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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模范夫妻
作者: 甜久
简介:　　
　　新文《六零知青俏媳妇》~本文文案：
　　苏玥带着超市空间，从末世穿越到缺衣少食的七十年代，成了鹿城前.大财主的女儿。
　　穿越后，家人们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只留她一个。
　　带着巨额财产，苏玥扛起包袱就搬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然而新邻居杨大姐过于热情，搬家的第一天，就暗戳戳给她相中了一个对象。
　　苏玥痛快地拒绝。
　　“他有手艺，一个月挣不少！”
　　苏玥不差钱：拒绝。
　　“他就比你大一岁，年轻帅小伙！好看的很！”
　　能有她好看吗：拒绝。
　　“他厨艺好，啥好吃的都会做！”
　　拒……
　　“等等，可以考虑考虑。”
　　然而当苏玥见到真人时，才发现原来杨大姐说的条件，都是真的！！
　　某男颜值打破了她对七十年代的刻板印象。
　　苏玥沉寂已久的心蠢蠢欲动了起来。
　　可……
　　“可他才十八，我才十七啊！”
　　“嗐！这有什么，处两年对象就可以结婚了！凭你俩的相貌，赶紧生个漂亮的奶娃娃让人羡慕羡慕才好哟！”
　　？？？
　　“这是她一个未成年能听的事儿吗？！”
　　……
　　乔景明外貌条件优越，生得俊逸非凡，是街坊邻居公认的颜值担当。
　　就是人冷了点，也不爱说话 。
　　然而某天冷漠阎王居然给苏玥当起了专属厨子！？
　　众人议论纷纷，唯有当事人两位忽视流言，乐在其中。
　　后来“男保姆”当久了，闲言碎语越来越多。
　　苏玥想：“兔子不吃窝边草，那是因为窝边草不够‘鲜美’。而他这个窝边草，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修的了电器，换得了灯泡，赚钱能力一流，简直成了居家过日子必备品！不赶紧嫁了还犹豫什么？正好早就看那些莺莺燕燕的眼神不爽很久了！”
　　乔景明想：“都当了这么久的厨师兼保姆，怎么也得讨点‘工资’才对得起辛苦付出，啥时候能把人娶回家光明正大宠？”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扯证结婚，成了七十年代模范恩爱小夫妻！
　　不差钱女主x宠妻如命男主
　　（男女主成年后在一起！没成年不谈恋爱～！大概v后就成年～）
　　*男主后期走工程师科研路线，女主就负责赚钱养家顺便貌美如花
　　*1v1，主言情，宠文甜文，双c。
　　求收藏~么么啾~（づ￣3￣）づ
　　*————————————*
　　预收《六零知青俏媳妇》：
　　一觉醒来，许枝成了六零年末援北知青，正坐在赶往北大荒的绿皮火车上。
　　史书上记载：北大荒自古以来，就是蛮荒之地。
　　可真正踏进这片苍凉地界……从骨子里溢出的恐惧，才是压垮知青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初入北大荒，全国各地的知青汇聚一堂，集结起来闹事。
　　只有许枝冷眼旁观，暗自记下了威武不凡的土岗屯大队长，他是整个屯最年轻有为的干部青年，也是掌管知青们“存亡”的关键人物。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许枝就有了目标——拿下赵良泽，逃离知青点。
　　知青们闹事时，许枝已经抱紧了赵良泽大腿。
　　知青们挨饿时，许枝已经在赵良泽庇护下活得有滋有味。
　　知青们为了一口吃食打架时，许枝已经用上了赵良泽从市里带回来的雪花膏！
　　最后，知青们幡然醒悟，可许枝已经跟赵良泽结婚了！
　　愤愤不平的女知青们开始学着许枝那样找当地土著寻求庇护。
　　可世上只有一个赵良泽。
　　还能怎么办？只好打碎一口牙往肚里咽。
　　“他们都闹，为什么你这么乖”
　　许枝踮脚，在男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因为……我喜欢你。”
　　/
　　许枝心声：笨，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大腿够粗呀！
　　赵良泽心声：笨，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想抱我大腿吗？
　　#论如何在北大荒过有滋有味的生活#
　　#当然是抱紧赵良泽大腿#
　　——
　　前期女主利用男主逃离知青点，并不是菟丝花。
　　女主有个鸡肋的金手指空间，存在感弱。
　　*1v1，甜文爽文
　　*男主俊，女主美。
　　*后期有事业线
　　家人们求收~么么哒~
　　
　


1.第 1 章
　　1974年，夏末。
　　“哎哟喂！诈尸了！诈尸了！”
　　诈什么尸，她不还好好活着吗……
　　不，准确地说，她死了，又重新活了。
　　苏玥从没想到，自己死就死了，还会穿越；穿越就算了，一睁眼居然被几个壮汉扔在木头担架上往屋外拖。
　　这是一个狭窄的，逼.仄的，土砖搭砌的小窝棚。
　　眼前挤满了一群陌生又眼熟的邻居，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个个面色蜡黄.
　　最中间那个长得最壮实的女人，正叉腰指着苏玥惊恐地发抖，嘴唇惨白，一个劲儿地说：“苏玥诈尸了，活死人……活死人……”
　　“……”
　　“这咋回事，不是都没气了吗，脉搏啥的也不跳了，咋眼皮子在动？”
　　“所以我说诈尸了！”何花指着俩壮汉：“你们！你们两个男人，胆子大点的，赶紧趁她还没醒透，把人拉去埋了啊！”
　　“是啊！别等下又死在咱院儿里，多晦气啊，坏分子的血都是臭的！”
　　苏玥：“……”
　　说她诈尸就算了，为啥还要侮辱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苏玥脑子闷沉沉地，没法说话。
　　她难受地扭了扭酸胀的脑袋，下一秒就听见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划破耳膜，然后……她就被人抛尸.体一样，丢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啪——”
　　这一摔，把本就不堪一击才死过一回的苏玥，摔得浑身像被拖拉机碾压，五脏六腑全移了位。
　　“啊——真诈尸了！苏玥诈尸了！苏玥诈尸了！”
　　乌泱泱的尖叫划破耳迹，苏玥扯着沙哑而沉重的嗓子，虚弱又艰难地道出：“喊什么、喊，我……还没死……”
　　传来的，是更为惊恐的尖叫——
　　她好像又咽了气。
　　*
　　原城北苏家大宅，现如今的大杂院，公安来了一茬又一茬，皆是为了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起命案。
　　死者为一名十八岁女性，死因初步诊断为意外摔跤而致，公安人员现正在进行审问。
　　邻居一：“我跟她关系普普通通，也不知道她咋就死在家里了，平时看起来挺老实一姑娘。”
　　邻居二：“她家就她一个人住，不小心摔跤没人发现也很正常，可惜了这么年轻……”
　　邻居三：“唉，也不知道咱院儿里咋就发生了这种事情，虽然苏玥家庭成分不好，可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啧，只能说命不好哦！”
　　邻居四（一个小孩）：“我是第一个发现她死了的人，能给我奖励吗？”
　　“……”
　　问完一圈居民们后，有一女同志踊跃举手想要回答：“公安同志，我知道，我知道！”
　　于是两名男公安带着记录本走了过去：“你跟死者有什么关系？案发当天又在哪里？”
　　何花整理一番仪容，撩了撩鬓角碎发，才清了清嗓子回道：“咳，我跟她没啥关系，就是邻居，住她隔壁，她死的时候我在外边上班呢，一回家就听见谁说有人死了，这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说罢呵呵一笑：“公安同志你们不知道，她啊，死前就不是什么好人！父母是黑五类，是是坏分子，家庭成分不好，在咱院儿里可不受待见了。
　　不过您可别误会啊，虽然她出生不好，但我们院儿里住着的都是好人，没人欺负她，平日还接济她来着……她平时就在咱街道扫大街谋生，人挺老实的，就是不知道咋想不开……”
　　她话里有话，两名男公安同时皱起了眉：“死者为大，请不要叙述公安人员问题以外的回答。”
　　此话一出，遭到众人哄笑，何花闹了个大红脸，被她男人一把拉走。
　　“死都死了，说这些干啥？”她男人不悦地觑她一眼，边走边骂。
　　何花不甘示弱地瞪他，继而余光瞥见一旁的公安同志，又悻悻地压低嗓音：“实话实话而已，你看这些人，一个个虚伪的……平时不是挺会欺负苏玥的吗……”
　　“你好意思说别人？祸从口出你知不知道？”
　　“我这不是想跟公安同志讲清楚点嘛，免得冤枉我们害了她……”
　　“就你话多！”
　　“啧！你帮谁说话呢！那种坏分子，死了不就是报应吗？”
　　……
　　苏玥再次醒来，是在一间极为黑暗阴森的太平间。
　　扯开盖在身体上的白布，她极为缓慢地挪动僵硬的四肢下了床。
　　这里温度很低，分明是八月底，却冻得人牙齿打颤。
　　苏玥脚上没鞋，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推开未上锁的大门，走了出去。
　　当然，作为一具尸体，诈尸是不道德的……更何况现在又是晚间……
　　苏玥成功把医院安保人员吓了个半死，后来有人去报了警，有人用铁叉子把她叉在墙上不让走。
　　等到警察和医生统统赶来后，又把她拷着带回了太平间。
　　经过一番审问和检查后，确认是没“死透”，也就是所谓的“诈尸”，后又将她带到公安局做了两个小时的笔录，这才将人放了出来。
　　此时晚上九点半，天上悬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却看不见几颗星星，冷幽幽的空气似乎把光也阻隔了。
　　空旷的城市街道已经沉睡，除了夜风轻轻吹着，偶然传来一两声狗吠，就只剩苏玥轻飘飘的脚步声。
　　如鬼魅般……极慢……极轻……
　　大杂院里，何花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隔壁苏玥那丫头今天刚死，那窝棚一时间没人敢进去，可苏家曾经家大业大，即使没落了，家里应该会藏些值钱的东西吧？
　　这人都死了，东西也带不走，倒不如给活着的人用用，也好过浪费了……
　　越想越觉得不能放过占便宜的机会，趁着大家伙没来得及反应，她得先下手为强！
　　越过酣睡中的丈夫和儿子，何花迈下了床，半分钟便钻进了隔壁苏玥家的小窝棚里。
　　捏紧手电筒翻找起来，好一会儿，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响。
　　何花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回过头，定晴一看，险些没吓地晕厥。
　　那破旧的木门进来时才被她随手合上，现在不知怎的开了条缝。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看见一张惨白的、不见血色的诡异面庞，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眶深深凹陷着，一头长发乱糟糟披散在脑后。
　　配合着黑夜与圆月，何花吓得一声剧烈的惊呼，腿一软，直直坐在冰凉的地上，还是早上苏玥尸体躺过的地方！
　　“何、花？”苏玥眉心一蹙，她嘶哑的嗓音像极了两块正摩擦着的粗砾砂石，听的何花阵阵发慌。
　　她咽咽口水，尖锐的嗓音似破了道口子：“我我我……我看你死了我才来偷东西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是害死你的人！别来吓我啊苏玥！别吓我啊啊啊——”
　　门口的苏玥微微一愣，眨了眨干涩的眼眶。
　　有趣，她似乎以为自己是鬼。
　　眼咕噜一转，苏玥干脆将计就计，扮起了女鬼。
　　她可以把嗓音压低，阴森如鬼魅般缥缈：“何~花~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为何要害我~偷我东西~”
　　“啊——”
　　一大串难听的声音从苏玥嘴里吐出，何花这下是真被吓得屁滚尿流，双腿瘫软地厉害，半点无法挪动！
　　“不不不不是我啊！他们说你饿死了，可这不关我的事啊！”
　　“那你为什么~等我死了~偷我东西~”
　　何花哆哆嗦嗦，将头转成了拨浪鼓，嘴唇全然失了血色：“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不得好死！我不该趁你还没死透就来搜刮你家宝贝！我错了错了！你饶过我，别来害我啊我不想死！！”
　　苏玥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把掐住大腿肉，才稳住声线，慢悠悠地：“何花~我死前你们全都欺负我~死了还要偷我家宝贝~你该死~我要拉你下地狱~你也该来看看~地狱多么可怕，这里有好多鬼~拔你舌头、扒你皮、戳你眼珠、掏你心脏~”
　　她越说越夸张，吓得何花一个颤抖，一摊子水渍渐渐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夹杂了一股子尿骚气，苏玥嫌弃地努了努鼻子。
　　不是吧，这么不禁吓？
　　不过见她如此害怕自己，苏玥想，这院儿里其他人估计跟她一样，毕竟自己“生前”，可没少受到他们的“照顾”。
　　这亏心事做多了，可不就怕鬼了吗？
　　这样一想，嘴角扯了抹诡异又渗人的笑，吓得何花连连哀求，趴在地上头磕地，一下撞得比一下狠。
　　她是真怕了，因为苏玥生前，她是欺负她最过分的人！
　　等到何花脑袋都磕破了，她虚弱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只恐怖的眼睛。
　　又是一声锐利的尖叫，这下把周围熟睡的邻居们全给吼了个精神。
　　有人口吐芬芳地从屋里出来，借着想要上厕所的工夫看看是谁大晚上不睡觉吵人清梦。
　　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窝棚外，那个已经死了的苏玥！
　　一道高过一道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骂娘声，开门声，关门声，响彻在大杂院每一个角落。
　　苏玥眼底熠着诡异的光，嘴唇突然一张一合，对着何花吐出两个字：“滚开。”
　　何花早就想走，这下再也顾不得什么，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出了小窝棚。
　　出来后，苏玥顺势进了窝棚。
　　室外，是月光洒落一片清辉，何花能清楚地看见院子里一片空旷的景象。
　　她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个院子是如此地恐怖！
　　飞速跑回家，躲进被窝里，何花从此再也不敢半夜出门。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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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入北大荒，全国各地的知青汇聚一堂，集结起来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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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许枝就有了目标——拿下赵良泽，逃离知青点。
　　知青们闹事时，许枝已经抱紧了赵良泽大腿。
　　知青们挨饿时，许枝已经在赵良泽庇护下活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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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怎么办？只好打碎一口牙往肚里咽。
　　“他们都怕我，为什么你这么乖”
　　许枝踮脚，在男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因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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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翌日，苏玥一大早从硬板床上醒来，从樟木箱里掏出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再整理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嫌弃地跨过昨晚何花尿过的地方，出了窝棚。
　　这时候正是早上六点半左右的模样，天半亮，受了一晚上惊吓的大杂院居民起床后，打开门，当大家不约而同看见真实的苏玥，纷纷傻了一样，站在自家门口不敢动。
　　只见她去了井边，压水洗脸，洗完后拎着一只包袱就出了门。
　　大家以为是幻觉，可院儿里所有人全都看清楚了。
　　刚才那个人，是苏玥，是昨天才被送进太平间的苏玥！
　　她不仅回来了，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整整一天，大家都在忐忑中度过。
　　晚上，约莫七点，苏玥突然回来了，像个无声无息的鬼一样，背着个布袋一声不吭地进了窝棚，再也没出来过。
　　第二天，她仍旧早早地醒了过来，背上布袋出门，晚上回家。
　　就这样，苏玥天天出门，回家，出门，回家……如此反复，这样反常的行为，众人越发觉得她是鬼，她不是真正的人！
　　可一时间竟还真没谁敢先上去问她什么情况。
　　尤其是前几天何花把苏玥叙述的，关于“地狱、偿命”一事说给大家听后，大家的发散思维，想到一些黑暗的、恐怖的事。
　　以至于到了最后谣言越传越夸张，说苏玥是鬼，她是还没死透的鬼！
　　她是来索命的，说不定哪天睡梦中，大家就被她杀死了！
　　且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是最先要下地狱的！
　　直到第四天，终于有人受不了院儿里沉闷的气氛，跑去公安局报警，说是他们院儿里死了的人活了过来。
　　因为印象极其深刻，公安同志记得苏玥这起“诈尸案”，笑着跟他解释了一遍。
　　那人揣着不可置信回了家，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大家。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公安同志都已经上门调查过，并且人都送进了太平间，为啥这人还能“死而复生”？
　　再把何花说的一系列事情联系起来，大家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深想下去，越觉得自己哪天就会被苏玥送入“地狱”。
　　第五天，苏玥还是如前几日那样，诡异的，一言不发背着布袋出门。
　　众人齐心协力，鼓起勇气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眼前挤满了一群陌生又眼熟的邻居，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蜡黄，骨瘦伶仃，看起来状况并没有比苏玥好到哪里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苏玥慢悠悠地作出一个诡异的笑，众人不约而同咯噔一下，后退半步。
　　何花哆哆嗦嗦指着她问：“你……你是人是鬼？”
　　苏玥漫不经心望着她，语气森然：“你觉得呢？”
　　何花颤了颤身子，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觉得你是鬼！”
　　“是啊……我是鬼，我要把你，还有你们……统统……拉进地狱！”
　　苏玥阴翳起一张脸，黑发披散着，话说完后阴恻恻地笑了，笑得大声，像癫狂了一样。
　　这一幕瞧着是万分渗人，众人这下是真觉得苏玥疯了，即使她现在还活着，可她是个疯子，疯子是没有理智的！是会害人的！
　　这下再也顾不得“仁义道德“，两个壮汉在邻居们的指使下拉起苏玥就往院外走。
　　苏玥不知道这些人要带自己去哪里，只是笑着，诡异地笑着，一言不发。
　　她要把“疯子”形象贯彻到底，让这些人的精神饱受摧残。
　　既然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那就让这些人帮她离开。
　　……
　　苏玥被邻居们带到了城北街道办事处，大家义愤填膺细数着苏玥是如何在大杂院里对他们的心灵进行摧残。
　　“把她调走？调去哪？”邱主任置若罔闻，只挑重要的信息问。
　　“随便哪，反正只要不在咱们院儿。”何花这样回。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她：“对！随便哪儿！只要不跟咱一块儿住！”
　　“反正她家现在只是个窝棚，搬去哪里都一样，再破还能有窝棚破吗！”
　　“对！”
　　……
　　从末世穿越到74年，被打成走zi派，经历家道中落，亲人离散的苏玥，现在的主要工作是扫大街。
　　一个月十二块钱，工资不多，够自己吃，但多余的就省不下来，有时候买点日用品都要攒好久的钱。
　　面对当前恶劣的环境，以及恶劣的邻居，苏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于是她设计了一场计划，装神弄鬼让这些人忌惮自己，恐惧自己，最终受不了，把她赶走。
　　于是果不其然，她被带来了这里，邻居们找邱主任诉苦，只为了将她赶出大杂院。
　　邱主任坐在椅子上，仰头打量苏玥，他手关节一下一下，漫不经心敲击着桌面。
　　随后眼睛一眯，“你们先出去。”
　　乌泱泱的一群人还舍不得走，边往门口退，边哀求道：“邱主任，您可一定不能再让苏玥住这儿，咱大院儿一共四十来户，全被她一人搅得不得安宁，可不能为了她一个分支，害了我们所有人啊 ！”
　　邱主任对何花的话置若罔闻，只目不斜视盯着苏玥：“你想怎么解决？”
　　“我想调走。”苏玥也看着他，面色严肃而认真：“邱主任，您把我调走吧，还是扫大街的工作，随便调到哪里，越远越好，正好我也不想继续留在大杂院被大家害怕，我就只是想过个安生日子而已。”
　　邱主任已经在何花等人的口中得知，前几天苏玥突然死亡，后来又突然诈尸复活一事。
　　怪不得好几天都没来上班……虽然也觉得奇怪，但对她死过一回的悲惨经历表示同情。
　　可……
　　“调动工作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邱主任这样回答。
　　“我知道。”苏玥颔首，这个年代，城市里无论是找工作还是调动工作，都需要时间和准备以及合理性，并不是你想走就能走。
　　但扫大街这种工作性质不一样，实际上如果想要调动，只要邱主任愿意，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他们都说我是鬼，不想继续跟我做邻居，院儿里的小孩子成天成天的被我吓得睡不着觉，大人们也被我吓得失眠，影响上班效率。看着大家怨愤的眼神，如果长期下去，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再死一次。”
　　苏玥叹息一声，作无奈状：“邱主任，您应该不会希望我再死一次吧？”
　　她刻意把死字咬地极重，看着那双透着绝望的眼神，邱主任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开口说办不到，下一秒她就能死在他面前。
　　邱贺可不想自己身上背上一条人命，更何况苏玥也算自己手底下的员工，死了多多少少会传点风言风语……
　　不得不说苏玥演技不错，把邱主任唬得一愣一愣。
　　最后仔细思索片刻，再看看门口一众渴望的眼神，话倒是没说死。
　　“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一有消息了我就通知你，怎么样？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你可千万被给我做傻事！”
　　“谢谢邱主任。”苏玥感激地冲他笑笑：“不过啥时候能有消息？我是一刻也受不住了，我每天都想死，特想死……”
　　邱主任汗颜：“……可是就算我能把你调走，这年头住房那么紧张，也没有多余的房子给你住啊。”
　　“谢谢邱主任！房子的事儿您不用操心，我在……城南有个亲戚，您如果把我调去那边的话，我自己就能找到住房！”
　　说罢停顿两秒，“如果还是在城北的话……也没关系，我一定不会在住房这样的事情上麻烦您！”
　　不管能不能找到住处，只要能从大杂院里搬走，就算睡大街，苏玥也认了！
　　不过她有钱，这五天来，依靠超市空间已经兑换了八百多块钱，加上零零散散的票，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己沦落街头。
　　至于为什么想去城南，因为城南在城北的对立边，如果能去城南，以后就能远离大杂院这些邻居们，她就可以重新改头换面地进行新生活了！
　　这无疑是苏玥想象中最好的结局，就看邱主任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由于事情来得过于突然，饶是邱主任想帮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决定，至少得问问其他主任的意见才是。
　　后来苏玥和何花一众被邱主任打发走了，说是回去等消息。
　　苏玥倒也没为难他，乖顺地离开了这里。
　　只是回去后愈演愈烈，只要一见到何花或者哪个邻居，就用阴森森的语气和渗人的笑容盯着他们。
　　她像个鬼魅，走到哪里，就能盯到哪里。
　　大家渐渐的受不住了，后来甚至不敢出门，关在家里就怕见到苏玥那个瘟神。
　　也就一两天的事儿，何花快被弄得神经衰弱，睡不好吃不好，后来每天都领着邻居们去街道办缠邱主任，求他赶紧把苏玥弄走。
　　没过两天，工作调动的事儿还真就成功办了下来。
　　是城南，苏玥梦寐以求的城南！

3.第 3 章
　　苏玥搬家那天，大杂院的居民们就差放鞭炮锣鼓喧天。
　　好不容易送走瘟神，这下大人孩子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苏玥拎着零零散散衣物还有一台被父亲藏起来的收音机，套在麻袋里，坐公交车出发去了城南。
　　先去新的工作地点办理入职手续，转移粮食户口，办理好之后，开始找房子。
　　不过这年头房子的稀缺程度可不是吹的，好些人家七八口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也十分常见。
　　苏玥跑遍了大街小巷，不是公厕就是合租，她想在能力范围内给自己最好的条件，所以一天过去没找到合适的，便拿着介绍信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去街上扫大街，样子还是得装一装，要不然被开除了这户口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上。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三天，邱主任给开的三张介绍信用光了，眼见着今晚不能再继续住招待所，苏玥犯了愁。
　　但大概自己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主儿，下午下班后乔装打扮好，在一家机械厂附近换粮食，被她打听到了一处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
　　她跟那介绍房子的大姐约好五点半在招待所门口见面，由她带着自己去看房子。
　　“哎哟来晚了，没等久吧？”
　　帮她找房子的大姐是苏玥卖粮食碰到的。
　　大姐女儿生病没有细粮养胃，营养跟不上，住了三天院病就是好不了，是苏玥空间里的面条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苏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晚，我也才到。”
　　大姐笑笑，边带路，边向苏玥介绍。
　　“那房子就在我家楼上，面积大，还有你说的那什么独立厕所和厨房，现在是一个老太太住着，我刚刚替你问过了，她说女娃娃可以住进去，只要你每个月给八块钱房租就成！”
　　苏玥自动忽略其他话，只听到了诱人的独立厕所和厨房，眼里顿时迸射出渴望的光芒。
　　不用挤公厕，太棒了！
　　“没问题！八块钱的房租我能接受！”
　　杨姐家离她工作的地点有写远，走路大概四十来分钟，在百汇街88号的一个小院儿里。
　　院儿里的情形瞧着比苏玥住的大杂院好不了多少，过道窄而挤，道上堆积了各家的杂物，通道仅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
　　一层小院两百来平方米，居然住了六七户人家，拥挤得连个下脚地方都不好找。
　　不仅是地上挤，梁上也挤，屋檐下的木杆子上挂满了一排衣裳，稍微高一些的人在下面走，脑袋都会碰到衣摆。
　　苏玥躬着腰穿过。
　　这个时间点正是上班时间，小院儿里人不少，见到杨秀玲带着个漂亮女同志回来，一水儿的目光投来。
　　有个穿蓝色厂服的短寸头男人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正拿了张毛巾擦头，见到苏玥时，眼睛透出巨亮的光芒。
　　他张口对着杨秀玲喊了声：“秀玲姐，这女同志是谁啊？给你儿子找的小媳妇儿？”
　　杨秀玲剜他一眼：“去！这我妹子！”
　　男人笑得浪，擦完脑袋又擦脸。
　　苏玥抬头打量他一眼，看见了他胸前绣着的六个大字——鹿城机械二厂。
　　是个工人。
　　杨姐挽着苏玥进了屋檐：“懒得跟你扯，走，大妹子咱进去，别理他。”
　　“嗯。”苏玥笑笑，跟着杨秀玲继续往里走。
　　又有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在后边喊：“秀玲啊，你啥时候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子了？”
　　杨秀玲头也没回，冲着身后摆摆手：“有空再聊！”
　　两人进了楼梯口，这才将身后的一众火辣辣的目光阻挡。
　　“以前整栋楼都是老太太家的，后来她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儿媳妇也跑了。前几年闹革/命，本来上头要把她打成走zi派，但她是烈士家属，要不然手里攥着这么多房子，早就被抓去批/。斗啦！”
　　“那这些房子现在还是她的吗？”
　　“不是了，这房子现在是公家的，二楼那套小房子算是她私人的，政府没收，也算是给老人一个安置点吧。不过就算收了，老太太也付不起房租。”
　　说完带着苏玥上了楼。
　　苏玥摸了摸扶梯，很干净。
　　“老婆婆一个人住这里吗”
　　“她还有个孙子，前几年下乡当知青去了，那房子现在就她一个人住。”
　　典型的孤寡老人。
　　“那她有工作吗？”
　　“都七十好几了，哪里有工作给她。”
　　“那她平时怎么生活”
　　“领补贴呢，一个月8块钱，粮票也就够她自己吃。”说罢杨姐一声苦涩的叹息：“这年头大家不都这么过日子吗，苦巴巴的，没得办法，谁又能可怜谁呢。”
　　老百姓们生活都过得拮据，老太太不算最可怜的，没工作就发补贴那已经是优待了，多少穷苦人家拼死拼活也才比她多不了几块钱。
　　两人继续往楼上走。
　　二楼就一间房，走上去就能瞧见一扇结实的木门，门上布满划痕裂痕，看上去有些年头。
　　这里楼道很干净，看得出来屋主人是个爱干净的。
　　杨秀玲上去敲门，敲得格外响，咚咚咚的像在砸门。
　　苏玥皱了皱眉，就听里头传来个小老太太的声音。
　　“谁呀！”
　　杨秀玲中气十足，扯了嗓子喊：“是我呀！老太太开开门，有事找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头打开，小老太太颤巍巍探出脑袋，浑浊的眼珠上下转着，打量起门外的杨秀玲和苏玥。
　　杨姐仍是一副灿烂笑颜：“我给您把这位女同志送过来了！就刚才说过的，给你八块钱房租的女同志哩！”
　　杨姐起身，把苏玥推到老太太跟前，苏玥顺势弯腰与她打了个招呼。
　　“婆婆好。”
　　“好，好。”老太太笑眯起眼，她背驼得低，弯着腰手扶门框，认真端详起苏玥。
　　这是个一米四左右，七十来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又小又瘦，一张不大的脸瘦得脱了形，穿着缝了补丁的军绿平棉布短衫，布鞋前端磨了几只小洞，一瞧就能看出眼前老太太生活上的拮据。
　　虽然身形佝偻，可菊瓣似的笑容衬得她眉目间染上几分温和与慈祥，让苏玥第一眼就对这小老太太有了好感。
　　“老太太，她就是往后要跟您一块儿住的女同志，以后您的口粮，她也都包啦！”这也是苏玥承诺过的话，要不然老太太可能还真不愿意她来家里住。
　　“好、好……”看着苏玥一漂漂亮亮的女同志，老太太心情都好不少。
　　“快进去吧。”见老太太同意来 ，杨秀玲笑眯眯地催促她。
　　苏玥正打量着老太太的屋子，正如杨姐所说那般，空间很大，瞧着差不多六十来平米，两个小卧室，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客厅外还有个独立小阳台。
　　房里很干净，没有过多的杂物堆积，空旷的情形与楼下居民们的环境形成强烈对比，不得不叫人感叹：人比人，气死人。
　　这条件，在74年别提多让人羡慕了。
　　“谢谢你，杨姐！”苏玥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咱俩就是邻居啦。”
　　杨姐捂嘴笑着，嗓音轻快：“那好呀！咱院儿里可没出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同志，以后怕是热闹了！”
　　苏玥腼腆一笑：“不过对外得说我是婆婆的亲戚，您可别跟说出去了。”
　　杨秀玲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任何事到了我这里，都等于进了棺材！”
　　苏玥感激一笑，从肩上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刚来城南时在副食店买的水果糖，递给她。
　　杨秀玲惶恐不已。
　　“使不得使不得！”一大把糖，破费了破费了！
　　“杨姐实在帮了我不少忙，这些糖你就收下吧，给家里两个女儿解解馋，不是还有个生病的孩子吗，吃点糖好得快，拿着吧，别跟我客气。”
　　提到生病的女儿，杨秀玲的心开始摇摆，再见苏玥清澈真挚的眼神，难为情地接过罐头。
　　“这多不好意思。”
　　心中却为这一大把水果糖，深深记住了苏玥的好。
　　……
　　回到招待所把行李收拾好，苏玥即刻启程搬家。
　　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只麻袋，麻袋里放了些空间里的日用品，外表跟七十年代类似，找不到类似替代品的，她才会选择去百货大楼买些回来。
　　漱口杯、刀具、水杯、暖水壶、床单……
　　东西是有了，可老太太的家里除了苏玥方才看见的那几个家具，多余的，居然一个也没有！
　　像这些牙刷牙杯，总得放在厕所的某个柜子上，再不济有个小板凳将就放放也行，可这些都没有。
　　总不能把东西全放在地上吧？多脏呀。
　　没有家具的家不算家，苏玥有点发愁，还得去百货商店买家具，可没有家具票她买空气呢？
　　她现在不缺钱，缺不少票。因为换粮食的时候采用高价低票换取，所以她现在手里头的票还真不够多。
　　日用品没地方放，苏玥只能先暂时搁置。
　　然而这不看还好，一看发现屋里问题不少。
　　苏玥卧室房间的床，其中一只床脚短了一截，窗户也是坏的。
　　“婆婆，您这儿家具什么的很多都破了诶，怎么不叫人来修修”
　　老太太站在门边，笑眯眯地说:“没坏，没坏，好的很。”
　　苏玥无奈又好笑，接着又在房间四处都走动一圈，检查一番后，发现老太太房间的窗户也是坏的。
　　也不知道这里治安好不好，要是晚上有小偷进来，图财还好说，图了财又要害命，那可得不偿失。
　　苏玥打算问问邻居们有没有会修家具的，可这人生地不熟，她想着等杨姐回来后问问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灵感应”，苏玥还在想杨秀玲，下一秒就有人敲门。
　　“大妹子！大妹子你在不？”
　　苏玥暗道来得巧，一开门就见杨秀玲站在门口。
　　“杨姐？你咋又上来了？”苏玥好笑地问她。
　　杨秀玲视线从苏玥身上绕到了屋内。
　　她边探头探脑往里瞧，看见客厅里堆满了苏玥带来的日用品，花花绿绿的一堆，瞧着怪新鲜，好像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
　　“刚刚在下面做饭呢，我女儿说看见一个漂亮的姐姐扛着麻袋上楼，我寻思着应该是你，就上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苏玥笑笑：“杨姐您来的可真是时候，我正想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会修窗户和收音机的师傅。”
　　杨姐的注意力全被收音机吸引了去：“天哪，你还有收音机呢！”
　　苏玥忙把食指盖在唇上：“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啦。”
　　杨姐赶忙捂住嘴，“对！别叫其他人知道，到时候那些人准总往你这儿凑！烦地很！”
　　两人相视一笑，厨房里正做晚饭的老太太听见门口的动静，走出来看了眼，见到杨秀玲，苍老的眼皮瞬时拧了拧：“你是谁哇？”
　　杨姐笑得肚子疼，走到老太太跟前，弯腰笑眯眯地说：“您又把我忘了，我是小杨啊，咱不是天天见吗？”
　　“小杨？小杨啊？”老太太还糊涂着，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慢悠悠打量她。
　　“是呀！那您知道她是谁吗？”杨秀玲指着苏玥问老太太。
　　“知道，她是小玥，白面馍馍。”也是她的新邻居，以后要住在一起的。
　　“哎哟，可乐死我了！”杨秀玲笑得喘不过气，“感情你是拿了白面馍馍贿赂老太太吧，天天见面的邻居记不住，你才来半天就记住了！你可真有钱啊，居然给老太太白面馍馍吃！”
　　两人本就是换粮食认识的，那时候苏玥包里掏出来的可都是细白的大米，所以对苏玥有白面一事，本就不怎么稀奇。
　　虽说对她身份好奇，却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以后熟悉了再问也不迟。
　　杨秀玲笑得夸张，老太太也跟着她笑，佝偻着身子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
　　温情的一幕看得苏玥突然心口一热，唇角不觉勾勒出一抹悠扬的弧度。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唠嗑了。”杨姐笑了会儿便平复了心情：“大妹子，我先回去做饭了，等会儿让我小女儿去找帮你喊修理师傅过来。”
　　“好，谢谢你了杨姐。”
　　“客气！”
　　……
　　杨秀玲不仅为人爽快，做事也麻利。
　　刚拜托她帮忙找修理师傅，到了五点，厂区职工下班时间，人就来了。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苏玥以为是杨姐，结果门一开，一个瘦削清隽的男人屹立在门前，比她高一个头。
　　她傻了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因为面前的男人跟苏玥在街上见到的本土男人很不一样。
　　皮肤挺白，身材偏瘦高，穿了件略小，洗得发白略透的白衬衫，配黑色长裤。
　　肩上斜挎着一只军绿色旧布袋，鼓鼓囊囊的，有只扳手从布袋口子里露了出来，银色的，沾着些黑色油墨子。
　　像电影里转场后的唯美画面，男人的侧脸洒着从阳台外投射进来的阳光。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白皙的皮肤，干净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瞳深邃而幽暗，像不含杂质的黑曜石，清冷中透着些许疏离。
　　他好看地不像样，饶是见多识广的苏玥都不禁看呆。
　　见到苏玥，男人明显愣了几秒，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说：“杨姐让我过来修家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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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男人轻抿的唇斯文而俊秀，唇形姣好，不带一丝弧度，苏玥沉湎了。
　　原来他是杨姐叫来的维修师傅，只是这“师傅”年纪比她想象中小，是个“小师傅”呀。
　　苏玥侧过身子给他让了条路，笑着说：“快请进。”
　　乔景明微微颔首，侧身进了屋。
　　苏玥把人带到卧室，先让他修理窗户。
　　修窗户算不上难事，男人娴熟地掏出工具开始敲敲打打。
　　苏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见他专注而认真，没好意思打扰。
　　“我先出去了，有事叫一声。”
　　乔景明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嗯。”
　　……
　　客厅里，借着麻袋掩护，苏玥从空间里掏出一袋五千克的袋装面粉，面粉上有文字，为了不被其他人看见引起怀疑，她又掏出只旧货市场囤来的布袋，把面粉腾了进去。
　　全部倒完用了三只布袋。
　　老太太就在一旁看着苏玥在桌上腾面粉，白花花的像雪一样洒下来，那不是洒进袋子里，而是洒进了她心里。
　　她满眼都是一片雪白，那白，白得刺目，白得湿润了她的眼睛。
　　“喏，婆婆，答应你的白面。”苏玥递给她:“这三袋您拿去厨房放着吧，每顿想吃多少馍馍您自己看着做，我不怎么会做饭。不过要藏好，咱偷偷吃，别被人发现啦。”
　　老太太接过面粉，抱在怀里颤着，激动着，满目欣喜，嘴角是洋溢不住的笑，欢喜染上眉梢，衬得那花白的头发仿佛都黑了几分。
　　“好，好……”有馍馍了，她有馍馍吃了！
　　大白馒头，甜丝丝的，白白胖胖的，一口进肚是软绵绵，咽下后晚上睡觉梦里都是软乎乎的大馒头，像一只只奶娃娃朝她跑来，别提多高兴！
　　老太太咧着笑望着苏玥，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苏玥惊喜地接过，“谢谢你了婆婆！”
　　老太太笑着把面粉藏进了她落了锁的衣柜里，那衣柜里没几件衣裳，倒全是她藏的食物。
　　除了苏玥给的面粉，其实也没藏什么好东西，但是在老太太眼里，这柜子里存的食物，可都是她的“宝贝”。
　　卧室的敲打声突然停住，乔景明捏着铁锤走了出来。
　　苏玥抿唇笑了笑，指指卧室：“修好了？”
　　“没，有手电筒吗？”苏玥卧室背光，昏暗的光线让他不太能精准操作，恰逢手电筒没了电，便出来找她。
　　“有。”苏玥把手电筒从麻袋里掏出，“走吧，我帮你照。”
　　两人再次进了卧室，路过床头柜的时候，苏玥发现房间里是有灯的，长长的一条灯线就挂在半空。
　　这年头开灯不是按开关，而是扯线，一根长长的线从灯泡底座坠下，想开灯，就拉一下，想关灯，也拉一下。
　　“这不是有灯吗？”
　　她伸手。
　　“吧嗒——”
　　苏玥没想到这间卧室的灯线一扯就坏……她尴尬，无助。
　　“啊……这……”
　　这房间的灯几百年没开过了？线都放脆了，一扯就断。
　　乔景明见状也微微愣住，抬头瞧了眼尴尬在原地的苏玥，走了过去。
　　苏玥忙让道。
　　乔景明站在灯线下，借着身高优势，长臂一伸就握住挂在半空的另一截短线，轻轻往下扯了扯，没反应。
　　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如大提琴般悠扬，嗓音低醇，波澜不惊：“灯泡可能坏了，有板凳吗，我上去看看。”
　　“有。”
　　苏玥去客厅把小凳子搬过来，十来厘米的高度正好能让他踩着修理灯泡。
　　昨天看房的时候苏玥只关注屋内面积大小和布局，压根没在意这么多细节，谁知道一搬进来才发现问题这么多。
　　好在都是小问题，倒也不碍事。
　　“烧了，得换。”
　　“啊？烧了？”苏玥挠挠头，由于两人距离近，一股干净清冽的肥皂味从他身上涌入鼻腔，她一不小心深呼吸，吸了一大口。
　　肺被浅浅灼烧。
　　“嗯。”他淡淡应了声，下了小板凳。
　　苏玥吐息，不禁多看他一眼。
　　“是不是还得去买灯泡？”
　　乔景明余光瞥她：“要买。”
　　“那我去买，你先修着。”说完就要往门外跑，又想起什么：“算了，我有手电筒，你先把窗户修好，我等会儿出去买。”
　　乔景明点点头没有异议，苏玥便把客厅麻袋里的手电筒找了出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这趟足足花了半小时才把苏玥房间的窗户和老太太房间的窗户修好，乔景明继而又查看一番被损坏的床脚，随后站起身，眉目微敛。
　　“得找木料垫着，短不少，晃得厉害，晚上怕是没法睡。”
　　苏玥点点头，推了推木床，轻轻一推就开始晃动，还自带咯吱咯吱的音响，吵死人。
　　“对了。”
　　苏玥将摆在客厅圆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给他，说坏了让他修。
　　乔景明有一瞬间的惊愕，快速抱着收音机出了房间，来到阳台门口，借着外头的日光仔仔细细翻看收音机。
　　他戳了戳按钮，转了转收音机两侧的小圆环，清透的嗓音带着些许茫然：“小糖没跟我说你这有收音机。”
　　原来杨姐是叫小女儿去找的他，小孩子嘛嘴多的很，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跟她说了。
　　“那杨姐让小糖叫你过来肯定是因为你能修，是吧？”
　　乔景明唇线绷得直，抬头觑她一眼，才道：“嗯，我看看。”
　　苏玥粲然一笑：“不着急，你慢慢修，我先出去买灯泡，再找块木料回来。”
　　“嗯。”
　　老太太家里家具少得可怜，除了一把木椅，就剩一张小板凳。
　　桌上堆满了苏玥的杂物，小板凳又太矮，乔景明干脆把收音机放在板凳上，自己蹲着，专注而认真摆弄着收音机，后来拿了工具包里的螺丝刀、手钳……把收音机拆开。
　　不消片刻，苏玥就看着他额上冒出些许细碎的汗珠。
　　临走前又去了趟厨房，从空间里拿出一只玻璃杯，用水冲刷干净，最后将温开水倒入，送到他面前。
　　“小师傅辛苦了，喝点水解解渴。”
　　男人鼻翼翕动，嗅到了清淡的馨香，似乎是她从身上传来的，注意力便从收音机移到苏玥手上。
　　眼皮一抬，就看见一双白皙如瓷的手横在面前。
　　乔景明显然愣住了，视线慢慢往上游移，来到苏玥笑意盈盈的眼睛。
　　似乎被针刺了一般，他浑身一个隐秘的战栗。
　　最后视线从她凝脂白玉般的脸，滑过那秀直的鼻，落在她透润的粉唇上，再到玉葱般剔透的指节。
　　她的笑容十分真诚，乔景明本想拒绝，手臂却不听话地抬起来，接过玻璃杯，咽了口唾沫。
　　杯子里的温水被他一饮而尽，不合身的白衬衫贴在手臂，那里肌肉紧绷，苏玥不禁多看了一眼。
　　她笑了笑，随后转身出门买灯泡。
　　等到苏玥走后，乔景明起身去厨房把玻璃杯冲洗干净，最后小心翼翼放在了灶台上。
　　……
　　刚从室外回来的苏玥累得满头大汗，洗了把手，拎着东西走至客厅，才后知后觉听见窸窸窣窣的机械人声。
　　抬眼一瞧，老太太已经搬起木椅坐在乔景明身侧，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摆弄收音机。
　　“这么快就修好了？你好厉害！”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苏玥，乔景明蹲在地上，望向她的眼里多了几分欣喜。
　　“我想问问，这收音机你哪里买的？”
　　哪里买的？
　　苏玥怔住，把灯泡和木料放到桌上：“嗯……我想想……”
　　搜寻记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好像是我爸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果然不出他意料 。
　　“外国货？”他再次确认。
　　“嗯。”苏玥点头。
　　老太太正听得起劲儿呢，刚才收音机里头在说下个月中秋节，每家每户要多供应二两豆油，可把她高兴坏了，就见乔景明又把收音机关了机，拆了壳子，摆弄地更起劲。
　　他略显激动地说:“怪不得有些零件我都没见过，做工很细致精巧，最关键是有不受天线干扰的调频立体声！”
　　作者有话要说：

5.第 5 章
　　这东西他以前在报纸上见过，说是西方一些国家对调频技术非常重视，先后研制出了立体声广播系统，早在60年就有了进行立体声的FM广播。
　　可惜国内目前的水平还没研究出来，但今天他竟有幸见到了实物，激动地手都颤抖。
　　说这些话的时候，苏玥注意到他眼里冒着星子般细碎的光，那笑意雀跃着从眼眶里跳出，喜悦在眉梢中曳动。
　　他对这方面似乎很有兴趣，还是个行家，懂的不少。
　　乔景明修长的十指在收音机内部肆意翻转，苏玥凑头过去打量一番，密密麻麻的零件看得她脑壳疼。
　　“这样吗，这些我倒是没怎么注意，不过这台收音机一直都是我爸在用，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她悄悄瞥眼打量他，目光落在男人侧脸，见他专注地鼻头都渗出了热汗。
　　鹿城的夏季，上午还好，到了下午如果不用扇子扇扇风，那日子简直没法过。
　　乔景明还在摆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见他专注地拆弄，苏玥也不好打扰他，干脆拿了蒲扇在他隔壁扇着，顺带给他身上匀点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把盖子合上。
　　“好了，你试试，应该可以用了。”
　　“好，谢谢！”
　　苏玥放了蒲扇，兴致勃勃地按下收音机开关按钮，老太太坐得笔直，耐心等待广播开启，她还想继续听里头说下个月过节的福利呢！
　　一打开，还是刚才那个频道。
　　【坚持无产阶级挂帅，全面加强技术管理……】
　　“咦？咋不是刚才说的豆油了，我的豆油呢？”
　　老太太趴在桌边观察苏玥的收音机，也不敢去碰，怕被自己摸坏，嘴里念叨着，咋里面说的内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乔景明垂头看了眼婆婆，把工具尽数收入工具包，拿了灯泡和木块，修好后他来这里的任务就完成了。
　　换灯泡修床脚都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工作，十分钟不到就被他搞定了。
　　苏玥感激地道了谢，又问他价格：“多少钱呀，我不知道你怎么收费的，收音机修修应该蛮贵的吧？”
　　他摇摇头，望着苏玥澄澈的眼瞳：“没坏，就调了几个零件。”
　　“那多少钱？”
　　看了看苏玥的笑脸，思忖了一会儿像是在估价，乔景明最后说了两个字：“六毛。”
　　嘶——这年头，人工服务可真便宜，修了这么多东西才六毛。
　　……
　　搬新家的第一个晚上，苏玥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曾经在世的所有亲人。
　　父亲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可以说他是世界上除了母亲以外，最爱她的人。
　　梦里，父亲在她生病时抛下商会赶回家；
　　在生日时带她去坐期待好久的大游轮；
　　为了让她在学校不被人欺负，特意捐了两栋教职工大楼……
　　梦里的自己无忧无虑，然而这些都在六八年的一个夏日，统统化为灰烬。
　　后来美梦成了噩梦，苏玥难受地想要醒过来，却像被魇住了，只眼尾无声地滑落几滴泪，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得而终。
　　随着灵魂与身体越发契合，梦里，苏玥的记忆与原主的记忆交融为一体。
　　有个声音无限在耳边循环，说让她找到苏玉修，找到父亲。
　　苏玥边流泪，边答应，“我一定帮你会找到他……”
　　那梦魇，终于不再压制自己。
　　有道熟悉的声音若隐若现：“谢谢你，谢谢。”
　　……
　　翌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薄雾在空旷的街道间消散，太阳已从远处角楼上升起，为城市居民的玻璃镀上一层金光。
　　远处的工厂也已升腾起浓烟，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不断从车间里传出……勤劳的号角传入大街小巷。
　　苏玥收拾完毕后，随意吃了点空间里的面包牛奶，便出门上班去。
　　楼下居民们好奇新邻居，可她一下楼就出了门，并不与大家打招呼，这下饶是众人想跟她认识认识，也只能等她回来再说了。
　　实际上倒也不是苏玥不想与新邻居认识，只是今儿个实在没空，她得先去工作，扫完大街还有个重要的事做呢。
　　话说解放前，苏家手握万银，有权有势有地位，独占一方霸主。
　　家族最辉煌的时候曾日进斗金，商铺涵盖整个鹿城，势力大到官家都要为其开路。
　　期间积攒了不少稀世珍宝，但都在批/斗被抄了个一干二净。
　　不是销毁就是上交政府。
　　然而还有一些，藏在了某些领导家，被他们贪污进了自己的口袋。
　　而苏玥，就要在今天中午午休时间抽空去一趟城北大杂院，找到那些宝贝……
　　……
　　乘坐公交车来到城北客运站，再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见到一座大杂院。
　　这是一座古朴大气又不失恢弘的大宅子，院子设计风格中西合璧，门楼乃砖雕叠砌，围墙采用清水磨砖墙体。门前还有一对称台阶，台阶用水泥雕唐皮草纹路，门外两戗外挑，筒瓦覆盖，气派豪华。
　　这就是苏家的大宅子，苏宅，解放前最让百姓们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成了人人都能进的大杂院。
　　今时不同往日，要不是围墙和大门没拆，谁看得出来这是曾经的苏家大宅？
　　从前的亭台楼阁，雕栏玉砌……谁看了不说一句气派。
　　苏玥不禁感慨：“可惜了。”
　　乔装打扮后，七拐八拐，穿过一条条小道，一座座违建窝棚，庆幸路上没碰到几个人，苏玥终于进了大杂院深处，来到最中间的一座小院子。
　　这里是苏家曾经的主卧，苏玥父母的房间，现在被邱贺霸占着，也就是把苏玥调到城南的那位邱主任，解放前还是苏家的账房管事呢。
　　人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多坏，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要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他都会做。
　　趁着中午一家人在楼下吃饭的工夫，苏玥鬼鬼祟祟，像个女贼，四处张望而后趴在各个窗户缝里看了又看，确认人都在一楼后，才掏出爬墙工具，绕后上了二楼阁楼。
　　苏玥父母的卧室阁楼早已不见当年整洁优雅，邱贺一家住进去后，堆砌着乌七八糟的杂物。
　　走到东边墙角，找到当年埋藏宝贝的一块地板砖附近，挪开上面堆放的一只樟木箱，苏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铁锹撬开某块松动的砖头，最后找到了当年藏起来的金银财宝和珍贵首饰。
　　当年苏家被打成□□后，这些宝贝还来不及交代，苏家长辈全都被抓去批d了。
　　受了苏母的嘱托，苏玥把自家保险柜里的传家宝和金条全埋在了地下。
　　埋得很深，差不多有十来寸，就怕被发现。
　　记得藏宝贝的那天正好碰上红袖套来家里抄家，才藏好没几个小时，家里就被抄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她身上，也被邱主任的老婆搜刮了一番，最后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拿走了。
　　那是苏玥第一次为了两颗糖在大家面前落泪，哭得好不可怜，却没一个人安慰她，甚至幸灾乐祸笑话她。
　　看着李大梅把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自家女儿的嘴里，苏玥哭得更伤心了。
　　回忆起往事，苏玥手上动作不觉加快几分，没多久，宝贝现身……
　　……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苏玥就找到珍宝，一股脑全塞进了布袋里。
　　至于邱主任夺走的一些珍宝，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从他手里拿到。
　　重新整理好砖块，抱起樟木箱挪回原地，同一时间，阁楼楼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苏玥正好把柜子抬回原处。
　　时间不等人，苏玥背上布袋起身翻窗越墙，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踪迹。
　　“有贼！来人啊！有贼！咱家里进小偷啦！”
　　“啥？进贼了！？”
　　“家里丢啥东西了没？”
　　“我不知道啊！但那个贼我看清楚了，就从这窗户翻下去的，这么高哦！咋上来的啊！”
　　“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那贼穿灰色衣裳，赶紧追啊！”
　　邱主任的老婆扯开嗓子就是一顿喊，听到有贼，四面八方的邻居们从屋里涌出来查看情况。
　　苏玥要是现在逃跑，就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所以她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这附近都是居民家，随便进那一间，都相当于进了狼窝！
　　时间紧迫，没想到邱家人来得如此迅猛，眼见着脚步声逐渐贴近耳迹，苏玥再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转身随意挑了个小房子就往里冲刺。
　　“唔——”
　　脑壳好疼——撞到谁了——！
　　一抬头，苏玥就与一双清澈的眸子对上。
　　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正捧着收音机来回翻看，没想到突然冲出来个苏玥，差点没把他手里的收音机撞地上去。
　　如果不是及对看清了对方的容貌，苏玥差点就要捂住他的嘴不让发声，乔景明差点就要把眼前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赶出去。
　　“是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苏玥震惊，这男的不是昨天来家里修收音机的那个？
　　那个小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v后每日两更，求收藏宝子们！

6.第 6 章
　　气氛顿时尬了又尬，苏玥暗自庆幸没把人家的收音机撞倒，要不然，他怕是想杀自己的心都有吧？
　　与此同时，外头邱家人的咆哮声如雷贯耳：“抓贼啦！抓贼啊！有贼偷了我家东西啊！”
　　乔景明一听，目光落在苏玥沉甸甸的布袋上，眼色沉了又沉，“你是小偷？”
　　苏玥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不不不！不是啊！我怎么可能是小偷！”
　　可看着她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布袋，乔景明显然开始怀疑了。
　　再看她的打扮，低调而朴素，头上戴了只灰色毛巾，半张小脸被包裹了起来，全然不似昨天他见到的那个干干净净的俊俏女同志。
　　就要再说什么，外面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好像有人要进来。
　　苏玥疾步走至乔景明身后求庇护，一手抓住他的衣摆，央求道：“帮帮我，求你了！”
　　话音刚落，追贼的人进来找人，苏玥后退两步，乔景明眼眸一暗，忽然抬脚出了房间，跟正要进来的邱主任对上眼。
　　他堵在门口，拦住了邱主任进来的步伐。
　　“同志，我刚才好像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穿灰衣裳头戴灰毛巾的小偷跑了进来！”
　　乔景明顿了顿，踟蹰着，忽而想起苏玥可怜巴巴的哀求，点点头，道：“ 我也看见了。”
　　苏玥顿时觉得一阵灰暗的窒息向她涌来。
　　却听得那男人又开了口，指着不远处一小巷口，道：“我看他往那边跑了，跑得很快，你们快追。”
　　邱主任感激的眼神朝他投来，扭头拔腿就跑：“谢谢你了同志！”
　　这边，经历了大起大落后，苏玥整个人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一连深呼吸好几大口，苏玥双手合十对他作揖：“那个……小师傅，谢谢你啊，你的恩情我记住了，就不多说了，有空再聊！”
　　说罢，苏玥拔腿就跑，却被他眼疾手快扯住胳膊，拉了回来。
　　这一拉可不得了了，苏玥布袋里沉重的金条和首饰珠宝顺势滑溜了几样出来。
　　苏玥赶忙双手捧着去接，乔景明也条件反射地弯腰接。
　　后来，两人看着对方手里的金条，沉默了……
　　“我说我不是贼，你信吗？”
　　“……”
　　空气是诡异的尴尬，苏玥颇为心虚的往他脸上瞥了好几眼，再把金条重新塞进布袋，最后弱弱地指着乔景明手里的金灿灿，说：“咳，能还给我吗？”
　　乔景明不发一言，就那么沉默地捏紧金条，盯着她。
　　男人眸色沉若幽潭，冷峻的视线在她周身逡巡一圈，那道目光幽暗得像会吸人的漩涡，似能窥伺她所有的想法。
　　被他盯得不自然，苏玥搔搔头，又挠了挠鼻尖，整个人尴尬地不知所措。
　　“不是小偷？这是什么？”他晃着手中被自己摸地发烫的金条，一字一句问。
　　苏玥瞬间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她不自然地瞟了一眼笼罩在阴影中的男人，面颊微微泛红。
　　“我真不是小偷……但至于这些东西……反正我不是小偷。”
　　这解释苍白而无力，乔景明已经发现了她的金条，自然不会凭白相信她的话术。
　　“是不是小偷，去趟公安局就知道了。”他十分果断，拽住人就往屋外走。
　　苏玥拼命挣脱开他的禁锢：“哎——别啊别啊！我真不是小偷，我发誓！要是骗你我不得好死行不行？别拉我去公安局啊！”
　　她本来就是坏分子，还私藏金条和珠宝首饰！
　　这是什么？是四旧！私藏四旧严重点说不定她得被拉去枪/毙！
　　然而嘴皮子都说干了，这男人仍旧固执地要拉她去局子。
　　她背着布袋，两只手紧紧扒拉着门框：“我说实话！说实话你别把我送去局子好不？”
　　她放软了声音，乔景明拉人的动作停滞一瞬，果然放缓了下来。
　　“说吧。”他等着她开口。
　　其实如果他第一天认识苏玥，或许不会跟她废话，直接送去警局，让公安同志审问即可。
　　但好巧不巧，昨儿个才认识了这女同志，又是杨秀玲介绍的，他便没对她“赶尽杀绝”。
　　苏玥深呼吸，暗自思索自己能从他手里逃出去的几分可能性。
　　但也不行，如果逃走了，那不就更加证明了她做贼心虚吗？
　　乔景明知道她的现居地址，而她又不可能轻易搬家，如果被他盯上，往后麻烦少不了。
　　思来想去，苏玥最后这样对他说：“你答应不把我跟你说的话捅出去，我就告诉你实话。”
　　乔景明眉心一蹙，眸光垂落，停顿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
　　“你答应我不说出去？”苏玥确认再三。
　　“嗯。”他淡淡应道。
　　于是苏玥轻咳一声，拢了拢肩上布袋，才慢悠悠地问他：“解放前鹿城苏家你听说过吗？”
　　“苏家？”那不是鹿城赫赫有名的大财主吗？
　　“嗯！”苏玥点点头，期待地望向他。
　　“知道。”他说。
　　“我叫苏玥，六八年的时候我家被抄了，刚刚偷的这些东西都是我家以前的宝贝，六年前被我藏进了卧室地砖下，今天把它们找了出来……你说，我去拿自家的东西，算偷吗？”
　　而乔景明的重点，全放在了苏玥的身份上。
　　她说她叫苏玥，苏家长女，那不就是资本家的……小姐？
　　苏玥目光灼灼盯着他，期待他的回答。
　　乔景明喉结滚动，注视她良久后，才沉着嗓音来了句：“怎么不算？”
　　苏玥顿时瞠目，怨愤道：“合着你还是想送我进局子呢！”
　　乔景明没说话，只看着她那张愤然的小脸，红了白，白了又红。
　　见他不为所动，苏玥叹口气，作可怜样。
　　“唉，我父母爷奶全死光已经很惨了，你再把我送进局子……我这样的家庭成分……肯定要被判死刑的！”
　　“我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就狠心……你怎么狠心！”
　　见她越说越夸张，乔景明觉得头大：“没说要抓你去见公安。”
　　“啥？”苏玥愣住，差点跳脚：“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带我去公安局的吗！”

7.第 7 章
　　难不成哄骗了她？
　　“你不老实交代的话，就送你去。”乔景明突然来了句。
　　这意思就是，如果她老实交代，他就放她一马？
　　反正苏玥是这样理解的。
　　很快，外面乌泱泱的声音没了，众人四散着跑到院外抓贼。
　　苏玥快速脱下外衣，里头套了一件白衬衫，随后又把塞进布袋，扔掉头巾，解开头绳，黑发披散下来，温温柔柔的女同志形象跃然而出。
　　“行，不抓我去公安局就好，我记住你的恩了，再见！”
　　乔景明：“？”变脸速度之快让他佩服。
　　苏玥推开他就要往外走，乔景明却像缠上她了一样，长臂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玥暗自压下不耐的情绪，就听乔景明又问：“你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骗人的？”
　　她差点暴走：“真的啊，你看我的表情，那么认真严肃，像是跟你开玩笑吗？”
　　“你真没偷别人的东西？”乔景明表示深切的怀疑。
　　“都说了，我叫苏玥！”无奈地从袋里掏出一本户籍：“你看，上面，还有我爸的名字，还有原本的家庭住址，你自己看看是不是，非得给我伤口上戳个疤是吗？”
　　说罢翻了个白眼，收回户籍：“还有，这些金条，你觉得那些普通人能有吗？不是苏家的还能是谁的？”
　　她说得很有道理，再看那本户籍，乔景明瞬时有些尴尬。
　　“抱歉。”
　　苏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唉没事，坏分子没人在乎没人爱，我习惯了，就这样吧，累了。”
　　“……”
　　“所以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乔景明还在思考当中，苏玥继续絮絮叨叨。
　　“茫茫人海，咱好歹想相识一场，你就别逮着我不放了，好吗？”边观察他的神态，见无异样，又指着他手里的金条说：“这样吧，你手里这根金条就当我送你了，封口费和感谢费，行不行？”
　　“你想害我？”乔景明眉目一拧，将金条扔进她怀里。
　　“噗——”
　　苏玥接过，无奈塞回布包。
　　行吧行吧，要是被人发现确实够呛，毕竟不是谁都像苏玥胆子这样大。
　　最后掏出一叠毛票，数了十张给他：“喏，给钱总行吧？”
　　“不用。”他胸腔起伏着，像是在跟自己的思想作斗争，最后终于来了句：“你走吧。”
　　苏玥二话不说拔腿就跑，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临走前特意抱拳感谢：“谢了兄弟！以后再见，我一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
　　*
　　偷回宝贝一事可算是有惊无险。
　　坐公交车回到新家后，苏玥先把财宝藏了起来，确保不会被人发现，这才又匆匆忙忙赶回去上班。
　　路上边走边拿了面包啃，勉强填饱肚子便开始干活。
　　苏玥当然不想穿越后就干扫大街的活计，于是趁着扫大街的间隙，边往一些厂区门口看看有没有招工启事。
　　她知道这年头城里找工作难，加上她的身份问题，难上加难。
　　所以工作得慢慢找，扫大街的工作就先这么干着，反正有超市空间，不缺吃不缺喝的，能熬不少日子，这工作顶多没那么体面罢了。
　　说起超市空间，那可是她的宝贝金手指。
　　里头有各种油米面，零食和日用品一应俱全。
　　物资一个月更新一次，假如这个月超市物资被苏玥搬空了，下个月又有一模一样的物资更新。
　　所以这是个无穷无尽的物资补给站。
　　但有个缺点就是，能出不能进。
　　超市里也没有做饭需要的新鲜蔬菜和肉类食材，这些需要在现实里买。
　　虽然扫大街每个月也能给些工业票、肉票、布票……却太少，一个人的开支都远远不够。
　　所以，苏玥去外边用粮食还钱的时候，还需要额外兑换超市里没有的，例如布票、肉票，有时候还能遇到厂子里上班的职工，就跟人家换些工业票，煤票……
　　不过如果能找个班上，苏玥也就不用时常冒着生命危险去换票了。
　　……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后，老太太早早的就把晚饭做好，等着苏玥回家开饭。
　　苏玥的胃本就脆弱，不能挨饿，没胃口也要强撑自己多少吃点。
　　可看着面前掺了糙粮的灰面馍馍，她傻眼了。
　　“婆婆，我给您的那些白面呢，怎么拿出来不吃？”
　　老太太却笑眯眯地回她：“白面精贵，省着点！省着点！”
　　“……好吧。”
　　捏起一只馍馍咬一口，牙差点硌碎。
　　怪不得老太太面前还放了一碗水，原来是拿来泡馍馍的……
　　嗯……以后还是由她来做饭吧。
　　*
　　苏玥搬家后的第一天，邻居们只知道院儿里二楼来了个新邻居，但很多人连面都没见到，只听杨秀玲说新邻居是个年轻的漂亮女同志。
　　大家伙好奇极了，甚至有男同志时不时往楼道里站站，希望能瞧瞧那女同志到底有多漂亮。 　　第一天没见着人，因为苏玥没出门。
　　第二天没见着人，因为苏玥出门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苏玥就带着糖果下来见人了。
　　“糖”
　　“哎哟，虾酥糖！是虾酥糖！”
　　“啥？每个人都有！”
　　这苏玥也忒大方了吧！
　　要知道，这年头实行计划经济，每个人手头上分到的糖票极其有限，即使是像杨秀玲那样的八级工，一个月也拿不到几张票，有时候供应紧张了，一张都拿不到。
　　“真就白送啦？”王婶子边往嘴里塞颗糖，边不信地问道。
　　她家就儿子和媳妇儿在毛巾厂上班，每个人领的死工资只够日常开销，有时候甚至吃不饱饭，更不用说买糖解馋。
　　所以她是真不敢相信这年头居然有人会白送糖，虽然是副食店称斤卖的那种普通虾酥糖，但也要花钱花票呀！
　　啧啧，哪里的这么多钱，难不成家里是当官儿的？
　　杨秀玲睨了王婶子一眼，继续压水洗衣裳：“瞧你说得，人家送个糖还怀疑真的假的，你这不是都吃了吗，还问？”
　　苏玥极有耐心，边派发虾酥糖，边回复道：“第一天跟大家认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一众邻居们欢呼着应和她：“那肯定的，来了就是一家人，肯定关照你！”
　　这边，王婶讪讪一笑，狠狠撮了口糖衣，带着些讨好：“我这不是随口一问嘛，咱这新邻居还真是大方哈！”
　　“那可不。”
　　杨姐不禁算计着，一人四颗糖，院儿里一共七户人家，上到七十岁老人，下到1岁婴儿，都有份。将近40个人……这么算下来得一百来颗虾酥糖，一百颗大概两三斤，差不多得花一两块钱……
　　妈耶！两天工资没了！
　　“哎呀呀，可真不会过日子。”
　　高家婶子一听杨秀玲为苏玥叹气，轻嗤一声：“她要是会过日子，你还能吃上虾酥糖？”
　　要她说啊，就喜欢这种不会算计着过日子的年轻邻居，占便宜谁不爱，要是天天都像今天这样，坐在家里就能收糖，那可就太好了。
　　杨秀玲剜她一眼，没话可讲。
　　要说发糖后谁最开心，院儿里的几个小孩子最高兴，雀跃地手舞足蹈，嘴里甜甜跟苏玥道谢，捏着糖果在巷子里乱窜，逢人就显摆手里的几颗糖。
　　苏玥免费送虾酥糖的“豪举”收到了小院儿所有人的好感，除了个别几个不领情的人…… 　　苏玥的糖分到两个年轻女同志跟前时，碰了壁。
　　一个穿白裙子、凉鞋配白袜的年轻女同志不肯要苏玥的糖。
　　她身体斜靠在柱子上双手环抱胸前，一张红嘴唇翘得老高，甚至扭过头不看苏玥。
　　隔壁的刘招娣推搡一下她的胳膊，仍不肯转头。
　　没了辙，刘招娣也懒得管她，笑眯眯地冲苏玥笑了笑，伸手要接四颗虾酥糖。
　　手还没碰到奶糖呢，胳膊肘就被隔壁高红梅撞了一下，她用眼神示意她别拿。

8.第 8 章
　　刘招娣有点不高兴，你高红梅不想要人家的奶糖，咋还不许她要呢？
　　矫情！
　　刘招娣笑呵呵的，快速接过苏玥手里的奶糖，道了句谢。
　　苏玥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到苏玥走后，高红梅狠狠在刘招娣身上一记捶打：“你怎么那么没出息！”
　　“不就几颗糖，怎么就没出息了？”高红梅今天吃炮仗了吗，臭脾气咋这么冲？
　　高红梅恨铁不成钢地把人呢拉到一边，看见苏玥那女人已经走到她哥高红斌面前发糖，气得咬牙切齿。
　　她压低了声音：“你看不出来她是在收买大家吗？你怎么就上当了！”
　　一来就发虾酥糖，生怕谁不知道她大方又有钱是吗？
　　打扮地一副招摇的模样，一看就没安好心！
　　尤其是刚才她正摆弄新做的衣裳给大家看呢，这女人从楼上下来就开始发糖，大家伙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她抢了去，差点没把她气死！
　　“什么收买呀，不就几颗糖吗？”
　　刘招娣塞一颗进嘴里，不愧是虾酥糖，酥香味冲鼻的浓郁，比冬瓜糖什么的好吃数倍！
　　高红梅攥紧新衣裳，狠狠往刘招娣脑门上一戳：“你呀你！怎么就那么馋呢！”
　　刘招娣不耐烦地别过脸：“什么馋不馋的，大家不都拿了吗，你也太傻了吧，这么好吃的虾酥糖你不要，亏了！我家都好半年舍不得买糖吃。”
　　她家除了一个老爹在纺织厂当正式四级工，可就只她一个学徒工领工资了。
　　家里七口人，七张嘴，一大家子日子过得拮据又紧巴巴，能吃上口饱饭已然不容易，别说什么虾酥糖，白砂糖也买不起！
　　为啥不要？恁好的东西不要那不是傻缺吗，高红梅不稀罕她可稀罕地紧。
　　“吃吃吃！我又不是没钱，那虾酥糖我难道买不起吗？”
　　视线落到她哥身上，欣然接受了苏玥给的虾酥糖，还有她爸、她妈，她两个没出息的弟弟！捧着虾酥糖乐得像个傻子，又让她气得不轻。
　　“我哥也真是的，几颗虾酥糖，你看他笑的样子！”
　　刘招娣瞥了眼高红斌，把剩下的三颗糖小心翼翼塞进厂服暗袋。
　　“哎呀我说你就是想太多了，人家给糖难不成还摆臭脸色？”
　　若放在平时，高红梅一定能听出刘招娣的嘲讽，这气头涌上来，一时间还真没听出。
　　“你看她一来就夺关注，我这新衣裳都没人看了！”
　　刘招娣给她一个白眼。
　　高红梅愤愤道：“我总觉得她搬来这里没安好心，而且楼上老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一死犟，她是怎么住进去的？”
　　“人家都说了是亲戚，那住亲戚家有啥不可以的？”
　　“你看苏玥那长相，那打扮，还有这么阔绰的出手，能跟张老太是亲戚？”
　　“……”
　　刘招娣懒得理她，高红梅阴森森的目光朝她投去：“你不会也被她几颗奶糖收买了吧？”
　　刘招娣：“……”
　　“不说了，我上班去了。”
　　“哎——你！” 高红梅狠狠往地上蹬了两脚，气死人了！
　　她两眼气得直喷火，她爹高富贵捏着三颗虾酥糖，嘴里还嚼着一颗，朝她走来。
　　“闺女，吃不？”
　　高红梅一呸：“不吃！”
　　“不吃”
　　“不吃！”
　　“真不吃”
　　“不吃！”
　　“确定不后悔？”
　　她爸怎么这么烦呀！
　　“哎呀我不……唔——”
　　一口虾酥糖狠狠塞进她嘴里，高富贵呵呵笑着：“咋样，闺女，好吃不？”
　　浓郁的酥香味充斥整个味蕾，高红梅瞬时流下悔恨的泪水。
　　亏了亏了，为啥不要那女的虾酥糖？不要白不要！
　　干啥给她省钱！干啥要给她省钱啊啊啊——
　　她悔得场子都青了！悔得捶胸顿足！
　　……
　　“大妹子以后有用得着大伙儿的地方尽管吩咐，咱小院儿人情味最足！”
　　“哈哈哈是呀，苏同志你可别跟咱客气。” 大家热切与苏玥拉话，另一边，包文军好笑地看着高红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脸，狠狠搅了搅嘴里的虾酥糖。
　　嘶——真他妈甜！
　　“张老太的表孙女什么来头？这么大方，关键是长得还好看嘿嘿。”
　　半天没等到人回复，包文军扭头，就见高红斌望着苏玥的方向不知在看个什么。
　　“欸，红斌，你看什么呢？”
　　高红斌收回目光，塞了颗虾酥糖进嘴:“没什么。”
　　嘶——真他妈甜。
　　“你说这个叫苏玥的女同志，真是张老太的表孙女？”包文军琢磨着。
　　“估计是。”
　　“你看她身上的衣裳。”
　　“衣裳咋了？”
　　高红斌打量起苏玥的穿着，黑色烟管小脚裤，雪纺衫，领口戴了只白色丝带绑成的蝴蝶结，脚上也是崭新的一双小皮鞋。
　　新邻居好看地没话说，就是他们厂里那些干部的子女或者年轻女干事也没有哪个能比得上她。
　　“是不是没在红梅身上见过”
　　高红梅是整个小院的时尚标杆，潮流风向标，连她都没穿过的衣服却出现在苏玥身上，可想而知这个苏玥来头不小。
　　且苏玥这衣裳瞧着也是上好的料子，绝不是便宜货，省城的百货大楼他陪妹妹逛过很多次，也没见过这样新颖又显气质的衣裙。
　　一时间，苏玥成了院儿里所有人的议论焦点。
　　她其实只是单纯地下来分糖让大家认识认识她，也没想过博什么关注，更不知道这才第一天跟邻居们见面呢就成功树立了一个“敌人”。
　　算了，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大家伙欢欢喜喜吃着糖聊着天，正是早上七点钟的样子，离上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居民们便不慌不忙地收拾东西准备去厂子。
　　这年头城镇大部分人的工作就是进厂上班，工人的社会地位在七十年代相对较高，你交到的工人朋友广泛，生活资源就会随之更高，而农村的劣势就从中足以体现。
　　苏玥庆幸自己穿越在城镇，倒也不是看不清农村人，不管怎么说，城市生活总要比农村多几分方便。
　　杨秀玲在井边压水洗衣裳，洗完晾上晚上回来就能收，第二天孩子们才能穿干净的衣裳。
　　居民们逐渐四散开来，苏玥端了张没人坐的小板凳坐到井边。
　　杨秀玲好笑地看她一眼：“咋了，没事干呀？”
　　“是呀，没有工作我就只能看着你干活。”
　　杨秀玲听出苏玥话里有话，遂问她：“是不是要跟我说啥事？”
　　苏玥没直说，打趣道：“杨姐，你还不去厂子，不怕迟到呀？”
　　“怕什么，我可是八级工，厂子里还有几个徒弟顶着，我就就是迟到个二三十分钟也没人敢说我。”
　　杨秀玲是钢铁厂的八级焊工，从十七岁进入钢铁厂开始，一直做到如今三十来岁。
　　八级焊工是什么概念？
　　七十年代，厂内职工一般分为四到六级，技术工最高八级，大部分厂子里的八级技工往往比厂长都高。
　　所以，不论在厂子里还是在小院儿里，自从上了七八级后，没人敢再瞧不起她。
　　她资历高，能力更是比很多男人都强，领着一个月45块钱的“巨资”，愣是凭一己之力，把一家老小五口人给扛在了肩上。
　　要不然怎么能从走廊那破屋子搬到最外面的向阳屋里呢，说起来院儿里就是不少男人都真心佩服她。
　　苏玥低低笑了声，才正经道：“那个，杨姐，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弄些家具票来？家里桌凳柜子都没有，这日子过得太不方便了。”
　　七十年代的家具也是凭票购买，不是光有钱就行，所以说这时候的木匠是个吃香的行业，有这门好手艺，还愁没好人缘吗？
　　“要买家具？买多少？”
　　“挺多的，老太太家里家具少得可怜，至少要再来张床头柜，几张椅子或者凳子，厕所还要个小柜，或者置物架，我房间没有衣柜，也不方便……”
　　“还挺多。”杨秀玲揉着衣裳笑道。
　　“是挺多，所以我犯了愁。”
　　前几天换粮食换了不少票券，可唯一没有能买家具的票，就算现在去换，估计也换不到多少。
　　这年头各家拥有的家具票少之又少，说起来比细粮还精贵，家里要是能有只大衣柜，那都能讨多少人羡慕了？
　　就苏玥以前那窝棚里，都还只有个樟木箱装衣服呢，衣柜可弄不到手。
　　昨天晚上洗漱完，她的牙刷牙杯什么的，可都还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杂七杂八摆了一大堆，难看死了。
　　好在房东是老太太，不然若换了其他人做房东，看见乌糟糟的一堆说不定还要生气。
　　且卧室没有床头柜，放东西也不方便，别说床头柜，凳子好歹来个几张，也不至于让她的日用品们“无家可归”。
　　杨秀玲揉着衣服，边问她：“哎——苏玥妹子，你上回那些细……都换掉了？”
　　苏玥顿了顿，才意识到她说的意思：“总共也没几斤，早没了。”
　　“哦，没了啊。”杨秀玲小心翼翼打量四周情况，才又道：“哎，那些细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搞来的？”
　　她早就好奇了，一直等到今天才问出来。
　　这种事情哪里能声张，苏玥便这样回答太：“亲戚送的，我正好缺钱，所以……”
　　原来是亲戚送的，那亲戚还真有本事，上好的大米送来，可真大方。
　　“理解理解，其实我想说的是，这年头你就是有钱也不一定好搞家具票，如果有很多细粮的话……说不定能换上一两张……”
　　苏玥笑着岔开话题：“细粮我还真没有了，就算有，也不可能有能换家具等值的数量，那得多少才能换？”
　　“这倒是。”
　　压着水开始清洗最后一道，杨秀玲又问她：“苏玥妹子，你觉得乔景明咋样？”
　　“乔景明？就那天给我修家具的人？”
　　“对。” 原来他叫乔景明啊，不过好端端的怎么扯他身上了？苏玥不解。
　　“挺好的呀。”她说。
　　至少那天帮自己掩护，总体来说算个好人。
　　“他今年十八了，我还不知道你多少岁呢。”
　　额，听起来怎么好像要介绍对象似地。
　　苏玥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十七了，再过三月就十八。”
　　“十八？”杨秀玲捂唇偷笑：“那好，正好成年了。”
　　苏玥越听越奇怪，蹙眉望她：“杨姐，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杨秀玲笑呵呵地：“没什么没什么，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给你找家具呢！”
　　“真的？”苏玥两眼放光，瞬间来了劲儿。
　　杨秀玲挑眉：“那肯定是真的咯！你就等着吧，我去帮你搞定！”
　　“那就太感谢你了杨姐！”
　　“嗐！客气什么，咱俩这关系。”
　　跟苏玥交好铁定少不了好处。
　　你看看人家穿的什么衣裳？给大家伙送的又是什么样的糖？杨秀玲早已在心里认定她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女同志。
　　不过现在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互相深入打探的地步，所以杨秀玲也没好意思多问她的家里情况，又为什么会一个人搬到这里住。
　　杨秀玲小心思活络着，这边苏玥的大难题被杨秀玲揽了去，她现在是浑身轻松。
　　站起身准备上楼，杨秀玲的小女儿赵小糖突然跑过来，抱住杨秀玲的大腿。
　　“妈妈，今天要送我去幼儿园吗，还是我自己去呀？”
　　杨秀玲撑着腰站起来，腰上的酸痛让她拧紧眉缓和了一会儿，才问道：“严志军走了吗？你让他爸带你一块儿去算了，妈晾完衣服得赶去上班。”
　　“没走呢！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赵小糖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跑，苏玥在一旁瞧着，好奇来了句：“杨姐，好像一直没见到你丈夫，怎么不让他送送小孩？”
　　“我爸爸死了！”赵小糖边跑边大喊着回了苏玥一句。
　　苏玥愣在原地，尴尬了：“啊……抱歉。”
　　杨秀玲无所谓的语气：“没事，都死好几年了，别提他，晦气！”
　　晦……晦气？
　　小糖那死掉的爸是多招人恨呀，死了都要被老婆骂晦气……
　　苏玥搔搔头，转身上楼去了。
　　……
　　杨秀玲不论做什么事，都讲究“效率”二字。
　　苏玥昨天才给她提了家具的事儿，第二天下班后，就有人送家具过来了。
　　打开门，乔景明高大的身躯屹立在门口，宛若一棵松，不动如山。
　　苏玥看着面前一大片阴影，瞳孔地震：“怎么又是你！”

