐。

　　太子一口茶抿在嘴里，不上不下：“宜妃央你打探孤的口风。”

　　转念一想，曹寅几个在押送的途中，不日就要到达京城，宜妃想必也是顾虑这个，怕在关头上惹了汗阿玛。可他对秀女又有多少了解？

　　片刻恍然，京中有索额图在，身为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想必没人比赫舍里氏更清楚。

　　事关九弟婚事，他关怀也是理所应当，太子应承下来，“明儿我便出宫一趟。许久未见叔祖父，还有伴读一事，善恒也该与元宝见见了。”

　　.

　　弘晏得了三日假期，皇上却不一样，皇上很忙，六部与都察院也很忙。

　　一来江宁之乱，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大串摘下帽子的地方官等着议罪，日日有都察院弹劾，大理寺与刑部处理卷宗，忙得脚不沾地。二来纺织机与飞梭的推广，虽在江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多数京官却是云里雾里不甚清楚，只等样机上呈，同他们一一吩咐下去。

　　三来水泥一事，在皇上看来头等重要，若真有弘晏说的那般神奇，研制水泥，甚至在研制火器的前列，什么资源都可以砸进去。工部上下动员起来，研究江南带回来的铲土原料，只这些还不够，还需有元宝给他们细细解释。

　　儿子多也有好处，议罪一事交由老四老八，推广一事交由太子，至于水泥，修路……皇上沉吟起来。

　　不急，处理眼前事再说。

　　积压的奏折如山，皇上埋头批阅，等翻到礼部递来的选秀折子，他提笔的手一愣。“老九老十的福晋……”

　　李德全接话：“是从这届挑。”接着含蓄提醒了一句，说宜妃娘娘尚且不知道儿媳妇的人选呢。

　　皇上恍然大悟，忽而有些心虚。

　　南巡后政事一桩接着一桩，他都忘了这茬了，也没派人去贵女群中调查一二。

　　思虑片刻，皇上想起消息最为灵通的的索额图，从前和明珠作对的时候，整个京城就没他不知道的事，于是沉声说：“宜妃既然着急，你去查查赫舍里氏打探得如何。”

　　李德全：“？”

　　李德全觉得皇上简直是个天才，他艰难地应答下来：“是。”




140.  雄心   一更

　　索额图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全村的希望, 身上承载了皇上厚重的寄托，他正在琢磨选秀的事。

　　这届选秀与赫舍里氏关系不大，唯有两位旁支姑娘参选。族中出过仁孝皇后和平妃, 她们不可能进宫当贵人, 顶天拴婚宗室或是撂牌子，索额图淡然得很。

　　但他还是收集各种小道消息，尤其是出身好、父兄得力的高门贵女——性情举止, 样貌如何，家里有没有和太子爷作过对。

　　此番选秀, 九福晋十福晋是重头戏，还有毓庆宫的侧福晋之位至今空缺，无数人蠢蠢欲动，要是成了，那可真是一步登天。虽说太子爷盖了戳的爱重太子妃，虽说皇长孙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但侧福晋熬一熬就是后宫娘娘, 生下的儿子也有亲王郡王可当！

　　想了又想, 他们瞄准太子外家, 这几天不乏吹捧试探送好处之人，可把索额图气坏了。

　　老夫是皇上亲赐‘朕之肱骨’, 誓要守护全天下最好的小爷, 好啊, 你还想弄个庶弟出来？做白日梦也没门！

　　索大人一扫弘晏回京的高兴, 吃了秤砣似的阴阳怪气，来人只好灰溜溜地走，走时撞上了微服前来的太子爷。霎时间如同惊弓之鸟，问安后逃也似的跑了, 简直不似四品的朝廷官员！

　　太子一挑眉梢，这是怎的了？

　　来到书房，索额图先是一喜，念叨着关怀几句，连南巡的惊爆事件也顾不得了，说话前所未有的小心：“爷，您可不能辜负太子妃哪。”

　　“……”太子：“？？”

　　待索额图委婉说出原因，太子心下一凛，没想到九弟的福晋没问着，孤却有了贞操危机。转念一想，万一汗阿玛存了心思，不是没可能。

　　老大老三不提，老四老五老八的侧福晋皆为空缺，到时候来个全家桶……

　　太子面色微僵，转眼变得自若，说完南巡诸事，敲定赫舍里家伴读入宫的日子，闲聊般地问起索额图这届秀女如何。

　　索额图很是感动，他搜集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可以分享，难得太子爷感兴趣，自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起正白旗都统董鄂七十的闺女“温婉娴静，素有美名，与三福晋沾点儿亲，家世也是拔尖”，太子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这是太子妃叮嘱他多加注意的人选。

　　要说身份，此届少有比过董鄂氏的，她的性情又是九弟钟爱的类型，这不是巧了么？

　　半日后，皇上收到了传讯。

　　从头听到尾，董鄂七十的闺女评价最高，联想到她的家世，便知这话定然公允。毕竟董鄂氏碍不着他索额图，董鄂七十也和赫舍里氏交际甚少，皇上沉吟半晌，用朱笔圈出董鄂氏的名字。

　　李德全心中便有了数，感慨的同时陷入新的疑惑。

　　天爷，这效率高啊。

　　皇上是疼九阿哥，还是不疼？

　　……

　　弘晏不在的日子，九阿哥堪称度日如年。哥哥们走了，弟弟们走了，只留他对着老十那张蠢脸，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

　　胤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大侄子盼了回来，就差当场表演泪湿衣襟，生怕元宝听信老四那个妖妃谗言，把他这个勤勤恳恳打理家业的知己遗忘。

　　弘晏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端水大师，如何会让九叔伤心难过，趁着入学前最后的几日假，进行知己慰问大业，不忘捎去精心准备的小礼物。九爷被哄得正高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儿，转眼一瞧，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杵在门外，眼底闪烁着他分外熟悉的光芒。

　　和他计划撬老四墙角的时候一模一样。

　　九爷：“……”

　　心里头咯噔一声，南巡回来，怎么又多了两个？

　　黑炭似的！！

　　电光火石间，胤禟做了个假设。听说胤裪的额娘突发恶疾在行宫修养，心里难受的同时和大侄子朝夕相处，感受到温暖的力量，这还说的通，胤祥呢？莫名其妙，没道理啊。

　　十三可崇拜他四哥了，他就不怕老四揍他？

　　九爷强自镇定地问：“来哥哥院里做什么。”

　　十二眨了眨眼，十三抿嘴一笑：“趁空和侄儿工部铲土去。”

　　九爷脑袋冒出硕大的问号，就听十三有些羞涩地继续说：“不过是些体力活计，帮帮元宝的忙。”

　　十二把弘晏和九爷的相处模式看在眼里，闻言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

　　九爷哼了一哼，斜眼看向他们：“知道了。铲土归铲土，不急于一时，明儿再去为好。”

　　实则是变相的赶人，两位阿哥听话地转身，弘晏的心却飞到了水泥上。他掰着手指头想，工部效率高，配料搅拌到了尾声，负责人选还没有找好，除此之外，戴大人的战车也要验收，他得出宫去瞧瞧。

　　陡然生出一股紧迫感，弘晏笑容灿烂地挥挥手，和九叔道别，等假期结束，他们相处的时间多着呢。

　　九爷：“…………”

　　门外。

　　胤裪望了胤祥一眼，目光深深，“你我联手，才有胜出的机会。”

　　胤祥伸出拳头同他相碰：“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

　　南巡归来以后，真正得空的成年阿哥极少。保成纺纱机不说，江宁贪污一案，牵扯到的人员太多太广，四爷八爷几个只来得及同福晋温存，就被皇上打包去了刑部，连七爷都被抓了壮丁。

　　大贝勒卖药卖得风生水起客如云来，还没来得及高兴知己的回京，皇上喻令一下，命他巡查动土的永定河工程，寻诸改进之处上奏御前。

　　可以说是罕见的委以重任，可胤禔并不觉得欣喜。他还没来得及和元宝见上面，这就擦肩而过了？？

　　大福晋对他哀怨的神色恍若未见，手上整理的动作不停，片刻，招来婢女柔柔地说：“这些耐放的吃食，还有成套的文房四宝，元宝读书用得上，随我一道送去毓庆宫。”

　　婢女笑着应下，正院伺候的人全动了起来，她们面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衬得胤禔的脸色慢慢变绿：“……”

　　侍奉他的周旺咽了咽喉咙，拉来一个丫头悄悄问：“爷出远门的衣裳用物呢？”

　　丫头指了指角落不起眼的木箱，悄悄回：“都在那儿。”  

　　周旺：“……”

　　弘晏不知道京城又多了一个失意的知己。他领着十二叔十三叔铲完土，马不停蹄参观新式战车与火器半成品，又开始琢磨包工头的承包对象，毕竟工部承办，总要有个领头的监察。

　　从前盖了戳的闲人五爷养猪养出了心得，养出了水平，养得黑了好几个度，每天过得万分充实；七爷难得忙碌，被抓壮丁后脚不沾地查阅刑部卷宗，细细算来哪个叔叔都不得闲。大贝勒出远门去了，备用人选又少了一个，弘晏揉了揉腮帮子，严肃着小脸去往乾清宫。

　　必须统一战线，一致对外，把合作对象变得多多的，敌人变得少少的，共同建设和谐美好的大清——

　　不知朝堂还有哪些俊才？

　　弘晏准备咨询他亲爱的汗玛法，皇上埋头案前，闻言挑起眉梢。

　　南巡堆积的政务繁多，他还没来得及定下人选，心里头这么想，面色丝毫未显，露出一抹慈和的笑：“我们元宝立下如此大功，朕都依你。”

　　话里头的纵容让人听了牙酸，弘晏收获满腔感动，却仍旧两手空空，踏出门槛时，像是被沉甸甸的重任压垮了肩头。

　　抬头望望高照的艳阳，照出短短的小身板，弘晏长叹一声，下定决心。

　　这样吧，谁先出现在他面前，谁就是主持修路的不二人选！

　　.  

　　做出决定没有多久，皇长孙殿下在毓庆宫前和三贝勒相遇了。

　　面对大侄子诧异、恍然继而转变为惊喜的眼神，手捧画轴的三爷直觉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许久未见知己的激动占得上风，胤祉递过画轴，嘴上谦虚：“练了个把月素描，三叔实在献丑。元宝不若评判评判？”

　　弘晏动容地接过，暗道自己不应该。

　　他怎么就忘了三叔呢？

　　看这翩翩风度，满身书卷，还有个把月的空余时间练画，正是承包工程的大好人选。选秀的章程告一段落，用不着他操心，这么一想，与其在礼部清闲度日，不如为人民奉献自己。

　　弘晏抱着画，郑重万分：“三叔，可有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雄心？” 

　　三爷一愣。

　　话题转得太快，胤祉有着跟不上思路。只这是紫禁城中，毓庆宫前，他身为汗阿玛的儿子……三爷犹豫一瞬，试探着回道：“自然有。”

　　心霎时落下一半，弘晏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是这样的，侄儿要拜托三叔修一本书。”

　　鉴于从前的《养猪手册》《调养手册》，三爷凤眼唰地亮了，“什么书？”

　　“强基固本之书，”弘晏深沉道，“它是国家的命脉，是土地的血管，维系千千万万黎明百姓的生存。”

　　说得三爷热血上涌，逐渐激昂，修书简直精准地戳中他的理想，即便有些听不明白，却也一口答应下来：“好！”

　　弘晏：“——它就是路。”




141.  闲人   一更

　　三爷大脑空白了一秒：“……”

　　修路？？

　　且不说这和书有什么搭边, 当下有哪里需要修路？

　　胤祉还是经验不够，对弘晏的忽悠属性提防为零，不知不觉走进巨大的圈套, 上赶着给自己埋了掊土。

　　没等三爷说话, 弘晏一副不许反悔的模样，“三叔，你都答应我了。”

　　紧接着条理清晰地谈起修路计划, 介绍水泥这个基建神物，简直是造福万民, 功在千秋。作为汗玛法看重的监工人选，您忍心让他老人家失望吗？

　　堪称教科书版的赶鸭子上架了。

　　三爷虽不像四爷是个骨灰级实干家，但皇子龙孙没一个是庸才，平日里博览群书，脑筋一转便明白过来。稀里糊涂听着，茫然的思绪一扫而空, 水泥……三爷暗暗咋舌, 若真有这般神奇, 不论是谁总揽, 都将留名世间，何况还是汗阿玛默许的。

　　大侄子的可靠人人皆知, 他能承认自己担不起监工么？

　　即便工部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心头酝酿着激荡的情绪, 三爷深深地望了眼弘晏。

　　元宝若想, 有大把大把的人选任他挑, 可他没有。元宝独独相中了自己，把功劳送上门前，话语中掺杂着满满的信任，他怎能辜负知己这一番厚爱？

　　弘晏不知道这个美妙的误会, 莫名觉得三叔看他的眼神炽热了几个度。颈间冒出细细的鸡皮疙瘩，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心满意足地想，遇事不决看运气，真好。

　　叔侄俩达成约定，乐滋滋地凑到一块欣赏素描，经过你来我往的吹捧称赞，一个脚步生风地出宫，一个奔向乾清宫复命。

　　皇上没料到弘晏回来的如此迅速，听见人选的瞬间愣了愣，“老三？”

　　弘晏捧起脸，郑重其事地说：“三叔礼部事轻，又有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雄心，孙儿觉得合适。”

　　皇上总觉得有些违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毕竟是他准许的元宝，犹豫几息颔首应下，吩咐李德全道：“叫胤祉趁早交接事务，去往工部熟悉流程，切忌纸上谈兵，做耳目闭塞之人。”

　　李德全面不改色地应下，悄悄瞅了眼皇长孙，在脑中想象三爷沐浴尘土，修路指挥的模样……

　　在心底竖起大拇指，小爷真是高啊，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黑了，三贝勒也逃不掉。

　　弘晏也在心底竖起大拇指，汗玛法这话说得太好了。切忌纸上谈兵，不就是要实践出真知么？

　　水泥还差最后的工序，加个人更有效率，弘晏郑重地请示皇上：“我带三叔试试铲土。”

　　皇上：“……铲土可以，铲两屋子，你三叔怕是受不住。”

　　弘晏睁大眼：“孙儿哪有那么黑心？”

　　瞧他那委屈的包子脸，皇上轻咳一声，“十三……”

　　“那是十三叔毫无节制，如今孙儿只许他帮半个时辰的忙。”弘晏义正言辞，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皇上失笑，指着弘晏的背影摇头：“你看看他。”

　　李德全牙酸，心说惯着小爷的是谁哟，面上笑眯眯道：“谁人不说皇长孙孝顺皇上，敬爱叔伯？奴才瞧着不仅十三阿哥爱同侄儿玩耍，大贝勒离京没同小爷见上一面，还觉遗憾呢。”

　　皇上神情舒缓，颇有认同之意，一双凤目满是骄傲，半晌提起狼毫，在纸上写了一个“长”字。

　　又把“长”划掉，写“太”字于其上，“皇长孙，改为皇太孙如何？”

　　.