9.第 9 章
　　小偷风波后再次相见，两个人或多或少有些尴尬。
　　好吧，也许只是苏玥尴尬，乔景明神态自若，自豪不觉他有什么不自然的情绪。
　　乔景明只站着，不说话，苏玥缓和了一会儿情绪，才佯装从容地问：“那个……你怎么来了？”
　　不会是因为上回那件事找上门来，或者想要举报她？威胁她？让她给封口费，或者……苏玥思维发散到外太空，却听乔景明说：
　　“家具给你送来了，现在方便搬进来吗？”
　　“哈？”她整个愣住：“家……家具？！杨姐让你给我弄的家具啊？”
　　“嗯。”乔景明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苏玥带着震惊的心情跟在乔景明身后下了楼，来到巷子口，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一整车的家具！什么都有，虽然是旧的，可看上去也没什么破损的地方，洗洗擦擦灰尘还能用。
　　杨秀玲说的帮她找家具，原来就是让乔景明帮她找吗？
　　可他怎么有这样大的本事？
　　又会修家具，又会修收音机，还会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给她找来一车的家具？！
　　“我的妈呀，你哪里找来的？怎么还有头驴？”哼哧哼哧冒着气儿，巨大的嘴巴里还嚼着一把干草。
　　“乡下找来的。”他说，平淡的语气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大事。
　　“乡下？”这年头去哪儿不都要介绍信吗，没有介绍信他怎么去的乡下？
　　难道还为此特意找人开了介绍信？
　　苏玥心中略微被震撼到了，这年头的街坊邻居们也太淳朴了吧，说干就干啊……而且他还不嫌弃自己坏分子的身份……
　　可苏玥还没来得及感动，便见乔景明走到驴车前，扛起一只樟木箱径直往小院里走。
　　他行动如风，白衬衫将紧绷的肌肉线条衬托地淋漓尽致，在晚霞的呼应下，愈显几分旖旎。
　　苏玥怕闪了他的腰，惶恐地在后面给他拖着。
　　“不用拖，你去搬椅子吧。”
　　“啊？不用帮忙吗？这个箱子看起来好重，上楼你能行吗？”
　　“可以。”
　　“啊？那、那就谢谢你啦！”
　　乔景明加速迈开大长腿，苏玥无奈停下，折回去拎了两只板凳追了上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晚间饭点，院里街坊邻居们都下班回了家，见乔景明和苏玥往楼上搬家具，纷纷过来帮衬几下。
　　小孩子们看热闹一样围在院子里看大家伙搬家具，时不时上去好奇地摸摸家具腿儿，有点碍事，被大人们吆喝着赶走。
　　“还傻站着干啥！快上去给苏玥妹子搭把手呀！”
　　不知哪个大婶说了句，后来帮忙的人更多了。
　　苏玥连连道谢：“谢谢！谢谢大家了！”
　　包文军扛着只四脚柜歪起脑袋：“嗐！客气啥，你早上还给我们分糖！你对咱这么大方，我们咋也不能连这个忙都不帮呀！”
　　“就是！苏玥妹子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往楼下叫一声就行了！”
　　“甭跟咱客气！”
　　苏玥又是弯腰又是鞠躬的，真诚显露无疑，在邻居们心中她的素质又高上了一个台阶。
　　“真是谢谢大家了！”
　　看来早上的糖发得值！
　　乔景明听见动静往苏玥那边瞧了一眼，见她鞠躬笑着大家伙道谢，突然走过去在她怀里塞了只黑胡桃木小镜子，带把柄的那种，还能随身携带，小巧精致怪可爱的。
　　苏玥防不胜防，反应过来后才发现怀里多了只小东西，那起来一看，是一只胡桃木小镜子，她超喜欢这种可可爱爱的小物件！
　　“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乔景明边跟大伙儿抬着家具，便回她道：“找家具的时候看见的，就顺便带了回来。”
　　没想到他还真挺细心的。
　　苏玥这样想，嘴角擒上抹悠扬的弧度。
　　她美眸潋滟，宛如水色波澜荡漾：“谢谢你呀，我家里正好缺一把镜子呢。”
　　随即拿起小木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女五官精致又靓丽，皮肤白皙细腻而干净。
　　有碎发轻轻缠在脖颈上，她轻轻捋开，再整理一番衣领，随即绽放一抹迷人的笑。
　　把小镜子顺手塞进裤兜，一抬眼，就撞入一双糅合了明艳晚霞的瞳孔。
　　“看什么呢？看路。”苏玥笑他。
　　傻样。
　　乔景明目光瞬时移走，面上表情淡漠如水，耳根子却悄无声息地红了。
　　……
　　“哟喂，这些都是乔家小子找来的旧家具”马槐花刚下班回家就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往二楼扛家具，一打听，都是乔景明送来的！
　　好家伙，本事不小啊！
　　“咋不给我也找点来家里正好缺个木头箱子！”一大车家具得费多少工夫，乔家小子愈发能干了。
　　“给你？给你找来你能付的起钱吗？”杨秀玲好笑打趣她。
　　“新邻居还认识乔家小子呢？”高家婶子凑过来好奇问。
　　杨秀玲边择菜边得意扬唇：“我介绍的！”
　　马槐花瞥她一眼，砸吧嘴：“啧，你倒是会凑！”
　　一天天的不知道给乔家小子介绍多少姑娘好认识，可这小子到现在愣是一个没看上。
　　“这么好的女同志，咋不介绍给我家中海呢！”
　　杨秀玲不屑一哼，听语气就晓得，马槐花吃味了！
　　不过那又咋样，她儿子长得能有人家乔景明端正吗？能力也不出众，还想让她帮忙找条件好的女同志介绍对象，也不嫌磕碜！
　　这边，男同志们继续往楼上抬着家具，不少人趁机偷偷摸摸打量起新邻居苏玥，他们心中的新届小院一枝花。
　　那边大通房里，正吃着饭的高红斌听到外边乌泱泱的动静，匆匆刨了两口饭，便爽利地放了碗出门帮忙。
　　“哥！你干嘛！”高红梅不解地喊道。
　　高红斌没理她，急匆匆跑到巷子口，一手拎着只木椅就往楼上冲，那速度，就差踩个风火轮。
　　演变到后来，小院儿里几乎能来的年轻男同志全来帮苏玥搬家具。
　　苏玥连连感谢，最后一人给了些市面上常见的水果糖当作感谢，不小心又收获了一水儿的好感。
　　这年头的邻居们还挺热情，几颗大白兔就能拉好感，这人情赚得划算。
　　高红梅捏着筷子站在门口，看见大家伙热情地帮苏玥搬家具，脸瞬间给气了个青白。
　　“德行！”
　　她狠狠跺了跺脚，脚趾不小心从凉拖鞋前端滑了出来，整个脚掌卡死在那里，使了老大的力气也踢不出来，最后只能扔下筷子用手扒，最后艰难地抠出脚掌。
　　脸却已涨得通红。
　　“烦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0.第 10 章
　　邻居们帮忙搬家具到时候 杨秀玲上楼找苏玥，把她拉到小阳台上说悄悄话。
　　“怎么了杨姐”被她拉到阳台，苏玥一头雾水。
　　“也没什么，就是上午，你不是给了咱邻居好些虾酥糖吗？太高调了，你悠着点，小心被红眼病……那啥！”
　　杨秀玲压低嗓音说着，尽管没说完，苏玥也能听懂她话中意思。
　　她其实也没多想，就觉得搬新家了，给邻居们分点糖喜庆喜庆，也当认识认识，倒是忘记这特殊年代的危险性……
　　忙道谢：“好的，我以后会注意的，谢谢你了杨姐！”
　　“没事。”杨秀玲摆摆手，又凑近了几公分：“还有就是，景明那小子能力强，人品好，啥都会，你尽管使唤他，甭客气！”
　　说完笑呵呵捂住嘴，神色快活：“好了，我来就是提个醒，先下去了哈！”
　　苏玥无奈笑笑，“好，慢走！”
　　送走杨秀玲，外面家具也被搬得差不多了，苏玥连声感谢大家。
　　“谢谢谢谢！谢谢大家帮忙把家具扛上楼，辛苦了！东西就先放这里吧，等会儿我自己整理就好了。”
　　男同志嘴里含着甜丝丝的糖，一个个的偷偷打量着苏玥，纵使额上汗珠阵阵，也不觉得累。
　　好像给女同志干活，这体力比在厂里上班还足！
　　“行，那我们先下去了！”
　　“有事儿就往楼下喊一声！”
　　“好。”
　　男同志们笑呵呵地簇拥着下了楼，空气里尽是欢快热络的因子。
　　乔景明还在二楼，他站在走廊门口吹凉风，晚霞照在他面颊，糅杂了粉色的、紫色的、橙明的光，清晰硬朗的下颌角便显得柔和了几分。
　　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苏玥突然转身走过去。
　　“有空吗？帮我挪一挪呗？”她指着屋子里乱糟糟的家具道。
　　他点点头，应着：“挪到哪里？”
　　“嗯……我看看。”
　　脑海里搭配了一番，苏玥指着一台木柜：“先把这个柜子搬到我的卧室吧，放在靠墙的一侧。”
　　随即，乔景明动作迅速地推着比他矮两个头的衣柜进了苏玥的卧室。
　　这里比上次看着多了几丝人气，床上已经铺上了被褥，素净的浅蓝色小花四件套，不花哨，样式很新颖，不像现在大多数人家里的大众碎花款，他莫名的就觉得这样素色的被褥适合她。
　　等他搬完后，苏玥继续指挥。
　　“这几个板凳就放在客厅吧，哦，留一个在我房间。”停顿几秒，又道：“这个储物柜蛮高的，放厕所好了，这个箱子真矮，当床头柜都矮了，要不……算了算了，还是放我卧室吧，矮就矮点。”
　　要不然房间没个床头柜很多小东西不好放，比如水杯，台灯一类的物品。
　　“这个桌子也放我卧室，床对面靠墙就行，”正好当梳妆台，挺好。
　　乔景明格外配合苏玥，两人一个指挥一个卖力气，最后花了半小时处理好家具。
　　“好了。”他喘口气，说。
　　“这么快？”效率派呀，不错不错。
　　苏玥趁机好奇问了句家具的来源。
　　乔景明回答：“拖村里老乡帮忙找的。”
　　单就他一人的话也不可能短时间收集这么多。
　　原来如此，那也得很好的人缘才能拜托到吧。
　　再说下乡还要介绍信呢，说起来怪麻烦人家，苏玥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等等。”
　　她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乔景明接过，咕噜两口就一灌到底，喉结上下滚动，满头是汗。
　　苏玥多看了眼。
　　她笑得眉眼弯弯，道着谢：“辛苦你了乔景明。”
　　乔景明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愣，才将玻璃杯放在了桌上，嗓音略哑。
　　“小事。”
　　望着放满家具的小屋，苏玥心潮澎湃，两眼含光。
　　回头他一眼，正喘息着歇气。
　　苏玥想了半晌，还是把憋了好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哎——上回的事儿……你没跟别人说吧？”
　　看着她灵动的眸子，乔景明才慢条斯理，毫不在意地道：“没说。”
　　苏玥陡然呼出口气：“谢谢谢谢，不过话说你那天这么会在城北啊？”
　　乔景明觑她一眼，道：“帮人修收音机。”
　　“哦好吧。”想不到他业务还挺广，城北也去……倒是巧合了。
　　苏玥再三感谢，乔景明却把功劳都推倒杨秀玲身上。
　　“杨姐拜托的。”他这样解释。
　　“不管怎么说，还是你帮的大忙。”苏玥瞬间觉得这人挺不错，低调不邀功，不错不错。
　　其实那天的事儿她回来后一直在想，乔景明会不会后悔帮了自己这个“坏分子”，转头去公安局举报她？
　　可他没有，他守口如瓶了，还“不计前嫌”地帮她找家具。
　　人是真挺好！
　　“对了。”见乔景明傻愣地站在一旁，苏玥才想起来什么，兴冲冲跑进房间拿包，问他：“今天这些家具一共花了多少钱呀？”
　　虽然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二手货，但最低都是四成新，擦擦就能用。
　　“九十八。”
　　“这么便宜？”如果去百货商店买新的，少说也得两百起步了吧，这简直不要太划算好吗！ 　　于是苏玥极爽快地掏出零钱，数了一百零八给他。
　　“喏。”
　　乔景明接过来数了数，又还给她十块钱：“多了。”
　　苏玥不要，笑着拒绝：“没事，就当跑路费和辛苦费，今天实在多谢你了，要不然我真烦愁不知道哪里弄这些家具。”
　　乔景明没犹豫，直接把十块钱塞进苏玥手心：“顺路带回来的，不费事。”
　　这回说什么苏玥都不想占他便宜：“哎——必须收着！就算顺路那我也不知道你跑了多少地方才给我收集来这么多家具，这是你应得的。”
　　她真不想占老实人的便宜！
　　见苏玥认真的，乔景明攥紧一沓零钱沉默了半天，看着她坚定的表情，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速转动着，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把钱递到她面前。
　　“我能再看看你的收音机吗？”
　　“啊？”苏玥没弄懂，“看收音机？”
　　看就看呗，又还她钱做什么？
　　“我想再看看里面的构造。”乔景明上前两步把钱递到她手心前，末了加上一句：“不会给你弄坏的。”
　　原来是想研究构造，他是想用这十块钱买看收音机的时间呀。
　　苏玥双手环胸，笑吟吟的：“那坏了怎么办？”
　　乔景明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一茬，踟蹰着，蠕动两下嘴唇：“坏了……我赔你。”
　　苏玥憋笑憋地厉害：“好呀，从国外带回来的，你怎么赔？”
　　作者有话要说：
　　苏玥：“坏了把你自己赔给我。”
　　乔景明：“”

11.第 11 章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就连老太太都老老实实舔着糖没吭声，好奇的目光流转于二人身上。
　　“我……”
　　苏玥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我逗你呢！这收音机你就随便拆随便看！不收费，坏了也不让你赔。”
　　乔景明略显手足无措，他身体微微不自在。
　　当苏玥把收音机抱给他的时候，他摸着它的动作都愈发小心翼翼了。
　　……
　　傍晚六点，苏玥拿了抹布擦拭家具，心情美妙还哼着歌。
　　老太太坐在阳台看街景，乔景明就在客厅里摆弄那台收音机。
　　直到她把所有家具都擦拭了一遍，他还没研究好。
　　她的视线朝他望去，男人认真而专注地摆弄着收音机，眉眼柔和，朦胧美好，宛如油墨勾勒出的华美画卷。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时代的人总是面黄肌瘦，骨瘦嶙峋，穿着朴素，不懂打扮，像乔景明这样脸型五官精致的人少之又少，着实令人惊艳。
　　室内昏暗，苏玥点了灯，瞬间的光明让乔景明眼睛失明了半秒，恢复如常后，他耳尖一动，抬头觑一眼苏玥。
　　她站在灯线下含笑望着自己，潋潋滟滟的眸光晕了浅晖，连洁白的肌肤都被晚霞染上了胭脂色，很是漂亮。
　　乔景明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才垂头继续摆弄收音机。
　　老太太坐累了，回了屋里。
　　“你在干嘛呀？”
　　“看收音机。”
　　“收音机？”老太太也凑过去看，一堆黑不溜秋的零件，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这有啥好看？”
　　她不理解。
　　这是苏玥第一次从乔景明脸上看见笑。
　　怎么说呢，他笑跟不笑，差距有些大。
　　笑起来时有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和煦，像春光般温暖，又令人着迷。
　　他弯了弯唇，对老太太解释：“您看不懂，确实没什么好看。”
　　“这个要听，可好听呢！”老太太以为乔景明不懂收音机的使用方法，便给他介绍。
　　她知道这个怎么用，昨天晚上小玥给她放过，她听了好久，里面可有意思了。
　　有好多人说话，一会儿说什么粮食，一会儿又说什么厂子，听着它可比以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有意思多了。
　　“嗯，我知道。”
　　空气中温情流转，苏玥看两人聊了会儿天，便进厨房做饭。
　　鉴于乔景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知道她拿了大量财宝，财不外露什么的，在他面前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所以她大大方方地掏出早上买的猪肉，准备做午饭。
　　切完菜后，点火烧热锅，放油，等油温起来，苏玥拎着菜篮子犹豫着应该先放辣椒还是先放肉，或者先放菜比较好吃。
　　也就迟疑了那么几分钟，最后选择先放肉，因为她喜欢吃焦脆一点。
　　然而这一放可不得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猛烈的一声“刺啦”，火光冲天，将整个厨房照得通红。
　　苏玥惊吓不止，握着锅铲和菜盘子连连往后退，直到退到厨房门口，外边的人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乔景明放下手中零件跑来，灶台上的大锅仍在冒火。
　　苏玥捏在盘子在水龙头下接水，接完就要往锅里倒。
　　幸好乔景明反应快，握住了她的手臂制止她的危险行为！
　　“不能倒水！”
　　他极快速，环视一圈厨房，找到锅盖后一把将锅盖了起来。
　　方才还雄赳赳的大火一下就蔫儿了，半点火星子也没见着。
　　苏玥傻了眼，捧着菜盘子愣在原地。
　　万籁寂静间，乔景明无奈揉了揉眉心，问道。
　　“炒菜出火不能放水你不知道吗？”
　　苏玥木讷地站着不动，半晌回过神，抬头望他，眼底一片迷茫：“好像……不太清楚。”
　　因为她就是个厨房白痴啊！
　　“……”
　　刚经历过一番灾难的厨房乱糟糟的一片狼藉，锅盖揭开，里头一滩黑如煤炭的肉片加上一大滩食用油。
　　若是叫别人瞧见，准得数落苏玥这败家娘们儿。
　　这么精贵的油，这么难得的猪肉，糟蹋了，糟蹋了啊！
　　苏玥愈发心虚，转身看了眼被熏地黢黑的白墙，额上冷汗涔涔。
　　老太太耳背，没听到火势滋啦啦的声音。
　　她见乔景明进了厨房，便跟着走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慢吞吞地往里头张望，看见原本还挺白的墙黑了一块，纳闷地搔搔头：“咋黑了。”
　　“那个……刚刚是意外。”苏玥悻悻笑着，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紧张：“我再试试，还有菜呢。”
　　“试试？”乔景明拧眉：“你以前没做过？”
　　这年头不会做饭的女同志很少，一般来说很多女孩小学就会帮家里做饭了。
　　“偶尔做那么一两次。”比如沙拉，比如水煮白菜……
　　“不过我会的！”
　　苏玥做饭的手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将就能吃，坏的时候怕是得把隔夜饭吐出来。
　　今天中午那顿就没做好，她炒了一素一荤，难吃得差点呕吐。
　　倒是老太太吃得起劲，也不嫌弃她做得咸了，糊了，焦了，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夸赞味道好。
　　苏玥无奈又感动。
　　她想起穿越前在末世，伙食都是由两个闺蜜兼同事包揽，没有她们苏玥就吃空间里的方便食品，日子倒也马马虎虎能过。
　　可到了这里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愁得头都大了。
　　有些人天生没有做菜的天赋，苏玥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讪讪地笑了笑，苏玥指指客厅：“你先出去弄收音机吧，我继续炒菜。”
　　老太太望着两人不解地问：“怎么黑了呀？”
　　苏玥尬笑着把老太太推到客厅：“婆婆您先跟乔景明玩会儿等着，我去炒菜，很快就能吃饭了。”
　　说罢进了厨房，先清理一边黑黢黢的灶台，再重新洗菜，切菜，准备第二次大展身手。
　　乔景明虽然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却也没说什么，耳尖一动，时刻关注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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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厨房里，苏玥加速手里动作，深呼吸，把南瓜倒入油锅里。
　　这道菜很简单，就是炒南瓜片，以前看她闺蜜做过，今天亲自尝试一番，嗯……好像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南瓜全炒烂了，黏糊糊的一滩糊在一块儿，有点像……屎。
　　匆匆忙忙出了锅，继续准备第二道菜——土豆块炒肉丝。
　　然而这道菜的难度在苏玥心中比第一道菜好不了多少，这次似乎又把油烧地久了，锅里温度过高，她选择先放土豆。
　　土豆切块后过了一遍水，下锅的时候水汽尤在，这高温加上水，火光再次直冲云霄。
　　这次亏大了！苏玥额前几撮小胎毛都被烧焦了！
　　她被吓得一个哆嗦，忙拿了锅盖盖上。
　　这不小的动静又惊扰了门外的乔景明。
　　他速度比方才还要快，苏玥手里的锅盖刚一放下，他就小跑了进来。
　　“又烧了？”
　　打脸来得太快，空气一瞬间凝固。
　　苏玥讪讪一笑，望着他满目尴尬与委屈。
　　“做菜太难了……”
　　……

12.第 12 章
　　“咚咚咚咚——”
　　行云流水的切菜声响彻二楼小厨房，苏玥规规矩矩站在乔景明身侧，学习做菜技术。
　　“我那个火明明也没烧很大，为什么总是燃起来？而且就算没燃，我炒的菜也总是黏锅，还总烧糊。”
　　“锅内温度过高，菜里有水。”
　　乔景明边切菜边告诉她炒菜的诀窍，苏玥在一旁乖乖听着，似懂非懂。
　　“那切菜呢，我看你切得好快，不怕切到手吗？”
　　“不会，切菜的时候手腕最好贴在台上，如果悬在空中就会受力不均匀，菜就容易打滑。”
　　乔景明瞥她一眼，视线落在了她的鼻尖，被抹了一小块黑灰。
　　还有额迹的一小片碎发，烧焦了一小撮，可怜巴巴地悬在半空，莫名有种喜感。
　　苏玥没注意他的目光，作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我说我怎么切着切着就拿不稳。”
　　乔景明收回视线，不着痕迹地勾了唇：“光是用蛮力压制也不行，得用巧劲。”
　　见乔景明耐心地给自己讲解，苏玥顿时来了兴致：“巧劲？怎么个巧法？”
　　“巧劲就是……”
　　乔景明看一眼苏玥笑意盈盈的眼睛，拿刀的手陡然一紧，敛下眼睫垂眸继续讲解。
　　苏玥默不作声，安静聆听。
　　他讲得认真而专注，苏玥分了神，目光不知不觉就从菜板中间缓缓上移。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硬朗的下颌角扬着优越的弧度，尤其是当他认真做事时，通身的沉稳内敛气质就随之发散。
　　乔景明跟她讲了一大堆，苏玥听得津津有味，但实际上学会没，那就不知道了。
　　等到切好菜，烧柴、热油、下锅，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是十分老练的手法。
　　才刚一下锅呢就觉得一阵喷香扑鼻而来。
　　苏玥吸了口空气里的香味儿，说：“你好像很擅长做菜？”
　　“还行。”他谦虚道。
　　“那你会做的菜很多吗？”
　　“各个派系的菜基本都会点。”他说。
　　各个派系的菜？川菜、粤菜、湘菜都会啊？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人物，他不会是个厨子吧？
　　苏玥好奇，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厨师？”
　　乔景明炒菜的手一顿，摇摇头：“我爷爷以前在酒楼当大厨。”
　　“哦~你是跟你爷爷学的？”
　　“嗯。”
　　“那你会做东坡肘子吗？”
　　“川菜？会。”
　　“酱香猪蹄呢？”
　　“会。”
　　“盐焗大虾呢？”
　　这个他总不会了吧，鹿城偏内陆，海鲜一类的食物很少，也就没人吃，更没人做了。
　　孰料他却说：“会。”
　　苏玥欣喜若狂，感情她喜欢吃的菜他都会做呢！！
　　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你也太厉害了吧。”
　　乔景明瞥她一眼，看着苏玥眼里的崇拜以及那只竖起来的大拇指，觉得有些好笑。
　　那竖起的大拇指像是哄小孩似地，瞧着莫名觉得透露着一股喜庆。
　　嗯……还有点傻气。
　　乔景明现在正在做的是家常菜红烧肉，这道菜不需要过多的调味料，糖醋盐酱油有的话就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该到放酱油的时候，乔景明看着灶台上琳琅满目的调味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伸。
　　寻常人家里有盐和酱油已经算齐的了，而苏玥家厨房里的调味料看得他眼花缭乱。
　　苏玥见他的手在空中停顿，忙指着瓶瓶罐罐们介绍。
　　“这个是盐，这个是糖，这是酱油、醋、生抽、老抽……哎呀我忘记了，应该找个纸贴起来的。”
　　免得看着这些玻璃罐都不知道哪瓶装着什么东西。
　　乔景明记性好得超乎苏玥想象，随便拿起一瓶，问：“酱油？”
　　“对。”
　　放完酱油炒了会儿，又拿起一瓶：“醋？”
　　“对。”
　　最后盐和糖也分得开，一盘红烧肉就做了出来。
　　“好香啊。”
　　苏玥捧着菜盘子，深深吸了一大口，口中唾液分泌不断，馋死她了！
　　看着苏玥陶醉般的眼神，乔景明难得的又笑了，这是苏玥第二次看见他的笑。
　　有一瞬间的恍惚。
　　“菜还挺多。”他说。
　　“当然。”苏玥骄傲地扬起小脸，把乔景明看笑了。
　　她没发现他在偷笑自己，心里暗暗想着:因为为了不天天去副食店跟大姐大爷们挤，她干脆一次性多买些，方便图省事。
　　菜炒好后，苏玥用筷子偷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美味无比的滋味从味蕾升起，红烧肉肉质软嫩滑口，咀嚼后仿佛在口腔极有韧性地弹跳两下。
　　苏玥满足地眯起眼，一双杏眸亮澄澄的，如同搅了蜜色的糖丝。
　　敛下眉，乔景明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没过几分钟，一盘简单的清炒大白菜出锅，不过只放了一点辣椒面，炒出来比肉还香。
　　苏玥狠狠吸了口香气：“你放了什么？这么好闻？”
　　“就辣椒筒和调味料。”
　　菜一出锅，苏玥就捧起来观察，发现这就是盘普普通通的白菜，可是这么就那么香呢。
　　她闻地如痴如醉，真感觉好久没好好吃过一顿家常菜了！
　　乔景明好笑，着手开始第三道。
　　“你这里调味料很足，随便炒炒就香了。”他说着，边倒油：“那盘红烧肉油不小心放多了，你……”
　　他还没说完，苏玥大手豪迈一挥：“没事儿！你随便倒，不用给我省！油放少了还不好吃呢。”
　　这年头普通居民做饭都是少油少盐少调料，不管怎么做都不会好吃。
　　像苏玥这么齐全的炒菜装备就算是放在领导们家里，那也是少见的。
　　只是可惜了，这么多好调料，居然落在了苏玥这么个不会厨艺的主人手里。
　　“还有调味料，你也随便用，怎么好吃怎么放，不用给我省。”
　　乔景明抿了抿唇，没说话，专注地翻炒起萝卜丝。
　　简单的两素一荤做好，乔景明又把苏玥炒失败了的几盘菜重新处理了一番，最后苏玥夹了一筷子入口，这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简直太让她佩服和震惊了！
　　“我想请你来我家做饭，怎么样！我开你工钱！”
　　乔景明：“？”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乔景明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
　　“说什么胡话？”他嘟囔一声，洗了把手。
　　苏玥殷切地递给他毛巾擦手，再一次正经地说：“真的！我没开玩笑！你看我这手艺……真没法吃，而且我以前从不下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份……”
　　“以前家里都是保姆做饭，后来是我母亲做饭，然后再是我父亲做饭……可我是真一点也不会……”
　　苏家所有人都把她捧成掌上明珠，千金大小姐哪里会做这种事情，加之苏玥又是个从末世来的厨房白痴，更不会了。
　　“再说了，你这么好的厨艺，不拿出来发光发热，那多可惜？” 关键是如果每天都能吃上如此美味，她这日子简直别太潇洒！
　　“……不需要发光发热。”他又不是专业厨子，为什么要让厨艺发光发热？
　　“额……”苏玥又被他的话噎住。
　　趁她愣神的工夫，乔景明还是选择拒绝，敷衍地来了句：“我没空。”
　　“哎——”
　　说罢，乔景明去了客厅把收音机的零件重新安装好，再套上外壳，试了试能否正常使用，才将它交给了苏玥。
　　苏玥抱着收音机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乔景明长腿一迈，出了屋。
　　她忙把东西往地上放，追了出去。
　　这个子高走路就是快，不过几秒，人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口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几个小孩，站在那儿耸着鼻子吸空气里的饭菜香味儿。
　　苏玥小跑过去，几个小孩应声而逃。
　　她只随意看了一眼，没过多在意，上前几步拉住乔景明的手臂。
　　他的肌肤是滚烫的，男人的体温比女人高好多，这是苏玥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略小的白衬衫被她拉得微微变了形，苏玥没放手，站在台阶上与他平视。
　　“你别走呀，这事儿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你帮了我那么多忙，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吧，咱们边吃边聊？”
　　她好听的嗓音婉转流连，像是在心上开了朵花儿，乔景明听着，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地拒绝了。
　　再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挣开她的拉扯几步下了楼梯，只留苏玥在二楼痴痴望着他的背影。
　　无奈、惆怅，忽然一拍脑袋。
　　“哎呀！忘记跟他说价格了！”
　　乔景明不会误解自己了吧，她是想花高价请他来着，她可不是爱剥削劳动人民的资本家！！
　　苏玥愤愤地呼出口气，决定找机会再去问问他。
　　不过再次之前，她得上杨秀玲那儿问问他的家庭住址，以及家庭经济情况。
　　如果家里条件不好的话，她就不信高工资也无法打动他！
　　……
　　作者有话要说：

13.第 13 章
　　橙红的余辉将男人的身影拉得格外长，细细的一条，糅杂了五颜六色的光。
　　再过十来分钟，这天就该全黑下来了。
　　巷子口的老驴仍然乖顺地等在原地，见到乔景明，哼哧哼哧地扬起脑袋蹭过去。
　　乔景明正要拍开驴头，身后有道清亮的女音响起。
　　“哎！景明哥！”
　　他漫不经心地解开套在树干上的驴绳，回过头就见高红梅踩着凉鞋惊喜地朝他走来，眼睛里闪着晚霞流艳的光。
　　“还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乔景明从车板上抓了一把干草，塞进驴嘴里。
　　“有事？”
　　高红梅笑得眉眼弯弯：“没事啊，我就是好奇，你啥时候来的，我都没见着你。”
　　孰料乔景明一点面子也不给她，转身上了驴车，吆喝着就出了街道。
　　“走了。”
　　“哎——！”
　　高红梅愤愤地望着乔景明离开的背影，一直望着他消失在视野范围，才发现了重点。
　　“不是吧，那驴车……怎么是景明哥带来的，那些家具不会也是……”
　　啊！新来的邻居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个个男人都上赶着帮她啊！
　　气死人了！
　　*
　　苏玥不信邪地亲自在家做了三天的早中晚餐，结果不出所料，没有一顿能下咽。
　　虽然最后这些食物都进了肚，可也实在把她恶心坏了。
　　老太太的手艺其实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两个厨艺白痴住一块儿，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天，苏玥下班回家，晚饭煮了两碗泡面，自己一碗老太太一碗。
　　她打算吃完泡面就下楼找杨秀玲打听乔景明的情况。
　　孰料面刚泡好，不知谁家的小孩儿上了楼，恰逢老太太出门遛弯门没关 ，那小孩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了坐在客厅吃泡面的苏玥。
　　“好香。”
　　小男孩嘀咕一声，哈喇子都要流到地上了。
　　苏玥夹了一筷子面条顿了顿，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小男孩的家长找了上来，抄起小男孩的胳膊往身边一拽，大手一挥，屁股蛋子就挨了利落的一巴掌。
　　“到处跑什么！欠揍！”
　　小男孩抱着他妈的大腿，不让她继续揍：“我错了妈妈！我只是闻到了很香很香的味道，想上来看看的。”
　　马槐花两指一捏，在儿子右耳上拧了一拧：“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
　　小男孩连连求饶：“不敢了！我再也不敢看了！”
　　他妈这才放过她，回头望屋里望，就看见了正吃着面条的苏玥。
　　这家长还算有礼貌，弯了弯腰，眼睛往屋里瞟着：“抱歉了大妹子，我儿子不懂事，乱跑上来。”
　　苏玥浅浅一笑：“没事。”
　　小男孩垫着脚拼命往客厅的大圆桌上望，后来就被他妈拉着下楼了。
　　他狠狠吸了吸空气里的泡面香味儿，临走前好奇又渴望的小眼神看得苏玥好笑又无奈。
　　迅速吃完面，洗好碗，苏玥便下楼去了。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饭，路过一间间小屋，有人见苏玥下楼，热情招呼她进来吃饭。
　　其实都是客套几句罢了，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穷，缺衣少食的，没事谁会邀请你去家里吃饭。
　　都是走个过场，流于形式，有眼力见的就不会进去。
　　苏玥当然不会去，笑着打了招呼，只远远撇了眼他们的饭桌。
　　没甚新鲜的粗茶淡饭，糊糊，馍馍，咸菜……
　　要真论起来，这些食物绝对比老太太做的素食大杂烩难吃。
　　因为他们的食物不但没有油水，也没有多余的调味料，就搁了些盐进去。
　　再就是食材也都很差，像主食吃的那种黑面馍馍，又硬又涩，吃起来还有小石子，硌牙，难以下咽；要么就是割嗓子眼的粗皮玉米面。
　　大家的经济状况比苏玥想象中还要差，尤其是家里一个厂职工家庭，比双职工家庭条件差太多。
　　一圈逛下来，苏玥发现住在小院儿越靠外的条件越好，越靠内的人家条件越差。
　　住外面的人还能见到些新鲜素菜、富强粉馍馍，三合一大馒头，而住里边的吃啥的都有。
　　总之只有更差，没有最差。
　　高红梅家和杨秀玲家就住在最外边，中间就是各个邻居们，至于小院深处最里头的一家，苏玥就不知道是谁了，自从搬来小院儿她就没见过那家人。
　　她不禁想，这年头省城普通人家的居民尚且如此状况，更不用说什么县城、镇、农村了，苏玥庆幸自己有空间，不然怕是过得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可惜了她空有食材却没有手艺。
　　大家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却只能望梅止渴。
　　……
　　小院儿的傍晚最是热闹，邻居们爱聚在一块儿聊天唠家常。
　　不过搬来五六天了，苏玥也没有下来跟大家接触，新鲜感使她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成为众人的焦点。
　　苏玥目不斜视，径直出了院门。
　　“苏玥妹子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长裙，走起路来在空中飘曳，别提多好看。
　　洋气地很，瞬时吸引不少目光。
　　王婶朝她挥了挥手：“哎哟，苏玥来了，来来来，正好过来跟咱老姐妹几个唠唠嗑，这么久了你也不爱下来玩。”
　　苏玥抱歉一笑，叫了声杨秀玲：“抱歉了大家，我有点事找杨姐。”
　　啊？又是找杨秀玲？这俩人未免太“黏糊”了吧。
　　“行。”杨秀玲拍拍屁股站起来，对众人笑道：:“你们先聊，我跟苏玥妹子说事儿去了。”
　　说完便带着苏玥进了院子，再开门进屋。
　　这是苏玥第一次进杨秀玲的家，比起院子里面的几乎，她的条件稍微好一些，两间小房间连在一起拼凑的小屋，里屋是卧室，外间也放着一张床，再就是衣柜木箱和饭桌。
　　因为堆积的东西过多，屋子里过道拥挤无比，走路一不小心就能蹭到些杂物。
　　苏玥进来小心翼翼地走着，却仍不受控制地踢到些桌角箱子什么的。
　　而杨秀玲和她女儿走得就十分灵活，肆意在其中穿梭。
　　苏玥在饭桌前坐下，杨秀玲给她倒了杯水，赵小糖在桌边择菜，见到她甜甜的喊了声姐姐。
　　小家伙顶着两只羊角辫，穿着身花布做的浅红色短袖，裤腿短了两公分，再长长个儿就要到膝盖了。
　　苏玥摸摸小糖软乎乎的脸蛋，从兜里掏了两颗水果糖。
　　“啊！谢谢姐姐！”
　　赵小糖得了大白兔整个人飘飘然，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兴奋地起身要出去显摆，被杨秀玲拦住。
　　“别出去显摆，要不然以后谁都要来缠着你苏玥姐姐要糖。”
　　这年头谁家有好东西都得藏起来用，不然被某些人瞧见，又要讲酸溜溜的话。
　　这也倒没什么，就怕来占你便宜，这种人可不少呢！
　　赵小糖生活在大院儿里六年，深刻地明白其中利害。
　　她跃跃欲试的脚步停下，继续乖巧地坐在桌边择菜：“好，那我自己偷偷吃。”
　　杨秀玲好笑地推开她：“出去玩吧，我来择，等会儿吃饭了叫你，别跑远了。”
　　“好！”赵小糖飞快滑下板凳，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杨秀玲好笑地看着自家小女儿，直到人都跑没了影儿，才转身笑着问：“苏玥妹子，你找我有啥要紧事儿？”
　　“没什么要紧的事，没耽误你做饭吧？”苏玥看着她手上飞快而娴熟动作，道：“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不用，我这都下班了我过会儿也没事，晚点吃饭又有啥关系。”
　　杨秀玲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拉住她不让走，“快说吧，找我啥事儿呀？能帮的我一定帮。”
　　苏玥感激地笑笑：“倒也不是让你帮忙，我就是想问问……杨姐，你知道那个乔景明……”
　　杨秀玲择菜的动作猛然停滞，她抬头，惊讶地望着她：“你说啥？乔景明？”
　　“额。”苏玥搔搔头，“杨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好像很震惊的样子。
　　见杨秀玲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苏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近真是忙忘了，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说景明那小子的情况。”
　　杨秀玲捂嘴笑，本想问她要不要跟乔景明处对象，话到嘴边又怕吓到她，毕竟还有俩月才成年不是
　　可现在苏玥主动问起他来，杨秀玲可等不住了。
　　于是凑头过去，对着苏玥挤眉弄眼道：:“你也对咱景明感兴趣吧？”
　　苏玥愣了愣。
　　什么叫“也”？
　　难不成喜欢他的人很多？
　　转念想到那男人俊逸的面孔……好吧，女同志们喜欢他也正常。
　　不过杨秀玲这幅表情，瞧着有点像想给两个人做个媒？
　　苏玥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杨姐你别误会，我就是好奇，他不是上次你叫来帮我修收音机的嘛，后来又给我送家具，我就觉得他这个人挺厉害的……”
　　不对，怎么越说越奇怪了。
　　杨秀玲看着苏玥慌里慌张又支支吾吾的样子，越发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有可能是真的。
　　苏玥大妹子不会看上景明那小子了吧？
　　哎哟！那可就真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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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景明那孩子长得多俊俏啊，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能配那小子的女同志。
　　这不，苏玥一出现，她就觉得这漂亮小姑娘是来配她家景明的！
　　她仔细打量起苏玥精致的小脸，这不看倒还好，一仔细打量，越觉得两个人相配了！
　　杏眼桃心脸，五官精致小巧，下颌尖尖却不显突兀，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水雾潋滟跟小猫儿似地，看得人抓心挠肺忍不住偷瞧，这份美丽谁不想近距离窥探一二呢。
　　不是有个词儿是这么说的吗，郎才女貌，俊男就该配靓女！
　　虽然还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更不知道她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可人家有钱啊，上回不是还倒卖细粮来着？估计家里条件不差吧？
　　“杨姐？杨姐？”
　　苏玥把手伸到杨秀玲面前晃了晃，而杨秀玲只是盯着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那笑意盈盈的表情看得她头皮发麻，眼睛里还迸射出一种诡谲的光芒，让苏玥有种杨秀玲要把她吃了的感觉。
　　“杨姐……你要是不知道，那我就不问了。”苏玥迅速站起身就要走人，手腕倏地被杨秀玲拉住。
　　她手掌心的温度极高，高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看着杨秀玲笑意盈盈的脸，苏玥莫名觉得瘆得慌。
　　“别别别！刚刚走了个神，我知道，我知道！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杨秀玲咯咯一声笑，“你想知道他的啥？”
　　“就随便说点家庭情况吧……额，或者个人情况？”
　　这话一听就像是看上了人家，杨秀玲嘴角的笑都要咧到耳根子后了。
　　“景明那小子好呀，人长得俊，身材又高大，街坊邻居小姑娘见到他都不敢正眼瞧，害羞呢！”
　　她不是想听杨秀玲夸他啊……
　　“你别看他年轻，赚钱也不差嘞！”
　　“额……”赚钱差不差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玥纳闷，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听说他爷爷以前是酒楼大厨？”
　　杨秀玲满脸惊喜：“哎呀，他这都跟你说啦？”
　　“……聊天的时候顺口说的。”
　　杨秀玲才不管是不是顺口说的呢，反正说了，就代表景明那孩子对苏玥肯定有好感。
　　这邻居街坊的谁不知道，乔景明那孩子话少得可怜，你不主动问他话，他一整天不说都可以，但你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大家都调笑他金口难开，足以可见这人有多不爱说话，妥妥的“高冷美男”。
　　而这才认识两三天天，不论是苏玥问，还是乔景明主动说关于爷爷的事儿，杨秀玲觉得，一定是代表那孩子对苏玥有不同寻常的感情！
　　要不然你说这不爱说话的孩子怎么还跟苏玥说起自家爷爷来了，这不是没话找话嘛！
　　杨秀玲直乐得合不拢嘴，一排霸气的大白牙暴露在空气里，有股爽利的劲儿。
　　“可不是嘛，他爷爷厨艺好得不行，他小时候是个勤学又贪吃的孩子，放学后总爱跑去酒楼看他爷爷做菜，有时候不忙，老爷子还要教他几招，这一来二去的，也就学到了不少。”
　　“你还真别说，这小子有厨艺天赋，小时候一直说长大了想当厨子呢！”说起来杨秀玲就觉得好笑：“当厨子好呀，当厨子不缺吃，人人都要捧着厨子，厨子可吃香啦！我早就让他找个厂子坐食堂，可他非不愿意，你说说这……”
　　“人各有志。不过杨姐，你还知道他小时候的愿望？”
　　“那可不，景明是我大外甥啊！你还不知道吧！”
　　“啊？”苏玥表示十分诧异：“原来你跟他是亲戚呀……”
　　怪不得了……
　　“那他人品怎么样呢？”苏玥忙问。
　　杨秀玲是乔景明他舅妈，当然不会说外甥的坏话。
　　“人品好呀！不都说面相面相吗，景明那小子长得那样标志，人品跑不了！我可以给你打包票，那孩子品性绝对好！”
　　想到上回他放自己一马，苏玥颔首：“那他家庭情况怎么样呢？”
　　问题一出口，杨秀玲直接菜都不择了，拉住苏玥的手笑眯眯给她介绍起来。
　　“景明那小子家里情况还行，老爹爹因为工伤走得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没了。那年他正好高中毕业，一毕业就接替他老子进无线电厂干活，当了三个月学徒工。他人聪明，手脚又快，勤学苦干很快出师成了正式工，干了两年，工资都三十多了！”
　　“那小子年年被评为劳动标兵，第三年的时候听说都要升成五级电工，工资又涨，现在已经四十了！”杨秀玲滔滔不绝，停下来添了添干涩的唇继续道：
　　“每个月还有一块钱生活补贴，还有什么夜班费、加班费和营养费……算下来起码再加个三四块钱！还有偶尔再帮邻居们修修电器，偷偷挣几块钱外快。你说，这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就到手了吗？”
　　苏玥汗颜，杨姐其实你不用跟她讲得这么详细啊！
　　“不止这个呢，每年工厂还要给职工们发福利，像什么劳动鞋、帽子手套、口罩，“大运河”肥皂……夏天有冷饮费，冬天有取暖费，哎哟，他们厂子福利是真的好哩！好些人羡慕都进不去，没那本事呀！”
　　无线电厂的福利在鹿城那可是屈指可数的，像什么收音机、电子元件、半导体，可都是这厂子生产的，利润大，又是紧俏货，员工福利一下就提升了。
　　眼见着杨秀玲讲得停不下来，苏玥忙转移话题：“那他家人呢，父亲去世后家里条件怎么样呢？”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家里嘛，家里……”杨秀玲说话突然吞吐了起来：“嗐！其实家里也挺好的，就一个老娘和四个兄弟姊妹，他二弟今年上高中了，所以家里现在就景明一个人撑着。
　　不过他二弟这书我估计读不成，下半年开学就让他去厂子里当学徒工挣钱养家，景明身上的压力这不就下来了吗。”
　　杨秀玲笑了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他老娘吧……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儿，但平时踩踩缝纫机也能挣点零钱补贴家用。”
　　说罢一拍大腿：“苏玥妹子，你是不知道，景明家的缝纫机老气派了，凤凰牌的，整个院儿就他家有！缝缝补补的有时候大家愁麻烦，不缺钱的邻居都找她妈做。这不，钱不就来了吗！”
　　不过是私底下偷偷做，这种事情哪能扔到台面上来呢。
　　“这些话你可别传出去哈，免得有心人听见要举报。”街坊邻居倒还好，就怕传到某些不熟的人耳朵里，就麻烦了。
　　“嗯，我知道，还有他其他兄弟姐妹呢？”
　　“其他……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小弟，都读着书呢，没啥好说的。”杨秀玲殷勤地笑着，把刚才倒的那杯水推倒苏玥面前。
　　“其实也还成，他弟弟妹妹读书不行，不是那块料，估计初中毕业就去厂子里上班，到那时候，景明不但没压力，反而能攒不少钱娶媳妇儿！他人好看，又能干还不怕苦，以后好日子可长着呢！”
　　苏玥疑惑地看了眼杨秀玲，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直强调乔景明能赚钱，能攒钱一类的话。
　　她有点想不通，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乔景明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撑着的话里，不禁喜从中来。
　　赚得再多也要养那么大一个家不是吗？实际上还是缺钱的吧。
　　见苏玥垂眸冥思，杨秀玲以为她是在考虑乔家小子的条件，不禁暗自窃喜。
　　看来她对那小子应该是有意思的。
　　正打算问问苏玥的择偶标准，谁知她先一步问道：
　　“杨姐，乔景明现在不是一个人扛家嘛，手头应该不宽松。你说，我要是让他来家里给我做饭，每个月开他工资，他会答应吗？”
　　“没有嘞！条件不差的嘞，缝纫机都有，你觉得能差到哪里去？”杨秀玲连忙否认，过后才意识到什么，惊讶地叫出声：“你说啥？做饭？！”
　　哎呀那感情好呀！天天的见面，这一来二去的，聊聊天，唠唠家常，感情不就培养起来了吗？
　　欸，等等，做饭？！
　　开工资让乔景明给她做饭？！
　　杨秀玲后知后觉：“给你做饭？那不就成了保姆？那什么佣人了？”

15.第 15 章
　　苏玥想了想，点点头：“……差是差不多……不对！不是保姆也不是佣人！”
　　什么保姆佣人的，那她不就又成了封建社会的剥削阶级
　　杨秀玲立马摆手：“那我估计不行了，哪有大男人给人家当保姆的。”
　　苏玥焦急解释：“其实也不算保姆吧，就做个饭，其他事儿就没有了，我开工资的。”
　　就是因为开工资才像保姆，像佣人！
　　杨秀玲在心中咆哮着，原来苏玥这孩子是在想这茬！还以为她看上景明了，没想到看上人家厨艺了！
　　哎哟你说这糟心事儿！
　　杨秀玲哪里能让景明去给人当做饭保姆，直接替他拒绝了。
　　“那我估计也不成，他现在虽然一个人顶家，就算家里条件不好，你说他一个大男人，能拉下脸来你家给做饭？那不就成了煮饭婆？这都是女人家做的事儿！”
　　“就做个饭而已，食堂大厨不都是男人吗？”有什么区别。
　　况且她是真一点做饭的想法也没有，只想捡现成的吃。
　　因此，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厨艺好的人来家里做饭，而乔景明就是最好的人选。
　　要是找别人，她还怕人家惦记自己的钱，可乔景明不一样，他连金条都不在乎，可见人品应该比普通人高尚些。
　　“那不一样，工厂食堂是做给广大职工吃的，去你家是专门给你做吃的，性质不一样。”
　　听完杨秀玲的话，苏玥若有所思。
　　良久后，才又道：“我觉得倒也未必不同意……”
　　不是有句话吗？
　　重金之下必有勇士。
　　她多开点工资，就能不心动？
　　毕竟家里可还有五张嘴等着喂食呢！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的。
　　即使会带来麻烦，但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玥打听乔景明家庭条件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逗留。
　　最后问了句：“他家住哪儿？”
　　杨秀玲忙道：“清江路58号，就是绣锦路交叉口进去第二个巷子最外边的院子就是了！”
　　苏玥弯唇，起身告辞走人，杨秀玲“依依不舍”地送别她。
　　出了门，杨秀玲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其实你要是实在喜欢景明做的饭，也可以跟他处个对象，你俩最后要是成了，结婚后天天让他给你做，正大光明，还是免费的！”
　　苏玥：“……”
　　惊悚！
　　苏玥转身，溜之大吉！
　　……
　　正值傍晚六点半左右的样子，天色未沉，这个时候居民们下班没多久，不出意外乔景明应该在家。
　　出了百汇街来到绣锦路，这边离厂区近，路上返家的工人也比百汇街多些。
　　夕阳渐落，将热闹的老街笼罩了一层金黄，颇有几分悠闲的味道。
　　“诶，那不是苏玥嘛！”
　　苏玥问路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拍了肩膀，一回头发现是小院里的邻居，包文军和高红斌。
　　两人身上还穿着蓝色厂服，勾肩搭背，像是饭后闲逛。
　　她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这一笑可一下子把两个男人的心给揪在了一起，眼睛都挪不开了。
　　包文军笑地露出一排大白牙：“苏同志，你这是要去哪”
　　“出去有点事儿。”
　　包文军跟高红斌对视一眼，默契一笑：“今晚电影院放《艳阳天》，请你看电影去不？”
　　苏玥抱歉一笑：“刚搬家事情有点多，怕是去不了了。”
　　两个男人脸上顿时浮现遗憾的神色：“那没事，以后有空了再去也成。”
　　苏玥笑了笑：“嗯，那你们去看，我先走了。”
　　“好嘞！苏同志慢走！”
　　包文军笑嘻嘻地望着苏玥离开的方向，许久以后回过神，嘴里念叨着：“不愧是咱院儿里最漂亮的女同志，啧啧，红斌，你瞧见没，苏玥那小脸儿嫩的……我感觉真就戏文里说的，那什么，能掐出水儿。”
　　“不过她是不是怕生啊，搬家到现在我都只见过她三回！啧，咱俩啥时候有空找个机会去跟她拉进拉进关系？”
　　一直没等到同伴的回应，包文军扭过头，就见高红斌这小子还盯着苏玥离开的方向看呢。
　　看老半天了人早就不知道消失多久他还没回过神，真就痴了？
　　他好笑，锤他肩膀：“看傻了？”
　　高红斌回过神睨他一眼。
　　包文军哈哈大笑：“啧，瞧你那出息。”
　　成功收获高红斌一个拳头：“敢编排我了？”
　　他连连求饶：“不敢不敢。”谁敢编排他高红斌呀！
　　两人往小院儿走着，高红斌用胳膊肘戳他手臂：“你说的《艳阳天》，什么情况？”
　　包文军漫不经心地：“嗐！我那也就随口一说，要是苏玥同意了，我就去现买两张，要是不同意，那就不买了呗。”
　　“你哪来的钱？”
　　“你不是有钱吗？”
　　高红斌一挑眉：“不是你要请人家？”
　　包文军笑得意味深长：“那我请到了人，你能不去？”
　　“那肯定要去。”不去是傻x。
　　“所以咯。”包文军给了他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咱俩玩了多少年，就你那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兄弟我都帮你到这儿了，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高红斌眯着眼，送给他两个字：
　　“滚蛋。”
　　*
　　“明啊，过来妈跟你说个事儿。”
　　晚间乔家准备做晚饭，金桂兰在桌边择菜，乔景明就蹲在屋门口修邻居拜托的电风扇，金桂兰干脆趁他还在家，想赶紧把事儿给解决了。
　　乔景明手里动作没停，翻转风扇盖儿：“什么事。”
　　“就上回跟你说过的，你郭姨家的小女儿……”
　　话音刚落，乔景明突然起身出了房间门，惊得金桂兰手里菜苔子都掉了。
　　“哎，你这孩子！回来！回来！”
　　乔景明没走，到隔壁房拿了把钳子回来。
　　金桂兰无语地撇了撇嘴，弯腰捡起菜苔子：“我说你别弄这破东西了，妈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
　　乔景明并不理会她，专注着手里活计。
　　金桂兰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也不着急，慢悠悠说着：“人家家庭条件多好呀，父母双职工，大哥也是纺织厂正式工，她自己可是在副食店当售货员，多牛气！你以后要跟她好了，咱家还愁吃喝吗？”
　　“关键是人家还喜欢你，对你一心一意的。”说完金桂兰低低笑出声：“要我是你，早就把这么好的姑娘娶回家了！”
　　见他还是不理人，金桂兰耐心逐渐消失，狠狠掰断一截菜杆，指关节敲着木桌。
　　“这么多天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呀，到底喜欢不喜欢人家姑娘？”
　　乔景明知道她妈什么意思，其实他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妈现在已经认定了想让那女同志当儿媳妇，他就是说不喜欢，他妈能接受吗？
　　不喜欢也得按头让你喜欢，还让你娶人家。
　　这年头售货员对普通家庭来说实在是太吃香了，多少人梦寐以求有个在副食店的亲戚，真就吃喝不愁。
　　“你郭姨可是偷偷跟我说了，本来她有看上比你条件更好的小伙，可人家姑娘就喜欢你，要不然早嫁进别人家。”
　　“前天不是说让你俩见个面吗？人家女同志都知道你的模子，你倒好，现在了还不记得她长啥样。”
　　“就听妈一句劝，去见见她，小姑娘我见过，浓眉大眼的，好看的很，你见了保准喜欢！”
　　乔景明默不作声，可当他妈说到浓眉大眼时，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起苏玥那张脸。
　　有时候人比人真就气死人。
　　如果乔景明没见过苏玥，或许会觉得郭姨家的小女儿漂亮。
　　可他见过了绝色，再看其他女人，总会下意识拿她们与她作比较。
　　倒也不是说苏玥长得好看自己就喜欢，但他妈说起好看时，他就会下意识在心里反驳。
　　“喜欢啥？”突然出现的隔壁邻居张翠梅吓得金桂兰一抖擞。
　　连连拍了好几下胸口才缓过来，责备地道:“我说你别有事没事扒墙头，吓我一跳！”
　　张翠梅悻悻一笑，转眼就瞧见乔景明蹲在地上修电风扇，惊呼出声:“哟！ 景明回来了，帮婶子家修个灯泡咯！”
　　乔景明抬头觑她一眼没说话，金桂兰翻了个白眼:“现在有点事，等会儿再说。”
　　“啥事啊这么着急，先帮我看看哇。”
　　“这不有正事嘛，你急啥！”金桂兰没好气道。
　　张翠梅呵呵笑了两声，眼见着金桂兰不高兴了，顿时溜之大吉。
　　张翠梅的背影刚消失在墙角，金桂兰便忍不住数落她。
　　“呸！兜里没几个子儿还想让我儿子修灯泡，成天给你当免费劳动力，要不要脸！”
　　金桂兰最见不得这些没钱的邻居总来占他们家便宜，虽然她身上没什么便宜可占，可她家大儿子有出息啊，生了一双巧手，啥都会修，这不邻居们见天儿的来找乔景明修东西。
　　大家知道金桂兰贪钱爱财，也知道乔家靠乔景明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是以每次拜托完，人家也会给个几角几分，虽然这年头大家手头紧，可乔景明收费低，这钱花得，一点儿不觉得心疼。
　　而隔壁张翠梅就不一样了，仗着多年老邻居，总让乔景明给她家免费修理。
　　偶尔几次还好，次数一多，金桂兰就不高兴了，每回只要她开口，就赶紧让儿子出门，别让张翠梅看见，不给钱说啥都不让她占便宜。
　　有这闲工夫给她家修电灯泡，她儿子自行车都给人修好了。
　　骂完一通心情舒服多了，可乔景明仍然不发一言。
　　金桂兰简直想把这不爱说话的大儿子敲死，半天闷不出一个屁来。
　　她气得扔下青菜，如迅风般走至他面前，就要抢他手里的电风扇。
　　“妈，啥时候开饭呀！”乔二喜的声音成功制止了金桂兰的动作。
　　金桂兰睨她一眼：“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啊！想吃自己做去！”
　　“自己做就自己做！”乔二喜跺着脚从房间里出来，多走金桂兰手上的菜篮子。
　　金桂兰继续给儿子做思想工作：“你就抽个时间看看，见一面聊会儿天，说不定啊，就喜欢了！”
　　“妈，我也饿了，啥时候吃饭啊！”乔三秀蔫哒哒的趴在门框上。
　　真是的，哥哥找媳妇儿有填饱肚子重要吗？
　　金桂兰烦躁地瞪她一眼：“去！没见着你妈有事吗，想吃跟你姐弄去！”
　　乔三秀撇撇嘴，溜之大吉。
　　乔景一言不发，手上动作没停，极娴熟地，将电风扇转轴和调整垫片拧紧之后，转开另一边螺丝继续重复第二遍。
　　“哎哟，祖宗你就说句话好不？”金桂兰气得都想把他手里电风扇给摔了。
　　可那电风扇不是自家的，摔了还得赔钱，只能憋着口气。
　　“乔景明！你倒是给你妈一个准话！见还是不见？你说就你现在这样拖家带口的条件，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你可别再给我挑三拣四了啊！”
　　金桂兰虽然是吼着说话，但也不敢完全放开了吼，要不然被邻里邻居的听见又要说她吵。
　　乔景明被他妈闹得脑仁疼，手上速度加快，两分钟过后终于弄好。
　　他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体遮挡一片阴影。
　　金桂兰以为乔景明终于想通了要见人，谁知他只是瞥了她一眼，提着电风扇径直出了房间，往小院外走。
　　急得她忙追上去，门口正洗菜的二喜和三秀见状喊了声：“哥！你跑哪去！不吃饭吗？”
　　乔景明还是没回话，眼见着一只脚就要迈出院门，正好与要进来的苗素素打了个照面。
　　好在乔景明反应迅速，一个侧身躲了过去，要不然就要与她撞个满怀。
　　门外女人惊慌地把橘子抱在怀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防备地盯着乔景明。
　　等到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他，紧绷的心逐渐放松，顿时绽开笑颜。
　　“景明哥！”

16.第 16 章
　　来人正是金桂兰一直提到的郭姨家的售货员小女儿，苗素素。
　　黑瘦身材，五宫确实比较周正，就是眼睛小了点，还是单眼皮，笑起来只剩一条缝隙。
　　她今儿个穿看身花布短上衣加灰色长裤，配双黑色布鞋，整个人有种质朴的气质，瞧着就一副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她不是空手来的，手上拎了个网兜，装着一袋青绿色的橘子。
　　这年头水果不是一般人家能吃得起，也就做客送人会买些，自家都舍不得吃，足以可见这苗素素对乔景明的喜爱程度。
　　金桂兰见到人和橘子高兴地合不拢嘴：“哎哟，素素来了！快快，进来坐！”
　　这么多天，苗素素终于见到了早出晚归的乔景明，欣喜落在面上，半分不掩。
　　“这个给你。”她把那袋橘子递给他，眼里嗜着光。
　　孰料乔景明不但没要，反而越过她就要往门外走，金桂兰眼疾手快揪住他的手臂，把人给拉住了。
　　苗素素略有些尴尬，抿了抿干涩的唇，又转手把橘子递给金桂兰：“婶子，家里买了点橘子，我妈让我带点给您。”
　　金桂兰恶狠狠地瞪着乔景明，一个用力把他拽了回来，而后变脸一样的速度展开笑颜，惊喜地接过橘子。
　　“哎哟好丫头，真好，真好！”金桂兰笑得脸上开了朵花儿：“婶子正跟你景明哥聊起你呢，这不，说来就来了！”
　　苗素素矜持地笑笑，瞥一眼乔景明，那沐浴在晚霞中的神颜还是一如既往叫她着迷，欢欣溢满腔。
　　三人进了屋，金桂兰把儿子拉到角落，低声叮嘱一番：“明啊，好好跟人家聊聊天，妈给你服个软，你瞧瞧咱家现在这条件，素素这样好的女同志上哪找去？你可别忘了上个月咱家刚还完的医药费，家里吃紧，你可不能给我坏事哈！”
　　说罢晃晃手里金灿灿的橘子：“你看，要是跟她谈了对象，往后咱家少不了好处，你身上的担子也能轻点不是？”
　　说完，金桂兰也就不再打扰两个小年轻聊天，出门做饭去了。
　　乔景明默不作声坐在椅子上，沉默着，不发一言，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边苗素素倒是很高兴，因为她第一次与乔景明近距离接触。
　　她环顾四周，把乔家小屋打量了一圈，发现这里比她家的面积起码小两倍。
　　屋内拥挤却不显杂乱，这点倒是可以看出乔家人应该都是比较勤劳的，把家里收拾地妥妥帖帖。
　　虽然如果自己要嫁过来的话，可能要跟小姑子和小叔子生活在一起，可只要一想到有机会跟乔景明处对象结婚，这心里的激动早已将这些现实问题击垮。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只要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日子苦一些又如何，她也不是不能赚钱，在副食店上班还能时常稍些东西回来接济。
　　所以对她来说，物质上的问题她压根不在乎。
　　再不济不是还有娘家吗，她就不信她爸妈会看着她过苦日子不帮衬两把。
　　到时候等他们俩结婚了，再让姑姑跑个人情，帮他在领导面前多说好话，说不定还能坐办公室。
　　这么一想，就好像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乔景明似地，整个人害羞带怯，宛若即将出嫁的小女人。
　　苗素素想偷偷打量他，临到头却又害羞极了，别说看他，连头都不敢抬。
　　像只鸵鸟似地，垂着脑袋满脸通红，两手搁在腿上纠结着。
　　没等到乔景明说话，她憋不住了。
　　低着脑袋细声道：“景明哥，最近工作怎么样？”
　　没人回答。
　　苗素素只觉得有些尴尬，双手揪得更紧，余光隐隐觉得他正在看自己，所以她连头也不敢抬。
　　“嗯……你们家是不是还在做饭呀，吃完饭有事做吗？我请你看电影吧，最近新出了一部叫《艳阳天》，我们副食店的同事好多都去看过了，说很好看……”
　　语毕鼓足勇气，一抬头，乔景明果然一顺不顺注视着她，只是那对飞曳的墨眉紧拧了起来。
　　他双臂环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苗素素一个咯噔，愈发紧张了起来。
　　她虽然喜欢乔景明，可两人在生活中确实没什么交集。
　　她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的他，只一眼，便觉得惊为天人，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天与他邂逅。
　　后来一打听，才晓得他是无线电厂的职工，厂子里多的是对他有好感的女同志，狂蜂浪蝶常年围绕在他身旁。
　　可单身到现在，他都十八了，也没谈过一个对象。
　　这一点给了苗素素无数希望，她经常幻想，也许像景明哥那样不缺追求者的男人能够始终如一地洁身自好，那必定是在等待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想，那个人，有可能是自己。
　　要不然她怎么会在最美好的年纪遇到他呢，她妈还恰巧跟金姨认识，或许冥冥中一切都是天意吧。
　　十八九岁的少女最是幻想力爆棚的年纪，就这样，乔景明成为了苗素素心中的白马王子，幻想有一天自己能够嫁给他。
　　毕竟自己家庭好，工作好，长得……也还不错，乔景明这样的条件，没道理看不上她。
　　越想越觉得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便娇羞地抿唇笑，脸色绯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相谈甚欢。
　　乔景明的眉头越压越低，不耐烦的情绪堆积到最高点。
　　“说完了”
　　“嗯……完了。”她就是想来看看他，约他看电影，橘子还是拖同事帮忙留的呢，连她爸妈都难得吃一次。
　　“橘子拿走吧，以后别来了。”
　　如一大桶冰水从头浇到底，苗素素惊愕，死死咬紧唇：“景明哥，你……”
　　望着乔景明冷漠的俊脸，苗素素觉得，自己美好的梦境就要被他戳碎。
　　她慌不择言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跟你认识认识，如果你现在没有处对象的打算，我不逼你，我们可以先做朋友，我……”
　　乔景明眉头紧拧：“没听懂话”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闷。
　　纵使再迟钝，苗素素也感觉出了什么。
　　她平生第一次在喜欢人面前说出一大堆“惊世骇俗的话，却被他兜头一桶冰水浇下。
　　如果乔景明能听见苗素素的心声，说不定会回她一句：我都没见过你，你觉得我凭什么一眼就喜欢你？跟你处对象？
　　虽说这样对待客人有些不礼貌，但乔景明从来就不是能“体贴”别人的人。
　　你不自在你大可以马上走人，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他大眼瞪小眼，自讨没趣。
　　如果他都表现得如此坦白了，她还看不出来，那只能说这位女同志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连事实真相都分不清。
　　好在苗素素还没那么蠢，小姑娘不过十八岁，脸皮子薄，强烈的自尊心让她难堪起来，起身就要出去找金桂兰。
　　然而乔景明后脑勺像是长了眼，就在她刚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开口了。
　　语气寒凉，如万年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以后别来我家，我不喜欢你。”
　　……
　　绯红一直从脸颊染上耳鬓，苗素素再也顾不得什么，飞快地跑出乔家，连招呼都没跟金桂兰打。
　　“哎哎——咋了这是？”
　　见到自家未来儿媳跑了，金桂兰气得放下锅铲跑进屋，想找个趁手工具狠狠揍一顿这死小子。
　　工具还没找到，人就走了。
　　“去哪，回来！”
　　金桂兰抄起鸡毛掸子就往外追，二喜见状，忙跑过去抱住她妈的腰。
　　“哎哟亲娘诶！你说我哥都这么大了你还拿鸡毛掸子，真当他还三岁小孩呢，任你打骂。人不跑那就怪了，留下来被你打吗？”
　　“滚蛋！二喜你给我走开，今天非揍那小子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千万不要养肥！给亿点点动力！么么么么么哒~！）

17.第 17 章
　　“妈，你为什么老是揍我大哥呀，哥哥现在都不爱在家里待了。”三秀端着菜篮子，站在灶台前不解地问。
　　金桂兰立马就炸了，扬着鸡毛掸子作势要打人：“你说啥？我老揍？你妈我啥时候揍过他了？你哥那么高大，我敢揍吗我！”
　　三秀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二喜无奈，扯走她手里的鸡毛掸子，把她妈推倒铁锅前。
　　“炒菜吧炒菜，你别管我大哥了，他自己有主意，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他吗？你越逼他做什么，他是越不肯做的。”
　　肚子都饿扁了，她可不想让她妈追出去找大哥，这饭还吃不吃了。
　　“不逼能行吗！”金桂兰恶狠狠地抄起锅铲，往锅里铲了几勺，噼里啪啦一顿响：“你哥都十八了，还没处过对象！一天天的就知道捣鼓那些破烂玩意儿，你说，能有什么出息？！”
　　说完又想起曾经乔景明做过的那些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哥从小让我省过心吗？就拿去年那件事儿来说，你觉得他做得对不对？那么多钱啊！说不要就不要，去捣鼓那什么破导体，啥好处都没捞到！也不想想家里这么几张嘴等着喂食，一点良心也没有啊你大哥！”
　　“我大哥从小最听话了……”三秀嘀咕一句。
　　以为金桂兰没听见，谁知她耳朵可灵着：“三秀你这死丫说啥呢！净帮衬你哥说话是不？你是我亲生的吗你！”
　　“大哥也是你亲生的呀，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呢。”三秀仍是小声地说着。
　　“我咋不对他好了？你爸那么好的铁饭碗都让给他端了，你二哥都没得要，我还要怎么对他好？你素素姐人多好你不知道啊，我把那样好的姑娘介绍给他，你大哥不领情你咋说你妈不是呢！”
　　“我……”
　　“行了，一天天的吵来吵去烦不烦啊，我要是大哥，我也不爱在家里待。”二喜推开她妈，拿了锅铲：“妈你去歇着吧，我看你也没做饭的心思了。大哥自己有主见，再说了他现在也才十八，急什么，就别操心了。”
　　“不急不急，等年纪到了再急也来不及了！”
　　金桂兰狠狠瞪了眼三秀，怒气冲冲地进了屋。
　　三秀吐了吐舌头，跑到二喜跟前看她炒菜。
　　“姐，你偷偷放几滴香油吧。”
　　“放个屁！你当妈那狗鼻子闻不出来？”
　　三秀悄悄瞥了眼屋里坐着生闷气的金桂兰：“不会的，就一两滴，闻不出来。”
　　没有她妈的允许二喜可不敢放，敲了敲三秀的额头，让她去一边玩。
　　三秀悻悻地离开灶台，想进屋，又不想看见自家妈那张拉的老长的驴脸，便出了院门准备溜几圈再回来。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就碰见了回家的二哥。
　　“二哥！你咋才回来啊！”三秀激动地拉住乔景山，指了指屋内：“妈现在生气着呢，我劝你不要进去，要不然她就要唠叨你啦！”
　　乔景山愣了愣，牵着自家妹妹的手又原路返回，出小院散步去了。
　　……
　　这边，出了院门的乔景明拎着电风扇准备还回去，顺便收个钱，今天也算彻底收工。
　　不曾想将将走到巷子口，就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苏玥边走边找路牌，嘀咕着：“清江路58号……58号在哪儿……”
　　她找半天也没找到什么58号，59号倒是找到了，但这街道的路牌不是连号的，一排单号一排双号，巷子与巷子之间还是错开的，找得她头都大了。
　　如果太阳落山前找不到他家，估计只能等明天再来一趟了，可也不一定能碰到他，万一出门给人修理电器去了，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可口的饭菜啊。
　　这样想着，心里难免多了分着急。
　　哪只不经意间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巷子口的乔景明。
　　“哎——乔景明？”
　　苏玥欣喜若狂，对上视线的下一秒，迈开腿朝他狂奔而去。
　　长裙在半空滑起一道优扬的弧度，轻轻渺渺撩在心尖儿，直直打了个颤。
　　“我找你好久了！”
　　短短五十米的距离，苏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速度很快，在快要撞上那高大的男人时，才刹住车停在他面前，雀跃的小脸笑成一朵玫瑰似的花。
　　乔景明的思绪被她这一跑给撞得七零八碎，甚至忘记了方才不愉快的事儿。
　　这一幕莫名就像以前做过的梦，那女人朝他奔来。
　　只是看不清脸。
　　而现在，那张脸忽然有了主人。
　　……
　　敛下奇怪的情绪，乔景明站直了身体，一米八六的高个面对苏玥时需要垂下头。
　　“你怎么在这里？”
　　苏玥笑着，喘着气：“我专门过来找你的！”
　　专门找他？
　　乔景明眼眸微垂，下意识回道：“又坏了”
　　“啊？”
　　反应过来后，苏玥有点尴尬，瞥了眼他手里的电风扇，连忙摆手：“不是的，东西没坏，我找你有其他事儿。”
　　说罢环顾四周，凑近他：“方便找个地方说话吗。”
　　乔景明看着苏玥被光打上一层阴影的脸，没说话，带她进了一个死胡同。
　　苏玥环视一圈后轻咳一声，直接进入正题。
　　“还是上次那个事儿，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也试过，但我真没辙了，做出来的菜，狗都不想吃……苏玥我就是想请你帮忙做两顿饭，不多，就中午和晚上。”
　　她边观察他的表情，边试探道：“我不让你干白活，每个月给你20块钱，一天两顿，怎么算你也不亏是吧？”
　　苏玥给的条件绝对算足够的诱人。
　　这年头工厂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普遍在15到50左右，强度和时间都不比做饭低。
　　对于支撑着一家人生活的乔景明来说，这样的工资绝对没有理由拒绝。
　　可他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黑黑的瞳孔如幽潭，冷淡的，看不见底。
　　苏玥突然觉得有种不自在的感觉，抿抿唇：“那个……我听杨姐说了，你家里条件……额，如果你觉得钱少，我可以再加！”
　　“不是钱的问题。”他终于开了金口，墨眉微拧，“你给的很多。”
　　二十块钱做两顿饭，如果这是他第一天认识她，怕是会觉得她是个傻子。
　　可……自从乔景明知道她的身份后，就算她给自己开一天一百块钱，或许也不会过于惊讶。
　　“那……”苏玥不解，那他在犹豫什么。
　　还是说就像杨姐说的那样，这种女人家做的事情他不乐意做，可很多厂子食堂里掌勺的大厨不都是男人吗，她觉得也没什么吧。
　　况且一天就两顿饭花不了几个小时，也不耽误他其他事，在面前金钱的诱惑下，只要给的足够多，苏玥觉得应该没道理会拒绝。
　　夜风炸起，晚霞渐散，巷子里光线逐渐幽暗，苏玥都快要看不清乔景明的脸了。
　　他越不说话，她心里就越没底。
　　等了半晌还是没等到他的回答。
　　苏玥苦兮兮央求出声：“你就答应吧，或者你要是认识其他像你厨艺这么好的人给我介绍一个也行的。反正我自己是做不来的，就算你不帮我，我也得再找其他人……”
　　吃货离开美食就像鱼离开水……
　　语毕，乔景明脸色总算有了变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苏玥心里怪着急的。
　　她用一种祈求的目光望向他，晶亮澄明的瞳仁里映着他纠结的面容。
　　望着她澄澈的眼瞳，乔景明拒绝的话莫名就被梗喉咙口，像是有一团棉絮堵塞，迟迟道不出来。
　　“杨姐跟你说了我家的情况？”说半天他冒出来这么一句问话。
　　苏玥笑意盈盈的：“是呀。”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想到杨秀玲最后交代的那句处对象的话，苏玥讪讪一笑：“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这样容易让人误会，可能有点麻烦……”
　　不想把杨秀玲交代他们俩处对象的事说出来，苏玥含糊答了句。
　　“你知道，还来？”
　　他语调平淡，但若仔细看，唇角似乎若有若无般悬着抹戏谑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ps：男主不会被亲人拖累，有自己的主见和思想，文文走轻松风哦~

18.第 18 章
　　“额……”这不是胆大吗……美食的诱惑……
　　被他直白的目光盯上 苏玥浑身不自在。
　　就好像，好像所有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你不怕吗？”他又问，“被发现了怎么解释？”
　　苏玥莫名就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看见了抹戏谑的味道。
　　于是想了想，才道：“有点怕，不过我可以找借口。”
　　“什么借口”
　　他好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苏玥一时间还真想不到理由。
　　难道真要像杨秀玲说的那样，跟他处对象然后正大光明……
　　越想越觉得难为情，末世母单患者苏玥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磕磕绊绊道：“那……那怎么办？”
　　他不说话，似乎在等她给出答案。
　　是以苏玥只能使出第二招：“那你教我，怎么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听到她的问话，他似乎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儿。
　　“去哪教？”他问。
　　“去我家呀！食材都准备好了，调味料也齐全！”上哪儿能有她家那样好的条件
　　“那不是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发现照样麻烦。
　　……空气霎时凝固，二人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
　　这年头乱搞男女关系是会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被议论的，所以乔景明的顾虑，也是杨秀玲的顾虑。
　　再加上给钱让他做饭，算是资本主义剥削作风，这是第二层顾虑，虽然打死不承认就可以了。
　　只能说在人情世故上，苏玥这个来自末世的孤儿，考虑的方面都不如本地土著俱全。
　　在末世，只要会打丧尸，或者进了丧尸研究院，那地位，那待遇……好得没话说。
　　那时候也不用处理什么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因为压根没有这层关系，大家只凭本事说话。
　　而原苏玥从小被父母养在金丝笼里，是以在生活的很多方面上，原苏玥和苏玥对生活的常识问题，加在一起或许还没有这年头的小学生初中生懂得多。
　　苏玥简直想咆哮，这限制巨多的年代！
　　“那到底怎么办啊……”苏玥快哭了。
　　看着她蔫嗒嗒就要崩溃的神色，乔景明难得笑出了声。
　　苏玥撇撇嘴，暗道他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呢。
　　笑她蠢，笑她傻。
　　“你不是有钱吗？”
　　“那怎么了？”
　　“有钱就上国营饭店。“
　　“饭店我去过，做的完全没有你的好吃！而且我也不能天天去饭店吃吧，被人发现那我更解释不清楚了。”
　　行吧，看来这小姑娘是彻底赖上他了。
　　没想到苏玥人长得娇娇小小，胃口还挺刁。
　　忽而又想到她曾经的身份，是那样家族的商家大小姐，即使家族没落了，也想方设法给自己最好的生活。
　　有时候不知道该说她傻了还是单纯，还是……贼胆包天
　　也不怕被抓起来批d 。
　　乔景明轻笑一声，想起家里的经济情况，最近确实缺钱地紧。
　　思索片刻后，最后千言万语拧成一团，转化成几个字。
　　“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是说……”苏玥两眼亮晶晶。
　　在她分外期待的眼神中，乔景明吐出她等候已久的话。
　　“明天开始行吗？”
　　“行呀！当然行！”
　　苏玥脸上浮起欢腾的笑，唇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盛满欢喜。
　　“那就从明天中午开始吧！十点半过来，我在家等你！”
　　“嗯。”
　　苏玥感激地冲他弯起眸子，嗓音似滑过耳畔的绒羽，轻跃如小雀儿。
　　她弯腰鞠躬，十分有礼貌：“那就拜托你啦，万分谢谢！”
　　乔景明垂下眼睫，握住电风扇的手紧了紧。
　　两人一块儿出了巷子，在巷口道别后，乔景明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失神。
　　给她做饭，还开工资，听着怎么有点像佣人？
　　他心里觉得莫名不对劲，可脑海里想着苏玥期待的眼神，确实是无法拒绝的。
　　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以前在厂子里上班，男工友们总爱开玩笑，说漂亮女同志提出的要求总是难以拒绝。
　　他曾经不以为意，如今到了苏玥身上，居然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
　　乔景明拎着电风扇正准备送回主人家，一出巷口，就碰到了好友。
　　“哎哎哎，刚刚我可是看见了啊，那漂亮女同志是谁呢，刚才见你们在巷子里说好长时间话了啊。”
　　“你怎么在这里。”
　　陈蒙咯咯笑着，朝他走来。
　　的确良蓝布衬衫，配潮流的节约领，头发也不是时下正常男人的短发，而是留到长及耳垂的地方，在这样保守的年代，雷鸣的外在形象就是不正经人的存在。
　　他胳膊一抬，就搭上了乔景明的肩。
　　“吃完饭出来消消食，怎么的，被我逮到了吧。你小子，瞧着老实，没想到私底下蔫儿坏，约漂亮小姑娘偷偷见面！”
　　“……”
　　乔景明淡然地拍开他的手：“不熟。”
　　陈蒙哪里能信他的片面之词，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熟？得了吧，不熟人家跟你说这么久的话？”
　　乔景明不理他，绕道进了中山路。
　　陈蒙跟上他的步伐：“哎——别害羞了，咱兄弟俩有啥不能说的，”
　　“你没事做了？”乔景明睨他一眼。
　　“这不是下班了吗，能有啥事可做？怎么，想约我出去玩？” 陈蒙坏笑着：“听说最近电影院新出了个什么《艳阳天》，想请兄弟一起去看？”
　　乔景明不爱看电影，觉得那东西无聊，还不如修点电器来的有意思。
　　没接话茬，他转移话题问他：“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 陈蒙无所谓地耸耸肩：“别转移话题，就刚才那个，特周正的女同志，谁家姑娘？”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陈蒙当即哈哈大笑：“哟，急眼了跟我，上心了？”
　　乔景明不想搭理他：“没事先走了。”
　　陈蒙忙拽住他胳膊：“哎——别介，不问了，别走呀，话说那事儿你到底考虑好了没？”
　　两人速度放缓，边走边聊。
　　“考虑什么？”乔景明淡淡问道。
　　陈蒙差点暴走：“我去，兄弟你明知故问啊！还能考虑啥？”
　　乔景明轻笑一声：“还没开始考虑。”
　　陈蒙：“……”
　　“再不考虑好，你还娶不娶媳妇儿了？”就乔景明现在的条件，虽然工作不错，可家庭不好呀。
　　看看这拖家带口的情况，背上五只嗷嗷待哺的吞金兽，别说大姑娘愿不愿意嫁给他，就是二婚也不一定看得上他啊。
　　找媳妇儿看的是现实问题，不是看脸，看脸那是处对象，是谈恋爱，压根不是一个概念的问题。
　　他比乔景明小一岁都有对象了，这厮再不找，等二十岁过去小姑娘都跑完了！
　　陈蒙颇为语重心长：“上回四磊生病，花你不少钱吧？不是都跟我说了想再找门营生？我好心提议让你跟我干，都让你考虑这么久了，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见乔景明仍是沉默，陈蒙啧了声。
　　“跟你说，你这样的家庭条件真没姑娘看得上，就算看上了也不敢嫁给你，你就等着变成老处男吧！”
　　乔景明：“。”
　　“我有我的顾虑。”
　　“啥？”陈蒙搔搔头，不解地问：“你倒是说呀，有啥顾虑？不就是安全问题吗，咱可是专业的，你就放心好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
　　乔景明敛眉，长睫垂下，在眼睑投落大片青灰。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啥？”
　　见他一直不肯说，陈蒙急眼了：“哎呀你就明说吧，我这小学毕业的，哪里有你聪明，我听不出来你话里的意思啊！”
　　半晌，陈蒙以为乔景明要跟自己解释，谁知他加速迈步，就进了葛家大院
　　“已经找到活计了。”
　　“哎——哥！乔哥！” 陈蒙急忙上前拉住他不让走，“找到了？是干啥？多少钱，能养活全家不”
　　看着陈蒙期待的眸子，乔景明盯了他半晌，终于落下一句“感人肺腑”的话。
　　“你头发该剪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9.第 19 章
　　今儿个中午，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乔景明就上了苏玥家。
　　他有个小徒弟守岗，一般情况下可以翘班。
　　乔景明从后门溜进来，避开邻居们的视线。
　　“你来啦！”打开门，苏玥满脸惊喜。
　　乔景明点点头，苏玥侧身让道，递上去一张纸条。
　　“这是菜单，以后每天晚饭过后我会把第二天想吃的菜列个清单给你，菜呢我一般会提前买好放在厨房，你只要会做就行了。”
　　说完期待地望着他，乔景明接过来一看，纸上有隽秀的两行字，一行是：“猪肉炖粉条，清炒大白菜。”
　　一行是：“糖醋排骨，红烧茄子。”
　　“两顿都有肉？”似乎过于奢侈了。
　　这年头就是坐办公室的领导也没法天天吃肉，苏玥本事倒不小。
　　不过想想也是，既然一个月20的工资都能开出来，吃个肉倒也不算什么。
　　苏玥弯唇一笑：“嗯，我这人一顿不吃肉就馋。除了早餐，其他两餐都要吃点肉。至于菜呢，我和婆婆两个人一荤一素也够了，如果有剩菜你还可以做个汤。”
　　“怎么样，应该不算累吧？就俩菜，耽误不了你多久时间。”
　　“嗯。”是挺轻松，就是过于费钱。
　　这年头，即使是城镇户口，一个月能吃上两三顿肉已经不是一般家庭，更何况每天吃肉，还是两顿。
　　是他低估了苏玥的钱包。
　　“还有就是，以后你都十点半之前来吧，尽量少让邻居们看见。”这年头大家下班后是真的闲，除了唠家常就是闲聊八卦，能少给自己添点麻烦也好。
　　“好。”
　　乔景明把纸条揣进裤兜，便去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
　　灶台上已经放好了苏玥买回来的菜，他翻了翻，菜不算新鲜，蔬菜勉强能看，猪肉就不行了，纯瘦肉，一丝肥星子也没有。
　　以他多年的经验，这肉一看就又柴又硬，即使煮熟了，也轻易嚼不烂，或者塞牙缝。
　　倒不是什么大事，这年头能有肉吃就谢天谢地了，谁还在意咬不咬得动。
　　择菜、洗菜、切菜，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苏玥就躺在房间里看书。
　　听着耳边咚咚咚的匀速声音，居然昏昏欲睡地打瞌睡。
　　果然这人一旦无事可做懒下来，就容易犯困。
　　午饭是在十一点二十左右做好的，差不多四十分钟。
　　苏玥听到敲门声，朦朦胧胧睁开眼。
　　下床开门，就与乔景明打了个罩面。
　　男人腰间还围着她的粉色围裙，明显小了一号。
　　苏玥戴着是围裙，他戴着，就只是个围腰。
　　莫名有点好笑。
　　男人垂头目视苏玥朦胧的眼睛，薄唇一张一阖，离得近了，就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馨香。
　　他面色顺时有点不自然。
　　“做好了。”乔景明后退两步，喑哑了嗓音。
　　“好香！”苏玥揉揉眼睛，深吸一口后立马来了精神。
　　飞奔到客厅，两道香气浓郁的家常菜馋得她肚子咕咕叫。
　　不知怎的，就想起上回鼻子格外灵敏的小孩儿，苏玥赶忙跑到门口把大门给关上。
　　“婆婆，吃饭了！”
　　老太太从阳台外探头进来，见桌上放了两叠菜，欢欢喜喜走了进来。
　　“有肉，有菜，还有白米饭！”
　　不再是前几天的清水煮菜了，丰盛的一餐看得老太太心头一热，笑合不拢嘴。
　　苏玥叮嘱老太太一句：“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哦。”
　　老太太连连点头，笑容比花儿灿烂：“好，不告诉他们！咱偷偷吃！”
　　苏玥哈哈笑了笑，两人在餐桌前落了座，过后热情地招呼乔景明。
　　“你也没吃吧要不要一起？”
　　不出所料，乔景明拒绝了：“不用，你们慢慢吃我，我先走了。”
　　虽然早料到他不会跟他们一起吃饭，可当听到他拒绝的话时，心口居然闪过一丝遗憾。
　　“好，辛苦你啦！回见！”
　　“嗯。”
　　乔景明解开围裙挂到厨房钉子上，才起身出了小屋。
　　走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消片刻就消失无际。
　　屋内只剩苏玥和老太太两个。
　　美食很快抢走苏玥所有注意力，一老一少吃得满嘴油星。
　　老太太问她：“他还来给咱做饭吗？”
　　就连她都知道，乔景明做饭比苏玥好吃呢。
　　苏玥低低地笑了。
　　“来呢，以后他天天来给咱做好吃的！”
　　……
　　乔景明的加入让苏玥身心舒畅，不愁吃喝后，苏玥的小日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天两点一线，扫大街、回家、扫大街、回家……顺带找找工作，这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忽略一直没找到工作的烦恼，在这样一个没有丧尸威胁的和平年代，这绝对比在末世惬意。
　　为了不多出错，苏玥特意去书店买了各种有关当前国家政策，制度一类的书在家里研究。
　　只是邻居们对苏玥越发好奇，多次怂恿跟她关系最好的杨秀玲打听她的工作。
　　如果有个好工作，他们可还想着把家里或者亲戚家适龄的男同志介绍给她呢！
　　毕竟人长得好，心地善良又大方，这样好的女同志，谁不喜欢哦！
　　苏玥深知自己的工作迟早瞒不住，干脆在某天直接告诉了杨秀玲，再让杨秀玲借此转告大家。
　　此话一出口，就在小院儿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不会吧，苏玥那穿着，那打扮，那么阔气的出手，能是个扫大街的？”
　　“我不信，别不是坑你的吧，秀玲儿，你赶紧再去问问。”
　　杨秀玲心里的震惊不比大家少，她愁容满面：“问了，问了！我反复问了好几遍，就是扫大街！”
　　她本来还想把自家大外甥景明介绍给她，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苏玥居然是个扫大街的！
　　大家对她的形象这下子直接说是一落千丈也不为过。
　　即使在知道这消息之前，苏玥的表现一直都是大气和阔绰，可嫌贫爱富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存在，众人看她的目光，现在或多或少都带了些有色眼镜。
　　尤其是高家二丫头高红梅，以前还忌惮她可能在什么机关或者某个厂子当干事，没想到只是个扫大街的。
　　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即使苏玥还是院儿里最漂亮的女同志，可说白了就一扫大街的，咋也不可能比自己这中专马上要毕业，毕业后就升厂子坐办公室的人强。
　　高红梅的傲气瞬间被苏玥给对比了出来，一见到苏玥，嘴里就忍不住闲言几句。
　　“啧，咱院儿里居然出了个扫大街的，真晦气！”
　　“……”
　　扫大街咋了，不偷不抢的，这女的明目张胆嫌贫爱富啊。
　　如果自己是贫农身份，苏玥或许会呛她，可败就败在自己是资本家身份，倒还真不好跟她仔细说道。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她找到工作了，再来收拾你！
　　然而这一忍，奇奇怪怪的言论开始在小院儿里插翅而飞。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v哦～

20.第 20 章
　　“你们说……苏玥那女同志明明是个扫大街的，为啥刚搬来的那天还给咱发糖？”
　　“是啊，她哪里来的钱？”
　　“不知道，要不秀玲你去问问？”
　　杨秀玲忙摇头：“我可不干！问这种事情，多讨人嫌啊！”
　　大家伙能不知道讨人嫌吗？要不然也不可能拾掇杨秀玲去问。
　　毕竟自己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不是？
　　那样多显得自己市侩呀！
　　“所以说她到底啥来头？一扫大街的这么有钱，难道是谁养着她？”
　　不知谁说的一句话戳中的华点，众人瞬时议论纷纷。
　　“别不是不正当渠道来的吧？”
　　“妈耶，还真有可能哈！”
　　“反正我是不相信扫大街能有钱。”
　　“嘶——不好说，那咱啥时候去问问？”
　　“不会吧，苏玥咋看也不像这种人。”杨秀玲满目愁容地帮她说了句话。
　　可纵使帮她说话，心中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些人还真猜对了，苏玥的钱，就是不正当渠道来的！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两个人第一天相视就是因为一袋子白米。
　　可苏玥明明说那些是亲戚给的，就几斤，也没多少。
　　再看她平时的穿着打扮，这得换多少粮食才能买来？
　　难道……她真是个不安分的女同志？
　　【一红二白三张嘴，流言处处满天飞。】
　　这段时间，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小院儿里传了个遍，唯有当事人蒙在鼓里啥也不清楚，稀里糊涂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
　　“我可看见了，又是百货大楼的袋子！问她还不说，估计装了不少好东西。”
　　“这新邻居还真神秘，都住一个多月了也不下来找咱姐儿几个唠唠嗑你们说她成天关在屋里是做啥？不闲无聊？”
　　“不知道，我倒是好奇。”
　　自打苏玥搬进来给大家发了糖后，许多八卦的猜测便已在邻居们嘴里酝酿开来，发酵到如今，没人不好奇这位阔绰的“大财主”到底什么来头。
　　“你说咱上去找她唠嗑，她会跟咱聊吗？”
　　“会吧，好歹都是邻居，我看她整天乐呵呵的，估计是个软性子。”
　　“那咱上去探探虚实”
　　于是几个妇女携手上了二楼，来的时候正是晚饭过后的时间点。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空闲，这些妇女们最爱的便是集结在一块儿东家长西家短。
　　苏玥从不下楼跟他们唠，没事就爱待在屋里，大家便好奇，这个“神秘”的新邻居到底在捣鼓个啥。
　　恰逢苏玥洗完澡，坐在客厅看书，老太太就捧着收音机听，怪悠闲的。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老太太条件反射关闭收音机，苏玥快速上前，帮忙抬到衣柜里，老太太利落地上了锁，随后去开门。
　　门口站着四个妇女，一水儿的白牙咧着，晃了苏玥的眼。
　　几人间到她先是愣了愣，你戳戳我，我拍一下你，最终由王家媳妇马槐花开口。
　　“大妹子晚上好呀，这不是怕你无聊吗，咱姐儿几个上来跟你唠唠嗑！”
　　她望望身后宽敞的屋子，又看看一同来的姐妹：“能进去说不？”
　　苏玥本想拒绝，可一想到自己刚搬来这里，又想到城北那个奇葩何花……觉得跟邻居们关系还是不要弄得太僵，遂后退半步，让人进来。
　　“可以。”
　　大姐们雀跃着进了屋，才发现自从苏玥搬进来后，老太太家里是越来越有调了。
　　家具添置不少，屋里整洁又干净，厕所里挂着的白色毛巾崭新崭新，厨房也放置不少调味料。
　　一切都格外让她们感觉到新鲜，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可这屋子分明不过是大了点，干净了点，宽敞了点，她们觉得新鲜的东西多了那么一点……
　　苏玥家坐凳不多，加上老太太原本有的两只椅子，正正好四只，便抬出来让大家坐。
　　老太太不怎么爱跟这些妇女打交道，慢慢悠悠晃着进了房间，躺下睡觉了。
　　大姐们看一眼进屋的老太太，又看看苏玥，连连道谢，说她太客气。
　　苏玥只是笑笑，寒暄两句后，陡然发现桌上还有一叠瓜子和水果糖忘记藏起来了！
　　可再看众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桌上的两叠东西。，
　　于是苏玥只能悻悻地笑笑，指着水果糖和瓜子，对众人道：“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拿。”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
　　虽这样说，几个大姐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
　　拿不拿？谁先拿？怎么好意思拿？先拿糖还是瓜子？
　　可心里最震惊的，莫过于苏玥居然拿瓜子糖果招待她们！
　　她的态度十分随意，就好像……她们过年才拿得出来的东西，人家苏玥随时都揣在兜里。
　　这差距，啧。
　　大姐们心中愈发不是滋味，有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百感交集。
　　最后马槐花先下了手，捏起一颗饱满的瓜子在门牙上磕了磕。
　　“哎哟，啥味儿呀，还挺好吃。”
　　有股奶香，咸咸的，瓜子仁又大又饱满，一口咬下去酥脆香鲜。
　　“这瓜子好吃，忒香，又大颗！”咋她们去百货商店好像没见过这样大颗饱满的瓜子，味道也没这个好。
　　大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学着马槐花的样子捻了一颗在手里。
　　“喀吱喀吱——”
　　声音此起彼伏，磕出了淡淡的回音。
　　一颗颗咸香味道浓郁的瓜子好像打开了大姐们压制已久的心房，这下也没那么拘束了，冲苏玥招招手。
　　“苏玥妹子，你也拿张板凳坐呀！”
　　“家里没凳子了。”苏玥淡笑着说。
　　“哎哟，那咱可太不地道了！”哪有让主人站着的道理。
　　苏玥客套一句没事，马槐花忙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走到田芬身边，用屁股怼了怼她。
　　“给我分半个座。”
　　田芬立马把屁股挪到凳子另外一半，分了一半给马槐花。
　　大家都是相熟的姐妹，倒也不嫌弃谁，虽然挤了点，好歹给人家苏玥空一个座。
　　“来来，大妹子快坐。”
　　苏玥想了想，还是坐下了。
　　大姐们见她落座，高兴地抓了把瓜子在手里，边磕边聊天。
　　她们找到了苏玥家圆桌下的垃圾桶，孔爱兰用脚一踢，就踢到了众人脚下，围着它吐瓜子皮。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无外乎问苏玥一些经历，家庭背景，工作等等。
　　苏玥全程面带淡笑，一一含糊过去。
　　“以后在咱院儿里遇到啥事，找就行了，咱街坊邻居比亲戚还亲。”
　　“那可不，不是说远亲不如近邻吗，邻居关系是要搞好的。”
　　“苏玥妹子人美心善还大方，咱院儿里有你这样的邻居可真是有福气咯。”
　　“就是，没见咱老太太最近面儿都红了不少，要我说，还是苏玥妹子照顾地好！”
　　“可不嘛，多少人羡慕张老太哦，可惜咱哪里有苏玥这样的好孙女呢。”
　　大家哄笑着，时不时偷瞄一眼苏玥的反应。
　　她面色无波，只是唇角挂着抹不浓不淡的笑，对她们吹的彩虹屁毫无感觉。
　　有人跟孔玉梅使了个眼色，但她不好意思开口，又把眼神使给了马槐花。
　　这女人胆子大，让她开口准没错。
　　于是马槐花在大家的瞩目下，轻咳一声，问出了众人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苏玥妹子，你父母呢？咋一个人搬到老太太这里来住？”
　　苏玥回她：“死了。”
　　空气突然凝固半秒，过后大家安慰了她一通，马槐花继续问着：“苏玥妹子，你真是干扫大街的活计啊？”
　　“嗯，是啊。”苏玥大方回道。
　　“可……这年头扫大街工资这么高雅？咱们看你一天天的又是瓜子又是水果糖，你……”
　　话只说到一半，却能听出其中的意味。
　　原来这才是她们此行上楼的目的吧。
　　苏玥唇角一勾，随口说了个无关紧要的理由：“以前攒的。”
　　“啥？攒的？”一扫大街能攒多少钱和票？就算不吃不喝，那出手也不能这么阔绰吧。
　　此时的苏玥还没意识到流言蜚语的严重性，并不想继续跟这些妇女们拉呱，干脆捧着本书看起来。
　　见苏玥没什么兴趣跟她们搭话，渐渐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再问话。
　　不过这里有零嘴儿，妇女们不愿意走，正好饭后也是要凑一块儿聊天的，便在这里坐下了，相互聊起自己喜欢的话题，边嗑瓜子，吃水果糖，气氛一时间好不快活。
　　按说主人家都明确表现了冷淡的热气，正常人都应该没趣地走了。
　　可谁让苏玥这里有瓜子糖果，她们确实不想那么快就离开。
　　嗑着瓜子拉呱，交谈声分外热闹，时不时剥颗糖吃，这悠闲的下班日子……绝对比干坐在楼下有意思多了！
　　就是瓜子吃得有点渴，他们见苏玥看书看得认真，也不好意思让她给倒水，老太太也歇下了，只能忍着那股子干渴劲儿，继续磕，继续剥。
　　嘴巴可以干死，便宜不能不占。
　　四个女人一直从六点半待到七点半才走，走时倒也没把家里弄脏弄乱，瓜子皮和糖纸也都扔进了垃圾桶。
　　只是圆桌上，原本放得满满当当的瓜子糖果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些本来都是给老太太准备的，没想到倒是被她们吃了个精光。
　　苏玥没说什么，目送几人离开。
　　……
　　第二天傍晚，几个妇女再次敲响苏玥家的大门，只是今日与昨日不同，又多了三个女人，其中居然还有高红梅。
　　今天一大早，就听几个妇女说昨晚在苏玥家怎么怎么样的好，又是瓜子又是水果糖招待她们。
　　高红梅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她们今晚还去不去。
　　其实昨儿个白吃人家那么多糖和瓜子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了，妇女几个面面相觑，半晌愣是没一个人开口说不去或者去。
　　可又想着昨天的糖和瓜子，大家愈发觉得苏玥不缺钱，即使那钱的来路不一定干净，可再怎么说也是有钱，所以大家吃点瓜子和糖又算什么？
　　马槐花想了想，怂恿大家：“没事儿，苏玥妹子可有钱了，天天吃糖吃瓜子儿，咋也吃不穷她。”
　　于是妇女们一嘀咕，拍案决定，去！
　　高红梅也就跟着一块儿上来了。
　　……
　　苏玥还真没料到这群人昨天才来了一趟，今天又来。
　　一进屋，众人发现桌上少了瓜子和水果糖，顿时有些不满意。
　　孔玉梅小声嘟囔一句：“不是很大方吗，咋今儿个不阔绰了？”
　　环顾一圈四周，高红梅看好戏地望着苏玥。
　　“苏玥，昨天婶子们上来找你聊天，你用瓜子糖果招待，咋今儿个我上来了，你这咋啥也没有啊，你在这搞区别对待呢？”
　　苏玥愣住，没料到这世上还有如此，主动让主人好好招待她？
　　暗道一句什么奇葩，她还真没多想，从房间里抓了把糖果和瓜子出来招待大家，只为了不跟这些人反复周旋。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吃糖就奢侈了，糖票还得攒着家里人生病买点红糖啥的补身体呢！
　　苏玥说给就给的豪放举动让大家彻底肯定了她不缺钱的论调。
　　妇女们也更加肯定了苏玥就是个有钱人的论调，于是她们吃瓜子和水果糖的动作，都比昨天放开许多。
　　还是一样坐在客厅里唠嗑。
　　不知是不是高红梅的存在，今天家里比昨天吵多了，乌泱泱的声音，又尖又细，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笑，吵得苏玥书都看不进去，脑瓜子仁疼。
　　不出所料，几人走后，桌上的塑料盘里，已经没有任何残留食物，连灰尘都瓜分地干干净净。
　　再看脚下，垃圾桶旁掉落了零零碎碎的瓜子皮。
　　苏玥皱着眉打扫干净，进厨房在炉子上烧水洗了个澡，回卧室躺下后没几分钟就累得睡着了过去。
　　……
　　第三天，她们又来了，只是其中增添了两位新人员。
　　一位是包文军的妹妹，包文雅，一位是楼下刘家大丫头刘招娣。
　　看着一张张恬不知耻的脸，苏玥唇角的笑已经趋于阴冷暗沉。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计，笑得愈发诡异。
　　在高红梅嚷嚷之前，苏玥主动把瓜子糖果拿出来招待大家。
　　刚来的包文雅和刘招待还不信来苏玥家能吃免费的瓜子糖果，见到这一幕，没想到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只是大家没看出来苏玥眼底的意味深长，那带头的马槐花像屋主人一样，吆喝大家坐下嗑瓜子聊天。
　　新来的两个女人偷偷摸摸打量着苏玥，较为谨慎。
　　其他来过两天的妇女则是热络地在客厅，好不自在。
　　瓜子摆好，糖果摆好，围在一块儿唠嗑。
　　即使缺了几张板凳必须站着唠嗑，依旧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
　　“苏玥妹子，你也来一起聊呀，咱们人多，瞧瞧多热闹呀！这下你不孤单了！”
　　听着耳边乌糟糟的声音，苏玥唇角的弯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道诡异的弧度。
　　吃吧吃吧，多吃点，现在有多高兴，到时候就能哭得多惨。
　　……
　　第四天，上来的人已经超出了苏玥的预料范围。
　　她们甚至把孩子，或是弟弟妹妹带了上来，原本宽敞的客厅顿时挤成了狗。
　　不仅如此，今日她们还来得格外早，前几天都是晚饭过后来，今天五点半就跑了上来。
　　彼时乔景明还在厨房里热火朝天。
　　敲门声响起，老太太一开门，好家伙，一伙人蜂拥而至。
　　要搁在苏玥没搬家之前，她们可不爱上这二楼，老太太家寒酸得不如自家，来了喝西北风
　　“大老远从走廊就闻到你家炒菜味道，好奇上来瞧瞧。”
　　马槐花边解释着，边绕过苏玥进了屋，身后跟了一众女同志，进来就跟到自己家一样随意。
　　实际上她们晚饭时间上来存了什么小心思，苏玥可是门儿清。
　　不就是想来看看她吃什么好东西吗。
　　进来后，小孩子们开始在客厅乱跑乱走，见到圆桌上的一叠水果糖和一叠奶油瓜子，兴奋地跑过去，剥开糖纸就扔进嘴里。
　　来之前他们妈和姐姐可是说了，这个二楼的苏玥姐姐可有钱了，顿顿吃水果糖，吃糖就跟喝水一样简单，让他们别客气，敞开了肚子吃。
　　为此，他们连晚饭都没吃就跑上来了。
　　果然，是水果糖，香香甜甜的水果硬糖！
　　苏玥冷漠地看着小孩子们趴在桌边剥糖吃，女人们则熟练地端了板凳坐。
　　很快，厨房里做菜的动静吸引了众人。
　　再看苏玥，她不是还在外边吗？老太太又在房间里，那么厨房里又是谁在炒菜？
　　上前推开门，一道尖锐的女音打破一室热闹。
　　“哟！这！”
　　厨房里居然有个男人
　　“苏玥家藏了个男人！！”
　　马槐花一声惊呼吸引了众人视线，大家纷纷往厨房探头。
　　里边正炒菜的乔景明停下手中动作，一扭头就与一双双震惊的眸子对上。
　　“乔家大小子？！”
　　好家伙，本来以为是野男人，没想到是老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
　　苏玥：憋大招中……（虽然但是……你们倒是把后续情节都看完，再骂也不迟【捂脸】）
　　——————
　　宝子们！明天入v爆更~~下一本开这个:《六零知青俏媳妇》求个收藏么么哒~
　　一觉醒来，许枝成了六零年末援北知青，正坐在赶往北大荒的绿皮火车上。
　　史书上记载：北大荒自古以来，就是蛮荒之地。
　　可真正踏进这片苍凉地界……从骨子里溢出的恐惧，才是压垮知青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初入北大荒，为了争取自身利益，全国各地的知青汇聚一堂，集结起来闹事。
　　只有许枝冷眼旁观，暗自记下了威武不凡的土岗屯大队长，他是整个屯最年轻有为的干部青年，也是掌管知青们“存亡”的关键人物。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许枝就有了目标——讨好赵良泽，逃离知青点。
　　然而开局就得罪了他，怎么办
　　当然是厚着脸皮硬上！
　　后来——
　　知青们闹事时，许枝已经抱紧了赵良泽大腿。
　　知青们挨饿时，许枝已经在赵良泽庇护下活得有滋有味。
　　知青们为了一口吃食打架时，许枝已经用上了赵良泽从市里带回来的雪花膏！
　　最后，知青们幡然醒悟，可许枝已经跟赵良泽结婚了！
　　愤愤不平的女知青们开始学着许枝那样找当地土著寻求庇护。
　　可世上只有一个赵良泽。
　　还能怎么办？只好打碎一口牙往肚里咽。
　　眼见着赵良泽从一开始对自己厌恶，到如今越来越宠溺，许枝觉得自己就要沦陷了……
　　她纳闷:说好的只是抱大腿呢，怎么把自己搭进去了
　　*
　　“他们都怕我，为什么你这么乖”
　　许枝踮脚，在男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因为……我喜欢你。”
　　/
　　许枝心声：笨，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大腿够粗呀！
　　赵良泽心声：笨，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想抱我大腿吗？
　　#论如何在北大荒过有滋有味的生活#
　　#当然是抱紧赵良泽大腿#
　　——
　　前期女主利用男主逃离知青点，并不是菟丝花。
　　女主有个鸡肋的金手指空间，存在感弱。
　　*1v1，甜文爽文
　　*男主俊，女主美。
　　有事业线，求收藏！啾咪啾咪啾咪啾咪～

21.第 21 章 · 
　　马槐花一声惊呼吸引了众人视线, 大家纷纷往厨房探头。
　　里边正炒菜的乔景明停下手中动作，一扭头就与一双双震惊的眸子对上。
　　“乔家大小子？！”
　　好家伙，本来以为是野男人, 没想到是老熟人！
　　乔景明目光瞬时寻找起苏玥，却见她双臂环胸, 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外看着他。
　　老太太则手足无措地站在苏玥身后, 双手搅着，不敢动作。
　　乔景明墨眉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他飞快把手里菜切完, 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走出来问道。
　　“怎么回事？”
　　怎么来这么多人？
　　“乔家小子，你咋在这里？”再看他身上的围裙，这不俨然在给苏玥做饭吗这！
　　女同志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他, 话说这小子啥时候来的，咋他们一直在楼下愣是没见着过？
　　乔景明没说话，眉目低敛着，不悦的样子。
　　苏玥一声冷笑，冷绷着脸看不清情绪, 而后对他说：“没事，你做你的。”
　　语毕, 踱步进入厨房，帮他打下手。
　　这一幕直接把众人给看呆了，高红梅惊得直发抖，咬着唇不可置信看着厨房里一起做饭的两人，她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
　　天啊, 这两个人……他们两个不会……
　　“景明哥，你咋在这里做饭啊！”高红梅惊愕地指着苏玥问, 愤怒染上眉梢，猩红的眸子仿佛能喷火。
　　乔景明蹙眉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反倒是苏玥，漫不经心弯了唇，睨着高红梅。
　　“他来给婆婆做顿菜，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苏玥讽刺一笑，反问她。
　　乔景明做饭手艺好大家都是道的，
　　她虽然这样解释，但大家看苏玥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你自己不能做吗？为什么让景明哥做！”
　　“跟你没关系。”苏玥冷冷道。
　　“额……这……”众人一阵唏嘘，一水儿的眼神投向高红梅。
　　如果换作三天前的她们，可能还真会好好说道说道苏玥。
　　可这几天实在是拿了她太多东西，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们就算想八卦也得等下楼后聚一块儿唠，而不是站在苏玥家数落人家，要不然便宜可占不到了。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马槐花立马尴尬笑着：“没关系没关系，做顿饭而已。”
　　“就是咯。”王婶子没有眼力见，捂嘴咯咯笑着附和她儿媳妇：“可以可以，乔家小子就是懂事，不在家给妈做饭，跑来这里给张老太做饭，真是孝顺哦。”
　　语毕，苏玥眼底的阴霾愈发深邃，乔景明周身的气压，也肉眼可见地低沉了下去。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完，就吆喝众人到客厅嗑瓜子聊天，可高红梅不肯走。
　　她气得眼眶都红了，指着苏玥厉声问：“你怎么能让他给你做饭呢！”
　　苏玥冷笑，掏了掏耳朵：“你聋了？”
　　“你才聋了！” 高红梅嘴巴绷得紧直，放在身侧的双手已握成拳，指关节渗白，仿佛再用力些，骨头就能顶破皮肤。
　　其实乔景明一直掩饰地很好，上门做饭一直都从后门进，半个多月了也没被人正经发现过，谁曾想这些人越发没礼貌，偏偏选择这个时间点上来。
　　“行了行了，人家不是说了是给老太太做饭的吗。”
　　眼见着高红梅眼睛要喷火，众人赶忙把她拉走。
　　孔爱兰把气愤的高红梅按在凳子上，打趣她：“人家让谁做饭，关你什么事儿？”
　　刘招娣和包文雅也过去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
　　高红梅没搭理她们，一双如鹰钩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厨房里紧凑的两人。
　　忽然挣脱了众人的拉扯，跑到厨房面前，指着两个人：“你们俩……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啪嗒——谁手里的瓜子散落了一地。
　　气氛是诡异的凝固，厨房里的炒菜声突然停下，乔景明把红烧茄子盛进碗里，递给苏玥后，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高红梅，眼中不耐之色一闪而过。
　　视线左右逡巡一圈，冷棱子似的声音，有着令人胆颤心惊的魔力。
　　他似乎在对战高红梅说，也似乎对着在场所有人道：“我还债，有意见？”
　　“还……还债？”什么意思？
　　这句话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就连苏玥也不解，放下盘子走至门口，望着他。
　　继而不着痕迹戳了戳某人的背，啥意思啊这，什么叫还债，他俩啥时候又成了债主关系？
　　乔景明只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深若古井，苏玥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无以名状的安心感。
　　随后便听得他道：“我欠苏玥一百块钱，给她做饭还钱。”
　　做饭还钱？这什么鬼？
　　苏玥按捺住内心的诧异，显然这些人比她更惊讶。
　　“你啥时候欠苏玥一百块钱了？”关键是苏玥这小丫头片子，能借得起他一百块钱？
　　她什么来头？
　　“去年买缝纫机的钱，她借的。”乔景明不急不缓道，平静从容的神态让人无法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可置信。
　　“你们去年就认识了？！”还是高红梅，瞪大一双眼难以接受望着两人。
　　怪不得，怪不得了……怪不得一来就帮她找家具，热情的样子……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而且苏玥是杨秀玲那个女人带回来的，景明哥跟杨秀玲又是那种关系，所以他去年就通过杨秀玲认识了苏玥也不奇怪……
　　“乔家小子，你莫不是在哄我们哦？”马槐花有点不信，又有点相信。
　　乔景明虽然能力强，早早的就升上了五级技工，可到底家底薄，压力重，这一个月工资加福利，一家老小五六口人不过混个温饱罢了，哪里能有多余的闲钱给他妈买什么缝纫机。
　　当初缝纫机买来时，这街坊邻居都不信，明里暗里多少人去打听，愣是一个屁也没捞到。
　　现在真相终于大白，感情是苏玥这女同志借的钱！
　　“我没必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乔景明仍是一脸正经的神色。
　　这男人平时难见到他说句话，而话少的人一开口，在大家眼里，他的可信度便直线上升。
　　是以大家对乔景明的话还真没存什么异。
　　“那……可是你哪来的这么多钱！”高红梅不移不挠，每一句话都是来自灵魂的拷问。
　　苏玥沉着脸，不悦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吧？”
　　总之不是偷来的，她也没必要向高红梅解释这么多，这女人实在是太烦了，不论怎么解释，她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果不其然，高红梅还没有放弃，好在乔景明及时出声。
　　“这件事还请大家别出去宣扬。”
　　他态度还算陈恳，众人立马打着哈哈表示理解。
　　马槐花给几个姐妹们使了个眼色，带头道：“不告诉不告诉，这事儿就咱晓得，你是大孝子，咱帮你掩护还来不及呢。”
　　毕竟缝纫机是为了他那老娘才买的，不过今后大家怕是看这俩人的眼神不会对了。
　　说罢捂嘴轻笑两声：“那我们先出去了，你们忙，你们忙。”
　　刘招娣上前把气上头的高红梅拉走，这下她是真无话可说，任由她把自己带走。
　　而另一边，道“真相”后的妇女们好像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故事，打趣儿的眼神游离在两人身上。
　　只是现在在人家家里不好说话，她们居然有点迫不及待想要下楼去跟街坊邻居分享八卦了！
　　然而便宜不能不占，先嗑点瓜子吃点糖再说。
　　一群人在客厅里坐着聊天，时不时瞥一眼厨房，里头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炒菜，配合默契，“打得火热”。
　　“咋看着这么登对儿呢。”
　　“还真是。”
　　“啧。”
　　“你说这俩人要真好上了，咱这话茬子怕是三天三夜都谈不完。”
　　“那可不。”
　　“不过苏玥还真是有钱哈，一百块钱说借就借了，正规渠道能攒这么多？”
　　孔玉梅惊呼着：“她不会是哪个领导家的闺女吧！”
　　“玉梅，你可真会瞎猜！”大领导的闺女能借宿在张老太家？别扯了。
　　众人哄笑着，气氛好不欢乐。
　　一米六六的苏玥在人们普遍营养不良的时代，身高绝对是佼佼者，站在一米八大高个的乔景明身旁，竟衬托地她愈发娇小可人，乔景明男友力满满啊。
　　这俩人连背影都那么相配。
　　要是真成一对儿了，她们还是见证者呢！
　　话题不怎的就聊到了小厨房里的二人身上，大家议论着，打趣着，两人只在厨房里忙活自己的，外面的声音一概不。
　　高红梅往地上吐了一大口瓜子皮：“呸！配个屁！”
　　“咋了，你喜欢乔大小子啊？”马槐花一口瓜子咬地脆响，好笑地问。
　　高红梅当即被激得浑身毛发竖起：“瞎说什么啊，我才没有！”
　　她脸涨得通红，死咬嘴唇：“反正他跟苏玥不配！景明哥适合比苏玥好一万倍的人！”
　　她讨厌苏玥，讨厌死那个女人了，虽然她并没有惹过自己，也没做过对她不好的事儿，可打心底的，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就对她就喜欢不起来！
　　甚至有种深深的厌恶，就好像一出生就烙印在身上。
　　每当看着她那张漂亮到人神共愤的笑颜，她就浑身不得劲。
　　“哬！那这人可太难找了。”就苏玥这样的，有钱有颜有身段，去那里找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刘招娣戳戳高红梅的胳膊，示意她别再生气，气大伤身，不值当。
　　再说了，乔景明跟高红梅确实也没啥关系，最多算个邻居。
　　不管他是给老太太做饭还是给苏玥做饭，那都跟她没关系，最多私底下议论议论。
　　可瞧她气成这幅样子，刘招娣不禁感叹，这女人也太爱钻牛角尖了。
　　生气过度的高红梅把磕完的瓜子皮吐地上，连带着唾沫星子。
　　本来大家都规规矩矩往垃圾桶里吐皮，偶尔掉那么一两颗皮在外头也不打紧，一见高红梅不断往地上吐，好几个妇女都戳她，示意她别吐了。
　　又不是自己家，哪里能这么干。
　　再说了，就算在自己家，你吐瓜子皮在地上你爹妈说不定还得揍你骂你。
　　这不没事找事吗？
　　然而高红梅气到头上压根不管别人的劝解，眼睛一蹬，吐地更卖力。
　　众人一瞧，满地的瓜子皮，这里一片那里一坨，即使她们其他人都规规矩矩吐在垃圾篓里，这地也干净不了了。
　　干脆也学她省事儿，把皮，糖纸，扔地上。
　　反正都脏了，多脏一点又咋样，就算她们不扔，高红梅也会搞破坏，到时候就说高红梅带的头，苏玥也不能怪她们不是
　　谁更开眼的还在后面。
　　高红梅吐完瓜子皮，顺势又抓了一大把水果糖使劲往两个弟弟兜里塞，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占便宜吃点零嘴儿就算了，这年头可不兴这么拿别人家的粮食啊……
　　然而高红梅的理智早已被怒意所冲，脑海里全是一个念头:
　　吃穷她，吃死她！看她怎么嘚瑟！
　　高红桥和高红树被他们姐的一系列动作弄得一脸懵逼，咋来人家家里吃糖还能私揣回去，这不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吗？
　　可他俩的二姐就这样塞进他们的衣兜里……两人面面相觑着，不所措僵硬地愣在原地。
　　他们觉得这种做法似乎有点不太好，想说什么，可水果糖太过诱人，最后还是没阻止他们二姐的行为。
　　眼见着水果糖就要被高红梅一人抓完，其他女同志可坐不住了。
　　便宜哪里能让她一个人占呢！
　　于是纷纷效仿她，也不装自己兜里，就往小孩子兜里抓，被发现了就说小孩子贪吃嘴馋。
　　小孩子嘛，谁会跟小孩儿计较呢。
　　就算苏玥生了气，尽管把锅推给高红梅背，反正本来就是她先发作的，大家只是受到蛊惑罢了。
　　不过是十来秒的时间，一叠满满当当的水果糖就被众人瓜分完毕。
　　分完后大人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难为情，可看着自家小孩和弟弟妹妹脸上洋溢的笑……
　　算了，管他呢，大家不都拿了吧，孩子难得开心……
　　“法不责众”，没事没事。
　　大家这样安慰着自己，一双双不安分的手，不什么时候又摸到了瓜子盘。
　　“糖都没了，怎么招待客人的？”指尖捻着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弹，高红梅刻意仰头对着厨房大声埋怨一句。
　　苏玥听到动静后与乔景明对视一眼，安抚性地使了个眼色，走了出来。
　　“这么快？”不仅水果糖没了，瓜子也分了个一干二净。
　　再看小孩子们的上衣口袋和裤兜，全鼓鼓囊囊一大团，滑稽又可笑。
　　看着一地狼藉，苏玥不但没生气，反而居然心平气和，面色无波无澜，众人心中提着的一口气又缓缓回落。
　　就说嘛，苏玥有钱，不在乎这点瓜子糖果。
　　你看，她们都这样了，她不也没发火吗。
　　不过高红梅也忒不地道了，吃了人家的，又拿了人家的，现在又嫌弃人家给的少……这……
　　饶是大家伙努力厚脸皮，这下也彻底绷不住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哈。”
　　“别闹了红梅。”
　　“就是，别不讲理，苏玥妹子对咱多好。”
　　“足吧你！”
　　“别为难人家。”
　　……
　　听着耳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高红梅不但没歇停，反而气焰愈发嚣张，昂着头，鼻孔朝天，小眼一眯盯着苏玥。
　　“你这么有钱，就这样招待客人吗？”高红梅啧了声，瞥着嘴：“真小气！”
　　刘招娣不赞同地扯了扯高红梅衣袖，示意她适可而止。
　　高红梅不悦地撇她一眼，把衣袖从她手里拽出。
　　经过这两天的近距离观察，高红梅可算是发现了，苏玥就是个谁都能欺负的软包子，人傻钱多，有颜无脑。
　　大家占她便宜不仅看不出来，还客客气气给她们地分享，彰显自己有多大方，着实把她笑惨了。
　　是以高红梅坚定地任务苏玥就是她见过最傻，最憨的冤大头软包子！
　　尤其是在景明哥面前特装……呵呵，装吧，就装大方吧，吃光你的糖，憋着心疼去吧你！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很大方很有钱吗？这就舍不得了”
　　见苏玥一直没吭声，高红梅步步紧逼，“对了，还没问你呢，你在哪儿上班啊工资这么多，咋大家伙都没听你说过，别不是什么不正规渠道来的吧？”
　　众人面面相觑，暗道高红梅胆子真大！
　　她们这么些天了都没套出来的话 高红梅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
　　事情越来越往有趣的方向发展，大家站好，耳朵机灵地竖起，不动声色等待苏玥答复。
　　没几秒钟，高红梅又道:“对哦，没有工作你哪来的钱买水果糖，不会是……”
　　说罢不怀好意地扫视她，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欠揍的表情让苏玥手痒痒。
　　确实好久没打过人了。
　　众人突然觉得周围温度低了一阵，便见苏玥冷哼一了声，抽了纸巾在湿漉漉的手上漫不经心擦了擦，而后展露一抹格外“温柔”的笑容。
　　她还是没说话，把两只水果盘端进了房间，大概两分钟后又出来。
　　出来时，外头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紧紧盯住苏玥手中琳琅满目的盘叠。
　　大白兔奶糖、什锦水果糖、棉花糖、江米条、绿豆糕、整整五样！五样！
　　哎哟哎哟！全是高级糖果！高级点心！
　　如果不是一连蹭了三天的糖果瓜子，她们或许还会疑惑她拿这么多好东西招待她们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可现在……不仅女同志们没产生怀疑，就是高红梅，也没说法她不安好心。
　　因为大家都怔住了，她们把苏玥当成了彻头彻尾的“钱多人傻冤大头”！
　　连一百块钱都舍得借，几斤糖果还不是九牛一毛吗？
　　苏玥唇角一勾，尽数放在了桌面，一双琉璃般粹闪的眸子勾勒出一道意味深长。
　　“大家别客气，既然来了我家，我就应该做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啥地主，为啥要做地主？
　　几个妇女不解地面面相觑，然而听不懂没关系，重要的是苏玥说这些点心糖果她们都能随便吃！
　　这次便宜占大了！一辈子也没占过这样大的便宜！
　　心都沸腾到嗓子眼，就是小孩子们也看呆了，恨不得把口袋里塞满的糖果掏出来，再把这些看起来更好吃的点心重新塞进去。
　　大姐们笑得脸酸：“苏玥你看可真是太客气了！”
　　“有福气，老太太有你这么个亲戚太有福气了啊！”
　　高红梅傻了眼，嘴唇发白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孩子们最欢实，不停往嘴里塞糖，看见一大堆大白兔后连瓜子都不想磕了，一双双眼睛铁钩子似的死盯糕点。
　　把糖果糕点放在桌上后，苏玥说了句别客气，径直又去了厨房，随后把门合上。
　　只听一顿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就不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这下大家伙可没了工夫关注厨房里的俩人，高红梅直接一抓一大把江米条塞进弟弟口袋，又抓起一把绿豆糕往里塞，也不管会不会压扁，粉末儿会不会漏出来。
　　“姐，塞不下了……”高红桥难受地摸摸口袋。
　　死重啊……而且衣服料子薄，瓜子尖尖戳得皮肤痛死啦！
　　“塞不下也得塞，你没见苏玥多有钱吗？你不占她便宜还能占谁便宜？”
　　高红梅已经被怒意和醋意冲昏了头脑，话语不经大脑思考尽数道出，直叫人感叹她心直口快。
　　好在现在苏玥不在客厅，要不然听见高红梅这“惊世骇俗”的话，怕是要生气的。
　　众人本不想跟高红梅一样，像是八百年没见过食物。
　　可放着便宜不占，她们百爪挠心啊！
　　眼见着所有好东西都要被高红梅塞完，思考再三，再也顾不得什么，火急火燎，你推我搡往小孩兜里塞。
　　没有小孩的就往自己身上塞，总之便宜不能比别人占得少，要不然就亏了！
　　“哎呀你少抓点，少抓点！”
　　“去，别抢，慢点！”
　　“这啥糖，软绵绵的，肯定死贵！”
　　“大毛，衣服摊开装。”
　　“二妮，帽子摘下来。”
　　“三丫，把瓜子掏出来，装糕！”
　　没一会儿，一桌子高级糖果全被扫荡一空，零零散散的瓜子成了人人嫌弃的货，凌乱地洒满一桌。
　　……
　　厨房里，早已炒好菜的乔景明与苏玥干站在灶炉前，不说话，也不出门，四目相对间，乔景明的眉头越拧越深。
　　“她们好像在……”
　　苏玥双臂环胸，勾唇，眼底迸射出一道诡谲的光。
　　“等她们抢，抢完了我们再出去。”
　　说罢，眼底冷气一直沉，沉到深不见底。
　　乔景明眉头紧拧不止：“她们这样几天了？”
　　苏玥挑眉，略感好笑：“你怎么道她们来了不止一天？”
　　“第一天来就这么疯？”简直没个长辈样。
　　占小辈便宜，真的好意思吗？
　　苏玥一声冷调的哼哼：“第四天了，吃了我不少好东西。”
　　“我出去让她们走。”乔景明以为苏玥是不想与她们撕破脸，不想正面冲突才选择忍让，打算替她出头。
　　苏玥伸手拦住他：“不用，我有招治她们。”
　　言落，没一会儿，大概是糖果抢夺战结束，门外吵闹声没了，室内陷入一片宁静。
　　苏玥嘴角擒上抹阴沉沉的笑，那笑带着，看得乔景明一咯噔。
　　她好像在憋大招。
　　苏玥端起一盘大白菜炒肉丝，对乔景明说：“等会儿帮我个忙。”
　　……
　　浓郁的香气吸引客厅众人的目光，听到开门声的一刹那，一双双眼睛便紧紧黏糊在二人身上。
　　两人从厨房走出，一人手里是土豆肉丝，一人手里是红烧茄子，那香味，飘万里。
　　咕噜——
　　众人齐刷刷咽唾沫，
　　吃糖都吃饱了的大人小孩愣是给闻饿了。
　　且她们刚毫无节制地吃了顿糖果点心，即使再好吃那也是甜食，甜食吃多了总会格外腻歪了，而且嘴里都是一个味儿，现在见到乔景明炒的肉菜，口水不止不住往外冒。
　　肉……除了单身职工能攒闲钱，其他有拖家带口的家庭除了过年，平时还真难吃上一口肉。
　　不过今天苏玥没煮饭，因为老太太中午说想吃白面馍馍，便多做了些，晚上热热剩下的就能吃了。
　　如此丰盛的一餐，看得众人瞳孔一缩。
　　啪嗒，高红梅手中大白兔掉地上，一声清脆的响音。
　　苏玥气定若闲地敲了敲老太太房间门：“吃饭了婆婆。”
　　老太太慢悠悠开门出来，见到一屋子的人还没走，眉头皱了皱。
　　周围人多，老太太啥也没问。
　　苏玥垂头，瞥了眼高红梅几人坐的凳子：“我们要吃饭了，劳烦你挪一下呗。”
　　高红梅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把凳子踢给她，刘招娣和包文雅也赶忙起身把凳子递给她。
　　苏玥勾了勾唇，瞥了眼凌乱的桌面，把瓜子扫进空果盘里，扔到了五斗橱上放好，再进厨房拿出两双碗筷。
　　经过乔景明身边，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先别走，等会儿麻烦你帮忙洗个碗。”
　　乔景明心她有计划，没多问，遂点头答道：“好。”
　　苏玥捧着碗筷出了厨房，又对众人道：“你们慢慢聊，我先吃饭，吃完饭再跟你们好好唠。”
　　妇女们这才回过神，马槐花招呼大家站一旁唠嗑，让苏玥先吃饭。
　　没了凳子，一伙人只能站着，但也没闲着，这不还有瓜子没磕完吗，赶紧给她磕了，任何时候不能忘记占便宜！
　　高红梅确实如苏玥所想，气急攻心，连糖果瓜子也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她指着苏玥一桌子好菜，眼眶通红：“你们每天都吃这样的饭菜？”
　　妇女们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就没见谁家不过年不过节的吃这么好的菜，主食还是大白馒头哩！
　　“当然不可能每天都吃这样的，一个月也就一两次吧。”苏玥淡淡挑眉，唇角擒上抹不屑的笑：“不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高红梅又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视线百般逡巡，最后落在厨房里的乔景明身上，他围裙未脱，正弯腰在水池边刷锅。
　　哪有让大男人刷锅的道理啊！
　　高红梅觉得苏玥这压根不是让乔景明还钱，而是在侮辱他！
　　让一大男人给她做饭，洗碗刷锅，这不是侮辱人是谁？
　　于是高红梅跑到厨房门口，咬着唇，委屈道：“景明哥，你干啥还要给她刷锅啊，不是做饭还债吗？”
　　那不公的语气，听着就好像苏玥是个强抢民男的恶霸。
　　“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乔景明没回答，苏玥替他回答了。
　　高红梅心情瞬时不爽了起来，扭头看向苏玥：“他啥时候能还完你的钱？”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这句话不是苏玥说的，是乔景明替她答的。
　　语毕，俩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瞧见了一股戏谑的味道。
　　高红梅面儿兜不住了，身子略微发颤:“景明哥，金姨道你来这里吗？”
　　乔景明目光愈发冷沉，用苏玥的话反问她:“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难不成他去哪儿还要跟他妈商量？
　　他今天本就对这些来苏玥家蹭吃蹭喝的人很不喜，高红梅又对他指手画脚，换谁都不可能高兴地起来。
　　高红梅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明明自己就是关心景明哥，怎么到他嘴里，就帮助苏玥说话！还嫌弃她话多，这……这太让人难堪了！
　　高红梅再也受不住，红着眼眶就要往外跑。
　　刘招娣眼疾手快拉住她，边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红梅，你干啥去？”
　　高红梅气鼓鼓地拂开她的手:“我不想待这里了。”
　　“哎——”
　　像只脱缰的马，滑溜溜的就从刘招娣手里逃脱。
　　“站住。”
　　高红梅脚步骤停，唰的扭过头看她。
　　筷子啪的一声清脆响，苏玥起身，缓缓朝众人走去，来到垃圾桶旁，那里被瓜子皮和糖纸糊得已经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了。
　　“垃圾清理了再走吧。”
　　噶？——
　　室内秒变鸦雀无声，大人们傻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孩子们艰难地捧着怀里兜里的食物，站都站不直，不所然地盯着苏玥。
　　高红梅不可置信地望向苏玥，指着鼻子:“你让我扫地？”
　　苏玥无辜地耸耸肩:“不然呢，这些垃圾难道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吗？或者说，你觉得应该我来清理？”
　　高红梅就要脱口而出“是”，被刘招娣一掌拍下。
　　“没事没事，这本来就是我们弄脏的，大家伙一起帮忙扫吧。”
　　刘招娣给出一个台阶，在场妇女们都接住，马槐花带头应和。
　　“是呀是呀，也不是红梅一个人弄脏的，咱一起帮忙扫了，让苏玥妹子一个人弄多不好意思。”
　　“是哩是哩，一起扫吧。”
　　高红梅的理智在苏玥面前总能被击杀地溃不成军。
　　见大家都顺台阶下，她不满意了。
　　“大家都是客人，你这样就没必要了吧？哪里有让客人扫地的道理，你会不会做人啊。”说罢不屑地哼了声，看了眼乔景明，再看一眼吃得欢快的老太太，“不就是扫个地，你自己来呗。”
　　“对呀，不就是扫个地嘛，多简单的事儿。”苏玥冲她笑，那笑邪邪的，意味深长：“那就你一个人来呗。”
　　包文雅觉得高红梅确实有点得理不饶人，于是扯扯她的胳膊，“算啦算啦，你看咱给苏玥姐添的麻烦，扫个地而已，又不是要你命。”
　　高红梅不依，一张嘴，就被那边马槐花捂了个紧。
　　“没事没事，一起扫，一起扫。”
　　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手忙脚乱到处找扫帚和簸箕，找到后迫不及待开始清理。
　　今天人多，不过两三分钟，客厅就被就扫了个干干净净，连空空如也的果盘都让人用袖子擦了个亮堂。
　　高红梅站在一旁看着大家收拾，一动不动，满脸委屈的样子好像苏玥对她怎么着了似地。
　　清理完垃圾大家笑呵呵跟苏玥打招呼准备走人，又被她拦住。
　　莫不是哪里没清理干净？
　　众人面面相觑，飞速环视四周一圈，好像也没见着哪里脏。
　　“这里，有颗糖没看见吗？”
　　厨房门口，不谁，缺德地在地上吐了颗吃了一半的大白兔，这时候已经融化成一滩，黏糊糊地沾在地上。
　　甚至被人踩过几脚，周围的一块地板都是黑乎乎的。
　　“你家抹布在哪儿？我来擦吧。”田芳好声好气道。
　　“抱歉，我家没有抹布。”苏玥甜甜笑着，可如今站在这里的人，看着她这双漂亮的笑眼，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这，没有抹布咋擦。”
　　难不成要他们用手？或者衣裳？隐隐嗅到了刁难的味道。
　　这样想着，难免暗道一句苏玥好贼，如果真要他们用衣裳擦地，那……那也太埋汰了，会不会是报复，不会是专门为了报复他们偷拿糖果吧？
　　“那……拖把总有吧？”
　　“没买。”苏玥还是那样笑，笑容深不见底，作无辜状:“那怎么办才好呢？”
　　没人说话，只傻傻站在原地，各怀心思好半晌，就是没人肯先开口主动揽活儿。
　　“既然大家都不想做……”苏玥筷子瞧着碗沿，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就让高红梅来吧。”
　　“凭什么！”高红梅当即炸开。
　　苏玥疯了吧，这是针对她吧！太无耻了，伺机报复！
　　“啧。”大家确实都不想做苦差事，见苏玥指名道姓，立马有妇女拍她胳膊，“一点小事，瞧把你气的，别嚷了啊，这里又不是你家。”
　　“就是，刚才你不没跟咱一起扫地吗，也不能都让我们做吧，擦块地又不是要你命。”
　　马槐花也不想弄，多脏呀，关键是黏糊糊的，又没有抹布，苏玥显然是想刁难高红梅，那她们还能阻止不成？
　　都开始看起好戏来了。
　　这高红梅啊，邻居们对她积怨已久，早该好好诊治她一番。
　　见大家都推辞，刘招娣帮朋友说话：“苏玥，那个……她不想擦就算了，红梅在家本来也不怎么做家务，没事的，我来就好……”
　　话音落，敲碗声骤停，苏玥的嗓音冷若冰霜：“让她来。”
　　高红梅一点就爆，伸手就指着苏玥鼻子:“你别太过分！”
　　苏玥面色不惊，仍旧保持那抹淡笑的弧度，眉梢一挑，慢条斯理从众人面上一个个看过去，把在场众人看得心虚不已。
　　“不擦”
　　“又不是我弄的，凭什么我来”这种必须蹲在地上用湿毛巾狠狠擦才弄得掉。更何况压根没有毛巾拖把！多狼狈呀！她本就是在故意刁难她！
　　再说了，乔景明还在这里呢！苏玥一定是存心在景明哥面前这样侮辱人，太恶心了！
　　“高红桥。”苏玥突然喊了声。
　　“咋了玥玥姐。”高红桥慢吞吞走上来，捧着鼓鼓囊囊的肚子问。
　　“那块糖是不是你弄的”她不是瞎子，早就看见高红桥把吃一半的大白兔吐到地上，撕了另一包棉花糖进嘴。
　　高红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四周鸦雀无声，谁都不敢说话，就怕苏玥转移战火。
　　“我，我不小心弄的，本来想捡起来……吃，但被大丫和二虎踩了好几脚，我就不想吃了。”如果换作平时，他说不定就捡起来洗洗吃掉算了，可今天实在得了太多糖果，掉一颗甚至觉得无所谓，高红桥如是想着。
　　高红桥今年七岁，正是贪吃的年纪，虽说本性不坏，可家里的教育实在过于糟糕……或者说有他姐姐做的榜样，实在是埋汰。
　　“听见没，你弟弄的。”苏玥抱胸勾唇。
　　高红梅下意识反驳，正想说那也是弟弟弄的也不是她弄的，跟她没关系，就听苏玥嗓音更加冷沉：
　　“长姐如母，你弟弟弄脏的地，你难道不应该替他清理吗？”
　　高红梅的脸色瞬间臭比粪坑，青黑一片。
　　“玥玥姐，我来吧。”高红桥对自家二姐再熟悉不过，她现在这幅样子，俨然怒意要发作。
　　他姐脾气发起来可太恐怖，他立马跑到厕所，把衣摆沾湿，蹲下就要擦地板，被苏玥扯住手臂拉了起来。
　　“让你姐来。”
　　高红桥怂怂地舔了舔嘴巴，看着他姐。
　　高红梅像是要吃人的眼神，大家对她的暴脾气可是有多年经验，怕两人吵起来，纷纷上前打圆场，替她说好话。
　　说什么别计较啦，都是没长大的小孩啦，不懂事啦。
　　可苏玥就是跟她杠上了。
　　“不擦也可以，这几天吃了我多少糖，你自己还吧。要一样的，大白兔也不能少。”
　　“你！”
　　不只是高红梅，这下其他人也统统闭了嘴，再也不敢帮忙说好话，生怕苏玥让他们还糖。
　　这吃进肚里的东西，怎么舍得吐出来，就连刘招娣也只能给高红梅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一双双眼睛如暗夜幽灵般注视着她，高红梅脸色恶狠狠涨得通红。
　　就连乔景明也默不作声看着一切丝毫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她彻底躁红了脸，冲进厕所就是一顿猛灌，把衣袖打得透湿，狠狠搓洗着地上黏糊糊的黑色脏污地带。
　　她很用力像是在发泄，把地砖想象成苏玥那个混蛋，狠狠磋磨。
　　万籁俱寂间，大家伙面色是无尽的尴尬。
　　可看着高红梅惨兮兮地蹲在地上擦半融化的糖块，心理居然隐隐有种痛快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众人默不作声，客厅里安静地落针可闻，高红梅觉得自己受到了此生绝无仅有的屈辱，委屈地想落泪，却硬生生咬牙忍住。
　　不能，不能被苏玥那个女人看笑话！
　　“你满意了吧！”
　　擦完后，高红梅一声剧烈咆哮，冲下了楼。
　　高红桥和高红树撒腿追了上去，边跑，兜里满满当当的糖果瓜子直往外掉。
　　舍不得，边跑边停下捡。
　　等全部捡完，高红梅都跑没影了。
　　这边，客厅内。
　　老太太慢悠悠刨饭吃，神情悠然自得。
　　乔景明看苏玥收拾人，头一次对她有了新看法。
　　倒是勇气可嘉，不怕得罪人。
　　还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
　　“家里老人需要清净，就不多聊了，有什么事楼下说，以后我这里就不招待大家了。”
　　苏玥发了话 众人再站不住，纷纷点头应声，带着虚伪的笑一步一步往门外挪，表示遗憾。
　　“那你有空就下来玩哈！咱们都在呢，一起下来聊聊天！”
　　“是呀，咱都这么熟了，以后常玩！”
　　“有啥事就找我们，都是邻居，相互有个照应。”
　　苏玥只是看着她们，淡笑着，一句话没说。
　　众人悻悻而归，料想到老太太可能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嫌弃他们吃的多呢，可也不好说什么，能占她四天便宜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今天的收获又格外丰盛，还看了高红梅的好戏，心情美滋滋。
　　乌泱泱的一群人走后，屋内总算恢复一室清宁。
　　老太太望着大门口，问苏玥:“她们明天还来吗？”
　　苏玥笑了笑，侧脸莫名附上一层阴影:“不来了，要是再来，我就把她们赶走。”
　　老太太这才放心地把最后一口饭刨完。
　　吃完饭，乔景明收拾桌上碗筷，准备进厨房清洗，忽然被苏玥拉住手臂。
　　“我来吧。”
　　乔景明顿了顿，把碗筷放到灶台上，脱下围裙洗了个手。
　　苏玥接替了他，挤了些洗洁精到水盆里，再搅了搅，白色的泡沫咕噜噜冒出头。
　　好一会儿，乔景明还没走，站在旁边看她，只看，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苏玥好笑望向他，“还不回家吃饭”
　　乔景明的神色全然没了方才帮她呛人时的威严，眉间隐隐透着几分担忧。
　　“你让她们占了太多便宜，以后麻烦少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故意高调的，大招还没放~明天继续~

22.3更合一 · 
　　“我知道呀。”苏玥的回答比他想象中轻松许多。
　　乔景明觉得, 大概是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同吧，苏玥可能还不了解普通人的生活，不了解邻居们为了占便宜都能做出什么奇葩事儿来。
　　或许她现在觉得无所谓, 往后若是处理起来，只会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她一个姑娘家, 能应付地过来吗？
　　苏玥其实也知道乔景明的顾虑, 他的顾虑她早在前两天就思考好了对策，她已经想好该怎么整治那些爱占便宜的妇人了。
　　不过计划得拖延几天才能实行。
　　她并不想过多解释，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于是在乔景明担忧的眼神里, 苏玥居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喂，乔景明，你觉得刚才我的做法……怎么样？”
　　刚才的做法？
　　乔景明愣了愣, 不知道她的思维怎么能如此迅速跳脱。
　　“什么做法”
　　是说强迫高红梅擦地，还是让大家打扫卫生？
　　“就是高红梅呀！”苏玥噗嗤一笑，那眼瞳一弯，便似揉碎了漫天星海进去。
　　她边笑着，边把泡泡往碗筷上抹。
　　看着苏玥无所畏惧的笑颜, 乔景明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
　　她好像一点也不怕麻烦。
　　再想到她那句话，忽而就释然了。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是该好好收拾收拾那丫头。”
　　苏玥笑得更欢, 他便晓得了，自己的言语讨了她的心。
　　不过他说的也是心之所想，早在那些邻居来家里占便宜时，他就想替苏玥将人赶走，只是顾及自己不是主人家, 不好做这个主。
　　苏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调侃地来了句:“看来天下苦红梅已久呀。”
　　她学的是陈涉世家里的一句话, 乔景明猝不及防就笑了出来。
　　他笑得清润而秀逸，墨瞳深邃，却似洇了霞光一般。
　　苏玥看呼吸一滞。
　　她冷不防凑到他面前，小声来了句:“你也讨厌她呀？”
　　苏玥突然的凑近让乔景明怔住，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不知为何又倏地停止。
　　一只脚悬在了半空，只是苏玥的注意力全在他脸上，丝毫没注意他下面的动作。
　　望着苏玥水意盈盈的眼睛，乔景明喉结滑动，嗓音如深渊回响，略带低沉。
　　“没感觉。”
　　高红梅对他来说只是个没有什么交集的邻居，连朋友都算不上，自然对她也就无感了。
　　他压根就没工夫关注她。
　　苏玥收回身体，指尖撩过泡沫，浅浅一笑：“本来我对她也没什么感觉，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可忍不下去。”
　　她也不是个擅长忍耐的人。
　　“确实。”男人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闪，隐隐流光从中掠过：“一忍再忍，无需再忍。”
　　一句话，就让苏玥笑得眉间都染上一层淡粉色。
　　那盈盈浅笑的模样，乔景明看着，心中顿生一抹不明的欢喜。
　　……
　　小院儿楼下，几个妇女和女同志们下楼后一刻也没等，揣着鼓鼓囊囊的兜儿就往家门口跑。
　　到家后，把今儿个晚上收获到糖果点心一股脑倒在桌面，铺了满满一桌子，家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问她们哪里来的，得意地指着二楼方向，窃喜着说:“楼上大财主给的！”
　　于是苏玥就成了邻居们口中的“傻财主”。
　　今儿个晚上，小院儿里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另一边的高家，徐芬和高富贵被突然冲进来的高红梅吓了一大跳。
　　这家伙，进门后一句话不说，扑倒在床上就开始哭，哭得那叫一个断气回肠、苦大仇深。
　　俩人忙不迭走到床沿，拍拍女儿的背，关切地问她:“咋了这是？”
　　高红梅只是哭，不回答，哭得撕心裂肺好不可怜，哭得心肝脾肺都痛。
　　高富贵又问两个小儿子：“你俩和你姐上楼干啥去了？咋弄回来这么多糖？”
　　高红桥就要回答他爸，就听高红梅一阵咆哮，脑袋下的枕头瞬间砸落在地。
　　“谁要是敢说，我打死他！”
　　兄弟俩立马噤口不敢语。
　　等到高红斌遛弯回来，大概八点多的样子，她还在哭。
　　只是哭累了，断断续续地躺在被窝里抽泣，不知道的以为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高红斌去问自家妹子，也不肯开口。
　　徐芳忧心忡忡地说:“从二楼回来就这样了，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新邻居……欺负咱家红梅了？”
　　高红斌一听，脸色骤变，不赞同地望着他妈。
　　“妈，咋可能呢，苏玥那人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温温柔柔的，要说红梅欺负她才对。”
　　原本还不容易止住哭腔的高红梅一听哥哥替苏玥说话，又发作了，哭声震天，惹得邻居们个个烦躁骂娘。
　　……
　　翌日，恰逢周末，学生们的放假日，天气晴朗，烈日焦灼。
　　占了苏玥大便宜的邻居们一整个上午都在变着法地夸她大方，有钱，
　　背地里又暗戳戳的说她不会过日子，不顾家，人傻钱多。
　　然而话题中心缺了个人，整个上午都没人见到过高红梅，整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于是众人又开始议论起乔家大小子给苏玥做饭抵债的事儿。
　　短短一个早上，消息就传遍整个小院儿，就连没参与“唠嗑活动”的杨秀玲，上班半道上就被随行的几个妇女拉住，边谈论昨晚的事儿，听得她心尖儿都在抖。
　　好小子好小子，偷偷摸摸就上苏玥家做饭，也不知道瞒了他们多久。
　　还说什么做饭抵债，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这苏玥分明就是前一阵子才跟他认识的，两人还是她给介绍的，景明那小子又怎么可能去年就认识了她？
　　不可能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杨秀玲想，说不定两个人不定啥时候偷偷摸摸好上了！随便找个借口而已！
　　要是那臭小子真对苏玥有好感，直接撮合他俩谈对象得了，再谈个两年直接领证结婚，岂不美哉？
　　越想越觉得好事儿将近，杨秀玲一拍大腿，笑得满目春光。
　　……
　　中午下班，院儿里好几个妇女半道遇上，结伴一块儿往家赶。
　　刚走进小院儿，好家伙，就看见穿着新衣裳的高红梅！
　　水蓝色的确良衬衣配小脚裤，再搭一双小白鞋，两只麻花辫梳得水光滑亮，整个人洋溢着青春朝气。
　　“哟！红梅呀！这是又买新衣裳了？”
　　高红梅就在这等着她们呢，昨儿个受了气，今天说什么也要重新找回场子！
　　她把自己珍藏已久，准备找到工作再用的布票花了，赶早去百货大楼里买到一件比昨天更好看的的确良衬衣。
　　还是水蓝色的，穿起来显得人格外有精神。
　　“当然。”她得意仰头道。
　　“昨天那件衣裳呢？洗了吗？”
　　大伙儿望着高家门口的晾衣杆，没看见那件旧衣裳。
　　提起昨儿晚上的事高红梅就一阵心烦，不耐地捋一捋鬓边碎发，再瞥一眼二楼方向，冷哼着:
　　“扔了。”
　　受尽屈辱的衣服，不要也罢！
　　“啥？这就扔了？”
　　马槐花惊得倒抽一口气，再看看大伙儿，眼珠蹦的就瞪了出来。
　　不就脏了个袖子，洗洗就好了，咋能说扔就扔？
　　这年头，城镇穷苦人家还穿带补丁的衣服，虽说高红梅家不至于缝补丁，但扔掉一件好好的衣服，这不糟蹋布票和钱吗！
　　她家大毛可是一整年没扯布做新衣裳了，一直用哥哥们的旧衣服改着穿。
　　再说了，这一没过节二没过年，也没结婚添喜事，普通家庭谁钱多去买衣裳？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样奢侈的日子只有单身职工，且能经济独立又没有家庭负担的人才能享受，就像苏玥那样的人。
　　要不然，就高红梅这样的，还没毕业就可劲造，可真叫人心疼。
　　不为人疼，为钱疼！
　　众人面面相觑，刘招娣正好从纺织厂下班回家，马槐花赶忙拉住她。
　　“你快看红梅 ，买新衣裳了！” 一句话劈得刘招娣头昏目眩，高红梅这小妮子又搞什么鬼呢！
　　“你哪来的钱和票？”高红梅花钱向来大手大脚，不可能存的下来钱。
　　缺钱了就找爸妈找大哥，但又买衣服也不可能给钱啊，上个月不是刚买一身吗？一年三四套新衣裳已经算十分奢侈了。
　　“你管我？我就有钱。”
　　高红梅翻了个白眼，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如果刘招娣最后能态度强硬点，跟她一块儿杠上苏玥，她至于在景明哥面前那么丢脸吗？
　　反正她现在对刘招娣有点厌烦了，就不爱搭理她。
　　“行，你有钱，你就使劲造吧，等你爸妈回来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刘招娣半点面子不给高红梅留，气得她就要出声骂人。
　　孰料下一秒，刘招娣直接转身回家去了。
　　高红梅小火苗愈发上涨，气这个刘招娣居然讽刺她，居然不讨好她，她们俩到底还是不是朋友了！
　　真不讲义气！
　　憋住一口气，高红梅拉住几个要走的妇女，刻意压低嗓音气愤道：
　　“昨儿个你们可看见了吧，苏玥那女的就不是个好东西，她就是故意刁难我，折磨我，让我在你们面前出丑！”
　　说罢望一眼刘家：“招娣现在又因为她跟我斗气，我都快烦死了！”
　　以前她就老跟这些人说苏玥不好，她们不信，今儿个咋也不能不信了吧？
　　可现实和想象格外有差距，原本高红梅以为大家会跟自己一起吐槽苏玥，没想到一个个的全叛变了。
　　“有吗？没有吧，我觉得苏玥妹子挺好呀。”
　　“是呀，人家那么大方，你高红梅能给咱这么多好东西吗？”
　　众人腹诽着:他们拖家带口地来占便宜，苏玥一直笑脸相迎地招待了他们四天，没说一句不是，就这样的大气的人，他们咋也说不出个坏字来。
　　也就高红梅了，苏玥刚来就看人家不顺眼，以后这俩人怕是要成大冤家！
　　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前几天那事儿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好意思。
　　唯有高红梅，吃地最多，便宜占最大，说话最恶毒。
　　赶紧溜，可不想再跟这拎不清的人废话，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见妇女们全溜了，高红梅的愤怒一时达到了极点，两颗金鱼眼气得差点没掉下来。
　　“你们跑什么呀！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狠狠一甩麻花辫:“文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包文雅:“……”
　　对，您说的都对，这小院儿里谁敢反驳您啊！
　　大家只能躲着你！
　　包文雅好像平生第一次觉得高红梅有点烦人，可也不敢说她怕被骂。
　　悻悻地笑了笑，溜之大吉。
　　“你们太可恶了！”
　　……
　　午间，阳光大作，高福贵和徐芬一回家就逮着闺女骂。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高红梅偷偷用了布票又花了钱，这下父母说什么也不能继续纵容她胡闹，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高红梅从小就没怎么被她爸妈数落过，这一顿暴脾气吓得她悲戚地嚎啕大哭。
　　好不容易等到高红斌下班回家，高红梅以为给自己做主的人回来了，没想到等来的又是一番严厉的质问。
　　“你咋回事！就这么馋吗？你是讨饭的吗？干啥要去占人家便宜？”
　　高红梅气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哥！你啥意思？”
　　昨天高红梅回家不肯说哭鼻子的原因，也不让两个弟弟说，高家人看她哭得可怜就没忍心逼问。
　　可今天上班，包文军把包文雅叙述的，关于前几天这些人在苏玥家占便宜的事儿说给他听了之后，他立马就明白了！
　　他妹子把两个弟弟带到苏玥家里占便宜，那些高级点心和糖果，全是苏玥家的！
　　“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在做啥，为啥上去欺负苏玥？”
　　“我欺负她？”高红梅气得牙齿“咔咔”作响，眼中闪起一股无名怒火，她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顿怒号。
　　“哥！你懂什么啊你就骂我，你知道苏玥对我做了什么吗！”
　　高红梅义愤填膺望着他，身子剧烈发颤，仿佛此刻的她受尽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
　　“她怎么着你了？”高红斌叉腰，不悦地睨着自家妹子。
　　高红梅骤然愣住，像高音喇叭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室内倏地就安静了下来。
　　颤了颤嘴皮子，她不肯说。
　　那事儿太丢人了，她谁也不想告诉。
　　“反正苏玥太坏了，她刁难我，折磨我，让我丢了脸！”
　　“怎么丢的？”
　　如果放在平时，高红斌铁定是要先安慰一番妹子。
　　可今天听见这些人在二楼做的事情后，陡然升气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
　　在他心目中，苏玥是那样温柔低调的女同志，
　　可她却被这些妇女大妈们占了好几天的便宜，他怎么想怎么觉得窝火。
　　然而高红梅无论如何都不肯说，红嘴唇撅地老高。
　　“不说！”太屈辱了！
　　高红斌吐出口气:“行。”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他还可以问其他人。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你赶紧上去把那些糖还给人家。”两个弟弟兜里都揣了个满满当当，少说也得□□毛。
　　不对，那可是大白兔，还有没见过的糕点，一两块钱还是要的！
　　说完，外边边做饭边偷听的徐芳不乐意了，系着围裙走进来。
　　“说啥呢你这孩子，那糖不就是苏玥大方给你两个弟弟的吗，还回去干啥？”
　　“妈，这事你也知道？”
　　意识到说漏嘴，徐芳心虚地在围裙上擦手:“我也是今天上班路上碰到田芳说了我才知道的。”
　　前几天马槐花就想拉她上去苏玥家占便宜，她不愿意，就没去。
　　好歹自己也是个工资四十一的中级会计员，哪有占小姑娘便宜的道理，说出去多丢人。
　　虽然觉得不占便宜就是吃亏，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让高红梅带着两个儿子上去。
　　有时候大人不好意思的事，只要交给小孩子就行了。
　　高红斌边叹息边揉额头，心中郁结了一块气。
　　拿了她那么多好东西，苏玥现在指不定怎么讨厌他们。
　　“以后不能再让妹妹胡来，人家苏玥一个人借宿亲戚家已经很不容易了，咱邻居不帮衬就算了，怎么能去给人添堵？”
　　“添堵谈不上，都是小孩子上去玩玩，有什么大不了。”徐芳说完撇撇嘴：“反正那糖既然拿回来了就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小孩子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苏玥那女同志搬来的第一天就给咱发糖，她那么有钱，占有钱人的便宜不叫便宜。”那叫理所当然。
　　高红斌不赞同地望着他妈，高红梅扯着嗓子一嚎。
　　“哥！你不懂能不能不要乱说啊，苏玥就是个土财主，天天吃香喝辣，哪有你说的那么惨啊！”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就上去给人道歉，把东西还给人家。”说罢又想到什么，拎起高红梅衣袖，“我跟你一块儿上去。”
　　高红梅一把甩掉他的禁锢，疯了一样地嚎叫:“你不帮亲妹子说话就算了，你还帮着那个黑心肝！我才不去给她道歉，死也不去！”
　　她委屈万分，万分委屈！
　　高红斌语气加重，训斥自家妹子：“什么黑心肝，别乱说！”
　　高红梅袖口抹了把眼泪，才发现穿着新衣裳，立即又放下:“我乱说？我看你是被她勾引了吧！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妹妹都不想要了！你以前从来不骂我的！”
　　高红斌脸色越沉越黑沉，徐芳见状不妙，忙呵斥一声女儿：“别胡说，赶紧洗把脸，马上开饭了！”
　　说完出门继续炒菜。
　　房间里，高红梅不死心地咆哮：“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高红斌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家妹妹过于胡搅蛮缠不讲理，头一回生出想要扇她一巴掌的想法。
　　可这妹妹，自打一出生就被一家人捧在手心，要说真打，确实不忍心。
　　高红斌狠狠瞪她一眼：“再上去骚扰苏玥，以后我的钱你一分也别想要！”
　　留下狠话，高红斌不想继续跟高红梅待在一块儿，转身出门，也不管他妹子在后面抓狂尖叫。
　　这天中午，一顿饭吃得格外焦灼。
　　高红梅故意吸着鼻子边吃，恶心的要死。
　　高红斌不耐烦，厉声吼了一句，说她再不好好吃饭就滚。
　　高红梅受不了这委屈，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姐！姐！”俩弟弟疯狂喊人，然而高红梅已越跑越远。
　　徐芳要去追，被高红斌拦下。
　　“让她跑，肚子饿了就知道回家了。”
　　“唉。”徐芳叹息着坐下，看看自己一脸平静不管事的那口子，再看看一脸严肃的大儿子。
　　算了算了，这事儿确实是红梅不对，占了人家便宜咋能说人家坏话呢。
　　可红梅有一点没说错，红斌这小子，怕是被二楼那女人给迷住了！
　　徐芳虽然四十来岁了，可也不是没年轻过，这种事情她能理解。
　　苏玥那姑娘长得漂亮，又有钱，年轻男同志喜欢她也正常，
　　但自家儿子也喜欢她……她其实不太能接受。
　　高红斌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那苏玥啊，一天到晚打扮的招摇漂亮，好多人都说她不正经，她还没工作，手里的钱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你说说，这样的女人她哪里敢让儿子追求。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开明的母亲，可苏玥的状况，也确实让她犹豫了。
　　“你真看上楼上那个女的了？”半晌，徐芳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高红斌看一眼他妈，蠕了蠕唇，才道：“你别听红梅瞎说。”
　　“唉。”徐芳叹口气：“你是我儿子，你的心思我还能不明白？”
　　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徐芳委婉道：
　　“红斌啊，这好看也不能当饭吃，找对象还是得贤惠的，老实的，会过日子的……那苏玥……你说，咱也不了解她，大家都说她……”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高红斌打断她，眸光冷冽，“我的事你们别管。”
　　说罢狠狠咬下一口馍馍，沉默的样子看得徐芳心一抖，脚尖踢了踢高富贵，示意他赶紧说话表态。
　　高富贵却只顾填饱肚子，闷头干饭，一棒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
　　徐芳真想戳死他算了，这啥事不管的老东西！
　　……
　　今儿个正好周末，高红梅不用去技校上课。
　　从饭桌上逃走后，高家人一天没见着她。
　　眼见着晚饭到了，人也没见回来，高家这才急了，忙发动所有人出去找人。
　　从五点下班一直找到晚上七点，愣是一个人影也没找着。
　　最后隔壁江家二小子疯玩回来，说在公园见到了高红梅，高家人这才慌里慌张赶了过去。
　　等到了公园，众人傻了眼。
　　高红梅这死倔驴，正抱膝坐在河岸草丛里忧郁望天，湖边被蚊子安了家，高红梅的手脚被咬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包！触目惊心！
　　见到高家人，高红梅眼泪不由分说地哗啦啦往外倒，那个委屈的劲儿，直把她爸妈她哥看得又好气又心疼。
　　而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跟苏玥从此势不两立！谁要是帮苏玥说话，就是跟我作对！”
　　“啪——”
　　成功收获高红斌一个耳光……
　　晚上杨秀玲把这件事跟苏玥说的时候，她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个高红梅，性格实在是太跋扈叛逆了。
　　没有公主的命，却得了公主病。
　　啧。
　　两个人的梁子这下是彻底结大了。
　　后来妇女们把高红梅屈辱擦地的事儿传播出去后，大家对苏玥那娇滴滴的女同志重新又了新看法。
　　苏玥在小院里成功收获一枚外号——笑面虎。
　　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而高红梅，则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她绞尽脑汁想要报复苏玥，可又想到自家哥哥那么维护她的模样……
　　高红梅有点退缩。
　　后来小院儿里对苏玥和乔景明的议论越来越热络，她不禁心生一计。
　　如果把他俩的事儿告诉金桂兰，再添油加醋说些苏玥的坏话，岂不是可以“拆散”他们？
　　不对！
　　高红梅转念一想，乔家的经济条件不好，金姨又是见钱眼开的人，万一见了苏玥发现她有钱又漂亮，想让她当媳妇儿怎么办？
　　不行不行，现在不能告诉金桂兰，得怂恿金姨给景明哥找个对象，她实在不想让那么优秀的景明哥便宜给苏玥那种女人！
　　*
　　乔景明今天来苏玥家“上班”，没走后门，正大光明走的前门。
　　毕竟昨天就被发现，现在再遮遮掩掩就没有必要了。
　　然而刚经过杨秀玲家门口，就被她拉了进去。
　　“小子！快说，你跟苏玥，你俩咋回事？！”
　　乔景明拢了拢单肩包，淡然地望着她：“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菜都做上了还没事？”
　　关键是外边流言都飞到外太空去了，这小子看起来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得她真着急！
　　“你要是喜欢苏玥就直说呀，我直接上去给你做个媒。”瞧瞧杨秀玲急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乔景明的妈。
　　乔景明无奈：“不是……”
　　“别不好意思，舅妈知道你脸皮儿薄！可这种事情就是得男方主动点。我知道，苏玥那姑娘也要面子，这种事情不好开口讲，所以才说什么让你给她做菜还债……”
　　杨秀玲以为自己完全看透了这俩人的内心，得意地笑：“还有啊，我能不懂你？对谁都冷冷淡淡，可这苏玥……我看啊就是不一般！”
　　“其实跟一样你，明明有心思，又不说，要脸儿呢，所以拐弯抹角的……”杨秀玲又笑：“谁不知道你做菜好吃呢，可正常人谁会让一男的来家里做菜。”
　　这点杨秀玲还真猜错了，苏玥这女人，不是一般人，脑回路自然也不能与普通人同日而语。
　　乔景明万般解释，到嘴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苏玥还真不是“正常人”，要不然怎么会开20元巨资专门请人做饭呢？
　　“舅妈，你误会了。”
　　他哪里说得过杨秀玲，论嘴皮子工夫，她吹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杨秀玲不满地睨他一眼：“啥误会？我能误会啥，我看人的眼光贼准！”
　　说罢，乔景明转身作势要走，被她死死拉住。
　　“景明啊，我知道你嘴皮子笨，舅妈这不是说要帮帮你嘛！怕什么？”
　　乔景明心累：“真不是……”
　　“你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嘴犟！”杨秀玲埋怨地看着他，突然想到个问题：“对了，她给你开钱了没？”
　　“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就别操心了。”
　　“嘿！我是你舅妈，我不操心谁操心！还指望你那见钱眼开的亲妈操心啊？”
　　见乔景明又要走，杨秀玲仍旧拉得死紧。
　　“行了啊，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杨秀玲最后叮嘱一句：“不过流言伤人，人家一小姑娘不容易，你要是个男人就去承认了，别让姑娘吃亏！”
　　“……”这都哪跟哪了。
　　乔景明觉得，如果不是看在20块钱的份上，自己或许不会选择冒着流言风险来给苏玥做饭。
　　也或许像杨秀玲说的那样，自己对她可能有不一般的心思……所以才会答应她的请求。
　　但不论怎么样，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外界的流言他不在乎，至于苏玥……如果她在意的话，随时可以终止合作，但终止合作绝不会是他先提出来。
　　“先走了。”乔景明挣脱她的禁锢，出了屋。
　　屋外走廊上，各家女人热火朝天炒着菜，时不时瞥一眼杨家。
　　见乔景明出来，纷纷收回视线，假装啥也没看到。
　　直到他上了二楼，妇女们一窝蜂地跑到杨秀玲屋里。
　　“嘿！嘿！秀玲儿，你外甥刚刚有没有说他跟苏玥咋回事？”要是这两人真成了，街坊邻居岂不是能吃喜酒啦？
　　杨秀玲正择菜呢，瞧着一双双八卦的眼睛，得意扬唇，故意闭口不说，待到大家等得急火上头，才慢悠悠道。
　　“我估计啊，八九不离十！”
　　屋内妇女们瞬间哗然，拉着她要她分享细节，可杨秀玲知道什么呢，乔景明那小子口风死紧，她也一知半解啊。
　　然而此刻妇女们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要是不说点什么，这气氛都烘托到这份儿上了，没心思也得有心思！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屋内瞬时充斥着满满的八卦火焰。
　　……
　　这边小院二楼，开门后，乔景明进厨房洗手做菜。
　　苏玥倚在门口，笑意盈盈的。
　　“你今天后门还是前门来的？”
　　乔景明边切菜，边道：“前门。”
　　“没走后门了”苏玥诧异。
　　“嗯。”
　　“那你有没有遇到那些妇女？有拉着你问东问西没？”
　　想到杨秀玲说的一番话，乔景明点了点头：“问了。”
　　“我就知道！”苏玥愤愤咬牙，看向一脸平静的他：“那她们问了什么？”
　　其实不用回答，苏玥大概就能知道是些什么问题。
　　无非是他俩的关系，可乔景明又是怎么回答的？
　　“问我俩什么情况。”
　　苏玥双臂环胸，显然十分感兴趣：“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什么关系。”
　　意料之内的回答。
　　苏玥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还想怎样？
　　苏玥瞥一眼乔景明手里的卷心菜，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略微透露着一股子诡异，听着无端叫人打了个寒噤。
　　“没事，最近的流言你别太在意，我有招收拾他们！”
　　“嗯。”乔景明只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好像也并不在意那些流言。
　　苏玥不禁觉得，乔景明这人性格还挺沉稳，要唤作其他人，说不定早就开始慌了，或者趁机占他便宜。
　　可他没有，这一点苏玥很满意。
　　瞧，人品这不就考验出来了吗？
　　别看这几天苏玥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心中一直有把尺子，比量着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占小便宜归小便宜，苏玥其实并不在乎这个，这些瓜子糖果对她来说还真就不值一提。
　　不喜的是这些人太过贪婪，丑恶的嘴脸直接刷新了她的三观。
　　所以她心里其实一直有考究，不可能任由这些人吸她的血。
　　不好好收拾收拾，她这暴脾气还真压不下去。
　　……
　　前几天在苏玥家得了便宜的几个妇女，把苏玥是“土财主”的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出了小院儿，没多久，隔壁院子的邻居知道了。
　　再没多久，隔壁的隔壁邻居，也知道了……
　　苏玥一时间成了整条巷子里，最傻最有钱的“冤大头！甚至有邻居拾掇马槐花，说是下次占便宜可别忘了带她们，这样的好事儿总不能全都让那几个人占了吧？
　　这得雨露均沾啊！
　　苏玥特意等这件事发酵了几天，等到大概传播地差不多广泛后，才叫了杨秀玲帮她一个忙。
　　午饭后又抽空去了趟市中心的省城百货大楼，买了些糖果和糕点，开了张□□清单。
　　好戏，就要开场了。
　　……
　　晚秋赤日热烈，太阳将天空渲染成金黄色，热浪腾腾翻涌，在树影间折射出强劲的光芒。
　　晚饭后，老太太出门遛弯，杨秀玲在苏玥的嘱托下扯开喉咙在小院儿里喊上一声，大嗓门很快吸引众人视线。
　　“那个，苏玥妹子有事儿跟大伙儿说，都过来听听！”
　　这个点邻居们早已吃完了饭，坐在屋檐下聊天唠嗑吹过堂风，正愁无聊没事做呢，见有戏看了，纷纷端着小板凳跑到杨秀玲家门口坐下。
　　一圈一圈儿地绕着坐，不知情的还以为苏玥这是要给他们表演跳舞呢。
　　不一会儿，院儿里就围了个水泄不通。
　　“欸，这是咋了，苏玥要跟咱说啥事？”徐芳不解地问。
　　杨秀玲打着呵呵：“这不是有事交代嘛，等会儿说了就知道了。”
　　徐芳撇撇嘴，晃起手中蒲扇，慢悠悠的，很是惬意。
　　高红斌跟几个兄弟本来约好去公园的湖边泡澡，一听苏玥有事儿交代，也不去了。
　　高红梅则跟几个小姐妹手挽手，站在屋檐下，倒是要看看苏玥这女人这么兴师动众的要搞什么名堂。
　　院儿里撒腿玩闹的小孩儿们也全汇聚了过来，簇拥着苏玥，手里捏着一两颗上回从她家搜刮来的糖果。
　　天晓得隔壁院儿的小孩子有多羡慕他们！
　　可他们院儿可没有苏玥这个“土财主”啊！
　　所以现在苏玥是土财主的事儿不仅在大人们之间传开，更在小孩子堆里传了个遍。
　　“土财主土财主！你能给我们糖吗？”
　　隔壁院子的小孩过来凑热闹，见到苏玥就热情地不行，一双双脏不溜秋的爪子就往苏玥的白衣服上挠，看得她眉心一皱。
　　还没来得及拍开，就见高红斌飞扑过来，推开几个脏小孩。
　　“去！去！你们几个走开！要糖回家找你们妈！”瞎喊什么！
　　他厉声吆喝着，浓黑的眉毛飞曳到头顶，小孩子们害怕凶巴巴的高红斌，一溜烟的撒腿跑了。
　　“小孩子就这样，啥也不懂瞎叫的，你别生气。”
　　高红斌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苏玥，虽然此时天半黑，可借着明媚的晚霞，那双粹然的眸子已然把他的三魂七窍给勾出了躯壳。
　　苏玥只是淡笑，没说话，眼底阴霾愈发浓重。
　　近距离观察了一番心上人的高红斌搔搔头，满足地回了座位。
　　后面的高红梅咬牙切齿：“戚——拽什么拽，我哥跟她说话居然不搭理，妈.的犯贱！”
　　“行了你，少说一句话会死啊？”刘招娣睨她。
　　包文雅也不喜欢高红梅说脏话：“红梅姐你别生气啦，小事情别计较。”
　　高红梅翻了个白眼，死死盯住苏玥。
　　等人全部到齐后，苏玥半句废话不说，直接进入正题。
　　面对四十来个人，老老少少，熟悉的不熟悉的，她竟一点也不怯场。
　　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色纸条，是她在百货商店采买后开的小票，为的就是现在。
　　“上周一，咱院儿里几个大姐上楼吃了我不少零嘴儿，前面三天就不跟你们算，第四天你们一共吃了我两斤大白兔，四斤奶油瓜子，一斤江米条，一斤棉花糖，一斤水果糖，还有半斤绿豆糕，一共十二块八。”
　　其中大白兔和绿豆糕占大头，加起来八块七，其他东西都便宜，用不着几毛就能买到。
　　话落，人群里传来哗然的声音，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啥？这些人的胃是无底洞？这么能吃？
　　两斤大白兔，四斤奶油瓜子，一斤江米条，一斤棉花糖，一斤水果糖，还有半斤绿豆糕，她们一家人半年也买不了这么多呀！
　　“苏玥！你在说啥呢！”高红梅首当其冲，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似乎觉得不过瘾，踩着小白鞋咚咚咚的就走到她面前：“你什么意思？！”
　　“红梅！”高红斌上来拉走自家二妹：“别闹！”
　　高红梅被她哥拖了下去，边走边嚷：“苏玥你说！你什么意思！”
　　人群中，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死盯着苏玥，等她解开葫芦里卖的药。
　　而那些上过楼占过便宜的妇女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了股不好的预感。
　　苏玥眸色幽暗，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孩子吃的份儿我就不算了，昨天一共九个大人，给你们抹个零头平摊一下，每个人给一块四就行了。”
　　众人大骇，纷纷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望着她。
　　这女同志疯了吧！哪有给出去的东西还有再让大家掏钱的道理！
　　“苏玥！你疯了吧！啥意思啊？”
　　“就是，每个人一块四，你咋不去抢呢！”
　　她们好些人一个月工资都才30块钱，一块四给她那不得一天白干了！
　　一斤大白菜才两分钱，一块四那都可以买70斤大白菜了！
　　“你们看！我就说吧，苏玥没安好心，给咱那么多糖果瓜子就是故意的，原来陷阱就在这儿等着咱往里跳呢！”
　　众人一听高红梅的话，才惊觉自己上了多么大的一个当。
　　哎哟，这苏玥当真像红梅说的那样，原来是个心思极重的女同志啊！
　　亏他们活了三四十年结果还没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看得透彻！
　　杨秀玲急急忙忙上去拉住她，压低嗓音把人推搡到一边。
　　“苏玥啊，你咋……咋这么做呢！大家都是邻居，你这样不是要跟他们撕破脸吗！”
　　这往后还怎么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难不成再搬家？！
　　苏玥微微一顿，继而面不改色：“杨姐，这件事你别管，我自有打算。”
　　怎么能不管呢！杨秀玲慌得一颗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哎哟妈耶，你真是……真是那什么鱼网破！”
　　她想说的是鱼死网破，苏玥笑得无奈，知道杨秀玲这是为自己好，于是低声叮嘱她一句：“杨姐，我还需要你的帮忙，帮我去隔壁院儿找些人过来起起哄。”
　　杨秀玲满脸惊恐。
　　咋的，在自家院儿里闹不够，还要让外边院儿的人一起闹？！
　　作者有话要说：
　　整治未完，下章继续……
　　ps：家人们！孤寡作者要开始日6或者日9啦！！
　　别养肥嗷嗷嗷嗷嗷！给亿点点动力~
　　什么？你就想养肥？
　　那我！
　　跪下来求你！(〃＞皿＜)