　　三贝勒监工的旨意虽没有明令下达，工部官员心中明镜似的，私底下一传播，朝臣便有了数。

　　乍然听去很是违和，仔细一打听，乃是皇长孙殿下的力荐。事实上多的是人眼热，这样好的侄儿，放眼四周，那是打灯笼都找不着！

　　但他们不敢眼热，谁叫小爷生在天家？皇上的心尖尖，他们也没胆子撬墙角啊。

　　除了老王爷们酸上一酸，三爷收获了数不尽的羡慕。钟粹宫中，送走前来唠嗑的宜妃，荣妃面上的笑仍旧没有消失，眼尾褶痕依稀可见：“听说宜妃常和毓庆宫往来，依本宫看，咱们也不能落于人后。”

　　如今局势明朗，那个位置，胤祉摸到不过是妄想。既如此，何不为了儿孙多多考虑？与新皇亲近的兄弟叔伯，地位哪是他人可比！

　　眼见着老九身负重任，老八一跃而起，荣妃也急。礼部地位虽然尊崇，除了选秀祭典，其余的不过闲差，胤祉看书也就罢了，成日练劳什子画，从前清查国库的时候比不上众位兄弟，日后哪里能行？

　　修路这差，即便苦了些、累了些，只要不出大错，那就是白送的功劳，弘晏愿意举荐胤祉，荣妃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恰逢三爷前来问安，鼻尖沾了点灰迹，说起铲土的事，荣妃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向来平和的眼眸瞪得老大，几乎要向宜妃训儿子的时候看齐，“你十三弟多大？你多大？铲个几斤就累了，丢的岂不是额娘的脸？！”

　　三爷：“……”

　　额娘，久坐衙门的文职，好像不能和天天练武的弟弟比。

　　荣妃又是忧心，又是来气，“亏得你还是皇阿哥，简直不食人间烟火，要是监工说苦喊累，本宫饶不了你！！”

　　三爷：“……”

　　.

　　三爷被成功盖上“身娇体弱”的标签，心里头很是郁闷，另一边，假期告罄的太子同样觉得郁闷。

　　从今天起，他和保成纺纱机这个名号再也绕不开。加速生产不够，还要把它推向千家万户，从前在江南还不觉得，如今日日面对媳妇，实在有些抹不开脸。

　　不由给罪魁祸首弘晏又记了一比，直至下衙回宫，又忽然听闻三爷修路的消息。叫儿子到他跟前来，太子没有问别的，佯装无事地提起铲土：“可有带三叔前去？”

　　弘晏瞅他一眼，慢吞吞地喊口号：“要修路，先铲土。”

　　太子：“……”

　　心里头有些平衡了。

　　他幽幽地想，元宝有汗阿玛宠着的底气，孤却早已不是他的小棉袄。他们兄弟几个，谁都得轮到，不过早晚而已。

　　三日假期一晃而过，转眼就是上学的日子。

　　即便弘晏习惯了早起，还是被外头黑沉沉的天色一惊，扭头一看，他爹已经穿戴整齐，龙章凤姿神采奕奕。

　　弘晏沉默一瞬，唤了声：“阿玛。”

　　“嗯？”

　　弘晏真心实意：“今天的你极其英俊。”

　　太子：“……孤说过，没有保成牌水泥。”

　　弘晏：“……”

　　与弘晏一道去往无逸斋的，还有三个小伴读，作诗小天才杨柏，赫舍里家的善恒，瓜尔佳家的灵川。

　　其中杨柏最大，善恒最小，因着拐卖被救的经历，还有家里头的叮嘱，善恒亦步亦趋跟在表哥身旁，扑闪扑闪的漂亮眼睛满是崇拜。那信服的模样让弘晏恍惚有种错觉，他让善恒往东善恒不敢往西，他让善恒放火烧山，那把火定然烧得又快又准，绝不会烧到河里去。

　　身为武将家的孩子，灵川生得眉目端正，比同龄人高上一截，据说从三岁开始习武，风里雨里，不论寒暑。弘晏不禁肃然起敬，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将军预备役，这样的人才，他怎么能够放过？

　　杨柏，老熟人了，自从跟着皇长孙殿下讨债，历经多次三观重组，早已不是原先文采斐然书呆子的模样——他升华了。又有幕僚父亲、恩师王士禛的言传身教，为人处世进步了不止一点，至少弘晏想要写诗赠纳兰大人的时候，他能递上一支笔。

　　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孩子，一颗红心向长孙，师傅们很是满意。进宫之前，他们的进度都与弘晏等同，今日正式开始第一堂课程，由钮钴禄氏的族长，满文师傅阿灵阿教授。

　　这是给钮钴禄家一个恩典，作为未来的帝王师，荣恩如何也少不了。能够在无逸斋见到舅舅，十阿哥高兴地睡着了，九阿哥替十弟高兴一阵子，继而细细地琢磨起来。

　　近来九爷很是怨念。十二十三撬墙角不说，他盼着大侄子和他一道读书，哪想除了晨读，整个上午没有和弘晏说话的机会，因为他们进度不同。

　　跑去和老爷子说学满文，会不会被棍棒打死？

　　思及下场，九爷怂了。还有围绕大侄子身旁的伴读，左右护法似的跟着，尤其赫舍里家那个万分可爱的小孩，简直就像依恋母鸡的小鸡仔，想到此处，不由戳了戳旁边，“老十啊。”

　　十阿哥打着盹儿蓦然惊醒，就听九哥小声问：“那个善恒，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胤俄：“……”

　　胤俄睡眼惺忪，认真回答：“他今年六岁。”

　　九爷悻悻然地收回话头，觉得老十不懂自己。过了一会感慨道：“爷看兄弟里头就你最闲。连三哥都铲土去了，就你吃了睡，睡了吃的，爷迟早让元宝给你找个活计。”

　　听到‘元宝’二字，十阿哥警铃大作，瞌睡彻底没了。

　　要说起来，大侄子也算他的红娘。生怕九哥吃醋吃到自己身上，胤俄早已忘记如今的场合，不由拔高音量，掩饰心虚，“闲？闲什么？不日还要娶福晋呢！”

　　这突然的爆发，爆得九阿哥目瞪口呆，差点滑到地上。

　　十阿哥嗓门嘹亮，余音绕耳不绝如缕，讲台之上讲得浑然往我的师傅脸彻底黑了。

　　窗外，因着元宝进学前来瞧瞧乖孙，顺便视察的皇上：“……”

　　李德全心肝一颤，总师傅闭上眼睛，半晌，皇上怒极而笑：“闲是吧？不给朕写出《种田手册》，成亲就是妄想！”




142.  觉醒   一更

　　皇上怒气盈然, 没有收敛半分音量，话音透过窗，屋内霎时变得静静悄悄, 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胤禟：“……”
　　胤俄：“……”

　　九阿哥脑中迸出两个大字：坏了。

　　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 早就知道老十是个憨货，他还说什么闲不闲的，这不是尽坑人吗？倒了八辈子霉运撞上老爷子, 这下好了，娶亲前天降一本《种田手册》, 指不定他也逃不了……

　　十阿哥缓缓扭头，擎着这辈子最大的定力咽了咽嗓子，露出一个笑，瞧着却比哭还难看，“汗、汗阿玛。”

　　十二阿哥十三阿哥眼观鼻鼻观心，暗里为哥哥捏了把汗。汗阿玛的脸色黑沉, 像是山雨欲来, 此时求情就如出头的椽子, 实在不是好时机, 对不住了，十哥。

　　“皇上！”讲堂上的师傅顿觉苦尽甘来, 积了满肚子话要说。

　　识破老师告状的意图, 十阿哥面色更僵, 就见皇上大步而入, 摆摆手沉声道：“朕都知道。”

　　继而看向十阿哥，压下怒意，语调不容置疑：“朕说话算话。从今儿起，无逸斋不必再来, 搬去皇庄，《种田手册》就交由你主笔。养殖与播种亲如一家，要如你五哥那般，为天下百姓谋实事，手册何时制成，便何时娶亲罢。”

　　啪嗒一声有如晴天霹雳，九爷死死撑着胤俄的身子，不让他软倒下来，当下还在御前，皇命不得违抗，振作，振作啊！

　　也幸亏有人撑着，众目睽睽之下，十爷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恍恍惚惚地遵命，思想全然放空，表情就和死了爹似的绝望。

　　种田，他不会，哪能凭空造出劳什子手册？

　　胤俄在内心哭泣，娶娜林为妻难不成要下辈子了？！

　　总师傅见此叹息，早知如此，何苦来哉。

　　随即感慨着想，在小爷的带动之下，天潢贵胄体会百姓疾苦，早已不是什么大新闻，皇上有历练十阿哥的慈父之心，种田倒也合适。

　　于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十爷就这样同五爷做伴去了。

　　眼睁睁目送皇上离开，去寻他聪慧又伶俐的乖孙，十阿哥慢慢转身，用虚弱又凄凉的嗓音叫了声：“九哥。”

　　愤怒渐渐发酵，烧成燎原大火，汗阿玛居然没有迁怒。但只要九哥愿意帮忙，他就还是自个的亲九哥！

　　九爷心虚地垂头，手指几乎摇成了残影：“哥哥也不会种田……”

　　.

　　无逸斋半日一大课，早上读书下午骑射。汉学课听王大人引经据典，骑射课上，弘晏领到了此生第一匹小马驹，它浑身火红，四蹄雪白，很有踏雪红泥千里马的风范。善恒同样领来一匹红马，灵川与杨柏领的一黑一白，望向马驹的神情满是喜欢。

　　教导骑射的武师傅乃是皇上精心任命的富察马武，现任兵部侍郎，富察氏的顶梁柱之一。不必谁来提醒，马武自是尽心竭力，而后惊喜发现皇长孙殿下的身体素质与意志力，实乃上乘中的上乘！

　　善恒马步扎得泪眼汪汪，杨柏两腿发颤东倒西歪，唯独灵川八风不动，弘晏面色淡然。马武惊喜之后便是恍悟，灵川自小习武，小爷也不赖。小爷随驾草原，比试赢了天生神力之人，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弘晏：练了那么久的箭术，他早已不是从前的爱新觉罗元宝，系统给的威风，跪着也要装完。

　　沐浴着小表弟崇拜的目光、灵川杨柏钦佩的眼神，弘晏初显俊秀的包子脸更为肃穆。终于挨过马步，学着分步上马、操控缰绳，骤然听闻十爷即将搬出无逸斋的消息，弘晏很是震惊，“十叔要往玉泉山皇庄去？”

　　三喜肯定地点点头。

　　刚完美安排了三叔，十叔怎么也要外出公干？看样子还是被迫的。弘晏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接过巾布擦了擦汗，等到下学时分，恰恰撞上蹲在外头翘首以盼的十阿哥。

　　胤俄独自一人，并没有贴身太监跟随，盼到大侄子，眼睛唰的亮了起来。他像看见救命恩人似的激动，“元宝，十叔申请做你的知己！”

　　弘晏：“……”

　　亦步亦趋跟着的善恒大吃一惊，小小后退了一步。

　　十爷抹了把脸，忽视善恒这个小鸡仔、不，小豆丁，瞧他都被九哥同化了。随即声泪俱下地讲述被皇上惩罚的始末，控诉九爷人神共愤的过分行为，接着喘一口气，小眼睛扑闪扑闪满是希冀：“侄儿既擅长养猪，种田，可是侄儿新的爱好？”

　　弘晏：“……”

　　弘晏霎时明白了。

　　汗玛法是怎么想出的种田招数？

　　心里头念着夺笋，作为贴心会疼人的大侄子，面上对十叔的心酸感同身受，弘晏动了动唇，迟疑着开口：“侄儿近来爱好铲土。”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条件不允许，他目前的身份，是承包一切的包工头呀。

　　他都规划好了，水泥过后就是玻璃，定要制得又便宜又清透，让市面上厚重昂贵的琉璃无路可走。

　　何况金手指乃是随机，下回抽到治河高手该如何？他实在不能耽误十叔的娶亲大业。

　　果不其然看到十爷挂上一张痛苦面具，弘晏愧疚万分，沉思片刻，倾情建议道：“户部有擅播种的农事官，十叔不妨借上一借，再找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来。”

　　十阿哥忙不迭地记下来，而后又是一僵：“侄儿啊，他们身份不如我，定是要我指挥，可我懂啥？”

　　关键是种田手册要记什么，各种粮食的长相吗？？

　　“……”弘晏沉默下来。

　　这是个大问题，可他也无能为力。想了许久，弘晏灵光一闪，小小声地透露秘密：“自南巡归来，四叔在后院种了些菜，听说长势喜人。十叔不若问问四叔？”

　　十爷来不及惊讶，闻言当即大喜。

　　他还真不知道四哥有种田的经验。这主意好，这才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好建议，十阿哥回过味来，连声和弘晏道谢道别，继而迫不及待地抬腿，就在此时脚步一停。

　　若说原本申请知己是为求救，也为撬九爷的墙角，当下，十爷转变了念头。

　　大侄子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大侄子，不仅仅是他和娜林的红娘！胤俄泪眼汪汪拉着弘晏的手：“十叔想要当元宝的知己，十叔有这个荣幸吗？”

　　语气真心实意，感情丰富炽热，弘晏无法敷衍，霎时来到骑虎难下的境地。

　　就在这时，救美的英雄善恒出现了。

　　善恒抿起嘴唇，“十阿哥，您屁股旁边的衣服开缝了，我看见白色的亵裤……”

　　声音虽小却清晰万分，十爷听得脸色大变，头顶差点儿冒烟。第一时间放开弘晏，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半条裂缝，又听善恒羞涩地补充：“缝隙很小，您的手怕是够不着。”

　　胤俄心下一凛，只恨伺候的人没有跟在身边！

　　他更不想让弘晏指认，在侄儿跟前丢脸，于是告了声罪，左右张望一番，见周围无人窥伺，捂着屁股火急火燎地跑了。

　　弘晏眼睁睁看他消失，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为好。片刻轻咳一声，不赞同道：“善恒，诓骗长辈是不礼貌的行为。”

　　善恒连忙点头，嗓音软糯，小心翼翼地瞅他：“表哥，知己的年纪不能相差太多，十阿哥很不合适，你可以考虑我，我愿意的。”

　　弘晏：“……”

　　弘晏戳戳他的脸蛋，若无其事道：“该回毓庆宫了。”

　　.