23.第23章 · 
　　“你俩嘀嘀咕咕啥呢！苏玥妹子, 你也太不地道了吧！”马槐花不悦道。
　　“咱邻里邻居的，不就吃点你的糖，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高红梅附和她。
　　孔玉梅翻了个白眼：“就是啊, 苏玥妹子你也太不会做人了！”
　　这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要她们吐出来，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玥不在院儿里混了是吧？
　　得罪她们对她有好处吗？
　　苏玥瞥一眼马槐花, 催促着杨秀玲走：“好了，你快去吧，要是真帮我就听我的。”
　　她幽深的黑瞳里逐渐升起冷峭的寒意, 杨秀玲瞧着莫名打了个寒颤。
　　看着四周密密麻麻如针雨般射到苏玥身上的狠毒视线，杨秀玲都觉得受不了，也不知道苏玥那小丫头哪里来的胆子，敢单枪匹马地跟邻居们对峙……
　　起苏玥的交代, 杨秀玲手忙脚乱出了院门，不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在众人的“讨伐”声里，苏玥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锐利之色，转瞬即逝。
　　“抱歉，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我一个女同志，生活也很难的呀。”
　　呸！她能拿出这么多糖果点心, 还有昨儿个晚上吃的肉菜，这也叫生活困难？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咋比高红梅还厚脸皮？！
　　众人心思百转迂回。
　　“苏玥，你说你这……你也不缺钱，要不就别跟咱计较了吧，好歹都是邻居……”
　　田芳性格比较柔和, 倒也没像马槐花她们那样咄咄逼人。
　　她深知占便宜这件事是她们不对在先，所以说不出什么狠话。
　　“我不缺钱？就因为我吃得好所以我不缺钱？”苏玥说话轻轻柔柔的, 听着那语气倒确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我把所有钱都花在吃喝上，所以就显得我好像很有钱，实际上我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因为没有存款。”
　　啥？
　　苏玥的话如当头一棒，狠狠给在场众人闷头一敲。
　　真的假的还是博可怜？感情苏玥不是有钱，而是把钱都投到吃喝上了？
　　其实像她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厂子里很多单身的男青年，不着家不攒钱不娶媳妇儿的那种，有些也跟苏玥一样，一得了工资就下馆子，买衣裳，一年到头攒不到几块钱。
　　可这种不会过日子的人是找不到对象的！是大家嗤之以鼻的对象！
　　她们不知道，原来苏玥也是这样的人？
　　说着就叹口气儿：“各位大姐上来找我唠嗑聊天，我表示热切欢迎，要不然怎么会用糖果瓜子招待你们呢？可我不知道你们天天都来，把我买的糖果吃了个精光，我往后还怎么过日子？”
　　这话说的没毛病，本来这件事首先就是这些大姐不占理，现在又被苏玥直白地挑破，妇女们脸上顿时无光，他们家男人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极了。
　　众人顿时噤口，以高红斌为首的几个男人站在前排，像是一排保镖似地围着苏玥，怕这些妇女会一个激动跑过来打人。
　　而这种女人之间的“战争”，小院儿里的男人就不好过多掺和了，只站在一边看个热闹，毕竟一群大老爷们跟一小姑娘作对说出去也不体面。
　　且自家老婆或者闺女确实占了人家便宜不假，他们得先观望观望。
　　没多久，苏玥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色小纸条：“这里是购物清单，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自己来看。”
　　单子一出来，妇女们乌泱泱地站了起来，跑到苏玥面前要抢，要夺，被高红斌几个拦住不让她们靠近她。
　　苏玥对着高红斌感激一笑，那笑直直射进他心里，顿时生出浓烈的骄傲感。
　　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苏玥的骑士，背脊挺得更直了，看得高红梅咬牙切齿，暗骂她哥是叛徒！
　　苏玥把小票摊在众人面前，但不让她们拿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在这。”
　　黑漆漆的脑袋涌上来看得仔仔细细，看完后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包文雅拉着刘招娣嘀咕：“咋办啊这……”
　　一块四，一天的工资，这谁给？
　　高红梅咬牙，指着她手中小票：“我们这才几个人啊，怎么可能几个小时就吃光你这么多糖，我们又不是猪……”
　　“是没吃这么多，但你们还顺走了呀。”苏玥抹了把眼尾不存在的泪：“不然就去你们家搜搜，看拿了我多少东西，正好隔壁邻居也凑个热闹。”
　　说这么直白，真算得上绝无古人，直接把高红梅堵得哑口无言。
　　院门口，杨秀玲终于带着几个老姐妹姗姗来迟，一来就帮她说话。
　　“你们忒不地道了，跑上去拿了苏玥妹子那么多精贵点心，咋的，还不给钱？”
　　杨秀玲带头帮衬，一众老姐妹紧跟上来当后盾。
　　“就是啊，你们这些老脸皮还要不要了，占一女同志的便宜，说出去都丢人！”
　　“马槐花，你拿的最多了吧，今儿个我家石头回家可是说了啊，你们大毛一手大白兔一手棉花糖，你这么抠门，总不可能是你买的吧！”
　　这话把众人说笑了，马槐花大家谁不知道啊，冷水烫鸡---一毛不拔，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就给小孩买糖，不可能啊！
　　更不用说还有高级糖果，可能吗？
　　那么金贵的糖哦，听说放了满满几个大盘子，吃了四天！
　　十二块钱，半个月工资，这些女的一天就给人吃光了！
　　更不用说前面三天，怕是一个月工资都给吃了个精光！
　　人家笑脸相迎也没说过什么，只是让你们还最后一天吃掉的钱。
　　说实话，够意思了。
　　“你们帮谁说话呢！”
　　马槐花气得站起身，两眼一蹬，魁梧的身躯是满满的威慑力，却寡不敌众，哪里瞪得过杨秀玲带来的这四五个女人，气势上一下就输了。
　　这些人今天上午不是跟她们一样笑话苏玥是傻财主吗，咋杨秀玲一开口就跟着叛变了！
　　“我们帮理儿说话呀！”谁有理就帮谁。
　　看热闹嘛从来不嫌事多。
　　虽然她们是杨秀玲请过来的，可这糖她们没得，便宜她们也没占，这心里不平衡了，哪里能眼睁睁看着马槐花几个占了大便宜还要卖乖！
　　就是杨秀玲不来拜托，她们也看不下去！
　　苏玥看着眼前情形但笑不语，这下好了，压根用不上自己上场，单是杨秀玲叫来的这些老姐妹，战斗力就抵好几个她。
　　“马槐花，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说什么苏玥是土财主，人傻钱多，说你们拿了她的点心她都不敢吭声……”
　　“葛春喜！你再说？！”马槐花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的嘴，还没站起来呢，袖子就被自家婆婆死命拽住。
　　王婶挤眉弄眼使眼色：“安分点，还闹多少笑话！”
　　当初她就不乐意自家儿媳妇去外边宣扬，占便宜的事情闹大了也不好，这不，反噬来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人家还没跟你们算票呢，你们就知足吧！”葛春喜挽着姐妹的胳膊，幸灾乐祸地说。
　　这么多人在，她可不怕马槐花动手，敢动手试试？自家又不是没有男人，怕你个歪婆娘？
　　包文军几个不太清楚这些妇女对外的闲话，如今听着，还有什么不懂？
　　“你们不就是仗着苏玥孤立无援，成群结队地上去占人家便宜吗！”
　　包文雅一个激灵，上去拽他：“哥你怎么这样啊！你得帮我和红梅和招娣说话啊！”
　　“我帮理说话，不是帮苏玥说话！”包文军恨铁不成钢，狠狠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呀你，家里平时缺你吃的喝的了？就这么爱占人家便宜？”
　　一句话说得包文雅满脸通红，再看看四周人的目光，就觉得面子都被扒光了。
　　她啥也不敢说，委屈地落泪。
　　红梅姐果然没说错，这个苏玥就是个害人精，就不是好人！
　　亏她前几天还觉得她大方，人又漂亮还有钱，还着要是她能当自己嫂子，那该多好。
　　可现在……她们都被她骗了！被她漂亮的外表骗了！
　　这不就是书上说的，狡猾的狐狸！
　　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刘招娣咬唇看了会儿包文军，突然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帮苏玥说话。
　　包文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但后来确实没再说话了。
　　不过心里对刘招娣一行人的做法还是不齿的。
　　“马家婶子，听说是你拾掇的？”高红斌也弄清了这场闹剧的始末，冷着嗓子问。
　　马槐花不服，叉起腰：“呸！都是大家伙自愿上去的，咋就成我拾掇的了？”
　　王翠华帮自家儿媳妇说话：“就是，都是自愿的，咋就是我家槐花拾掇了？”
　　看了老半天戏的孔玉梅突然站出来：“如果不是你说苏玥有钱，我们也不会上去！”
　　“就是啊，可是你自己说苏玥妹子有钱，我们才上去的。”
　　要不然穷人家她们也不会去呀，去了也占不到便宜。
　　狗咬狗的戏码真是越看越有意思，谁能到这群人居然内讧了起来。
　　马槐花见跟自己关系最好的孔玉梅当场倒戈，眼珠蹦的一下就瞪了出来。
　　她颤着手，哆哆嗦嗦指着几个妇女：“你们有没有良心！明明是你们自己嘴贱贪吃，还问我要不要去，我不就说了句苏玥妹子比咱都有钱吗，我说错啥了我？”
　　“反正都是你的问题！”
　　她们总要逮个背锅的人，谁挑的头就是谁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大招继续中……
　　明天上夹子，所以晚上23点更新，之后24点还有两更哦~
　　————————
　　放个预收《七零文工团小厨娘》，喜欢可以收藏呐~！
　　泼辣小厨娘x神颜公子哥
　　*
　　人家穿越到文工团是舞蹈演员，顾芊穿越过来居然是一名食堂女工。
　　罢了，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厨子虽然没有跳舞体面，也算是一门手艺 。
　　正好，顾芊穿越前是一名神厨。
　　持起锅铲就是一顿干！
　　糙面、野菜、麦麸……咸菜饼子都能给你做出朵花儿来。
　　任何糟糕的食物到了顾芊手里，皆能成为化腐朽为神奇的美食。
　　一不小心就从食堂女工升职为主厨，成了文工团人人追捧、不敢得罪的顾神厨！
　　就在顾芊开始享受美好日子的时候，她被文工团赫赫有名的高干子弟，蒋海朝，盯上了……
　　听说……他还是个不着调的花花公子哥
　　*
　　蒋海朝刚从军区学院毕业回来，是文工团最俊、条件最好的高干子弟，偏偏不知道咋就惹到了团里新提拔的泼辣小厨娘，中午打菜只给了他一块鸡……屁股。
　　公子爷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咬牙切齿地把人拉到小角落。
　　“我哪里惹你了？”
　　小厨娘一脸迷茫:“没惹……”
　　“没惹？没惹你tm就给我一块鸡屁股？”
　　“……”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
　　因为一只鸡屁股，顾芊彻底被蒋海朝讹上。
　　他威胁她，以后必须每顿都必须给他开小灶，否则……
　　“否则怎么？”
　　蒋海朝眼尾一挑，瞧着她白皙如瓷的肌肤，笑得邪魅:“否则……就把你吃了。”
　　“……”
　　——————
　　*1v1双c，女主也美~

24.1更+2更 · 
　　“不是, 咋就成我的错了？”马槐花气得胸腔发抖：“那，那……那小孩子吃的咋就不算了？高家丫头可是把两个弟弟都带来了，要还钱也得把小孩儿的人头算上去！”
　　反正她只带了一个儿子吃, 其他人可是弟弟妹妹全带来了，咋样她也不会比她们更亏。
　　前天带弟弟妹妹上楼吃零嘴的可不止高红梅一个, 光是田芬的妹妹, 孔玉梅家的侄子就四五个了。
　　如果要算上孩子那份儿，那她们可是大头啊！
　　高红梅可不想自己被苏玥占便宜，当即讨伐马槐花。
　　“你说啥呢！我两个弟弟可没拿什么, 不都是你们拿的多吗！”
　　这话说得那是一点儿也不害臊，孔玉梅几人本想骂她，可转念一想，还是得骂马槐花, 谁让她说得把小孩子的人头算上呢，那她们起码得多赔好几毛钱呢！
　　于是孔玉梅为首，带了好几个孩子的妇女纷纷把战火引到马槐花身上。
　　“苏玥妹子都说了不跟小孩子算，你咋还要算！”
　　马槐花叉腰骂她：“你还有脸说呢，你把你三个娃都带上去了, 揣了多少回去你心里没数呢你！”
　　“你要是不带头上去，咱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儿呀！”
　　眼见着战火已经烧到她脚底板, 三十好几的马槐花愣是委屈地快哭了。
　　“你们咋都在说我啊，揣糖的事儿最开始不是红梅带起来的吗，你们不骂她，来怪我？”
　　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她推推自家婆婆：“那天您也在场, 这事儿是不是高红梅拾掇的？”
　　王婶还没回话，那边徐芬一听就不乐意了, 蒲扇一挥，指着马槐花鼻子：“别冤枉我家红梅！红梅可是知识分子，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家里也不缺吃喝，她只是让她带两个弟弟上去吃点糖果瓜子，可没让她把东西揣回来，指不定是哪个上不得台面的妇女拾掇的！
　　“嘿！还真就是高红梅带头的，你别不信！”王婶子一拍大腿站起来，她一老太婆可不怕跟徐芬对峙。
　　高红斌一声厉色：“到底谁带的头？”
　　“高红梅！就是高红梅！”马槐花立马嚷道。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眼珠子咕噜一转，又把战火从马槐花身上转移：“对！就是高红梅！你们也可以去问几个孩子，是不是高红梅先给红桥和红树塞的糖！”
　　“对！高红梅还说苏玥不会招待客人，吃完了人家的糖还要人再给，这些可不是我们胡诌！”
　　田芳无奈道：“我们当时还劝来着，让高红梅别为难人家苏玥，可是……可她不听，咱也没办法啊……”
　　妇女们这下直接把高红梅的裤衩都扒没了。
　　小孩子们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都窝在自家大人身边不敢吭声。
　　好像贪吃惹了祸……他们现在也明白了，天下还真没有白吃的午餐！
　　而高红斌和另外几个男同志，在听见高红梅的所作所为后，纷纷投去不可置信的眼神。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家苏玥吗？
　　他就说，苏玥那样柔柔弱弱的女同志怎么可能欺负自家妹妹，偏生那丫头一回家就恶人先告状，高红斌气得想骂娘。
　　这事儿越讨论越混乱，大家忽然意识到事件的发起人，纷纷看向已经置身事外的苏玥。
　　她双臂环胸，幽幽地笑着：“确实是高红梅让我把糖拿出来的。”
　　徐芳赶忙走到自家闺女面前问：“是你带头的？”
　　高红梅一下子就慌了，红唇咬得死紧，“我……我就是气不过……”
　　她要是知道苏玥打着这种鬼心思，就是馋死也不可能上二楼的！
　　“你呀你！”徐芬恨铁不成钢，一想到要给苏玥一块四，她这心口就疼得说不出话。
　　今天上午才数落了高红梅买衣裳浪费钱，这才半天不到呢，又要破财了！
　　她狠狠戳着高红梅脑门，高红梅扭过头，委屈地捂住额头。
　　“那大白兔我们没吃完，家里还剩不少，我给你还回来成不？”高红梅语气放软，只要不破财，干啥都行！
　　就是委屈也忍下了！
　　这边杨秀玲看不下去了：“哬！你说拿走就拿走，说还就还，拿了东西还要埋汰人，好话赖话都被你说光了，你让苏玥妹子说啥？”
　　这也忒不厚道了，哪有这样做人的。
　　“那……那我们还回来不就行了吗？”
　　“行了，每个人给一块四，别啰嗦。”高红斌厉色道。
　　抠抠搜搜的，让人家苏玥以后怎么看他？
　　一天就拿了人家十二块钱的点心，半个月的工资，甚至耀武扬威地当成骄傲的事儿散播出去，说人家蠢，沾沾自喜的小人得志样……
　　像马槐花这种自己把自己的“犯罪”过程散布开来，如果去公安局报案，直接可以算你偷窃罪！
　　你要是不到处传播，实际上这事儿你要是想赖掉还真可以。
　　但关键这些人嘴巴太大，就这么大刺拉拉地显摆出去，让整条巷儿里的人都知道了，还说人家傻，说人家不敢吭声，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警察不抓你抓谁？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还真没人敢呛声苏玥，但又都希望能把自身的利益最大化。
　　高红斌不愿在喜欢的女人面前丢面子，头一个做出了表率，替妹妹给了苏玥一块四。
　　他的行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众人噤口，面面相觑着愣是没人附和。
　　高红梅红着眼眶拉住他的衣袖不让给，被他狠狠一瞪。
　　她本就眼泪汪汪的，被他这一瞪，泪水直接夺眶而出。
　　“妈……爸！你们管管我哥呀！”
　　徐芬和高富贵没辙，这件事高红梅有错在先，他们作为院子里最受人“尊敬”的一家，丢不起这个脸！
　　高富贵瞪她一眼，拎着板凳回家了，徐芬饶是心疼一块四，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事儿，红斌做得对，他们一大家子不能占一弱势小姑娘的便宜！
　　只是这苏玥从此在她心中，不可能再有好印象了。
　　苏玥接过高红斌给的钱后，既而浅浅地笑开。
　　她的唇如娇花，眼波潋滟，如含春水，看得高红斌顿时觉得一块四给对了。
　　总算是扭转回了好印象。
　　高红梅见爸妈都走了，怒火瞬时在胸中翻腾，有如一高压锅在体内，烧得快要爆炸。
　　故意的，她是故意的，苏玥一定是故意的！
　　太阴险了，太狡诈了！
　　可是哥哥他们怎么就看不出来啊！
　　“其他人呢？”高红斌冷冷在人群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刘招娣身上。
　　刘招娣她妈一见高红斌这眼色，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一块四她可舍不得，忙拉过女儿，示意她赶紧回家待着，就不给，看她苏玥怎么办！
　　可刘招娣咬了咬唇，迎着高红斌的目光，反手在兜里掏啊掏，掏了半晌也才掏出来八毛钱。
　　最后跑进房间，大概一分钟后出来，把一块四递到苏玥面前。
　　她猩红着眸子，身体微微发颤：“给你，这下我不欠你了。”
　　刘招娣这一茬倒是获得了苏玥的好感，敢作敢当，就这格局，比高红梅高上好几个台阶。
　　一天损失一块四，刘招娣当然也是不乐意的，给了钱后直接哭着跑进屋，她妈气得跟上去，临走前把她家老头儿拉走。
　　“还看什么看！赶紧走！”本来还以为有好戏看，没想到倒霉的是自家！
　　呸！晦气！
　　眼见着一个两个的妥协给钱，包文军也站不住了。
　　他对苏玥印象好，这件事苏玥本就是受害者，所以他根本不觉得自家妹妹该占人家便宜是正确的行为。
　　“快给人家啊！”包文军推一下自家妹子，包文雅委屈地嘤咛一声。
　　“哭也没用！有点出息！”
　　包文雅更加委屈，然而家里现在都是哥哥在做主，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块四递给苏玥。
　　“小气。”包文雅嘀咕一句。
　　不就吃点糖和瓜子吗，居然还要他们还，他们不也是怕她一个人在上面无聊才上楼找她玩的吗。
　　一块四……她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就这么凭白给了苏玥一块四……气死人了！
　　果然就跟红梅姐说的那样，是个小气又自私的坏女人。
　　钱没了后，包文雅再待不下去，以撒腿就冲回了家，狠狠合上大门。
　　这小院儿一共七户人家，最有钱的是高家，其次是包家，刘家，再就是杨秀玲家，紧接着是孔爱兰家、马槐花家、田芳家，最后才是走廊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深居简出，不爱跟邻居们来往，也就跟目前的纷争沾不上边。
　　眼见着年轻的丫头们都给了钱，这些老妇人们还压着不愿给，杨秀玲带来的几个老姐妹想继续浇桶热油，就听苏玥发话了。
　　她把三个小丫头的钱塞进兜里，语气不咸不淡地道：“我知道大家手头都很拮据，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们。”
　　众人一听，还以为苏玥决定不收他们的钱了，谁知下一句就是：
　　“还没给的也不用着急，我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时间凑齐一块四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儿吧。”
　　噗——想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一块四不是什么难事儿？！
　　一块四可太难了！
　　这年头谁家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花！
　　一斤青菜多少钱？两分！
　　一斤大米多少钱？一毛四！
　　可他们九个人瓜分下来，每个人还要出一块四，实际上他们吃的，加上偷偷揣回家的，能有半斤就算多了，怎么算都亏，亏大了！
　　因为放在平时，他们压根就不会买这样贵的糖果啊！
　　况且糖也不能当饭吃，花一块四买一堆糖有啥用？这年头饭都吃不饱，她们咋就这么嘴欠呢！要是不去占人家便宜，也不至于破财了！
　　本来以为她们占到了一辈子最大的便宜，没成想是吃了一辈子最大的亏！长了最大的记性！
　　可恨呐！可恨！
　　大概也是从今儿个开始，苏玥的二楼再也没人敢上去了。
　　毕竟，这一个台阶，可就是好几毛钱！
　　好戏散场前，苏玥特意往几个妇女耳边丢了句话，语气听起来极为欠揍。
　　“对了，大家以后再想上来吃糖，我还是很欢迎的呢，不过要先掂量掂量兜里有没有钱哦~”
　　说罢潇洒离去，留下一众女人们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原地像只泥塑雕像。
　　好，好嚣张……
　　*
　　已是日薄西山的时辰，夕阳吐着血，黑色的小鸟雀驮着艳丽的云装霓裳，凌空飞过，不多时，最后的斜阳余晖也已消失在地平线上。
　　晚间，杨秀玲偷摸着上了二楼，这时候家家户户闭着门，有听见男人训斥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还有两口子打架的声音，估计不少是因为苏玥要的那一块四。
　　嘶——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我就说你冲动了，以后这种事情你最好跟我商量商量，两个人好歹不会那么冲动，就我刚才上来的工夫，孔玉梅他男人也不知道关在房里骂了她多久，碗筷都摔了，你说说这……”
　　把人闹得家庭不和谐，也就苏玥这头一遭了。
　　她没来之前，这院儿里还这没谁有这样大的本事。
　　苏玥安静听着，脸色未有多大变动。
　　冷静的模样看得杨秀玲格外佩服。
　　苏玥这丫头初生牛犊不怕死，也不知未来还有多少困难等着她，往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你说说这事儿闹的……以后你咋跟他们相处？”
　　苏玥给杨秀玲倒了杯温水，语气不急不缓：“我有招，你别担心。”
　　“啥？有招？你还有啥招？”今天这招就足够惊世骇俗了，苏玥这小丫头还要使出多少招才满意？
　　苏玥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给她，杨秀玲一看到糖，脑门就突突跳。
　　忙拒绝：“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诶！”
　　苏玥好笑，硬塞给她：“拿着吧，我可不收你钱。”
　　不会真以为她是高红梅嘴里说的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什么“心机女”吧？
　　好吧，心机是有点心机，可也不至于对待她们那样对待杨秀玲，孰好孰坏她是知道的。
　　“咚咚咚——”
　　知道自己误解了苏玥，杨秀玲难为情地把糖揣进兜里，还想说什么，苏玥家的大门被敲响。
　　现在还有谁敢上来二楼？
　　两人对视一眼，苏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居然是高红斌和包文军。
　　“你俩怎么来了？”
　　“我……”高红斌一见到苏玥，这嘴就说不利索。
　　还是包文军先一步笑着开口，语气诚心满满：“咱俩上来替我们妹子跟你说声抱歉，前几天的事情确实对不住了。”
　　“以后我会好好管教红梅，你放心，这样的事儿再没有下一次。”高红斌忙接过话茬道。
　　苏玥只是淡笑，眸光垂落，唇线紧抿，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看得两个大男人心痒痒，又有点愧疚。
　　“红梅还小，不懂事，你别生她的气，我回去好好教训她了。”
　　苏玥不在意笑笑，“没事，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心里却觉得讽刺。
　　高红梅都十六了，高家人还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也不奇怪她怎么会生成这样嚣张跋扈的性格。
　　两个大男人傻笑了好一阵，意识到苏玥并不想跟他们多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包文军呵呵一笑：“行，那就不打扰你了，我们先下去了，今天的事儿你别放在心上，以后咱还是邻居，有啥事就来找我和红斌，别怕。”
　　“对，别怕，她们不敢对你怎么样。”高红斌欲言又止，随后才鼓起勇气添上一句：“你要是生活上有困难，就找我们，能帮的我们一定帮！要是钱不够花，我也可以借给你的。”
　　包文军多看了自家兄弟一眼，这厮是真陷进去了啊……
　　见苏玥柔柔笑着，高红斌看得双眼一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忍不住又叮嘱一句：“你别不好意思，这没什么的。”
　　下午苏玥不是说了吗，自己的钱全都拿来买好吃的了，生病了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
　　这话大家是一半信一半不信，高红斌就是信了的那一批人。
　　不禁从心底里生出同情的心理。
　　如果因为自家妹妹荒谬的做法让她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他是真要内疚一辈子的。
　　苏玥不知道高红斌的内心想法，却也能猜出一半。
　　高红斌对自己热切的心意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他人五官端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正派方脸，虽不及乔景明高，可也足有一米七八，又是机械技术工，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好得没话说。
　　如果换做其他女同志，说不定早已芳心暗许。
　　可苏玥对他没感觉，他的好意她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谢过两人，合上门，杨秀玲也准备下楼去了。
　　“红斌那小子对你估计也有意思，不过我觉得还是景明更好。”
　　这话说得……苏玥汗颜。
　　“行，就先这样，我回去了，不过我估计明天她们就能给你好脸色看。”说罢杨秀玲幽幽叹气，出了门，“你好好的，有啥事就来找我，再不济我就让景明护着你，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苏玥好笑，这怎么把她说成了人人喊打的洪水猛兽了，她最后一大招还没使出来呢。
　　事情的最终结果，指不定成什么样。
　　……
　　经过“一块四事件”后，苏玥在小院儿里的口碑一转再转。
　　从一开始的漂亮新邻居，再到人傻钱多的土财主，到了现在，又成了没人敢要的败家女！
　　饶是她再漂亮，吃得再好穿得再好，那也掩盖不了她是个“败家女”的事实！
　　毕竟没钱都敢买大白兔，有钱还得了？
　　败家！败家！
　　那些本想着把苏玥介绍给兄弟姐妹或者儿子的妇女，全都歇了心思，看见她都要绕道走。
　　苏玥这样花钱如流水的女人，谁受得住谁就去追，反正他们是无福消受的。
　　翌日，苏玥早早的就去副食店采买一天的口粮，路上遇到了马槐花几人。
　　清晨路上自行车零零散散骑着几辆，几个妇女簇拥着结伴而行，远远地看见苏玥后，一水儿避开了她。
　　就跟避开洪水猛兽似的。
　　“她要去哪儿？”
　　“不知道。”
　　“是不是偷偷摸摸想干坏事呢！”
　　“我看多半是！”
　　回到小院儿后，苏玥乔装打扮一番出门换粮食，换到中午回来，兜里又鼓囊了起来。
　　自打出了昨天的事儿，苏玥一时间成了楼下妇女们眼中钉肉中刺，一进门，就收获无数视线。
　　她视而不见，丝毫不在意，就要往楼上走。
　　经过屋檐下的走廊时，被马槐花拦住。
　　马槐花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问她：“苏玥妹子，这是去哪儿了？一大早都不见你人。”
　　苏玥淡笑着，面上显得格外礼貌：“马姐你找我有事啊？是凑到钱想还了？”
　　一句话直接堵地马槐花跟见了鬼似地，也不想继续搭话，捧着碗筷就往屋里跑。
　　这瘟神，一来就谈钱，晦气晦气！
　　苏玥勾唇，大步流星上了楼。
　　中午，乔景明来家里做饭，杨秀玲早早的就把他拦住，把昨天傍晚苏玥的光辉事迹一五一十跟他交代了。
　　乔景明越听，眉头拧地越深。
　　“就这样撕破脸了？”
　　“可不是嘛！我说她胆子可真大！大得我都有点发憷了。”你说说，那么多人骂她瞪她，还能淡定地站住脚，这得多大的胆子？
　　“是挺大。”乔景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眸色渐暗。
　　他忽然就想到了两人初遇那天，苏玥那女人胆子大上天，带着刚认识的他去苏宅偷金条，也不怕他使坏夺了她的宝贝。
　　不知道该说是胆子大还是心大，或者她有十足的把握保护它们。
　　杨秀玲开玩笑似地笑了笑：“不过我估计也是被逼急了，你想想，被人占了四天的便宜，能不翻脸吗？要我估计也不能忍。”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第一天就不会拿出好糖好瓜子招待她们，一群吸血虫，有啥可招待的。
　　“我估计她们不会轻易放过苏玥，说不定会拿你俩的事儿开刀，你赶紧想好对策，别等流言越来越多了哈。”最好直接公布两个人是对象关系，那可真就是一劳永逸了。
　　“嗯，知道。”
　　说完，乔景明起身上了楼，见到苏玥的时候，她正坐在房间里安静地看书。
　　容颜清丽的少女在窗外阳光的抚慰下，眉眼恬静淑雅，如同一副美好的画卷，安宁而惬意。
　　她看起来并没有被昨天的事情影响到好心情。
　　没一会儿，乔景明的视线就撞入了一双荡漾了春水的眸子。
　　苏玥望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温柔而欢悦的微笑。
　　乔景明悬着的心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她是真的心大。
　　*
　　眨眼间，苏玥给的两天宽限期已经过了一半。
　　这天中午，饭桌上吃饭，马槐花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亏了。
　　自从苏玥让她们还钱后，王大庆一回家就逮着她骂，说她败家，说她占便宜上不得台面。
　　过后又被她婆婆骂，可明明她是跟她一块儿上去的，便宜也是两个人一起占，凭啥都来骂她啊！
　　马槐花心里不平衡，可这家里可不就是婆婆和丈夫说了算吗？
　　当年如果不是嫁给了王大庆，婆婆又把自己的工作给她，她现在还是农村户口，更不用说能吃上商品粮。
　　所以在这家里，她是敢怒不敢言，也没资格发言。
　　“孔玉梅几个，一块四都给了没？”吃着吃着，王大庆突然问。
　　马槐花戳着糊糊，夹一口咸菜，小心翼翼地回他：“没呢，哪里愿意给，不都一直拖着吗。”
　　昨儿个还来问她，要不厚着脸皮不给算了，苏玥胆子再大总也不可能来家里撒泼打诨吧，她那样体面的人……
　　“你也先拖着，要是给了，家里得揭不开锅了。”
　　他们夫妻俩在毛巾厂不过是最常见的流水线普工，一个月工资养一大家子，只能买些粗粮填饱肚子，至于白面荤食，那真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攒钱买。
　　要不然王大庆也不会因为一块四，骂了媳妇儿一整晚。
　　这事儿闹得，真是有苦说不出。
　　“嗯，我知道了。”马槐花乖顺应着。
　　无奈地叹了口气，气氛莫名有些沉闷。
　　王婶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想起早上听说的那件事，便转移话题道。
　　“你们知道不，高红梅那丫头最近零花钱断了，她老娘张罗着要让她毕业了听分配去纺织厂生产车间。”
　　马槐花愣住：“她不是说毕业了要坐办公室？”
　　“她想坐就坐啊？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老老实实听学校分配吧！”
　　也是，马槐花勾了勾唇。
　　高红梅那丫头就爱逞能说大话，也不看看自己能力多少，别以为多读了几年书就了不得了，想坐办公室？那得学历能力统统齐全，通过考试才能进呢！
　　她高红梅有啥能力？技校还是混上去的呢，别以为别人不晓得，还不是当初她老子帮她走的后门，压着线进了学校。
　　“那以后她坐不了办公室了，还能在咱院儿里横吗？”
　　“她是不坐办公室了，可她不是还有个坐办公室的老娘吗？还有她爹，她哥，不管咋说，这家里三个吃商品粮的 ，就是比咱硬气！”
　　王婶说完想到那远在农村插队的大孙子，气又不打一处来：“当初咱大山要是不下乡，现在能有高家什么事儿！”
　　“人都走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马槐花叹了声气儿，“那钱咱是不是真不还了？要是苏玥下来要，我咋说？”
　　要是大家都给就她不给，不光是苏玥，高家的，刘家的，包家的人肯定都不同意。
　　凭什么大家都给了就你能不给？你有啥特权？
　　“反正苏玥说的这两天你先别给，我先去找个人，到时候再看看情况。”
　　“妈，你要去找谁啊？”马槐花不解。
　　“这事儿你别管。”王婶不想说，匆匆忙忙刨完饭就出门去了。
　　听说婆婆有招，马槐花心情都通畅了不少，想着一块四要是不用给出去，这个月凑吧凑吧还能吃顿好的。
　　欢欢喜喜拿了碗筷到水井边压水洗碗，二楼忽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味。
　　不用想，铁定是乔家小子又帮苏玥做好吃的。
　　不过咋闻着有股子肉味儿呢，不是说一个月只吃两回吗？
　　看来有诈！
　　想着前两天在苏玥家看见的肉菜，马槐花又打起了鬼主意。
　　挥手招了大毛：“儿子，过来！过来！”
　　王大毛屁颠屁颠跑来，被马槐花捏着小脸蛋。
　　“乖儿子，想吃肉不？”
　　“肉？”大毛兴奋地跳起来：“想吃肉！”
　　“想吃肉，那好办，妈跟你说哈……”
　　……
　　一直把大毛送到苏玥家楼下，马槐花鬼鬼祟祟环视一周，见没人，才又对着儿子叮嘱几句。
　　“你记住了，要乖一点，要软一点，你苏玥姐一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晓得不？”
　　大毛吸了吸鼻子，舔了口干涩的嘴唇：“妈，啥叫吃软不吃硬呀，苏玥姐为什么喜欢吃软的，不喜欢吃硬的？”
　　“嗐！小孩子家家，跟你说你也不懂。”马槐花摸摸儿子光溜溜的秃头脑袋：“脸皮要厚一点，嘴甜一点，要不然没得吃，知道不？”
　　“我嘴甜就可以吃上肉了？”
　　“那可不！”马槐花把儿子推倒门口，“快去，别说你妈拾掇的，就说闻着香味儿上去的，晓得不？”
　　“我知道了妈！”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以为大招就完了吗？不，其实还有……后面继续！
　　等下0点还有两更哈~

25.二更合一 · 
　　大毛踏上台阶, 小短腿一迈，咚咚咚的没一会儿就上了二楼。
　　一分钟后，苏玥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 发现来的是马槐花家的小儿子，第一时间就在想, 这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大毛, 你怎么来了？”苏玥蹲下来，捏捏小孩儿的脸。
　　大毛今年六岁，头上毛没几根, 脑袋就像个圆溜溜的肉球，又爱在室外跑，浑身上下连同脑袋瓜子都晒得黢黑，瘦得跟木柴似地, 穿得又破破旧旧的，半点不见小孩子的可爱。
　　“玥玥姐姐，好香……”说罢吸溜鼻子。
　　“你家还没吃饭？”
　　“吃了。”大毛老实交代道，眼睛迷醉地迷成一条缝：“可是好香，我想吃肉。”
　　吃肉？
　　苏玥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你妈让你来的？”
　　大毛想到马槐花的交代, 摇摇头：“我自己上来的。”
　　“那你妈是不是说让你上来吃肉？”
　　大毛点点头，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苏玥的圈套。
　　“妈妈说有肉吃。”
　　果然, 小孩子的话太好套了，这才两个回合就问了出来。
　　马槐花这是想让儿子上来蹭肉吃？
　　行啊，占便宜的行家，不愧是大伙儿口中的铁公鸡，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到。
　　苏玥不禁竖起大拇指, 这是给马槐花的。
　　苏玥没关门，任由大毛趴在厨房门边看乔景明炒菜, 看得口水止不住流。
　　“他怎么来了？”洒上一把盐，乔景明疑惑问道。
　　苏玥好整以暇依靠在墙边，唇角擒着笑：“估计他妈拾掇的，想来占我便宜呢。”
　　“又来？”乔景明蹙眉，把菜快速盛到碗里，解下围裙洗了把手，“我送他下去。”
　　“不用。”苏玥拦住：“看看他想做什么。”
　　把菜端到客厅桌上，再喊老老太太出来，一老一少坐在客厅干饭。
　　乔景明担心大毛这小子上来没好事，没急着回家，反倒是在厨房收拾锅碗瓢盆。
　　苏玥本来阻止来着，可乔景明说今天不忙，她也就没强求了。
　　“要不要一块儿吃个饭？”苏玥喊了声。
　　厨房里乔景明正忙碌着，勤奋刷着锅：“不用，我就看看大毛想干什么。”
　　“行吧。”
　　苏玥和老太太吃饭期间，王大毛就一直站在桌前观看。
　　他用那双水汽朦胧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两人，时不时扒拉几下饭桌，企图让苏玥注意到自己。
　　结果看了半天，苏玥啥表示也没有。
　　桌上放着的两叠菜直香得他频繁咽口水，舔嘴唇。
　　“玥玥姐姐你最美，玥玥姐姐最漂亮，玥玥姐姐你最好……”
　　本来王大毛是听了他妈的话上来蹭肉吃的，可现在的状况，咋跟他妈说的不一样？
　　不是说嘴甜一点，装得可怜一点就会施舍他一点肉吗？
　　直到两盘菜吃了个精光，大白馒头也一个不剩，大毛才绝望地跑下了楼。
　　边跑边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回去的时候马槐花正好洗好碗收拾完家务，刚站起身，怀里就扑来个黑煤球。
　　“妈妈！玥玥姐不给我吃肉，不给我吃呜呜呜——”
　　“哎哟哎哟，我家大毛这么乖这么可怜，她也不给肉吃？”马槐花抱着儿子使劲揉了揉，心疼地安慰他。
　　大毛悲戚地哭，嚎着嗓子哭：“不给！她不给我吃！她自己吃光了！”
　　马槐花一听，好家伙，苏玥这丫头这不是不给她面子吗！
　　她儿子都舔着脸去了，好歹塞口肉解解馋，咋连口水都没捞着？
　　“没事没事，咱晚上再去，你上去多说几句好话，她准能给你！”
　　就不信了，那小妮子咋也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晚间，乔景明又来了院儿里给苏玥做饭，期间当然收获不少目光。
　　将将走上了楼，就见王大毛鬼鬼祟祟趴在苏玥屋门口，探头探脑张望着。
　　“大毛，你怎么又来了？”
　　王大毛一个激灵，转过身高高扬起脖子，望着他：“你是来做饭的吗？”
　　他妈说了，苏玥家的菜是乔景明在做，他做的可好吃，那肉香得隔十里都能闻到！
　　“没事就赶紧下去。”乔景明敲了敲门，苏玥很快赶来开门。
　　“他怎么又来了？”苏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乔景明脚边的王大毛：“你把他带上来的？”
　　乔景明矢口否认：“他自己上来的。”
　　“什么鬼，又想来蹭吃？”
　　王大毛听不懂蹭吃是什么意思，见乔景明进了屋，躬起木柴似地身体一咕噜就溜了进来。
　　苏玥哎了声：“出来！别乱跑！”
　　这邻居们的小孩也太不乖了，还是杨姐家的俩闺女像样点！
　　“出去。”乔景明赶他。
　　他眉目敛着，严肃而正经，加之高大的身材，一下就让王大毛发憷，踟蹰着不敢进入厨房。
　　“我不进去，我就看看。”他故作委屈，站在厨房门口，也不敢进去，两手纠缠着，好不可怜。
　　苏玥不吃苦肉计，巧了，乔景明也不吃。
　　“再不出去打你屁股！”苏玥蹲下身，恶狠狠威胁他。
　　大毛一听要打屁股，再看苏玥阴翳冷蛰的眼神，一个咯噔，推开人直接往门口冲。
　　好家伙，这突然的一推把苏玥推地踉跄，不由分说地仰头就往后倒。
　　眼见着尾椎骨要倒霉，乔景明长臂一挥，一只胳膊横在她的腰上，就这么把人捞了起来。
　　弯曲的膝盖伸直后，因着惯性，苏玥冷不防就往男人怀里扑，力道之大，乔景明足足抱着她往后退了三四步，直到脚后跟抵住灶台坎，这才稳住了身形。
　　高挺的鼻梁砸在他结实如磐石的胸口，咚的一声，鼻尖发酸发涩，光洁的额头红了一片，生理泪水哗啦啦往外流。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柔软飘逸的发梢滑过他的面颊，带着一股清甜的馨香。
　　乔景明只觉得她的身体娇软地不可思议，仿佛稍稍一个用力，就能将她嵌入怀里，融入骨血。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苏玥已经慢慢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一垂头，就看见看见了某女小脸上一条条泪痕，乔景明顿时慌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替她揩泪，心都停在了嗓子眼。
　　“没事吧？”语气里的担忧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苏玥痛苦地拧紧眉梢：“没……事。”
　　嘶——没事就有鬼了，鼻子好酸！脑门好痛！
　　乔景明显然第一次遇上女孩子在自己怀里落泪的状况，一边替她刮着泪，一边握住她的肩膀不让人往后倒。
　　她精致娇嫩的面颊泛着红汽，眼睫被濡湿，鼻尖粉润润的，就像一朵盛开的蓓蕾，再配上委屈巴巴的神情，不经意间流露出娇艳而又清纯的风情凭白撩了心弦。
　　乔景明心生愧疚，脑海里却不断闪烁着她娇俏嫣然的模样。
　　摇摇头，他慌不择强行转开视线，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起不该有的念头。
　　苏玥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是后来鼻尖实在是酸涩地难受，泪水也止不住往外涌，她更加委屈了。
　　她狠狠剜他一眼，推开人，没好气地娇哼一声，埋怨着：“你钢铁做的啊！”
　　乔景明起先还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他眼睑微动，耳根瞬间通红。
　　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
　　苏玥今儿个当起了检差，环胸站在厨房里盯着乔景明炒菜，眼神幽怨而委屈，乔景明只要一瞥见那哀怨的眼神，心口顿时溢满愧疚。
　　“我真不是故意的。”
　　苏玥冷哼：“我不管，反正痛死了。”
　　一个无奈的叹息，鲜香软绵的四喜丸子出锅。
　　乔景明把丸子倒进小碗，递到她面前。
　　“好了。”
　　苏玥凑头深深吸了口香气，肚里馋虫一下就被勾了起来。
　　她弯唇，所有怨气统统抛之脑后：“算了，原谅你了。”
　　乔景明暗笑她小孩子脾气，把盘子递给她。
　　苏玥接过，欢欢喜喜端到厨房，再用手捻了一颗，入口是绵软爽滑，好吃到起飞！
　　继而进了厨房：“今天的土豆丝别放酸！”
　　乔景明破笑，应了声好。
　　“我再漂一遍水吧，土豆丝就是要淀粉少点好吃……”一句话说完，一道“黑影”闪过，苏玥忙扭过头，黑影瞬时消失。
　　快速走到客厅，再看餐桌上，她刚才才端出来满满当当的一碗四喜丸子居然只剩两颗了！
　　又香又软的四喜丸子！她挤了半小时才买到的肉！！
　　这天杀的王大毛！
　　乔景明见状立即拆下围裙，把锅铲递给苏玥：“把火熄了，我下去找他！”
　　“哎——”
　　乔景明风风火火的，拉都拉不住。
　　等到苏玥放好锅铲出来后，趴在阳台看，乔景明已经走到小院儿里，追上王大毛，捞起来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王大毛的屁股蛋开花了，嘴里鼓囊地像只仓鼠，一巴掌挥过去，来不及咽下的丸子顺势吐了一半出来，一地的埋汰。
　　这年头肉多精贵啊，偷肉就是小偷行为！
　　这王大毛，确实欠揍！
　　……
　　小院儿楼上，乔景明把王大毛拖着到了楼梯口，他把人堵在墙角，不让他走。
　　高大的身躯一档，王大毛就算变成小狗崽也难逃出他的掌心。
　　他蹲下，眉目严肃，那凛冽的目光直直射来，王大毛一眼就想起故事里吃人的大灰狼。
　　“最后警告你一次，以后不准上二楼！”
　　“为啥！”王大毛瘪着嘴，使劲咀嚼，企图把嘴里残留的丸子嚼完。
　　可他实在是贪心，一大把丸子硬是全塞进了嘴巴。
　　本来人就小，一口能吃多少？嚼得都快翻白眼了。
　　乔景明赏的那一巴掌着实不轻，虽说不会留下痕迹，但王大毛觉得自己受了内伤，屁股蛋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乔景明再次压低嗓音，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没有为什么，以后不许上去骚扰苏玥。”
　　好不容易咽下肉丸子，吃得太急，呛得大毛咳嗽不止。
　　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地，吃完啥味道也没尝到，就觉得烫，香，软软的，脆脆的。
　　即使如此，也值得回味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没有骚扰她！”缓过劲儿来，王大毛张着喷香的嘴，大声反驳乔景明。
　　他只是想吃一口肉罢了，有什么错！
　　乔景明不悦地瞪他，眼中的寒霜几乎凝为实质：“丸子呢？都吃了？”
　　“我没拿丸子！”分明方才嘴里还嚼着呢，王大毛还真当所有人都是六岁小孩？
　　就是瞎子也不带这么骗的。
　　下一秒，乔景明手臂一抬，就从他黑糙的脸上捻了一小块肉沫。
　　“没拿？这是什么？”
　　物证齐全，王大毛心虚地发汗，暗道乔景明不会又要打他屁股吧？
　　“我……我错了，是我拿的，你别打我了！”王大毛认错态度还算不错，乔景明没有想再打他的意思，可他下一句紧接着又来。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回去告诉我爸！我让我爸打你！”
　　“……”行啊，成全你小子！
　　王大毛的屁股蛋又挨了一巴掌，比第一掌还要重，疼得他一下掉了好几滴猫尿。
　　“打一巴掌就舒服了？”
　　王大毛嗷嗷叫：“不舒服不舒服！”
　　“还上去吗？”
　　“不……”话到嘴边，王大毛想起乔景明做的四喜丸子，那滋味，天下绝美，他死也还想再吃。
　　“我不！我就要上去！”凭什么好吃的都让苏玥一个人占了！
　　这院子里就她吃得最好，她顿顿都吃肉，她简直太奢侈浪费了！
　　按他妈的说法，这就是旧社会的资本家做派！
　　“真要上去？”王大毛没意识到乔景明的声线愈发冷沉。
　　“我……就上去怎么了！”大毛鼓足气势嚷道。
　　“行。”乔景明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指着大毛的裤//裆，冷幽幽地来了句：“那我就割了你的小鸟。”
　　他这句话说得慢条斯理，可听在大毛耳中，立马就觉得蛋疼了起来！
　　“你……你……”
　　他一下就被吓哭了，拼命推开乔景明，掩着宝贝小鸟往屋里狂奔。
　　“妈！妈！他要割我jj！他要割我jj！”
　　马槐花捏着一把葱从屋里走出来，气势汹汹的：“谁要割你jj！”
　　王大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嘴儿一张，就要说出乔景明的名字。
　　后背突然发凉，他蹭的回过头，就看见走廊深处，那个男人仍站在那里，眼眸幽深，深不见底，像鬼魅一样盯着自己。
　　王大毛立马怂了，蔫嗒嗒地扯着哭腔擦鼻涕。
　　“没……没谁。”
　　……
　　大毛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上楼找苏玥了，他不怕苏玥，但是害怕那个乔景明。
　　他长得那么高，那么大，比他爸爸还高，他是整个院儿里最高大最有威严的人。
　　他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的宝贝鸟消失。
　　马槐花不知道儿子这是咋了，突然死都不肯上楼。
　　“你不是说吃了她的肉丸子吗？不是说可好吃？咋就不愿意上去了？”马槐花食指戳着儿子脑门：“是不是苏玥说要割你jj？所以你就不敢上去了？”
　　王大毛连连摇头：“不是，玥玥姐不割我jj。”
　　“那你刚才回家说谁要割你jj？”想来也是，苏玥应该不是那样粗俗的女人。
　　“我……我……”王大毛吸了吸鼻子，眼角挂着两条水渍：“我乱说的，没人要割我jj。”
　　“那你傻呀你！有便宜不占！”她要是大毛这么小，一准儿上去占苏玥便宜。
　　那女人蔫儿坏，凭啥不去占便宜！
　　“我……我不敢……”王大毛怂怂地缩了缩脖子。
　　“咋就不敢了？她苏玥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苏玥不会把他吃了，可是乔景明会割他的宝贝姬儿。
　　他现在说啥也不敢上去了。
　　呜——他可怜的宝贝鸟。
　　“你说你，守着便宜不占，你平时那么馋嘴，现在咋就怂了？”马槐花恨铁不成钢：“你就跟你那窝囊爸一样！没出息！”
　　“我才没有！”王大毛反驳他妈。
　　“你没有？那你咋不敢上楼？”
　　“我……我……”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之后乔景明马上就会来割他的小宝贝鸟。
　　“去啊！别浪费时间，你苏玥姐好吃的可多着，你就不馋？”
　　馋归馋，但显然宝贝鸟更重要。
　　要是被割了，他就没法嘘嘘了。
　　王大毛坚定地摇摇头，并且表示，再也不会踏上二楼的台阶！
　　把马槐花气得，差点没拿着刀上楼问苏玥是不是威胁自家儿子了。
　　可即使威胁了又怎样？苏玥到底没伤害大毛。
　　更何况占便宜这种事情，她现在可不敢明面上挑破。
　　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就得不偿失了啊！
　　这天杀的！
　　便宜没占到，一块四照样得还！
　　马槐花骂骂咧咧地洗菜准备做饭，那边乔景明早已消失在楼梯口，上了二楼。
　　“我已经警告他了，以后他不敢再上来。”
　　苏玥往灶膛里扔了根木柴，锅里蒸着馒头。
　　见他回来，激动地站起身，好奇的目光投向他：“怎么说的？这就答应了？”
　　“我威胁了他，所以以后不敢上来了。”
　　“哦？”威胁小孩子？看不出来这是乔景明能做出来的事儿呀。
　　苏玥顿时来了兴致：“怎么威胁的？”
　　想到王大毛紧张地捂住裤//裆逃跑的画面，乔景明突然轻笑出声，想了想，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苏玥却已经在催促了：“说呀，你怎么威胁的？”
　　她也好学两招，下次也这样威胁他。
　　望着苏玥期待的眸子，乔景明最终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才道：“我说，下次要是再敢上来，就……割了你的小鸟。”
　　哈？
　　苏玥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脑门上的一根很长很长的黑线……乔景明……这句话是乔景明说出来的？
　　人设崩了啊！
　　顶着一副高冷王的脸，居然会用这种“下流”的话威胁一个小孩儿？
　　怎么这么……搞笑呢！
　　“噗——哈哈哈——”苏玥越想越觉得好笑，捧着肚子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她笑声清朗，像小石子投进一汪碧水，漾起欢快的波纹。
　　“乔景明你真是个人才，这种损招也能想到！”苏玥叉腰笑，一手放在他肩膀：“王大毛那小孩儿怎么说的，是不是吓坏了？”
　　人家才六岁啊，一听乔景明要割自己的宝贝鸟，还不吓哭？
　　事实确实如苏玥所想，王大毛哭着跑走了。
　　当乔景明把结果告诉苏玥后，不出意料的，苏玥笑岔了气，扶着乔景明的肩膀笑得胸口直颤。
　　“人才！我才发现你居然还有幽默的天分！”
　　苏玥很久没笑得这么痛快过了，眼尾隐隐能瞧见泪珠子，笑出来的。
　　乔景明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扶着，唇角浮起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原来苏玥喜欢幽默。他如是想着。
　　缓过劲后，苏玥好不容易直起身。
　　“真是服了你了，我学到了，下回王大毛来我这儿，我就这么威胁他！”
　　乔景明笑了笑，眸光流转：“厨房里还剩了点菜，我再给你炒一盘。”
　　“哎——”他说着就要进厨房，苏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肌肤相贴间，奇异的电流划过二人血管。
　　两人同时怔楞，苏玥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臂，玫瑰似的粉唇旋了朵笑花。
　　“不用，太耽误事儿了，你晚上回去不是还要给人修家电吗，就不麻烦你了，你快回去吃饭吧，等会儿菜不够我下碗面条就行了。”
　　既然苏玥这样说，乔景明也不勉强。
　　敛下心中奇怪的感受，跟房间里听收音机的老太太道了别，这才拎起背包走人。
　　将将走到门口，苏玥才想起什么，起身喊住人。
　　“等等！”她进了房间，很快拿了封信出来，递给他：“今天正好满一个月，这个给你。”
　　信封里面装着20块钱，是乔景明做饭的一个月工资。
　　这一个月工资价值不菲，能解决乔景明目前许多燃眉之急。
　　他接过，真诚地道了句谢：“谢谢。”
　　“不客气，本来就是你应得的。”苏玥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乔景明捏着背包带子，唇角扬起欢悦的弧度，若点漆的眸子里藏匿着几分欢喜。
　　转身一别，两个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升起了一种无以名状的不舍情绪。
　　傍晚，总会弥漫起离别的淡淡忧桑。。
　　作者有话要说：
　　大招未完待续……
　　接下来都是每天两更日6打底，下个月看看情况，如果时间充足就日9三更，感谢支持正版，感谢订阅！
　　(*^▽^*)

26.二更合一 · 
　　苏玥给马槐花几人的还钱期限只剩已经完全用光, 这期间，就没见过那几个妇女的影子。
　　“我估计她们想赖账，等吃完饭我就下去催。”
　　真以为当缩头乌龟就能熬过去吗？苏玥冷哼, 她早知道这些女人不会老实，当然留有一招。
　　乔景明切着酸豆角, 下锅爆炒, 再加入鸡胗，最后淋上特制辣椒水，鲜香扑鼻, 下饭神器！
　　“需要我帮忙吗？”女同志催账，怎么听怎么觉得容易吃亏。
　　“不用，我有招。”苏玥还是老话术，这种事情在她眼里压根不是事儿, 就那几个妇女，段位太低了，没几个回合就被自己打趴下。
　　乔景明觑她一眼，唇角擒着抹饶有意味的笑。
　　一盘菜炒好，第二盘继续, 由于昨天的肉丸子被王大毛糟蹋了，今儿个乔景明还想给她做。
　　苏玥嫌剁肉馅麻烦, 乔景明却说：“没事，你喜欢吃的话也不麻烦。”
　　脸颊倏地一烫，苏玥暗道，这男人是不是不知道这种话莫名有点撩人意味啊……
　　切菜声匀速响起，听着瞌睡虫都快出来了。
　　“咚咚咚——”
　　小屋门忽然被敲响, 惊得苏玥一个激灵。
　　王大毛这小子不会又来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乔景明开口道：“如果是王大毛, 我去把他赶下去。”
　　“我去就行。”
　　苏玥把厨房门合上，免得王大毛一进门就窜进来偷东西，谁知大门一开，门外站着的不王大毛，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你好，请问找谁？”苏玥有些懵，记忆里好像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她也没跟熟人说过自己搬到这里住，所以应该不是找她的。
　　难道是找老太太的？
　　“你是？”男人没回答她的话，反问苏玥的身份。
　　苏玥甜甜笑着：“我是这家屋主人的远房亲戚，请问您是？”
　　“亲戚？”宋国涛上下扫视起苏玥，眉目严肃：“我找张婆婆，她在吗？”
　　果然是来找老太太的，可他眉梢利刃般上挑着，嘴唇紧抿，使得那本就凌厉的五官更显几分威严，一副对她不满的样子。
　　怎么长得还有点像她在末世的孤儿院院长？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瞧着莫名生出些忐忑。
　　“在的。” 苏玥皮笑肉不笑，后退两步让开道：“您请进，婆婆在屋里休息呢。”
　　男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侧身走了进来。
　　灰布衣，蓝布裤，胶鞋配白短袜，手上拎了只网兜，装着油纸袋，油纸袋里又放着糕点，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
　　苏玥打量着他，不禁思考他是老太太的什么人。
　　“您先坐，我去叫婆婆。”
　　“嗯。”男人轻抿嘴唇，把手里的桃酥放在圆桌，顺势坐了下来。
　　苏玥来到张莲花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婆婆，有人找。”
　　门开后，苏玥扶着她来到桌前，男人拍拍袖口上的灰尘粒儿，略显局促地站起身。
　　“老太太，我来看您了。”
　　张莲花显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中年男人是谁，扬起脑袋看他。
　　足足扫视了一分钟有余，才张了嘴，慢悠悠的：“你是……你是……”
　　男人弯着腰，咧笑道：“我是老宋！您忘了？街道办那个，总爱给您送桃酥的老宋！”
　　“哦！”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笑眯眯道：“桃酥！你是桃酥！”
　　苏玥差点笑出声。
　　这小老太记人的方式真是有够奇特的，记她的白面馍馍，记这男人是桃酥，真不知道下一个被冠上食物名字的又会是谁。
　　宋国涛无奈又好笑：“对！我是桃酥，您还记得我呢，难为您了。”
　　“啥事呀？”老太太问他。
　　宋国涛笑着，脸上没了方才的严肃神态。
　　“老太太，上回我跟你讲过的事都忘记了？”
　　老太太不解地看着他：“啥事呀？”
　　宋国涛无奈扶额，直起身子看了眼苏玥，眼神冷幽幽地在她身上打着转，看得苏玥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思忖良久，便扶着老太太往房间里走。
　　“有点重要的事跟您说，我们去房间里讨论吧。”
　　老太太疑惑：“房间，去房间啊？”
　　“对，去房间。”
　　“那好吧。”
　　老太太乖顺地跟着男人进了房间，关门前宋国涛与门外的苏玥对视一眼。
　　苏玥礼貌地朝他笑了笑，男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她，脸上并没什么笑意，有种来找事儿的味道。
　　直到木门合上，苏玥才没趣地撇撇嘴。
　　那男人到底是婆婆的谁呀，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说什么桃酥，但又不说自己是谁。
　　二楼小屋厨房和老太太的卧室是挨在一块儿的，苏玥的卧室又和厕所挨在一块儿。
　　苏玥本想进厨房看乔景明做菜，谁知经过老太太的房间，听见了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细碎声音。
　　这老屋年岁已久，从清朝起就存在的老建筑，隔音效果不好，即使声音再小，外头也隐隐约约能听见动静。
　　苏玥正不是有意想听，只是这凑得近了，声音自动传入耳中，想不听都难。
　　有几个词眼敏感地让她微眯起了眼。
　　大致是：“什么亲戚，乱领人，糊涂，骗你……”
　　再有就是老太太模糊不清的几句：“表孙女，我的表孙女。”
　　苏玥饶是再傻，将这些词汇拼凑起来连成几句话，也能才出来那男人是在跟老太太说什么。
　　无非就是问她的来历和身份，说老太太糊涂了怎么能随意让什么不清不楚的亲戚住到家里来。
　　而老太太在苏玥老早以前就“教育”过的话术里，一直回复他，苏玥是好人，是亲戚，是表孙女，不是坏人。
　　不出意料，这男人应该是小院儿里某个跟她作对的人找来的，来之前甚至特意说了她的坏话。
　　且看穿着打扮，跟她在城北街道办见到的几个领导干部差不多。
　　这不会就是杨姐说过的，老太太在街道办的“熟人”吧？
　　……
　　苏玥没了心情，折身去了厨房，给男人沏了壶红糖水，这样一杯，在这年头可是最珍贵的待客之道。
　　这还是杨秀玲给她讲的呢。
　　不知道那男人要跟老太太聊多久，苏玥焦灼地在门外踱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房间门终于打开。
　　男人扶着老太太慢悠悠往客厅走，苏玥忙迎上去，把红糖水递给他。
　　“客气了。”
　　看着浓稠的红糖水，男人眉间郁色相较于刚来时稍微缓和了些。
　　接过玻璃杯子，继而环顾四周打量起老太太的家。
　　这里跟以前大不相同，添置了许多家具，就连厕所都放了张小柜。
　　老太太的毛巾换了新，床上的床单被褥也全是新的，那料子，单是瞧着就觉得价值不菲。
　　他晓得，老太太是没钱添置这些东西，一定是这个姓苏的女同志购置的。
　　这些物件加起来可价值不菲，如果她别有所图，会在老太太身上花这么多钱吗？
　　宋国涛不禁想，难道她真是老太太的表孙女？
　　从业多年，宋国涛清楚地知道这个社会远远没有居民们眼中那样质朴，坏人比比皆是。
　　老太太年纪大没有心眼防备，他得替她谨慎再谨慎。
　　可望着四周的一切，再看看苏玥澄澈的眼眸，宋国涛积攒在喉咙里一堆的话问不出口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脱口而出的厉色话语就成了：“既然你现在跟老太太住一块儿，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点她了。”
　　话落，苏玥激动地连连点头，欣喜应道：“应该的，婆婆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对她好。”
　　既然是街道办的领导，苏玥自然要给她留个好印象。
　　如果关系搞好，说不定父亲的下落还能借着他的力量找到。
　　一口热糖水下肚，是说不出的惬意。
　　甜味儿能刺激多巴胺分泌，从而让心情愉悦，宋国涛的心情，还真比刚来时欢悦得多。
　　老太太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以前苏玥给她的，还没吃完。
　　“吃，糖，甜的，可好吃！”
　　宋国涛诧异老太太居然买得起糖果，可抓转念一想，估计还是这女同志给的。
　　对她的印象逐渐往好的方面转，宋国涛拒绝了老太太的好意。
　　“您吃，我不吃糖。”
　　见他不要，老太太这才收回糖果，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裤兜里。
　　她知道宋国涛这个人，总爱给她买桃酥，还会送粮食给她。
　　她都记得呢，就是刚刚一时间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了，她就想把糖果送给他。
　　她一直都想感谢她。
　　看着二人互动，苏玥甜甜一笑，问他道：“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宋。”他回答。
　　“宋叔。”苏玥这样称呼他：“您是婆婆的亲戚吗？”
　　宋国涛喝了口红糖水，才点头道：“老太太儿子是我姐夫，以前我姐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关系很好。”
　　张老太一家对宋家有恩，自从他姐跑后，宋家一家人都觉得对不起老太太，心里这个愧疚啊，所以孤苦伶仃的张莲花他们怎么说也得好生照顾。
　　苏玥没想到宋国涛跟老太太还有这样的关系，那么他如此警惕自己就也说得过去了。
　　“怎么称呼？”宋国涛反问。
　　苏玥眉目盈盈，浅浅笑着：“我叫苏玥。”
　　宋国涛点点头，打量她一阵，想到王婶跟他说的话，后试探性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工作……我……目前扫大街。”
　　果然——
　　宋国涛愣了愣，好不容易松下来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扫大街？那王婶怎么说你天天吃香喝辣？”
　　看她的穿着打扮和桌上的点心，怎么也不像是缺钱的主儿。
　　苏玥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就把告密者供了出来，讪讪笑着，挠挠头：“我父母去世前给我留了点积蓄，所以……。”
　　宋国涛恍然大悟：“可总吃老本也不是个事儿。”
　　“确实，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找新工作，不过这种事情哪里能急得来，慢慢找吧。”
　　这年头找工作可不好找，得有城镇户口，再通过街道办、区劳动局、市里劳动局……缺一不可。
　　凝视她好一会儿，宋国涛才又问道：“你是本地人吗？”
　　“嗯。”苏玥点头：“是鹿城本地人，我以前其实是住在城北的，但最近在那边跟邻居闹了矛盾，加上我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待不下去就辞了工作过来投奔婆婆。”
　　说话间，她的唇角始终保持着一抹礼貌的弧度，加之乖巧甜美的外貌，没人会觉得面前的这位女同志会是个欺骗老人的坏人。
　　“您放心，等我找到房子就搬走，不会给婆婆添麻烦。”
　　她真诚的目光看得宋国涛对她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今儿个早晨，王翠莲拎着菜篮子到街道办找他，说老太太家里来了个亲戚同住，那女同志大家伙以前从来没见过，老太太神志不清，大家都不知道那女人是好还是坏。
　　由于去年老太太家里出过一回糟心事儿，在房子这种事情上，大家或多或少带了些防备。
　　再加上王家婶子添油加醋的一遭话语，宋国涛当即就提起了警惕心，一问才晓得，人家都搬来一两个月了，他居然现在才知道。
　　谢过王家婶子后，宋国涛去副食店买了些桃酥拎着就来了小院。
　　他倒是要看看，这觊觎老太太房子的女同志倒是人是鬼。
　　可苏玥跟他想象中的刻薄阴狠劲儿完全不一样，这女同志看起来礼貌又乖巧，哪里像是王翠莲嘴里说的那种图谋不轨的坏女人。
　　再仔仔细细问了老太太，原来是闹了个大乌龙，这女同志好像还真是张莲花的亲戚。
　　一个人就来投奔老太太，胆子倒挺大。
　　想到这里，宋国涛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突然又问：“你有什么特长吗？”
　　特长……腿特长。
　　咳咳，她很会打丧尸，这是他最大的特长，说不定打人也不在话下。
　　不知道宋国涛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苏玥还是如实回答：“我挺会说英文的，这算特长吗？”
　　“你会英文” 宋国涛显然十分惊讶。
　　“会，我擅长英文口语交流。”书面当然也擅长，只不过不怎么常用。
　　其实她还会德语，不过这种“特长”说一个足以。
　　“至于其他特长嘛……应该是没有了。”
　　英语和德语都是跟两个闺蜜学的，一个d国人，一个y国人，加上她一个z国人，凑成了一个小“家”，三人从五岁开始生活在一起，都会三种语言。
　　在末世，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有很多，不足为奇。
　　不过在那样的时代，大部分人的工作都与丧尸有关，苏玥也不例外，以至于到了74年，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工作。
　　要说去当翻译吧，倒也算个途径，她有考虑过，但计划还没实行，她得好好研究研究这时代工作的需求。
　　这边苏玥心思活络着，那边宋国涛也没闲着。
　　对现在这个社会来说，苏玥会英文的特长绝对足够惊世骇俗。
　　除了大户人家有条件接触这种洋玩意儿，就是学校也不教英语啊。
　　会英语，那得是什么人家出身？
　　宋国涛不解，老太太突然冒出的亲戚到底什么来头
　　他现在可不认为她会像王翠莲对他说的那样，什么贪图房子。
　　苏玥看起来压根就不是那种人。
　　他若有所思打量着她，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问出口。瞧着苏玥那张文文静静的脸，总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子似的。
　　遂作罢。
　　时间也不晚了，他还得回去上班，来这里一趟已经耽误不少工夫。
　　宋国涛起身告辞，苏玥暗道这人终于要走了，开心地脸上绽开朵花儿。
　　苏玥把人送到门口：“宋叔慢走！”
　　来一趟喝了人家红糖水的宋国涛表示略感不好意思，点点头笑着示意她不用送了。
　　苏玥便停下脚步，目送他离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才沉沉吐出口气。
　　呼——大麻烦解决了，但愿以后不要再上门什么陈叔李叔的，应付起来压力太大了！
　　从兜里掏出一小盒绿豆糕，拨开包装，掰了一半送入老太太嘴里。
　　“婆婆，好吃吗？”
　　老太太点头：“好吃。”
　　“以后有人要再来问，你该说我是您的什么？”
　　老太太笑眯眯的：“你是我表孙女！”
　　“对！再奖励你一包绿豆糕。”
　　老太太欢喜接过，笑得合不拢嘴：“好吃！”
　　……
　　王家人在宋国涛面前说苏玥的坏话，让他上门整治苏玥的事儿被轻易化解。
　　宋国涛离开苏玥家的时候，王婶特意在楼梯口等人。
　　等到他下来，急咧咧上前询问：“咋样，那丫头是不是有问题？她都没工作，你说哪里会有钱？我怀疑她的钱来路不正！您是咋问的？”
　　孰料宋国涛眉目一拧，不赞同地看着王婶：“这就是你小人之心了，人家花的钱是父母去世前留的积蓄，现在也已经在找新工作了，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啊……父、父母给的？”王婶眼珠子蹦的瞪出来。
　　咋也没听苏玥说起过她的父母呀！还以为来路不正……
　　“宋主任，就这样走了啊？”
　　“嗯。”
　　“那丫头真没问题了？”
　　“嗯。”
　　“您就不多问问？那丫头胆子可大啦！蔫儿坏！”
　　“……”
　　宋国涛最后还是走了，急着上班，压根没空再搭理王婶的挑拨。
　　王婶现在十分庆幸自己没把占便宜的事儿告诉宋国涛，要不然就这老古板，怕是要拿她好一顿教训了！
　　可目前来看，那一块四还非得不可了？
　　这晦气的煞门星！
　　……
　　傍晚苏玥去了王家催账，她没逼他们马上拿钱，只慢悠悠说了句：“已经超过一天了，如果不想翻倍，明天给也行，后天给就三倍，大后天就四倍……”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人就踩着小皮鞋就上楼去了。
　　临走前那个嚣张的气焰哦，气得马槐花差点把手里碗给砸碎。
　　晚饭后，在王大庆不悦的目光下，以及她婆婆心塞的视线中，马槐花攥紧一家六口人几天的口粮钱，踏上还钱路。
　　这注定是她人生中走得最艰难的18级台阶……
　　“坐。”
　　进屋后，苏玥特意用上回没吃完的水果糖招待她。
　　马槐花现在一看到水果糖就脑壳疼，不仅不敢要，多瞧一眼都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她坑钱！
　　恶魔的果实，她可吃不起啊！
　　见马槐花不敢再占便宜，苏玥抿着唇憋笑，双臂环胸，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态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终于想好了？”
　　能不想好吗！拖一天就是一倍的利息！苏玥这天杀的黑心眼，马槐花简直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不坐了，钱给你。”马槐花视死如归般，把手里攥地热热乎乎的毛票递过去。
　　苏玥但笑不语，视线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再三环视，许久后，才慢悠悠抬起手，接了过来。
　　马槐花捏地紧，苏玥这轻轻一扯居然没扯掉。
　　“咋了，舍不得啊？”苏玥调笑道，眼底晦涩不明。
　　马槐花一个咯噔，终于眼睛一闭，手一松，好家伙，几天的口粮没了。
　　她心在滴血，转身拔腿就要逃离恶魔家，谁知身后倏地传来苏玥不咸不淡的声音。
　　“等等。”
　　“钱不是都还你了吗，还想咋的！”马槐花冲苏玥不悦吼了声，两只眼眶俨然充斥了一片红。
　　苏玥笑得意味深长，“马槐花，这一块四……够你家吃好几天了吧？”
　　马槐花不懂苏玥话里的意思，但看着她高高在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在嘲讽自己，在奚落自己。
　　瞬时怒了。
　　“跟你有啥关系！你要的钱我也还了，劝你以后别再来招惹我！”
　　说罢气冲冲地就要下楼，苏玥再次叫住她：“等等，这钱你可以拿回去。”
　　嘎？——
　　马槐花将将迈出大门的腿凝固在半空。
　　悬着，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僵硬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一把子冲到苏玥面前，推搡着她的肩膀。
　　“你说啥？你不要我的钱啦？！”
　　捉襟见肘的七十年代，一块四有时候可以是压垮一整个家庭的稻草，比如马槐花这样的困难家庭。
　　苏玥哪里能不知道。
　　她本就不缺钱不缺物资，犯不着坑她一块四。
　　但人家舔着脸占了她四天便宜，她又不是圣母玛利亚，不可能不与她计较。
　　她的目的压根不是为了这点毛票，而是为了这些人长个记性，或者说让这些人看清她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
　　“真的？你没骗我？！”马槐花激动地破了声：“你倒是说呀，真的假的！”
　　说一半又不说，等得她好焦灼！
　　苏玥则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启唇：“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条件？
　　马槐花惊愕，愣住。
　　就知道苏玥不会那么容易便宜了她！
　　“说，啥条件？上刀山下火海我马槐花都不怕！”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对于马槐花来说，确实没什么事情能比得上一块四来得重要。
　　为了家，她愿意牺牲！
　　见马槐花一副要英勇就义的表情，苏玥忍不住低低发笑。
　　忍住笑意，苏玥终于不再同她打哑谜：“以后不许说我坏话，能办到的话，这一块四，你就可以拿走了。”
　　马槐花惊呼，差点激动地跳起来： “真的？！”就这么简单的条件？！
　　天知道她这几天多肉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说，还要时不时被孩子他爹和婆婆数落、责骂，心理不好受，身体也不好受，干活都没了劲头。
　　惊喜来得太快，紧绷了好几天神经的马槐花激动地快疯了！
　　她殷切地抓住苏玥的胳膊不停地问：“你是说真的？就这么简单？你真要还我钱啦？！”
　　马槐花手劲大，捏地苏玥嫩藕似地胳膊隐隐泛疼。
　　她拂开她，揉揉被她捏疼的手臂：“真的，没必要骗你。”
　　话落，马槐花愣了好一会儿，掐了把腰间软肉，疼痛袭来，这才晓得不是做梦！
　　不好意思地看着苏玥那被自己捏红了的胳膊，搔搔头，指着她手里的毛票，手都在哆嗦。
　　“那一块四……现在可以还我了不？”
　　苏玥没着急还给她，态度一如既往地悠然：“我还没说完呢。”
　　“还有啥？”马槐花亢奋着：“你说！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作者有话要说：
　　俺们女主马上要有新工作啦！

27.二更合一 · 
　　不就是不说她坏话吗, 这有啥难的，苏玥这条件也太好办了吧！
　　苏玥眯了眯眼，边打量着马槐花, 边开口：“以后不许说我坏话，不论是谁, 只要说我坏话, 你必须帮我说回来。尤其是高红梅，我知道，她最喜欢编排我, 但从今往后你绝对不能附和她。”
　　没人附和高红梅，她就只能一个人单打独斗，嚣张的火焰就点不起来。
　　杨秀玲早跟她说过，小院儿里就数高红梅最爱拾掇院儿里的妇女奚落她。
　　本来大家邻里邻居的也不爱到处拉仇恨, 可架不住高红梅的风言风语，就是没事儿也给你整出带你事儿。
　　在一块白布上泼几滴墨，一整块白布都毁了。更不用说苏玥不是完全纯洁的白布，而是本就有丝丝裂痕的白布。
　　这黑水一泼，加上裂痕, 可不就说你是块破布了嘛！
　　越是消息闭塞的年代，风言风语流行起来最要人命, 何况苏玥一搬家就做了无数件惊世骇俗的事儿，招惹来不少话题。
　　所以，从今往后，她更不能成为这些邻居嘴里的话题中心人物，一切都必须开始低调行事。
　　“如果听见咱院儿里除了高红梅以外, 谁还编排我的，你直接过来告诉我, 我会给你点好处。”
　　说罢，在马槐花激动的目光下，苏玥再叮嘱。
　　“还有，以后你们也不能编排乔景明和我的事儿，我们俩清清白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马槐花迫不及待点头：“就这些？还有吗？”
　　“就这些了。”
　　啥，这就完了？
　　马槐花难以置信。
　　“怎么，不愿意？”苏玥好笑地问她。
　　马槐花疯狂摇头：“不是，愿意，愿意！”
　　太愿意了！
　　说几句好话就能抵一块四块钱，这活儿不亏啊！
　　家里现在都还剩着一大堆从苏玥家里搜刮来的糖果点心，换算下来也得□□毛！
　　划算，简直不要太划算！
　　马槐花激动万分，左手举起，大拇指往内翻，作比四模样。
　　“我发誓，以后天天说你好话，谁要在我面前说你一个不字，我保证！喷不死她我就不姓马！”
　　马槐花如临大敌的模样把苏玥逗笑，突然觉得这妇女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上回她拾掇王大毛来偷肉这件事儿，她也懒得再跟他计较，就这么翻篇吧。
　　“这件事别告诉别人，我只不收你一个人的钱。要是别人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让你加倍还。”
　　一想到苏玥的“手段”，她不寒而栗。
　　马槐花赶忙举手发誓：“不会不会，就是我家那口子我也不会跟他说的！”
　　“很好，我相信你会做到的。”苏玥笑了笑，笑容甜甜的，越看却越觉得惊悚。
　　“再一个，举报说我坏话的人有奖励，我也不是开玩笑，至于以后该怎么做……我相信你心里也该有数吧？”
　　打个巴掌给颗糖，这招对付爱占便宜的妇女最为管用。
　　你要不拿她最心疼的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长记性。
　　“有数有数！”这等好差事，咋会没数呢！
　　举报就有奖励，妈耶，这一天到晚的不干活，关是举报说苏玥坏话的妇女，她家一天的伙食就挣到了呀！
　　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苏玥会给什么奖励，但就看她平日的大手笔，想来也不会差！
　　马槐花兴奋地就要下楼给婆婆分享喜事，突然又想起钱还没拿，悻悻地折回来，指着苏玥手心：“那个……钱。”
　　苏玥把钱还给她，马槐花差点兴奋地从二楼阳台直接跳下去。
　　很多时候人们高兴，并不是因为获得的东西价值有多么大。
　　更珍贵的，是失而复得！
　　“可以了，带着你的钱回去吧。”
　　马槐花攥紧一块四，激动地看看苏玥，再看看手里的钱。
　　想到前几天占人家的便宜，又想起她拾掇儿子来苏玥家偷肉，马槐花只觉得愧疚又尴尬。
　　思来想去，最后干脆给她鞠了个躬，这才迈着欢腾雀跃的步伐下了楼。
　　后来，苏玥用同样的方式下楼威胁田芬、孔玉梅几个妇女。
　　等她们拿着钱上楼后，用同样的方式封口。
　　到了最后，妇女们心口郁结疏通了，不再怨恨苏玥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做事就得如此两全其美。
　　……
　　转眼就到了十月底，秋老虎下线，天气逐渐转凉。
　　鹿城的冬季总比别的地方来得晚，一般十月底很多城市都开始穿厚外套了，这里才开始套长袖。
　　凉下来的不仅是天气，还有人心。
　　最近，高红梅发现院儿里的几个妇女唠嗑都不带她了。
　　本来她放学回来也没什么事做，就爱跟这些妇女扯皮，可现在怎么就不带她了呢？见到她还绕道走。
　　她百思不得其解。
　　最诡异的是，高红梅发现最近在小院儿里，甚至隔壁院子，苏玥的口碑不知一下子怎么就翻了天的好，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怎么被苏玥算计了一块四还要帮着她说好话，疯了吧她们！
　　……
　　“以后咱姐儿几个可得离高红梅远点，如果不是她，咱几个会损失那么多钱吗？”马槐花拽着几个老姐妹嘀嘀咕咕嘱咐道。
　　“就是就是，还不是高红梅一个人搞出来的，却要咱几个一起受，以后我可不爱搭理她，谁沾她谁倒霉！”
　　孔玉梅说着就往地上吐口沫子：“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就见天儿的显摆，呸！”
　　田芳应和道：“我看啊，一点也比不上楼上的苏玥！”
　　马槐花顺着话茬子夸她：“就是，人美心善还大方，又漂亮，以后也不知道给谁家小伙子占便宜哦！”
　　几人不约而同地夸赞起苏玥，越夸越觉得苏玥好，哪哪都好，夸到最后把自己都夸洗脑了。
　　从前的仇恨愤怒，也随着时间一天天流转，逐渐找不着痕迹。
　　……
　　十一月初，苏玥来到74年的第四个月，期间除了邻居们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倒也没其他什么问题。
　　人类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苏玥只要比他们强势，比他们有底气，谁也无法伤到她。
　　古人云：吃亏是福，倒也多亏了前一阵子占便宜的那件事，苏玥也算因祸得福吧。
　　今儿个中午乔景明有事儿来不了，特意过来请了假，午饭就成了苏玥操手。
　　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就不说了，将就吃进肚，最后还是捣鼓泡面去吧。
　　好在傍晚他如约而至，但不知去了哪里，今儿个没穿白衬衫，一身蓝色的劳动布衬得整个人格外挺拔，添了份硬朗的帅气。
　　苏玥第一次看见他穿白衬衫以外的衣裳，倒是有几分新鲜劲。
　　只是上衣沾了不少泥星子，外裤的裤脚也染上一层浅浅的泥。
　　这是去乡下了吗？
　　苏玥没问，乔景明进来后先去厕所洗了个手，
　　厕所没有洗手台，只有墙上安装的一个水龙头，水出来后下面有个塑料桶接，用过的水就拿来冲厕所，这是老太太教苏玥的，节约用水的好习惯。
　　乔景明洗完手去做饭，苏玥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他动作娴熟，要顾忌灶膛里的柴火，又要顾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显手忙脚乱。
　　灶台上的调味料也被苏玥贴上了标签，用起来方便多了，也不需要再问她。
　　一盘土豆牛腩做好后，再炒叠豆芽菜，一顿“简单”的晚餐就出炉啦。
　　苏玥兴冲冲端着牛肉出了厨房，过后又进厨房。
　　乔景明往锅中倒入豆芽，瞥她一眼：“你出去吧，这里油烟大。”
　　“没事呀，我出去也没事干，跟你学点招。”想不到这人还挺注意细节，知道油烟闻多了不好。
　　苏玥暗自偷笑。
　　乔景明没再说话，手里动作翻转着，没两分钟一盘豆芽滑肉片就炒好了。
　　“对了，前几个月你让我留意的工作，有眉目了。”边盛菜，乔景明边道。
　　“真的？”苏玥接过盘子，把菜放到圆桌上，才又进了厨房：“怎么样，有适合我的工作吗？”
　　找工作的事儿苏玥很早以前就拜托过乔景明帮她留意，越轻松越好的那种，如果能坐上办公室，那就更好啦！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有些麻烦，但听说坐办公室的都是需要经过统一考试，如果忽略身份的话，对于苏玥来说，没什么比考试还要公平公正的录取途径了。
　　“我们厂包装车间最近在招质检员，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技术。平时坐办公室，不累，两班倒，一个月工资三十，有绩效，有福利。”
　　“你们厂？！”苏玥的关注点十分奇特，这可太巧了吧！
　　如果考试通过，那她不就成了乔景明的同事啦？！
　　“嗯。”乔景明其实也没想到这么巧，找来找去，还是自己厂子先有空位置。
　　“怎么说？那你知道要考哪些吗？”
　　乔景明解释道：“考试分为面试和比试，先面试后比试，面试通过后才能进入笔试。”
　　“哦？”这倒是跟末世不同。
　　在末世，笔试优先，最后一道关卡才是面试。
　　“那我应该怎么准备？”苏玥跃跃欲试。
　　“你先别急，我也是内部人员打听到的。听说五号才开始，到时候会分发统一的考试手册，复习两天就可以去面试了。为了节省时间，面试通过后立马就进入笔试环节。”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说完解开围裙，把背包拎上就要走人：“你先吃，我回厂子，下午再打听点消息，晚上聊。”
　　“好！”
　　大概是运气爆棚，乔景明晚上来报喜，说是无线电厂要招的质检员要求不高，成分不好的子女可以参加面试笔试，但成分不好的本人不能参加。
　　这可把苏玥乐坏了，拉着他感谢了好久，兴奋地一晚上没睡好。
　　翌日一起床，就出发去了趟市中心的省城百货大楼，准备买一身面试穿的衣服。
　　走进百货大楼，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这个点来店里逛的人不多，零零散散走着几个。
　　售货员的眼睛十分毒辣，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来买东西还是来闲逛的，苏玥已经看见不下三个来闲逛的客人被她们嫌弃数落。
　　啧。
　　这个时期的售货员服务态度实在不敢恭维，工作时间经常聚在一起拉呱扯皮就算了，对顾客们也不理不睬，与顾客纷争拌嘴那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这时候的售货员大多是走关系进来的，销售模式也不是干得多钱就多，工资与劳动不挂钩，这样一来，惰性就产生了。
　　既然做多做少工资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多做呢？
　　记忆里，原主最不爱来的，就是有售货员的地方。
　　忽视周遭投来的视线，苏玥慢悠悠在柜台前晃着，也不去在意售货员极其不友善的目光，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百货大楼二楼卖的是服装和布匹，布匹居多，成品较少，款式稀缺，大多是军绿色的六五式军装，或者藏蓝色的斜纹棉布外套，或者平面布短褂。
　　再潮流点，就是当下最流行的“的确良”。
　　来到鞋柜前，这里种类比成衣多得多，什么解放鞋，胶鞋，大头鞋、小皮鞋、凉鞋、布鞋样样不缺，可挑性十足，把苏玥看得眼花缭乱。
　　最后还是买了两套较为朴实大众的衣裳，外加一件白衬衫，这衣服简约又百搭，算是她最中意的一款。
　　还有一双胶鞋和一双帆布鞋，总共加起来不过六十六块二。
　　可以，这样的衣服穿起来才有劳动人民的样子嘛！
　　买完想起家里的老太太，便给她买了两套秋装和一件厚毛外套，手上拎了个满满当当才完事。
　　这一买，前些日子攒起来的布票一下就用光了。
　　拎着一麻袋“战利品”准备回家，来到公交车站台等车，苏玥左顾右盼望无聊望着街景，看见百货大楼西北方向有栋三层高的楼，第一层开着家商店。
　　不是普通商店，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牌匾——华侨友谊商店。
　　这可不是普通地方，
　　说实话，苏玥在城南和市中心兜兜转转好几圈，路过这里无数次，愣是没注意过这栋白色小楼。
　　话说省城居然还有华侨商店这样的地方，原主的记忆里为何没有？
　　来不及多想，苏玥兴冲冲穿过人行道跑过去瞧，透过干净的玻璃橱窗，她看见了许多百货商店所没有的物品。
　　真丝绸缎、双绉丝织品、正宗羊毛衫、景泰蓝碗具、毛绒地毯……苏玥甚至眼尖地瞥见不远处的柜台上，有一台进口电饭煲！
　　至于为什么知道是进口的，因为74年国内根本没有批量生产家用电饭煲这种东西，更不可能投入市场，友谊商店里面的只能是从国外进口进来的舶来品！
　　小小的玻璃窗映出无数种苏玥渴望得到的物件。
　　苏玥像个土包子，当场看入了迷，不知不觉迈开步子往里走，想要瞧瞧有没有冰箱、电磁炉一类的电器，却被守在门口的安保拦住。
　　“同志，请出示侨胞证。”
　　他的语气比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好些，说出的话却让苏玥怔在原地。
　　忘记了，这种地方不是平头百姓能随便逛的地方，不是什么副食店什么菜市场。
　　七十年代的华侨友谊商店基本上只对外国友人和侨胞开放，到了八十年代才会逐步对国内民众开放。
　　里面的工业品和一些时常稀缺紧俏的物资，只有海外汇款收入者，按照汇款金额发放的“侨汇券”购买。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几乎不可能进得去。
　　而苏玥惊讶的还不是这点，她在想，原来七十年代不是物资匮乏，也不是生产水准低，而是好东西都在百姓们够不着的地方！
　　这可真是宝库一样的存在。
　　安保一看苏玥的反应就晓得她不是侨胞，当即脸色变了变，语气不甚好。
　　“没有侨胞证不能进入友谊商店。”
　　本来见这女同志长得漂亮穿着打扮也非同一般人，没想到只是个普通市民。
　　苏玥垫脚张望着，悻悻而归。
　　她可没有渠道弄到什么华侨同胞证和侨汇券。
　　罢了罢了，先留下个念想，凭她的本事总能有办法。
　　怀着憧憬的心情迎来城市公交车，此次出行给苏玥的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道。
　　她才晓得，这年代的物资其实并不似她想象中那样贫瘠，只要有钱，有票，有那些珍贵的券证，想要什么买不到？
　　不禁异想天开，要是能去里面当售货员，说不定就能买到那些稀缺物品了？
　　这样想着，苏玥自己都觉得好笑。
　　普通副食店的售货员尚且一票难求，更不用说华侨商店。
　　也就脑子里想想过过瘾罢了。
　　……
　　自从处理了马槐花几个妇女的事儿，苏玥身边不断传来好消息。
　　昨儿个刚收到乔景明发来的工作消息，今儿个家里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午饭刚吃完，家里门被敲响，苏玥上去开门，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外冲她笑。
　　“宋叔？您怎么来了？”
　　宋国涛还是那身标准的办公室人穿法，笑呵呵地，拎着盒桃酥就上门来了。
　　“来看看老太太，顺便问你个事儿。”
　　苏玥连连后退请人进来。
　　“什么事呀？快请进。”
　　前些日子打听过才知道，原来这宋国涛，是街道办事处党政办的副主任！
　　这地位可不小！能直接接触党领导的部门，行政工作的一把手！
　　要是人再圆滑点，认识革委会领导那也不算事儿！
　　自从知道宋国涛的身份后，苏玥便一直在想应该如何跟他搞好关系套近乎，没想到今儿个自己上门来了。
　　不仅是来看老太太的，他居然还要找自己？
　　苏玥有些纳闷，自己与他可从来没有过交集，能是什么事儿？
　　难不成是为了她身份的事儿来的？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中不免泛起担忧。
　　但不论怎么说，先好好招待人家吧。
　　泡了杯浓稠的红糖水出来，宋国涛惶恐地拒绝。
　　“又破费了。”
　　苏玥宽慰地笑道：“不破费，您是长辈，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好好招待您。”
　　“说那些……”
　　宋国涛呵呵一笑，觉得苏玥这小丫头挺懂礼数，没工作的她自己生活都拮据，还拿出这样好的东西招待自己。
　　这孩子品性没的说，宋国涛满意地点点头。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宋国涛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来意。
　　“是这样的。”宋国涛喝了口糖水，再湿润一番干涩的喉咙：“下个月市里要来一批d国文化经济交流团，需要与政府发展友好交流合作关系，期间要寻访华侨友谊商店，但里头前些日子有个售货员被拎去当翻译员了，现在急需再招一两个会英文的售货员，让我们干事们想办法找人。”
　　“可你说，咱都是本地老土著，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哪里能认识什么会英文的？本来说去大学找，可这年头你也知道，学校里大多是半吊子，就会几个单词儿，派不上多少用场。”
　　说罢呵呵一笑：“不过我转念一想就想到了你，你不是说你会英文吗，那工作你看得上不？要是看得上，叔就带你去见领导，如果能力过关，你就可以留在友谊商店当售货员了！一个月工资五十四呢！更不用提福利，待遇那是一等一的好！”
　　啥？
　　苏玥脑袋轰的炸成一朵花儿。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让她缓一缓。
　　华侨友谊商店？那个有进口电饭煲、电风扇、冰箱，有无数特供品，进来购物的顾客不是华侨、侨眷就是国外友人的友谊商店？
　　而且还是去里边当售货员，当下年代人人羡慕，最吃香的售货员？
　　在友谊商店工作绝对比在百货商店那样的地方当售货员轻松数倍，有时候一天没有顾客，相当于一整天都可以摸鱼！
　　这这这……这样的好事儿就砸她脑袋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28.二更合一 · 
　　苏玥被砸地晕乎乎, 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我…真的可以去吗？”
　　七十年代，友谊商店在国人心中的地位尤其高，甚至于到了一种仰望的地步。
　　在这样的时代里, 友谊商店象征着“舶来”“高级”，象征人民可望不可即的“殿堂”。
　　从某种意义上说, 友谊商店最大的辉煌就是体现于“人无我有”的优越感上, 如果苏玥能顺利进入商店当一名售货员，那薪资待遇，那社会地位, 妥妥的“人上人”！
　　“行啊，怎么不行了，只要你会说英文，过了领导那一关保准能去！”
　　苏玥的能力如果没问题, 就算领导不同意，他说什么也得给她跑跑关系。
　　有能力怕什么？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
　　更何况苏玥的能力还不是一般能力。
　　建国后，不少外国政要访z国都将摆放友谊商店作为“保留曲目”，而要成为里头最关键一环的“售货员”，要求极高。
　　这其一, 就是要会说外语，第一关就断了不少人的心思。
　　所以不仅这工作难上, 友谊商店招人也不好招，毕竟硬性条件摆在这儿，不是说有关系就能走动的。
　　含金量从中足以看出。
　　苏玥雀跃不已，当即欢快地应下。
　　“可以，我可以的, 我英文水平不错，口语最好, 其次书面，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就是跟外国人对话吗，想当初她天天用英文和德语流畅切换着跟闺蜜们聊天，这种事情压根难不倒她！
　　就是翻译些专业书籍也是没问题的！
　　来之不易的好工作，说什么苏玥也得把握住了。
　　得到苏玥如此坚定的回答，宋国涛也欣喜。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不仅苏玥得了好工作，他也要被街道办记上一功。
　　两全其美的差事。
　　他这就回去告诉领导！
　　“行，那你先准备准备，下午我来找你，带你去见大领导！”
　　“好，谢谢宋叔！”
　　怀着澎湃的心情，宋国涛出了小院儿，苏玥一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失神了好一阵子，才被楼下小孩的玩闹声惊醒。
　　这样的好事儿咋就砸在自己头上了呢？
　　如果真成了的话，说起来苏玥还得感谢当初在宋国涛面前说自己坏话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结识了他。
　　激动地在屋里肆意奔跑，苏玥躺倒在床上，抱着被褥翻了一圈儿，全然把乔景明介绍的工作抛之在了脑后。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滴事儿都能成……”
　　“妈呀！”小曲儿唱到一半，苏玥脑海里猛然劈开一道惊雷。
　　差点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她可是□□子女！她是坏分子啊！
　　她的政审能通过吗？
　　这……还能进友谊商店吗？
　　心里大雨淅沥沥下，苏玥刚升腾起的小火苗，啪的熄灭。
　　……
　　下午四点左右，宋国涛把苏玥带去了街道办事处的党委办。
　　这时候正是下班准备点，苏玥进门的时候，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等候在场。
　　“哟，人来了！”
　　大概有五六个人，见到宋国涛领着一小姑娘进门，一水儿的好奇目光朝她投来。
　　瓜子脸白皮肤，一头乌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一身朴实的卡其布套装穿在她身上，竟奇异地觉得潮流时尚。
　　他们的反应跟苏玥想象中没什么两样，她的外貌条件不论走到哪里都是瞩目的存在。
　　见到苏玥，办公室里热络的气氛瞬时沉静了些。
　　一位红白格子外套、蓝布裤的女干事捧着茶杯走上来：“老宋，这就是你说的，会英文的女同志？”
　　咋瞧着年纪好小的样子，漂亮是漂亮，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成年了没有哦？
　　“你们好。”苏玥甜甜一笑，对着大家鞠躬打招呼。
　　苏玥不怕生，心理年纪二十六的她面对在场三十来岁的领导和二十来岁的干事们，丝毫不虚。
　　“好好，这丫头挺懂礼貌。”女干事对她弯了弯唇。
　　女干事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娇小，短方脸高鼻梁，眼窝颇深，头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不笑的时候感觉她有些严肃。
　　但笑起来，倒有种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模样。
　　“过来我瞧瞧。”
　　又有一男干事如此道。
　　这语气，像是把他当小孩儿喊似地。
　　苏玥没听话地过去，只站在房间中间，任由众人上下打量她。
　　“形象气质都不错，可以，老宋的眼光这次倒是对了！”
　　宋国涛哈哈笑着，把苏玥带到秦主任跟前：“老张，这话说得，我哪次眼光差过？”
　　张建兵朗声一笑：“这不是调侃你嘛。”
　　秦主任是办公室大boss级别的主任，属于宋国涛的直接上司。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比宋国涛要大上个十来岁，面相又比宋国涛温柔些，看人的时候小眼一眯，如春风般和睦。
　　他笑眯眯地，望着苏玥：“小丫头今年几岁了？哪里人？家里几口人？父母都是做什么的，有兄弟姐妹吗？”
　　搁着查户口呢？
　　不过这年头找工作可不就是查户口？
　　苏玥心中腹诽，面上是礼貌的微笑：“父母都去世了，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
　　这年头就是城镇里独生子也少见，众人表示惊讶。
　　“好好。”
　　问完基本情况后，秦主任招手示意桌案边站着的一男人过来。
　　“小赵，来把小姑娘带去考考。”
　　“好。”
　　来人是一年轻男同志，五官端正，浓眉大眼，戴眼镜，长得还挺嫩，标标志志的一小伙儿，瞧着跟乔景明差不多岁数。
　　时间不等人，赵超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我是鹿城大学英文系的赵超，也是党委办的涉外翻译员，那么现在就由我来考考你基本的英文素养。”
　　一听要考察，苏玥立马正经了面色。
　　赵超没有刻意刁难她，只抽查了些正常词汇，包括日常交流和一些专业的物品名词。
　　比如收音机，电风扇，电视机……再就是顾客与售货员之间经常用到的语句。
　　两个人用英文交流了快十五分钟，期间对答如流，愣是没停过。
　　虽然这办公室里除了赵超以外，别的人都听不懂外语，可这并不妨碍她们觉得苏玥牛逼。
　　瞧这俩人流利的对话，专业能力没跑了！
　　有时候说话说得快了，赵超甚至来不及反应，苏玥就已经进行到下一句了。
　　后来又拿了本英文书籍给苏玥，她翻阅地很快，看一行翻译一行，还全都正确，一个错没有！
　　“不错，专业能力异常过硬！”赵超显然对宋国涛带来的小姑娘满意，对着秦主任道：“日常交流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他甚至觉得她这样的人才完全能够加入他们机关涉外办！
　　不过这就不是他一小职员能做主的事儿了。
　　“好，好！”秦主任方才认真观察了一通，发现苏玥在用英语跟赵超交流的时候，不仅丝毫没有惧意，甚至满脸自信大方，从容不迫。
　　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专业人才！
　　由于是宋国涛带来的人，四舍五入也算走后门，所以倒也没多考察，英文达标后又问了些顾客与售货员发生矛盾，苏玥的处理方式。
　　回答完毕，没有问题，这下直接让宋国涛把人带去人事处办理入职手续，再把粮食户口转到华侨商店，从此苏玥也是吃商品粮的人了！
　　惊喜来得太快，苏玥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她不过张了张嘴皮子，人人羡慕的一份工作就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等秦主任把介绍信开好后，宋国涛又带着她去转粮食户口。
　　身份信件什么的也在宋国涛的提醒下，出门时候就带上了。
　　不知道转粮食户口会不会查到她的身份就不让她入职，如果不能的话，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苏玥暗自给自己加油打气，祈祷此事顺利通过。
　　然而幸运女神倒也不会一直眷顾着她。
　　……
　　“这……苏家……你是苏玉修的女儿？”
　　党委办办公室，秦主任捏着苏玥的粮食户口单看了又看，四周几个干事的惊讶并不比他少。
　　包括宋国涛，也诧异地望着她。
　　这又是什么情况，这女同志好端端的咋就成了鹿城前大财主的女儿了？
　　那可是被打成黑五类的苏家！是坏分子！
　　但有件事情就说得通了，苏玥小小年纪外语了得，想必是因为有家族的培养。
　　“你家不是在城北吗，咋跑这边来了？”对于鹿城苏家，本地人没几个不知道。
　　建国前苏家虽势力大，可苏家人只醉心于事业和家庭，并没有做出什么对社会有害的事儿，真要说起来，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也没被苏家欺压过。
　　至少比起另外的两个大家族许家和马家来说，这苏家以前还挺低调。
　　“我跟邻居们闹翻了，待不下去，所以就搬了家。”
　　“那这介绍信是谁给你写的？”这种东西可不能乱开，得有正当理由的。
　　秦主任指了指手里的粮食户口转移单，是当初苏玥逼着邱贺给自己开的那张。
　　“邱主任，城北街道办的主任，是他给我开的。”她如是道，随后观察起秦主任的脸色，心下一沉，忙又道：“我那时候被邻居欺负，生病了也没人管，差点在窝棚里死掉，后来说什么我也待不下去，邱主任看我可怜，就让我过来投奔婆婆……”
　　“你跟张氏真是亲戚？”这话是宋国涛问的。
　　张莲花家的男人还没死之前，他们家也算是鹿城富裕的人家，但若要说有那本事结识苏家或者是苏家的什么亲戚，怕也不太可能。
　　苏玥摇摇头，作哀戚状：“我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城南的张莲花张婆婆曾经受过我们家的恩惠，婆婆的丈夫与我父亲相识，也算是……有关系的。”
　　这话是苏玥瞎编的，但即使他们想去问，婆婆那记性也不可能记得住这些杂事。
　　而且张莲花的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这件事压根无从考证。
　　所以她不怕，张口就胡诌。
　　正所谓不怕撒谎，就怕撒不好。
　　苏玥说得严肃认真，丝毫不见胡扯的痕迹，加之她澄澈的眼神，如此无辜的小模样，哪里像是会撒谎的人，大家怜惜她还来不及。
　　是以众人听后，竟不约而同地信了。
　　但信归信，这并不能改变苏玥是黑五类身份的事实呀！
　　气氛沉闷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好一会儿都无人说话。
　　殷雪茹，也就是第一个跟苏玥打招呼的那位女干事突然上前，来到苏玥身边，轻轻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知道你父亲是民族的，还是买办的，还是剥削人民的资本家吗？”
　　苏玥绞尽脑汁回想了一番，才慢吞吞地嗫嚅道：“我记得档案里写的是民族……”
　　“民族？那不就好办了！”殷雪茹激动地拍了拍手掌：“只要不是剥削阶级的资本家，那就不算车头彻底的大坏蛋！”
　　秦主任这会子也反应了过来，忙催促着对面张建兵：“对，建兵啊，你快去给她看看，是民族的，还是买办的，还是资本家！”
　　张建兵立马起身，出门给她查档案去了。
　　没多久，人回来，脸上带着庆幸的笑：“主任，是民族！民族的！”
　　话落，苏玥陡然舒了口气，提在喉咙口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下。
　　看来成分也没坏到透顶，有救！
　　殷雪茹捂嘴笑，笑得眼尾纹路一道一道：“这就好咯，既然是民族的，咱这儿又急缺人，倒也不用卡得那么死！”
　　见她又帮自己说话，苏玥频繁朝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这位大姐人也太好了，如果这事儿能成，她觉得要好好感谢人家！
　　接收到苏玥感激的眼神，殷雪茹只是不急不慢地笑了笑。
　　随后对着秦主任说：“主任，这事儿您怎么看？”
　　怎么看？怕是不好看。
　　虽说是民族氏的资本家，性质没那么恶劣，可这种事情上，咋也不能由他一个部门的主任说了算，出事了谁负责？
　　领导犯了难，气氛陷入焦灼的白热化阶段。
　　万籁俱寂间，秦主任冲着赵超招了招手：“小赵，你过来。”
　　赵超走到办公桌前，秦主任掩着嘴巴在他耳边细声交代了几句，赵超就离开了办公室，除了秦主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还是先顶上吧，看看她的实力，给她一个改造的机会，其他的等过了这阵再说。”殷雪茹看着赵超的背影，又道。
　　“等会儿，让我考虑考虑。”随即视线落在宋国涛身上，秦主任说：“国涛，这人是你带来的，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这种事情他当然不好开口，毕竟事关坏分子！
　　虽说最近几年国家打击并没有开头几年那么严格，却也不能太过放松。
　　是以也支支吾吾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从私心里，他希望苏玥能进来，可万一出个什么事儿，他这个介绍人，也是要担责的！
　　“再……再看看情况吧，还是您来决定的好。”他也要养家糊口，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万不可能为了苏玥做冒险的事儿。
　　往轻了说就是被领导罚，重了，说不定帽子也要摘。
　　这事儿啊，难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半天过去了，愣是半天没人肯给个准话。
　　……
　　这边，赵超一路迎着初升的晚霞来到百汇街。
　　刚才接到秦主任的命令，说是让她到苏玥居住的小院儿里考察一番，问问周围邻居关于苏玥平里日的作风情况。
　　现在正好五点出头，该下班的也都下班回了家。
　　按照苏玥户口上填写的具体住址，赵超很快就找到了她现居地位置。
　　进了院子，欢腾打闹的小孩子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起赵超这个陌生人。
　　“哥哥，你是谁呀？”
　　“你找谁呀哥哥！”
　　爸爸妈妈说了，有陌生人来院子里，一定要问他是谁，来找谁。
　　赵超伸手揉了揉最前面一小男孩的脑袋，笑了笑：“我不找人，就是来问问。”
　　“问谁呀？”赵小糖乐呵地蹦起来问。
　　“苏玥，你们认识苏玥吗？”
　　“玥玥姐姐吗？”
　　“对，应该是。”苏玥苏玥，应该就是他们嘴里喊的玥玥姐姐吧。
　　“我们认识玥玥姐姐，我们都认识玥玥姐姐！”赵小糖喊着：“原来你要找玥玥姐姐呀，我知道她家在哪里，我带你上去找她吧！”
　　赵超笑了笑，捏了把小姑娘软乎乎的脸：“我不找她，但我有事要问你们。”
　　“啥事呀？”几个小孩儿齐刷刷歪头看他。
　　赵超环视一圈四周，屋檐下几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望着这边。
　　收回视线，他蹲下身，问赵小糖：“你们觉得苏玥，就是这个玥玥姐姐，人怎么样？”
　　“玥玥姐姐吗？玥玥姐姐很好呀。”赵小糖不留余地地夸赞苏玥：“玥玥姐姐会给我们糖吃，她可好了。”
　　“对，玥玥姐姐会给我们糖吃，她长得可漂亮了，我哥哥喜欢他！”
　　“噗——咳咳咳——”原谅赵超没出息地八卦了，问那小男孩：“你哥哥是谁？”
　　高红桥毫不害羞地把自家大哥名号喊出来：“我大哥叫高红斌，现在是机械厂的三级工！他可厉害了，会修大机器！会挣钱，还会给我买好吃的！”
　　赵超并不认识高红桥的哥哥，也就听个乐呵。
　　见小孩子们都是一水儿的夸赞，目的达到后倒也不再继续问。
　　起身后又在院儿里逛了几圈，除了几个老人，年轻的还真没遇到几个。
　　他搔搔头，在小院儿门口站了会儿，这会儿小孩子们已经结伴着不知又跑去了哪里玩。
　　沐浴着黄昏，无聊地等待等待，没多久，穿着毛巾厂厂服的马槐花急咧咧回来，准备洗手给丈夫儿子做晚饭了。
　　见马槐花往院儿里走，赵超伸手拦下了她。
　　“哎哟——”马槐花被他突然伸出的手臂吓了一跳，眼睛噗噗地闪了几下：“你谁啊！”
　　好端端的拦她路干啥，吓死个人了！
　　赵超不好意思地冲马槐花笑了笑，他一笑，那秀气稚嫩的眉眼随之弯了弯，显得整个人阳光又有活力。
　　见到小帅哥，马槐花压下心中的不快，捋开额角碎发，好声好气又问：“你干啥拦我？”
　　赵超继续笑，后退两步把路让给她，马槐花这才跨进了院儿。
　　“大姐，您住在这里吗？”赵超指了指身后小院儿。
　　“对啊，住这里，你是谁？”这挨家挨户的都是老邻居，熟人陌生人马槐花只要一瞧铁定知道。
　　眼生的嘛肯定就不认识咯。
　　“您不认识我，不过我这次来是找您的。”
　　“找我？”马槐花不解，一年轻小伙子找她干啥，又不认识。
　　“对。”赵超还是那副俊朗的笑：“您认识苏玥吗？”
　　“苏玥？”一听到苏玥的名字，马槐花浑身一个激灵。
　　哟喂，这又是咋了，这男人来院儿里打听苏玥，什么情况？
　　马槐花的眼睛当即如机关枪似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在赵超周身扫视一圈，锐利的眼神把他看得头皮发麻。
　　不会是苏玥的追求者吧？
　　马槐花眯眼笑：“我认识苏玥啊，你想打听她啥事？”
　　赵超没回答，反而先问了个问题：“您知道她的身份吗？”
　　“身份？”苏玥不就是张老太表孙女吗？
　　马槐花搔搔头：“知道啊。”
　　赵超这下放心了，继续问：“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她平时为人怎么样，或者处事方面，人品啊，性格啊，作风啊……”
　　一系列问题问得马槐花一头雾水，这是打听户口来了？问这么详细。
　　她这歇了好些日子没开光的嘴巴下意识地就想把苏玥搬家后的事儿一五一十兜出来，可脑子里就像被苏玥安装了一枚定时炸弹似地，一开口，就想起上回还钱时候她的叮嘱。
　　不能说苏玥的坏话，要时刻说她的好话……哎哟这！
　　于是马槐花到嘴边的大堆话，就成了：
　　“苏玥这女同志我晓得！我熟得很！她啊，就是新社会根正苗红的好同志！你去问问，咱院儿里哪家没受过她的恩惠？尤其是我家，穷得揭不开锅，都是她，总来接济，要不然我这一大家子哦，还不知道咋过呢！”
　　不就是夸人吗，马槐花自诩她这张巧嘴从不言败！
　　深深牢记苏玥的要求，把她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史无前例的大好人。
　　恰逢田芳下班回家，马槐花忙不迭把人拉了过来。
　　“咋了马姐，这是干啥呢？”田芳被马槐花拉到赵超跟前时，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
　　马槐花对她解释：“这位同志来问苏玥呢。”
　　田芳仍旧不解：“问苏玥？苏玥咋了？”
　　“你也是住在这里的吗？”赵超笑着问。
　　田芳看着面前一身笔挺中山装的小年轻，疑惑得搔搔头，指着马槐花，“是啊，我就住她家隔壁。”
　　赵超满意地点点头:“大姐您好，我就是想问问苏玥平日里为人做派怎么样。”
　　“做派？”
　　田芳脑子没有马槐花灵活，跟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转了好久这秀逗的脑子才转过来。
　　她秒懂，跟马槐花换了个眼神，瞬间露出笑颜。
　　“哎呀，苏玥啊，苏玥这个女同志好呀，性格好！人好！大方又漂亮！咱院儿谁人不喜欢她啊！”
　　“这些话是真心的不？”赵超最后问了句。
　　“真心啊！咱老邻居的话不可能有假！”
　　田芳也附和她：“你随便找个人问，保准大家都这么说！”
　　哦不对，不能去问高红梅，要不然苏玥怕是一身黑咯。
　　得到答案后，赵超感激地从两位大姐道谢。
　　马槐花和田芳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脑海里却不约而同地想着，今晚上得去一趟二楼向苏玥邀功，说不定就能占点她的便宜回来。
　　虽然不知道赵超是什么人物，可把人好一通夸奖，怎么也不是坏事儿吧。
　　两个妇女手挽手欢快地回了家，边走边回头打量他，这俊俏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这边赵超，也正准备回街道办复命。
　　刚出小院儿，来到巷子口，恰好遇上从学校赶回来的高红梅。
　　两人擦肩而过，秀气的赵超一下子就吸引到了高红梅的注意，她握住刘招娣的手雀跃惊呼。
　　“刚刚那人谁啊？长得斯斯文文，还戴个眼镜儿，怪好看的！我好像看见他是从咱院儿里出来的！”
　　刘招待回头找人，只看见赵超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走路带风，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
　　她纳闷，不就一普通小年轻嘛。
　　遂摇了摇头：“不知道。”
　　……
　　赵超回到街道办办公室的时候，除了秦主任、宋国涛、殷雪茹和张建兵，里边又多来了几个领导，其中还有华侨商店的负责人，李主任。
　　他看了眼手表，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分钟，还行，不算太晚。
　　进来后，大家的视线一水儿落在了赵超身上。

29.第 29 章 · 
　　苏玥看着他踱步走至秦主任身侧, 像走时那样，用手掩在秦主任耳侧，低声细语说着什么话。
　　大概两分钟后, 秦主任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尾染上几分轻松的笑意。
　　随后秦主任又跟华侨商店的李主任窃窃私语, 好一会儿, 两人才絮叨完。
　　最后，秦主任站在房间中央抬手，在半空挥了挥, 示意大家朝他看过来。
　　“行了，现在我做主！让苏玥加入华侨商店！”末了又笑着对众人解释：“这个啊，咱国家一直提倡要给这些成分不好的同志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犯了错的人, 要勇于改造他们，让他们在国家岗位上发光发热贡献价值！所以我现在宣布，让苏玥同志，加入华侨商店，成为华侨商店一名新的, 售货员！”
　　“啪啪啪——”
　　殷雪茹是第一次鼓掌为她庆祝的人。
　　紧接着，宋国涛也拍手, 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既然秦主任都发话了，不论今后出了什么事儿，总归他是没有责任的。
　　要是苏玥能在岗位上尽职尽责贡献力量，他这脸上也能跟着沾沾光。
　　其余人不知道前半小时还犹犹豫豫不肯收人的秦主任怎么一下又同意了，这赵超到底跟他说了啥？咋几分钟就让他变了卦？
　　得, 这下谁也无法反驳了，谁反驳就是跟国家政.策作斗争, 这可不是好兆头。
　　此事大家都没有异议，也不敢有异议。
　　秦主任亲自把苏玥带去了人事部，把粮食户口转到华侨商店，陆续又去政府部门将其他需要的证件办理下来，这件事也就算尘埃落地了。
　　捏着介绍信，摩挲着上面红彤彤的戳章，苏玥从未有过如此激动的时刻。
　　从现在开始，她就有固定的收入，体面的工作！
　　她再也不用承受无端的流言蜚语了！
　　……
　　谢过殷雪茹，谢过秦主任和李主任，以及办公室的其他干事，苏玥带着愉悦的心情，回了家。
　　路上有宋国涛作伴，俩人一路走一路聊，苏玥激动了好久，才将心情平缓了下来
　　宋国涛也为她高兴，只是平静过后，两人之间有有种诡异的尴尬感。
　　不为其他，而是因为当初她隐瞒身份说自己是张老太亲戚的事儿。
　　现在真相大白，苏玥在他面前或多或少会有些不自然。
　　“叔。”苏玥观察着宋国涛的神色，开口喊他。
　　“咋了？”宋国涛问。
　　苏玥抱歉地冲他笑，将鬓角碎发捋到耳后，才抿着唇说：“抱歉啊，那个事儿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有苦衷，所以……”
　　话虽没说完，宋国涛也能晓得她想说什么。
　　只轻轻一声叹息，安慰她道：“你一小同志孤身一人确实不容易，能理解，没事。”
　　好在她没什么坏心眼，只希望苏玥能怀有一颗感恩的心，既然住在了老太太家里，就要对她好。
　　至于他帮忙找工作的事儿，他也不指望她怎么感谢，有那份心就够了。
　　“既然秦主任都发了话，以后你就安心的，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苏玥点点头，感激道：“谢谢宋叔！这件事儿真是多亏了您才能这么顺利。”
　　宋国涛呵呵笑着：“也不完全我的原因，你自己专业能力过硬，人家都有眼，看着呢。”
　　“再说了，外国友人到访，这挑选出来的迎宾人员当然是要展现国家最好的一面。你形象条件优越，其实就算你父亲不是民族资本家，我估计也是能进去的。”
　　毕竟上哪再找这么好的苗子？不过是得让领导多考虑几天罢了。
　　夸人的话永远不会过时，苏玥腼腆地笑了笑：“我还有个事想求您。”
　　宋国涛疑惑：“啥事？”
　　“关于我的身份……”苏玥迟疑着，还是说了。
　　宋国涛当即表示理解：“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苏玥这才沉沉吐出口气，对着宋国涛鞠了个躬：“谢谢您！”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一直过了好久，空旷的街道口仍响彻着宋国涛爽朗的笑声。
　　……
　　怀揣着好心情，苏玥疾步回了院子，老早就捧着饭碗等在楼梯口的马槐花一见到苏玥，激动地跟上去邀功。
　　“苏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马槐花一手捧碗，一手把人拉到楼梯内角，激动地胸口微微喘着气。
　　“你刚才没回来不知道，有个年轻小伙子，斯斯文文的还戴眼镜，来咱院儿里打听你呢！”
　　“戴眼镜的？打听我？”那不是……赵超吗？
　　除了他，她就没见这年头谁还戴副眼镜。
　　“是呀！问我们你的人品，作风……”马槐花边说边打量着苏玥的脸色，见无异样，才又笑着：“不过我可是答应过你的，以后不会再说你坏话！我把你从头到脚好好的夸了一遍，那小伙子一听，我看他笑着笑着就走了，看样子很开心哩！”
　　怪不得赵超一回来，在秦主任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他立马就同意了放她加入华侨商店。
　　感情还多亏了马槐花这张嘴呀！
　　苏玥心中一阵喜悦，对着她弯了弯唇：“谢谢，你跟我上来吧。”
　　一听可以跟着她上楼，马槐花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一进门，苏玥让她在客厅等会儿，没多久，就提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东西出来，油纸包着的，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哎哟，啥好东西呀！
　　苏玥还没说话，马槐花这手就控制不住地抬起来。
　　等到手后，马槐花对着油纸袋狠狠吸了又吸，一口就闻出来了，是桃酥！
　　妈耶！这好东西，她家大毛最喜欢吃了！又酥又香，咬上一口，嘴巴里一整天都是香香甜甜的味道！
　　马槐花嘿嘿一笑，欢欣溢满腔，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后了。
　　“苏玥妹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哈。”说是不客气，手却很老实地紧攥住油纸袋，狠狠吸了两口香味儿。
　　她现在彻底成了苏玥的“狗腿子”，忠实“崇拜者”。
　　自从得了苏玥的好处，马槐花可算是懂了。
　　跟着高红梅那种又穷又酸又嚣张跋扈的人是不可能有出息的，只有跟着苏玥这种，霸道又有主见的，才能讨得到好处！
　　人家这聪明劲儿，高红梅那咋咋呼呼的死丫头能比吗！
　　显然不能！
　　反正体会到跟苏玥作对的下场，以及跟随苏玥就能得到的好处，马槐花心中的一杆秤来回倾斜，最后斜到了苏玥身上。
　　从今往后，她可就唯苏玥马首是瞻了哈！
　　“没事，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说好话呢。”
　　“嗐！不谢不谢，都是邻居，可不得帮你说话嘛！”
　　两人虚伪地客气了一顿，马槐花熟练地把桃酥塞进肚子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欢欢喜喜就下了楼。
　　后来没多久，田芳偷偷摸摸地上了二楼，把马槐花说的那些话对她重述了一遍。
　　苏玥只听了一半就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还不是来讨要好处嘛，她能不懂？
　　于是道了谢，给了一袋桃酥，田芳激动地差点叫出声，激动地连连保证：“苏玥大妹子！以后我一定多说你好话！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跟你作对了！”
　　看着田芳激动跑下楼的身影，苏玥好笑，觉得这些邻居还挺搞笑，她就没见过这么不禁风吹的墙头草。
　　……
　　送走两人，大概二十分钟后，乔景明上门做饭。
　　开门后，两人异口同声地来了句。
　　“我有个好消息！”
　　“我有个好消息！”
　　“噗——”苏玥捧腹大笑，“咱俩咋这么有默契呢。”
　　她让开道，乔景明长腿一迈，跨步走了进来。
　　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不过裤子换了，是条藏蓝色的长裤，布料瞧着格外熟悉。
　　定睛一瞧，大腿处有几道绣纹，刻着几个小子——无线电一厂。
　　原来是厂服啊，这年头各个厂区的厂服都大同小异，也怪不得眼熟了。
　　“什么好消息？你先说。”苏玥给他倒了杯水，雀跃地眸子望着他催促道。
　　今儿个乔景明下班晚了，路上紧赶慢赶才赶到她家。
　　还真渴了，咕噜几口就喝掉了她倒的温开水。
　　喝完看了看透明水杯，摩挲一会儿瓶身，才道：“你先说吧。”
　　“也行。”苏玥当即不再犹豫，把早就准备好的大红本子掏出来，显摆地拿在乔景明面前晃悠。
　　“当当——！”
　　瞧着苏玥严重迸射出来剧烈灿烂的光芒，乔景明好奇接过：“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上面写着呢。”
　　大红本子一番，就看见了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鹿城华侨友谊商店”，粮食户口本……
　　“……售货员？”乔景明不敢置信地呢喃道。
　　“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苏玥边笑边打量他的神态，捂嘴偷笑：“你可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哦。”
　　他的反应比苏玥想象中还要呆滞，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视线反复游移在红本子上，翻了又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大红戳章，眼底的火苗终于熄灭。
　　一系列的动作看得苏玥摸不着头脑，抿了抿唇，看着男人的眼睛，苏玥慢吞吞又道：“不过你上午说的那个无线电厂的质检员，抱歉我不能去啦。”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指尖微微收拢，封面印上一道细微的指印，突然就把红本本还给了她。
　　苏玥接过，就听他温润好听的嗓音徐徐道：“恭喜你。”
　　“谢谢~”苏玥笑眯眯地收好本子，望向他：“该你说了！什么好消息？”
　　孰料乔景明右手突然覆盖在厂服裤兜上，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不是说有好消息吗，这是整哪一出？
　　苏玥视线上下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他垂落在腿边的右手上。
　　“你揣了什么？”她指着他的右腿裤兜问。
　　“没。”
　　说着长腿迈开，就往厨房走。
　　苏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他裤兜里掏。
　　手伸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动作 不太好，便瘪了嘴，指着他说：“给我看看。”
　　“看什么？”
　　“你是不是揣了什么东西要给我看呢？”苏玥歪了脑袋，澄明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搅着琥珀色的糖丝。
　　乔景明呼吸一滞，移开脸不再看她，手臂动了动，想挣脱她的禁锢。
　　“没有。”语气听着莫名有些落寞。
　　他抬脚进了厨房，苏玥盯着他的背影反复琢磨，看见了从他裤兜里漏出来的一个白色小角。
　　还不承认，那里不就放着什么吗？
　　干嘛呀突然就变卦了，还说有好消息呢。
　　苏玥走上去，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裤兜，果然，一个硬硬的，像书本一样的东西放在里头。
　　听见一道清脆的“啪”，乔景明愣住，僵硬了身体半晌没动作。
　　“我就说有东西吧，怎么不拿出来看看呀，是要给我的吗？你明明说了有好消息的，现在怎么又不说了，太吊人胃口了吧。”
　　苏玥如此埋怨道，红唇撅得老高。
　　见他仍是没动作，苏玥撇撇嘴，不想再逼迫他。
　　转身离开厨房，临走前两腮气鼓鼓，来了句：“没劲。”
　　一只脚将将迈出厨房门槛，手臂忽地被人从身后握住。
　　那手心滚烫，烫得她差点惊呼出声。
　　“你干嘛？”苏玥回头，疑惑地望着男人。
　　只见乔景明忽然把手放了，在裤兜里掏了掏，最后掏出来一个白色的小本子。
　　“这是？”这就是乔景明原本想给她的惊喜吗？
　　苏玥接过，小本子小得可怜，大概就巴掌大小，也没几页，薄薄的纸张一分钟就能数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来，才瞧见正中央的一行——“无线电厂质检科复习手册”。
　　苏玥脑中似被狠狠一击，诧然间空白了一片。
　　“这……”
　　“随手在厂委办公室拿的，既然你已经找到了工作，也不需要了。” 乔景明故作轻松地道。
　　可语气里满满的落寞一览无余。
　　他以为自己掩藏地很好，实际上早已被苏玥看了个透彻。
　　苏玥蠕了蠕嘴唇，喉间滑动，最后吐出三个字：“抱歉啊……”
　　她也不知道华侨商店的事会来得如此巧合，如此突然。
　　“没事，小事而已。”
　　他弯了弯唇，故作轻松，随后像往常那样，从墙角的菜篮子里，拿出晚上要做的蔬菜，有条不紊地洗菜，切菜……
　　苏玥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总觉得好像辜负了你一样。”
　　这个词容易有歧义，乔景明倏地笑出声，觑她一眼：“没有，反正也还没开始，这没什么。”
　　苏玥只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的好意，满心满眼愧疚。
　　虽然他口口声声没事，但她却敏锐地感受到他心里是有点难过的。
　　要不然，也不会突然就变了脸色，说没有好消息。
　　苏玥知道乔景明不善言语，遂主动问他：“你生气了吗？”
　　正弯腰往灶膛里塞柴火的乔景明顿了顿，眼底一片茫然：“怎么会生气？”
　　小事罢了……他怎么会生气。
　　不会生气的……不会……
　　“真的？你不会觉得我让你白费心了吗？”
　　因为他看起来对这件事一直很用心，找工作的这些天来，他甚至好几次跟她分析过各种岗位的利弊，显然十分上心。
　　“不会，这不是才刚拿来吗，其实也没费什么心思。”
　　见他无所谓的态度，苏玥愧疚地吐了吐舌头，有些释怀了。
　　“那你别生我气哈，这个售货员的工作吧，就很突然，太突然了，就今天中午吃完饭之后的事儿。我认识的一个叔叔，说什么国外友人来访，华侨商店急缺售货员，他知道我会英文，所以就叫我去了，所以我……”
　　“嗯，没事。”乔景明看起来很快就释然了，面色恢复如常：“过来帮我洗个菜？”
　　苏玥眼睛一亮：“好！”
　　两人边忙碌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玥时刻注意着乔景明的神态，许久后才放下惴惴不安的心。
　　“我刚刚真以为你生气了呢，总觉得你看起来心情没那么好了。”
　　乔景明唇角一弯，安慰她：“没有。”
　　“那就好，要不然弄得我怪难为情。”
　　毕竟这也算是放他的鸽子。
　　“今天吃回锅肉和黄瓜炒蛋，要不你就在我家吃吧？我多煮两碗饭。”
　　乔景明爽快地拒绝了她：“不了，我回家吃。”
　　意料之中的答案，苏玥这次却想试一试，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
　　“我这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工作，你就陪我庆祝一下呗，再说了，工作的事儿我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就别跟我客气了。这些天来你帮我不少忙，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没事，你给的工资已经很高了。”这已经帮了他不少忙。
　　“那你就是还在生我气咯？”苏玥觉得他的语气和神态跟往常不太一样。
　　可他却斩钉截铁，认真地看着她：“没有。”
　　闻言，苏玥憋笑：“可你这样的态度，不就是还生我气嘛。”
　　继而歪着脑袋，故意叹气，整个人显得十分无奈：“唉，我知道是我不对，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招你待见。”
　　“没有。”乔景明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生了张不会说话的嘴，他想说自己没生气，也没怪她。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那些话都过于生硬，没诚意。
　　苏玥听了说不定又会误解。
　　“没有没有，一直说没有，那你到底吃不吃嘛？”苏玥干脆语气强硬，给他下一剂猛药。
　　这男人太磨叽啦！
　　孰料这药下得着实够猛，因为乔景明下一句就是：“吃。”
　　……
　　夜虫叽叽，皓月横亘在天迹。
　　乔景明今天来得晚，做完饭已经是六点半的光景，初冬的天昼短夜长，这时晚霞已经消散殆尽。
　　一顿饭吃得比往常热闹，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加入。
　　“婆婆，今天吃回锅肉，特意让乔景明烧地软些，免得您咬不动呢！”
　　吃了肉又吃了细粮，老太太最近红光满面，身子骨瞧着好像都硬朗不少。
　　“好，好。”
　　老太太欢喜地夹了口回锅肉到嘴里，果然绵软不卡牙缝，嚼几下就在嘴里化开来。
　　苏玥眯眼笑，说罢望嘴里塞了一大口肉。
　　乔景明坐在她对面，不动声色地吃着饭。
　　饭桌上不止两道菜，还有苏玥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速食卤味鸭腿和腊肠，切成块再装入碗碟，就成了一道菜。
　　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干紫菜也是空间超市里的产物，冲上滚烫的开头，再打一颗鸡蛋进去，洒点盐巴，别说，还挺鲜。
　　乔景明知道她从前的身份，早已习惯苏玥的大手笔，见怪不怪。
　　苏玥舀了勺汤泡饭，就着回锅肉吃，边吃边问对面坐着的男人。
　　“回家晚了你妈会骂你吗？会不会把你那份饭留着啊？”
　　“不会。”
　　不知道他说的是不会骂他，还是不会给他留饭。
　　“吃呀，快吃。”见他都不怎么夹菜，苏玥催促道：“还好前一阵子在家里囤了点货，喏，这香肠你肯定没吃过，尝尝，可有嚼劲了，脆脆香香的，是……是我朋友从港城带来的。”
　　“你朋友？”自从苏玥搬到这里后，他好像从来没见她跟谁交好过。
　　好像也就杨秀玲能跟她多说几句话。
　　“嗯，我以前的朋友，不过不住在这里，在城北呢，偶尔拎点东西过来看看我”苏玥顺口胡诌道。
　　乔景明点点头，没多问。
　　气氛沉默了好一会儿，苏玥戳着碗，又问：“怎么不说话了？”
　　这人怎么戳一下动一下，都不知道主动找话题吗？
　　“说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苏玥想了想，想起一个还算重要的事儿。
　　“对了，感谢你今天愿意陪我和婆婆一起吃饭呀。后天就是我十八岁生日，正好今天你在，那就顺便给我庆生，后天我就不过了，反正一天两天的也无所谓。”
　　“生日？”这事来得比她找到售货员工作还要突然，且十八岁生日，她就这么敷衍地过了……
　　乔景明突然站起身，把苏玥吓了一大跳。
　　“你干嘛去？”
　　“给你做碗长寿面。”他绷着身子，正经道。
　　苏玥忙不迭把人拉回来，哭笑不得：“不用啦，生日这种东西不是每年都过吗，说实话，我也不怎么看重。”
　　这人还真是说风就是雨，撸起袖子就是干。
　　“可你十八……”成年了的生日怎么能跟普通生日比？
　　“继续吃，不就一个生日嘛。”苏玥把人按回座位，老太太边吃边望着两人，不知道他们吃个饭走来走去在搞什么鬼。
　　“如果你实在是想给我过生日的话，要不干脆告诉我工作上需要注意的事项吧，这个实用。”
　　苏玥重新坐回位置，如此对他说。
　　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去厨房帮她做完长寿面，可看着苏玥期待溢满腔的眼神，最终行动化为了言语。
　　“转粮食户口的时候他们查你身份了没？”
　　“查了，差点就过不了呢，不过最后幸好还是给我过了。”具体的过程苏玥就没说了。
　　乔景明点点头：“嗯，工作后尽量低调吧，毕竟你的身份。”
　　“嗯！这个我知道的！”穿越后，苏玥就因为高调而吃了不少亏，以后怎么说也得低调了。
　　“即使不喜欢同事，最好也要跟她们维持表面工夫，毕竟很可能要相处一辈子。”
　　改革开放前，大部分人的思想都停留在如今的“铁饭碗”观念上，乔景明的话没错，也不能说半点没有前瞻性。
　　这年头这样一份好工作，多少人巴不得做到老呢？
　　只能说时代的局限性罢了。
　　“好，表面工夫我还是会做的。”
　　乔景明思考着自己在厂里工作的经历，又道：“有不会的地方，别怕问，多问，才不容易出错。”
　　“好。”
　　就这样，一个耐心讲，一个耐心听。
　　乔景明格外细心，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从同事到领导，从上班到下班，各种注意点他都有提。
　　听着听着莫名觉得有点枯燥，却又那么温暖。
　　苏玥暗道，这男人好像比她在末世的俩闺蜜还啰嗦。
　　边吃边聊，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早就放下筷子离开餐桌，只剩乔景明仍喋喋不休说着。
　　说到最后，苏玥掩嘴打了个哈欠，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遂掩嘴轻咳一声。
　　“明天就开始上班吗？”
　　苏玥立马来了精神：“没有，我还得去培训三天呢，代表团下个月就到了。”
　　“早上几点去？”
　　“九点到就行。”
　　“嗯，华侨商店挺远的。”
　　“还行，走路半小时吧。”这年头就这条件，她没得挑。
　　“你平时几点起床？”
　　“嗯……没工作的话，我一般十点起床，偶尔七八点也会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乔景明敛下眉头：“那你现在至少得七点起床。”
　　做早饭的时间加上洗漱，吃完还要赶路，速度慢的话略有些着急。
　　“没办法，工作了嘛懒觉肯定不能再睡。”
　　“还挺有觉悟。”
　　他突如其来的调侃使得苏玥噗嗤笑出声：“我一直都很有觉悟的好嘛。”
　　说得好像以前她觉悟很差一样。
　　那是因为以前没工作，啥事儿都不稀的做。
　　现在就不一样了嘛，华侨商店售货员的工作多气派多有地位，那是有少人梦寐以求却没能力够上的事业。
　　肯定要认真对待。
　　而且她还幻想着能搞点进口电器回家呢。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那道不甚清晰的黑影。
　　过了好一会儿，乔景明嗫嚅着唇，把最后一个叮嘱徐徐道出：
　　“再一个就是……如果有人欺负你，可以找我。”
　　他润朗的声音里难得的夹杂了一丝紧张，气氛有一刹那的停止，苏玥愣住了。
　　过后，苏玥捧着碗低低笑，碎米般的洁白素齿在红唇间熠熠生辉。
　　“行啊，以后谁敢欺负我，我就报你大名！”
　　玩笑般的两句话，让气氛中的两人无端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异感受。
　　气氛一时间欢快极了，可乔景明却觉得，心口有块地方怅然若失了起来。
　　仿佛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他在对待苏玥的时候，就有一种与别人不一样的感情。
　　像春生嫩芽，一点一点地，冲破土壤，很快，就要重见天日。
　　“生日快乐。”
　　……
　　乔景明离开苏玥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的光景，平时他也总很晚才回家，因为要去不同的地方给人修理物品，比如自行车，各种家电。
　　所以家里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压根不会多问一句。
　　他是从后门溜出去的，没被人发现。
　　可当他的脚迈出百汇路的巷口后，心尖儿无故颤了一颤。
　　他抬手，掌心附在胸口，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鼓声如雷。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塞得疼痛。
　　这好像是从苏玥说自己要去华侨商店上班后，突然生出的一种怪异感觉。
　　他想到下午自己为了苏玥的工作问题，帮她全厂上下跑，才找通关系拿到的考试手册，想象着她通过考试后脸上会绽放出如何美妙的笑。
　　或许未来他们会成为同事，可一切都在这个晚上灰飞烟灭。
　　分明……分明其实也没什么，他们每天还是能见面，她还是会继续吃他做的饭菜。
　　到底是为什么，心口的痛感，钝钝的，涩涩的。
　　像是盛大的期待过后，又跌回原地。
　　那种无助和茫然……充斥着心口。
　　也好像，是他想太多。
　　所谓的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这种感觉逼疯了。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希望，出了这样的结果，或许也不会有太大的感受吧。
　　走到垃圾场附近，乔景明忽然把考试手册毫不留情地扔了。
　　它孤零零的，躺在那原本不属于它的地方。
　　冷风呼呼卷，黑夜蜷缩着抱紧小巷，大地黑沉沉的，像只张着大口的怪兽，一点一点把路人的心给吞噬。
　　黑暗中，垃圾场旁，只听得清凌凌的脚步声凸起，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是个男人。
　　他正弯着腰，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没过多久，男人捧着个白色物件，踏着清风，离开了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
　　29号我把v前一些章节修改过，老读者不用回去重新看，不影响后续情节哦~

30.第 30 章 · 
　　翌日, 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为了不迟到，苏玥一个早上醒了好几回。
　　一次是五点，一次是六点, 还有一次是七点，最后又躺下眯了会儿, 八点了。
　　上班前三天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培训, 工作量不大，负责人带她逛了逛工作环境，再带她见了一下新同事们, 今天的内容也就差不多完成了。
　　华侨商店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楼，建立在鹿城市中心。
　　一楼主要售卖工艺品，食品，副食品, 二楼以华丽的服装为主，三楼是家电类的贵重物品，比如手表照相机一类。
　　不过一楼的橱窗，也放着电视机和其他几样电器，那些是展品, 不对外售卖。
　　培训完之后，苏玥下班回家, 经过百货大楼，进去买了些糕点，去了趟街道办。
　　她本来想找宋国涛的，可到达街道办的时候工作人员都已下了班。
　　苏玥无奈，看来得去他家里找人了。
　　宋国涛的家庭地址苏玥不知道, 但保卫科的同事还坚持在岗。
　　遂过去问了问，说是离这里不远, 就在乔景明家隔壁那条巷子。
　　清江路233号。
　　苏玥踩着晚霞的尾巴去了清江路，好不容易找到宋国涛的家，却被他老婆告知人不在家，说是出去办事儿了。
　　苏玥遗憾地笑了笑，把手里糕点递给薛彩莲。
　　她惶恐着不肯收，苏玥才把自己工作的事儿跟她解释了一遍。
　　“哦，原来你就是我家老宋说的，那个英文很好的女同志呀！”
　　“对，是我。”苏玥笑着道。
　　“那你这是干啥？给我家送点心做什么？这多精贵，咱可不能要。”
　　说罢又将糕点还了回来，死活不肯收。
　　苏玥也不要，推给她。
　　“您就收着吧，如果不是宋叔的介绍，我到现在还没有份体面的工作呢，眼见着微薄的工资连饭都吃不上了……您说说，这样大的恩情，我怎么能不好好感谢！”
　　“这倒是，但你能进华侨商店工作，也算让我家老宋立了功，你也帮了他一个大忙呢！”
　　华侨商店售货员的身份，那多气派多牛气，不是什么副食店什么百货大楼能比的。
　　那里边的顾客可都是外国友人，是华侨，跟那种地方沾边的，非富即贵。
　　她家老宋这忙啊，确实帮大了，跟售货员搭上关系，以后好处可有的是。
　　不过薛彩莲也知道，这吃公家饭的，礼物可不兴要。
　　她即使眼馋这糕点，想着自家老宋的仕途，还是不敢收。
　　苏玥嘴皮子都说干了，她仍然固执地不肯要。
　　“你有那份心就算我家老宋没看走眼，你的感激我收到了，等会儿老宋回来我会好好告知他的，这精贵的点心，你就拿走吧。”
　　“没事的姐，这点心虽说是为了感谢宋叔，可也不全是给宋叔，这是给您的，也是给您家小孩的。”
　　别看薛彩莲她丈夫是在街道办办公室当副主任，可这年头公家没多少油水给你。
　　或者说没多少有胆子的人敢捞，更不用说宋国涛这样的老实人了。
　　再看薛彩莲身上穿着的朴素棉布衣，胳膊肘上还缝了一只巴掌大的补丁，大冬天的脚踩一双最朴实无华的千层底布鞋，这样拮据的生活，平时肯定舍不得买糕点吃。
　　于是苏玥郑重地把点心塞进薛彩莲手里：“这年头拖家带口的日子不好过，姐，您就收着吧，给孩子解解馋，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苏玥的目光绕着大门探入薛彩莲身后，房间里面坐着个掰大白菜的小孩儿，骨瘦伶仃，身上衣服比苏玥穿的还要单薄。
　　两只小手被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小小的一只，看得人怪心疼的。
　　薛彩莲回头望了眼自家小儿子，心口免不得一阵酸涩。
　　真是让人家女同志看笑话了。
　　再回头时，苏玥已经飞快下了楼，像身后有鬼追赶似地，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再见了姐，我先回家了，记得帮我给宋叔问个好！”
　　薛彩莲忙不迭冲她背影晃着手上糕点：“欸！回来！回来！东西拿走！你这孩子！”
　　苏玥跑走后，楼道里很快陷入寂静，有邻居拎着菜篮子回家，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
　　“彩莲，拿着啥东西呢？”
　　说罢好奇地就要上来看，薛彩莲忙不迭合上门进了屋。
　　“没啥，我去择菜了，回见！”
　　咚——
　　门被合上，幽幽地叹口气，薛彩莲的小儿子三虎屁颠颠地跑上来。
　　“妈！我都看见啦！那个姐姐给你糕糕，我要吃糕糕！”
　　抹了把儿子鼻尖上挂着的水渍，薛彩莲看着手上的油纸包，又是欣喜又是感动。
　　许久后，在三虎期待的眼神里，才笑眯眯地把糕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拆开油纸包：“好，给咱乖宝吃糕糕！”
　　一只油纸袋里塞了两样糕点，一样是桃酥，一样是绿豆糕。
　　捏起一块酥香脆软的桃酥，三虎接过，礼貌地跟妈妈说了声谢谢。
　　桃酥入口，香甜酥脆，好吃地他一蹦三尺高，跳跃着，欢呼着。
　　“太好了吃了妈妈！你也吃！糕糕香！”
　　“妈妈不吃，咱乖宝吃。”
　　薛彩莲小心翼翼又捏了两块桃酥放在桌上，再用一只小碗盖住，等大儿子和二儿子放学回来吃。
　　剩下的全锁进了专门囤放粮食的樟木箱。
　　放好后，看着儿子如获至宝的小模样，薛彩莲心中好一阵酸涩。
　　这苦闷的日子，啥时候到头啊。
　　……
　　没多久，宋国涛回家了。
　　进门就看见三个儿子各自捧着块桃酥啃，怒意顿生。
　　“咱家是发财了？你咋给他们买点心吃？”
　　“不是我买的，是……”
　　薛彩莲把下午苏玥“送礼”的事儿告诉了宋国涛，两个人难得地吵起了架。
　　宋国涛发起怒来像只野狮子，两眼瞪得如铜铃般暴凸，三个儿子大气都不敢出，站在薛彩莲身后揪住她的衣摆，懦懦地盯着他们爸。
　　“早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能收不能收，谁给的东西都不能收！你咋就不听呢！你这是想害我呀！你忘了老张的下场了？你知道贪这点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你男人的工作还能保得住吗？”
　　薛彩莲当然记得丈夫的叮嘱，可……
　　她想起自己嫁给宋国涛后，拮据而清贫的生活，自己苦点累点就算了，还不能给孩子们一个温饱，心中的酸水便如江水般滔滔不绝。
　　薛彩莲今日难得地跟丈夫斗起了嘴。
　　“那么好的点心……再说了，又不是送，人家说了，这些东西都是给孩子的，又不是给咱大人，算什么收礼。”
　　“怎么不算了？那桃酥不是用钱买的？”
　　薛彩莲顿了顿，鼓着胆子怼他：“你给她介绍了那么好的工作，人家一单身女同志，不缺钱不缺吃食，送点桃酥给孩子吃有错吗？知恩图报，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你平时总爱跟我说教，在这种事情上你倒是迂腐地很！”
　　“妇人家家，你懂什么！”宋国涛气得站不住，叉着腰，胸口大口喘着：“一点小恩小惠瞧把你高兴的，你不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吗？”
　　薛彩莲也生气，气恼自己不就是收了一包点心就被宋国涛如此指责，心中的火气哗啦一下冒上来。
　　“怎么就手短了？说不定你以后遇上事儿了还得求人家。你看看，人家现在在华侨商店上班，这么好的差事好处肯定少不了，我看她是个懂知恩图报的好姑娘，以后说不定你还得靠她往上爬。”
　　此话一出口，宋国涛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一四十多岁的老干部，还需要靠一小姑娘往上爬？！
　　薛彩莲这是把他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指着她，宋国涛手臂都在颤抖：“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不吵架还好，一吵架，薛彩莲压抑数年的苦闷，借着今儿个这份争吵，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她痛苦地合上眼，又睁开，眼白猩红一片。
　　宋国涛第一次见到妻子如此悲戚的眼神，那眼神包含了太多东西。
　　绝望的、疲惫的、失望的……太多太多……
　　“宋国涛！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扪心自问，自从跟了你，我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你是街道办光鲜的副主任，人家都说我嫁了个好人家，说我有福气，家里那口子是个当官儿的，说我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老婆孩子吃的什么！穿的什么！”
　　说完，一滴泪悄无声息地爬上眼眶。
　　她狠狠抹去泪，抱着腿边三虎，母子俩惺惺相惜。
　　“宋国涛，你这么清廉你为什么呢？你就从来没考虑过你老婆孩子吗？你看看孩子们都瘦成啥样了，你数数他们衣服上有多少补丁？说出去有人敢信他们是你宋主任的儿子吗？副主任混成你这样的，你看看还有谁？！”
　　“老实说，嫁给你还不如我在娘家过的日子。你清廉，你正值，你铁面无私，外头落了好名声，家里寒酸地老鼠都不肯光顾。那点零碎的工资分你老娘老爹，又要张罗家里五张嘴，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你还总去接济那老太太！”
　　说到这里，沉默宋国涛突然插了一嘴：“老太太孤苦伶仃的，咱不接济谁接济”
　　“是，你是好人 ，是好干部，大家都敬佩你，夸你高风亮节，那夸了又咋样呢？他们能给你粮食，能让你老婆孩子吃个饱饭吗？”
　　话糙理不糙，宋国涛无力反驳，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悲凉的情绪，寒彻心扉。
　　“我告诉你，礼，我不轻易收；但吃的东西，不管谁送，我都要定了！”
　　话落，宋国涛下意识想反驳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再也不敢吱声。
　　愧疚、自责、抱歉……统统滑上心尖。
　　他抬头，看见了躲在薛彩莲身后畏畏缩缩的三个儿子，瘦小，单薄，可怜无助……
　　他终于惊醒过来，这些年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而他，一直沉浸于外界的赞美，陷入那些虚无的，自我享受的道德感中……
　　他颓败地靠坐在椅子上，满目萧然。
　　砰——
　　房间门被薛彩莲大力合上，宋国涛掩面深呼吸。
　　傍晚，悄然而至。
　　这注定是无法平静的一夜。
　　……
　　落日倾吐着血红色的光，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苏玥沐浴在余晖的彩霞中回到家，乔景明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蹲靠在门框上，背上是一只修理包，安静地坐在那里，双眼望着阳台外五彩斑斓的晚霞。
　　五光十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一种美好温柔的气息瞬时将人包裹，温馨溢满怀。
　　苏玥含笑迎上去：“怎么坐这儿，老太太不在屋里吗？”
　　“敲了门，没人应，应该是出去了。”乔景明拍拍大腿上的灰尘，起身道。
　　苏玥抱歉地冲他笑笑：“等很久了吗？”
　　他无所谓地回一句：“刚来两分钟。”
　　实际上来了多久，苏玥就不得而知了。
　　回屋后，苏玥进厕所洗了个手，出来发现乔景明还没进厨房，反而站在客厅，看起来像是在等她。
　　苏玥愣了愣，抽了张纸巾擦手：“怎么了？”
　　有事要跟她说吗？
　　乔景明把肩上背包放下，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
　　他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条厂服长裤，裤兜蛮深，能装不少东西。
　　没几秒，一只小方盒子就被他掏了出来，捧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盒子小得还没他巴掌大，苏玥好奇，抬手接过。
　　拿走小盒子时，她的小尾指无意间掠过他的手心，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苏玥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小盒子上，没太关注到那小动作，可乔景明却感受到了，还很仔细。
　　以至于她都捧着小盒子翻看了，他仍感觉到手心被她撩过的一块肌肤隐隐发着烫。
　　指尖轻轻在那块肌肤上反复摩挲，随着时间越流淌，越觉得抓心挠肺地痒。
　　“手表？！”
　　苏玥将小盒子打开，万万没想到里头放着一只崭新的梅花牌手表。
　　双眼一亮，拿起来在指尖翻转，看得仔仔细细。
　　许久后，感叹地启唇：“好漂亮！”
　　银色的表盘，深灰色的腕带，中间是泛白的银色，指针没有数字，只一根根标刻杆，表盘中间还刻有简易的梅花图案以及几个英文字母。
　　名声响彻南北的梅花牌手表，这样一只价格可不菲。
　　苏玥看得新奇，这样的老式手表，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呢。
　　“可以嘛，不过这手表看起来好小，你能戴吗？”
　　说罢意识到这似乎是一块女士手表，苏玥摆弄的动作忽的顿住，身体突然一个隐秘的颤动。
　　果然没多久，就听那男人笑着说：“给你的。”
　　她惊讶地捂唇，不敢相信：“啊？给我的？”
　　乔景明点点头，小心翼翼观察起她的神态：“生日礼物。”
　　“嗯？”什么鬼，送手表当作她的生日礼物？
　　不是吧，这多贵重呀！
　　见苏玥神色变了又变，乔景明忽然摸不准她的心思了。
　　大概自己也觉得送这东西太过唐突，遂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我看好多售货员都戴表，估计到时会你也得买一只，正好也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就这个实用一点。”
　　苏玥瞠目结舌：“你可真是送到我需求上来了，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啊！”
　　“不喜欢？”
　　苏玥摇摇头，抬头看他：“不是，手表很漂亮，我很喜欢，但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乔景明只是笑，垂眸注视她可爱的眉眼，笑得迷人：“没事，除了你，我也戴不上。”
　　“你不是还有妹妹吗？要不然给你妹妹吧。”苏玥叹息着，把手表塞进他手里。
　　一只手表起码百元打底，她在自家做了两个月，也才四十块钱工资，临到头钱没赚到反而投进去不少，死亏好吗！
　　苏玥下不去手，怎么能压榨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呢！
　　况且他还得攒钱养家，说什么都不能要。
　　“我有钱，真的。”其实他撒了个谎，但苏玥不收，他只能选择善意的谎言。
　　“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问题是太贵重了，她不好意思收！
　　这年头，一百块钱的手表是奢侈品，普通人买一只得攒大半年，用得起手表的人那是有钱人。
　　苏玥自诩也算半个有钱人，手表她买得起，所以决不能要他的手表。
　　见她一直不肯要，乔景明面上也没那么自然了，送手表这事儿就是鬼迷心窍，是拍板的行为。
　　他暗想自己这样的行为可能确实不太妥当，可事已至此……
　　乔景明微微一笑，俊秀的面孔被窗边晚霞轻抚，有种不同以往的柔和之色蔓延开来。
　　“没事，不贵。”
　　“你以为我小孩儿呢！还不贵。”
　　苏玥笑出声，笑得胸腔抖动三下，额间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垂落几缕，黑色愈发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目秀妍。
　　只瞧了一会儿，见她眉梢终于没拧着，乔景明敛下眸子，心情忽然云开见日。
　　他抿了抿唇，有些固执地道：“拿着吧，买都买了。”
　　男人的神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真挚。
　　最后把手表强塞进她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苏玥追上去，一把就将手表滑进他的裤兜：“我可不要。”
　　正要洗手的乔景明动作一顿，把手表重新掏了出来，塞给她。
　　“我不要！”
　　苏玥重复动作，扔进他裤兜。
　　如此反复再三，两人都被对方弄得没了脾气。
　　相视一笑后，乔景明不容分说地拉过苏玥的手腕，直接把手表给她戴了上去。
　　“喂！你也太霸道了吧！我都说了不要！”
　　霸道？他吗？
　　乔景明垂眸，边给她戴手表，边思考自己哪里霸道。
　　因着身高的缘故，他的膝盖微微弯曲着，修长的手指飞快翻转，没多久，他就用那生涩的动作，把手表成功戴在了苏玥柔腻白洁的手腕上。
　　“你！”苏玥嘴唇被咬得通红：“你干嘛呀……”
　　乔景明看她一眼，两瓣玫瑰似的唇上娇艳欲滴，诱人采撷。
　　他难得见她娇羞，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声线不自然。
　　“买都买了。”他还是这破借口。
　　苏玥最后一眼，是乔景明得逞后嘴角满意的窃喜。
　　看着转身他故作忙碌的背影，固执又拽。
　　苏玥狠狠咬了咬唇。
　　不多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丢！这厮不会喜欢自己吧？！
　　苏玥忐忑地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用目光打量起他来。
　　他继续忙碌着，洗菜，切菜，烧火……跟往常一样，没有半点不同。
　　苏玥心中考量着，面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乔景明的一举一动，包括每一个神态都在她的观察范围内。
　　一直到后来，苏玥发现除了刚才强迫戴手表的事儿，其余时候，他的表现十分正常，对她和对婆婆的态度也毫无区别。
　　……
　　苏玥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异性。
　　在末世，她的日子除了闺蜜就是丧尸，偶尔见见领导和同事，剩下的日子还是闺蜜和丧尸。
　　至于男人？
　　呵，男丧尸算吗？
　　所以她还真不知道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时，会有什么表现。
　　不过他都送她贵重物品了，或许多多少少是有点心思？
　　摇摇头，思绪重回现实，不管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两个人现在毕竟没有关系，说什么苏玥也收不下这样贵重的手表！
　　“不行不行，平白无故的，我不能收你的表！”
　　她说完就要拆下还给他，奈何对新手表不熟悉，掰了半天也没掰出来。
　　乔景明看着苏玥焦急地额上冒汗，解释道：“生日礼物，别多想。”
　　不多想，怎么可能不多想，这样贵重的一块表，怕是得花光他所有的积蓄……她值得他如此对待吗……
　　况且，仅仅因为一个生日，所以就送她手表吗？
　　今年生日是手表，明年呢？
　　送自行车？
　　后年呢？缝纫机？
　　大后年呢？收音机？
　　三转一响送个遍？
　　她何德何能……
　　就在苏玥找到解开手表的方法后，乔景明陡然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脱。
　　像一只温暖的火炉，紧紧包裹住她。
　　他只觉得手掌下的肌肤软滑地不可思议，很快又发现唐突了，忙收回，负手身后，却在偷偷摩挲掌心，悄然回味。
　　苏玥也不自在，垂下手臂，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咬咬唇，她深呼吸，突然转身冲进了房间，把门关上，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又走了出来。
　　她径直来到乔景明身前，二话不说就把手心的东西塞进他的裤兜。
　　一大叠钱顺势滑入口袋，乔景明下意识进去掏，苏玥学他刚才那样，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使了老大劲不让他动。
　　“别动，里面是一百五，也不知道够不够你买表的钱，票我就不给你了，就当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怎么样？”
　　一块梅花牌手表需要钱和票同时购买，缺一不可，但又都价值不菲。
　　乔景明送她手表的心意已经收到，但决不能在钱财上让他过于破费。
　　虽然不知道乔景明是昏头了还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这个决定。
　　即使他昏头了，她不能昏头。
　　如果免费收下了他的手表，两个人真就彻底不清不楚了。
　　“就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正好我上班确实需要一块手表，你这也算我的及时雨。”
　　说罢扬扬手腕上的手表，崭新的腕带在细碎的光线下，愈发显得那双手冰肌如玉，洁白柔滑。
　　良久后，他才哑着嗓子，说：“好。”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苏玥这才放心地收回手。
　　握地久了，她手心难免渗出些薄汗，那样炽热的温度，就这样在他手腕上残留了很久很久。
　　久到乔景明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仍觉得那块肌肤还带有独属于苏玥的温度和味道。
　　脑子里思绪纷杂，乱糟糟的一团，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奇怪体验。
　　难道，自己真的对她……
　　思及此，乔景明翻了个身，彻底失了眠。