　　十爷火急火燎跑回院子，脱下外衫和宫人一起找寻，发现屁股后头的针线完好无损，并没有破缝的痕迹。

　　顿时明白过来，他被骗了。

　　被一个六岁的小破孩诓骗，堪称颜面无存，丢脸丢大发了！加上《种田手册》的冲击，胤俄好悬没有气晕过去，捂着胸口深呼吸，恨不能打死清晨反驳九爷的自己，半晌虚弱道：“你去瞧瞧，四哥下衙没有？”

　　得了准信，十爷忙不迭动身出宫，气喘吁吁赶到四贝勒府，和四爷大眼对小眼地面对面。

　　四爷：“……爷为什么要帮你？”

　　问话心平气和，嘴角甚至微微带笑，听言，十爷彻底震惊了。

　　“四、四哥。”他不敢置信，四哥怎就变得如此恶毒？

　　“帮老九撬哥哥的墙角，此为一；打探我同元宝的秘密，此为二。”四爷瞥他一眼，“汗阿玛意在考验，哥哥何必冒着忤逆汗阿玛的大罪，教你种田？”

　　为给弘晖生弟弟妹妹，近来四爷十分努力。譬如生怕外头采购的蔬菜不好，想着种出纯天然无污染的青菜给福晋食用，结果水浇得太多，没一株存活，这话他不会和老十说。

　　十爷：“…………”

　　这日子没法过了。

　　算来算去，罪魁祸首还是九哥，难不成从小同他好，就是错的吗？

　　胤俄心碎了一地，拼也拼不回来，迷茫地游出四贝勒府，迷茫地绕到玉泉山皇庄，瞧着漫山遍野哼哼唧唧的猪崽，忽然顿悟了。

　　世上除了大侄子，无人值得他真心相待。

　　额娘在天之灵护佑着他，他定要干出一番事业，回报元宝真挚的心意，叫所有看他不起、对他不住的人悔恨交加，过后风风光光地娶妻！

　　壮志雄心地唤来农事官，胤俄目光炯炯，指着画册上的植株问：“这小麦是何习性，种于何处，平均亩产几何？”

　　农事官犹豫片刻，小心道：“回十爷的话，它叫粟米。”




143.  赐人   一更

　　十爷的雄心壮志刚刚萌芽, 就哗啦浇下一盆冰水，浇得整个人透心凉。

　　五爷正在皇庄里头忙碌，忽而接到九爷的传信, 震惊之后便是心虚, 小九干的这是什么事儿，竟连累得十弟撰写《种田手册》，不写完不许成亲！

　　不是他怀疑贬低, 实在是十弟自小皇宫长大，从没见过农家情景, 五谷分的清吗？？

　　怀着深深的忧虑，五爷上门好一番关怀，更多的却是爱莫能助，他养猪能行，种田还是罢了。接着提起玉泉山有一汪天然温泉，“手册制成之日, 五哥带你泡温泉可好？”

　　十爷：“……”

　　您倒是对我很自信。

　　想起五哥同九哥是同胞兄弟, 胤俄坚定了撬墙角的决心,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然后丧气瞥了眼农事官，还是先从辨认作物开始。

　　虽说皇上意在惩罚, 哥哥们依旧表示了兄弟爱。太子送来一沓农具, 三爷送来一套农书, 八爷送来一个信匣, 记有农事方面大大小小的消息；九爷送来使唤的人，四爷送来一盆水灵灵的白菜。

　　别的也就罢了，胤俄对胤禛很有意见，当即拔下白菜煮了吃。

　　吃完呵呵一笑：“不过尔尔！”

　　.

　　水泥研制大获成功, 试验的成果令人惊叹。

　　修路一向耗时，从哪里起始，哪里结束，如何修，全都要人力规划，没个三年五载不成。在此基础上翻修全国，更是浩大无比的工程，等四面八方全通了水泥路，许要十年，二十年……三爷废寝忘食地查阅资料，慢慢有了认知。

　　元宝举荐的长期活计，恐怕能干一辈子，积给他源源不断的功劳！

　　修路实在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三爷心下打定主意，定要做出实绩，得空就往工部跑。

　　也是弘晏在无逸斋读书，他不好进宫打搅，沾满香气的书信依旧没断过。过了几日，听说贪腐案逐渐审出结果，江南官场震荡，涉案官员全都摘了乌纱帽，四爷他们终于能歇一口气，三爷就动了心思，想找四爷唠唠嗑，碎碎嘴，而后猛然想起，他也是撬墙角的知己之一。

　　算了，憋着。

　　书信这回事，一旦过了明路，三福晋哪里还会阻止，巴不得爷同侄儿多多交流感情。她每每想起除夕闹出的乌龙便脸红一次，有些端傲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夫妻俩倒越发融洽起来。

　　如今的朝廷像是迈上高速轨道，人人都不得闲，又过了几日，京城慢慢步入盛夏，三年一度的大选即将开幕。

　　三爷去礼部的时候撞上十爷，着实唬了一跳，这瘦了一圈，俊得棱角分明的人是老十？虽说憔悴了点儿，精神气都不一般了。

　　紧接着便是探究，他不好好种他的田，来礼部做什么？

　　十爷是来探听口风的。

　　十福晋的人选早已定下，他不信汗阿玛真的如此冷酷绝情，半点指示都不给。反倒是九哥，翊坤宫已经开始操持了，昨儿个宜额娘传话来，忧心他的近事，问种田种的好不好？皇上的气消没消？阿巴亥部已经护送郡主来京，娜林那边，她实在放不开手脚。

　　传话无疑是会心一击，这边十爷刚会下地。

　　小心翼翼、绞尽脑汁询问礼部的官吏，问有没有推敲十阿哥的大婚流程，胤俄简直用尽了手段，最后心碎地发现——没有。 

　　“三哥，”从悲伤的回忆里挣脱，他痛定思痛，挤出一个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听说秀女里边的董鄂格格与三嫂有亲，宜妃娘娘托我来问，不知她的性情如何。”

　　随着选秀渐渐临近，越来越多的风声传出，其中就有九福晋的人选。胤俄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种田的同时日日派人探听，最终圈定了满洲贵女中家世好、人也出色的董鄂格格，觉得这位可能性最大。

　　要是没有汗阿玛授意，谁敢传出风声？

　　三爷恍然大悟，原来是九弟的婚事。

　　宜妃居于深宫不方便，碰不上自家福晋，胤祉没有过多怀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他笑着应承下来。回府和三福晋提了提，三福晋先是一愣，而后神色有些奇异，趁三爷尚未发现，赶忙掩饰了过去。

　　“虽不同宗，明秀算是我的堂妹。”她出嫁前同堂妹见过几面，想了想轻咳一声，“明秀长得好，待人接物都很大方，不怯场。尤其精通管家，九岁便帮她额娘管理中馈，账本没一个出错的……”还能拉弓马，射大雕，身手比许多男儿都强。

　　也是明秀的额娘手段卓绝，久而久之竟有温婉的美名传出，还瞒过了所有人，三福晋打心眼里佩服。

　　三爷一边听一边颔首，大方好啊，这姑娘贤惠。

　　回头和十爷字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十爷一边撑着犁，一边在地里琢磨。

　　擅长管账，这不又一个活脱脱的九哥吗？

　　十爷直觉有哪里不对劲，等九爷怀揣着愧疚之心上门关怀的时候，神神秘秘拉他到一旁，“九哥啊。弟弟替你打探了，董鄂格格娴静温柔，人还长得美，怕是最有可能的九福晋人选。”

　　九爷大喜，将董鄂格格记在了心底：“果真？！”

　　十爷信誓旦旦：“我还会骗你不成？”

　　九爷怀揣着成亲的美好憧憬，另一头，弘晏也在听人说起选秀的事。

　　善恒像是亦步亦趋的小尾巴，眨巴着眼睛悄悄道：“最近好多人来找我乌库玛法，问什么太子侧福晋、太子格格，乌库玛法气坏了。”

　　弘晏年纪小，又是头一个进学的孙辈，拥有皇上给予的特权，每隔十天就有一日休息。作为他的伴读，善恒三个同样能够出宫，索额图想念宝贝曾孙想念得紧，哪里会加以防备？不多时，越发鬼精的善恒全探听明白了。

　　弘晏愣了一瞬，紧接着恍然大悟。

　　数了数阿玛的后院，好像、貌似，称得上人丁不旺，好不容易遇上大选，自然成为他人眼中的香饽饽。何况除了阿玛，四叔八叔他们的后院同样空荡，汗玛法有极大的可能性赐人。

　　把这事记到心底，弘晏小脸变得严肃，趁下学赶忙回到寝卧，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又赶忙奔向乾清宫。

　　这个时辰，向来是皇上结束政务，去往后宫的时辰。自从预料到太子被废的结局，金龙飞天驱散梦魇，皇上越发清心寡欲起来，除了去宜妃等人的宫里坐坐，平日甚少召幸妃嫔。

　　此时听闻外头动静，还有宫人的问安声，恍惚间有种错觉，他是正待元宝前来的后妃之一。

　　“……”皇上心道大怒伤身，前些天处理曹寅李煦气过一回，当下竟生出如此念头，实在荒唐！

　　“汗玛法。”弘晏哪里知道祖父所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露出深深的梨涡，接着掏出怀中小册，递到皇上面前，一双瑞凤眼满是期待，“您瞧瞧？”

　　皇上低头看去，书名简洁明了，《发家致富的一百种方式》。

　　眼尾轻轻抽搐，他接过小册，翻开第一页，上写四个大字：制造琉璃。

　　往下翻去，一片空白，没有制造方法，更没有二和三，皇上和李德全一道沉默下来。半晌，皇上合上册子，问：“不是有一百种方式？”

　　弘晏理所当然地道：“这叫未雨绸缪，留着慢慢填充。”

　　皇上“唔”了一声，心里头很是欣慰。即便生在皇家，珍宝佳肴享用不尽，元宝也有无可比拟的忧患意识，不愧是朕的乖孙。

　　祖孙话题随即转到琉璃上，造办处有琉璃厂，于康熙三十五年设立，运用传教士带来的制造方法，虽有成果却不甚清透，远比不上价值千金的西洋盏。弘晏早有腹稿，洋洋洒洒说起新式造法的好处，他得亲自操作一番，若是成了，效率与利润随之高涨，比大伯卖药的进项都多！

　　最后大义凛然地道：“琉璃厂本就为汗玛法所有，利润自然全归与您，孙儿半分不要。”

　　李大总管被他一番高风亮节的发言震住，皇上眼底漫上动容，只觉心化成了一滩水。儿子个个都不省心，成亲开府都得拨款，唯有元宝是不一样的，给国库缴来上千万两不说，还一个劲儿扩充他的内库。 

　　有孙如此，朕复何求！

　　然后便听弘晏磨磨蹭蹭、哼哼哧哧地问：“此番选秀，汗玛法可要给阿玛还有叔伯们赐人？”

　　李德全一惊，我的小爷哎，这话怎么说的。

　　您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皇上嘴边带笑，闻言稍稍一愣。

　　太子身为元宝的阿玛，先不做考虑，老四老八的后院单薄了些，他是有这个想法。但想归想，皇上板起脸斥了句胡闹，这是元宝该问的事吗，“功课都完成了？朕来检查检查。”

　　弘晏：“……”

　　汗玛法没有否认，还转移话题，弘晏心头便有了数。火急火燎奔回毓庆宫，恰逢太子下衙，弘晏瞅着他沉痛道：

　　“阿玛，您的贞洁不保了。”

　　太子遽然一惊，“汗阿玛决心赐人了？”

　　这下轮到弘晏吃惊了：“您怎么知道？”

　　太子摇摇头，恢复镇定自若的风姿，“孤早有准备。”

　　旋即步入书房，抽出写好的信，一共五封，吩咐何柱儿道：“送往三贝勒、四贝勒、五贝勒、七贝勒和八贝勒处。”

　　吩咐完毕，太子老神在在地坐下来，面对困惑不解的元宝，挑起眉梢：“大字写完了？功课做完了？”

　　弘晏：“……儿子这就回屋。”

　　当晚，除外出公干的大贝勒之外，所有成年阿哥齐聚，一行人浩浩荡荡，拉开了反对赐人的序幕。

　　夜色深深，唯有蝉鸣，听闻众阿哥联袂求见，皇上披上外衣，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宣。”

　　太子最前，众贝勒鱼贯而入，一一拜伏。瞧见他们的第一眼，皇上揉揉眉心，沉声道：“何处生乱……”

　　郑重的嗓音齐声响起：“儿臣夙兴夜寐，诸事繁忙，若非家国事毕，无颜娶侧福晋。还望汗阿玛明察！”




144.  种田   一更

　　寂静, 一片沉默的寂静。

　　李德全灵魂出了窍，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无颜、无颜娶侧福晋？

　　皇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最终看向领头的太子。

　　太子低垂眉眼，神情肃穆，昏暗烛光无损他英俊的容颜, 皇上额间青筋一蹦，好悬忍住踹人的冲动, 压低声音问：“几时了。”

　　声音从牙缝挤出来似的，“胤礽，你们深夜入宫，就为求朕此事？”

　　要不是肩负重差，其中还有大清储君，这样的儿子全拉出去戍边, 有一个算一个, 他不稀罕。皇宫有朕和元宝就够了！

　　太子预料过多种情形, 其中便有汗阿玛发怒, 拎他出来大加指责的场面，故而镇定如初。面上显现惭愧的神色, 心道趁着人多力量大, 定要把隐患去除了, “惊扰汗阿玛安宁, 是儿臣的不是。只是纳人耗费物力，处处皆用银两，而今朝廷又要修路，又要推广织机, 两相比较，岂不本末倒置？”

　　四爷目不斜视地拱手：“儿臣实在不愿因安置她们，让办差进度落下。”

　　八爷跟着沉声道：“儿臣的差事有外泄之风险，不能有半点轻忽。”

　　一堆堆的大道理，听得李德全愈发恍惚，皇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平静下来。

　　他看向太子，淡淡道：“朕不欲给你指人。”

　　“……”太子一愣，又是一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元宝不是告诉他……

　　五爷缩了缩脖颈，三爷心头暗道不妙。皇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元宝做的对就是对，做的错也是对，他完完全全忽略了传声筒弘晏，迁怒上太子爷。凝望下头跪着的一排皇阿哥，皇上伸手点了点，不怒反笑，感叹着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宁愿舍弃一己私欲，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　　

　　“既有如此高尚情操，下衙以后，给朕收拾好铺盖种田去。”皇上笑着说，“帮胤俄撰写《手册》，也不枉你们白日辛劳，深夜求见的心血不是？”

　　办差很忙的众贝勒：“……”

　　从前拒绝十弟的四爷：“…………”

　　再加辩解，老爷子怕是要开骂罚俸，由太子领衔的皇子天团唯有遵命，旋即灰溜溜地告退。

　　月明星稀，夜色深沉。乾清门前，八爷欲言又止：“二哥。”

　　若真计较，还是他的后院最单薄。福晋怀有身孕，侧福晋和格格都没个影儿，按照惯例，此次选秀定要赐下人来，是他们连累了二哥。

　　四爷七爷也是这般想的。一想到明儿要前往皇庄报道，还有那本难倒十爷的《种田手册》，面色略有些发苦。

　　老十对种田一窍不通，他们又熟悉到哪里去？

　　太子面色沉沉地摇摇头，“孤亦有错。”

　　错在觐见的时机不对，错在太相信臭小子的话！太子身披月色回到毓庆宫，转眼望见出屋相迎的太子妃。

　　他的眼眸柔和下来：“怎么还没睡。”

　　太子妃温婉一笑：“元宝托我来问，听说爷干大事去了，不知成效如何？”

　　太子沉默半晌，努力压下手拿鸡毛掸子的欲.望，“不错。”

　　若非弘晏明儿还要读书，他们父子俩定要彻夜畅聊。如此丢脸之事更不能让福晋知道，不过种田而已，他养猪都试了，又有什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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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想的皇阿哥不在少数，他们很快就能明白，有些事不是想办成就能办成，即便天之骄子，朝野称赞，他们在种田上依然是个……菜鸡。

　　就像养猪那般，没有弘晏带领，没有五爷示范，他们哪里能行？不过比十爷好了点儿，不会认错小麦和粟米而已。

　　第二日，皇庄。

　　夕阳西下，土地传来丝丝热意，十爷抹了把汗，嘴张成了一个“o”型。

　　他捋起麻衣，全然一副农人的打扮，看着眼前一排衣着尊贵、不甚自在的诸位爷，傻眼许久，然后好悬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汗阿玛英明，汗阿玛果然惦念着他，知道他娶妻无限延后，让这么多哥哥们来陪！

　　胤俄憋着笑，端起主人翁的派头好一番关怀，继而殷勤地分发农具农物，还有一整套下地服。

　　尤其对着四爷，嘴上谦虚不已，听着阴阳怪气，“四哥，让弟弟好好欣赏您的种菜手段。《种田手册》离不开四哥的贡献，弟弟还有好长的路要学！”

　　四爷：“……”

　　五爷偷偷瞧了眼四爷，为老十的胆大包天鞠了一把泪。年轻就是好，这老虎屁股是你能撩的吗？

　　进度可是关系到你的婚事啊十弟。

　　这边，众阿哥热火朝天地开始种田，意图齐心协力编写《种田手册》，然而召来农事官询问后，从天而降一盆冷水。

　　“皇上有令，要按《养猪手册》的旧例编写，具有科学性与可行性。”农事官期期艾艾地说。‘科学性’还是弘晏养猪时候的口头禅，放在种田也不例外，他小心翼翼地补充，“最低的标准，便是能够印刷发行……”

　　太子手握锄头，光风霁月的笑容消失了。

　　臭小子那是有神女托梦、上天襄助，他有吗？？

　　.

　　弘晏虽疑惑阿玛神神秘秘不知在捣鼓什么，每日极晚方才回宫，想要探听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仅他爹，他三叔，四叔，五叔，好像集体失踪似的，下衙之后便不见人影。转念一想他也忙碌，白天读书骑射，过后领着十二叔十三叔前往琉璃厂，谁都不得闲！

　　皇上把造办处总管交给弘晏使唤，全然是一副“好好干，朕放心”的态度，消息传到外头，甚至没有掀起多大波澜。朝臣早已习惯皇长孙殿下的奇思妙想，回回刷新丰功伟绩，他们从怀疑、惊叹到麻木，如今已是见怪不怪。

　　多正常，多司空见惯？毕竟英雄出少年，小爷下回准备去哪儿办差？

　　还有赌知己的庄开盘，大臣们一边押，一边为四爷唏嘘。瞧瞧这一个个的后来居上，四贝勒想必过得不快乐，坐镇刑部时的冷脸直教人冰冻三尺，难，难，难。

　　弘晏觉得自己小小年纪，早已担负起不该担负的责任，至于五岁那年的咸鱼梦，早就碎成几片拼都拼不回来。

　　得知太子忙碌的真相已是五天后，九爷终于找着机会打压十二十三愈发嚣张的气焰，什么铲水泥，什么琉璃厂，可把他给气坏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一向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可伤心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谁又能接受？

　　若不是害怕被打，求知若渴的九爷早就央求宜妃传授秘诀了。

　　骑射课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九爷万分艰难从谙达不赞同的目光中抽身，横跨演武场，来到小豆丁上学的地方。

　　等见到阴凉处饮水的弘晏，身后无人跟随，九爷眼睛一亮，神神秘秘地凑上前，“侄儿啊，你十叔同我说了一个大秘密。”

　　弘晏很是捧场，未喝完的水咽在嗓子里，眨巴眨巴眼望回去：什么秘密？

　　“你阿玛还有几个叔叔，全被老爷子罚去种田了。”

　　弘晏一口水喷了出来，差些呛到鼻腔。

　　“老十这运道，啧啧啧。”九爷的话还没完，感叹刚落，语调不胜唏嘘，“据说惩罚理由不可考，《种田手册》的进度却是不怎么样。莫说研究什么成果了，老四种下几株白菜，没一个发芽的！”

　　说到最后，一双桃花眼盛满幸灾乐祸，他胤禛也有今天。

　　弘晏听着听着，却是心疼了起来，不由回忆起和四叔甜蜜的岁月，半晌郑重道：“九叔，等放了学，侄儿得去皇庄瞧瞧。”

　　九爷一愣，挤出一个笑容，“为何？”

　　“四叔一味做实事，却也有不擅长之处，种田不比抄家，我得想办法帮帮他。”几乎是瞬间，弘晏做下沐浴焚香的决定，再过几日，便是新任系统能力的来临，亲爹和知己卷入其中，他早已不能袖手旁观。

　　九爷：“？？”

　　弘晏甜甜一笑，发出真诚的邀请：“九叔可要随我一道？”

　　九爷的笑容微微有些扭曲，强笑着说好。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时辰，胤禟面容沉郁地奔往翊坤宫，又急急喊了声额娘，惹来宜妃闲闲一瞥：“做什么？叫魂呢这是。”

　　“……儿子有要事请教额娘。”

　　胤禟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求知若渴、压低声音问：“额娘是如何做到圣宠不衰，熬过后宫一茬又一茬的美人？”

　　宜妃放下茶盏，笑容慢慢消失。

　　熬过一阵难捱的寂静，她缓缓道：“首先，要有一张出色的脸。”

　　胤禟站姿端正，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再然后，要有一个过得去的脑子……”宜妃美目含霜，“来人啊，九阿哥脑疾又犯了，快给本宫扭送太医院医治！”

　　语毕顿了顿，伤感地询问嬷嬷：“当年生他的时候，产婆是不是抱错了？”

　　嬷嬷认真地回忆一番，低声说：“宫里头戒备森严，那时生产唯有娘娘一个，应是没抱错的。”

　　宜妃揉揉太阳穴，喃喃道：“可惜了。怎么就抱对了呢。”　

　　九爷：“？？？”




145.  传人   二更

　　自弘晏发展知己下线以来, 皇上的后宫肉眼可见变得和谐。

　　娘娘们年轻时争皇恩，到后来比拼儿孙，表面笑脸相迎, 暗里比较谁的孩子更出息更受宠。现在倒好, 全然不用再争，有皇长孙在呢，知己个个身负重任, 她们怕什么？

　　成日赏赏花，串串门, 针锋相对化作和乐融融，惠嫔的下场犹在眼前，谁也不想步入后尘。听闻宜妃请来擅头风的太医给老九诊治，要不是选秀在即、恐吓跑未来九福晋，宜妃怕是能亲自扭送过去，荣妃顿时感叹, “她也不容易。”

　　诸人的目光聚集于选秀, 翊坤宫忽然闹出如此动静, 最后惊动了皇上。

　　“老九做什么了？”

　　李德全‘呃’了一声, 颇有些难以启齿：“九阿哥问宜妃娘娘获宠的秘诀……”

　　皇上沉默片刻：“……让他滚去一块种田。”

　　儿子没一个正常的，还是孙儿得他欢心, 皇上忽然慈性大发, 除弘晏之外, 弘晴弘晖等等孙辈皆赐下赏赐, 让下回带进宫给他瞧瞧。

　　说罢又想起什么，“老五媳妇快要生了吧？”

　　李德全笑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奴才还听到些许风声，传言五贝勒早已取好乳名, 同元宝阿哥有些相似呢。”

　　“哦？”皇上霎时来了兴致，“难不成叫金锭？”

　　“叫鹤宝，说是‘鹤’取自五禽戏的鸟，还能叼王八。”

　　“……”

　　五禽戏指代虎鹿猿熊鸟，皇上回味过来，勃然大怒：“元宝的元，又岂是猿猴的猿？！”

　　.

　　五爷绞尽脑汁想到鹤宝这个名儿，自得于取名的水平，呼应元宝的名字不说，还比四哥的熊宝文雅。此时环视耕地，脚下忽然一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惹得十爷凑上前来，“五哥莫不是着凉了？”

　　七爷抹了把汗，望了望天空高悬的大太阳，心里嘀咕着凉才是怪事。

　　他半蹲下身，摸摸抽芽的白菜苗暗自发愁。此时已过春耕，这些天来，除了翻遍历代农书，明白种田诀窍，懂得时令，能观土质，其余的毫无进展。问他如何种田，能说出个所以然，可造福天下农人的《种田手册》，又该怎么写？

　　三哥四哥往京郊村庄寻访去了，不知有没有收获。

　　玉泉山皇庄如今在京城如雷贯耳，有太子爷以及众阿哥接连打卡，连黑猪都仿佛带了丝贵气。庄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伴随马车骨碌碌的声响，七爷扭头一看，惊讶了，“侄儿？”

　　“九弟？”

　　五爷大吃一惊，十爷瞪圆眼，九哥该不会是……

　　那表情就像开奖，就差最后几位数夺得亿万现金，一双小眼睛写满期待。弘晏圆脸蛋上笑容灿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爷，那表情与胤俄被罚的时候一模一样，有气无力，笑得很是勉强。

　　解惑的人很快到位。一旁跟着乾清宫伺候的小太监，笑眯眯把皇上口谕宣读了一遍，十爷听罢大喜过望，泪眼汪汪地道：“九哥，弟弟盼你盼得好苦！千方百计也要前来，不愧是我的好九哥。”

　　九爷：“……”

　　老十像是给他找借口，可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恰在此时，太子手捧农书，自木屋缓步而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面色有了一瞬间僵硬。

　　这小子怎么来了，不是叫何柱儿瞒着他？

　　“阿玛。”弘晏热情洋溢地打招呼，露出的小梨涡甜丝丝，“额娘叮嘱儿子替您分忧，让您种归种，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太子眯起凤眼，可算想起是谁导致他落到这个境地。丢脸丢多也就习惯了，他呵呵一笑，却见弘晏左顾右盼，“四叔呢？四叔去哪儿了？”

　　迎着几束炽热的目光，九爷幽幽旁白：“听说四哥白菜种得不好，侄儿想要安慰安慰他。”

　　太子：“……”

　　很好，元宝竟不是为孤而来。

　　视线挪到不远处的鸡窝，窝旁摆着洒扫灰尘的鸡毛掸子，现取现做，原汁原味，十分适合打儿子。弘晏跟着望去，悄悄后退一步，委婉又小声地暗示：“若是坏了脑袋，神女不入梦了怎么办？”

　　说罢觑了觑乾清宫的小太监，微微挺起胸膛，他可是汗玛法最心爱的崽！

　　这话十分有道理，太子回望辽阔无垠的耕地，再再再一次按捺住手痒。

　　心里哼笑着，总有一日……

　　弘晏温暖的心窝倏而一凉。

　　.

　　四爷向来不甚耐热，虽是初夏，去往京郊农家一趟，回来的时候里衣汗湿，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四福晋瞧着稀奇，亲自为他脱下外衫短靴，叫人递来冷茶，执起团扇轻轻扇着，“爷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竹席送来凉爽，四爷换好衣裳顿觉舒畅，唇边笑意变得更深——种田大军知己甚多，元宝头一位却是惦念着他，让他觉得丢了脸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哥冷眼飕飕而来，九弟的脸色更不用提，四爷略有自得地同福晋说起。四福晋扑哧一笑，道：“爷下手得早，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不是？”

　　四爷十分赞同，继而若有所思，适当的示弱，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说话间，一个身穿大红衣裳的白嫩娃娃稳稳当当往里走来，嗓音软糯地唤：“阿玛，额娘。”

　　四爷眸光一柔，俯身将弘晖抱起，“今儿认字了没有？”

　　“认了！额娘教我认了元宝哥哥的‘元’字。”弘晖扒着阿玛的衣袖，努力说着长句，咬字还有些模糊，“阿玛，哥哥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哥哥读书去了，平日里少有空闲。”

　　弘晖扁起嘴，眼眶慢慢积起小珍珠。四福晋无奈不已，就要上前教训，四爷轻咳一声，阻止了她，熊宝没到开蒙的年纪，幼儿天性如此，更不必苛责。

　　他轻声哄：“这样，阿玛带你进宫好不好？元宝住在你二伯的毓庆宫，弘晖亲自去找。”

　　弘晖收起小珍珠，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四爷满意颔首，开始例行考校儿子：“我们熊宝的志向是什么？”

　　弘晖握紧小手，奶音坚定：“肃清贪官污吏，护我太平河山！”

　　四爷欣慰：“大善。”

　　.

　　夏天的清晨沐浴焚香，滋味略有些酸爽。

　　也是他身子骨软，不能洗冷水澡，弘晏艰难办完仪式，换上一身薄衫，旋即坐在窗前肃穆等待。

　　今儿是月初，也是秀女入宫的日子，他特地求了求汗玛法，将昨儿的读书假期延到今天，还和十二叔十三叔挥手再见，告别发家致富的琉璃厂。配方调制好了，偶尔前去瞧瞧就罢，他是需要拯救知己于水火之中的男人——

　　熟悉的电子音越发活泼，在脑海深处响起：“系统能力【农的传人】，持有者务农百姓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弘晏脑海闪过两个字：终于。

　　从冬天盼到夏天，沐浴焚香终于起了作用！十叔的婚事，四叔的白菜全有救了。

　　弘晏心下感动，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味过来。

　　这个系统能力听着有些耳熟。

　　脑海盘旋着熟悉的旋律，弘晏压下歌唱的欲望，忽然迫切地想与他人分享。思及小黑时不时去往八叔那儿赚外快，他召唤出小灰，感慨万千地念道：“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小灰面容一肃，大内竟来了刺客，而他半分也没有察觉，还要靠着主子提醒！霎那间，愧疚自责席卷而来，小灰拔出佩刀，声调极为冷沉：

　　“遵命，奴才这就解决了他！”




146.  指挥   一更

　　迎面而来一股腾腾杀气, 弘晏：“……”

　　怪他，忘记小灰和农的传人差了几百年的鸿沟。

　　弘晏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按住他拔刀的手, “不必多心, 宫中没有刺客，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废了好一番口舌，好不容易拦下小灰, 弘晏怀揣淡淡的、无人理解的寂寞，奔向暖阁去见元曦, 只一秒就被逗得眉开眼笑。

　　成人的世界太复杂，还是妹妹最治愈！

　　初选明日便要开始，太子妃放下流程册子，抬头笑吟吟地看他：“一会可是要出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弘晏成了不输太子的大忙人，众多地段衙门等着他“临幸”。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负责人绞尽脑汁想把小爷留下来, 但皇长孙殿下的爱好总是多变, 他们无法长长久久地将他挽留, 琉璃厂也不例外。

　　弘晏全然不知这茬，听言点点头, 甜甜一笑, 道：“正是, 皇庄那头, 阿玛需要儿子的帮忙。”