31.第 31 章 · 
　　苏玥为期三天的培训是早出晚归, 加之她是院儿里的“名人”，期间自然引起了不少邻居们的关注。
　　到了第四天，苏玥正式工作的第一天, 有人按捺不住了，特意跑到杨秀玲家, 拾掇她上去问一问。
　　大家都好奇, 最近这苏玥忙上忙下的在干啥呢？
　　苏玥的一举一动本就在不少人眼里进行，这样反常的举动，大家自然不会放过。
　　杨秀玲自然也是好奇的, 遂点头答应。
　　这天早晨，苏玥吃完饭下楼来，穿过屋檐，走到杨秀玲家, 一直胳膊突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玥，你这又是去哪儿呢？”
　　提了提肩上的布包，苏玥疑惑道：“怎么了杨姐？”
　　“没事啊，这不好奇呢嘛。”
　　语毕，苏玥环视一圈四周, 一双双躲在暗处偷窥的眼睛，看得她着实发笑。
　　她轻笑一声, 弯唇道：“找了个新工作啊，最近在培训，明天就能上岗了。”
　　啥？找到了新工作？
　　这么突然……以前一点儿口风也没听到过啊！苏玥这人还真是啥事都暗中进行呢。
　　杨秀玲乐得心都开始沸腾，苏玥这女同志本来自身条件就好，现在又找到新工作了, 日子指不定比先前还好！
　　“真的？哎哟！那太好了，啥工作呀！工资多少, 多不？”
　　苏玥含蓄地笑笑：“还行吧，工资就跟大伙儿在厂里差不多，但是福利待遇好。”
　　“这么好呢？啥工作呀？”杨秀玲又问。
　　苏玥顿了顿，思索片刻，最后在杨秀玲冒着金光的眼神里犹豫良久……
　　算了，与其往后一直被逼问，倒不如现在就说。
　　“就……售货员。”
　　“呀！天啦！售货员！”
　　杨秀玲这惊讶的一嚎，吸引来不少视线。
　　暗中偷窥窃听的邻居们站不住了，丢下手里活计就跑了上来。
　　“售货员？！苏玥妹子当售货员了？！”
　　马槐花一声更大的惊呼把小院儿里所有人吓得不轻，这下真就坐不住，纷纷跑上来围观。
　　“啥呀啥呀！苏玥当售货员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厉害了！”
　　“咋去的？这说去就去了啊？”
　　“太快了，这才几天啊！”
　　……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闹得苏玥耳朵痒。
　　“停停停——大家别激动，先听听苏玥妹子咋说。”
　　杨秀玲抬手在半空挥了挥，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这会子大家倒是听她的话，说安静就安静，院儿里瞬间连鸟叫都听不见，落针可闻。
　　连闹腾的小孩子都围在人群外圈，好奇地竖起耳朵。
　　高红梅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人群外围，包括刘招娣，包文雅，高红斌几个，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走了过来。
　　面对一双双震惊的眼神，苏玥深呼吸，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一字一句对着众人解释：
　　“对，我当售货员了，所以大家这下应该不会再说我的钱来路不正了吧？”
　　一句话，让人群再次剧烈沸腾起来。
　　她清楚地听见人群里传来无数道诡异的抽气声，那是一种惊讶的，难以置信的声音。
　　“天耶，不会了不会了，谁还敢说你的钱来路不正啊！”售货员，多么吃香的工作啊！
　　福利待遇、社会地位，那是一等一的好！
　　她就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吃沪市大白兔，吃高级点心穿高级衣裳，那也没人再敢吭声了！
　　半句话也不敢说了啊！
　　一时间，从前那些看不惯的，那些不屑的、鄙夷的、唾弃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钦佩、羡慕、崇拜”！
　　“苏玥妹子！以后你就能帮咱捎东西了吧！”
　　一句话提到了关键点，安静的气氛瞬时热络了起来。
　　不论什么工作，只要是能被大家占便宜的，那苏玥就是院儿里的王，是被大家捧在手心的宝儿，现在谁也不敢得罪她了！
　　“对啊！那什么紧俏货，逢年过节的猪肉，你能给咱邻居们留点好的吗？”
　　“还有瓜子糖果副食，过年过节的去晚了还不好买，你可得给咱留着啊苏玥大妹子！”
　　“苏玥妹子，听说内部工作人员有内销货，质量好数量多，你能给咱搞点不？”
　　这还没正式上班呢，这些邻居们就已经开始做春秋大梦，苏玥好笑又无语。
　　感情这些人不是为了她找到工作而开心，是为了以后能给他们开后门而兴奋啊……
　　“咋了，苏玥妹子你这是啥表情，不乐意啊？”
　　被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她敢说不乐意吗？
　　可……
　　“我不是去副食店当售货员，我是去华侨商店当售货员！”那里面可没什么猪肉羊肉。
　　话音刚落，全场肃静。
　　“啥？秀玲儿，我没听茬吧？苏玥刚刚说啥？啥桥”
　　“华……华侨商店。”
　　哗啦——就像黑幕里撕裂的一道山谷大裂口，从裂口中照进来一束刺目的光，那样惹人注目。
　　苏玥的话在人群里掀起轩然大波。
　　我滴个乖乖，苏玥不仅当了售货员，当的还是华侨商店的售货员！
　　要知道，在这样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华侨商店在国人心目中地位可是十分很高大上的存在，对它是一种仰视态度，店内的一切商品都与 “舶来”“高级”等词划等号的，售货员也不例外。
　　如果说售货员这职位也有鄙视链，那么华侨商店绝对处于鄙视链顶端，属于鄙视别人的那种！
　　瞬时，院儿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久久回荡在房梁，就是绕上三天三夜也下不来了。
　　怪不得苏玥这女同志天天买好吃的啊！原来人家这是有实力！有底气的！
　　你瞧瞧你瞧瞧，新工作说找就找，一找就是大家羡都没资格的绝佳好工作！
　　他们活了三十年四十年，就是五六十年的人，也从没听说过身边谁有如此大本事，苏玥可不就是头一个？！
　　看着眼前一个个如狼似虎盯着自己的眼神，趁着他们愣神期间，苏玥大力挣脱杨秀玲的禁锢，飞奔出了人群。
　　“不说了我还有事，以后有空再聊！”
　　再不走皮都要被拔掉了啊！
　　“哎——哎——”
　　从今儿个起，这小院儿啊，注定不会太平咯！
　　……
　　“疼死了，高红梅你放手！掐我胳膊肉干啥！”傻了吧这人。
　　刘招娣抬眼看去，就见高红梅死盯着苏玥离开的反向，眼底浓郁的嫉妒火苗让人瞧着无故打个寒颤。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好事都能落在苏玥头上！
　　为啥，到底是为啥啊！
　　“诶红梅！红梅！你走什么啊！”刘招娣追了上去，把人拉住，火上浇油来了句：“你刚刚看见苏玥手上戴的东西没有？那块梅花手表，可好看可气派了！”
　　高红梅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刘招娣，一天天的尽往她伤口上洒盐巴！
　　“早看到了，用得着你提醒！”
　　她一过去就看见了，那么大一块，那么闪，她是瞎子啊看不见！
　　刘招娣仍陷入自我感慨中，歪着脑袋，眯眼冥思。
　　“为什么感觉那表戴起来，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好洋气。”
　　她的关注点跟大家伙都不太一样，她不羡慕苏玥的工作，因为这是她的本事得来的，毕竟华侨商店那样的涉外相关企业，真不是谁都能进。
　　可她羡慕的，是苏玥手腕上，那只闪闪发亮的梅花牌手表。
　　天知道，自从工作以后，她多么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手表呀，戴上它就是彰显高贵身份的象征，没人不想拥有一块手表。
　　可除了干部家的子女，刘招娣平时还真没在哪个普通老百姓手腕上见到过手表。
　　高红梅嫌弃地撇她一眼：“有啥洋气的，你要是戴起来，你比她还洋气！”
　　沉浸于手表中的刘招娣没听出高红梅华丽的酸溜溜，捧着脸眼冒金光。
　　“真的？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自己也没比她差多少嘛……嘿嘿。”
　　随口胡诌的一句还被她当真了，高红梅无语至极：“哎呀烦死了，你快上班去!”
　　刘招娣无所谓撩撩头发丝：“急什么，还有半小时迟到，咱就再聊会儿咯~”
　　“……”
　　*
　　苏玥进华侨商店工作的事情在小院里引起了广泛讨论，一直被多嘴的妇女们传播到隔壁院子，再到一整个巷子，街道……
　　后来苏玥不论走到哪里，总能感受到来自不同角落的灼灼目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高红梅在她公布工作的那天被刺激到了神经，发了疯似地要哥哥和父母给她也买一块梅花牌手表。
　　她没说真正原因，只说以后工作需要，说戴着手表才有范儿。
　　可这不还没工作吗，她还有半年多才毕业，等到时候工作个一年半载的，自己出一半，家里再补贴一半，这不刚好吗？
　　现在就买那得父母和大哥出钱！
　　再说了，这么贵的东西，高红斌还不愿意给自家妹子买呢。
　　毕竟自己都二十岁的人了，迟早要谈对象的，要是钱都给自家妹子花了个精光，以后他还拿什么谈对象？
　　不给，坚决不给买。
　　后来，大家时不时就能听见高家小屋里，传来高红梅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这次哭喊和以往都不同，没人安慰她了。
　　高红梅再也不是那个哭一声就能得到糖吃的“小公主”了……
　　*
　　七十年代，z国政府财政资源匮乏，穷得叮当响，外汇储备寥寥无几。
　　于是，聪明的政府就把脑筋动到了华侨、侨眷、外国友人以及外国政要身上，目的就是为了积攒外汇储备。
　　华侨商店，也正式是这一特殊时期生产出来的特殊产物。
　　听说来的最勤快的某亲王，购买能力极强，人家买东西不是要这个不要那个，而是除了这个不要，其他都要，让国家政府赚足了油水。
　　可惜这年头不讲销售业绩，售货员只是领死工资，要不然许多售货员巴不得天天都有这样的大财主上门。
　　七十年代华侨商店只允许持有侨报证、外汇券等购买凭证的人进入。
　　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面向大众，普通市民也能进来购物了，名字也自然而然缩减为“友谊商店”。
　　鹿城华侨商店坐落于城市中心，三层大楼，店内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主要售卖进口或特供商品，商店内就连标志标签都是中英文双语，而这些珍贵物品，都需要“侨汇券”购买。
　　所以在这一时期，侨汇券又被人们称为“票证时代的奢侈品”。“
　　……
　　八点五十分赶到商店门口，出示工作证件后，安保人员才把她放了进去。。
　　华侨商店的内部环境比苏玥想象中美不少，单说一楼，地面不是水泥地，而是铺有干净亮堂的地砖，地砖上是复杂的圆形图案，黄铜皮嵌入成线，好几种颜色的图形交错着，搭配起来格外好看。
　　商场顶部是用石膏做成异性图案，中间悬挂着漂亮恢弘的顶灯。
　　再说内部装修和布局也远胜百货大楼，即使用苏玥末世的眼光衡量，也能说是极尽奢华。
　　尤其是一楼南侧通向街道的一排宽大的橱窗，夜晚灯光打亮，橱窗内的展示商品瞬时五光十色，分外招人眼球。
　　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确实能让不少人艳羡。
　　没过多久，李主任来了，他把苏玥带到一楼公共柜台前见了一个女同事，算是“店长”一类的人员。
　　她资历高，店里同事都由她带领安排。
　　“沈桃，新人不懂的你帮忙看着点。”
　　“好的。”
　　吩咐完，李主任叮嘱苏玥几句话，就回了后院办公室。
　　沈桃得体一笑，目送李主任离去。
　　另一边，同事们好奇地趴在柜台后打量苏玥，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但脸上都有种在小院儿邻居身上没见过的，一种朝气的，自信活力的精神面貌。
　　沈桃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妇女，体型偏瘦，瞧着却比大部分民众富态。
　　瓜子脸、高鼻梁，中等偏上的长相，是个走温柔知性风格的成熟女人。
　　她上下打量一番苏玥，继而弯唇笑了笑，眉眼温柔，看起来蛮好相与。
　　“抽查一下，你现在知道售货员的具体工作吗？没有顾客的时候，该怎么做？”
　　苏玥轻咳一声，双腿微微合拢，挺直了身板一字一句道：
　　“售货员的主要工作，负责商店的销售和理货。商品需要摆放整齐，售货员需要熟悉店内每一款商品的特性、价格、产地、规格。不足的商品要及时补充，损坏的商品需要及时处理。店内每时每刻都必须保持洁净的卫生，对待顾客要热情周到耐心，不得无故离岗迟到……”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显然是早有准备而来，也说明这三天的培训没有白费工夫。
　　沈桃表示十分满意。
　　“不错，来咱这儿的外宾居多，英文的专业素养十分重要，现在我用英文跟你对几句话。”
　　“好的。”
　　这种考核难不倒苏玥，大约两三分钟，就顺利通过。
　　沈桃看向她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赞赏：“行，可以了，跟我来吧。”
　　沈桃带着苏玥去了二楼服装区，一上来就能瞧见柜台对面一张巨幅海报贴在墙面，海报下方有一行正楷字标语：“市面上有的，我们要最好；市面上缺的，我们必须有；外国时兴的，我们还得有！”
　　华侨商店内，一层楼有三个售货员，每位负责一个柜台，而苏玥即将占领的地盘，就是二楼服装区靠近街道一排的柜台。
　　那里有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外面不少街景，倒也有趣。
　　“往后你的工位就是这里，先给你介绍一下。”沈桃把隔壁两个同事叫了过来，一个是25岁左右的年轻女同志，一个是快到30的年轻女同志。
　　两个人瞧着都是面相温柔的人，没有尖酸刻薄样，苏玥悬起的一颗心总算回落。
　　天知道自从穿越后，她遇到过多少极品，在人际关系上，是真有点怕了的。
　　希望新同事是好相处的人吧。
　　两位同事过来跟苏玥打招呼，25岁的那位叫葛华，29岁的那位叫杨兰。
　　葛华是位知性稳重的青年女人。
　　长相中等，大众脸，双眼皮大眼睛，一笑起来，那薄薄的嘴唇便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用直尺比量过那样笔挺，
　　杨兰就很显年轻，二十五岁的年纪瞧着却跟苏玥一般大。
　　她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两只小鹿眼弯成月牙儿，唇角还有两颗小梨涡，配上弧度柔润的小圆脸，可爱极了。
　　“你们好，我叫苏玥，以后一起工作，请多多指教。”
　　“客气了客气了。”两位同事挥着手，笑眯眯地打量起她来：“咱还真是幸运哈，碰上你这么个漂亮女同事！”
　　苏玥腼腆一笑：“过奖了。”
　　沈桃跟着两位同事打趣了苏玥几句，下楼去了。
　　于是二楼就剩苏玥三人。
　　等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二楼拐角，葛华和杨兰迫不及待迎了上来。
　　“你真的好漂亮啊，你从哪里来的？”杨兰兴冲冲拉着苏玥的手，问道，两只眼睛就跟电灯泡似地，大放光彩。
　　“我就鹿城来的。”苏玥如实回答。
　　杨兰今年刚满25，性格却跟那张具有欺骗性的圆脸一样，咋咋呼呼的。
　　“鹿城哪里？我以前没见过你，是住在城南的吗？”
　　“嗯，住在城南，不过我家毕竟偏僻，在一小院子里，你们没见过也很正常。”能在这里工作的人，家里非富即贵，或是有关系，总之不论如何，条件是不会差的。
　　所以她们住的地方跟她那随便找的破落居住地肯定不一样，都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又怎么会遇到呢。
　　“那你家在哪里呀？下班后我和葛华一块儿去找你玩好不好？”
　　说完葛华用胳膊肘锤她一下：“你也太急了，咱这才刚认识你就要去人家家里，这不给人家找麻烦嘛。”
　　葛华比杨兰大四岁，心智上却比她成熟许多，像个知性的大姐姐。
　　苏玥垂眸笑了笑：“没事，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家破小，就来吧。”
　　不过得回去先跟老太太打声招呼，要是她不喜欢别人来家里，她就不能把她们带回去。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啊，咱不是那种人！”杨兰呵呵笑着，扭头看向葛华。
　　她无奈一笑，附和她：“那肯定，我们都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杨兰哈哈一笑：“就是，不过李主任也太快了，夏然姐刚走你就来了，咱这里可是一两年没来过新人呢！”
　　打趣了一会儿，两人把苏玥带到柜台后，端了三张凳子坐着聊。
　　“你今年几岁啦？看起来好小哦，成年了没？”
　　苏玥看起来真的很嫩，葛华觉得，这女同志瞧着比她二十岁的幺妹还要小个一两岁。
　　“今年刚好十八了。”苏玥笑道。
　　“不是吧，你也太小了！这么小就进华侨商店当售货员，你是头一份诶！”原本杨兰就已经是华侨商店来得最年轻的人，她23岁就进了这里当售货员。
　　可现在来了个苏玥，比她小多了，整整七岁呢！
　　“你真有出息，家里父母肯定很高兴吧。”
　　提起父母，苏玥难得地愣了愣，才点点头，道：“嗯，很高兴。”
　　如果父亲知道自己搬了家，还当上了华侨商店的售货员，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三人继续聊了一会儿，苏玥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咱一直这么聚在一起唠嗑，会不会不太好？”
　　要是沈桃上来看见，骂人怎么办？
　　“没事啊，咱二楼服装区平时很少有顾客来的，来的人不是买食品就是买电器特供品，咱这儿可是最清闲的位置！”
　　“这样吗？”看来她有够幸运的，一来就干最清闲的活儿，想想就觉得美滋滋。
　　“嗯。”葛华点点头：“没事，沈桃好说话，大家都是多年的老同事，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耽误正事儿就好。”
　　“原来是这样……”苏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新工作比苏玥想象中做得还要轻松，惬意又有趣，杨兰那姑娘，简直活跃地不像样，好像每天都那么无忧无虑无烦恼。
　　不过也是，她家庭条件好像不错，父母宠爱，是家里的老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姐姐疼爱，泡在蜜罐子里长大，可不就无忧无虑吗。
　　中午下班前苏玥好奇问杨兰有没有对象，毕竟这年头25岁还不嫁人，算得上老姑娘了。
　　孰料杨兰大大咧咧地仰起头，得意笑着：“我上个月刚结婚，我先生是电业局的，怎么样，羡慕吧！”
　　葛华把工牌扔她怀里，鄙视道：“瞧把你能的。”
　　杨兰嬉皮笑脸拱她胸口：“我就能！我有个好先生我咋不能！”
　　葛华无语地把人拍开，回头对着苏玥说：“先走了，下午见。”
　　“再见啦苏玥~回家吃饭咯~”
　　“下午见~”
　　从二楼下来，一直走到一楼大门口，看着街道外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苏玥纷杂的心这才被唤醒。
　　华侨商店售货员到底是怎样一份职业？这工作做得……可真是……水成了汪洋大海。
　　呼——下午继续来摸鱼吧。
　　……
　　中午到家的时候，乔景明又在门口等了许久，老太太慢悠悠散着步从院外回来，正好碰到刚走到家的苏玥。
　　两人结伴着上了二楼，才看见蹲在门口摆弄工具袋的乔景明。
　　“抱歉啊，又让你久等了。”苏玥抹了把额上细汗，上前几步抱歉道。
　　经过手表那件事儿，两人再次见到对方，竟有种恍惚的感觉。
　　“没事。”乔景明起身，一眼就瞧见了苏玥脑袋上的汗珠，暗想这么凉快的天，怎么热成这样，分明也没穿多少衣服。
　　转念一想，乔景明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一天，从市中心的华侨商店走回家，起码得四十分钟起步，这样一来……也怪不得他今天等了那么久。
　　他突然敛下眉，沉默着，不知思考着什么。
　　……
　　昨天送给她那只手表，苏玥一直戴着，乔景明做饭的时候忍不住频繁往她手上看去。
　　别说，那样白皙如玉的手腕配上一只低调的银灰色手表，显得整个人添上几分洋气与精致。
　　他的心忽然就被一种满足感撑地满满当当。
　　这边，苏玥也时刻观察着乔景明的神态、动作包括语言，企图从中窥探到他对自己的心思。
　　可……太普通了，太平常了，他所有的反应跟往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真看不出来。
　　所以说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啊，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对她又平平淡淡、大大方方；如果不喜欢的话，又为什么会送如此贵重的手表。
　　到底是她想得多还是他做得多？
　　苏玥被彻底难倒。
　　摩挲着手腕上的手表，苏玥边帮他打下手，边试探性地说了句：“你给的手表很漂亮，我同事今天还夸了它。”
　　“那就好。”他这样回答，脸色平静无波澜，让人无法窥探出真实的情绪。
　　许久后，略显安静的厨房里，终于有了人声。
　　“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想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32.第 32 章 · 
　　乔景明微怔, 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倒了。
　　苏玥微微侧头，长睫扑朔，安静地注视他的眸子。
　　彼时万籁俱寂, 连水龙头都不再渗水。
　　半晌后，他仍是没回答。
　　倒是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 木头杆子被烈火吞噬, 发出噼里啪啦的异响。
　　“想送就送了。”
　　他的回答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那样云淡风轻的表情，淡然地将苏玥的思绪迷晕。
　　想送就送了……好随性。
　　回答过后, 乔景明失了神，没注意到烧到手边的一根小木枝。
　　反应过来时，小火苗已经爬上了他的小尾指，俏皮地舔了舔, 刺痛一瞬间袭来，他条件反射地收回手，蹭的站起身。
　　“怎么了？”苏玥看着他突然的动作，疑惑道。
　　乔景明略显局促地紧绷了身子，半晌后又蹦出来一句：“我们俩算是朋友吗？”
　　“算啊！当然算！”苏玥当即点头, 态度十分肯定。
　　乔景明都愿意大方地送她手表，这怎么就不算朋友了？
　　瞧着苏玥那双圆而澄净的眸子, 娇艳的唇衬着素白的齿，忽然觉得口舌干涩，他呼出口气，说：
　　“朋友之间送礼物，很正常。”
　　是很正常, 可送如此贵重……那得是不一般的朋友吧。
　　苏玥如是想着，便问出了口：“那你送我贵重的手表, 是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吗？跟普通朋友不一样的那种？”
　　顿了许久，随后在苏玥好奇的目光下，乔景明终于不再吝啬道出心中想法，应了声：“嗯。”
　　“哇，原来在你心中，我是你好朋友！”苏玥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弯。
　　她的美不是柔和的，她的美夺目又深刻，看着看着，就恍惚了。
　　“那你也是！是我来这里之后最好的朋友！”
　　乔景明微顿了面庞，温润的眸光直直凝视她。
　　看着他略微诧异的眸子，苏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的，在这里，除了杨姐，就你对我最好了，不过杨姐跟我差了一辈，你跟我差不多同龄，所以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定定地注视自己，苏玥心中忽然升起一抹忐忑的情绪。
　　怎么这样看着她，难不成她说错话了？
　　他眼神幽幽的，如万年古井般深邃。
　　于是悻悻一笑：“你也知道，我这身份其实没几个人愿意跟我做朋友，所以……”
　　话说到一半，乔景明这厮忽然开了口。
　　他的眸子似洇了霞光一般，哑然失笑：“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玥恍惚间觉得，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一瞬间，好像有一种璀璨的因子在心中盛开，那是一种深居黑暗的人，才能见到的光芒。
　　苏玥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真诚。
　　可现在，她的心，混似不轻不重地被人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很奇妙。
　　苏玥承认，在那一刻，她小小地心动了。
　　……
　　午间，趁着乔景明做饭的空隙，苏玥悄咪咪把在副食店买的虾酥糖和水果糖装在一只油纸袋里包好，大概半斤不到，塞进了他的厂服裤兜。
　　沉甸甸的一团落入，乔景明炒菜的手一顿，回头就看见一双熠着亮光的璀璨眸子。
　　“什么东西？”他把油纸袋掏了出来，捏了捏，松松软软，不知道装了什么。
　　“糖！我装了点糖，你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吃吧。”苏玥笑眯眯道。
　　“这么多？”乔景明诚惶诚恐，下意识想还给她，被苏玥握住手腕，重新塞了回去。
　　“哎呀可别还给我了，客气什么嘛。你送给我一只手表，我回你点糖怎么了？一点糖多少钱，你这手表又多少钱？”
　　人情世故什么的，对于苏玥来说，其实知道的并不算多，仅有的还是在孤儿院学到的。
　　当然了，那都是小时候老师教的，至于长大后，日子就只剩下与丧失搏斗。
　　关于人生的很多道理，尤其是关于男女感情之间，苏玥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有接触过，两个闺蜜也是母单，这块领域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了。
　　要不然按照正常人的脑子，苏玥怎么也不会在收到手表这样贵重礼物，还在犹豫他是否喜欢自己。
　　其实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对你好，不是喜欢你，就是你身上有他所图的东西。
　　苏玥觉得，如果非要二选一，或许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别有所图吧，毕竟自己也算是他的老板不是？
　　说不定他送她手表就是讨好呢？
　　乔景明迅速炒完一叠菜，盛了出来，走至她面前：“你不是都把钱还给我了吗？”
　　苏玥俏皮一笑，看起来很开心：“那不一样！除了钱，你还花了不少票，那些票价值可不小，所以我就是想感谢你来着，你就收着吧。”
　　说直白点，她这是不想欠他太多，乔景明是个人精，哪里能看不出来呢。
　　心下略微泛着无奈，苏玥却不想再给他回话的机会，雀跃着蹦出厨房，回了卧室。
　　看着那道娇小而欢快的背影，乔景明哑然失笑。
　　捏紧手中一大包糖果，心口暖洋洋的。
　　“谢谢。”
　　“客气！咱不是好朋友吗。”
　　……
　　苏玥的一大包糖果让乔家孩子们为之兴奋雀跃，沉寂已久的小院儿里传来沸腾的呼喊，惹得邻居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哥！你哪来的水果糖！”
　　“呀！是我最爱的虾糖酥！我可爱吃这个了！”
　　兄妹三人趴在桌前虎视眈眈盯着中间的糖果，孰料金桂兰大手一挥，全部收入囊中。
　　在孩子们悻悻的目光下，她本就不大的一双狭长眼睛已经笑得看不见缝隙了。
　　“明啊，这些都是谁给的？”
　　家里糖票可全都在她手里，她可不认为大儿子有闲钱去买。
　　乔景明拿水杯灌了口水，又把工具包放下，敷衍着：“给领导家修了台收音机，送的。”
　　金桂兰一听喜笑颜开：“哎哟，不得了咯！给你这么多糖！这得是多大的领导？别不是咱鹿城的市长吧！”
　　“妈，你想啥呢，我哥哪有那么大能耐给市长修收音机。”二喜笑出声，表示不信：“人家市长有专门的专家修，找我哥也太扯了。”
　　“姐，大哥那么厉害，市长为啥就不能找他修？”
　　“三妮儿你傻呀，人市长那是谁？鹿城最牛/逼的大领导，咋能找咱哥修东西。”她觉得她哥还没那本事。
　　“那谁知道，万一我哥就是这么厉害呢？”
　　三秀一直都觉得大哥很厉害，他可是无线电厂五级技工，他啥都会修，这还不是最厉害的人吗？
　　话题就暂时讨论到这里，乔家兄妹几个现在可是死死盯住被她妈抱在怀里的糖果糕点。
　　四磊馋得快哭了，双手合十央求他妈赶紧给块糖解解馋。
　　金桂兰不舍得把这么多糖一下就给儿女们败光，她得精打细算着来。
　　“四磊最小，给一颗。”
　　“谢谢妈！”乔四磊兴奋地接过水果糖，火急火燎剥开糖纸塞进嘴，好吃得差点尖叫出来。
　　原来有钱人家吃的水果糖是这种味道，这是神仙吃的糖果吧，里面还有夹心呢！
　　好想变成有钱人，天天吃一百颗水果糖！
　　“三秀和二喜是女娃娃，你俩分着吃。”
　　说完掏出一颗，拿了菜刀一分为二，俩姑娘一人一半。
　　三秀差点委屈哭了，二喜当即就不乐意，跺脚嚷着。
　　“妈！不带你这么偏心的！凭啥我得跟三秀分一块糖！我要自己吃一块！”
　　金桂兰布满地看着自家二女儿：“一丫头片子干啥要吃一块糖？你妈我都舍不得吃，给你俩就算我大方，你还不乐意？真是白养你们了！”
　　“妈，我也想吃一块糖，我想吃虾酥糖，四磊都吃了一块。”三秀瘪嘴，要哭不哭望着她妈。
　　四磊嚼着奶糖，两只眼睛咕噜转着，看看自家两个委屈的姐姐，再看看自家小气吧啦的妈，嘻嘻一笑。
　　“妈，你就给我姐一人一颗呗。”
　　金桂兰狠狠瞪了眼小儿子：“去！再话多不给你了！”
　　四磊悻悻地闭了嘴，不敢发言，他可不想自己那份儿也没有。
　　二喜见她妈油盐不进，气得跑出房间门，连那半颗都不想要了。
　　她委屈，十足的委屈！
　　凭什么，每次都这样，每次她妈得了好东西头一个紧张的就是四磊，她和三秀凭什么只能吃四磊剩下的。
　　二哥和大哥都不争这些东西，家里就他们三个小的馋零嘴，可她妈偏心啊！每回都舍不得给她们。
　　多年的委屈积压起来酿成了如今的崩溃，她夺门而出，三秀紧张地追了出去。
　　“姐！”
　　乔景明冷眼旁观许久，耐心逐渐绷不住，胸腔深深起伏一下，他开了口，音若寒潭。
　　“一人给两颗，剩下的以后慢慢吃。”
　　四磊忙应和乔景明：“妈！你看我大哥都发话了！”
　　他妈实在是太小气了，虽然他是被偏爱者，可有时候看见二姐和三秀怨愤的眼神，说实话，他蛮愧疚。
　　可他也不能左右他妈的思想啊，他也希望他妈能公平点，但一说，他妈就要急眼。
　　为了自己的利益，他是不敢跟他妈呛声的。
　　金桂兰见孩子们一个个的全都反驳她，不耐烦地拧紧眉头：“听你大哥的还是我的？”
　　乔景明逐渐不耐烦，说不出什么好话：“你要不想以后我继续带好东西回来，你就尽管自己藏着。”
　　“嘿！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威胁你妈呢？”
　　果真就是那句话，孩子越长大越不听话，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妈，你怎么不讲理呢。”四磊嘀咕一声，嘴里的糖也嚼光了。
　　他希望他妈听他大哥的，再给他一颗。
　　“去！你妈我就是理儿！”
　　“给不给是你的事，以后别想让我再带好东西回来。”说罢乔景明起身出了屋，不想继续在这家里待下去。
　　眼见着两腿就要迈出院门，金桂兰见状不敢跟他硬碰硬了，忙喊他回来。
　　“哎哟你这倒霉孩子！回来！赶紧回来！我给，给还不行吗！”
　　她一拍大腿，再不情愿也得给了。
　　在这家里，除了工资，乔景明时不时还会带些好东西回来，让弟弟妹妹们和老娘打打牙祭解解馋。
　　这要是往后都不乐意带回来了，那他们吃西北风去啊!
　　金桂兰深知其中利害，也不敢再跟儿子呛。
　　她当了他十八年的老母亲，还能不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
　　乔景明这孩子，越长大心是越狠了，说不给就真不会给。
　　咬咬牙，从兜里再掏出四颗糖分掉，这事儿才算过去。
　　乔景明没继续往院外走，转身折了回来，路过隔壁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哭声，听着怪可怜。
　　他敲了敲门，语气略微舒缓：“出来。”
　　“姐，我哥叫咱出去呢。”
　　“我不去！咱妈那么偏心，出去干啥？”
　　乔景明见里头不开门，耐性再次被磨光。
　　“四磊。”他喊了声。
　　乔四磊屁颠颠跑过来，仰头看他：“哥！”
　　“水果糖你全给你了。”
　　乔四磊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听一道巨大的响音从房门口传来。
　　“咚——”
　　不过几秒，二喜就站在了屋檐下，用那双看仇人的眼睛盯着乔景明。
　　“大哥——！！！”
　　……
　　十一月初，天气逐渐转凉，怕冷的人已经翻出了厚外套披上。
　　此时正当七点，居民们有条不紊地洗脸、刷牙、吃早餐。
　　老太太饭后下楼消食，苏玥也正好下楼上班去。
　　见到苏玥和老太太下楼，一双双眼睛纷纷朝两人投来。
　　“老太太最近精神越来越好了啊。”
　　不知谁调侃了一句，就有无数句调侃随之而来。
　　“是哩，自从苏玥妹子来了，老太太脸上都多长不少肉呢。”
　　“怕是没少吃细粮吧，看看老太太现在走路都带风咯。”
　　“别说吃食了，你看人家现在身上穿啥衣？没有补丁的新衣裳，百货商店料最好的高档绣花面料，平纹的，我攒好久布票都没舍得买哩。”
　　“啧，也不看看人家是做啥工作的！那可是华侨商店！你们谁家亲戚再牛，能牛得过会说洋文儿的吗？”
　　大家调笑着，边做着自己的事儿，边打量着苏玥和老太太。
　　“咱以前还纳闷，说苏玥这个女同志，漂漂亮亮的小年轻，咋会有那么多闲钱？现在算是知道咯！”
　　“是呀，人家会外语，能力又好，找工作一找就是华侨商店售货员，这样有才华的人啊，说是没钱我都不信呐！”
　　“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强。”
　　很好，找了个工作，连最大的问题都给她掩盖了起来，瞧这一个个彩虹屁吹得，苏玥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要说墙头草哪边强，还得数他们院儿里的老邻居们。
　　……
　　苏玥的工作地点在室内，走路又需要是四十来分钟，所以她很热，这样的温度根本用不着厚实的棉外套。
　　一天四趟，四十分钟，一共就160分钟的路要走，万一遇上她生理期第一天，那死疼的劲儿，怕是得难过了。
　　啥时候攒点票买辆自行车算了，总比走路来得强。
　　可这才工作一天不到，起码得过个三个月，或者四个月吧，要不然现在就买自行车回来，邻居们还是得说她的钱来路不正。
　　唉，这苦逼的日子……
　　下午的工作跟上午差不多，一整天，这商店的二楼，就没来过一个顾客，闲到到苏玥这种咸鱼都有些受不住了。
　　再看隔壁的葛华和杨兰，人早有几手准备，两只手没闲着，边打毛线边聊天，这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可苏玥不会织这玩意儿，看着毛线在她们手中飞快翻转，很快就出来一小段布片，她表示十分的惊奇。
　　在工业化社会的末世，苏玥从来没见过人织毛衣，一时间看得起劲，居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咋了，苏玥妹子你也想织啊？”葛华抬头，好笑地看她一眼。
　　苏玥趴在柜台上，见一根根调皮的毛线在她手中欢快跳跃，看得津津有味。
　　“有点想，可我不会织。”
　　“那没事，我们俩都会，可以教你！”
　　“真的？！可我手残党，学不会就尴尬了。”苏玥讪讪一笑，谢过两人的好意：“还是算了吧，看你们织倒是挺有意思的。”
　　“没事啊，织毛衣特简单，基本上上手就会，我这种手脚不协调的，学了两天就会了！”说罢献宝似地把半成品高领毛衣举到苏玥眼前：“你看！就这，怎么样，质量还行吧，给我家先生织的！”
　　“啧，又来了。”葛华摇摇头，表示嫌弃杨兰这女人的秀老公行为。
　　苏玥噗嗤笑出声，接过来仔细翻看了一会儿，才中肯地点点头：“织的真好看，你先生肯定会喜欢的。”
　　“那可不，他敢不喜欢吗。”那小模样，得意极了。
　　说罢哼着小曲儿，继续慢悠悠地织了起来。
　　看着两个同事欢乐织毛衣，苏玥手痒痒，想着要不等会儿下班也去百货大楼逛逛，买几团毛线，反正葛华和杨兰说简单，易学，她们也愿意教她……
　　要不然傻站在这里，多无聊呀。
　　回去把整齐的商品摆得更整齐一些，苏玥彻底没了事做。
　　趴在柜台上无聊了一会儿，无端想起了乔景明那人。
　　俊逸非凡的面孔在她脑海里飘荡了好久，终于，她受不了了，跑到杨兰那边，问她：
　　“杨兰，你跟你先生是怎么认识的，你俩是谈了恋爱再结婚的吗？”
　　“不是啊。”杨兰好笑地看着她，边织毛衣边回：“我跟我先生是相亲认识，还是我小姨给我俩介绍的呢，咱俩一眼就相中了对方，谈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吧，就结婚了。”
　　“啊？这么快？”
　　“是啊，不就结个婚嘛，要拖多久？”这年头主张“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的观念。
　　耍流氓罪名可严重了，基本上道德上过得去的男同志，谈的第一个女同志就是将来要结婚的对象。
　　就算是相亲，那也一样。
　　看对眼了，就象征性地谈几天，再结婚。看不上，那两个人就说拜拜，下一个更乖。
　　这样的事儿在这样的年代太正常不过。
　　至于婚后幸不幸福，那就是完全看个人了。
　　杨兰很幸运，第一次相亲就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恰好那个男人也喜欢她。
　　这得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今生才会一拍即合走在了一起吧？
　　“别说，我跟我先生是真有缘，二十五岁之前，我连认识的男人都没几个，一跟哪个男人靠得近一点，我都会脸红，感觉很煎熬，不自然地很想逃离。”说完杨兰自己都笑了。
　　“可我一遇到他，感觉就很不一样了。我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虽然脸也红，心也猛跳，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觉得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在他面前，我的害羞都成了一种舒服的感觉，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杨兰边织毛衣边笑，笑容如春水般温柔：“反正就很好啦！葛华姐已经结婚有小孩了，现在咱二楼就你还没结婚，所以我跟你说哦苏玥，如果你遇到自己喜欢的男人，你也正好对他的感觉，肯定会觉得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母单玥真诚发问。
　　“是呀，怎么不一样咯，不都一个鼻子两个眼，要不长得丑点，要不好看点，到最后都得成丑老头！”
　　葛华说完，跟苏玥一块儿哈哈笑。
　　杨兰不想跟没有情调的人说话，娇俏地哼了声，拉过苏玥的手笑眯眯的。
　　“反正不一样，你喜欢的男人跟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你只要看见他，就会觉得好开心，好想一直跟他待在一块儿，那种感觉特美妙！所以我才会跟我先生见面没几天就结婚扯证嘛，这都是天注定的缘分。”
　　“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了，就会知道啦！”
　　“万一我遇不到喜欢的呢？”苏玥如此问道。
　　“噗——”杨兰彻底没了话讲：“得，你跟葛华一样，你俩都没情调！”
　　欢快的笑声顿时溢满整个二楼大厅，杨兰受到了葛华和苏玥的一直讨伐，势必要将这个天天秀恩爱的女人打趴下。
　　……
　　晚霞渐起，夕阳红彤彤的一团，大口大口吐着明亮的光。
　　下班后，苏玥顺路去百货大楼买了两团毛线，都是自己喜欢的颜色，后来又怕不够，再买了两团，四种不一样的颜色，可以织一件四色毛衣！
　　听起来就蛮不错的，苏玥如是想着。
　　拎起毛线团往家赶，她已经迫不及待睡一觉起来上班，再让杨兰和葛华教自己织毛衣了。
　　辛苦走了一路，下班后的一个小时，苏玥总算到了家。
　　这个点好多人家都吃完了饭，不少人围坐在屋檐下闲聊，唠嗑。
　　倒是没人去巷口坐了，因为天气冷了下来，那里风最大，温度最低，还是院儿里好，邻居们挤在一起，小孩子到处跑，热闹又暖和。
　　一进门，苏玥就受到了万众瞩目的视线。
　　“苏玥妹子回来了！”
　　“呀！咱的高级售货员回来啦！”
　　苏玥汗颜，想要加速冲到楼梯口，忽然不知谁喊了句。
　　“哎，罗大姐，那边还有个，张老太的家属！”
　　罗大姐一转身，就与苏玥碰了个罩面，见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同志，脸上炸开一抹笑，殷切地递了只捕鼠夹给她。
　　“你就是楼上老太太内个亲戚？”
　　罗大姐是街道办居委会生活区的工作人员，今儿个下班特意拎着捕鼠夹走街串巷发放，都是免费的，街道办统一采购发放。
　　“对。”苏玥接过捕鼠夹，笑了笑：“谢谢。”
　　“哎哟可真俊呀。”罗大姐第一次见苏玥，没想到是个如此漂亮的女同志。
　　瞧瞧这水灵灵的大眼睛，小鼻子，瓜子脸，皮肤白嫩地能掐出水，身材苗条，瞧着有一米六往上，这样好的外貌条件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苏玥见罗大姐一直打量自己，有些奇怪：“罗大姐，最近不是都冬天了吗，怎么还要送捕鼠夹？”
　　罗大姐笑眯眯地跟她解答：“嗐！这你就不懂了吧，这老鼠呀，你要是不防着，一年四季都往房子钻，烦得很！”
　　街道办每年都要挨家挨户送捕鼠夹，响应国家的灭四害活动。
　　“行吧，那我回家试试。”
　　说罢就要走人，罗大姐忙拉住她，本就不甚大的眼睛这下直接笑成了一条缝。
　　“同志，冒昧地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苏玥疑惑地打量她，四十岁左右的妇女，蓝外套灰长裤，看人时笑眯眯的，算得上和蔼可亲。
　　便礼貌道：“十八了。”
　　“有对象不？”
　　话落，四周邻居哄堂大笑。
　　“哎哟罗大姐你就算了吧！你家那小子能配得上天仙一样的苏玥妹子吗，就别扯了！”
　　“就是，你知道人家是干啥的吗？就你家那小子，配得上嘛！”
　　长得漂亮就算了吧，人家还有能力，华侨商店当售货员，咱这一整条街，现在还真没谁配得上她！
　　罗大姐不悦瞪了眼孔玉梅：“去！没跟你们说话，可闭嘴！”
　　不就一长得漂亮的小丫头片子，自家儿子又不是不能挣钱，咋就配不上了？
　　“……”苏玥这下还有什么不懂，感情这罗大姐是想把儿子介绍给自己做对象……
　　可真是……
　　这年头的人就这么喜欢当红娘？
　　苏玥当即爽利地拒绝了她：“抱歉了大姐，我……”
　　脑速飞快转动，苏玥干脆说句狠话，免得后面再来些大姐要给她介绍对象。
　　于是乎，苏玥回道：“我二十五岁之前，不考虑处对象的事情！”
　　话落，全场安静。
　　苏玥一扭头，就与刚走进院门的乔景明对上眼。
　　空气，陡然凝固。
　　她的心脏莫名停滞了两秒。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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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苏玥愣了愣, 略显无措得后退半步，莫名有点心虚。
　　也知乔景明有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他的脸色还是如往常那样平静无波, 让人看出来情绪。
　　他面色无波地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在黄昏的笼罩下添了几分旖旎。
　　这边罗大姐惊讶地嚷着：
　　“啥？二十五岁！那成了老姑娘？”说罢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 表示道歉：“我是那个意思哈, 我是说，我儿子其实像他们说的磕碜，你要是嫌弃, 我马上回家让他过来给你瞧瞧样貌。”
　　伸手打笑脸人，但苏玥还是直白地拒绝了她：“抱歉，您还是找其他人吧。”
　　说罢转身走人，被罗大姐锢住手臂：“哎哎同志, 我儿子可是在罐头厂上班，一个月四十来块，节假日还有食品福利，条件可好啦！”
　　“……”这些东西她还真缺。
　　看着苏玥淡然的表情，罗大姐解。
　　这年头食物多紧俏, 能在食品厂上班，那是多少人艳羡的事儿？这女同志咋听了之后一点表情都没有变化？
　　“真需要, 好意思了大姐。”
　　苏玥表示抱歉，临走前瞥了眼刚进来的乔景明，扭头由分说直接上楼去了。
　　“哎——哎——条件真挺好，好歹见见面再拒绝嘛！”
　　苏玥都走出去老远了，罗大姐还盯着人家背影看个停, 摇着头表示遗憾。
　　这姑娘，太俊俏了！
　　可惜了可惜, 她居然想二十五之后处对象，实在可惜！
　　“罗大姐，苏玥妹子答应，我家姑娘答应！”孔玉梅哈哈笑着来了句。
　　“妈！你说啥呢！”一道娇憨的女儿家音色响起。
　　邻居们再次哄堂大笑，罗大姐一个激灵，狠狠瞪她一眼，暗道一声晦气。
　　临走前问了声那姑娘做啥工作的。
　　杨秀玲得意极了，头仰得老高，鼻孔朝天哼了声：“她？人家可是在华侨商店上班！罗大姐哦，想让她当您儿媳妇，您呐，还是下辈子去吧！”
　　众人又是好一顿哄笑，调侃。
　　这边，罗大姐心中已被震惊溢满，嘴里仍可置信地喃喃道：“华，华侨商店？……”
　　“可是嘛！”马槐花哈哈笑完，指着刚进来的乔景明：“罗大姐，苏玥对象来了，你看看人家这外表条件，你家儿子是彻底没戏咯！”
　　“啥？对象？”是说没对象吗，是说二四五岁之前谈吗，这帅小伙又是怎么回事？
　　瞧着还挺眼熟。
　　见乔景明只闷头走着发一言，也解释，大家伙更加觉得两个人处对象的事儿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为啥澄清？
　　再说了，两个人天天中午晚上都在一起，清楚的，邻居们有点闲言碎语他还能管成？
　　乔景明没理会邻居们的打趣，绕过众人疾步上了楼，耳边是马槐花和孔玉梅几人热络的调笑。
　　“人家天天上门给苏玥做饭呢！你说，是对象谁有空给你当厨子哦！”
　　“是呀，罗大姐您还是赶紧相看相看别的姑娘吧！说定马上就要吃到他们的喜糖咯！”
　　“啥？！”罗大姐的眼里瞬间失了光彩。
　　……
　　乔景明上楼的时候，苏玥给他留了个门。
　　推开后，便见到她从厕所出来，嘴上咬着只皮圈，两手在脑后梳头发，最后绑了个高马尾。
　　“怎么了，快去做饭吧。”
　　苏玥神态看起来十分自然，乔景明心里有话，压抑着，没说。
　　“你……”
　　“我怎么了？”苏玥立马问道。
　　意识到自己语气的急切，苏玥轻咳一声：“你、你别吞吞吐吐，有什么话就快说。”
　　他眸光在她身上流转了好一会儿，说出来的几个字就化成了：“没什么。”
　　苏玥没趣地撇撇嘴，把蔬菜猪肉从柜子里拿出来，送进了厨房。
　　乔景明紧跟其后，开始洗菜切菜，苏玥没事做，就帮他打下手。
　　余光时而瞥见苏玥高高挽起的袖口处，白皙如瓷的肌肤。
　　他终于还是罢休，又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苏玥扭头，故作疑惑：“什么？”
　　乔景明喉结滚动，自然地把她手里清洗干净的白菜接了过来：“你说二十五岁之前……”
　　说到一半又停下，苏玥歪头看他：“之前怎么了”
　　意识到苏玥给自己下了个套，乔景明忽然愣住，又肯问了。
　　“没……”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懦弱，每回到了关键时候总是想着逃避。
　　可这从来都是他的作风，偏偏在苏玥这里，一次又一次地被瓦解。
　　莫名开始烦躁，在她的注视下，后来干脆一股脑倾倒：“你说你二十五岁之前考虑谈对象的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玥见这男人反复纠结的样子，差点憋住笑。
　　她故作玄虚，就是肯直白地告诉他：“嗯……你是在问这件事呀，那我得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刚刚在楼下对罗大姐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现在怎么又要想想……
　　乔景明心里没底，有些急上头，往灶膛里飞速扔了两根木柴准备烧水，过后抄起菜刀咚咚咚就开始切菜。
　　手上动作比以往都要快，余光还要时时关注苏玥。
　　意外来得突然又迅速，厨艺高手乔景明居然也有切到手的时候。
　　看着他条件反射扔下菜刀捏紧手指，本还想逗逗她的苏玥彻底没了心思。
　　跑过去拉住他的手，她眉梢都染上几分焦急：“是吧，切到手了？伤得严严重？”
　　她拉过他的手就是一顿翻看，乔景明顿了顿，垂头的一瞬间，就对上了那双急切的眼睛，自然地轻咳一声。
　　他下意识抽回手，没抽动，被苏玥紧紧握住。
　　“没事。”
　　苏玥瞪他一眼：“还没事！刀口很深，你看你满手的血！”
　　瞧着苏玥焦急的眼神，乔景明觉得疼痛都减半。
　　心下暖流淌过，他还想说没事，就见苏玥突然跑出了厨房，从卧室里翻翻找找，最后拿了瓶红药水出来。
　　“还好我以前有准备过，派上用场了。”
　　她把人拉到了客厅椅子上坐好，拿出超市里的棉签给他上药。
　　她低垂着脑袋，认真而专注。
　　感受到手上源源断注入的热度，乔景明喉结反复滚动。
　　这时候谁都没说话，却又无声胜有声。
　　听着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烧柴火声，乔景明说：“里面火还在烧。”
　　苏玥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动作，无所谓地道：“烧就烧，是加了水吗，多烧会儿。”
　　语毕，垂头关注而认真地动作起来。
　　“怕把锅烧干。”
　　“会，我两分钟就好了，你别动。”
　　他果然敢再动了，只是心下无奈，任由她拿捏住自己的手，仔仔细细地抹上一层红药水。
　　圆桌在窗边，借着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纤长细密的睫毛，涂一下药水，颤动一下，在细碎的晚霞里熠熠生辉。
　　似乎是意识到头顶上那男人灼热的视线，苏玥竟也微微自然起来。
　　抿抿唇，她说：“以后可能再马虎了。”
　　“嗯。”他点头应答，目光落在她那粉润的鼻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那么关注。
　　他想通。
　　就好像是日积月累，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在他看见的地方，暗自生长。
　　其实也就两三分钟，伤口就被处理好了，受了伤的指尖被她用一条长长的纱布裹着。
　　她用略显笨拙的手法裹了很厚的一层，鼓鼓囊囊的一团，怪可爱。
　　从她手里收回自己的手臂，手腕处尤带她暖暖的体温，过了好一会儿也无法消散，像是刻在了上面。
　　伸出胖鼓鼓的左手食指动了动，像只胖虫子在蠕动，把苏玥给逗笑了。
　　乔景明唇角微勾，二人视线交错，眸光中的温情丝丝点点蔓延开来。
　　望着她含笑盈盈的眸子，像是打气筒，乔景明胆子忽然大了起来。
　　“苏玥，你……你还没回答刚刚的问题。”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倔强，情绪的波动比往常要稍微浓烈一些。
　　这男人，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什么回答，可真是……固执！
　　她咬唇，边收拾起药水，突然站了起来，往卧室里走，边走才边回答他：“谈对象嘛……当然是骗她们的咯。”
　　“骗人的？”乔景明跟着站起身，“真的？”
　　他站在门口，眉梢浮上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喜悦。
　　苏玥打趣般地看他一眼，意识到什么，乔景明瞬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用的刚好是那只受了伤的食指，砂纸摩擦在鼻尖，带来轻轻的痒意。
　　苏玥放好药水走出来，站在乔景明身前，憋着笑，垫脚与他对视，红唇缓缓轻吐。
　　她说：“假的。”
　　两个字让他彻底愣住，过后心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假的？你……真的打算二十五岁之后……”
　　苏玥迫及待哈哈大笑起来，收回脚跟，抬手拍拍他的肩。
　　“乔景明，我这么明显的玩笑你都没看出来，你可真单纯。”
　　他的眸色果然染上几分诧异，又听得她道：
　　“好啦好啦，真的！我骗她们的，我这么一漂亮的大姑娘，当然要趁着年轻谈对象啊！最美好的年华当然要跟自己最爱的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啦！我可想浪费青春年华呢~”
　　他终于笑了，是真心实意的。
　　其实他没说的是，有种情感，就在她方才的那句话里，喷涌而出。
　　他说话了，只看着她。
　　苏玥也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默契地相望，发一言。
　　他忽然很想问她，有喜欢的人了吗。
　　话都转到喉咙口，硬生生止住。
　　挥了挥手，用那只“胖虫子”跟她打了个招呼：“谢谢。”
　　苏玥失笑：“客气。以后切菜可要小心点哈，你这手可宝贝地很，又要做饭又要修东西，我恨得给它上个保险呢！”
　　“保险？”
　　她继续笑，把人推倒厨房：“没什么，今天中午要我来做吧，你在旁边看着，你说放什么我就放什么。”
　　“好。”
　　有乔景明亲自监看，苏玥这厨房杀手的危害倒也会那么大。
　　一顿饭还算有惊无险地做完了，其实期间还是乔景明操手，因为他说只是左手食指受了伤，其他地方还能用，单手足以。
　　苏玥看着手底下快要糊了的白菜，无奈又将锅铲还给了他。
　　她去了房间，递给他一把钥匙：“以后碰上我在家，你就自己开门进来吧。”
　　她……居然给他钥匙……
　　乔景明微微诧异，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好。”
　　这是是代表，他们两个之间……越来越近了……更近了……
　　……
　　翌日，苏玥捧着宝贝毛线团上班，但今儿个有顾客上门，来得还少，一上午没停过，有外国面孔，有中国面孔，但无一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
　　招待完毕已经快到午饭下班时间。
　　等午饭吃完回来，苏玥跃跃欲试地拿了毛线团请教两位前辈。
　　杨兰握着签子和毛线团，主动教她：“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懂了吗？”
　　似懂非懂的苏玥：“懂了。”
　　“好，那你现在来试试。”
　　回想着记忆里杨兰的教法，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嗯……这织的什么？
　　一根根毛线交缠在了一起，分你我。
　　杨兰和葛华见状，哄堂大笑，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才捧着肚子拍拍苏玥的肩膀。
　　“苏玥啊，是这么织的，你看你，拿毛线签的手法都是错的，应该这样……”
　　葛华纠正了她的手法，杨兰纠正她的织法，教到最后，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苏玥才将将能入门。
　　“可以了可以了！你们看！被我织出来了！”
　　两人看着苏玥手中那别扭针脚的一小块布料，憋笑憋地肚子都痛了。
　　“可以可以，就这样，保持住，看看最后你能织出个啥玩意来哈哈哈——”
　　苏玥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看人家织地快要起飞，质量还那么好。
　　再看看自己织得比蜗牛爬还慢，又烂，大概也是知道了自己在这方面有点笨，但愿熟能生巧吧。
　　下班后，扯下别在胸口的工牌，背上包，苏玥跟着两个同事一块儿出了商店。
　　两位都是有家室的人，每天一到下班的点，杨兰的先生和葛华的先生风雨无阻地准时来接她俩。
　　虽然骑的是自行车，可相比于只有两条腿的苏玥，那可真是好太多了！
　　关键是，人家住在市中心附近，回家也就那么几分钟，还有专车接送，羡慕嫉妒恨呐！
　　唉。
　　叹口气，苏玥任命地往家赶。
　　将将转身要往大街上走，耳边一阵清凌凌的自行车铃铛声响起。
　　苏玥起先没当回事，但那声音一个劲儿地在耳边吵，烦得她立马回头，开口就要骂人。
　　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乔景明把自行车停在了她身后，下了车。
　　他的脸被寒风刮地微微泛起了皮，大概是口中呼出的水汽晕染在了眼睫，那一块地方湿漉漉的，加之他睫毛浓密而纤长，扑朔着，像暗夜里闪闪的宝石，怪好看。
　　“你怎么在这里？”苏玥惊喜道，全然忘记了方才是谁一直在耳边用铃铛声烦她。
　　“正好下班路过，想着你在这里上班，就骑了过来，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其实苏玥没告诉过他下班时间，但估摸着国营企业上下班的时间点都差多，于是乔景明又早早的翘了班，赶到华侨商店时，里边灯还亮着，显然还没到下班的点。
　　他就站在寒风中等啊等，大概等了二十来分钟吧，才见到苏玥跟同事们说说笑笑走了出来，这才蹬着自行车飞快赶了上来。
　　“那还真是巧啊。”
　　苏玥知道乔景明上班的工厂在哪里，但既然能路过，想来也是远的，只是……
　　“你咋有自行车？”苏玥指着他手底下的二八杠惊讶道。
　　乔景明顿了好一会儿，才勾唇笑道：“买的。”
　　“哇……真的假的？看出来你还挺有钱的嘛。”又是自行车又是手表，家里还有台缝纫机，什么来头啊？
　　苏玥调笑着，没见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自然。
　　“正好顺路去给你做饭，一起回去吗？”乔景明指着手下自行车，邀约道。
　　苏玥当然会拒绝，她早就想走路了。
　　于是欢快应道：“行啊！好朋友的车坐白坐！”
　　两人相视一笑，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是种心照宣的默契。
　　欢欢喜喜上了他的后座，乔景明的长腿这才迈了一只到脚踏板上。
　　“坐稳了吗？”
　　“稳了！”
　　“那走了。”
　　哗啦——
　　一阵凉风拂过撩起一丝醉意，那风裹挟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迎着晚霞，两人急缓地往家赶。
　　“啊——有车真好，太轻松了，终于用走路了——”
　　后座上，苏玥紧握车座底端，边探头往前方呼喊了句，语气是轻松惬意，娇憨俏皮的嗓音听得人微微迷醉。
　　知觉，乔景明唇角勾勒起一道甚清晰的弧度。
　　“等你攒到钱了，也买一辆。”
　　“那肯定的！”苏玥迎风喊着：“等我有钱有票了，第一件事就是买一辆自行车！你是知道，就这两天的班上下来，我觉得我的脚都快走断啦！”
　　乔景明低低地笑了笑，那笑音一直从他浑厚的胸腔溢出，很好听。
　　“今天真是谢谢你啦~沾你的福解放双腿咯！”
　　苏玥激动地晃了晃腿，车身紧跟着大幅度左右摇晃，吓得她赶忙紧握住坐凳，敢再乱动。
　　乔景明手劲儿很大，因为刚才没准备好，才会晃悠一下，敢也就一个颠簸，几秒就被他顺了回来。
　　“顺路而已，客气。”
　　看着男人宽阔结实的后背，苏玥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心中安心感盛满，她悄无声息地就笑了。
　　知怎的，脑海里莫名就浮起昨儿个杨兰对她说的那些话，关于她和她先生的……
　　“如果喜欢一个人，你会觉得，单是看见他就觉得好开心……好开心的……”
　　她现在觉得，自己真的好开心呀。
　　“乔景明，你觉得你现在开心吗？”
　　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没多想，很快就回道：“开心！”
　　苏玥的心，猛烈跳动了两下。
　　……
　　“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我怕被人看见好。”乔景明把苏玥载到他家附近的，也就是清江路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才把人放了下来。
　　“我先把自行车放回家，你先回去吗？”
　　苏玥点点头，望着他笑啊笑，傻乐一样。
　　挠挠头，她回：“可以，那我先回家吧，你放完再来。”
　　“好。”
　　苏玥慢吞吞地转身离开，又扭头偷偷看他一眼。
　　而这一眼，正好没某男捕捉到。
　　之后，她惊慌失措地疾步而去。
　　乔景明唇勾起，扶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进了一条小巷子，没过多久，一道男音响起。
　　“我的宝贝车，你没骑坏吧！”
　　陈蒙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从小院子里出来，边走边穿外套，脚踩一双猪皮毛鞋，鞋带没系，走一步踩一步。
　　“就骑一次，能给你弄坏？”乔景明略感无语，把自行车递给他：“坏了我赔。”
　　说完又改口：“坏了我给你修。”
　　“那感情好，免费修理工！以后我要是骑坏了，就说是你弄的，让你免费给我修！哈哈哈——”
　　“票呢？找到没？”乔景明懒得跟他废话，伸手要东西。
　　“没呢，自行车票哪里好找，我这辆都拖人相了好久才找到一张……”陈蒙挠挠发顶，“过你钱够吗？别到时候票找到了钱没有。”
　　“票找到再说，钱你用担心，怎么也会差你。”
　　“害！我就随口一问，又怕你差我钱。”
　　“嗯，走了。”乔景明再逗留，转身出了巷口。
　　“嘿！急啥，再聊会儿咯！”
　　回答他的，是一只手在半空挥舞。
　　只是怎么有根手指被裹成了蚕蛹？
　　……
　　今年的冬季异常寒冷，西北风来得格外迅猛。
　　听邻居们说，往年十二月开始大家才会开始穿棉袄子，可今年这才十一月下旬，棉袄就得套上身了，要然一出门，被那凛冽的寒风一刮，那风一直沿着脖子吹进去，冷得你身子能蜷缩一整天。
　　将将打开房屋大门，猛烈的干冷寒风狂扑而来，鼻尖吹得一阵酸涩，一口气差点没把苏玥呛死。
　　她瑟缩着脖子，拢了拢肩上的布袋，袋子里揣了两根毛线签和三团毛线球。
　　其中一团红色的已经被她织完了，剩下的过几天慢慢织，苏玥祈祷自己能够在元旦前织完。
　　搓着手从楼上下来，还没站稳，就听一阵尖锐的吵嚷声。
　　“谁！谁偷了我发夹，站出来！让我揪出来你就死定了！”
　　高红梅新买的发夹见了，她在房间里发着脾气，又吼又叫，没过几秒门从里边打开，她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棉大袄跑了出来。
　　那大棉袄子把她整个人团团包裹住，衬得好好的一瘦小姑娘成了大胖丫头，再加上脸颊两坨红彤彤的颜色，更显得她整个人滑稽而臃肿。
　　“哟！红梅呀，大早上吃炮仗啦？”马槐花老远就听见高家丫头乌呀呀地吵。
　　往院儿里泼一盆洗脸水，热气儿洒在地面，一会儿便烟消云散。
　　放下脸盆，马槐花噗嗤笑出来：“咋学学人家苏玥呢，温温柔柔的，又漂亮又会挣钱，这人比人啊，就是气死人哦！”

34.第 34 章 · 
　　说这话时, 苏玥正好从楼上下来，正低头从晒满袄子的屋檐下穿梭而过。
　　几个大姐见天儿地说苏玥的好话借此奚落高红梅，两人的关系短时间之内还真没办法恢复。
　　苏玥不禁想, 这几个妇女一天天的是在给她找夸呢，还是找骂呢。
　　高红斌站在屋檐下剔牙, 见状就要调笑自家妹子, 一扭头，竟看见苏玥在隔壁观望，蹭的一下挺直了身板, 严肃了眉眼。
　　“行了，不就一发夹，嚷什么嚷，别站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高红梅不依, 新发夹掉了她已经很难受了，她大哥不安慰人就算了，反而嫌她吵。
　　她狠狠跺了跺脚：“哥！那发夹很贵的，一只要八毛钱！”
　　关键是没有渠道根本买不到啊，她托人弄了很久才弄到手。
　　高红斌一听, 牙签直接往地上一扔。
　　“啥？八毛钱买只发夹子？高红梅你又欠揍是不？”
　　高红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一把捂住嘴：“不是啊哥！那发夹可好看了, 值这么多钱！”
　　这下高红斌牙也不剔了，揪住妹妹的胳膊就往房间里拖。
　　高红桥和高红树看好戏地捧着饭碗往屋里张望，高福贵用筷子敲敲碗：“看啥！吃了赶紧上学去！”
　　高家俩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而邻居们对这样的现象早已见怪不怪，但八毛钱的发夹子着实贵了些。
　　可再一想想高家挣的钱, 就没啥好心疼的了。
　　高家在整个小院儿里算得上是最有钱的一户人家，高红梅的父亲还是当今时代最炽手可热的货车司机。
　　七十年代有句民间顺口溜是这么说的：“听诊器方向盘, 人事干部售货员
　　高红梅的父亲就是当下时代最吃香的货车司机，一个月挣的钱可比在厂里挣工资多了去，。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十。
　　七十年代，司机职业的走俏与国家特殊的计划体制息息相关。
　　由于国家控制货物与人之间的流通，货运司机这职业简直比某些当官儿的还牛气。
　　尤其是采购物资进货的货车，消息渠道来得最快，时常能给亲戚朋友们走后门提前购买。有时下乡去，路上碰到路人还能载一载，相当于顺风车司机，挣个几角几分补贴家用也十分不错了。
　　再说高红梅她妈，是纺织厂的中级会计，工资多事又少，如果不是有其他领导家的孩子走后门，她早想把高红梅安排进厂子坐办公室。
　　最后，高红梅他高红斌哥哥是机械厂的六级钳工，一个月挣三十八，不多不少，他现在没有对象，养活自己那是绰绰有余，顺便还能时常“接济接济”自家弟弟妹妹。
　　所以说这高家，顺理成章就成了院子里最有钱的人家，一家三个挣工资的，养三个孩子，那还不是绰绰有余的事儿。
　　不过高红梅也不算孩子了，马上16岁，中专快毕业。
　　她眼高手低，看不上普通岗位，说除了售货员，她就要坐办公室，要不然宁愿一直不工作。
　　高家父母没辙，从小宠惯了这女儿，只能托关系给她找坐办公室的工作。
　　至于售货员，他们还没这本事安插人。
　　这年头办公室岗位少之又少，找来找去从去年找到现在，也没找到个她中意的工作。
　　家里人有话说，包括她哥高红斌也是这么说的，要是年后还找不到，毕业后直接送工厂当学徒工，去纺织厂做裁缝去，要不然就得响应国家号召下乡当知青。
　　屋里吵闹仍在继续，苏玥没听，转身出了小院。
　　没多久，身后突然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高红斌跑出来，边喊着：“苏玥！”
　　苏玥停下脚步转身，不断往手里哈着气，边搓手：“怎么了？”
　　高红斌笑容比冬日暖阳还灿烂，嘴巴一咧，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青天白日下格外刺目。
　　“你这是要去上班吧，我正好顺路，自行车带你过去！”他扶着自行车跑上来，说罢作收大拇指轻轻在铃铛上弹了弹，清脆的铃音响彻整条大街。
　　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往两人身上看，苏玥微微一笑，委婉地拒绝了他。
　　“不用麻烦了，我喜欢走路，暖和点。”
　　高红斌傻眼了，搔搔头乐呵道：“没事儿的，我骑车技术可好！冷风吹不到你！”
　　“谢谢，不用了。”语毕，苏玥大步流星转身离开，身影慢慢的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哎——”高红斌扶着车把手站在原地，浑身高涨的气焰霎时被寒风吹灭。
　　他蔫儿了，望着苏玥消失的那个点，久久回不过神。
　　放眼整个小院儿，谁家能买得起自行车？
　　除了他高红斌有能耐，工作的第三年就攒钱买了一辆，还没靠父母，他是多少妇女心目中最佳女婿人选？是多少年轻女同志心目中的最佳丈夫首选？
　　可偏偏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苏玥手底下。
　　她怎么就好像看不见自己呢。
　　……
　　苏玥独自走在冷风中，寒风刺骨，像针一样透过棉衣，沾上她的肌肤。
　　冷不丁打了个寒噤，闷头再打一个喷嚏，一抬头，就看见对面街角不远处，一辆自行车载着熟悉的人慢慢得骑了过来。
　　苏玥下意识地冲他挥了挥手，小碎步跳了起来：“嘿！乔景明！”
　　很快，那边自行车上的男人听见声音停了下来。
　　他回头张望，环顾四周，最后在道路中央，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被棉袄裹成小小一团的人儿。
　　那棉袄又宽松又长，足足到她膝盖处，她好像很怕冷，脖子也围了一圈针织围巾，拉起来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澈明媚的眼眸。
　　长腿使劲一蹬，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她面前。
　　苏玥往手心哈了口气，把围巾从嘴唇上拉下来，咧着笑：“你这是去上班吗？”
　　她唇色很深，只涂了一层润唇膏，瞧着却晶莹剔透，泛着红光，像抹了层红口脂，那样柔软的色调能暖化一整个冬季。
　　“嗯。”他收回眸子，按捺下看见她时的雀跃，点点头。
　　“好巧，我也是！”苏玥眼眸亮晶晶的，惊喜道。
　　乔景明勾了勾唇：“顺路送你一程？”
　　苏玥其实下意识想要拒绝的，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变了：“好呀！”
　　那激动的语气听着就叫人发笑，好像她多期待被他载着去上班一样。
　　可是……为什么自己拒绝了高红斌的邀请，反而答应了乔景明呢？
　　苏玥不解，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喜欢乔景明，而不喜欢高红斌？
　　还是因为自己觉得跟乔景明熟悉一点，所以……
　　不论为什么，总之，她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乔景明在她心中绝对比高红斌的地位高，高很多，要不然自己不会独独答应他吧？
　　把围巾重新戴好，苏玥慢吞吞蠕动着包裹厚实的身体，坐上了他的后座。
　　她歪着脑袋往前方探去：“这样会不会麻烦你呀乔景明？”
　　毕竟多载她一个多重呐。
　　乔景明垂头，看着那只可爱的圆脑袋，忍不住笑了出来：“不麻烦，顺路的事。再说你不是每个月还要给我钱吗，就当路费了。”
　　二十块钱做两顿饭确实有富足，苏玥便欣欣然接受了。
　　“那好吧。”
　　苏玥喜滋滋地，就听他问：“好了吗？”
　　握紧车座底，苏玥甜甜道：“好啦！”
　　某男长腿一跨，再一蹬，眨眼间车就驶出去大老远。
　　这可比走路快多了，而且坐在他身后，那宽阔的脊背完全将冷风挡了个严实，一点都冻不着她。
　　苏玥暗自窃喜自己做了个准确的决定，反正都是顺路，干嘛不坐，不坐白不坐，做人呢不能太矫情~
　　坐在自行车上，啥工夫都不费，只要坐着，轻轻松松十五分钟就成功达到华侨商店，下车谢过乔景明，她不禁心中暗忖，要是每天都能有专车接送多好呀。
　　又快又暖和，美滋滋~
　　……
　　今儿个商店里，沈桃发动大家来了场大扫除，即使苏玥觉得店内卫生环境十分优越，可架不住“店长大人”的吩咐，不干也得干。
　　一个早上忙活过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等到了下班时间，苏玥还愣愣的，不知所然。
　　“擦地擦傻了？回家吃饭啦！”杨兰打趣她，挽着她的手臂往楼下走。
　　苏玥乐呵呵地挣脱开她的禁锢，回柜台后拿了包包和围巾，才笑眯眯地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
　　杨兰觑一眼她，偷笑着：“这么怕冷啊？我这还穿着薄外套呢。”
　　“是呀，我可怕冷。”被打压的那几年，苏玥的身子落下了病根，加上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这身体远远不如正常人那样健康。
　　说起身体健康，苏玥还没有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现在工作也有了，哪天有空去查查吧，以防万一。
　　“呀！他来了！”杨兰飞快放开苏玥的手臂，飞奔出店，苏玥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削，一米七左右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
　　那应该是杨兰的先生，看面相很儒雅的一个男人，此时正站在自行车边等待自己的小妻子。
　　杨兰冲他跑过去，跑到他跟前后，两人的手交握了一会儿，他先生握住她的手搓了搓，好像在帮她暖手，瞧着怪贴心了。
　　杨兰娇娇地冲他笑了笑，小女儿姿态无疑，苏玥和葛华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状态。
　　果然在心爱人面前，每个女人都会展现出不同的一面。
　　温柔、美好、娇弱……
　　冲苏玥和葛华两人挥挥手，夫妻俩坐上自行车回家了。
　　两人走后，葛华连连咋舌：“腻歪的劲儿。”
　　苏玥笑得眉眼弯弯，打趣她道：“你嫌弃什么啊，该嫌弃的人是我，您好歹有先生有孩子，哪像我，孤家寡人的。”
　　葛华也笑她：“这不是男人还没来嘛，每次都要我站在冷风里等，咋就不像杨兰那对象一样呢，提早等着我，那我就没啥埋怨话好说了。”
　　原来这人啊，什么都不怕，就怕对比！
　　葛华她老公其实也挺好的，蛮憨厚老实的一肉联厂科长，就是年纪比她大不少，人也比较直男，不怎么会疼女人，对比起来可不就让人冒酸泡泡吗。
　　“来了来了！”苏玥陪着她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得她家那位姗姗来迟。
　　一来，本来还一脸若无其事的葛华脸色瞬时挎了下来，嘟囔着埋怨他：“慢吞吞的，咋才来啊，我都冻坏了。”
　　吴勇杰呵呵笑着，富态的一张脸脾气瞧着很好的样子，安慰她：“怪我怪我，这不厂子里有事拖着，才晚了几分钟嘛。”
　　“哼，还不快载我回去，冻死人了。”
　　“行行，走！”
　　说罢跨上自行车，葛华甜蜜一笑，抱着先生的腰冲苏玥挥手：“走了，下午见！”
　　“拜拜~”
　　一连送走两对夫妻，这边苏玥也准备打道回府。
　　孤家寡人的她头一回生出想要有一个男人的想法。
　　嘶——好危险的想法！
　　“苏玥！”
　　嗯？幻听了？这里怎么会听见乔景明的声音。
　　“叮铃铃——”
　　自行车清凌凌的声音响彻耳际，一回头，果然不是幻听！
　　“乔景明！”苏玥的神情比往常的每一次都要来的惊讶：“你怎么又在这里呀！”
　　“顺路回家，正好看到了你。”见到苏玥激动的眸光，他的心混似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痒痒的。
　　“这么巧啊？”这一天天的偶遇，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可两人心照不宣，你不说，我也不说。
　　乔景明温煦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见苏玥大中午的仍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禁觉得有几分可爱。
　　“下班了？”他问。
　　“嗯，我也正要回家。”
　　“那一起？”
　　“好呀！”苏玥熟练地脱口而出。
　　就这样，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地搭上了同一辆自行车，乔景明载着人，踏着轻快的步伐蹬着自行车往家赶。
　　路上，苏玥唇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握紧车座，慢慢悠悠晃着腿儿，越坐越觉得乔景明骑车的技术好，这自行车虽然透风吧，可怎么觉得比坐在小汽车有意思。
　　她突然有点理解以前看书的时候，说到男女主角之间的浪漫情景。
　　坐在他的后座上，苏玥觉得，浪漫极了！
　　啧。
　　一个安静地在前面骑，一个在后面安静地坐。
　　苏玥觉得有些无聊，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在他背上写字。
　　他的背足够宽厚也足够平整，一笔一划，横撇竖捺，写得好不快乐。
　　“苏玥，你在干嘛？”
　　冷不丁一句声音吓得苏玥一个轻抖，那只手反射性地攀上他的腰部，揪得死紧。
　　由于过于紧张，等她彻底反应过来后，右手已经揪了乔景明腰间那块肉……很久了……
　　嘶——她急切地收回手，只觉得指尖发热一样地烫！
　　“啊、啊……”
　　被他抓包抓了个准，苏玥在他看不见的吐了吐舌头，尴尬道：
　　“我动作那么轻，你怎么发现的？”
　　她的手弄得他腰间略微泛酥，忍住笑，腿上动作愈感轻松：“有点痒……”
　　“哈？我这么轻你还痒啊？”苏玥捏了捏手掌心，看着他宽阔的背，埋怨一句：“你也太敏感了。”
　　乔景明很想说，其实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自己才会如此敏感。
　　他从小就怕热，自身也是个暖炉体质。
　　像十二月不到的这种天气，一般都是一件薄毛线衫和一件厂服外套就足矣，不比苏玥身上的棉袄子厚实。
　　不过两件衣服也能感受到某人在他背上写字，看来他的心思每一刻都在关注她。
　　他低低地笑出来，脚下蹬车的动作没停：“没事，你继续写吧，我假装没感觉。”
　　苏玥噗嗤一声笑，拍一下他的背：“你怎么也会开玩笑了，跟谁学的！”
　　那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就像被刻上一道滚烫的烙印，发烫发热。
　　他轻咳一声，正要回答，就听苏玥娇嗔一样的嗓音絮叨着：“你可别说是跟我学的啊。”
　　乔景明想了想，勾唇回道：“不然呢？”
　　苏玥眼睛顿时一亮，“嘿！讨打！”
　　乔景明这坏男人居然还会打趣自己了！
　　虽是这样说着，二人之间的气氛欢快不少。
　　乔景明悄悄把步伐放缓，也不知她有没有感觉出来，等到了清江路的时候，已经比往常到达的时间迟了十来分钟都不止。
　　苏玥从后座上跳下来，跟他挥了挥手，先回了家，乔景明得先把自行车收好，才慢悠悠地往苏玥家赶。
　　苏玥回到小院儿的时候，邻居们纷纷朝她打招呼，那热情的劲儿……好家伙，看见她就跟看见厂子里的领导似地。
　　苏玥忙不迭往楼上跑。
　　高红梅的发夹找到了，苏玥跑路的途中听见邻居们议论，说是那东西在老鼠洞里找到的。
　　邻居们嘲笑高红梅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别人，秦家姑娘都被她冤枉哭了
　　高红梅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蛮横无理，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反而阴阳怪气嘲讽着。
　　“谁让她平时老爱模仿我呢，我不怀疑她怀疑谁？”
　　说完瞥了眼刚进门的苏玥，冷哼一声进屋去了。
　　苏玥没当一回事，上楼时路过走廊隔壁田芳家，她家大姑娘余英正坐在床前抹眼泪，她妈无奈叹息着，安慰她别太在意。
　　余英点点头，眼白充血，红唇也被咬地通红，整个人狠狠颤抖着，眼里迸射出一道怨愤的光。
　　苏玥粗略瞧了眼，便上楼去了。
　　十分钟后，乔景明姗姗来迟，来的时候也被邻居们围观，但那目光却跟苏玥不同。
　　那是一种考究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直到他走后，上了二楼，邻居们才凑头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俩人到底有没有事儿啊？”
　　“秀玲，咋都这么久了，一点信儿也没有哦，不是说两个人在谈对象吗，也没听见宣布啥的，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下去，到时候闲话越来越多喏！”
　　杨秀玲边翻炒着锅里食物，边耸肩道：“那我有啥办法，这感情的事情是两个人的，我只是景明她舅妈，能做什么主？最多催几句也没了。”
　　“搞不懂这俩人，不过你家景明要是跟苏玥那丫头好上了，以后你家，金桂兰家，可都要跟着吃香喝辣了，羡慕哦！”
　　杨秀玲也乐呵，笑得直不起腰，嘴上却谦虚地很：“害！说那些干啥，最重要的是两个年轻人自己开心！不过要是真成了，我一定让景明给大家多发点喜糖！”
　　“哎哟，那我们可就等着了哈！”
　　“要再来点大白兔那可就更好了！”
　　“哈哈哈——想屁吃呢马槐花！”
　　乔景明与苏玥之间的事在邻居们中间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流言蜚语时常都流转于人们口中。
　　如果脸皮厚，像苏玥和乔景明这样的，倒也不太在乎，也不关注。
　　但俩人不清不楚这件事儿，众人心知肚明。
　　这谣言传久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有个结果。
　　……
　　一连上了六天班，苏玥跟乔景明偶遇了四天，这四天都是他顺路用自行车载着苏玥回家，这事儿巧到可能乔景明自己都不信。
　　因为这本就是他刻意的。
　　这世上大部分的偶遇，都是因为某个人机关算尽的谋划。
　　而苏玥，似乎也懵懵懂懂地感受到来自乔景明身上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感。
　　她说自己是因为天气太冷不想走路，可对此，两人心照不宣，不挑破，不说明，就这么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直走下去。
　　暧昧期间的感情，最让人欲罢不休。
　　……
　　除了过年过节，华侨商店没有休息日。
　　周日那天，杨兰和葛华约定好要去苏玥家玩，而前一天晚上，苏玥就问过老太太，说是想带两个朋友回来。
　　老太太一听是苏玥的朋友，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爽快地同意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今天就不用做饭了，我等会儿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自己做？”乔景明多问了句。
　　“嗯……到时候再看吧，拜拜。”
　　虽觉得有些不舍，可最后倒也不好说什么。
　　“再见。”
　　两人在路口道别，后面杨兰和葛华骑着自行车跟了上来，停了自行车，两人推着车跟在苏玥身侧慢慢走。
　　杨兰好奇地望着前面乔景明高大的身影，眼冒星星：“这男同志送你回家起码有四五天了吧，他谁呀？喜欢你吗？话说他长得好好看呀，你俩好配。”
　　“……就一朋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其实心里或多或少已经有答案了，却又无法控制地保持现状，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膜。
　　葛华挑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我看多半对你有意思，要没意思，不至于连着这么多天来接你回家吧。”
　　“也不算接我，就顺路，他家就在这附近。”苏玥解释。
　　听到这样的解释，杨兰似乎懂了，捂唇偷笑，那窃喜的模样像只偷了猪油的小耗子。
　　“懂了，我懂了！什么顺路呀！要是喜欢你，走到天南海北都顺路啦！”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周日万字更新！