　　太子妃忍住笑，想起昨儿她问太子为什么被罚去种田，太子怎么也不肯讲的情形，笑容愈盛, 柔声说好，“记得早些回来。”

　　挥挥手拜别额娘，弘晏坐上由小灰驾驶的马车，马车一路疾驰，最后在皇庄停下。早晨是上衙时分，太子和其余阿哥都不在，忙活的唯有五爷、九爷和十爷。

　　九爷对皇庄尚有阴影，万一再掉一次水，他还要不要做人了？知道南方不乏水田，胤禟蹲下身研究作物，竖起耳朵听农事官的讲解，提起十万分的小心。听说九弟在额娘面前作了大死，自个把自个送了进来，五爷神情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恨不能给他踹上几脚。

　　就在选秀的档口，真是天字一号大傻蛋！

　　十爷心里偷笑，面上满是对九哥的担忧，弘晏将他窃喜的眼神尽收眼底：“……”

　　几个叔伯一台戏，古人诚不欺我。

　　这回的系统能力听着没有【包工头】明晰，弘晏对【农的传人】升起前所未有的好奇之心，毕竟是拯救知己于水火之中的及时雨，他得仔细研究研究。他一露脸，迎来三道欣喜的目光，却见大侄子打过招呼以后，面对三爷种下的白菜幼苗，满面虔诚地闭上眼。

　　和祭祀祈雨的仪式很像。

　　自来到皇庄，弘晏心中涌动的直觉越发明显，闭眼不过短短一瞬，面前白嫩嫩的幼苗迎风颤抖，像是害羞，又像是气愤。

　　“非礼啦！非礼啦！”

　　脑海忽然冒出的童音尖锐，弘晏被唬了一大跳。

　　“不给人家浇水也就算了，还用黏糊糊的眼神注视人家！”

　　幼苗发出超大声的控诉，弘晏缓了好一会儿，认定不是幻听，这才幽幽站起身，拎来一个大水壶。

　　果然是【养猪大户】的姊妹篇，连心声都是一样的。

　　有了水，幼苗满意地舒展枝叶，又嘤嘤嘤吃得不好，这么多天都饿瘦了，继而大力抨击给它喂饭的蠢蛋。弘晏霎那间明白了，“喂饭”指的是施肥，至于蠢蛋……这些天好像是三叔在照料。

　　白菜幼苗的抱怨顿时引来连锁反应，激起一片怨气浪潮。这个说蠢蛋乱喂，那个说我好渴我饿了，其中埋在土里还没发芽的种子最生气，“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探头看看世界。”

　　“……”弘晏记得那片耕地是四叔负责。

　　弘晏冷静地退后，离农田稍远了些，脑中声响即刻消失不见。

　　皇庄管事见他姿态虔诚不敢打搅，几个叔叔也是一样，九爷恍惚看到大侄子头上神圣的光圈。十爷小心翼翼地蹭上前，正欲问话，弘晏一本正经地开始替他们解惑，说起神女入梦的事儿。

　　“昨晚神女出现在侄儿的梦境，教导我农耕为大清之本，还教授了许多种植神术。”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十爷当即狂喜。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压抑得太久，眼尾差些闪烁出泪花花。种田这些时日，胤俄自认受到太多欺瞒，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坑他的九哥不说也罢，四哥是个不中用的，农家暗访没见访出什么成果，还骗他种菜很有一套！

　　揭穿不成，嘲笑也不成，暗地里甚至找他舅舅阿灵阿告状，气得舅舅写来一封委婉劝说的信，劝他友爱兄长，切莫骄矜，皇上都看着呢。

　　人生灰暗，新婚遥遥无期，哪知元宝给了他这样一个大惊喜。十爷可算扬眉吐气，若没有他的求助，元宝岂会更换爱好，引来久违的神女？

　　知己知己，果然是最懂他的人。

　　十爷选择性遗忘他还不是知己的事实，五爷九爷同样感动。他们有志一同地忘记了四爷，深深觉得大侄子就是为自己而来，为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他们看向弘晏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堪比初春天的太阳。

　　《种田手册》有救了，真好。

　　可以按时成亲了，真好！

　　.

　　等到下衙时分，白日忙碌的太子爷贝勒爷一一到齐，发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负责的农田布局焕然一新，瞧着赏心悦目毫不杂乱，老五汗流浃背喝着冷茶，老九老十面颊发红，尤其是老九，活似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小鱼干。弘晏也在，管事们看向他的眼神放着光芒，农事官分外亢奋地记录着什么，犹如聆听圣训似的——

　　这副情景越看越是熟悉，太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片刻猛然想起，这不是养猪时候的重现吗？

　　一双双相似的凤眼刻满疑惑，十爷迫不及待地挺身而出，将神女倾情入梦，大侄子有意相帮的好消息嚷嚷出来，霎时惹来数道欣喜的目光，“果真？”

　　“那还有假！”

　　除了太子之外，三爷四爷八爷的脑回路立马重合：知己这是为了我。

　　连七爷都有些感动，侄儿学业繁重，仍不忘受罚的叔伯，怪不得福晋老是催促于他，大胆地与兄弟争一争。

　　察觉到四周诡异的气氛，太子嘴角一抽，“……”

　　爱新觉罗元宝怕是吸取了祖孙三代的聪明才智，才长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吧。

　　老大巡视河道去了，弟弟们全在不着痕迹地讨好他。像老四惹了他的冷眼，晚膳便送一方端砚前来毓庆宫，为打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他能不知道？

　　知己归知己，哪里重得过阿玛额娘，太子对此有着不同的见解，半晌轻咳一声，尽量不让嘴角的弧度上扬得太过分。

　　除却吃醋的小部分时间，想揍元宝的小部分时间，胤礽都为儿子骄傲，思绪不由飘向乾清宫，雍容端华地想，这皇庄的一切，汗阿玛可知晓？

　　既有神女入梦，指挥权自然而然移交到弘晏身上，无人提出异议。叔叔们心疼他的课业，定不能时刻前来，于是八爷含笑建议：“不如提前写下计划，翌日按表执行，也不枉费元宝一番心意。”

　　八爷的提议得到众人赞同，终究是皇上责罚，他们哪里能够悠闲？定要亲自上阵，否则招了老爷子的眼。

　　弘晏还没说上几句话，诸事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知己们生怕他累着，连水壶都不让他拿，神态那叫一个呵护，和十三阿哥抢水泥铲的时候一模一样。

　　弘晏：“……”汗玛法，我真不是心黑手辣的资本家！

　　.

　　皇庄那头的消息终于传入乾清宫。听说元宝有神女襄助，爱好忽然改为种田，继而成为种田军团的总指挥，皇上执朱笔的手剧烈一抖。

　　忧是有，喜更多，毕竟作为惩戒，让胤俄他们体验民间疾苦的《种田手册》怕是真能问世，造福的又何止一家一户？

　　皇上冷哼道：“便宜他们了。”

　　“他们”指代的谁，李德全再清楚不过，闻言小心地笑：“皇上消消气。小爷孝顺，何况太子爷也在，哪里能够坐视不管？”

　　皇上心知是这个理，放下笔道：“就怕元宝弹压不住，惹来阳奉阴违。”老九身为知己也就罢了，老十那是不输他的混世魔王，何况管一个和管一群，那能一样吗？

　　代入帝王的角度，再想想弘晏的年纪，皇上实在放心不下。元宝对待长辈一向尊敬，对待知己更不用说，谁都比不上他贴心！

　　表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皇上终于在十天后，也就是初选结束、弘晏放假的日子驾临皇庄，决定亲自瞧上一眼。

　　弘晏叹着气，软软的嗓音遥遥传来，“三叔，猪草放多了，容易影响肥力。您种的白菜正哭泣呢，说您经常饿着它，您忍心吗？侄儿知道三叔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然后变得激昂：“四叔，您是浇水，不是泄洪。发芽的日子近在眼前，奇迹即将显现，侄儿期盼着那一天！”

　　继而语气幽幽：“阿玛，您笑什么？播种注意距离，一寸也不能差，您说可以不用丈量，可它歪成了什么模样？众生平等，儿子着实不忍心。”

　　最后加以鼓励：“九叔，还差一点点。只那么一点点，便可以达成百苗斩的成就，去往您最爱的水田，侄儿相信您！”

　　皇上：“……”

　　李德全：“……”

　　皇上负手而立，面露欣慰，“真是朕的好乖孙。”




147.  事发   一更

　　见皇上感慨过后负手驻足, 李德全掩饰住震撼，颇有些小心地问：“皇上可还要进？”

　　皇上摆摆手，神色愉悦道：“不了, 回宫。”

　　他若进去, 胤祉几个怕是会放不开手脚，那就有悖磨练自我的初衷了嘛。

　　元宝无师自通掌握了御人之道，皇上欣慰之余十分高兴。目光转向看守皇庄的侍卫, 这些都是宫中拨下的人，他和蔼地说：“今儿就当朕没来过。”

　　“是！”

　　.

　　“你瞧董鄂氏如何？”宜妃倾过身, 迫不及待地问。

　　“德容言功无一不出色，的确是秀女中的拔尖。”掌事姑姑笑道，“待人接物都很大方，丝毫没有小家子气，听说掌家更是一把好手，娘娘见了定会喜欢。”

　　“本宫喜欢又有什么用？”宜妃想到胤禟就愁, 不由说出了真心话, “我倒宁愿选个厉害媳妇, 好好管一管他, 泼辣些也无妨。别以为办好差事就高枕无忧了！那董鄂格格出了名的温柔贤淑……”

　　不是说温柔不好，老九脑袋缺根弦儿, 又娶了个温柔媳妇, 岂不更要无法无天？下回作死做到皇上面前, 那她可真是罪过大了。

　　掌事姑姑回忆起这些天来, 董鄂格格的一举一动，犹豫几瞬，终究没把猜测说出口。

　　这也是一桩怪事，董鄂氏偶尔显露的满洲姑奶奶的气度, 甚至和娘娘有些相似。

　　贤淑或许是真，温柔恐怕有待商榷，娘娘的心愿指不定能成……呢？

　　那厢，宜妃越想越是叹息，正逢当晚皇上前来用膳，心一横说出顾虑。皇上放下汤盅，面对容貌仍旧明艳的宠妃，语气温和：“你说的不无道理。”

　　思及今早听见的种种，老九播种都播不好，还惧怕水田！太医虽没有诊出，怕是脑疾潜伏得深，皇上当机立断道：“你再遣人瞧瞧，秀女之中，有更加心仪的便告诉朕。”

　　她说的话堪称逾矩，皇上却没有怪罪，反而赐下天大的恩典，宜妃眼眶一红，内心喜悦之至，“谢皇上。”

　　但能管住男人的贵女，又岂是那么好挑的？厉害这个词儿，放在普通人家都要遭忌讳，何况是皇家。

　　宜妃看花眼却一无所获，愈发欣赏起表现上佳的董鄂氏，犹豫着改主意的时候，九爷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和大侄子请了半天假，火急火燎从皇庄赶进了宫。

　　“不是定好的董鄂格格，怎的又要换了？”九爷急切道。温柔娴静又好看，全然符合他媳妇要求的从哪找去？！

　　宜妃震惊地看他，九爷赶忙解释：“儿子同董鄂格格没见过面，是十弟打探后告诉的我。”

　　胤禟铁了心地不换人，就差当场哭诉，那委屈的俊脸看得宜妃眼睛疼，半晌揉了揉眉心，“你……”

　　胤禟当场剖明心迹：“额娘，家世倒是其次。儿子喜欢董鄂氏的性子，儿子非娶她不可！”

　　宜妃：“……”

　　宜妃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片刻站起身来，缓缓抽出屏风后的马鞭。

　　九爷大惊失色，一溜烟地跑远，“《种田手册》还需要儿子的样本，儿子告退。”

　　.

　　半月后便是复选，众位阿哥一边挥洒汗水，一边听总指挥的话。

　　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种田手册》取得初阶段的喜人成果，成果摆在御书房案头，总算消了皇上的气。虽说九爷十爷没能归来，拴婚圣旨总算下达，赐董鄂氏为九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为十福晋，一个八月，一个年底成婚。

　　八月成婚称得上赶，传闻是九阿哥强烈请求，董鄂七十却是毫无异议，接完圣旨后激动地和夫人说：“族中盘下的店铺少，算来算去就是那些。九阿哥院里才适合明秀发挥，听说有不下三种的大生意，还铺到了蒙古各部！”

　　“果真？”明秀的额娘长长呼出一口气，眼角眉梢满是喜悦，“再迟一些，温婉娴静的名儿怕是兜不住了。咱闺女还是早嫁早好，我得清点嫁妆去！”

　　……

　　九爷沉浸在即将成亲的喜悦里，再也没有下地打滑的现象，技术突飞猛进，种田都卖力了许多。

　　弘晏欣慰地想，婚姻使人幸福，而不是爱情的坟墓，九叔给他上了极有意义的一堂课。

　　等到适配小麦的肥料研制成功，弘晏把注意力移到水稻以及各种水田作物上，还有福广一带常见，尚未流行全国的番薯、土豆，玉米。

　　番薯宫中就有，却不常吃，玉米也是一样，弘晏向内务府收集了两大袋种子，尝试更科学的方式种植。水果蔬菜绕不开大棚，大棚又绕不开适宜温度，他琢磨着去往南方一趟，来个实地调查。

　　然后就被无情按压了下来：“南巡没多久，又想出远门？”

　　太子的神色难以言喻：“爱新觉罗元宝，你还要读书。”

　　弘晏绝不承认他读书读多了，极为想念江南好风景。他据理力争：“我这是为了种田大业，阿玛也可以多陪陪我。”

　　这是发出同行邀请的意思，太子完全不理会他的撒娇，意味深长地一笑：“阿玛依旧在忙保成纺纱机，元宝不如多陪陪我？”

　　弘晏闭上了嘴。

　　太子冷酷道：“大字加十张，孤盯着你写，不写完不许睡觉。”

　　弘晏：“……”

　　不用鸡毛掸子，改用作业攻击了吗？

　　第二日，他忧愁地和伴读感叹：“我阿玛好像不以保成纺纱机为豪。”

　　善恒小声道：“从前乌库玛法听说这事，高兴了一整天，说要买整整一院子的纺纱机支持太子爷呢。”

　　灵川想了想，说：“听多了就习惯了，”

　　杨柏毛遂自荐，“小爷是否需要属下写推广诗？”

　　弘晏拍拍他的肩，万分欣赏地点头：“很好，毓庆宫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一个人掰成几瓣花。从太子到八爷，他们上衙办差，下衙种田，成日不得空闲，于是四爷放缓了买药计划，心道熊宝可以迟些见到弟弟妹妹，不急。

　　可就在这日，四爷正有条不紊、精心照料着禾苗，正院管事迫不及待前来报信：“爷，爷！福晋有喜了！”

　　当着众位兄弟的面，四爷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福晋晌午忽觉反胃，便请来大夫瞧了瞧，结果诊出喜脉，说是快两个月了。”管事忙照着大夫的话说，“脉象康健得很！”

　　四爷放下水壶，在地里来回走动，“好，好。”

　　瞧见他眼中的激动，十爷暗暗咋舌，看不出来，老四和福晋感情真是好啊。

　　当下弘晏正在读书，“父承子业”的成了太子，太子笑道：“四弟今儿早些回府，农田有孤照看，如斯喜事可不能缺席。”

　　四爷即刻拱手谢过，话间含着暖意：“有劳二哥了。”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正院管事迟疑一瞬，附到主子耳旁说了几句话。四爷脚步一顿，回首低声道：“二哥可有听过大街小巷流传的诗？”

　　诗？什么诗？

　　其余皇子包括三爷，全都放下手中活计，高高竖起耳朵听着，就见四爷动了动唇，艰难地道：“……赞美保成纺纱机的诗。”

　　胤禛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方才念完整首诗。

　　诗句大致意思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皇上，天下不会如此海晏河清；如果没有太子，纺纱行业将会黯然失色，每个纺纱人都该记得保成的名字。今天你纺纱了吗？

　　遣词很有水平，造句很有风骨，恍若名家大作，简直不像在吹彩虹屁。

　　众阿哥：“……”

　　太子：“…………”

　　太子从中闻出熟悉的味道，笑容停滞一秒。四处一片安静，众阿哥散的散，拿农具的拿农具，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因为种田拉近很多的兄弟情忽而变得更为亲切。

　　大清储君，原来不是那么好当的。二哥身为太子，非但与他们同甘共苦，竟也要经受这些。

　　扭头看了看耕地，谁都不容易……

　　.