35.第 35 章 · 
　　“你说什么呢。”苏玥腼腆地撞她一下, 心里却被一股奇奇怪怪的，涩涩的情绪堵上。
　　“我看啊，杨兰这次没说错, 那个男同志准是对你有意思，我活了三十年, 这种事情不会看错的。”
　　“真的？”苏玥瞪大眼, 显然不太相信。
　　在这种事情上，她突然变得胆小了。
　　她其实有点怕是自己太过自恋。
　　可当听到大家都说他对自己有意思的时候，心中免不得一阵欣喜。
　　“当然！你看看我睿智的眼神！”葛华说着就把脸往苏玥面前凑, 俏皮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来她是从前那个知性优雅的女人！
　　苏玥气鼓鼓的，推开她的大脸，嘟囔一声：“葛华姐，你怎么突然变得跟杨兰一样不正经了。”
　　“喂, 说什么呢！我一直很正经的好嘛！”杨兰表示抗议，要不是手里还推着自行车，她真想立马上来掐一掐这女人嫩白的小脸蛋！
　　三人异口同声地笑着，欢声从巷口传到巷尾，好不快乐。
　　约莫三四分钟就走到了小院儿, 里边空间拥挤，放不下两辆自行车, 苏玥便带着她们从后门绕进来。
　　正要上楼去，马槐花这顺风耳千里眼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就从房间里出来，手上还捧着只瓷碗，敲敲打打地对着三人。
　　“嘿!嘿！苏玥妹子，这俩漂亮小姑娘是谁哦！”
　　一听漂亮小姑娘, 一水儿的脑袋就从房间里探了出来。
　　高家的、刘家的、包家的……男同志女同志，全走了出来, 个个手里捧着碗，显然都在吃饭呢。
　　就连杨秀玲听到外边的动静，也出来看热闹，脚边跟着赵小糖，手里捏了只灰面面馍馍，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后院。
　　苏玥礼貌一笑，向大家解释：“我同事，来家里玩玩。”
　　杨兰和葛华的家庭条件在鹿城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们不住这样的大杂院，而是住单位分配的筒子楼。
　　结婚前娘家住楼房，结婚后婆家也是楼房，这样的院子虽然在这年代来说十分常见，对于两个家境优渥的女同志来说，就比较陌生了。
　　“你们好。”两人礼貌地冲大家伙点头弯腰打招呼。
　　邻居们一听这两位是苏玥的同事，立马联想到华侨商店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售货员。
　　这可是贵客呀！没想到跟苏玥关系还挺好，都来家里做客了。
　　就说嘛！苏玥这丫头有实实在在的本事，走到哪里都是吃香的人物！
　　“好好好！”马槐花看着两位姑娘，越看越满意。
　　瞧瞧这水灵灵的小脸蛋，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脚上踩的……跟他们这些普通人还真就不大相同！
　　“好好好，都有对象了没呀？”
　　马槐花老毛病犯了，一天到晚就想给自家儿子找对象，分明适婚的大儿子还在乡下插队当知青呢，这当妈的就开始给他操心起婚事来。
　　苏玥无奈扶额：“马姐，人家都结了婚了。”
　　“啥？这就结婚啦？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嘛，两个人都结啦？”
　　这人没有烦恼，生活物质条件好，看起来当然就显年轻了。
　　苏玥腹诽着，最后回道：“两个人都结婚了，先不说了马姐，我上楼了！”
　　一手牵一个人，跟后面有鬼追一样，三两步就带着人上了二楼。
　　直到进了屋子，合上门，苏玥才沉沉吐出口气。
　　“噗嗤——”
　　两个女人偷笑她，乐得胸口直颤。
　　“原来还有你怕的时候，平时瞧着胆子挺大，连蜘蛛都敢抓，没想到害怕你们邻居呀！”
　　昨儿个商店二楼，突然出现在墙角的高脚大蜘蛛把两人吓得哇哇叫，最后还是苏玥淡定地用毛线针捻了出去。
　　“你们没看见马姐那种刺骨的眼神吗？我可受不了！一天天被她们缠死了。”苏玥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拿起保温壶给两人分别倒了杯水，这才招呼她们坐下。
　　“先不坐，我们参观参观你的小家。”
　　“也行。”
　　苏玥家面积不大，比起杨兰和葛华家里，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差别倒也不大。
　　这年头住房紧张，鲜少有家庭能够住得起套房。
　　不过这俩同事家室可不一般。
　　葛华娘家父母两个都是厂子里的领导干部，家里那位先生又是油水十足的肉联厂正科长，住个套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杨兰娘家两个人都是坐办公室吃公家粮的从政人员，她家先生是电业局的高级维修工，一个月工资比乔景明要高八块钱，虽然差别不大，但晋升空间充足，加上杨兰父母那边的支持，偶尔走走后门，前途那是一片广阔。
　　如果在建国前，两人的家庭或许在苏玥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可如今时代变了，大清亡了，苏玥早已不再是那个无数百姓仰望的财主家的千金大小姐。
　　该羡慕的那个人，得是苏玥才对。
　　不过苏玥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家庭背景，出生条件，统统都是虚无。
　　只有感情才是真的，就像她们三个，虽然只认识了半个多月，可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苏玥还挺感动的，第一份工作就能遇到这样好的朋友，没白干一场。
　　参观完苏玥的小屋，两人表示赞扬，夸她把家里收拾地井井有条。
　　“这房间还挺宽敞，床边还可以放两只床头柜，怎么空空的？”
　　“这不是刚找到工作嘛，等我攒够了家具票就买。”苏玥笑着说。
　　杨兰点点头，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人：“不是说家里还有个老人吗？怎么没看见？”
　　苏玥转了一圈儿，没看见老太太：“估计去外面溜圈了吧，我家老太太坐不住，腿脚闲不了几分钟。”
　　杨兰和葛华表示理解：“我家那位老先生也是，都八十好几的人了，一天不上街溜达，就浑身难受。”
　　“是呀，我外婆也是，七十多岁了还天天上副食店排队买蔬菜呢！”
　　“那哪天把他们带出来见见面，一样的年岁说不定有不少提供话题呢！”
　　“杨兰你鬼主意最多了！”
　　“哈哈——”
　　说起这些日常生活的闲杂事儿，三个人好一顿热聊，气氛活络到极致，苏玥又拿了些糖果瓜子出来。
　　都是从百货大楼买来的，她现在可不敢轻易从空间里拿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毕竟没多久前才吃过亏，吃亏是做什么的？还不是拿来长记性的！
　　几人边聊边吃零嘴，苏玥想起一件心心念念很久的事儿，想着今儿个正好有机会，便问了出来。
　　“葛华姐，杨兰，我想问一下，就是……我们内部人员可以不用券购买华侨商店的商品吗？”
　　两人听后同时怔住，葛华剥了颗虾塘入口，含糊不清地回答她：“当然不可以，你想什么呢？”
　　杨兰说：“是啊，员工手册你不是背过吗？只有持有侨汇券或者侨胞证和外宾才能来咱店里购买商品，其他人即使有钱也不能买的。我们只是员工而已，没有资格买。”
　　“对。”葛华点点头，附和她：“李主任都不能买，更不用说我们了。”
　　“啊……”苏玥遗憾长叹一声，大失所望，
　　她的美梦难道就要这样破灭了吗？
　　她的冰箱、电吹风、电饭煲……
　　这样寒冷的冬天，没有电吹风，头发老半天才能干，万一冻感冒了多不方便啊。
　　别说这年头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苏玥有钱，并不想委屈自己。
　　能尽量满足当然要满足自己的需求咯。
　　看着苏玥难过悲伤的表情，两个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大笑。
　　苏玥被她俩弄得一头雾水：“咋了这是？”
　　这俩人别不是疯了吧？
　　杨兰轻咳嗓音，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却发现眼泪都笑出来了，抬手擦了擦，才拍着苏玥的肩膀，颇为语重心长道：
　　“这年头，当售货员的人谁会没点小心思啊。”
　　“什么意思？”苏玥不解，隐隐感觉这俩人在耍她。
　　“是咯，人之常情，你当我们不知道啊？”葛华这样道。
　　“那……”所以她俩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杨兰突然勾了勾手指，示意苏玥凑近。
　　苏玥顺从地把耳朵附在她唇边，只感受到一阵温暖的热流涌过耳尖一块肌肤，才听得她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偷偷告诉你吧，如果店里的某些商品有破损，就是那种不影响使用但是又不能再二次出售的商品，我们是可以原价买回来的，不用票也不用侨汇券，这，就是作为华侨商店售货员的工作的福利！”
　　说罢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懂了吗？玥玥妹妹？”
　　“真的？！”
　　苏玥的惊喜掩都掩不住，从眼里溢出，从唇角涌开，化成一道绚烂的笑颜，看得两个女人不禁走了神，暗道这小妮子小小年纪就生得如此一副美貌样，再大些还得了？
　　不知道未来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当然是真的，说起来我家那台十六寸的黑白电视机就是这样来的，这年头市面上十二、十四寸的才好买，可也要票，死贵！咱商店的就不一样了，比外头便宜不说，最后五百块钱的价格，愣是被我三百块钱拿下！”
　　省下的钱都可以买台自行车了呢！
　　“三……百？”苏玥惊得合不拢嘴。
　　不过侨汇券本身就有一定的“价值”，商店里卖的商品比市面上便宜却也不是谁想都能买得到，毕竟也需要珍贵的侨汇券不是？
　　“是呀，被我捡了个大便宜！”那两百块钱就相当于白捡的，毕竟自家本来就准备买电视机的。
　　反正74年三百块钱肯定是不能买到一台电视机的。
　　杨兰扭头，与葛华神秘地对视一眼，又止不住地笑。
　　“有钱哈杨兰妹妹。”
　　“哎呀彼此彼此啦~”
　　两个人相互嬉闹着唱双簧，看得苏玥好笑又好气。
　　“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我很认真呢！”真讨厌，一个劲儿地笑，笑得她也想笑了。
　　这可真是……
　　“快！仔细说说，那东西怎么就无缘无故坏了？还是人为的还是……？”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显然都是此事的知情者。
　　杨兰嘘了一声，望着苏玥：“你可别告诉其他人哈！”
　　“当然，我不会告诉的，你快说。”苏玥好奇望着她，端着板凳坐到两人中间，竖起耳朵聆听。
　　杨兰这才娓娓道来：
　　“那还是半年前的一件事，其实是一位外宾来买电子产品的时候不小心把那台电视机撞到了地上，倒是没坏，但碎了一个角，也不影响使用。
　　不过由于破损地方面积过大，无法二次销售，所以他就全款买了下来，但是呢人家不差钱，不想要坏的，最后又买了台新的。
　　后来我就跟沈桃姐求情，跟李主任求情，就便宜卖给我了。”
　　好家伙，这后门走得……这种好事儿能落到她苏玥头上吗？
　　想想就觉得比中一百万彩票还难。
　　然而苏玥很快注意到了一个华点。
　　“那个外宾不是付了钱吗？你又付钱，那多出来的钱呢？给谁了？”
　　“害！这你就不懂了吧，当然是……”有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鬼鬼祟祟地说：“当然是给上面的人啦！”
　　苏玥懂了，这是走人情关系呢。
　　虽然看似是杨兰亏了，实际上赚或亏，大家心中都有比量。
　　你若觉得亏了，大可不买，都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的事儿，谁还能逼你不成？
　　如果换做是苏玥，估计也会买。
　　不过不是买彩电，而是买电饭煲电冰箱一类的产品。
　　电视机嘛，等以后开放了买台大的，彩色的，主要现在的电视剧她也不感兴趣，买不买的也就无所谓了。
　　“那万一一年半载都没有被客人损坏的……那我怎么办？”
　　“嗐！没有条件就制造条件啦！其实只要你跟李主任或者沈桃姐关系好点，私底下操作操作……就可以啦。”
　　“真的？”原来其实是可以走野路子的，这也太棒了吧！
　　得到消息后的苏玥异常亢奋，一连带着两位朋友聊了半小时，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才发觉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做饭手艺不怎么好，要不今天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吧？”
　　杨兰举手赞同：“好呀，不过会不会太破费了？”
　　国营饭店的东西可不便宜。
　　“怎么会破费？咱不是朋友吗，请朋友吃一顿饭而已，又吃不穷。”苏玥无所谓笑道。
　　“行，那走吧！”
　　反正参观苏玥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家便也没必要强行留在这里。
　　下楼后，到老太太经常去的那条街找了一圈，果然人就在树下慢悠悠地晃着，戴着顶帽子，和一条苏玥在百货大楼买来的羊毛针织围巾，也不觉得冷，就那么一圈一圈地逛，漫无目的地逛。
　　带着老太太，四个人一块儿出去下馆子，路上免不得撞见邻居。
　　“哟，你们四个去哪儿呢？”
　　“有事儿。”
　　“嘿！啥好事儿啊还把老太太带上。”
　　另一边路口的高红梅，远远的就看见苏玥领着两个华侨商店的同事往南新街走。
　　那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百货大楼最时髦的衣裳，脚上一双加绒的皮鞋，多好呀。
　　她唇都咬肿了，不禁想着，苏玥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现在交到的朋友也都是些有钱人，这都什么命啊！
　　……
　　这年头，请朋友在国营饭店吃顿饭那是有钱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儿，几位不差钱的主儿去一趟国营饭店，四个人四个菜，两荤两素，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就是口感差了点，味道也没有乔景明烧得好，苏玥砸吧着嘴，揉着肚子腹诽。
　　吃完饭就该回家了，杨兰和葛华家里那位还等着呢，葛华还有俩小孩，晚上没事一般就在家里带孩子。
　　在饭店门口分别后，苏玥搀着老太太回家，途径清江路和百汇街的交叉口，来到一处稍稍偏僻的地带。
　　两个人边走边闲聊，道路两旁的路灯昏昏沉沉亮着，偶尔遇到几盏损坏了的灯，那一段路就显得很黑了。
　　这边不远处，一小巷子内，乔景明背着工具包正给人修车。
　　先给车身做了个仔细的检查，再把爆了的轮胎换下，链条重新上一层润滑油，螺丝拧出再拧紧，扳手敲了敲车身，他示意旁边的女同志坐上去试一试。
　　女同志坐上去，晃了晃又掂了掂：“可以，跟之前一样。”
　　“行。”乔景明站起来，黑暗里，只剩女同志手中一盏手电筒的光亮着。
　　“八毛八。”他说。
　　“都是老朋友介绍的，就便宜点咯。”女同志娇娇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响起，那嗓音像是故意扯着，尖细的，略带磁感。
　　乔景明只是冷淡地站着，边弯腰收拾脚边零零散散的工具，边回：“八毛七九分，不能再少了。”
　　“……”一分钱？！
　　“你也太抠了！”
　　“过日子不都这样吗？”乔景明反道。
　　“……”话糙理不糙。
　　女同志心中好一顿腹诽，最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让他便宜点实际上是想多跟他唠几句，最好能讨价还价多与他在这样幽暗的地方待一会儿，这是独属于她的小心思。
　　“那……”女同志眼咕噜一转，想到个妙计：“那你既然收费这么贵，干脆就帮我再检查检查嘛，万一哪里不好，还能马上再修。”
　　说罢刻意叮嘱一句：“我不急的，你慢慢看，看仔细点，我手电筒电池刚换的新！”能撑好久呢！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乔景明不愿与她多交流。
　　“你去公家修理铺至少这个数。”他手指伸出来比了个“1”，觑她一眼。
　　昏暗的空间里，因着手电筒的光，能瞧见那女同志脸上娇娇媚媚的眼神。
　　他看着，无动于衷，对那张娇俏的小脸毫无兴趣。
　　“这样吗，那你还算便宜咯？故意给我算便宜的吗？你也太好了吧~”
　　“都是这个价。”乔景明无语凝噎，手摊在她面前：“……速度。”
　　暗骂他一句不解风情，女同志这才慢吞吞地从肩上的布袋里掏啊掏，好半天才把钱袋子掏出来，数了九毛给他。
　　“多余的就算我谢谢你了，大晚上来这里给我修车也不容易。”
　　“嗯。”
　　乔景明接过，就要把钱塞进裤兜，却见一阵猛烈的手电筒灯光往脸上晃，那光打得急，一下子照到他的眼睛，来不及反应，被刺了个正着，眯着眼抬手掩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嘿嘿！干什么呢！你们俩！说你们呢！鬼鬼祟祟的，在里面干啥？！”
　　来大街上巡逻的红袖套发现了巷子里的乔景明和女同志，浑厚的声音嚷着就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这下不仅是乔景明，就连街道对面的苏玥也听见了动静，抬头望这边瞧，只瞧见几颗黑漆漆的脑袋。
　　至于那边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她也不感兴趣，挽着老太太的手继续往家赶。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你们俩在里头干啥呢！是不是干坏事呢，小心我把你们抓起来！”
　　那女同志一点就着，瞬时怒了，捏紧手电筒扶着自行车就朝巷口外走了出来。
　　“赵大壮！我家可是三代贫农，别想冤枉我你！我就请我朋友帮忙修个车而已，我和乔景明清清白白，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倒是说，我们俩能干什么！”
　　乔景明三个字一出，苏玥的视线陡然集中到了这边。
　　她停下脚步，不肯走了，探头探脑地往街对面张望，企图瞧见那抹熟悉的人影。
　　可看了半天，也只有一群半大小子和一个矮小的女同志站在那里。
　　“那谁晓得，说不定你们就是来寻刺激。”赵大壮此话已出口，引来无数道戏谑的调笑声。
　　“赵大壮！你找抽呢！小心我回去告诉你爸你欺负我！”女同志迎面而上，丝毫不畏惧这些带着红袖套的小子。
　　“嘿！小妮子想吃拳头了？”赵大壮一巴掌挥了过来，就见巷子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眼神阴翳，出来后视线左右逡巡一圈，两汪眼瞳幽暗地好像会吸人的漩涡，眸色沉若幽潭。
　　他一米八八的个头配上桀骜不羁的神色，瞧着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赵大壮一见到他，立马怂了，连身后还站了一群兄弟撑场面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咽下口唾沫往后退半步，就见那女同志不依不挠地走上去。
　　“来呀来呀！”女同志把脸凑到赵大壮面前，吓得他条件反射地不住地往后仰头。
　　“敢欺负咱平头百姓？小心我去告你！”
　　赵大壮一听，两只咕噜似的铜铃眼蹦的瞪出来：“呸！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舅舅可是邮局科长，才不怕这些红袖套，什么狗仗人势的东西！
　　赵大壮又怂了，他身后站着的一小平头拍拍他的肩膀：“算了算了，懒得跟牛阿敏掰扯，咱去其他地方。”
　　小平头的话给了赵大壮一个台阶下，想着牛阿敏大哥的身份，以及她的舅舅……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后有的是机会整治她！
　　临走前留下一句狠话：“再让我发现一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牛阿敏叉腰，怒瞪他：“兜着走就兜着走，谁怕谁！”
　　赵大壮往地上吐了口痰，指着乔景明一声：“你也给我等着！”
　　“。”
　　一场诡异的闹剧就这样在谩骂声里结束了，等巷口乌泱泱的一群人走后，苏玥才看清了里边站着的男人
　　熟悉的人影，不是乔景明又是谁？
　　“烦死了这个赵大壮，真扫兴！”牛阿敏嘟囔一声，转头看了看乔景明，不悦道：“今天真是对不住了，差点害你被抓，下回咱……”
　　“没有下回了。”
　　本来他就说把自行车扛去安全的地方再修，这小妮子非不让，说这里宽敞又安静，换个轮胎就几分钟的事儿，让他别麻烦地搬去其他地方，她还赶着要回家什么什么的。
　　要不然也不至于被赵大壮见了个正着，往后指不定怎么找他麻烦。
　　“哎——”
　　牛阿敏想把人拉住的，奈何他长腿一迈，一步就相当于她小短腿的两三步，哪里抓得到人。
　　指尖撩过他的衣袖，一丝布料也没沾照，他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地走了。
　　“好吧，都是我的错。”牛阿敏嘀咕一声，悻悻地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家。
　　却听一道温声细语，极为好听的嗓音叫住了声乔景明的名字。
　　她好奇地别过头，却见一个穿着驼色棉袄，小短靴的女人缓缓朝他走来。
　　那女人肤色极白，即使在在模糊的路灯下，也能依稀辨别出那她那优越的相貌条件。
　　牛阿敏打量苏玥的期间，她也在观察她。
　　“婆婆，您先回去，我有点事等会儿回来。”
　　“好。”老太太慢悠悠地往家晃，苏玥便转身去了乔景明身边。
　　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雾气吞噬了他，又将他吐了出来。
　　不一会儿，他英挺而俊气的脸逐渐清明。
　　“好巧，你在这里干嘛呢？”苏玥笑着，明知故问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翻页，还有一章~

36.第 36 章 · 
　　乔景明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注视着她明媚的笑颜，握住背包的手倏地一紧。
　　想到刚才跟牛阿敏孤男寡女待在小巷子里，莫名就慌了。
　　她该不会误会了吧……
　　苏玥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才喑哑了嗓音：“帮人修车。”
　　他只这样简单地一句解释，其余就没有了。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啊？”苏玥笑盈盈地问道。
　　乔景明顿了顿, 面色淡然, 内心却慌得够呛：“嗯。”
　　得到这样的回答，莫名有些失落，苏玥眼神向上一撇, 越过他的身体视线逐向对面，那坐在自行车上的女同志身上。
　　鹅蛋脸单眼皮，小鼻子小嘴，五官跟她身材一样小巧, 苏玥眯眼看她，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可她有自行车，想来家里条件不错，如此一来，心头有一块地方就更加怅然若失了。
　　因为距离, 牛阿敏也看不清她的那张脸，但苏玥的声音很好听, 她一下就记住了。
　　如果下次白天遇上，她一定要好好看看她是谁。
　　再不回家怕被父母责备，牛阿敏右腿一蹬，离开了案发地。
　　苏玥收回视线，抬头, 两瓣玫瑰似的唇上下蠕了蠕，才听她说：“哦, 那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苏玥。”乔景明突然叫住她，苏玥脚步微顿，疑惑地抬起眸子，眉眼间糅杂着一抹柔意，看得他耳际生热，心下又是忐忑又是纠结。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她，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但还是叫了她的名字。
　　最后咽下口唾沫，落下三个字：“明天见。”
　　……
　　回家路上苏玥故意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
　　一直疾步走回了院子，才停下。
　　“苏玥。”
　　高红斌蹲在屋檐下捏着抹布擦拭他的宝贝爱车，仅仅一个余光，就知道是苏玥。
　　苏玥点头冲他礼貌一笑，就要上楼，被他横手拦住。
　　“那个……那个……”他也不知道自己拦住苏玥要做什么，就是莫名的想同她多待一会儿，说会儿话。
　　这么几个月来，没工作的时候她总爱待在家里，有工作了早出晚归的，两个人愣是没说过几次话。
　　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他想同她聊聊，随便聊什么，只要看着她，他就觉得好开心。
　　苏玥心情不太妙，没心思跟他闲聊，作势就要往楼上走，被他眼疾手快拦住。
　　“你刚回来啊？”高红斌磕磕绊绊道，继而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玥是真的好看，凑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馨香，说话时，那甜而媚的嗓音如鸿羽拂过颊畔，熏的他头脑发热。
　　到底，怎样才能得到那样美好的人儿……
　　“嗯。”苏玥耐着性子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哦不对，有事！”没事就不能留下她了。
　　高红斌突然冲进房间，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还放在桌上的那副手套。
　　狠狠抓了两把头发，看一眼安静在门口等待的苏玥，他急得抓心挠肺，大冬天的夜晚，身上硬是被热出层汗来。
　　不能让苏玥等太久，要不然该不耐烦了。
　　高红斌焦灼地在房间里踱步，高红梅突然从里间屋里窜出来，没好气地问：“哥，苏玥咋在咱门口站着，干啥呢她想？”
　　边说着，边把手捧在脸颊两侧取暖。
　　她手上戴着一副毛茸茸的针织手套，里边夹了层黄色绒毛，绒毛细腻不糙，比市面上售卖的普通手套保暖度起码上升两倍！
　　高红斌一见到她，眼白瞬时红了。
　　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套，扯下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干啥乱拿我东西！”
　　“啥啊？”高红梅还没反应过来，手套就被她哥夺走，听他说什么乱拿东西，她下意识就要反驳。
　　“这手套不是女款的吗，家里就咱妈和我，不是给我的就是给咱妈的，我戴戴怎么了？”
　　说这话时，高红斌已经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出去，压根没听见自家妹子说的什么，眼里心里只苏玥一人。
　　来到屋外，寒风一吹，吹得他眼睛眯了迷，愧疚感绕着这风吹来。
　　“抱歉啊，外面这么冷还让你等这么久。”他小心翼翼捧着手套跑来，继而又置于唇边吹了吹，又拍了拍，才笑呵呵地递给了苏玥。
　　“给，我特意请我妈纺织厂的同事做的，加厚款，戴上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冷！”
　　原来进去是给自己拿手套去了，可苏玥无缘无故的怎么能收男人的东西，遂果断拒绝：“不能要，你给你妹妹戴吧。”
　　可她压根忘记自己还收了乔景明的手表，那可比这什么加厚款手套贵重多了。
　　说话时，高红梅还真跑了出来，趴在门框边哀怨地望着自家哥哥和苏玥。
　　如果眼神能杀人，苏玥早就死过八百遍。
　　“别啊，这就是专门给你做的！”高红斌急切道，想要把手套塞给她，被苏玥轻而易举避开。
　　他捞了个空，手臂悬了一半，悻悻地放下。
　　“你别这么客气，我只是……只是……”
　　“你没必要这样，我没立场收你的东西，我也不喜欢欠人情。”一副手套而已，她抽空去一趟百货商店就能买，没必要为了什么加厚绒而收下他的。
　　“不是的，我没有要让你欠我人情的意思，我只是……”他只是了半天，也只是不出来个所以然。
　　高红梅不满地一声嘟囔，语气埋怨而愤然：“哥，她不要就给我嘛，你妹子的手都冻出冻疮来了！”
　　高红斌没搭理她，只定定地望着苏玥，那张娇俏而秀气的脸，是如此让他着迷。
　　她出现后的每个夜晚，他的梦境，好的，坏的，统统只有她。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接近她，得到……所以慌不择乱地，选择送给她一副特殊的手套。
　　可她不要……意料之中的事，却还是免不得好一阵失落。
　　“给你妹妹吧，我们俩本来关系就闹得僵，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难做。”苏玥淡笑着，如是道。
　　提起这个，高红斌终于想出了理由。
　　“对！就是因为你们俩关系闹得不好，我才想给你手套来着，就当是红梅给你赔罪了，你就收下吧。”高红斌颇为苦口婆心道，只是这理由，着实过于蹩脚。
　　苏玥的视线默不作声地游离在他脸上，事实证明，她对他确实是没有一点感觉的。
　　“哥！这手套是你自己想送给她的，可别把帽子扣我脑袋上！我才不可能给苏玥赔罪呢！”高红梅不管不顾地拆台嚷道。
　　她们俩现在就是冤家模式，包括上回在苏玥这里吃了亏，损失了一块四的刘招娣和包文雅几个，都对苏玥没了好眼色和好印象。
　　唯有那几个妇女，也不知道被苏玥下了什么降头，一夜之间就成了她的狗腿子，瞧着那一张张谄媚的脸，高红梅直接表示不齿！
　　被自家妹子出卖，高红斌脸色立马绷不住了，回头恶狠狠瞪她一眼，正要骂人，苏玥这边没了耐性，直截了当地拒绝：“这手套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妹子吧，先走了，再见。”
　　“苏玥！”
　　高红斌喊了声，苏玥只是冲他礼貌一笑，便疾步上了台阶，穿过屋檐，没一会儿就走没了影。
　　身后传来高红梅尖锐的叫声，随后是一道熟悉的男音，兄妹俩开始争吵，邻居们大多见怪不怪，最多探头看个热闹，便也成了冬日最佳观景点。
　　……
　　自从那天大晚上的在巷子口看见乔景明给一女同志修自行车，苏玥这心里始终提不起劲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吊在心尖，出不得，进不去。
　　那种滋味不太好受，又酸又涩。
　　第二天乔景明在巷口等她，两人心照不宣，苏玥上了他的车，路上一言未发。
　　后来中午又“顺路”来商店门口等她，还是没说什么话。
　　期间乔景明倒是开口找了些话题，可收到的，总是她的一句“嗯、哦、好。”，弄得他骑虎难下，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好像从那天开始，就……
　　等等，那天晚上……
　　苏玥不会是生气了吧？
　　气自己跟一女同志单独在巷子里修车，可他们俩确实只是修车而已。
　　她不会真误会了吧？
　　骤然意识到什么，乔景明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如果苏玥误会了的话，她这样的反应似乎有些像……吃醋。
　　是那种意思吗？
　　如果不是，乔景明想不出来为何这几天她都蔫嗒嗒的，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表情都冷冷淡淡。
　　一连两天，苏玥都是这幅奇怪的态度。
　　第三天的下午，回家路上，乔景明看贱苏玥不断搓手，问问她是不是很冷，要不要去电影院取取暖，听说那里有暖气。
　　“嗯……不了吧，我不是很想看电影，”大冷天的，只想吃了饭赶紧洗个澡躺被窝舒服。
　　再说了，取暖去哪里不好，去什么电影院，这话目的感很强呀……
　　“行。”他的语气里有微不可察的遗憾，没让她听出来。
　　苏玥晃着腿儿，扒着坐凳：“对了，明天上班的时候你可以搭我去百货商店一趟吗，我想买副手套。”
　　本来早就想买的，一直忘记了。
　　“可以。”
　　自行车慢悠悠行驶在清风中，耳边是清凌凌的响音，鼻尖是他身上传来的清冽味道，夹杂了一股青草味，很独特，很好闻。
　　苏玥眯眼，享受着冷风吹拂在脸上带来的清醒感。
　　深深吸了口冷空气，再垂头，不期然间，她看见了乔景明厂服裤兜里揣着两张纸条。
　　忽然想起什么，虽然有些不太好，可她还是那么做了。
　　悄悄地，两只手指并拢，夹着纸张的一角，轻轻把它扯了出来。
　　没扯完，只露出一半，却能看见上面印着的几个大字。
　　“《年青的一代》鹿城第一电影院……”
　　这……
　　她忙不迭塞了回去，动作极轻，心里却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浪。
　　“乔景明！”苏玥突然出声叫他，声音被风撩到身后，他听得不太真切。
　　“怎么了？”她是在叫他吗？方才走了个神，没注意听。
　　“我突然……突然有点想去看电影了，你还想去吗？”苏玥歪着脑袋观察着他侧脸的神态。
　　可她说完就后悔了，万一这票不是买来给他俩看的呢，万一他是买来想跟别人看呢，万一……
　　苏玥眼尖地瞧见乔景明神色有一瞬间的凝固，身下的自行车也突然放缓了速度，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应道：“好，去。”
　　语气轻快不少。
　　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笑了。
　　胸口郁结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就这么化开，化成一粒粒小砂砾。
　　抚摸着胸口，心脏砰砰跳。

37.1更 · 
　　七十年代电影院比不得后世的奢华庞大, 就一小小的建筑物，像日常的小屋那样。
　　乔景明把自行车停在电影院，用锁锁住, 才带着苏玥进了宽敞的室外等候场地。
　　“我在这里等你，你去买票吧。”苏玥故意不知道他兜里其实已经装了两张。
　　“好。”
　　这年头电影院的售票口不在室内, 而是在室外, 就一很小的窗口，一共四个，每个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乔景明装模作样去买, 实际上只是把兜里提前准备好的电影票拿出来。
　　庆幸苏玥突然改变了主意，不然这两张票……他没心情看，只能送人。
　　十分钟后，乔景明捏着电影票回来。
　　他被挤得够呛, 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们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吃啊？”
　　“你想吃什么？”他问。
　　“嗯……”环顾四周，就一电影院的公家小摊贩上有卖零食，要钱要票，跟副食店卖的没什么两样，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吃的。
　　“你随便买点吧, 我都行。”
　　“好。”
　　于是乔景明又乐颠颠地跑去给某人买零嘴，买东西的时候苏玥就站在原地等待, 没想到遇上了老熟人。
　　高红斌带着他妹妹和包文军包文雅还有刘招娣来看电影，见到他，几人起先还愣了愣，问是不是看错人了。
　　后来高红斌率先上来，果真没看错。
　　“苏玥！”
　　心下一个咯噔, 这熟悉的嗓音就像一道魔咒，禁锢地苏玥一动不敢动。
　　这倒霉孩子咋又来了。
　　假笑着别过头, 高红斌激动地朝她跑来，边喊着：“还真是你啊！大老远就看见了，我还说是不是看错了呢。”
　　他以为是自己思念心切所以看茬了眼。
　　“好巧。”心里却在念叨不是冤家不聚头。
　　高红梅刘招娣几人看见苏玥顿时没了好脸色，虽然因为自家两个哥哥，她们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但高红梅装不屑于装，把对苏玥的厌恶赤展现地淋漓尽致。
　　“是啊，太巧了！这不刚下班没事做吗，我妈还没开始烧饭，红梅就念叨着想看电影，我寻思正好好几个月没看了，就来过过瘾。”
　　他笑嘻嘻地对苏玥说，苏玥只是礼貌地淡笑，点点头，没回话。
　　“苏玥，你一个人来的吗？”包文军那边问了句。
　　这都好几分钟了，他们也没看见苏玥身边有人。
　　苏玥仍然礼貌一笑：“不是，我约了别人。”
　　“谁啊？”高红斌问。
　　苏玥正要回答，乔景明就过来了。
　　“景明哥！”高红梅眼睛贼尖，一眼就瞧见了高大的乔景明，在人群里穿梭着，手上捧了一大堆零嘴，有米炮.筒、虾糖，和两瓶汽水！
　　苏玥迎上去，站在他面前，扬起脑袋望着他。
　　“你怎么买这个呀，到时候看电影那么安静，吵到别人就不好了。”苏玥指着他手里的米炮.筒低声埋怨着，眼底确是一片笑意。
　　乔景明挠挠头，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那等会儿吃其他的，这个拿回家吃。”
　　苏玥无奈耸耸肩：“只有这样了。”
　　看着两人自然地交流，以高红斌为首的几人瞠目结舌，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后，人早就说说笑笑走没影了。
　　“他们俩啥情况？真跟咱妈和邻居大姐们说的那样，好上了？”
　　“那为什么他们没有对外宣布？他们什么也没说啊！”
　　“你看他们俩说话的时候还笑着，肯定有鬼啊！”
　　“乔大哥这是什么情况啊，金姨知道他跟这样的女人谈对象吗？”
　　……
　　乔景明的电影票是花了2毛钱巨资得来的甲级票，座位在整个房间的正中间，观影效果极佳，就是贵了点。
　　巧的是，高红斌一行人买的也是同一场电影的同一段时间，大概是来晚了或是想省点钱，买的是后排侧边的位置，离苏玥两人较远。
　　走进影院，一眼就能望见正前方一块大白荧幕，再按照小票上的数字找座位，将活板放下，坐上去，等待电影开始就行了。
　　这年头大部分人来电影院看电影都是紧绷神经而又兴奋的，一刻的交流也停不下来，乌泱泱的声音吵得人脑壳疼，但电影开始后，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室内一刹那寂静地落针可闻。
　　第一次来电影院观看电影，苏玥体验感还算新奇，可没过多久，无聊的黑白影片看得她昏昏欲睡，捧着零食也没胃口吃。
　　她双臂环胸，两眼一闭，脑袋跟小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眼见着那头越弯越低。
　　乔景明似乎终于看不过去，他坐直了身体，随后长臂一伸，拖住了她的下颌，继而轻轻的，不着痕迹地把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那样，极慢地，极轻缓地往自己身上挪……
　　挪到最后，苏玥脑袋一歪，就枕在了他宽厚的肩膀。
　　这下睡得舒服了。
　　乔景明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感觉身心如此紧绷，燥热的气息如潮水般袭裹他的身，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把外套第一颗扣子解开，滚动的喉结一下又一下，暴露出他心中暗藏的躁动。
　　电影院里有点闷，好热。
　　感受着肩上炽热的一小只，渐渐地，他的大脑不受支配，情不自禁的……把头扭过去。
　　仅仅转了一点，高挺的鼻尖便触及到了她粉润的额头。
　　凉凉的，像春水般撩过，抚慰着……
　　“咕噜——”又是一口水咽下。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受到额上浅浅的呼气，梦中的苏玥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抬手挠了挠痒痒的鼻尖。
　　乔景明像做了亏心事那样，迅速收回脑袋，一瞬间心跳如雷。
　　梦中，苏玥觉得脑袋边上软软的，又感觉有点硬，但又很舒服。
　　这一系列操作把后面高红斌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在黑暗幽闭的电影院里，两个人亲密无间地依偎起来。
　　都这样了，谁再说乔景明对苏玥没意思，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伴随吵闹电影里的吵闹声，苏玥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她好像还做了个梦，梦里是远在边疆的苏玉修。
　　他现在变得跟她记忆里那样儒雅俊朗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了，荆棘压弯了他的背，泥土染黑了他的手，脚上戴着镣铐，举步维艰地迈向劳动的田野。
　　泪，悄无声息就从眼尾坠落。
　　“苏玥，醒醒，醒醒。”
　　“嗯……？”苏玥被乔景明轻轻柔柔的声音唤醒，睁开眼，先是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才将眼前景象看了个完整。
　　大家怎么都站起来了？
　　“电影放完了？”
　　“人都快走完了。”要不然他还能拖个一两分钟喊她醒。
　　虽然一整场下来，他不敢动也不敢挪位置，全身心的紧绷让他十分疲惫，但在这样的疲惫下，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一场电影下来什么情节也不知道，脑子里一直是苏玥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恬静的睡颜……
　　而苏玥还沉浸于那个真实而苦涩的梦境，没意识到自己一整场都是在乔景明肩膀上度过的。
　　看着苏玥迷茫如小鹿，渐渐蒙上一层朦胧雾霭的眼睛，乔景明心脏一缩，突然很想捏捏脸。
　　刚才她睡着的时候，其实是有机会的，可惜他只敢戳了戳她粉润的脸颊。
　　只那么一下，心脏便迫不及待剧烈跳动，如惊雷般轰鸣地响。
　　苏玥抻了个懒腰：“等他们走完我们再走吧。”
　　“好。”能多跟她待一会儿，他显然乐意至极。
　　大约一两分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苏玥这才起身，跟随乔景明穿梭在过道，走到尽头时，听得身后传来-道熟悉的女音。
　　“真是世风日下！”
　　高红梅莫名其妙的一阵感慨让苏玥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看见了高红斌眼中的痛心，高红梅眼中的不屑，其他人眼底的难以置信。
　　这些人看场电影下来是怎么了，莫名其妙。
　　走出电影院，乔景明找车开锁，苏玥正要寻过去，高红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
　　“苏玥。”
　　她回头，就见高红斌嗫嚅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苏玥不解，高红斌说话好像每次都扭扭捏捏的，听得她怪焦灼。
　　“你和他……”
　　一句话没说完，乔景明的自行车咻的一下窜到两人面前。
　　他看也没看眼前的高红斌一眼，对着苏玥温柔道：“走吧。”
　　苏玥笑着，冲几人挥挥手：“先走了，再见。”
　　二话不说就上了乔景明的自行车，握住他衣摆的两个小角，只感觉到脸上凉风拂来，伴随清凌凌的自行车声，人就已经驶出去好远了。
　　“景明哥什么时候买自行车了？”高红梅表示震惊，震惊之余还是震惊：“哥，你还问什么问啊，你是瞎子吗，景明哥一看就被苏玥那女人迷了心智啊！”
　　“红斌哥，我劝你还是放弃她吧，人家压根不待见你，看样子现在是真在一起了，就是没公开呢！”刘招娣如是劝道。
　　瞧瞧方才，人家话都还没回答呢，就急急忙忙坐上乔景明的车走了，要真对你有意思，不可能当真你的面跟另外一个男人回家的。
　　“唉，没事，都是男人，兄弟我懂你的心。”包文军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惆怅道。
　　刘招待笑话他：“懂什么懂啊，人家是爱而不得，你呢，你对谁爱而不得了？”
　　包文军只是笑，看着她笑，一句话没说，那笑容却无端地得了些苦涩的意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那边高红斌像只木头桩子站在原地许久也没个反应。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她当然看见了苏玥的所作所为，可……喜欢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被一两件挫折磨灭呢？
　　他不甘心，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输了。
　　他转身，踏上的回家路。
　　“哥！哥！不是说咱还要去公园的嘛！”
　　高红斌没理会她，径直离去，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
　　一场无聊的电影过后，苏玥的心好像和他靠得更近了。
　　其实分明也没做什么，只是在那种黑暗的环境下待上那么几十分钟，而正是那么几十分钟，就将苏玥心中对他仅存的那一点“不满”淡化掉。
　　两人的关系和好如期，把人送到巷口，苏玥笑着同他道别：“明天见。”
　　乔景明自然也感受到了苏玥的好心情，以及她对自己，再不像前两天那样冷淡了。
　　抑制住心下的欢喜，他也挥手：“明天……见。”
　　说完，竟没人先走。
　　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对方。
　　苏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迅速转身走人。
　　转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乔景明唇角的弧度越扬越大，眼底流淌的笑痕比春光璀璨。
　　微风拂过，撩起一阵清爽，扫平一腔愁绪。
　　“哥！”清江路与百汇街交叉口，远远的就跑来一个小巧的身影：“欸，还真是你啊！大老远我就看见你了，推个自行车我都没敢认。哥，这自行车你哪来的啊，刚刚那个姐姐又是谁啊？”
　　“四磊？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家？”乔景明无奈扶额，怎么就被这混小子看见了。
　　乔四磊仰着笑，身上粗布衣裳沾了不少泥点子，一看就知道今儿个出去疯玩过。
　　他嘿嘿道：“我刚刚吃饱饭，本来说出去找红桥他们玩，可他们不在家，我就又回来了。”
　　“嗯，没事赶紧回家吧。”乔景明不想跟弟弟多说，长腿一扫，就跨上了自行车。
　　“哎！哥，你还没说这自行车哪里来的咧，好拉风，能带带我吗？”七十年代有能力购买自行车的是少数，到了□□十年代，才会引来自行车大热潮。
　　所以才普通甚至贫穷人家出生的乔四磊，做梦都想做一趟自行车。
　　可家里就大哥支撑着，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买它。
　　想了想，看着四磊眼巴巴的渴望眼神，乔景明叹了口气，回头无奈对他道：“上来吧，送你一程。”
　　“哇！谢谢大哥！”就知道大哥是最好的！最喜欢大哥了！
　　乔四磊手忙脚乱爬上他的后座，坐稳后，抱着哥哥的腰，欢呼着雀跃着迎风而上。
　　乔景明带着兴奋的乔四磊沿街多逛了几圈，这小子激动地哇哇叫，手舞足蹈的。
　　乔景明怕他摔了，故意严肃说了声：“别乱动，不然就下去。”
　　“哦。”乔四磊笑眯眯的，倒也没再乱动，两只小手环不住哥哥的腰，遂把小脸贴在他的背脊上，蹭了蹭。
　　他忽然夸张地张大嘴，喊着：“哥，你身上咋有股香味儿啊，真好闻！”
　　背上有香味？
　　乔景明浑身的肌肉，瞬时紧绷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翻页，还有一章~

38.2更+3更 · 
　　他忽然想到刚才带苏玥去电影院的时候, 借口倏地就冲出一辆自行车，两辆车差点相撞，幸好他眼疾手快按下刹车, 才阻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可因着惯性，苏玥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方侧倾, 小脸儿狠狠撞上他的背, 这一撞，可不就把香味儿带了上来吗？
　　乔景明觉得，那里如果有香味, 一定，只能是她的。
　　这样想来，背部似乎如火烧了一般，又带着股酥酥的, 麻麻的痒意。
　　“有就有了，香味总比臭味好。”
　　乔四磊不知道自家大哥心理活动如此丰富，只轻轻地“哦”了声，便没再关注。
　　“哥，那这车是哪里来的呀？应该不是你的吧？”
　　呼吸着鼻边新鲜的空气, 感受美好的傍晚，乔景明扬唇, 道：“借的。”
　　“我就知道。”就知道自家哥哥买不起自行车，乔四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得意。
　　“哥，我咋觉得你今天特高兴呀。”
　　一般高兴的时候，乔景明是有问必答，不高兴或者心情平淡的时候, 他能不说话就不跟他们说话。
　　对待自家人都如此了，更不用说对待外人会如何, 所以才会被邻居们戏称为：“冷面阎王”。
　　可今天乔四磊问的无关紧要的废话，乔景明全都回答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情铁定是很不错的！
　　乔四磊好奇，不禁想着自家哥哥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儿了？说出来也让他高兴高兴好了。
　　谁知乔景明一句话就将他打回原形：“小孩子家家，别乱问。”
　　乔四磊迷茫地盯着自家哥哥的背影，疑惑道：“我乱问了吗？”
　　不就是问他咋这么高兴，这算什么乱问？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废话，乔景明这下不回答了，只沉默着踏着自行车，带着兴奋的乔四磊沿街逛了两圈，才把人送到家门口。
　　乔四磊这才满足了，被乔景明在家门口放下来时，又舍不得了。
　　“哥，你明天还借车吗，我还想坐。”
　　“坐什么，赶紧回去。”乔景明在几个弟弟妹妹眼中，从来都是严厉的，冷淡的，如严父一般的存在，他从不会说好话、软话哄着几人。
　　毕竟又要工作又要关注整个家，他已经没有了多余的闲工夫把弟弟妹妹们带好。
　　所以在他们面前，乔景明向来话少，像对苏玥那样的耐性，一般是很少的。
　　“哦。”乔四磊难舍得下了车，摸着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哥，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去吗？”
　　“有事，你先回。”
　　“哦，好吧。”
　　两人终于分别，离开时，乔四磊望着那自行车，严重是愈发浓郁的渴望。
　　好想赶紧长大，挣钱，买好吃的，买自行车！
　　*
　　今天的晚饭吃得比以往要晚，吃完后洗个澡看看书，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睡觉，正坐着美梦呢，家门忽然被人拍响，咚咚咚的就跟砸门似地。
　　苏玥不悦地掀开被子，冷风扯着得意的笑钻进她的被窝，肌肤被寒冷侵袭，竖起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套上外套，踩着拖鞋，苏玥边揉着眼睛边慢吞吞地下床开门。
　　门外，不过等了一两分钟的杨秀玲早已焦灼地不行，好不容易见她来开了门，迫不及待拉着人就往外跑：“快！今儿个副食店供应山芋干，一斤粮票就可兑买三斤！去晚了可没这大便宜占了！”
　　啥？山芋干？占便宜？
　　就山芋干也值得占便宜？能占多少？
　　本来大半夜又是大冬天的被吵醒美梦，一听是带自己去占什么“山芋干”的便宜，苏玥更烦了。
　　“这才几点啊，天都是黑的。”一丝丝太阳光都找不到，那轮雪白的圆月倒是挂地结实。
　　“这还早啊？四点了！人家队伍已经排老长了！再不去咱渣渣都捞不到啦！”
　　这时候，杨秀玲已经把苏玥拉到了楼梯口，终于反应过来的她，挣脱开了杨秀玲的禁锢。
　　“杨姐，要不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占这便宜了，我想回去睡觉。”说罢就要转身上楼。
　　几斤便宜的山芋干跟睡懒觉相比，显然懒觉更吸引人。
　　杨秀玲瞠目结舌，看着苏玥慢悠悠地晃上楼梯，搔搔头有点愣住了。
　　这样难得的大便宜，院儿里的邻居们早就激动地跑没了影，也就苏玥这丫头，人都醒了，还想回去睡懒觉。
　　看得杨秀玲那可真是“恨铁不成钢”。
　　这便宜她要是不占，那不就成别人占啦？
　　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杨秀玲也不勉强，她还急着去排队呢，还好刚才机智地把两个女儿喊醒去帮她站位置，要不然去晚了怕是只能捞着空气！
　　杨秀玲转身就往院门口跑，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姐，杨姐！等等我！”
　　杨秀玲回头，就看见苏玥搀着老太太，急咧咧的从楼上下来。
　　见状，她赶忙迎上去：“哎哟，这是咋了，咋老太太也下来了？”
　　“不知道啊，可能刚才敲门太响了，把她吵醒了！”
　　“那现在这又是啥情况？”老太太不会想去排队买山芋干吧？
　　果然不出所料，还真是！
　　“山芋干，山芋干！”老太太重复再三，眼中的急切并不比杨秀玲少。
　　习惯了勤俭节约的她，刚才在房间里听见杨秀玲大声说着什么山芋干，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赶忙套上外套就走了出来，将将走到门口，就碰上折回来的苏玥。
　　她扬言要跟着杨秀玲去买山芋干，果断下楼的步伐看得苏玥脑门突突跳。
　　最后扭不过她，苏玥只好扶着老太太下了楼。
　　“是哩！老太太啊！今儿个副食店供应山芋干，一斤粮票就能兑三斤，天大的便宜！”杨秀玲赶忙笑眯眯对老太太解释。
　　老太太一听一斤换三斤，激动地手都在颤：“便宜，便宜！去！咱去！”
　　说完，老太太就要走，急切的模样瞧得人无奈又好笑。
　　苏玥急忙拉住她，叹口气道：“您就算了，赶紧回屋歇着去吧，这山芋干，我去替您买回来！”
　　唉，看来这便宜是不想占也得占了……
　　……
　　第一次五点不到就来副食店排队买山芋干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谢邀，人在店门口，已经冻成狗。
　　昏暗的夜街下，乌泱泱的脑袋一片挨着一片，一个一个大棉袄紧贴着，白烟气儿呼啦啦地往上冒，就跟地上发了只烟囱似地，实际上这些白气儿都是从人嘴里冒出来的二氧化碳呢！
　　苏玥到达副食店的时候，购买山芋干的队伍从副食店的大门口，一直排到对面小巷子，再往巷子里眺望，里头还有一条长长的队。
　　好家伙，这场面，比过年抢瓜子糖果猪肉还要来得壮观。
　　不过想来也是，过年买年货那钱可是实打实的，而今儿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一斤粮票换三斤山芋干，三斤！可不是三两！
　　一斤山芋干能让家里一家老小吃上两三天，三斤，一个星期的主粮就到手了，可却只花费了一斤粮票！
　　剩下的钱掰扯着花，还能多买好些粗粮蔬菜，家里孩子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
　　不就是起个早辛苦排队嘛，也就这么一天，往后想睡多少懒觉没有？可错过了山芋干还不知道下一次等到啥时候呢！
　　是以，在这样一个北风呼啸的寒冷冬夜，大家脸上洋溢着欢喜雀跃的笑，半点没有因为赶早无法睡懒觉的烦闷感。
　　虽然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排在一块儿了就是缘分，咱一路聊着天，等待副食店员工上班开门，这期间，咱就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等会儿买完山芋干后，回家给还孩子老婆做点啥好吃的。
　　可谓欢声笑语密布，如此温暖热闹的气氛，看得苏玥一时间不再烦躁，排队间，听着耳边传来的絮絮叨叨，不知不觉融入了其中。
　　嘶——不过凌晨四点的天还真冷，出来地匆忙，苏玥只套了件大棉袄，腿上一条单薄的秋裤，再看周围个个裹成球的居民们，不冻你冻谁？
　　“山芋粥、山芋汤、蒸山芋、煮山芋……哎哟！吃法可太多了！我家两个女儿就好这一口，这剩下来的钱，我还能多给她俩炒几个好菜！再买几颗鸡蛋，这营养不就跟上了吗？”
　　“是哩是哩，我家仨小子也爱吃山芋，以前也常卖，可哪像现在这样便宜，还好来得早，我看后面队还长着，他们怕是买不到咯！”
　　杨秀玲跟前面排队的大姐唠地火热，苏玥就在旁边听着，因为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生活经验，自然也就插不上嘴。
　　她搓着手，哈着气，时不时跺跺脚，南方人过冬，不就是靠着一身正气吗？
　　太惨了太惨了，大晚上被喊醒买山芋干就算了，裤子还没来得及套，人在囧途啊……
　　“苏玥？”
　　就在苏玥已经快要被冻成冰雕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她抬头，似乎不敢相信，眨了眨眼：“乔景明？”
　　分明几个小时前才在巷口分别，现在再见，心中竟奇异般地激动欢腾。
　　两秒后，她语气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你也来占便宜啦！哦不是，你也来买山芋干啦！”
　　乔景明倏地笑出来，继而垂眸，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竟能看清她那细密如小扇的眼睫，浓郁地仿佛是天生的眼线。
　　心混似被那雀跃的表情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再然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苏玥紧搓的双手，以及脚下的棉拖鞋，腿上单薄的黑色秋裤。
　　眉梢倏地拧了一道弯。
　　“你……裤子怎么回事？还有鞋？”在苏玥身上，他总是很细心，能注意到别人都没注意到的点。
　　这夜黑风高的，就连离她最近的杨秀玲都没发现苏玥的异样，她只顾跟前边大姐聊天呢。
　　讪讪笑了两声，苏玥缩了缩脚，无所谓道：“这不是忙着来排队吗，裤子没来得及换……”
　　乔景明语气略带焦灼，眉梢紧蹙：“冷吗？”
　　“嗯……”
　　苏玥本想说不冷，可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瞧瞧周围一个个冻得跟孙子一样的居民，人家还裹着大棉袄，更不用说只穿了秋裤的她。
　　所以苏玥可怜兮兮地，瘪嘴说了句：“冷~”
　　是真的冷，寒气要冻到骨子里的那种。
　　可冷有什么办法呢，来都来了，受着吧。
　　孰料乔景明一听她冷，二话不说拖下大棉袄，反手一扔，绕过苏玥背后，把那大棉袄子围在了她的腰间。
　　苏玥“哎”了声，乔景明忽然发现棉袄子太长，快要拖到地上，于是又解开，套在了她肩膀。
　　巨大又宽松的从后绕至胸前，打了个活结，棉袄成了斗篷，苏玥也顺势成了一只胖乎乎的大团子。
　　小小的脑袋胖鼓鼓的身材，怪可爱。
　　染着他体温的棉袄裹在身上，温暖瞬间扑面而来，苏玥觉得僵硬了的双腿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只能说，男友力爆棚！
　　苏玥突然觉得，如果这样一个有颜有才的人成为男朋友的话，好像也不赖？
　　“呀，这怎么行，你会被冻死的！”
　　虽然这样想着，她却忙要扯下衣服还给他。
　　乔景明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没事，我不冷。”
　　他怕苏玥把衣服脱下来，下意识将手按在她肩膀，苏玥正好抬手去拉两只衣袖，不小心就碰到了他的手掌。
　　很暖，暖和地近乎于炽烫，她冰凉的手一触上，霎时发出一阵轻吟的喟叹。
　　好暖啊……舒服！
　　尴尬地收回手，苏玥其实心里还想再摸一把来着，因为实在是太暖和了，就跟个火炉子似的！
　　“衣服给我了你会冻病的。”这下她是暖了，可他冷了。
　　再说，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干嘛要对她这样好，她多不好意思呀。
　　固执地想要解开衣袖的结，乔景明垂眸，微微弯下腰，修长的十指飞快翻转，两只衣袖被他系地更紧，苏玥瞬时成了无法动弹的稻草人。
　　瞧着她圆滚滚的可爱模样，乔景明唇角的弧度逐渐拉高。
　　“哥！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人太多了我占不住位置啊！”前边大约隔了二十来人的队伍，乔四磊东张西望喊着他哥。
　　“就这样，我去排队了。”扔下一句话，乔景明转眼间就跑没了影。
　　“哎——”这也太风风火火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乌漆嘛黑的，一簇一簇的人群里，她压根就找不到他。
　　也不知道这男人是怎么发现的自己，分明她也没说话，总不可能是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撇撇嘴，苏玥面上不自然极了，心里却是很开心的。
　　他的棉袄……好暖啊……
　　捏捏揉揉，厚实的棉花在指尖弹跳，料子比较粗糙，质量很好，穿着也十分暖和，一点也不觉得冷。
　　也或许是因为他刚脱下来，体温又高，那份温暖就加倍地传递到她身上。
　　前面三十来米的地方，乔景明隐匿进了队伍中，脑袋却止不住地往后张望，等看到那个套着自己大棉袄的娇小人影，他才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哥！你衣裳呢？大棉袄子呢？！”咋出去一趟衣服都没了？
　　天太黑，乔四磊压根没看清他哥在那边跟女同志说话呢。
　　“小孩子家家，别多问。”乔景明五指按住他的头，硬生生把他的脑袋给掰了回去。
　　乔四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扭了回来：“啥情况啊哥，那棉袄子可是你们厂子发的福利，外边买要好几十一件呢！你就扔啦？！”
　　“没扔，别说话了。”乔景明不想跟他过多解释。
　　“没扔？没扔咋没了，也不怕冻……”说罢挠挠头，再抬头看一眼他哥，脸上都笑出朵花儿来了！好像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寒冽的冬风。
　　咋回事啊他哥，到底去了哪里，咋就开始笑了，捡到钱啦？！
　　又排了好一会儿队，乔景明才隐隐觉得有些冷，等冬风一吹，撩起一阵鸡皮疙瘩。
　　别说，那股子欢腾的热气过后，还真觉得这天挺冷的。
　　后来乔景明又跑去了苏玥那里。
　　见到人，苏玥显然十分欢喜：“你是不是很冷呀！我现在不冷了，衣服给你吧！”
　　说罢就要解开腰上的衣袖，被乔景明按着拦下。
　　“不是，我就是想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我估计起码还要排一个小时的队，要多少山芋干，我帮你带。”
　　苏玥动作停滞：“啊？你帮我啊？会不会太麻烦了。”
　　“一个人最多买四斤，也不多。”两个人至多才八斤，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事。
　　“哦哦这样。”八斤确实不算太多……
　　见她犹豫着，乔景明又道：“你七点还要起床上班，先回去休息吧。”
　　苏玥眨了眨眼：“可是你不是也要上班吗？”
　　“我晚点去没关系，有徒弟守着。”
　　“你还有徒弟啊？”
　　“嗯。”
　　看着他身上单薄的毛线衫，苏玥也不再犹豫，点点头同意了，他这才弯腰下来，把围在她肩上的棉袄子解开。
　　他弯腰时，身体靠得她很近，苏玥鼻尖耸动，周遭乌糟的气味儿却掩盖不了他身上的清冽的，带着肥皂的气息。
　　她冰凉的面颊瞬时染成樱粉色，垂头看他，呼吸喷洒在他的发顶，阵阵灼气烧得他浑身燥热，这股燥热来得可真是时候，竟将身体的冰凉驱赶成功。
　　冷风飕飕刮在身体的每一处，乔景明愣是觉得暖和。
　　分明就几秒钟的事儿，他愣是花了一分钟才解开，起身后，甚至面不红心不跳地来了句：“太黑了，看不清。”
　　可……这明明是活结啊！
　　不是一抽就掉吗？
　　苏玥腹诽着，没说什么，把棉袄递给他：“喏，赶紧穿上吧。”
　　“嗯。”
　　那沾着苏玥身上馨香气味儿的棉袄套上身，能驱走一晚上的疲惫。
　　“那……我就先回去咯？到时候我再把钱给你哈。”
　　乔景明垂头看她，眼神温柔到能融化春水：“好。”
　　苏玥腼腆地笑了笑，戳了戳前面聊得火热的杨秀玲：“杨姐，我先走了。”
　　杨秀玲这才从热络的聊天声里抽身出来，惊讶地看着她：“啥？走了？！都排这么久了不买了？老太太不还等着你拿山芋干回去吗？”
　　苏玥指指身后高大的男人，身影在黑暗里不甚清晰：“我让乔景明帮我买啦。”
　　一扭头，杨秀玲这才瞧见隐在黑暗中的乔家大小子。
　　上去就是一拳砸在他肩膀：“哎哟！景明！你这臭小子咋也来了，你妈呢？没来啊？”
　　说罢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金桂兰。
　　“我妈身体不好，让我来买。”乔景明如此回道。
　　杨秀玲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小子孝顺！高家小子包家小子现在可都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呢！他们老娘还在冷风里排队哩！我要是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啊，也能享清福咯！”
　　乔景明笑了笑，没说什么。
　　余光一直落在苏玥身上，见她看向自己，莫名的脸上就有种热热的灼烧感。
　　苏玥正抬脚要走，杨秀玲埋怨的声音响起：“你小子，就知道帮助苏玥，咋不帮我也买了呢！我也不想在这里吹风了，怪冷！”
　　语毕，乔景明指了指苏玥的腿：“苏玥没穿棉裤，这天太冷了她一女同志受不住。”
　　杨秀玲这才注意到苏玥的情况，一拍大腿：“哎呀！怪我，那时候拉起她就跑，压根没注意到人家衣裳都没穿好！”
　　说罢哈哈大笑：“对不住了哈苏玥妹子，我是真太急了没注意！”
　　“没事的。”苏玥不介意地道。
　　过后，跟两人道别，踏着夜风，她就这么走了。
　　娇小的身影在随着时间隐匿在黑暗里，很快再也找不见踪迹。
　　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杨秀玲睥睨着乔景明，啧了声：“不对啊你小子，每个人都是定量的，你一个人咋把她的那份儿带啦？莫不是把自己那份儿给她？”
　　“四磊也来了，我让他帮忙带。”如果单是他自己来的话，或许还真会把自己那份给她，可这不是还有乔四磊吗。
　　“好家伙，他就一小孩儿，人能让他买？”
　　想着副食店还有熟人，乔景明点了点头：“可以。”
　　“那感情好，我让我家小糖和小菊也来！”
　　杨秀玲风风火火说完就要走，乔景明忙拦住她：“一个两个的能给你，人多了还能给你？”
　　杨秀玲立马就蔫儿了：“说的也是，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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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排队辛苦, 一连两个多小时的站站蹲蹲，大家伙累得够呛。
　　好不容易等到副食店员工上班，攥票拿证, 缩肩拢袖，挽起袖子就是一场硬仗。
　　乔景明排在队伍前端, 倒也不怎么急, 最焦躁不安的是排在队伍末端的人。
　　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攒动身体，他们没法知晓最前方柜台里的情形，眼瞅着天色渐亮, 二里的长队排完，售货员呼啦一下麻利儿地解开围裙，断喝一声：“今儿特供的山芋干卖光了！”
　　说罢也不理会外边一众悲戚的哀嚎，该干嘛干嘛去。
　　买到山芋干的幸运居民个个笑开颜回家去, 没买到的也只能破口骂几句娘，不然还能怎么滴？
　　……
　　乔景明来到苏玥家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此时离七点还差十分。
　　“山芋干买到了，给您放在厨房墙角。”乔景明对老太太嘱咐道, 说完才意识到这屋里怎么就一人：“苏玥呢？”
　　“嘘——睡觉，她在睡觉！”老太太紧张地竖起一根食指指着苏玥的房间门道：“小声……不能吵醒啦。”
　　乔景明瞬间了然, 轻笑出声，遂压低了嗓音：“吃饭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乔景明便道：“要不干脆给你们做顿早餐，怎么样？”
　　他的手艺老太太深有体会，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挽起袖子，洗把手开始动手做早饭。
　　这是乔景明第一次在苏玥家做出了午餐晚餐以外的膳食, 时间有限，做点馒头熬点粥就差不多了。
　　做顿简易的早餐对乔景明来说不费多少时间, 大概十来分钟，揉好面团放锅里蒸，途中想起什么，突然开门下了楼，跑进杨秀玲家。
　　彼时杨秀玲也正在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见到来人显然十分惊讶：“你小子，咋还在这里，东西都送上去拉？”
　　“嗯，舅妈，家里有生姜吗？”乔景明大步流星走进来，问道。
　　“生姜？大早上的要生姜做啥，又不炒菜。”杨秀玲边熬糊糊边疑惑地问。
　　“熬点姜汤。”乔景明回。
　　一听熬姜汤，杨秀玲立马就懂了。
　　边从碗柜里掏出一块老姜，边递给他笑道：“是给苏玥做的吧？”
　　被道出心思，乔景明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慌张地脚趾找地。
　　摸了摸鼻子，接过生姜，话也没回就上楼去了。
　　杨秀玲窃笑着看他越走越远，暗道：看这俩人目前的发展状况，好事儿怕是不远咯！
　　乔景明拿完生姜上楼，苏玥竟还没醒，等他姜汤熬完，老太太的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先上班去了，灶膛里还有几根木柴，就让它燃着，锅里我装着热水，放了蒸架，姜汤温在里面，再过十来分钟就可以叫苏玥起床了，到时候你让她把姜汤喝光，要不然容易感冒。”
　　“切记，一定要让她喝光。”
　　“好，喝光！”
　　……
　　苏玥是在七点半被老太太叫醒的，回笼觉醒来，浑身都不得劲，丝毫没有往常醒来后的舒畅感。
　　脑袋昏昏沉沉的，略感疲惫，眼睛也似千斤重，难抬起。
　　好不容易在寒冷的空气里挣扎起来，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老太太把她带到了厨房。
　　神秘兮兮地解开锅盖，才发现里面温着一碗粥，两只大白馒头，一叠炒得喷香的咸菜丝，和一碗黄澄澄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汁。
　　一大锅餐点闻着怪香，不像是老太太能做出来的食物，苏玥下意识就想起了乔景明，那个厨艺精湛的男人。
　　虽如此，还是问了下。
　　“哇，好丰盛，谁做的啊？”
　　“喝，先喝汤。”老太太端起姜汤，递到苏玥嘴边，“他做的，可好吃！”
　　一听是乔景明做的，苏玥眼珠子霎时就亮了。
　　在苏玥的字典里乔景明做的食物，从来就没有失手的时候，别看一碗咸菜丝，吃起来那就跟普通的不一样。
　　苏玥爽快地端起姜汤，一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好家伙，差点没被辣死！
　　好在只喝了一半，她立马止住，要不是面前还站着个老太太，苏玥一准儿能全吐了！
　　“嗯！好辣！”她难受地把舌头都吐了出来，鼻尖皱成了一团：“这什么东西啊，太难喝了！”
　　“姜汤，喝！不能生病！”生病了难受，还要花钱治病。
　　“啥啊，就这？我还不如生病呢！”太难喝了，这辈子就没喝过如此恶心的东西。
　　苏玥避之不及地把姜汤放回灶台，说啥也不肯喝了。
　　正要把锅里的粥和馒头拿起来吃，那碗姜汤又被老太太捧着端给了她。
　　“喝，要喝完。”老太太固执地道：“不喝不给走。”
　　苏玥哭笑不得，推开她的手：“我真喝不下去，而且刚刚已经喝了一半了，也差不多了……”
　　“不，喝完，喝光！”老太太仍旧固执。
　　“我喝不下……”乔景明这厮太坏了，居然派了个间谍监视自己，不喝还不让走了这……
　　“喝光！喝光！”
　　“……”
　　——最终这碗难喝到想吐的姜汤，在老太太的监视下，喝了个精光。
　　……
　　迎着冷风踏上上班路，不出意外地，乔景明正在街口等自己。
　　他坐在自行车上，手捧一只干巴巴的山芋团子，像是和了面粉做出来的，面团微微发灰，瞧着有些硬，他却吃得极为淡然，一口一口咬下肚，咀嚼着，像是在吃什么美食。
　　想着早上被逼着喝完的姜汤，苏玥咬咬牙，悄无声息地上前，绕后恶作剧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干嘛呢你，怎么在大街上吃早饭，多不文雅！”
　　她其实是在开玩笑，却被乔景明当了真，二话不说一咕噜就全塞进了嘴里，忘记这块山芋馍馍有多硬多夯实，身上又没有带水的习惯，这一口咽下去，直接噎了个半死。
　　苏玥何尝见过乔景明如此狼狈的模样，躬着腰拼命咳嗽，拼命把馍馍往肚里咽，却梗在喉咙下不去，脸憋了个涨红。
　　苏玥急了，忙伸手帮他拍背，末了发现根本没用，想也没想的，就把自己的保温杯从背包里掏出来。
　　解开盖子，里面是温水，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装烫水的习惯。
　　“快，喝点水！”
　　两个人的慌乱情况吸引街道上不少人的目光，可眼前情况过于紧急，两人都没工夫在意那些目光。
　　乔景明也想不了那么多，接过保温杯，就着杯口咕噜两下往肚里灌，豪迈的劲儿完全看不出往日斯文的性格。
　　看来是真呛得不轻。
　　喝完一咕噜水，效果甚微，紧接着又把瓶口对准嘴唇，猛灌了一口，好很多了。
　　最后再喝一口，干涩的山芋馍馍总算彻底落下肚。
　　“呼——”苏玥沉沉吐出口气，要是乔景明因为自己而惨死在大街上，她可是要做一辈子噩梦啊！
　　“没事了吧？”
　　她急切的目光频繁在他身上游移，一只手不断地在他后背拍打，舒缓而关切的眸光看得某男心口一紧，捏着保温杯的力度骤然加深。
　　“没、事……”
　　看着乔景明一副虚弱悲惨的样子，苏玥满脸愧疚：“真没事啊？对不起啊，我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吓你的，差点就酿成大祸了！”
　　乔景明深呼吸着，缓了一会儿劲儿，才展露一抹灿烂的笑颜：“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不没事了吗，别自责。”
　　“真没事了？要不要再喝口水？”
　　两人的目光先后落在了他手里的保温杯身上，随后一个对视。
　　脸，不约而同地红了。
　　当时情况太过紧急，他们俩都没想太多。
　　可如今反应过来，多少带了些不自然。
　　乔景明摇摇头，把保温杯还给她：“不喝了。”
　　他语气带着丝丝尴尬，以及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窃喜，最后略带难为情地轻咳一声：“还剩一点点，你上班怕是没得喝了……”
　　说完，他觉得唇上仿佛被火燎了一般滚烫，抬手抹一把唇上水渍。
　　四舍五入，好像跟她……接吻了……
　　“没事！商店里每层都有保温壶，我可以再灌的。”苏玥接过保温杯，声音越来越小。
　　她咬了咬唇，摩挲着被他握了很久的杯身，上面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温度，炽热的、滚烫着……
　　乔景明搔搔头，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杯子都给你弄脏了，我中午下班给你买个新的吧。”
　　苏玥慌不迭把杯盖拧紧，立马回道：“不用的，不脏，我不嫌弃。”
　　说完就后悔了，自己这幅急切回应的样子，怎么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很喜欢他喝过的杯子一样……这……丢脸丢大发了！
　　可她的出发点是怕他难为情啊……这话一出，倒是自己更加难为情了起来。
　　“额……我是说……没必要换新的，又没坏……省点钱算了……”
　　苏玥扣着手，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乔景明显然很开心，他垂眸，深深注视着她，面上的欣喜一览无余，继而手握车龙头，对着她笑道：“那么就快上来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晨曦中的笑容一瞬间晃了她的眼，苏玥不自然地抿抿唇，终于还是上了他的贼船。
　　“好。”
　　“坐稳了吗？”乔景明问。
　　苏玥握紧底座：“稳了。”
　　等到苏玥坐稳后，乔景明蹬着娴熟的腿法，一溜烟就驶出去老远，轻轻松松的样子仿佛丝毫未受到方才事情的影响。
　　甚至越骑越快，因为此时的他，胸腔里的明媚简直要从喉咙里蹦出。
　　两人此刻都没注意到身后两道阴狠毒辣的视线……
　　一路沉默无话，到达华侨商店门口，苏玥跳下车就往大门走，手臂倏地被身后男人拉住。
　　乔景明坐在自行车上，床腿支撑在地面，一手握把手，一手伸入兜里掏，掏出一双毛茸茸的针织手套。
　　“给，不是说想买手套吗，早上顺路带了副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苏玥压根没来得及开口，就跟身后有鬼追似地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苏玥愣愣的，把手套戴上，温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坎……
　　*
　　今儿个的苏玥不对劲，很不对劲，杨兰和葛华关注她好久了，还是觉得她有问题。
　　“一直傻笑个啥啊，脸都要笑烂了。”边织着毛衣，边好笑地问她道。
　　“杨兰你说啥呢。”苏玥娇嗔着睨她一眼，拨弄两下布袋里的毛线团，长针绕了个圈。
　　杨兰看着苏玥娇赧的小脸，哈哈笑：“哟喂，你今儿是真不对劲啊，咋还给我抛媚眼呢你！”
　　“我！……”苏玥脸色刷的红了，愣住：“我哪有？”
　　如此小女儿姿态的苏玥，着实跟平时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苏玥难以结合起来。
　　杨兰和葛华好奇极了，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想起今儿个大早上的三件事：一个是天未亮时乔景明在寒风中给她衣裳，又给她排队，煮姜汤；二是早上他被自己吓到，呛得喝光她保温杯里的水；三是他“顺路”带的手套……
　　三件交杂在一起，让她分了神，一整个上午脑子里都乌糟糟，乱哄哄的。
　　苏玥突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到葛华面前：“葛华姐，你说……处对象这种事情，男同志主动点好，还是女同志好？”
　　葛华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狐疑的眼神投过去，这小妮子显然是有情况了！
　　“当然是男同志主动好！女同志那不得矜持点吗。”
　　这话一出，杨兰不赞同了：“要是喜欢，女同志也能主动！你们真是老迂腐。”
　　“那不能吧，我觉得女同志还是矜持点好。”
　　“不就不喜欢什么矜持不矜持，遇到喜欢的不主动，错过了怎么办？”
　　“好像……有点道理。”
　　两个人持不同的言论，苏玥迷茫了。
　　如果男方主动的话，那他什么时候会主动呢，这个胆小鬼。
　　叹口气，她习惯性地拧开水杯就要喝水。
　　将将喂到嘴边，发现里头只剩一口，又想起早上那件事……脸颊瞬间红了个通透。
　　赶忙放下，一口也不敢喝了。
　　“想啥事呢？脸都红了。”葛华看着苏玥一系列动作，一头雾水。
　　苏玥忙放下水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没没没，没什么。”
　　葛华笑得眉眼弯弯，胳膊一抬，不小心碰到了苏玥面前的水杯，随手捡起来，发现里边只剩几口水。
　　便热情地帮她拧开盖，走到热水壶前倒满了一整杯。
　　“没水了咋不接点，喏，喝吧。”
　　苏玥慌乱地摇摇头：“不喝，我不渴。”
　　“不渴？我刚才见你拿起来又不喝，咋就不渴了？”
　　苏玥的表情愈发难为情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织了三分之一的毛衣拆了。
　　这突然的动作把葛华和杨兰吓了大跳，瞬时将方才的问题忘记，忙戳她：“嘿！都织了大半个月，你咋拆了？”
　　苏玥挠挠头：“不好看，织得太丑了，继续织只会更丑，我可不想穿一件蹩脚针线的毛衣。”
　　这可比打补丁还要叫人发笑。
　　话落，杨兰止不住地捧腹大笑起来：“确实，以前我都没好意思说，现在你拆了，我总算能说实话了。”
　　“杨兰，你咋这样。”苏玥埋怨地瞪她一眼。
　　杨兰继续笑：“憋假话实在是让我痛苦。”
　　葛华也不解：“拆了再织的话，就你这速度，怕是冬天过了才能穿哦。”
　　苏玥点点头，边拆毛线：“我知道，所以我不织毛衣了，我要织围巾！”
　　杨兰忙点头附和：“可以可以，你这技术，围巾织织还差不多。”
　　葛华笑了笑，摸摸她手上的毛线团：“这水红色好，织围巾戴着多敞亮，到时候苏玥有事咱女同事里最娇俏的花儿！”
　　说完这句话，莫名其妙脑海里就浮起乔景明那张俊逸翩翩的脸。
　　苏玥顿时羞赧了起来，咬唇道：“就别打趣我了。”
　　可后来她拆完毛线后，突然换了团灰色的线上手织。
　　两人这下是彻底看不懂苏玥的一系列操作了，搔搔头，葛华捧着水杯走来，敲了敲她面前的玻璃柜台：“咋换了？这颜色不好看，还是水红色的好。”
　　“嗯……还是织低调点的颜色吧，要不然，你们又得说我博关注了！”苏玥打趣道。
　　两人又开始哈哈笑。
　　“咱俩都老皮老脸的了，再打扮也打扮不出个样儿来，倒是你，昨天沈桃不是说想把她表弟介绍给你吗，你咋直接给拒绝了？”
　　沈桃姐可是华侨商店的老员工了，大家又都按照规章制度听她的话，在她手底下做事。
　　人家跟李主任关系也不菲，小道消息说两个人是亲戚，不过是远房的，但沾亲带故也比他们这些无关人员来得好。
　　沈桃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有出息的。两个上了高中，毕业后通过关系进入粮业局吃商品粮。
　　还有两个在读书，估计读出来也要被安排到厂子里吃香喝辣。
　　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她的亲戚朋友们，都是有钱的，有权的……
　　她家条件尚且如此，表弟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人家沈桃都说了，表弟是中专毕业，现在在发电厂当技术人员，自身条件就不差，苏玥配他正正好，不高不低门当户对嘛！
　　要是两个人成了，以后就是沈桃亲戚，这沾亲带故的，以后好处少不了！
　　单说苏玥上班这一个多月来，就认识了多少社会上的有钱有地位的人士？这不比在厂里头当个普通职工来得爽快？
　　可苏玥却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才怪，其实是还没想好，她纠结着呢。
　　脑子里全是乔景明那男人。
　　她不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好感？肯定有的。喜欢？不出意外也有。
　　但他这人金口难开，不问就啥也不说，苏玥替他急，也替自己急。
　　她在想，要不就按照杨兰说的那样，自己主动问，说不定那老古板就开化了？
　　嗯，这事儿可以考虑进行，或许今天就可以……不想再拖了。
　　“哟，都十八了，还不谈对象呢？你父母不急啊？”
　　现在的人就觉得，这女人啊，就是吃青春饭的，年轻时候不找对象，老了之后没人要，到时候哭都没地儿给你哭！
　　所以说，大好的年纪不谈对象还想干啥？
　　两人目光灼灼地等待苏玥回答，孰料她却道：“这世上我就剩一个亲人了。”
　　“啊？这……还剩谁啊？”杨兰和葛华对视一眼，皆是震惊。
　　没想到苏玥还有这么悲惨的身世。
　　“我父亲。”
　　“哟，这……”两人顿感局促，这不小心就问道了人家的伤心处。
　　可下一句杨兰就来了：“那你母亲和其他家人都是啥时候没的，你不会是被你爸带大的吧？”
　　“就前不久，半年前没的……”苏玥回道。
　　见她们突然安静下来，苏玥笑了笑：“怎么不说话了？没事的，我早就不伤心了。”
　　泪水早被原主流了个干净，她是真再也哭不出来。
　　杨兰和葛华这才停止对她的追问。
　　算了，这种事情急不来，还是得看当事人的想法，旁人再劝再说，人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你就是再说又有啥用呢？这不凭白招人烦嘛。
　　想通后，两个人也就不再继续追问。
　　安静了一会儿，楼梯口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三人早已形成条件反射，知道是客人来了，忙藏好手上的活计。
　　来人是沈桃姐，身边带着个挺年轻的女孩，瞧着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像是苏玥的同龄人。
　　可再看她的穿着打扮，皆是当下最时髦最流行的款式，搭配也不俗气，隐约能跟苏玥的审美一较高下。
　　长相中等偏上，身材高挑，比苏玥还要高个几公分。大眼瓜子脸，一双狭长的凤眼略微上挑，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略带几分不好惹的味道。
　　沈桃一眼就看见了苏玥，朝这边走。
　　她似乎是什么贵客，沈桃一路跟着她，
　　“苏玥，客人来了，要买羊毛衫和外套，好生招待。”
　　苏玥礼貌鞠躬微笑：“好的。”
　　叮嘱完，沈桃折身回了一楼。
　　这边苏玥仍然维持着那份笑，礼貌的目光落在这位女顾客身上：“你好。”
　　女顾客只是十分高冷地点了点头，左手横在胸下，右手竖立着放在左手上，一圈又一圈儿地绕着鬓角的碎发。
　　分明说想买衣裳，可那眸光却漫不经心游离在她身上，饶有兴致的眼神盯得人怪不舒服。
　　即使如此，苏玥仍得保持礼貌的微笑，顾客不动我不动。
　　一直打量了好半晌，对面杨兰和葛华都开始摸不着头脑，暗忖这女顾客别不是来找茬的吧。
　　如此想着，才见她慢悠悠地指着苏玥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件驼色毛呢外套说：
　　“那个，外套给我试试。”
　　“这个吗？”
　　“对，就那个。”
　　苏玥用衣杆把外套挑了下来，递给她。
　　女顾客嘟着嘴，没接。
　　“女士？”苏玥提醒她，示意她接衣裳。
　　她还是不为所动，眼睛一眯，不满地盯着苏玥：“过来帮我穿呀。”
　　“……”什么情况，一件外套还要售货员帮你穿，你是残废吗？
　　苏玥腹诽着，秉承不想自找麻烦的想法，拿着毛呢外套出了柜台，展开后帮这位“残疾人士”穿套。
　　她这才略微满意，摊开手，像古代皇帝起床那样，仍有丫鬟婢女服饰她更衣。
　　好家伙，饶是葛华和杨兰也没遇上过这样的客人，一时间暗自祈祷她可别来她们这里！
　　套好后，又在全身镜前转了转，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眉心拧成一团，似乎不满意。
　　她果然还是脱了，还给苏玥。
　　苏玥接过，二话不说就要重新挂上去。
　　被她尖锐的声音一把拦住：“我说了我不要吗？你就要放回去了？”
　　苏玥愣住，深呼吸一口。
　　鉴于是沈桃亲自带上来的客人，且来这里的顾客轻易得罪不起，她忍住没发作，面上衣服温润的礼貌笑容。
　　“好的，给您放柜台上。”
　　她冷冷地哼了身，双臂环胸，再打量她一番，才指着另一面墙壁上挂着的外套，颜色跟苏玥身上的一样，但款式不同。
　　苏玥穿的是宽松版的卡其色格子毛呢外套，外套上印有低调的高级灰红蓝格子，中长款刚刚能遮住屁股，下半身搭配一条黑色阔腿裤，再加一双小皮鞋，简约而不失优雅。
　　她长得好看，身材高挑，这样一搭配，低调又抢眼。
　　苏玥抄起衣杆给她拿外套，拿到后摊开来给她套上身，接着她又在镜子前扭来扭去照啊照，最后意料中地又脱了下来。
　　“不好看，不喜欢。”
　　都说了不喜欢，不好看，可她又不让苏玥挂，苏玥无奈，只能搁置在柜台上。
　　约莫服侍了她一个多小时，柜台上的外套已经堆积成山了。
　　苦恼的是，等会儿得收拾不少时间。
　　后来苏玥都快站累了，这小妮子似乎还没逛累，等到把苏玥负责的所有柜台全逛了个遍，才觉得没意思，终于停了下来。
　　店里的外套基本被她试了个遍，却都不满意。
　　她的目光断断续续落在苏玥身上，蠕了蠕嘴唇，终于指着她身上的外套，来了句：“你这衣裳哪里买的？”
　　“……”你喜欢我的衣服你倒是早说啊！害我白站这么久！
　　苏玥无力吐槽，身心俱疲。
　　“我爸好几年前给我买的，现在早没有了。”这是实话，衣裳是苏玉修从外省给她带的礼物，虽然是五六年前的老款式，现在穿着仍不觉得过时。
　　这叫什么？这叫复古！
　　女顾客似乎不满意苏玥的这个回答，本就不甚好的脸色逐渐低沉了下去。
　　她后来又走到最里侧的柜台，指着里边一双普通的牛皮鞋对苏玥说：“这个，我想试试，拿出来吧。”
　　苏玥大惊，暗道可千万别让她给你套鞋啊！谁知道你脚丫子臭不臭！
　　不对，臭不臭她也不想碰！
　　可现实容不得她反驳，苏玥弯腰拿出皮鞋，忐忑地递了过去。
　　女顾客接过，扔到地上就要伸脚进去，苏玥陡然松了口气。
　　一大早被杨秀玲喊醒，又被这小妮子折磨了许久，苏玥脑壳隐隐作痛，还泛着困意。
　　冷不丁捂嘴打了个哈欠，就被眼尖的她看见。
　　像是发现苏玥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儿，鞋也不套了，指着她一声喊：“你也太不专业了！就这样招待顾客吗，想睡觉回家睡去，看着就烦！”
　　苏玥：“？？？”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没几章就要在一起了，父亲也马上要找到了，别急哈~