　　弘晏做不成实地调查，只得延后计划，助力保成纺纱机传播得更广之后，骤然在毓庆宫用膳的时候发现转机。

　　在福建任满的外祖父即将回京述职，跟随的有外祖母，还有他的两个姨姨。得知回京时间在下月，弘晏眼睛骤然一亮，“额娘，儿子能给郭罗玛法递封信么？”

　　太子妃温柔道：“是为了种子的事？”

　　弘晏毫不意外太子会同她提起，闻言笑眯眯地点头，太子妃也笑，揉揉他的圆脸蛋：“你写便是，郭罗玛法高兴还来不及。”

　　又说：“光拿种子不够，得去南边瞧一瞧，毕竟橘生南北大不相同，元宝可有法子？”

　　弘晏觉得额娘说得很对，想了想道：“明儿下了学，我去请汗玛法拿主意。”顺道敬献自家皇庄种的白菜，纯天然无污染，一点一滴浸满叔叔们勤劳的汗，合该给汗玛法尝尝！

　　正说着话，外头响起给太子爷请安的声音。太子面色略显黑沉，凤眼盯着无辜回望的弘晏，又挪向一旁坐着的福晋，好言好语让她前往暖阁哄元曦，意图来个父子单独教育。

　　弘晏对于大街小巷流传的彩虹屁心知肚明，正准备先声夺人，哪想太子忽而提起另一件事：“你认老大做了知己？”

　　弘晏一愣。

　　太子盯着他，缓缓念出上报的字条，“大贝勒巡视河道，一晚饮酒醉言，定要带知己领略一番永定河的风采。官吏遂问：知己者谁？”

　　弘晏：“……”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了。

　　迎着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强自镇定：“阿玛，你听我解释。”

　　太子：“孤，不听。”




148.  龟宝   二更（修）

　　面前俨然要上演一出我不听我不听的戏码, 弘晏陷入苦恼之中。

　　他往后退到安全距离，怀揣丝丝愧疚之心，试探着问：“阿玛是要打儿子呢, 还是要加罚大字十张？”

　　又信誓旦旦地说：“我与大伯之间, 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

　　何柱儿深深地垂下头，太子半个字也没信。

　　想到儿子和他从前水火不容的‘大敌’暗渡陈仓，竟还瞒着他这个阿玛, 心里慢慢烧起一把火，有种和胤禔对线的冲动。

　　定然是老大哄骗的元宝, 等他回京……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收起盯人的视线，诡异地平静下来，和颜悦色道：“明儿有骑射课，屁股难免颠簸，孤如何会打你。”

　　弘晏忽然有些心惊胆战, 下一刻, 就听他爹说出魔鬼之言：“大字一百张, 何时写完何时出宫, 你九叔十叔婚期已定，种田手册不着急。”

　　一百张？？

　　弘晏震惊了, 十张要费半个时辰, 加上白天上学, 七天都写不完, 对他稚嫩小手是何等的摧残。

　　“你应是不应？”

　　弘晏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上回他在书房外，偷听太子同幕僚含蓄地炫耀他，哪想他爹人前人后两个样，幕僚们知道吗？汗玛法知道吗？

　　他忍辱负重地说：“我写。”

　　翌日, 乾清宫。

　　皇上稀奇地看着面前水灵灵的蔬菜，用手指捻了捻，叶片肥厚，叶尖鲜嫩，不难想象烹制的口感。弘晏在一旁指指点点：“这是三叔种的，这是四叔种的，这是七叔种的，让御膳房炒了给您尝尝。”

　　皇上满意颔首，吩咐李德全端去御膳房，“胤祉胤禛府上可有？”

　　“都有，乾西五所也有。”李德全笑道，“好几箩筐呢，如再多种些，日后怕是不必再遣人采买。”

　　忆起弘晏方才的请求，有关于南边的农作物，皇上若有所思起来。惩戒终有时日，他更舍不得累着乖孙，种田这一块，还有日后手册的发行，到底得拨专人照管。

　　再过几年，加上老五养的猪牛羊，宫中菜品都能包圆了，岂不正正好？

　　思及此，皇上不由琢磨起来谁最合适，片刻慈爱地揉揉弘晏的脑袋瓜，问他心中可有人选。

　　弘晏一数，叔伯们个个身负重任，好像没有多少只羊可以薅，于是乖巧地道：“谁能有空闲，全赖汗玛法做主。”

　　说起空闲，放在从前，皇上头一个想起老五老七。

　　一个养在太后膝下，一个生有足疾，不论谁做了新皇，都有安稳日子过，不必去争去抢，自然而然成了闲人。如今老五忙于养猪，只剩一个老七……皇上越想越觉得合适，种田诸事不涉朝堂，倒是胤祐最好的去处。

　　至于老十，娶亲都没成，立业就再等等，毕竟是入口的东西，皇上怕他照看着照看着，地里生了虫。

　　沉吟片刻，皇上道：“让你七叔南下一趟如何？”

　　弘晏立马领悟了祖父的用意，恍然大悟的同时暗暗点头，他怎么就忘了这株羊毛呢？还是汗玛法英明神武。

　　祖孙其乐融融地说着话，时不时响起一阵笑声。殿里放着冰盆，宫人们按照皇上吩咐特意摆远了些，以防冷着小爷，渐渐的，弘晏像是生了汗，不经意间抬起手抹了抹前额。

　　皇上目光一凝，仔细望去，那白白嫩嫩的指根上方有着红红的压痕。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望着压痕问：“怎么回事？”

　　弘晏倏尔收回了手，试图蒙混过关，在皇上的逼问下没有坚持五秒，小小声地说：“阿玛听闻推广保成纺纱机的诗篇，叫我写一百张大字，不写完不许去皇庄。”

　　“胡闹。”抓过弘晏的手翻来覆去地瞧，皇上越看越是心疼，皱起眉头，颇为不悦地道，“怎么，那诗里还赞美了朕，胤礽觉着不好？”

　　弘晏赶忙为他爹开脱，表情那叫一个真诚，“绝无此事。是孙儿做错了事，惹来阿玛生气，孙儿心甘情愿，大字已经写完三十张了呢。”

　　“……”皇上一锤定音，沉声道，“三十张尽够了，其余的不必写。”

　　弘晏眨眨眼，颇有些犹豫地答应下来。

　　等到用完晚膳，皇长孙前脚踏出乾清宫，后脚皇上便道：“瞧瞧太子下衙没有，宣他前来御书房。”

　　李德全送完蔬菜，回来听了全程，顿时哪还有不明白的？闻言步伐如飞地走了，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皇上的小心肝换了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太子在御书房待了许久，慢慢引来各方猜测。

　　据说，皇上与太子长谈半宿，重温父子情深；据说，太子聆听圣训，皇上指点政务，大加褒扬。事实上是这样的——

　　皇上：“加快推广保成纺纱机的速度。”

　　太子：“……是。”

　　皇上：“对元宝不必那么苛责。”

　　太子：“……”

　　“他才几岁？你几岁？”皇上数落道，“你六七岁时会养猪种田么？”

　　不等太子回话，皇上又道：“朕原本属意你七弟南下，考察考察水田稻谷。现在想来，不若你去一趟，恰恰与推广纱机一道，耗费心力少。”

　　“保成啊，朕的江山是要交予你手，不能拘泥京畿的一亩三分地。”皇上语重心长地道出苦心，见没什么要说的，最终摆了摆手，“去吧。”

　　太子：“…………”

　　太子不知该激动，还是该无言，缓缓拱手道：“儿臣告退。”

　　大贝勒巡视归来这日，恰逢太子离京，兄弟俩于宫外擦肩而过，让弘晏长长松了口气。

　　汗玛法竟把阿玛派去南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内心生出深切的惭愧，写大字真是一件罪恶深重的事。

　　出于对亲爹的关怀体贴，弘晏积极奔走，给太子的马车塞满吃的用的，务必让阿玛一路过得舒舒服服，笑眯眯地回到毓庆宫，便听闻五婶发动的消息。

　　头胎总要辛苦一些，太子妃遣人送去好些药材，还有经验十足的全嬷嬷，好为五福晋的院里人指点指点。从太阳落山到夜明星稀，五爷来回走动的声音没停过，一旁被亲哥扯来的九爷心惊胆战，五嫂生产听着竟是如此艰难。

　　太医说是有难产迹象，焦急的气氛四处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五福晋痛喊一声，许久未闻的王八重出江湖，“胤祺，你个王八羔子！”

　　五爷语无伦次，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好，好，爷替你抓王八去。”

　　九爷：“……”

　　五福晋不说话了。又过了片刻，她虚弱下去的嗓音忽然有了劲儿：“爷如此喜爱王八，难不成要给孩子取名王八？”

　　怎么会？爷想叫他鹤宝，怎么会是王八乌龟？

　　五爷当即就要反驳，转头一瞧，九爷正使劲给他递眼色。霎时脑子一迷糊，不由忘却了前头所想，五爷嘴巴一瓢：“不会！爷叫他龟宝！”

　　五福晋：“……”

　　五福晋气得把孩子顺溜生了下来，“胤祺，我……我跟你拼了……”




149.  收账   一更

　　“龟宝”二字一出, 院子里一片寂静。

　　五福晋嗓音虚弱中带着熊熊怒火，恨不能把屋顶都掀翻，五爷秃噜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面色青青红红地闭上嘴。

　　九爷面色空白一秒, 逐渐糅杂成奇怪的表情，心道这是什么仇什么怨，五嫂生孩子的时候五哥都要气她？还龟宝！额娘听见怕是要打上门来。

　　怎么就看不懂他使眼色？取个好名字是有多难？

　　五爷心道坏了, 赶忙补救般地解释：“福晋，福晋！爷说错了, 是鹤宝不是龟宝。”话音未落，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分外嘹亮的啼哭，还有嬷嬷产婆的贺喜声，“生了，生了！是个阿哥，母子均安！”

　　像是过了很久, 又像是过了一瞬, 五爷一屁股跌坐在地, 双脚再也使不上力气, 只觉自己也同样鬼门关走了一遭。

　　方才太医说恐会难产，恍惚之下他竟想着, 这婆娘要是去了, 谁还敢大不敬地骂他？心口却是钝钝地发疼。

　　他慢慢抹了把脸, 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拉住九爷无处安放的手，喜意与激动交织：“爷真有嫡子了？！”

　　“……”九爷，“五哥，你有了。”

　　胤禟一边高兴, 在心里唏嘘，他哥莫不是乐傻了，反应怎么慢半拍呢？

　　思及五福晋方才的怒喊，他刚有提醒的心思，想说五哥慢着，五爷便迫不及待朝里奔去。

　　小心翼翼接过襁褓，维持上翘的笑容，胤祺心道福晋累狠了，听动静像是睡了过去，他该前往产房瞧瞧她。没走几步，浓浓的鸡汤味散发，迎面而来一个硬枕。

　　“砰！”

　　五福晋喝完鸡汤，咬着牙怀着最后的力气丢出枕头，狠狠瞪他一眼，陷入沉沉的深眠。

　　.

　　目睹夫妻失和的‘惨案’酿成，胤禟大开眼界，脚步打飘地回到自己院中。

　　一切都赖五哥嘴上没把门，除此之外，九爷生出新的感慨，他还是喜欢温柔娴雅的媳妇儿，全心全力支持自家爷的那种，让她往东绝不敢往西。幸而发现得早，幸而有十弟在，否则额娘就要换人了！

　　庆幸过后，九爷不禁得意起自己的高瞻远瞩，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婚期的到来。然而在成婚之前，他依旧是种田大军的一员，日日忙得腰酸背痛不得空闲，偶尔看着五爷下河捉王八的背影唏嘘，院里池塘捉不到，瞧瞧，还得到皇庄来。

　　为恕嘴瓢造成的罪孽，小阿哥的乳名终是没有叫做龟宝。办完鹤宝的洗三，五爷惧内的传闻，私底下流传得越来越广，九爷本想拉着知己分享一番，乐上一乐，哪知大侄子身边占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大贝勒胤禔。

　　大贝勒巡视回京，肤色黑了两个度，几乎受到满朝官员的嘘寒问候，因为主事人不在，买药终究不甚方便。又听说胤禔早就成功当上弘晏的知己，他们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按捺住八卦之心，要知道多年以前，太子与大阿哥针锋相对不是什么秘密。

　　嘶，小爷这知己遍地开花，简直是非常人也！

　　成为八卦中心的大贝勒风尘仆仆，进宫复命后马不停蹄地重拾卖药业务，待一切事毕，招来守在京中、消息灵通的心腹一问，皇长孙殿下与诸位阿哥正在种田。

　　胤禔：？？

　　大贝勒觉得荒谬，是他离京太久，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吗？

　　再往下深问，原来是元宝新的爱好，除此之外几个弟弟像是受到皇上惩罚，在皇庄当苦力。

　　胤禔当即坐不住了，觍着脸从大福晋院里出来——虽然大福晋依旧不搭理他，过后拿出精心准备的礼物，有绘制周详的水系河道图，还有包括大型游船、运河货船等船只的木制模型，都是遣人搜集来的，放了满满一箱子，以拜访为由，上门给弘晏送礼。

　　也是太子如今不在，知己名声说漏嘴的缘故，否则他哪敢那么明目张胆。这般想着，胤禔在心里酸，元宝怎么就不是他的儿子？
　　胤礽怕是烧了三辈子高香吧。

　　南下途中，获得皇上默许、正在接见官吏的太子十分罕见地打了个喷嚏，看得觐见之人浑身一凉，只觉太子爷的笑容有着说不上来的味道。

　　太子含笑道：“孤失仪了。”

　　官员疯狂摇头：“哪有，哪有。”

　　弘晏喜欢大伯带来的礼物，甚至可以称得上惊喜。未雨绸缪向前看，水系图的用处不必多说，不仅治河用得上，利用水泥改造大坝，方方面面都有关联。还有日后开海造船的计划，各类船只模型恰恰可以参考，学贯中西，集百家之所长嘛！

　　弘晏一感动，便忘记远在千里之外的亲爹的鸡毛掸子警告，答应大贝勒带他去皇庄瞧瞧，顺便体验一番农家乐生活。于是九爷眼睁睁看着后来者居上，想要分享五爷的乐事却不得，又过了几个时辰，扭头一看，不知怎么还在读书的十二十三也来了。

　　十二腼腆一笑，十三露出一口大白牙：“师傅今儿请了病假，弟弟央求汗阿玛，汗阿玛便准许我帮侄儿的忙。”

　　九爷：“……”

　　放在从前，十三哪敢用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烦老爷子，定像鹌鹑似的规规矩矩，生怕一朝不慎招来人眼。现在倒好，胆儿肥了，都是大侄子惯的，毛都没长齐就妄想知己之位了！

　　敌人太多，他双拳难敌四手，实在打击不过来，九爷心里苦，又想迎着鞭子去翊坤宫一趟，只要额娘面授机宜，怎么都好。

　　胤禟长长叹了口气，把心事同一旁的十爷分享，十爷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说：“九哥啊，咱成婚才是要紧事。一边是知己，一边老婆孩子热炕头，十二十三他们能吗？”

　　这话说的堪称大智若愚，九爷醍醐灌顶，不错，来到八月，成婚之日早已近在眼前。

　　他动容地拍拍十爷的肩，“十弟啊，哥哥多亏了你，否则就要错过董鄂氏那样的好姑娘，改日请你吃酒去。”

　　十爷大义凛然地道：“九哥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

　　小眼睛止不住地瞅着被众星拱月的弘晏，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有一日他胤俄也得占据一席之地，连九哥也不能比！

　　九爷感动地晚膳多用了一碗饭，心道爷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和老十穿同一条裤子长大，这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

　　怀着美好的憧憬，九爷步入大婚的殿堂。

　　形式与八爷成婚相差无几，弘晏已经熟悉过一回，因着太子还在南边忙碌数桩业务，一时半会回不了京，他义不容辞接过阿玛的担子，承担起送礼赴宴的职责。

　　五头身混在大人堆里，却是无人取笑。一来有众位叔伯保驾护航，那架势就像娘娘出宫省亲，二来，皇长孙自小深受圣宠，威望已然不逊于成人。三来，没看见九爷笑得和朵花似的，恨不能把小爷送的礼物昭告天下吗？

　　迎亲这天，董鄂七十面露感慨，董鄂夫人用帕子擦拭眼泪，终于，明秀终于嫁出去了。

　　“九阿哥出身好，人长的俏，还与皇长孙殿下走得近，日后定有功劳封赏，这样好的夫君人选，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董鄂夫人谆谆教诲，“你得温柔一些，讨银子委婉一些，好好伺候知道么？一整个蒙古呢，多的是账簿产业。”

　　明秀眼眸一寸寸亮了起来，笑得分外明媚：“额娘，我晓得的。”

　　瞧她这副模样，董鄂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转念一想，皇家规矩大，入洞房后，就算退货也不成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风风火火地忙碌起来，不多时，迎亲队伍停在府前，九爷身骑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别着红花，赞礼官高昂的嗓音穿透云霄：“吉时至——”

　　新妇身穿正红嫁衣，莲步轻移，迎面似有幽幽香气，被人搀扶着站到九爷跟前。

　　入眼一片娇小玲珑，胤禟的心荡漾了。

　　荡漾一直持续到乾西五所，等拜堂完毕，皇亲贵胄的宴席开桌，九爷颇为急切地拉来十爷和几个宗室挡酒，四爷瞧他这般，眼尾微微一抽。

　　和福晋的二胎如愿得偿，作为隐形的人生赢家，四爷很是看不惯这副模样，都成亲的人了，没有半点稳重，像什么话？

　　夹心饼干弘晏又一次坐在四爷和八爷之间。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他再也不会坐立不安，而是视身旁暗流不见。

　　将九爷的神色尽收眼底，弘晏满眼赞赏，就差竖起一个大拇指。九叔简直是好男人的楷模，没和九嫂见面就如此表现，要不是毫无空闲，他都想撰写一本《好男人指南》，把九叔当做强推案例！

　　而他心中的强推案例，正在经历美好的洞房花烛夜。

　　掀开盖头，看着董鄂氏秀丽的面庞，娴静的笑容，九爷浑身残留着酒气，只觉整个人熏熏然起来。不愧是他一力坚持的福晋，无一不合他胃口，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那，那我们安歇？”

　　明秀红着脸点点头。

　　.

　　夜色深沉，九爷满足地浅眠，耳边忽然轻微的梦呓，一声接着一声。意识到这是自个的新婚夜，九爷猛然惊醒，生怕福晋做了什么噩梦，连忙凑到明秀跟前。

　　“羊毛……蒙古……粗估七百三十一万零八十五两，得利五百七十九万四千，拒分红，不二价。收账！”

　　九爷：？？？




150.  脱缰   一更

　　“额娘……”第二天一早, 新婚夫妇前来翊坤宫请安。等九福晋去见太后与诸位妯娌，九爷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欲语还休。

　　宜妃看他笑得又高兴又勉强, 嘴角一动，儿子成家的喜悦降了降温：“怎么，这是又添了面疾？”

　　“……您倒是说点好的。”九爷有苦难言, 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欺骗。什么温柔娴静，全都是假的, 她是算盘成精吧？？

　　累极的呓语不能代表什么，胤禟不信邪地安慰自己，醒来后，试探着拿出一叠账簿，那是今岁的羊毛生意。把它放在福晋面前，福晋眼睛唰一下亮了, 和灯泡似的亮——如果胤禟知道灯泡是什么的话。

　　明秀害羞地问：“爷, 我能瞧瞧吗？”

　　看这表现, 没跑了, 九爷心凉了半截，飕飕漏着风。他艰难地点点头, 九福晋哗啦啦地翻, 一边含着羞涩的笑, 速度那叫一个一目十行。

　　然后迫不及待与他探讨起来, “妾身觉得这儿可以改进。这儿的数记错了，爷！要是发展下去，得亏多少钱？”

　　九爷大惊失色：“记错了？”

　　不可能啊，他亲自上阵还能有错？

　　于是夫妻俩头对头地算账, 完全没有陌生感与别扭感，要不是嬷嬷提醒，差点错过请安的时间。最后证明九福晋是对的，九爷一口气没喘上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她，这是人吗？

　　算盘都没她算得快！

　　那利落的作风，专注的眼神，等回过神来，九爷悲愤了。董鄂家居然敢欺君，委婉地同宜妃一说，宜妃坐不住了，捏紧帕子问：“果真？”

　　见她如此，九爷的心变得好受一丝丝：“儿子哪敢骗您。”

　　宜妃喜上眉梢，万万没想到有这般大的惊喜：“好啊，太好了。真是本宫的好儿媳！”

　　她笑得合不拢嘴，“翠珠，快把从前太皇太后赏赐的翡翠镯拿出来，再看看库房有什么好东西，单一个红封岂不是亏待了明秀？”

　　大宫女喜气洋洋地应了：“是！”

　　九爷：？？？

　　.

　　木已成舟，便是想退货也不成，九爷度过三天甜蜜婚假，暗想这样的媳妇也不错，虽然有诈骗之嫌，但长得好能管家，对他也是百依百顺，贤惠没得挑剔。

　　有九福晋出谋划策，胤禟犹如开外挂似的，做生意都得心应手了起来！

　　春风得意没多久，一回神发现中馈被福晋掌得牢牢的，前院要取大额银两还得请示。

　　此举得到宜妃的大力支持，还在皇上那儿过了明路，胤禟震惊了，愤怒了。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种田完岂不是不能出去浪了？

　　望望心满意足拨算盘的福晋，九爷心碎地寻上十爷，意图痛骂他坑人的行为，十爷一脸“怎会如此”“我不知道”“我是冤枉的”，转过身偷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十分明显。

　　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绕到他跟前的九爷：“……”

　　“老、十。”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胤禟捂着胸口，“你给我等着！”

　　心里受了伤，只有待在大侄子身边才能感受温暖，九爷种田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几乎有了拼命九郎的风范。皇阿哥见了鬼似的看他，短短几天黑了一个度，没过多久，竟是在离弘晏最近的大贝勒身侧撕出一片地盘。

　　毕竟长幼有序，大哥和三哥四哥还是有稍稍的不同，他们和大哥相处得时间少。有大贝勒这个编外人霸占着，知己们诸多手段施展不出来。

　　哪想九爷运用最笨的方法，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堪称打工人中的战斗机，那拼命劲儿让弘晏都心疼了，捧来一壶凉茶道：“九叔，你歇歇。要是累着了，九婶会心疼的。”

　　受到全场注目的九爷抹了把汗，接过凉茶，满足地瞥了十爷一眼。

　　小样，别以为爷看不出来。想当知己是吧？

　　元宝喜欢夫妻相合，爷还偏和福晋好好过日子！！

　　.

　　有知己就有竞争，种田大军的积极性呈指数上升。更别提还有外援，弘晏外祖父石文炳进京的时候，带了好些番邦种子，还有京城未见的稀有物，《种田手册》的进度一日千里，就差南方办差的太子爷满载归来。

　　有太子妃从中帮忙，弘晏与石大人高高兴兴地来回通信，除了叙亲以外天南海北地聊，哄得外祖父眉开眼笑，直说小爷是忘年交。

　　石文炳对许久未见的外孙那叫一个疼爱，自福建带了数不尽的好东西，弘晏两个姨姨也绞尽脑汁添了东西，说是给长姐和大外甥用。小一些的容玉悄悄问姐姐：“上回同咱们玩儿的十五十六阿哥，要不要送些礼物？”

　　容岚眼睛微亮：“有道理。”

　　等到了京城驿站，石大人一家得到无与伦比的高规格待遇。地方官员按例要到吏部评定叙职，接着等候召见，若宫中没有来人，才可自行回府。石文炳刚刚落地，便见身穿绛红补服的太监笑呵呵地前迎：“皇上召见，大人快随咱家来。”

　　……便是宗室回京也没那么快吧？

　　石大人就这样稀里糊涂进了宫。面对数年不见的亲家，也是信任的臣子，皇上温声叫他免礼，望着他依旧乌黑的头发感慨：“文炳啊，这一晃许多年，朕瞧你没怎么变过。”

　　骤然转换为拉家常模式，石文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恭敬地拱手：“皇上龙马精神，我等远远不及。”

　　皇上摆摆手，指着他笑：“瞧瞧，还恭维起来了！你是稳定南方的大功臣，朕不会亏待了你。”说罢不经意地另起话题，“听闻弘晏常常与你书信？”

　　石文炳：“……”

　　李德全：“……”

　　皇上，暴露了，暴露了呀！

　　李大总管深深低下头去，总觉得如今日子像一匹脱缰的马，正往看不见的道路狂奔，道路的尽头就是小爷。石大人不知大总管的纠结，迟疑一瞬，秉着欺君是大罪的原则点点头，“回皇上，正是。”

　　“哦。”皇上像是来了兴致，“元宝都写了些什么？”

　　石大人身为忠臣中的忠臣，这回犹豫的有些久。他试探着问：“皇上是要臣背出来？”

　　皇上惊讶一瞬，恍然道：“这主意不错，朕准了。”

　　石文炳：“…………”

　　远在皇庄的元宝本人深深打了个喷嚏，招来一众知己嘘寒问暖，好不关心。

　　弘晏升起不详的预感，却不知预感从何而来，想了想便抛到脑后。他擦了擦汗，鼓舞胳膊粗了一圈的种田人：“再坚持几天，曙光尽在眼前。我们离成功就差一小步，又有什么理由偷懒放弃？”

　　接着郑重其事地问，“四叔，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四爷淡定道：“坚持就是胜利。”

　　弘晏满意点头，又让叔叔们重复一遍，心道等阿玛凯旋，农的传人就能告一段落，离三月之期不远了。《种田手册》大功告成，才不枉这几个月的辛勤付出，还有汗玛法的殷殷期盼嘛。

　　开完动员大会，弘晏回到毓庆宫，正计划和外祖父培养感情，就见李德全笑眯眯地现出身形：“皇上请小爷过去呢。”

　　这个时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亲亲玛法找他做什么？

　　皇长孙殿下刚进乾清宫，就听皇上告诉他一个大消息：“胤礽明日回来。”

　　弘晏罕见地愣住了。

　　阿玛，明日回来？他怎么不知晓？

　　这还没完，皇上悠悠道：“你在信里写的，石文炳都同朕说了。郭罗玛法是大清最好的郭罗玛法，更是种田手册的大功臣？”

　　弘晏：“……”

　　弘晏和李德全一起挂上痛苦面具，一个明面上，一个暗地里来。皇上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便让他写功课去，好似目的就是为了传达两句话，但弘晏深知此时离开的后果很严重。

　　不是挨打，就是掉一层皮。

　　他顽强地留了下来，瑞凤眼湿漉漉地瞅着皇上看，皇上一边批折子，时不时抿一口茶，完全不像生气的模样。见他磨磨蹭蹭，皇上好心提醒：“老大还在皇庄干活吧？”

　　弘晏醍醐灌顶，往外狂奔而去，明儿得劝大伯卖药，绝对不能前来皇庄！

　　皇上眼底露出丝丝笑意，批完折子同李德全道：“元宝提起朕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好的汗玛法。大清疆域不比世界，如此看来，还是朕更胜一筹。”

　　“……”李德全不住点头，心想，您高兴就好。

　　.

　　皇上说太子明日回京，打了弘晏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象的是半月后，最不济也是十天后，把一切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便能高高兴兴迎接阿玛归来，万万没想到，他爹连通知也不通知一声！

　　他还是他爹最心爱的崽吗？

　　忽然想起大伯这回事，眼见着夕阳西下，很快就要入夜，弘晏严肃起小脸在卧房奋笔疾书，准备给大贝勒府送一封信，串好口供要紧。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船只模型都是宝贵的财富。

　　半个时辰之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就要招来外间等候的三喜。

　　倏而听到一声喜悦的通报：“太子爷的车架到宫门口了！小爷可要出宫迎接？”




151.  治河   一更

　　问是这么问, 弘晏作为太子唯一的宝贝儿子，能不去吗？

　　低头望望写好的信，阵阵凉意窜上心头, 汗玛法的报信居然不准, 他爹莫不是插上翅膀飞了过来，火箭升空都没他快。半晌，弘晏终于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 鼓作镇定地踏出门，小手一挥, “走。”

　　外头等候的人喜气洋洋地应了：“哎！”

　　弘晏踏出门几步，又问：“我额娘呢？”

　　“太子爷体谅太子妃，吩咐奴才迟些禀报，万万不用动身出迎。”

　　“……”弘晏再三确认灵敏的耳朵没出错，脚步停了一停，深深觉得受到了恩爱攻击。

　　他爱新觉罗元宝就不在体谅的范围内吗？

　　怀着点点小心虚, 还有点点小受伤, 弘晏成功接到了太子。父子俩许久未见, 太子揉揉儿子的脸蛋, 嘴边弧度更疏朗几分，同他说起南下见闻与收获, 不仅有作物种子, 还带了好些种田经验回来。

　　见他爹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弘晏眨眼松了口气, 不仅认真听讲，表现前所未有地捧场。这副父慈子孝的场面，让见到的不少人感动，瞧瞧, 小爷才几岁的年纪，听闻太子爷回京，就急急出宫相迎了！

　　不到半天时间，皇长孙殿下孝顺聪颖，实乃大清之幸的感叹传遍巷里，唯有大贝勒听了不怎么高兴。

　　有太子搅局，他和侄儿的快乐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不用想就知道胤礽会千般万般地阻挠。怀中抱着启蒙学字的弘昱，胤禔满面思索，忽而灵光一闪，不如学习老四的法子，另辟蹊径从下一辈入手。

　　听闻弘晖早就在毓庆宫熟脸，胤礽能拒绝他，还能拒绝弘昱不成？

　　于是太子回京的第二天，上朝面圣一刻也不得闲，弘晏下学之后忙于整理资料，立志将种田手册补充完全。大贝勒牵着弘昱，和牵着弘晖的四贝勒于毓庆宫院前相遇，胤禔惊讶着露出笑容：“四弟？好巧。”

　　胤禛：“……好巧，大哥。”

　　弘晖探出胖乎乎的小脸，和弘昱虎头虎脑的模样对上，慢慢瘪起嘴。

　　小小的心灵种下大大的警示，这么多人要和他抢弘晏哥哥，不努力一点儿怎么行？与二伯最要好的是阿玛，与弘晏哥哥最要好的也得是他！

　　四爷半点不知弘晖的雄心壮志，瞧一眼面前的大哥，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如今毓庆宫前院的管事们见到几位爷，做得到面不改色宠辱不惊，上禀太子妃后，笑着迎他们前去弘晏所居的小院。

　　弘晏还是头一回见到大贝勒的嫡子弘昱，不由放下笔，怀里抱着弘晖，手上拿着拼图给弘昱玩儿，感叹父子俩长得真像。至于胤禔和胤禛，他们一样端着茶盏，一样笑吟吟地不说话，二人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继而被下衙来寻儿子的太子撞了个正着。

　　太子：“……”

　　胤禔：“……”

　　弘晏：“……”坏了，大伯主动暴露了。他总觉得阿玛在暗中谋划大事，这不是上赶着递杆子吗？

　　因为从始至终站在太子那一边儿，胤禛来毓庆宫来得频繁，故而最是淡然。太子盯着胤禔，嘴边的弧度稍稍落下，他不是不知道老大试图拐带他儿子的猫腻，没想到胆大包天，今儿竟登堂入室来了。

　　南下之时，他便查到了许多端倪，不过自有打算，引而不发。而今……

　　他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大哥好兴致。”

　　大贝勒笑容有些僵，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专门挑胤礽不在的时候上门，谁想胤礽处理完朝事就径直往元宝房里来？

　　谁家阿玛有他粘糊？真是开了眼了。

　　因为主场原因，胤禔自诩斗不过，只好僵笑一下，牵着弘昱和弘晏道别，“你大伯母已经备好了膳，弘昱下次再来寻你玩儿。”

　　转身背影很有些萧瑟，太子嘴边落下的弧度又收了回去，胤禛幅度极轻地笑了笑。

　　弘昱头一回接触到同龄堂兄弟，还有一见就亲切的哥哥，和亲爹如出一辙的眼睛满是不舍。弘晖用力牵着弘晏的手，在心里骄傲地想，他有熊宝这个乳名，大伯家的哥哥没有！

　　……

　　弘晖没有想到，回到府中的大贝勒正琢磨着给自家儿子取一个。

　　比熊厉害的有狮虎豹，豹宝总不好吧？听着像宝宝，不好不好。

　　比较一番狮与虎，胤禔纠结半晌，最终拍板：“就叫虎宝！”

　　回头和福晋一说，大福晋收起淡淡的态度，少见地支持这个决定。见取名惹了福晋欢心，大贝勒别提有多高兴，眼睛一眯，计上心来，和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福晋眼眸微睁：“你要带着弘……虎宝去皇庄？”

　　.

　　翌日。

　　“虎宝自小没见过农田，多看看也是好的。”迎着众位弟弟讶然的神色，胤禔笑得很是爽朗，“龙子凤孙，养在内院怎么行？自小学起，日后还能帮上元宝的忙。”

　　弘晏：“……”弘晏真真没有想到，对知己极为执着的大伯竟是坑他最深的人。望着刺目的天空，他暗暗叹了口气，不敢再看太子的脸色。

　　八爷：“……”八爷也没有想到，大哥居然会有这般举动。带弘昱前来也就罢了，虎宝不是他先预定的吗？？

　　八爷早就不是从前的八阿哥，他上前一步，不顾四爷还在一旁，笑得如沐春风，语气委婉地提起：“大哥，虎宝这个名儿，是弟弟和福晋成婚之时便商量好的。”

　　“果真？”大贝勒惊疑地看他。如今面对犯蠢旧事，他早就心平气和，于是歉然拱手，死不悔改：“八弟，实在对不住。不是还有个狮宝么？这名字也不差。”

　　“……”四爷黑了脸。

　　虎宝，狮宝，图谋昭然若揭，以为他听不出来？

　　五爷脸色也不好看，成日狮啊虎的像什么样？有勇无谋，没有半点文艺气息，还是鹤宝最好听。

　　眼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九爷悄悄后退一步，眯了眯眼，同目瞪口呆的十爷耳语：“还是爷聪明，觉得银锭这名字不错。老十啊，你觉得铜板怎么样？”

　　十爷看热闹看得恍恍惚惚，闻言顺嘴答应下来：“好。”

　　“好！既然这样，日后你和娜林的孩子出生，就叫铜板了。”九爷迅速敲定，表示铜板有他的见证，抵赖不掉的，兴高采烈接着说，“哥哥这就去同汗阿玛报备！”

　　十爷回过神来，头顶缓缓冒出一群问号：“？？？”

　　.

　　太子同样在一旁，笑容不变，显得清贵而雍容。

　　孤的取名水准，又岂是你们可以超越的？“元”为第一，又有黄金的意思，谁都越不过他儿子。

　　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弘晏，又看了眼胤禔，微笑越发像丈量出来似的，周身有些冷。

　　这场由虎宝引出的风波，最终被弘晏可怜、弱小又无助的一声“干活”消弭，知己们立马回归种田模式，只不过积极性与竞争力度更上一层楼。

　　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不能输给帮忙砸场子的不是？

　　就这样你卷我我卷你，效率别提有多迅速，就在【农的传人】消失的最后一晚，《种田手册》大功告成。

　　弘晏回房睡了昏天暗地的一觉，第二天神采奕奕地起身，在入宫求见汗玛法之前，颇为淡定地迎接新能力的来临。

　　准时准点，又是活泼而熟悉的电子音：“系统能力【治河高手】，持有者靳浦、李光地已绑定，使用时长三个月，不可解绑。”

　　“季抛能力启动中……”

　　弘晏：“……”




152. [最新] 册封   正文完

　　心心念念, 期盼已久的【治河高手】终于来了，但圆梦的同时，弘晏觉得不是很合适。

　　年龄问题先放在一边, 他正在无逸斋读书, 且上的都是要紧课程，难不成还得翘课去治河？

　　治河，头一个治的定是千百年来困扰沿岸百姓的母亲河黄河。前几回都在京中, 这回少说也要到黄河岸边，汗玛法不同意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弘晏沉思片刻, 决心趁上呈《种田手册》的时候敲边鼓，探探汗玛法的态度再说。

　　.

　　凝聚了众位阿哥的心血，还有农事官、管事、务农百姓心血的《种田手册》就在眼前，皇上龙颜大悦，认真听弘晏叙完功劳，这才慢慢翻开。

　　任谁都看得出皇上的重视, 还有越翻眼底越浓的赞赏之色, 李德全轻吸一口气, 按捺住自己看神仙的眼神, 心道小爷如今要有需求，皇上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怎么是常人能办到的事？

　　几位爷贡献良多, 可若没有知己的名号, 没有小爷从中调和, 能把他们拧成一股绳, 劲往一处使吗？
　　结果一早就定下，《种田手册》只有小爷能办成。

　　这些道理，李德全都能看明白，皇上如何能不清楚。他瞥向御桌另一边, 镇纸按压着的一卷明黄圣旨，向来深邃的凤目满是欣慰与骄傲。

　　是时候了，便是推元宝到台前，也无人能够骗他伤他。除了朕与太子，叔伯都是他的后盾，兄弟齐心，而不是视对方为仇人，这是朕盼望的，也是朕梦中遗憾未能做到的。

　　可是元宝能。

　　那条冲天而起的金龙仿佛再一次现于眼前，爆发出灼灼金光，驱散一切黑暗梦魇，皇上露出笑容，轻柔地摸摸弘晏的额角。

　　不等他大加褒扬，就听乖孙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您可还要派人巡视河道？”

　　皇上一愣，因着心情极好，笑着不吝回答：“上回朕派了你大伯，过些日子，让他再去一回。”

　　上回去的是永定河，下回再去多些地方。皇上琢磨着摸清情况好办差，他也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儿子已长成，何必不用呢？

　　“……”弘晏僵着脸，心道坏了坏了。

　　阿玛已经如此不对劲，要是和大伯一道治河，他还能全须全尾出毓庆宫吗？

　　但大伯才是熟悉河况的那个人，他要换人岂不是无理取闹。何况还有课业的事，路程安全的事……

　　路漫漫其修远兮。

　　抬头看看汗玛法，下巴是那么的坚毅可靠，就连短须也给人无可比拟的安全感。弘晏油然而生一种依赖的感动，然后小小声地问：“汗玛法，我能和大伯一起去吗？”

　　想了想，又补充说：“神女昨晚教我治河之术。”

　　“……”皇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李德全渐渐变得紧张。

　　皇上顿了许久，没有和他扯六岁七岁怎么治河的问题，嗓音罕见地带了严厉：“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年纪尚小，如何能够直面泛滥之景。何况出京万里，课业该如何？朕和太子又该如何？”

　　弘晏乖乖受训，慢慢思虑起来，觉得皇上说得很对。

　　皇上提起这茬没完没了，于是《种田手册》可怜地被搁置在旁。等到训话完毕，皇长孙殿下郑重点头，若有所思地走了，到门槛边这才想起要紧活：“汗玛法，孙儿明日再来问您推广一事！”

　　皇上看着他的背影好气又好笑，就这小胳膊小腿，半晌才道：“拖不得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凑近，小心翼翼地等待指示，心里头摸不着头脑，什么拖不得了？

　　“再不立太孙，京城都拴不住他！”皇上挪开镇纸，拿起卷轴摩挲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去，去给太子传一句话。就说——元宝欲与胤禔治河。”

　　.

　　康熙三十八年九月初三，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毓庆宫前院忽然成了肃穆之地。宫人垂头静立，捧着托盘侍列两旁，在他们中央，李德全与诸位总管身着补服，最前端是手捧圣旨的裕老亲王，以及文华、武英二位大学士。

　　院里安静万分，毓庆宫大大小小的主子等候宣旨。太子心有所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握了握太子妃的手，只见裕亲王展开圣旨：“太子嫡长子、皇长孙弘晏接旨——”

　　弘晏一身金黄色的蟒袍，怀揣着疑惑跪下。

　　裕亲王沉声道：“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朕荷天眷，建储胤礽，太子又生嫡长，已及六龄。皇长孙弘晏，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今以弘晏为皇太孙，授以册宝，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钦此！”

　　霎时一阵骚动，喜悦几乎化成实质涌现。

　　裕亲王笑呵呵地道：“皇太孙殿下，接旨吧。”

　　弘晏怔愣着接过圣旨，等到谢过宣使，将之三跪九叩、供奉于案，仍有如坠云雾之感。册封来得毫无预兆，他亲亲玛法怎么就心血来潮，册他为皇太孙了？

　　难不成是《种田手册》的功劳？

　　他悄悄瞅了眼太子，太子心情是罕见的激荡。紧紧握住太子妃的手，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等到弘晏瞅向他，霎时敛起笑容，恢复了近来惯常的不对劲。

　　弘晏：“？”

　　.

　　册封皇太孙的圣旨昭告天下，各方贺礼如流水般送进毓庆宫，不过一个午后而已。

　　现下人人都知，有了皇太孙，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动摇不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太子生了意外，那也是皇太孙继位，谁敢质疑，谁能质疑？

　　皇太孙在民间的威望声名，满朝文武就算加起来也不能比。大多数重臣心想，理当如此，“长”字变成“太”字，才是实至名归嘛。

　　等弘晏渐渐回过味，已是晚膳时分。一家人聚在一处，元曦也上了桌，有了如此喜事，毓庆宫的厨子恨不能将满肚子存货掏出来，显得菜肴意外丰盛，比往常更美味几分。

　　弘晏一如既往地给太子妃夹菜，笑眯眯地逗额娘开心，仿佛皇太孙只是个铭缀而已。接下来轮到太子，弘晏忽而放下碗筷，捧起脸蛋，似是要有千言万语诉说。

　　太子眉心一跳，就听弘晏深沉地问：“阿玛，你是不是头顶光环的男主角？”

　　前有重生的老爷子保驾护航，后有穿越的亲儿子摇旗呐喊。自出生起困扰的生存问题就这样被解决，他发展的知己遍天下，越看越觉得阿玛头上得有一个光圈，上写“男主光环”四个大字。

　　太子：“……”

　　太子呵呵一笑，虽然不懂男主角是什么意思，但臭小子的表情语气，他再明白不过。

　　直到暮色深沉，晚膳撤下，太子牵着弘晏来到书房，说是有要事需父子商谈，半晌低沉道：“就在你册封前日，汗阿玛传达给孤一句话。”

　　事关册封，弘晏霎时正襟危坐，紧接着，太子凤眼盯向他，缓缓道：“元宝欲与胤禔治河。”

　　弘晏：“……？？？”

　　弘晏生出极为不妙的预感，只听太子扬声道：“关门，上锁。递鸡毛掸子！”

　　随即含着笑看他：“这儿没有小黑帽，也没有皇上救你，门外有人守着，你逃不出去。无需赌孤会心软，这一顿打，酝酿了少说半旬，多则两月。孤骑射比不上老大，对付你一个却是绰绰有余。”

　　将一条条出路堵死，太子慢条斯理捋起衣袖，问震惊至极的弘晏：“爱新觉罗元宝，你还有什么话说？”

　　弘晏：“…………”

　　不治河了，拆迁。

　　系统你听见了吗？把毓庆宫前院列入拆迁计划，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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