40.第 40 章 · 
　　苏玥自己还纳闷呢, 锤锤酸痛的肩膀，满目委屈：“我就在她面前打了个哈欠啊，怎么了, 又没怎么啊，我怠慢了她吗？她有病吧。”
　　“嘘——小心被那女魔王听见啦！”杨兰感觉捂住她的嘴。
　　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苏玥简直想暴走。
　　“我估计, 她这是下楼跟沈桃告状呢。”葛华瞥了眼楼梯口，小声说：“看着吧，等会儿沈桃肯定得上！不过你放心, 咱给你作证，你没错，都是那女同志有问题！”
　　“对啊，你看看这柜台, 都放多少外套了，可她一件都没带走，有这样做人的吗？要换成百货大楼，售货员早赶走她了！”
　　也就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
　　五分钟后，沈桃果然上楼审问苏玥。
　　苏玥一五一十并且指着还没挂完的外套羊毛衫回答她：“可不关我的事, 您自己看看，她就是找事的。”
　　“是呀, 就是找事儿的！”杨兰边帮苏玥挂衣裳，边说：“那女顾客啥头啊，我咋感觉一就挑刺儿。”
　　沈桃又何尝没看出那小妮子不开心呢？只是没想到还要找他们售货员的茬，倒是失了算，咋也不该安排苏玥接待她, 要是换成稳重的葛华怕是会好些。
　　“也怪我，那小妮子是大首长的表妹, 听说前几天刚从y国回，昨天就约好了说想要咱商店逛一逛，可谁知道这么一出。”都给她整不会了。
　　“首长？哪位首长？”从没听说鹿城还有啥首长啊。
　　沈桃瞥一眼杨兰：“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总之身份高，也不是你能知道的。”
　　杨兰撇撇嘴，不屑地哼：“行吧，反正就不是平头老百姓呗。”
　　可身份地位如此高，咋的一件外套都舍不得买，浪费苏玥的劳动力！
　　几个女人在二楼唠了会儿那女顾客的闲话，眨眼间又到了午饭时间。
　　苏玥被为难了一个上午，心情不怎么美妙，乔景明敏锐地感受了出，可也想不通，分明早上分别的时候还好好的。
　　一路没什么话就到了小院附近的巷口，按照习惯，乔景明把人放了下，一人先回家，一人先去放自行车。
　　寒风吹得人头皮发麻，行走间，冷气顺着裤管往肌肤上钻。
　　只要走得够快，寒冷就追不上自己，苏玥匆匆几步，就进了小院儿。
　　小院儿里，高红梅站在自家门后翘首以盼，边搓着手，边时刻注意院门口。
　　“姨，跟你说，她不止是让景明哥烧饭，还指使他做这做那，什么搬家具啊，扫地拖地啊，甚至花景明哥的辛苦钱！逼景明哥给她买好吃的，还让他买电影票，最贵的那种！”
　　隔壁妇女一愣，唾沫星子一口喷地上：“我就说最近景明回家怎么越越晚，给我的钱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多了，感情一直被那小妮子吊着。呸！想坑我家景明的钱，看我整不死她！”
　　金桂兰可是把钱看得比命重的女人，一听有女人吊着自家儿子还要贪他的钱，顿时怒意横生。
　　贪乔景明的钱不就是贪金桂兰的钱吗！
　　高红梅露出抹得意的笑，五分钟后终于在看见一抹熟悉的人影，忙拍拍金桂兰的肩。
　　“姨，了了！看到没，就是那个最漂亮的，穿格子外套的女的，就是她！”
　　话落，金桂兰二话不说，掐着腰径直往苏玥身边冲了过去。
　　“小妖精！死不要脸你！”
　　如果不是常年与丧尸搏斗，这样突如其的动作唤作平常人可能还真反应不过。
　　可苏玥不是一般人，眼疾手快避开她的巴掌，握住她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后摔。
　　力道之大，竟把金桂兰踉跄地直往后倒。
　　好在后面高红梅及时赶到扶起她，金桂兰这下更生气了，扬手就要再给一巴掌。
　　第一掌落不到苏玥脸上，第二掌有准备了，更不可能落在她脸上。
　　苏玥甩开她的手臂，怒喝一声：“你谁啊！”
　　真当她是软包子，任人拿捏啊？早上气都受够了，回家还要受气，这一天天的尽人被当沙包发泄是吗？
　　“小丫头片子娇娇弱弱的，嗓门还不小！敢跟我动手！”
　　金桂兰气急，扯开嗓门嚎了声，听见动静的邻居们纷纷出们查看情况，见状忙不迭冲上把金桂兰拉走。
　　“哎哟喂，金姐儿哦！你咋了！”马槐花首当其冲，把人拉开，生怕这大姐发起火要打要骂。
　　孔玉梅疾步上前把苏玥拉到自己身边，生怕金桂兰发起疯要打人：“一就要打人，苏玥妹子这是招你惹你了啊！”
　　金桂兰被拉着，一时间挣脱不开，只能耍点嘴皮子上的工夫：“我儿子一大男人，长这么大还没给他老娘做过饭！天天跑你家做饭像什么样子！你这不要脸的小妖精！你把我家景明迷得团团转！你还贪他的钱！你心肠都是黑的！”
　　“啥？”
　　众人额上冒出一条条黑线，虽然乔景明给苏玥做饭不假，可这你情我愿的事情，咋也不能把锅全推给苏玥吧。
　　还有那什么贪她家景明的钱……好家伙，人家苏玥现在可是华侨商店响当当的售货员，能缺钱缺票子？
　　贪谁家钱也不可能贪你家的钱啊，谁不知道你乔家六口人全靠着乔景明一个人盘活，指头缝都被你这老妈子掐得紧，哪里能有闲钱让苏玥贪？
　　倒是景明捡便宜了，做几顿饭就能把缝纫机的钱给还上，人家苏玥妹子多好个人哦！
　　马槐花一行人又是劝又是喊的，好不容易安抚住金桂兰焦躁的心，才慢慢给她解释苏玥不是那样的人。
　　被顾客刁难一上午的苏玥，心情本就不怎么好，现在又遇到金桂兰的挑衅，眸中红光冲天。
　　如果不是看在她是乔景明母亲的份儿上，这口气怎么也忍不下去。
　　再看她身边得意洋洋看好戏的高红梅，苏玥瞬间啥都懂了。
　　感情是这女的在乔景明他妈跟前说坏话吧。
　　她极力克制住想揍人的冲动，看向金桂兰，语气冷然：“高红梅告诉你的吧？”
　　“你别污蔑人！”高红梅一听就炸了，从屋里走出，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你哪知眼睛看见是我说的？”
　　刚才邻居们都在家里吃午饭，可没人注意到她和金桂兰之间的事儿，她爸妈也不会说漏嘴，她才不怕苏玥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这边金桂兰好不容易挣脱马槐花的禁锢，手臂却被她拉着。
　　不悦地瞪她一眼，才看着苏玥说：“不是红梅告诉我的，你瞎说啥你！”
　　苏玥眼神冷冽：“这院儿里谁不知道高红梅跟我是死对头，大婶，她的话你也信啊？”
　　金桂兰看一眼高红梅，眉头紧拧：“那我儿子给你做饭，是不是真的？！”
　　“是啊，可人家是心甘情愿，我可没逼谁。”
　　苏玥无语翻了个白眼。
　　“不可能！我儿子好端端的咋会跑一小丫头家里做饭，肯定是你拾掇的，你还贪他的钱，你黑心肝！”
　　苏玥不懂，这样不讲理的母亲怎么能教育处出景明这样的好孩子。
　　不得不说基因有时候也不靠谱啊。
　　二人谈话间，四周邻居们也终于弄懂了金桂兰的愤怒源处，马槐花为首的几个妇女，看热闹不嫌事大。
　　孔玉梅率先解释：“哎哟金姐儿，你家景明不是在跟人苏玥妹子处对象吗，给对象做饭又有啥关系，到头不都是自家人嘛！”
　　马槐花捂嘴笑呵呵的，看向苏玥的眼神都带了那么几分颜色：“是哩是哩！都是自家人，金姐你误会啦！”
　　金桂兰差点炸毛：“啥？处对象？景明啥时候处对象了，我这个老娘咋不晓得？”
　　“小年轻要面子，估计不想告诉你吧！”马槐花火上浇油道。
　　说这话时，杨秀玲正好下班回，发现许久未见的金桂兰居然在自家院儿里，周围还站着不少邻居，甚至有饭吃到一半的，端着碗顿屋檐下看戏。
　　“咋了这是？”她迷茫地走进。
　　金桂兰谁的话也不信，就信杨秀玲，俩人有亲戚关系，杨秀玲人品又好，不爱说假话。
　　“秀玲，你告诉我，我家景明跟这女同志到底啥关系？”金桂兰指着苏玥问。
　　杨秀玲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反向望去，二人对视一眼，苏玥冷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这火气一下子涌上，苏玥谁的面子也不想给。
　　杨秀玲搔搔头，没看明白苏玥走时那冰冷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把情绪写在脸上的苏玥。
　　“咋了啊这是，景明跟苏玥不就是……”说罢顿住，看着眼前情形，想到苏玥临走前那不悦的眼神，以及一张张看好戏的脸，她好像立马懂了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事。
　　于是一拍大腿，语重心长地拍着金桂兰的肩膀，了句：“俩人清清白白，就是纯粹的处对象关系，您老这是闹哪一出？是不是谁又跟你讲了啥不得了的话？”
　　说罢眼神落在高红梅身上，只一眼，就把那小妮子盯得浑身不自在，扭头躲家里去了。
　　“得，这下好了，估计得吹了。”
　　杨秀玲的话是故意说给金桂兰和邻居们听的。
　　其一，只有说俩人处对象了，才能保证乔景明给她做饭不被戳脊梁骨；其二，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给两个人扇一把火，说不定这事儿，不成也得成了！
　　杨秀玲给自家外甥谋了个好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了！
　　“啥？我家景明真跟那女同志处对象？可我半点动静也不晓得，多久了？你们咋不告诉我？”
　　这事一直被儿杨秀玲压着不让告诉金桂兰，大家也都配合，说是让人小情侣两个稳定点，肯公开了再说，谁晓得高红梅这小妮子一点面子也不给杨秀玲啊，居然直接把人喊到家里。
　　“说了万一你不满意，跑人家家里闹咋办？你看，这还没说呢就闹了，说了不得上天啦？”
　　杨秀玲无奈扶额，排着金桂兰的肩膀语重心长：“姐儿诶，你说你不还好，一就把人惹了，你可真会得罪人！”
　　马槐花连忙附和她：“是呀，你是不知道，苏玥妹子可不会吃白亏！”
　　金桂兰一听也了气儿：“嘿！我还怕她一小丫头片子不成？”
　　孔玉梅一张嘴就想告诉她苏玥曾经在小院儿做过的事，被杨秀玲一个眼刀拦下。
　　“姐啊，您就别管这事了，等晚上景明下班回家，你再好好问他，可别再咱院儿里找茬了，瞧把人家女同志弄得多不开心。”
　　“她不开心？我还不开心呢！”
　　马槐花捂嘴笑她：“金姐儿，你有啥不开心的？你捡了个大便宜你还不开心呢！”
　　金桂兰不耐地睨她：“我捡大便宜，我捡了个屁！”
　　杨秀玲本想拦住他的，但马槐花这回还真不想把这件事瞒着金桂兰。
　　便道：“人家苏玥可是华侨商店的售货员，金姐儿，华侨商店，那地方你可是晓得吧？”
　　“啥？”金桂兰脸色变了又变，浑身一个激灵，头发都竖了起：“你可别框我？”
　　“嗐！我闲的没事干我框你？”
　　马槐花嗤笑一声：“骗你那肯定不能，咱院儿里谁不知道人家是高级售货员啊，不信你问高红梅。”
　　孔玉梅附和她：“就是咯，你家景明啊，高攀了人家，结果到头还要被你这个妈叫小妖精，啧啧，要我是苏玥啊，说不定就跟你儿子吹啦！”
　　看热闹从不嫌事大，把这事儿挑得越大，以后这戏就越好看。
　　眼见着金桂兰的脸，一直从红转为白，又从白到黑……正要开口再问什么，乔景明了。
　　众人忙幸灾乐祸地把人拉过，乔景明这才发现自家老母亲也在这。
　　“妈，你怎么了？”
　　金桂兰一看就儿子，忙不迭拉了人过，又哭又闹的开始数落起苏玥。
　　说她贪财贪心黑心眼，总之，她把能说出的坏词，一股脑安在苏玥身上。
　　还有马槐花几人叽叽喳喳在耳边说着方才院儿里发生的情况，乔景明的心，一次又一次沉入谷底。
　　他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从没有哪一天这样觉得，自己的母亲竟是如此蛮不讲理的人。
　　一股难堪的情绪从脚尖缓缓升腾。
　　……
　　回到二楼后，苏玥便听得楼下一阵吵吵嚷嚷，十分钟后却突然没了动静。
　　又过了几分钟，杨秀玲上传话：“乔家小子送他妈回家了，让我上传个话，等会儿再给你做饭。”
　　气头上的苏玥并不领情，站在门边双臂环胸，眼底的烦躁被冷漠所替代。
　　“不用了，你跟他说，以后都不用了。”
　　杨秀玲眼珠子蹦的瞪出，激动地扒住门框：“啥？苏玥你说啥？”
　　就因为景明他妈过骂了几句，从此就不让景明啦？
　　可是两个人关系不是很好吗 ，咋一戳就散？
　　“我说……”苏玥不耐地深呼吸，话到嘴边却突然止住，第二遍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揉揉眉心，今天是真的身心俱疲，也不想跟她多说，便软了口气：
　　“杨姐你先下去吧，我这烦着呢。”
　　杨秀玲就怕苏玥一时想不开做出不正确的决定，唉声叹气一阵：
　　“哎行行，我先下去了，你赶紧好好休息休息，等会儿有空了我去一趟乔家，跟金桂兰聊聊，你们之间有误会！”
　　说罢也是叹息：“景明他妈性格就是这样，急咧咧的，别人一说点风言风语就容易当真，这性格以前没少出过事儿，在你这儿也不是头一遭……”
　　苏玥不愿再听，语气疲惫道：“嗯我知道，您赶紧回去吧。”
　　杨秀玲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还是又多说了句：“我知道你这是气话，可别冲动哈。”
　　她可还等着乔景明真正拿下苏玥呢，如果拿到一半就告吹，这多滑稽。
　　她活了大半辈子，真心觉得这俩人相配，如果因为景明他妈，这俩人就这样错过了的话，怕是得后悔一辈子……
　　“这回该是他妈的错，可跟景明那小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哈，你可别把火气撒他身上，那他得多委屈？”
　　苏玥总算被她说笑，也不再给她摆脸色：“行了，您赶紧走吧，我没生气，就是有点烦。”
　　正常人突然被人骂，心情能好吗？加上早上又被人刁难了一通，她自己还一通火没地儿撒呢！
　　“行行行，那我下去做饭了，你好好的，等会儿可别跟景明吵架哈，他嘴巴笨，不会说话哩！”
　　苏玥：“。”
　　……
　　寒风呜呜刮在脸上，生疼一片，街头巷口，零零散散几辆自行车呼啸而过，偶尔渐一两只流浪狗扒拉着垃圾堆。
　　乔景明带着他妈回家，一路上他烦闷地不住揉捏眉心：“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就这么闹到人家家里去，像什么样子？”
　　金桂兰想起高红梅说的那些话，不乐意了：“她、她剥削你！贪你钱，还不让我这个当妈的说几句了？”
　　乔景明不悦地着他妈：“什么剥削我，什么贪我钱，你哪知眼睛看见她贪我钱了？人家一娇娇弱弱的女同志，工作好条件好，我哪里值得他贪？你这些到底都是听谁说的？”
　　“红梅呀，红梅那丫头不至于骗我吧。”
　　乔景明不悦地压下眉：“那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那可说不准。”金桂兰撇撇嘴，嘀咕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被那小妮子迷了眼睛，老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这种人。”
　　乔景明差点被他妈气笑：“妈，你讲点理，人家苏玥是华侨商店的售货员，一个月工资比你儿子高，她闲得没事贪我的钱？我有钱给她贪吗？”
　　“那、那……”金桂兰被堵得没话说，心知这件事可能还真是自己做错了，却又好奇：“那小妮子当真是华侨商店的售货员？你俩谈对象了？”
　　那不得比苗素素还高级？在那种地方工作听说还要会说洋文，一般人可进不去。
　　如果她真是华侨商店的售货员，眼光得多高呀，还能看得上景明这小子吗？
　　可转念又一想，如果那个漂漂亮亮的小丫头真看走眼喜欢她家景明的话，那他们家不就发达啦？
　　有个在华侨商店上班的儿媳妇，她金桂兰往后不论走到哪里，得被所有人羡慕啊！
　　“那你也不能上门给她做饭呢，你可是男人！怎么能被女人把持住。”这年头她也没听说过谈对象，男方要上门帮女方做饭的呀。
　　谈对象都尚且如此，结婚后可咋整？那女的还不上房揭瓦啦？
　　“没谈，你别听那些人乱说。”
　　金桂兰纳闷：“咋就乱说了，你舅妈刚才还跟我说你俩好上了！秀玲总不会骗人吧！”
　　“没有的事。”虽然他心底是有想过这一茬，可……这种事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是你情我愿的事，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想想就行了。
　　杨秀玲这样说，肯定是希望他妈别再继续闹下去，他能理解。
　　但……看他妈的样子就不会善罢甘休，干脆说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没看上我这个人，人家是看重了我的厨艺，自己又不会做饭，就开工钱让我帮个忙。”
　　金桂兰愣得不会走路了，停下脚步望着儿子：“你说啥，给工钱？！”
　　还有这种好事儿？开工钱做饭？那不是厨子才有的待遇吗？
　　“真的假的，多少钱？”金桂兰忙问他。
　　“没多少。”乔景明不耐地回。
　　金桂兰拍他胸口：“你这憨娃！没多少是多少？”
　　乔景明其实不愿意告诉他妈有关钱的事儿，他妈就是个财迷，脑子里心里装着的不是儿子也不是女儿，全是钱。
　　于是想了想，最后往低了说：“一个月五块。”
　　后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以后一直去闹的话，我可不能保证每个月还能有这五块钱。”
　　金桂兰一听就炸了，喜悦迎上眉梢，激动地手舞足蹈：
　　“哎哟哎哟！景明你这小子咋不早点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犯不着去找人家小姑娘的麻烦呀！你瞧瞧这！都怪你！人家小姑娘现在指不定怎么恨我。”
　　乔景明语塞良久：“那你做事前就没想过后果吗？”
　　金桂兰面色尴尬，搔搔头：“我……我这不是冲动了吗……”
　　她什么时候镇定过？不都是听见几句风言风语就自乱阵脚。
　　尴尬过后就是无尽的喜悦，只听金桂兰自言自语着：“虽然五块少是少了点，不过有比没有好。”
　　五块钱也叫少？别开玩笑了，这年头一个月房租也才三四块！
　　金桂兰变脸比翻书还快，苏玥楼下几位墙头草都得尊称她为墙头草之王。
　　“说说去还是我家景明聪明啊！知道到处找活儿养家，以后就去吧啊，安心地去，家里有你妈我呢！”
　　“……”
　　乔景明深呼吸，全程没了耐心。
　　看着他妈高兴的脸，最后认真叮嘱一句：“这事儿别到处乱说，以后也千万别再去找苏玥。”
　　“行行行，不说不说，人家给了工钱咱也再不能过去闹事不是？你放心，赚钱的事儿妈不拦你。”巴不得他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呢！
　　乔景明还真没想到，这事儿最后以“工钱”两个字告终。
　　把妈送回到家便转身出门。
　　金桂兰知道他这是要去给苏玥做饭，拉着人又是一阵叮嘱：“好好干，那小姑娘年轻，你又长得俊俏，多哄着点她，人家一个高兴了，多给你几块钱也不是啥难事！”
　　“。”
　　乔景明把人送到巷口，一刻也不想继续跟她待下去。
　　可满脑子装着人民币的金桂兰忽的又想起什么，拉住他的胳膊急切道：“那往后你每个月能多给你妈五块钱了？”
　　乔景明神色一凛，扭过头注视他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然：“不可能，那钱你想都别想。”
　　金桂兰头一回见到如此神色的他，心中警铃大作，眉心拧成了一道极长的弯。
　　“咋的，儿子大了，有钱了，就不想认你这个妈了！”
　　往常乔景明听见这样的话，会揉着额头说一句不是，今天他却没否认，那眼神寒冽的，金桂兰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再认识这个朝夕相处的儿子。
　　“随你怎么说，以后给家里的钱定量，不会多也不会少，我给的绝对足够你们的开支，不够花那就是您的问题，别什么事都赖我身上。”
　　以前他不爱跟他妈计较钱的事儿，想着好歹一家人，是以以前每个月身上只会留五块钱，剩下的不论是加班费或者福利，一股脑给了家里人。
　　乔景明活了二十年，深知自家老娘的贪财性格。
　　嘴上说着钱给了她，多余的能攒起给儿子娶媳妇儿，至于真正花在哪里，谁身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曾经自己没留意过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如今仔细算下，这些年他给家里贡献的，可谓“壮观”。
　　然而金桂兰今天的做法彻底寒了他的心，乔景明从未哪一出生出如此强烈的，想要逃离这个家的想法。
　　所以现在，除了日常生活费，他不会再让他妈得寸进尺
　　乔景明说完一句话后，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人，没几分钟就走没了影。
　　身后金桂兰好半天没从儿子那寒冷漠然的眼神里缓过劲。
　　许久后，她一拍大腿张口痛苦地哀嚎着：“没法活了！这日子没法活了！儿子女儿都不听话，我不如死了算了啊！”
　　然而她这惯用的伎俩，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了。
　　……
　　午间室外行走，有暖阳照着倒也不觉得冷。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到了苏玥家，居然走出了一身汗。
　　乔景明略带喘息地上了二楼，手臂在半空顿了好一阵子，才落在了门板上。
　　“咚咚咚——”
　　一分钟后，苏玥姗姗迟，打开门是意料之中的冷漠脸脸。
　　她是真被气着了。
　　乔景明胸膛微微起伏，墨眉沉重地收敛着：“抱歉，刚刚我妈……”
　　“没事，你回家陪你妈吧，今天中午我随便吃点。”苏玥打断他，语气不耐。
　　乔景明顿了顿，苏玥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
　　防盗目前改为了80%~

41.第 41 章 · 
　　她双臂环胸, 秀挺的眉往下压着，形成一条不深不浅的小褶子。
　　乔景明有些无措，解释道：“我妈是听了高红梅说你坏话, 所以……她太冲动了，我已经跟她解释了。”
　　“嗯, 我知道, 你先回去吧。”苏玥克制住心中的烦躁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但乔景明若再不走，她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发火。
　　“那……”
　　“说了知道了, 你回去吧，先把你妈哄好，免得又来我这里骂。”
　　乔景明眸色顿变，极力压抑住心中的躁意, 抱歉道：“我替我妈向你说声对不起，她以后不会再来找茬。”
　　“嗯，快回去吧。”她还是这样说。
　　乔景明神色忧虑，望着她：“那你午饭……”
　　“我没胃口。”
　　踟蹰片刻，乔景明见苏玥的脸色实在不好, 便也不好再自讨没趣。
　　“好，那我先走了。”他嘴唇嗫嚅两下, 想问她一会儿还搭不搭他的车上班。
　　话到嘴边，看着她那样冷淡的眉眼，一句话又吞咽了下去。
　　乔景明转身下了楼，苏玥合上门，进了厨房, 从空间里掏出一包速冻猪肉白菜馅饺子。
　　把冰冻饺子腾到大碗里，再把包装袋扔进灶膛里火化。
　　做完一切, 苏玥觉得浑身是说不出的疲惫。
　　草草跟老太太吃完一顿，苏玥又回了床上休息。
　　午睡到一半，屋门被敲响。
　　老太太去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杨秀玲。
　　她笑意盈盈地问：“老太太，我找苏玥，她在家不？”
　　“在呢，在呢，在睡觉，嘘——”
　　“哦哦，在睡觉啊。”杨秀玲压低嗓音：“那她一般啥时候醒？”
　　老太太正要回话，便听得卧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浅眠的苏玥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走了出来。
　　“杨姐，怎么了？”
　　看着苏玥边穿外套边走出来，杨秀玲自责道：“你醒啦？是不是我把你给吵醒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怎么睡着。”苏玥捂嘴打了个哈欠，一觉醒来，坏心情稍微有所好转。
　　“没有就好。”杨秀玲扯着笑，走了进来。
　　老太太顺势关了门，三人坐在客厅圆桌边，杨秀玲显然是有事找苏玥。
　　“怎么了杨姐？”
　　“也没什么事，就是刚才景明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你心情好像不好，让我开导开导你来着。”
　　苏玥蹙眉，乔景明搬来的救兵？
　　可现在她心情正烦躁着，喊谁来帮忙也没用，她该生气还是要生气。
　　“没事，我心情挺好的，我一点儿也不烦。”
　　心情好不好杨秀玲还看不出来吗？苏玥这幅烦躁的模样，任谁也不能信。
　　于是谄笑一下，柔声道：“苏玥啊，那个，你也别生气，说直白点，金桂兰就是一泼赖，咱邻里邻居的没人不知道。说起来你还不清楚景明他妈的事儿吧？”
　　“我怎么会知道他妈什么事儿。”今天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乔景明的母亲，本以为会是个贤惠温柔的，没想到是个暴脾气的冲动狂！
　　杨秀玲笑笑，拍拍苏玥的肩，示意她别躁动。
　　“景明他妈啊，其实不是个善茬，贪钱爱财，咱邻里邻居和亲戚们都知道，但又都理解，毕竟他爸死得早，你说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不凶悍点，精明点，怎么带大几个孩子？”
　　“嗯，但她的辛苦并不是能欺负我的理由。”
　　精明凶悍是对敌人，而不是对她一个弱女子，想到这里，她还是无法释怀。
　　“他爸怎么死的你也不知道吧？”杨秀玲又问。
　　苏玥当然不知道乔景明父亲是怎么死的，但这个话题成功引起了她的兴趣。
　　于是摇摇头：“怎么的？”
　　见苏玥终于对她的话感兴趣，杨秀玲才继续说。
　　“他爸是顶替工友加夜班死的，我记得好像是一个腊月吧，快过年了，他爸一工友说身体不舒服想躺家里休息，又不想错过全勤，就让他代上一天夜班，工资全给他。”
　　“他爸那会儿想多挣点钱好让家里过个安心节，就同意了，哪里知道这一去人就没了。好像是因为操作失误，被机器给……后来就死了。”
　　“啊？”这样就死了？
　　“是啊。他爸刚去世那会儿，厂子里只发放了五十元慰问金，可你说一大活人，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就拿五十块钱打发，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后来金桂兰一个人带着家里五个小孩一块儿去厂子里闹，要赔钱。人家不赔，说不是工伤，因为那天本来就不是他的班，他擅自顶替工友，本来就不合规矩，所以死了不给他算工伤。
　　金桂兰不肯接受这说法，就带着小孩天天堵在领导家门口，堵了两天还是不给钱，直接卷了铺盖带着五个小孩一块儿住在了大领导家门口。这人来人往的，一女同志带着孩子睡人家大门口，又不是独门独户的院儿，过道上的邻居们早就怨言颇深，催促领导赶紧把人赶走。”
　　“可金桂兰撒起泼来，谁敢拦你说，她真是有够脸皮厚的。”
　　说到这里，杨秀玲感慨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怎么养活？那时候虽然景明大了，可也才十三岁，厂子里学徒工都要满十四呢！家里没了顶梁柱，这日子没法过了。”
　　“后来领导实在没了辙，把人带去见了厂长，由于这事儿明面上确实无法申请到市里的工伤补助，但领导们又都能体会到金桂兰的苦心，所以召集全场员工集资，领导占大头，最后大家一共给她家捐了五百八，差不多景明他爸一年的工资。”
　　“这点钱短期能顶事儿，长期下来也是不够用的。那年头，大家伙家庭情况都不好，捐了钱人家也有怨言。后来有个工友不服气，不想捐钱，就把那天的事儿给说破了，说是让乔福贵顶替夜班的张铁严，压根不是身体不好，而是上另一个工友家打牌去了!”
　　“你说说这……这口气哪里咽的下，金桂兰揣着五百八带着孩子们回家后，急急忙忙收拾了铺盖又跑到张铁严家门口睡觉，非让他们家赔钱。
　　张铁严家里条件不比她家好多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这钱拿不出来，就这样僵持了好久，差不多得半年吧，孩子们没面儿，死活不肯跟着她去闹，金桂兰就一个人，每天跑他家门口哭丧骂娘。
　　蹲了好几个月也没效果，金桂兰干脆又卷了铺盖睡他门口去，最后才讨到了五十块钱，不过因为这件事儿，张铁严也被厂子里处罚，说是如果不是因为他，乔福贵也不会死，厂子里的名声那时候也因为金桂兰闹得有点臭，领导一气之下就把张铁严给开了。”
　　这年头被厂子里开除可不是一件好事，被开除就意味着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城市户口，没有户口就没有粮食，就活不下去……
　　“他们没背景又没关系，在城里活不下去后，张铁严就带着他老婆回了农村。”
　　“回农村？”苏玥疑惑：“城里人想回农村就回去吗？没有房子怎么办？”
　　“张铁严老婆就是农村人，回她娘家住去了。”
　　听完事件的完整过程，苏玥一整个震惊脸。
　　从来不知道原来乔景明家还要这岔子事。
　　“后来啊，咱这附近，还真就没人再敢惹桂兰！连带着乔家几个小子闺女，也没人敢惹。”
　　有这样一个不管不顾的泼辣妈，谁敢惹？
　　“就连乔福贵的工作，本来因为乔景明年纪小，厂里不肯给他留着，但又怕金桂兰闹事，最后还是给他留着，等景明毕业之后，直接接手进厂子当学徒工，这不，一直做到现在。”
　　这么看来，乔景明能抱住工作，还是拖了他妈的福？
　　“虽说这张铁严一家老小因为他一个人糟了难，可跟乔富贵的命比起来，都算小事了。”
　　“确实。”人活着好歹还要希望，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苏玥叹口气，想到乔家的遭遇，如果不是金桂兰豁出去一张老脸，带着孩子们不要脸地讨钱，现在指不定活成什么样。
　　免不得的，苏玥突然对金桂兰生出一丝丝敬佩，可又因着方才闹的那么一通，有口气闷闷的堵着，怪烦人。
　　敬佩和厌恶相抵消，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还是杨秀玲这当舅妈的性格好，比亲妈讨喜多了。
　　“说来我也得感谢金桂兰这一闹，直接闹上了市里劳动局领导耳朵里，后来出了个政策，说什么工伤一律有补助。这不，我男人工伤去世后，也发了五百块钱，要不然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俩孩子，怕是得乱阵脚。”
　　杨秀玲打量了一番苏玥的表情，才又道：“你可以说金桂兰自私，但也确确实实是为了整个家，如果没钱，怎么养大五个孩子？那时候他们可都在上学呢！家里正是花钱的时候。不精打细算一点，这日子还怎么过？我就是性格没她那么偏激，要不然你看我带俩闺女，我也跟她一样闹腾。”
　　苏玥噗嗤笑出来，这下倒是对金桂兰的印象稍微改变了些。
　　如果她的性格能再温和些，不那么冲动，或许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也不会那么糟糕。
　　“我知道了，杨姐。”苏玥惆怅一笑：“上午那件事就这么过去吧，只要他妈以后不再来闹事，我也不跟她计较了。”
　　杨秀玲瞳孔骤然放大，立马欣喜地笑道：“好呀好呀，我就希望你别把怒气撒在景明那孩子身上，他嘴笨，就算你生气了，他也不知道咋哄，这不，就让我来了。”
　　“嗯，我知道他嘴笨。”不仅嘴笨，还胆小，见她生气了，也不敢多问，让他走就走，真“听话”。
　　苏玥觉得他要是在她面前有点反抗精神就好了，就像上回强硬地把手表戴到她手腕上，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又霸道又有魅力。
　　啧，苏玥发现自己居然很有抖M的潜质。
　　苏玥不再计较中午那件事儿后，杨秀玲这才“功成而退”。
　　看了眼手表，离平时上班时间早了十来分钟，苏玥想了想，提早走了。
　　她绕了路，没走与乔景明相汇的那条街。
　　她边走边想，如果他发现自己一直没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会生气还是无动于衷？
　　她好像从来没见他生气过，表情上的浮动也极少。
　　他就连笑，都是极为克制的。
　　苏玥突然起了坏心思，特别想看他波动大的情绪。
　　……
　　这边巷口，饭后乔景明骑着自行车早早的就在这里等待苏玥。
　　可十分钟过去，没人来……
　　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见到人……
　　四十分钟过去，眼见着快迟到了，乔景明这才懂了她再也不会来，骑着车闷头走了。
　　……
　　清风裹挟着乌云掠过头顶，走到华侨商店，苏玥后背已经热出一片汗。
　　把手套摘下，继续坐在工位上织围巾，大概半小时后，沈桃又带着两位客人上了二楼。
　　还真是不凑巧，来的是上午那个刁难苏玥的女同志，也就是那什么首长从国外回来的表妹。
　　见到她的那一刻，苏玥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暗道沈桃可要对她好些，千万别让她招待那女人了！
　　“反正你早上放了我鸽子，我是不会给你省钱的！”
　　“是是，祖宗，您可别给我省钱，我的错，您随意花。”
　　张可可得意一笑，指着苏玥柜台，边走边说：“就那件衣服，我看上了，给我买吧，六十六。”
　　沈桃带着两位顾客上了二楼，原来上来的不仅是张可可，她身边还有一位高大的，穿绿色军装的男人。
　　那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军人出身，健硕的身材，魁梧的个子，剑眉星目，一副正派模样，长得不赖，是时下最受女同志追捧的类型。
　　等到两人结伴而来，苏玥三人，朝两位客人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地笑了笑。
　　待到抬起头来时，却发现那军装男人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眸色猩红，连带着身体也微微轻颤，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什么难以置信的人。
　　苏玥一头雾水，在他发红的眼瞳中礼貌弯唇：“请问二位有什么需要”
　　张可可站在男人身前，正面对着苏玥，背对了那男人，所以她并没有看见他不正常的眸色。
　　指了指苏玥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件驼色格纹大衣，她的心情看起来比早上好不少。
　　苏玥拿了衣杆挑衣裳，拿下来后，张可可没接，反而回头望着那高大的军装男人，略带娇嗔地戳戳他，“看什么，有点绅士风度，帮我拿下呀。”
　　男人许久未曾回过神，一双凛冽的眉眼直勾勾凝视苏玥，一动也不动，对她的话仿佛置若罔闻。
　　饶是再迟钝，两个女人也发觉了他的不对劲。
　　张可可看看苏玥，再看看他，心下一个咯噔。
　　她慌不迭接过苏玥手里的大衣，扔到男人怀中：“我要这件，赶紧掏钱给我买了，我们等会儿去国营饭店吃饭吧，你陪我。
　　一句话说完，他仍旧不为所动，张可可怒意上头，伸手掐了掐他糙实的手背：“牛真！你看什么呢！！”
　　军装男人的视线未从苏玥身上挪动半分，那目光像是透过她的身体，追溯到遥远的年代。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道细微的刺痛，他才不可置信地呢喃一句：“小姐……”
　　什么小姐大姐的，苏玥腹诽，只暗自祈祷这男人感觉掏钱买完带着张可可走人！
　　苏玥脸都快笑僵了，只见军装男人疾步上前，来到柜台前，那目光像激光导弹似地砸她身上。
　　“你……真的是你……”
　　嗯？老熟人？
　　听着牛真急切的语气，苏玥好奇地打量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觉得确实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
　　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可……他刚刚说什么，小姐
　　难不成……
　　男人见苏玥迟迟未有动作，干脆一把掀开阻隔在二人身前的板门，进了柜台，急切地走至苏玥身侧
　　这一幕吓得苏玥和对面的杨兰葛华一个猛跳，以为又是来找事的，忙从柜台后跑过来。
　　然而那军装男人并非是来找茬。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近距离见到苏玥，牛真眼睛瞬时涨了个通红。
　　他下意识想要拢住她的肩膀，却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忍住了。
　　“你……还好吗？你现在在这里工作？”
　　说罢激动地环顾四周，华侨商店的环境是一等一的好，他的心狠狠回落一半。
　　张可可惊讶地望着两人，她竟不知道牛真跟这个漂亮的年轻售货员居然是老相识？！
　　什么情况，牛真不是农村出身的吗，怎么会认识苏玥这样的人。
　　华侨商店的员工不出意外都是城市本地人，即使是外地人，也很少是从农村来的，因为现在的农村人鲜少有能力接受英文教育。
　　“牛真，你认识她啊？”张可可语气略带几丝慌张，指指苏玥问他道。
　　牛真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丝毫未离开苏玥半分。
　　张可可撇了撇嘴，不耐地看向苏玥，这个她第一眼看见就没有好印象的女人！
　　这边，回忆了老半晌的苏玥终于在脑海深处找到了即将消散的记忆。
　　原来这叫牛真的军人，1965年之前曾是苏家大宅的长工。
　　八岁起，他便跟随父母来到苏家当佣人，吃住都在苏家府上，从小就与苏玥相识，虽说不常见面，可也是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
　　那时候，一个是天上的凤凰，一个是地上的蚂蚁，二人之间的身份遥不可及，但在建国后，两人的身份对调。
　　凤凰成了落毛鸡，蚂蚁成了威武的雄狮。
　　从前的记忆大部分都被原主封存了起来，唯有关于亲人的，才能很快想起。
　　是以苏玥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
　　“你当兵去啦？”苏玥看着他军装上的两颗星星问道。
　　牛真与苏玥之间并没有多么深厚的友谊，虽然从小一块儿长大，苏玥真正的玩伴却不是他。
　　但牛真对她的记忆那是无比深刻。
　　那时候父母在苏家帮忙做活，他便时常跟在父母身后，也因此见到了苏家最受宠的长女，苏玥。
　　苏玥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家世好，背景好，样样都好，她是他在府中最为仰慕的存在。
　　牛真的父母自农村来，承蒙苏家照顾，虽说是做下人活计，可生活上并不比寻常人家过得差。
　　苏家性格温和，从不打骂下人，有时过年过节还会给大家发放礼品或是加些工钱补贴家用，府中人人以礼相待，气氛融洽和谐，即使没落后，鲜少有落井下石的小人，仅有的，不过是某些个心理变态、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牛真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到十四岁。
　　他的童年是在苏家度过的，而那时，谁都不知道，他的精神寄托，是苏玥。
　　她算得上他生命中第一束光，可这束光，自打他十八岁参军后，再也不曾见过。
　　如今意外再见，他满心满腔俨然已经激不可耐。
　　“我十八岁就进了军队，今年已经二十五……你，还好吗？”七年，整整七年不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牛真比苏玥年长七岁，当年初入苏宅，苏玥还只是个走路都踉跄的小孩儿呢，后来他参军去了，父母也因为新社会的开放，被发送出苏家，他们从此再也没了苏家人的音信。
　　“我挺好的。”
　　牛真对她来说算不上老熟人，但原主的熟人实际上也算她的熟人，即使没什么交集，可看他这幅激动模样，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吧。
　　苏玥款款一笑，寒暄一句：“你父母都还好吗？”
　　见她问候自家父母，牛真激动地忙应道：“好，我父母都健在，老爷呢？夫人他们可还好？”
　　提起父母，苏玥沉默了一瞬，才回道：“我家里只剩父亲了。”
　　言落，牛真浑身为之一颤，眼珠几欲暴出：“怎么会……”
　　他不敢相信，不过短短几年，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在军队的这七年来，为了往上爬，他鲜少抽空回家，虽说也派人去打听过苏家人的下落，只听说鹿城再没了财大气粗的苏家以外，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加之父母回了农村，没有介绍信来不了城里，就更不可能知晓苏家的事情。
　　造.反.派.爆发后，封建地主财主资本家，全都要接受中下贫农的再教育，要改造他们，鞭策他们，要动用一切手段将他们的资本气息杀灭……他不敢去想这些年苏玥是怎么过来的，受了多少苦，承受了多少委屈。
　　她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啊！
　　想着想着，牛真的眼眶竟真切实意地泛出一行雾气。
　　张可可不乐意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吃了味，随后进入柜台后，把牛真拽了出来：“牛真……你俩说完没啊，我想走了。”
　　牛真跟着她的步伐无意识地往柜台外走，出去后，苏玥把柜门合上，站在柜台后微笑地看向两人：“你们先去忙吧，有空再聊。”
　　牛真看一眼拉着自己的张可可，本欲开口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再想起今天的任务，叹口气。
　　“我现在在鹿城军区二院工作，想找我直接去那里，我一直在！”
　　“好，谢谢你。”
　　说完，牛真彻底被张可可拉出了华侨商店，那件格纹大衣也早被张可可仍在了柜台，无人问津。
　　苏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放回了原地。
　　对面看了好一会儿动静的杨兰和葛华急咧咧跑过来。
　　“啥情况啊！刚才那个军官，你认识啊？”
　　苏玥耸耸肩：“以前一个旧相识，算不得多熟。”
　　杨兰瞪大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苏玥：“可我刚才好像听他叫你小姐来着，你……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叫你小姐？”
　　仔细说起来，杨兰和葛华到现在为止还不太清楚苏玥的家庭背景，只知道她家里只剩个父亲，可她也没说父亲在哪里，现在又跟一小老太太住一块儿。
　　对两人来说，苏玥可神秘地很。
　　苏玥的身世背景最好不能轻易透露给外人，想了想，她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以后有机会再说，我先去上个厕所。”
　　苏玥溜之大吉，杨兰和葛华面面相觑，旺盛的好奇心无法得到纾解，成了一道郁结。
　　啧，这女人，神神秘秘的。
　　不过能进华侨商店当售货员，上头应该查过身份，不至于是什么封建主义的大小姐吧？
　　……
　　一整个下午，苏玥都在走神中度过，零零碎碎来了几个客人，啥也没买，逛了几圈就走，倒是给她留下不少衣服需要整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苏玥背上肩包与杨兰二人结伴往门口走。
　　谁知刚到门口，就见一军装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商店外的小花坛边。
　　他昂首挺直着身板，健硕的身材略显魁梧，在室内的时候苏玥就觉得他高大，现在在室外，在更加开阔的视野里，她才发现这男人起码有一米九往上，一米九二三的样子。
　　真高啊，比乔景明还高呢。
　　“牛真？”苏玥叫了他的名字，人转过来，果然是他。
　　见到苏玥，牛真激动地快步上前，宽阔的胸膛起伏着，看起来情绪略有些急切。
　　他怎么来了，不是陪那什么首长家的张可可女士逛街还是干嘛去了吗？
　　“我刚调回来没几天，工作上事情有点多，没来得及打听你家的事，你现在下班了是吗？有空聊聊吗？干脆让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个饭吧？”
　　杨兰当即放下了挽着苏玥的手，转移到了葛华胳膊上。
　　“去吧去吧，我俩在这里等人接。”
　　踟蹰了片刻，苏玥想起如今父亲的下落还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牛真说不定能帮上自己，跟他拉近些关系，多认识个朋友总归利大于弊。
　　遂点点头：“行。”

42.第 42 章 · 
　　牛真高兴地把人带到街边停靠的一辆军用卡车上, 气派的卡车外表干干净净，被擦地一丝不染，一看就知道被它的主人照料得很好。
　　可……
　　苏玥诧异地指着绿皮卡车, 两眼瞪大:“这是公家的车吧？咱俩这样好吗？”
　　牛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车上还有我的军友, 等会儿到了国营饭店, 他就把车开回去。”
　　苏玥仰头，这才从窗户外将视线探进去，一眼看见了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穿同样军装的男人, 身体板得挺直，短寸头，人高马大，军装领口的星星没有牛真多。
　　“行吧。”
　　苏玥最终还是上了这俩军用卡车, 挥挥手，朝杨兰二人道别，又叮嘱一声：“等会儿看见乔景明麻烦帮我说一声我先走了，让他记得回我家照看一下老太太。”
　　说是照看，实际上就是给老太太做顿饭, 乔景明应该能理解她的意思。
　　杨兰两人挥了挥手：“好。”
　　引擎发动，卡车咻的启动, 就往穿梭在街道上往城南国营饭店开去，路上三人不发一言，没人先说话。
　　由于跟他们俩不太相熟，苏玥坐得略显拘谨，虽然在后排, 身体也崩地笔直，好像在军人面前, 她会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牛真的军友话不多，路上只顾着开车，连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苏玥。
　　牛真坐在副驾驶，视线频繁望车的后视镜张望。
　　“小姐，你现在住在哪里，还是在老宅子吗？”
　　苏玥惶恐地摆摆手：“你别叫我小姐了，叫我苏玥吧，我现在住在城南一个小院儿里，不在城北苏宅了。”
　　牛真顿了顿，才道：“好，苏玥。”
　　苏玥含蓄地笑了笑，将鬓角两缕碎发别到脑后，才听得他又问。
　　“喜欢吃什么，等会儿多点几样，你太瘦了。”
　　他的眸光落在苏玥身上，有心疼的味道，苏玥莫名被他盯得不自然，狭小的空间内，温度越来越高。
　　“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咱就两个人吧？也别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牛真开口咧了抹笑，“好。”
　　卡车速度比自行车快多了，平时骑车二十分钟才能到的地方，开车七八分钟就能到。
　　下车后谢过牛真的军友，两人便进了饭店。
　　七十年代军人的地位很高，苏玥以前来这里吃饭的时候，服务员态度简直不要太差，而今天跟着牛真过来，那笑脸跟朵太阳花似地，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十分明亮的光芒。
　　身穿军装的牛真就像一朵迷人的太阳，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就是一朵向日葵，太阳往哪里走，向日葵就往哪儿转。
　　“您好，吃点什么？”
　　没让他们自己点菜，服务员拿着本子和笔亲自过来招待。
　　苏玥刚开始还纳闷才过多久这服务员怎么突然变热情了，诧异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感情是因为牛真这军官身份才讨了这样的服务态度。
　　好笑地摇了摇头，牛真便对她说：“你来点，想吃什么别客气，别给我省钱。”
　　苏玥连连摆手，这年头不管是谁，大家攒钱攒票都不容易：“你来点吧，我真不挑，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见她固执，牛真倒也没强求，点了几样招牌菜，服务员便笑着回厨房把菜单交给了厨师，临走前视线频繁往健壮的男人身上瞟。
　　厨房里轰隆隆的开火声响起，苏玥坐在牛真对面，他给她倒了杯水。
　　苏玥接过，道了句谢，便见牛真迫不及待地问她，一口气问了好几句，苏玥甚至没来得及消化。
　　“你现在在华侨商店当售货员吗？我听说苏家被打成了□□，你现在成分现在不好，华侨商店为什么还能让你进去？老爷呢，现在在哪里工作？”
　　苏玥咽下来不及消化的问题，一个个回答道。
　　“下个月d国要派人来交流访问，商店人手不够，急招人，所以就没过多计较我身份的问题。”
　　她顿了顿，抿了口温开水，继续说：“我父亲前几个月被分配去了边疆，至于具体的位置，他们不肯告诉我。”
　　“什么！老爷去边疆了！”
　　牛真气急，一巴掌拍在桌上，吓了苏玥一大跳：“老爷性格那样温吞的人，能惹谁？被改造还不够吗，为什么要送他去边疆！”
　　苏玥尴尬地望了望四周的客人，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淡定：“你别着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算再生气也没用。”
　　“老爷那样好的人，不该……不该是这样的下场……”牛真眸光猩红，愤然道：“白白苦了你……”
　　他是真的替苏家感到不公。
　　“老爷于我有恩，想当初，若不是他的接济，我万不可能有机会参军，我……”
　　苏玥赶忙握住他的手臂，拍拍他：“别在外面说这些。”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有关苏玥家族和身份的事儿，能不在外界谈论就少谈。
　　牛真立马反应过来，暗恼平时挺谨慎的自己，怎么一见到苏玥就无法淡定。
　　“好，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苏家对牛家的恩情，牛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想当年他想报名参军，父母不同意，因为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还有三个妹妹要养。后来老爷知晓后，二话不说资助了牛家两百元，牛真这才得以参军。
　　要知道，65年的两百可比现在值钱多了，对苏家来说两百只是九牛一毛，对他家来说，那是救命钱。
　　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仔细打量着苏玥与几年前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他叹息着：“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苏玥顿了顿，点头应道：“嗯……有好也也不好，反正都熬过了了，现在挺好的。”
　　“好好，那就好，以前的事过去了，现在好才是真的好。”说完惆怅叹息：“上星期我刚调回来，以后就定居在鹿城，你要是遇上事了就找我，不论帮不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尽力！”
　　苏玥哑然一笑，真诚感谢：“谢谢你。”
　　说起来她还真有个事情需要他帮忙，只是犹豫这事儿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毕竟她家成分不好，牛真又是军人……最好是不要跟她这种坏分子来往……
　　可……父亲那件事，牛真这样的身份似乎更容易打听到。
　　踟蹰良久，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牛真，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牛真一听，忙放下筷子急切地望向她：“什么事，能帮我一定帮。”
　　见他如此激动的情绪，苏玥抿抿唇，喝了口茶水。
　　“发配我父亲去边疆的，是革委会的麻主任，她跟我家向来有点矛盾，趁着这次机会把我父亲送走后，不肯告诉我具体地址，也压着不让别人告诉我，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工作，想给他寄点物资过去都没办法……”
　　说罢叹口气：“那边环境恶劣，你知道，我家里条件向来好，我父亲一直没受过什么苦，这次过去，他那样的身份，只怕是凶多吉少……”
　　苏玉修的事儿说棘手也棘手，可牛真是谁？
　　陆军十四连连长，在老首长手底下做事，就今儿个他陪着来的张可可，就是老首长的大孙女儿。
　　就凭牛真的身份，想要打听到苏玉修的下落，简直不要太容易。
　　是以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没问题，这件事你交给我，你耐心回家等着，到时候打听到了我再告诉你。”
　　“真的！”苏玥不知道牛真现在的身份，只看这身军装，大抵知道他是个军官。
　　但如此痛快，没有半丝迟疑就答应下来，她还真没料到。
　　“嗯，明天革委会上班我就去问，你在华侨商店等我消息。”
　　“好！”
　　……
　　“苏玥那丫头可还在气头上，你是不知道，那会儿我上去找她，她直接就让我下去，说谁的话都不好使，”
　　小院内，杨秀玲把乔景明逮到屋里，添油加醋地把苏玥中午的反应告诉了他。
　　乔景明眉心一蹙，心下咯噔：“这么严重？”
　　杨秀玲面上布满“愁容”，叹息着：“可不是嘛，反正我是哄不了她，还得是你上去，我看那丫头对你有几分意思，你就上去哄哄她，嘴甜一点，那不就啥事没有了吗？”
　　这俩人太磨叽了，杨秀玲想着还得她来添把火才能烧得更旺。
　　“嘴甜……”
　　他从来没哄过人，别说苏玥了，就是家里妹子也从来没被他哄过。
　　然而乍一听杨秀玲说苏玥生气极了，他心中难免涌上一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
　　转身长腿一迈，走出去几步：“那我等会儿去看看情况。”
　　“行，记得嘴甜一点，女同志嘛很好哄的。”
　　“嗯。”
　　乔景明出了杨秀玲家，来到小巷子门口开始等待苏玥。
　　听她的同事说她一下班就被一位老朋友带去叙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索性回家吃了个饭，再来时，苏玥仍没回来，反而被杨秀玲拉到屋里教育了一顿。
　　迎着晚霞继续等，半小时后，人还没回来，乔景明不禁有些急切。
　　眼见着夕阳渐散，夜幕降临，也没等到苏玥。
　　黑暗逐渐将他的身体吞噬于巷口，许久后，汽车的轰鸣声响起，乔景明被两道刺目的白光照得眼睛一眯，再抬头时，苏玥正从一辆皮卡车上下来。
　　他诧异了一阵，就要上去，却见另一道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转绿色军装的男人。
　　那男人生得极高，又壮硕，远远瞧着，跟头熊似地。
　　他上前的脚步微顿，停在了巷口，注视着巷子外的两人。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父亲的事……”
　　“你放心，明儿个一早我就去打听，你耐心等着便是。”
　　“谢谢。”苏玥最在意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她微微呼出口气，笑得灿烂，挥手与他道别。
　　“明天见。”
　　“明天见。”
　　昏沉沉的夜色里，乔景明清楚地看见了苏玥脸上绽放的，极为璀璨的一抹笑，以及两人最后道别的语言，分明是“明天见”……
　　心陡然一沉。
　　原来他中午没跟自己走，晚上也没跟他回来，是因为有卡车接送……
　　心中无端涌起一大片后悔而自卑的情绪，正像毒药一样，腐蚀他的心肺。
　　他整个人阴恻恻的，隐匿在黑暗的墙角，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照得冗长，继而四分五裂，变得扭曲而灰暗。
　　乔景明唇线绷得紧直，双拳紧握，指关节泛白。
　　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他强烈地想要冲到苏玥面前，告诉她，他喜欢她。
　　能不能……不要生气了……不要对别的男人笑……
　　那边苏玥已经道别了军装男人正往巷口走来，乔景明条件反射地将身体隐匿在墙后。
　　随着清凌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他飞快转身进了小院儿，顿了几秒，又继续往楼上跑。
　　直到跑到了苏玥家门口，才停下来。
　　没过几分钟，苏玥踩着细碎的步伐上了楼，刚从楼道上来，就见自家门前立着个高大的身影。
　　她一眼就瞧出来了，是乔景明。
　　经过牛真说要帮忙找父亲的事儿，苏玥高兴地早把金桂兰骂人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见他大晚上的杵在自家门口，不禁好奇问。
　　“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其实就是单纯一问，可经过刚才一幕，又因为中午母亲来闹事，杨秀玲还给他说了那些话，苏玥的问题听在乔景明耳中，凭白带了些不悦。
　　她现在好像不愿意看见他……
　　瞬时心下一紧，原本心中强烈的情绪，也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消散云烟。
　　昏暗的空间里，乔景明张了张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玥奇怪地瞥他一眼，掏出钥匙开门：“你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开门进去。”
　　外面多冷啊，怪冻人的。
　　“我……在等你。”乔景明如是道，嗓音夹杂了几丝无措，颇有种可怜巴巴的意味。
　　苏玥暗道别不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他：“为什么不进屋等？”
　　“外面凉快点。”他这样回。
　　额，话说今天有这么热吗？
　　苏玥腹诽着，开门进了屋，发现老太太屋里的灯还点着，卧室门没关，她正捧着收音机收听节目。
　　“晚上给老太太做饭了吗？”苏玥边把外套脱下，边问他。
　　乔景明回：“做了。”
　　“嗯。”看来他很聪明，能理解她留下的话。
　　所以……
　　“你说你在等我，找我有事吗？”苏玥把披散的头发用发绳扎了起来，室外温度低，她习惯性散开头发保暖，到了室内，还算暖和，她喜欢扎上去。
　　乔景明这时脑海里还都是巷口处，苏玥和那军装男人，不禁思考起两人的关系，一时间没注意到苏玥的问话。
　　于是她又重复问了一遍，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
　　想起杨秀玲叮嘱的话，他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满腹真诚：“我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半秒后，苏玥才陡然想起来，中午金桂兰的事儿，恍然大悟。
　　正想说她已经不在意了，但看着他那张脸，突发奇想想逗逗他，于是轻咳一声，拉下脸，故作生气状。
　　“哦，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回去吧。”
　　苏玥无所谓的状态彻底让乔景明心慌慌，飞速整理起大脑，拼命想要挤出些“甜话”哄她，可……
　　不行，说不出口，他压根就不会哄人。
　　“傻了？说话呀，走不走呀？”眼见着苏玥双臂已然环上胸前，不耐烦的样子，他才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他走到苏玥跟前，两人站得极近，他忽然蹲了下来，在她面前蹲下，脑袋堪堪到达她的胸口。
　　“苏玥，你打我吧，骂我，都行，只要你不生气……你别生气了……”
　　看着乔景明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看她的样子，苏玥整个人都懵了。
　　这咋回事？负荆请罪来了？
　　苏玥蠕了蠕嘴唇，后退半步干巴巴道：“你、你干嘛？好端端的我打你骂你干嘛？”
　　她不是暴力狂呀，更不是乔景明他妈，说打人就打人。
　　乔景明暗恼自己这张嘴，是真的不太会说话。
　　分明脑海里早已演练出无数哄她的话术，可到头来，看着她那张清润的脸，一个词也吐不出。
　　“你不是生气吗，我就蹲在这里不动，你想打哪里都行。”
　　他声音沉沉，一瞬间又如似穿过浩瀚星辰的风，温柔地不像样：“只要不生气，你想怎样都行。”
　　橙黄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细细的一条，清浅地摇曳在温暖的客厅。
　　苏玥仍是默不作声，心中虽然憋着笑，面上呈现的，还是不耐烦的模样。
　　这男人的嘴真不是一般的笨拙，哄女生也不会哄，说什么打啊骂啊的，怪好笑。
　　“就这样？行了，那我收到了，你回去吧。”
　　苏玥说罢转身就往卧室里走。
　　“苏玥……”乔景明急得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臂，满目焦急：“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我是真心的，我想跟你道歉。”
　　“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不生气。”苏玥拂开他的手，漫不经心道。
　　见她仍是衣服淡然的模样，乔景明摸不准她到底还生不生气，可如此淡漠，并非她平日对他的态度。
　　乔景明知道，苏玥只是嘴上说不生气，实际上还是气恼他的。
　　他快急疯了：“你怎么样才会开心点？”
　　哟，急了急了。
　　苏玥差点憋不住笑，缓和了好一会儿，才戏谑般勾起唇：“要不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就原谅你了，怎么样？”
　　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不过他的反应跟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唱歌？”乔景明瞳孔一缩，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苏玥竟会有这样的要求。
　　他压根不会唱歌，更不会在别人面前开口唱歌……
　　瞬时，他的脸涨得通红，在苏玥好整以暇的目光中，五官全然纠结成了一团，唇也紧紧抿着，崩成一条仿佛用尺子比划起来的直线。
　　乔景明脸皮这样薄的人，怎么会开口唱歌，即使苏玥说一辈子不想再理他，估计这厮也不会妥协吧。
　　苏玥这样想着，没过几分钟，就在她耐不住性子打算回卧室的时候，客厅里陡然响起了一阵没有伴奏的歌声。
　　“夜半三更盼天明
　　寒冬腊月盼春风
　　若要盼得红军来……”
　　他声线低沉，磁性缭绕，音调半准，嗓音中透着几分颤音，显然不自在极了。
　　可他仍旧坚持唱着，一直唱，没停下来，即使音调时而跑了调，即使身体绷直、紧张地鼻尖冒汗，即使如站针毡……一首《映山红》愣是被他唱出了如临大敌的气势。
　　苏玥的美眸差点瞪出来，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你……”
　　好在及时止住声音，她略有些茫然地伸手，触了触微烫的耳际，最后捧着滚烫的脸。
　　夭寿了，高冷王开口唱歌。
　　好、好……好带劲！
　　……
　　清晨，清润的阳光从大朵大朵的云彩缝隙中洒下，温度丝毫不见涨。
　　寒气顺着自行车两侧源源不断往体内扩散，苏玥觉得自己晃荡在半空的两只腿就要吹得成冰块，冷气侵入心脾，血液好似也要凝固了。
　　“喂！乔景明，你怎么不理我？”苏玥戳了戳跟前男人挺得笔直背脊，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就一言不发，这都快走到华侨商店了，他还是不肯说话。
　　苏玥握紧车后座，脑袋往前探，直到看见他流畅迷人的下颌线，才停了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使劲看他。
　　“生气啦？”他不说话，苏玥娇滴滴的声音又响起：“气我昨天晚上调戏你？”
　　“……”
　　他仍旧不为所动，像是自动把周遭的声音屏蔽了一样，下颌角也绷得坚硬。
　　“哎呀我跟你道个歉，我不生你气了，你也别生我气，咱俩互相扯平了好不好？”
　　不过昨晚他给她唱歌那副样子，还真挺帅的，虽然唱得不咋好听，但勇气可佳。
　　更关键的是，苏玥头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到了“被偏爱就有恃无恐”这句话的意思。
　　突然好想跟他谈恋爱呀，一定会很温柔，很美好吧……
　　苏玥喜滋滋想着，然而前方某男跟块木头桩子似地，也像一没有感情的骑车机器，双眸直直看着前方道路，长腿也只顾一下一下蹬着。
　　她瘪瘪嘴，指尖戳了戳他的腰，男人被她这动作晃得猝不及防，腰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轻轻往另一个方向挪了挪腰。
　　苏玥低低一笑：“别生气啦~我那不是逗你呢嘛，我也没想到你这样高冷的人，真会唱歌呀。”
　　乔景明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握住自行车龙头的手背，青筋逐渐消散了几条。
　　冷风拂来，吹得苏玥一个激灵，忙不迭收回脑袋，躲在他背后。
　　然而十二月初的冷气实在过于骇人，苏玥冷不防被寒气刺激地打了个喷嚏：“嘶——阿嚏——！”
　　“我好冷啊乔景明……”
　　语毕，自行车突然放缓速度，四周源源不断涌入衣领的风仿佛也缓和了下来，只是苏玥身上仍旧被冻得僵硬。
　　她眼珠子咕噜转了两下，心生一计，两只玉臂突然抬起，猝不及防就环住了他窄瘦的腰。
　　“哇，你是火炉做的吗，怎么这么暖和？”
　　仅仅一个拥抱，苏玥就感觉来自于他体内的热流源源不断注入自己身体。
　　然而这一动作，直接让乔景明大脑发白，手脚倏地无法协调。
　　一个踩空，自行车狠狠往右偏了好几工分，眼见着就要着地，这男人居然硬生生挪了回来。
　　苏玥吓得魂都快没了，本以为两个人要一块儿倒地，好在这男人及时扭了回来。
　　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就听顶上传来一道冷冰冰又略显无措的声音：“苏玥，你在干嘛？”

43.第 43 章 · 
　　苏玥蹭的放开他, 吐了吐舌头。
　　“没干嘛，就冷嘛，取取暖咯~”
　　然而心里却在想, 既然你不开窍，那就她来。
　　昨晚唱完歌苏玥就悟了, 要说乔景明这厮不喜欢自己, 那可能是在装瞎。
　　但他这人实在是磨叽又别扭，不肯主动开口。
　　如果他愿意真诚地跟自己说，要不要处对象, 苏玥立马回同意。
　　可他偏不说，好嘛，她就浇上一把火，看你还装不装！
　　“话说你怎么这么暖呀, 天生的吗？”她故作天真问道。
　　本以为他还是不会回答，没想到金口开了。
　　“嗯。”
　　苏玥窃喜，慢悠悠地把头探到前面，看着那张俊逸无比的脸，感叹道：“那你以后的对象有福了, 冬天抱着你多暖和呀。”
　　语毕，再次伸手环住他的腰 , 自行车又是一个打滑。
　　好在苏玥经过刚才一抖，这回准备好了，死命抱紧他的腰，要摔一起摔！
　　乔景明的力气不是盖的，还挺有劲儿, 这么一个大歪，居然只一条腿在地上立了几秒, 又重新拐了回来。
　　苏玥沉沉吐出一口气，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故意呼出一大口气：“呼——好险呀，差点咱就摔了个狗吃屎啦！”
　　前面的乔景明好不容易稳住自行车，继而感受到背脊上苏玥的蹭动，整个身体已然僵硬成了一块冰雕。
　　寒风吹刮在身上，依然拂不开体内的燥热。
　　后来，苏玥一掌拍在他背上，不重，混似被小狗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她嘟囔着：“你开慢点，小心点，急什么，可别再吓我了。”
　　乔景明哑然了嗓音，声线都是颤动的：“你，你别抱我……”
　　不抱就不会摔……
　　“我不是看你生气，想哄哄你嘛，再说了，你骑车那么歪，我怕摔，不抱你抱谁？”
　　这话听得，乔景明耳根子都开始生热，心尖儿无端涌起一阵炽热的暖意。
　　她说，“不抱你抱谁？”
　　好撩。
　　“抱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飘飘然又夹杂着几丝迷惘，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苏玥扭头，甩了甩发丝：“哼，让你不好好开车！”
　　让你装，让你闷骚！
　　苏玥好不容易把乔景明弄得会说话了，没过几分钟，华侨商店就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有种不想下车，更不想让对方离开的感觉。
　　走至商店大门口，苏玥不舍地跟他挥了挥手，暗道得尽快找个机会把这闷骚的男人拿下，天天逼迫他给她唱歌听！
　　这样想着，唇角不觉扬起一抹极大的弧度，两瓣唇像是抹了嫣红的唇脂，在阳光下熠动着，一闪一闪，晃了谁的眼。
　　乔景明心口猛然一缩，好像……越来越无法抗拒她了。
　　*
　　大约九点半左右的样子，牛真来了一趟华侨商店，专门来找苏玥，把打听到苏玉修下落的事儿告诉了她。
　　苏玥激动地差点尖叫，而另一边，华侨商店的同事们显然跟她一样激动。
　　这回他们可都知道了，苏玥这人本事不小，居然认识军官！
　　且这军官还是军区老首长亲近的部下，两人关系好着呢！
　　牛真报完消息走后，苏玥被同事们团团围住，问她跟他啥关系。
　　苏玥无奈解释了一通，心里早已被那男人说已经打听到了父亲下落而激动。
　　一整个上午，她都坐立不安。
　　掏出空白页的本子，撕了一张纸条下来，写上给父亲寄的物资——各种耐吃的食物，御寒的冬季棉袄、棉鞋，还要寄封信过去，问问他现在的情况，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信。
　　等物资寄过去后，苏玥打算再看看情况，看看牛真能不能帮她想想办法，她还想亲自去一趟边疆，看看父亲的情况。
　　不过现在打听到了他的住所，先寄点物资过去，日子总能好过些。
　　关于身份问题，苏玥寄过去的东西肯定会被人检查，所以不能寄太过低调的，得去副食店或者百货商店买。
　　太起眼的，比如昂贵的物品不能买，免得被人盯上，可以多买些粗粮，细粮暂时不给，怕给父亲惹麻烦。
　　肉类也只能寄腊肉，还不能多，一两块足以。
　　这样想着，要考虑的事还真不。
　　……
　　中午，乔景明准时在华侨商店门口接她，大概等了挺久，一头利落的短发都被吹得定了型。
　　苏玥边笑边走过去：“干嘛来接我，不是不理我吗。”
　　说罢，乔景明尴尬地刻了咳：“外面有点冷，走吗？”
　　苏玥歪头看他，眸光染着漂亮的浅色：“你还生气吗？”
　　乔景明老实回答：“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他怎么会生她的气。
　　“那你早上干嘛不理我？”
　　“……我，有点尴尬。”这是实话，他并不是生他的气，只是有些难为情罢了。
　　昨晚唱完歌落荒而逃后，回到家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都是苏玥捧着脸崇拜望着自己的眼神，以及那跑了调的歌声。
　　暗暗祈求苏玥别笑话她，赶紧忘记这件事吧。
　　“所以你是害羞啦？”
　　乔景明的脸庞瞬时染上几分绯色。
　　苏玥见状，满意地笑笑，不再逗他，一咕噜坐上自行车，握住后座：“行啦走吧。”
　　乔景明正要骑车走人，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卡车的轰鸣。
　　“苏玥！”
　　两人同时回头瞧，没想到是牛真。
　　“牛真？你怎么来了？”她笑着问道。
　　牛真见到苏玥坐在乔景明的后座，微微一愣，紧接着下车走过来：“正好下班经过这里……”
　　那看来没什么事找自己咯？
　　“哦，你快回家吃饭吧，我也回家了，拜拜！”回头拍拍乔景明的肩，这男人却一瞬不瞬盯着牛真看。
　　苏玥好笑：“看什么呢，饿死了，走啦。”
　　乔景明立即收回视线，长腿一蹬，就要骑走，牛真抬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苏玥，你要给老……你不是想给你父亲寄点东西吗？下午下班后我送你去邮局？”
　　苏玥正要说好，脑海里陡然窜进乔景明那张哀怨的脸。
　　回头一瞧，这男人的脸色果然不怎么好，墨眉紧拧成一条麻花，虎视眈眈盯着牛真，仿佛凶兽在打量觊觎自己食物的敌人。
　　憋着一股劲偷笑两声，苏玥暗道他该不会吃醋了吧。
　　心下一个甜蜜，她冲着牛真挥了挥手：“不用啦，等会儿我让他带我去，就不麻烦你了，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呀。”
　　好歹帮她打听到了父亲的住址，她怎么也不能吝啬。
　　见她拒绝了自己，牛真本心下遗憾，却又听她想请自己吃饭，欢喜的笑顿时跃上脸。
　　“好，我下午就有空。”
　　苏玥点点头：“那下午下班你来接我吧，我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好。”
　　乔景明终于载着苏玥离开了华侨商店，半道上，他不带一丝犹豫地开口问苏玥：“他是谁？”
　　昨晚苏玥就是被一军装男人开车送回的家，今天那男人又来了，可那张脸无疑是陌生的，认识苏玥这几个月来，这是乔景明第一回见到牛真，可不知道他是谁。
　　苏玥歪头看他紧绷成一条直线的眉，思索片刻道：“嗯……算是我发小吧。”
　　“发小？”
　　“嗯。”
　　岂不是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么？
　　按捺住心下突如其来的烦躁，乔景明又问：“那你晚上还是不在家里吃饭吗？”
　　“不用，你给婆婆做就行了。”
　　“好吧……”
　　午饭做完后，乔景明没着急走，在厨房里收拾了一会儿灶台，才姗姗而出。
　　苏玥问他要不要坐下一起吃，不出意料被他拒绝了，但他嗫嚅着嘴唇，显然想说什么，却又迟迟不动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过挂在墙上的布包，走至门口。
　　“我等会儿在巷口等你。”意思就是，可别像昨天那样放他鸽子了。
　　苏玥憋笑憋地辛苦：“好，我会去的。”
　　感情这男人把昨天自己溜走的事儿记得这么清楚呀，还特意留下来叮嘱。
　　可真是……幼稚！
　　不过说来她也挺惭愧的，一声不吭就自己走去了华侨商店，也不知道这老实的男人等了自己多久。
　　……
　　下午上班，商店里所有员工开了场重大会议，说是从d国和y国来的代表团昨天下午已经到达了鹿城，第一个访问地点，就是华侨商店。
　　大概明天上午十点左右的样子就会过来，沈桃说让全体员工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万万要给外国友人留下个大方得体的印象。
　　苏玥顿时倍感压力，无他，最近事情真是一茬接着一茬。
　　不忙的时候她闲得快长毛，事情一多起来，怎么全都堆一块儿了。
　　好不容易打听到父亲的消息，看来最近还走不开了，更不用说请假……
　　下午下班，乔景明听了苏玥的叮嘱没来接，独自回家去了。
　　但还是免不得绕路来了华侨商店，正好就看见牛真开着那辆气派的皮卡来接她去国营饭店吃饭。
　　他看见苏玥笑着走上了那辆车，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他没跟很紧，因为那车有后视镜，一靠近就会被看见。
　　他只能混在下班高峰期的自行车队伍里缓慢前进，控制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等到了国营饭店，两人一块儿下了车，没想到一起下来的，居然还有一位女同志。
　　那女同志挽着牛真的手臂调笑着，三人结伴一路进了国营饭店，不知怎的，见到这一幕，乔景明紧绷的心陡然放松了下来。
　　原来那个军人已经有对象了，那应该不会觊觎苏玥了吧？
　　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乔景明一愣，突然狠狠一蹬踏板，掩饰般地飞速前进，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
　　没过一会儿，自行车开到了一处小院儿里，有个男人从一破败的小院儿里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票，递给他。
　　“乔哥，东西找来了，可费了我好大劲儿。”
　　“谢了。”乔景明接过，拍拍兄弟的肩膀：“改天有空请你上国营饭店吃饭。”
　　“哎哟，难得哦，那我要两个荤！”
　　“行，先走了。”
　　“好嘞！”
　　……
　　这边国营饭店里，苏玥局促地坐在牛真和张可可对面，无聊地打量着熟悉的店面，看着张可可张牙舞爪地报菜名。
　　她没想到牛真会把张可可一块儿带来了，上车后才发现后座居然坐着个她。
　　苏玥对张可可的印象不怎么好，当然也不太乐意跟她吃饭，而且她本来说的就是请他吃饭，可没说还有个张可可。
　　牛真显然是因为张可可蛮不讲理的纠缠，才将人带过来的。
　　遂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可可非要跟着一起来，我……”
　　苏玥安慰一笑：“没关系，人多挺热闹的。”
　　心中却在腹诽，这女人未免脸皮太厚了些。
　　牛真挠挠头，麦色的肌肤微微泛起了红：“这顿饭干脆还是我来请吧。”
　　“不用，没关系的，我一个月工资请朋友吃顿饭没有压力。”
　　“那……”
　　张可可诧异地从菜单上抬起头：“原来是你请客呀，我还以为牛真请你吃饭呢。”
　　原来牛真没跟她说吗？
　　苏玥漫不经心点了个头：“嗯。”
　　张可可随即撇撇嘴：“我就说，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放我鸽子，原来是要赴约呢。”
　　牛真两道粗眉拧成了麻绳：“可可……”
　　苏玥作势抱歉一笑：“那还真是抱歉了，菜单你随意点，喜欢吃什么别客气。”
　　“真的，我可点了？你别心疼哦。”张可可冲她俏皮一笑，然而那笑容里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只有两个女人才能体会出。
　　“不会。”
　　苏家自从没落后，家里财产全被充公，苏玥又是资本家出生，能力再强又能攒多钱呢。
　　牛真以为苏玥在逞能，忙要开口拦截张可可肆意点菜的行为，被苏玥阻挡。
　　“没事，一顿饭而已，开心最重要，就当多交个朋友了。”
　　想到苏家曾经的辉煌，苏玥即使身处对她来说最坏的时代，骨子里的大气依旧半分没变，牛真心里颇不是滋味。
　　张可可得意扬唇，捋了捋鬓角碎发，边翻着服务员开小灶拿来的菜单，边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局促不安的男人。
　　“是呀，牛真，你也太小肚鸡肠了，人家都说没关系了，你跟着心疼什么呀，再说了，她还想跟我交朋友呢，是吧？”
　　苏玥但笑不语，牛真眉梢都染上几分绯色的微漾。
　　抱歉地对苏玥说：“可可性格就是这样直爽，你别太在意。”
　　“不会。”
　　张可可不乐意了，细若葱削指尖敲敲桌面：“喂，你说我坏话呢？别以为我中文理解能力差点，你就能拐着弯的骂我了。”
　　牛真揉揉眉心，显然十分头疼：“没有。”
　　“哼，谅你也不敢！”说罢指着菜单，一股脑报出五个菜名：“红烧肉、青椒茄子、鸡蛋羹、小葱豆腐……再来八只白馒头吧。”
　　“我们就三个人，这么多吃不完。”牛真蹙眉提醒道。
　　张可可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手肘撑在桌沿，饶有兴致地绕着发梢玩。
　　“怎么，我还不知道你的胃口？放心，对你来说这不是小意思吗。”
　　牛真：“……”
　　姐，您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牛真尴尬地再也不想说话，张可可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若仔细瞧，两人之间气息还挺暧昧。
　　苏玥看着两人打闹，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这张可可略有些可爱，如果忽略她对自己态度不怎么好的话……
　　点完菜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主要是张可可拉着苏玥问东问西。
　　“我知道，你叫苏玥，牛真跟我说过你，你是以前鹿城最大的财主之一，苏家长女，没错吧？”
　　她刻意提起苏玥曾经不可言说的身份，这种时候，猪也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苏玥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没反驳，也没生气： “嗯。”
　　张可可视线轻飘飘地扫视她姣好的五官：“牛真是个好人，要不然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还跟你交好。如果是我，说不定就跟你撇清关系了。”
　　更何况牛真的身份又是军官，哪里能跟苏玥这种坏分子交好呢。
　　当事人牛真眉心一蹙，眼尾带上些不悦：“可可。”
　　张可可撇撇嘴，对他这样凶巴巴的语气表示不喜：“怎么了，我没有说错话呀，事实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三次元繁忙，工作日日6改为日3或者日4，周六周末加更日万，感谢理解！

44.第 44 章 · 
　　而且她这话也没怎么着苏玥吧, 就是单纯地夸夸牛真罢了。
　　苏玥瞥了眼牛真，赞同地笑笑：“嗯，牛真是个好人, 我挺感谢他的。”
　　张可可咧嘴一笑，身体一歪, 猝不及防就挽住了某男健壮的胳膊。
　　“是呀, 他真的特好，你不知道，其实我两个月前就回国了, 那时候牛真还没调回来呢，我去部队找我哥哥的时候，在山区遇到了泥石流，幸亏牛真不惧危难把我从山石里刨出来, 要不然我现在已经去阎王家里报道了呢。”
　　“泥石流？”
　　“对呀，你从小待在城里，肯定没去过山区，也没见过泥石流，特恐怖, 那山就像怪兽一样，血盆大口一下吞了我！那场面……比以前在书里看见的什么灾难恐怖多了！”
　　说起两人邂逅的经历, 张可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不过可惜了，苏玥遇到过的危险遭遇，比她多得多，可为了不驳了这大小姐的兴致，只好装作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硬生生从点菜听到上菜，足足十五分钟。
　　“后来他抱着我足足走了十里山路, 虽然过程极度危险，但又挺新奇，好歹我没出什么事，想想还觉得挺浪漫。”
　　“牛真是我见过最有男人味的人，不愧是军人，当晚回去我就跟我表哥说了，一定要狠狠给他记一个大功！”
　　吃饭的时候张可可一张嘴仍旧停不下来，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气氛倒是挺快活，她时不时还要缠着牛真讲他和苏玥小时候的故事。
　　可实际上苏玥小时候并没有跟牛真有过太多相处，
　　她回答不上来，反而牛真侃侃而谈。
　　“我记得最深的一次，许家的小少爷把小……苏玥扔到废弃阁楼，跟马家小少爷扮鬼吓唬她，苏玥吓得嗓子都哭哑了，正好我那时碰到，把她救了出来，并且揍了那俩小子一顿。”
　　说完期待地看着苏玥：“这些……你还记得吗？”
　　苏玥其实根本不记得这些小事情，但在他熠着期待的眸光中，微笑着点了点头：“记得。”
　　牛真的激动突然上升一大层：“那时候苏玥才八岁，我正好十五了，足足有一米八，那些小少爷们虽然有人保护，可在我面前，那都是些小虾米，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她！”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保护苏玥了，可后来老爷直接给小姐找了四个保镖……他也就只能“功成而退”。
　　那边，张可可的筷子已经快把米饭戳成米糊了。
　　原来，英雄救美的戏码，牛真也对苏玥做过。
　　太气人了！
　　“你们俩小时候关系很好吗？”张可可气呼呼地问了句。
　　“也没有，我那时候都没怎么跟他相处过。”吃醋的女人很可怕，苏玥平淡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牛真的视线朝苏玥投来，最后在张可可锐利的眼神中，妥协般来了句：“嗯，没怎么相处过。”
　　“也对，毕竟牛真是你们家的下人。”张可可心情总算由阴转晴。
　　既然两个人都没怎么相处过，那就证明他们只是曾经的主仆关系。
　　牛真说过苏家人是他们家的大恩人，恩人的女儿嘛，自然要对她好点咯~这没什么。
　　苏玥尴尬一笑：“这种陈年往事就别再提了，我成分不好，说多了对他也不好，反正我们俩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听到想听的话，张可可眼里散发出刺目的光芒，菜也吃不下了，吧嗒一下放了筷子：“你不喜欢牛真吗？”
　　苏玥：“？？？”
　　“你指的是恋人之间的喜欢吗？怎么可能啊，我有喜欢的人。”为了不让张可可误会，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后脑海里就猛地窜出乔景明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确实，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人不可能会是没见过几面的牛真。
　　“原来你不喜欢他啊……”张可可的语气都带了几分纾解，像是溺水很久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总算能浮出水面喘息几口。
　　“只是老朋友而已，男女之间不一定都是那种关系吧。”苏玥看了眼牛真，他也正望着自己。
　　一双几句侵略性的眼睛隐匿在一片黑影中，眼底意味不明。
　　其实她好像看懂了那双眼睛里藏匿的许多东西，又好像看不懂。
　　总之，不论牛真对自己有什么心思，她是不可能对他有想法的。
　　“牛真那么有男人味，我以为你们女同志都会喜欢他呢。”天晓得自从他被调回来之后，大院里有多少女干事觊觎他！
　　张可可气得快发疯了，还好牛真是她的，不可能逃得掉。
　　“我不喜欢男人味太浓烈的。”随即想到温润如风的乔景明：“嗯……我喜欢小清新。”
　　张可可立马露出抹我懂的微笑：“哦~原来你喜欢这款~”
　　苏玥但笑不语，目光再也没挪到牛真身上过。
　　得到苏玥的回答后，张可可和苏玥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缓解下来。
　　后来的聊天里，气氛还算融洽，就是张可可这人张口闭口就是m国怎么样，y国怎么样，苏玥对这些话题没兴趣，反而牛真说的那些小时候的故事比较有趣。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牛真是这样默默守护着她。
　　人生能得一两个真心朋友，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
　　一顿饭又要吃又要应付张可可，苏玥感觉比上一周班还要疲惫。
　　如果张可可不来，说不定这真是一顿轻松悠闲的晚餐，可惜了……
　　饭后有个警卫员开车过来接牛真和张可可回军区大院，不过牛真说要先送苏玥回家。
　　张可可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上车后，把牛真拉到了后座，让苏玥一个人坐在副驾驶。
　　车子发动后，苏玥刚系好安全带，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被张可可抱得死紧的牛真。
　　啊这……什么情况。
　　傍晚晚霞退散后，车内视线昏暗，张可可故意把车内的小灯打开来，两人在后面的动作就一览无余。
　　牛真显然不好意思，拼命想要挣脱出来自张可可的禁锢。
　　张可可哪里能让他得逞，咬牙使劲用手臂环住他的腰，脑袋也狠狠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
　　她用娇嗔的语气埋怨地，粉拳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在他胸口：“哎哟，都要跟我结婚了，你还害羞个什么劲，别让你朋友看笑话啦。”
　　一句话打破车内沉静的气氛，苏玥浑身一个激灵，极其诧异地回过头，眸光狠狠落在黏糊的两人身上。
　　“你俩要结婚啦？！”
　　天哪，看架势她一直以为张可可仗着身份热烈追求牛真，然后还把自己当作假想情敌来找茬。
　　怪不得一整个晚餐她都对自己戒备万分，感情这是来自未婚妻的挑衅啊。
　　可这么几天了，牛真一直没跟她提过这茬呀！她以为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呢。
　　牛真深呼吸，压抑住想要推开张可可的冲动，对着苏玥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嗯，年底结婚，到时候……”
　　“到时候我要请你喝喜酒，你必须给我和牛真包个大红包！”张可可想也没想插嘴道。
　　苏玥笑得粲然，显然很高兴：“好呀好呀！你们在哪里举行？我能来参加吗？”
　　毕竟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去参加的话会不会给牛真惹祸。
　　她的态度取悦的张可可，对她的敌视突然就消失无际。
　　从牛真怀里抬起头，她把整个身体都凑到苏玥耳侧：“可以啊！我们在军区二院办喜酒，其实本来我想采用国外的婚礼形势，可我表哥和牛真都不同意，说不好大办，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就行了，我没办法，只能入乡随俗。”
　　“确实，咱国内现在的状况，其实大办一场对牛真的影响也不太好，一切还是低调为主。”
　　现在的形势可不比改革后，本就处于敏感时期，要是按照张可可的想法办一场，说不定婚礼一过，牛真就要被请去调查了。
　　况且当天，牛真的上司，那些高级军官都要来参加，怎么可能任由张可可的喜好来操办。
　　“是呀，所以我只能从了他了。”张可可无奈叹息，语气却透露着对婚姻生活的甜蜜向往。
　　“那你以后就不出国了？”
　　“是啊，都嫁给牛真了，当然要定居在国内咯。”
　　“那挺好的……”
　　“还行吧。”张可可撩一撩头发，抛了个媚眼给牛真：“其实我更喜欢国外的生活，不过我愿意为了牛真留下来。”
　　说罢甜蜜一笑，依偎进牛真怀里，笑得宛若山花般娇羞灿烂。
　　汽车缓缓驶入百汇街，没一会儿就到达了小院儿巷口。
　　苏玥下了车，挥手朝两人告别。
　　张可可趴在窗边望着她，牛真突然凑过来，两手从身后扣住她的肩膀，忽然冲着下面的苏玥说话。
　　“苏玥，你想去边疆看你父亲吗？”
　　黑夜中，苏玥拼命点了点头：“想！”
　　这是她目前最想做的事！
　　牛真下一句话还没说，张可可倏地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
　　“这个好办，我回去问问我表哥，不就是去一趟边疆，我让他给你开介绍信啊！”
　　“真的？”苏玥蹦到窗边，激动地扒着门框惊喜道。
　　张可可这厮怎么讨厌的时候这么讨厌，可爱起来也这么可爱啊呜呼——
　　张可可傲娇地扬起脑袋，正好与牛真的目光撞上：“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苏玥激动地连连鞠躬：“那我先谢谢你们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牛真：“……”
　　张可可：“你的祝福我收到了，两个词我都喜欢。”
　　说罢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到时候我会让牛真来通知你的。”
　　“多谢！”
　　……
　　等待消息的过程无疑是煎熬的，然而最近苏玥是真忙虚脱了，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空去想牛真和张可可那边的消息什么时候传来。
　　前几天副食店供应的山芋干吃了三四天也没吃完，楼下杨姐家的两个女儿一听到山芋干三个字，眼睛都发愣。
　　最近家里不是山芋干煮饭，就是山芋干熬粥，要不然就是山芋干馍馍，山芋干糊糊……
　　再也不想吃山芋干了！
　　早晨，苏玥整装完毕下楼时，赵小糖正挽着她妈的胳膊祈求她别再做山芋干了。
　　杨秀玲无奈推开女儿：“不做哪里行，买都买了，等会儿下班妈去把山芋干磨成粉，掺点面粉进去，给你和姐做馒头，咋样？”
　　“那不一样还是山芋味儿的吗，我快吃吐了妈妈……”
　　“那没办法，总不能糟蹋粮食。”
　　赵小糖还想说什么，苏玥下楼了。
　　弯腰避开挂在屋檐下零零碎碎的衣裳，经过走廊，来到杨姐家门口，杨秀玲一见到她就问她跟乔景明的情况。
　　“我看最近景明还是去你家做饭了，咋样，你俩没事儿了吧？”
　　苏玥笑了笑，弯腰挠了挠小糖嫩嫩的脸蛋：“能有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和好如初了。”
　　杨秀玲呼出口气：“那就好，我就说嘛，你俩性格都温温柔柔的，吵也吵不起来。”
　　说罢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问她：“说起来……你生气那会儿，那小子哄你没？”
　　哄她没
　　那首《映山红》算哄吗？
　　苏玥噗嗤笑出来，心里泛起丝丝不为人知的甜蜜。
　　“哄了，没什么事我就先上班去了，下班见~”
　　“嘿！就走了啊！”
　　苏玥反手挥了挥，背影很快消失在小院儿拐角。
　　杨秀玲遗憾叹口气，她还想听听苏玥说说景明是咋哄的呢。
　　乔景明那闷骚性子，想想他哄人的画面，杨秀玲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啧啧，臭小子做了什么，还以为他抛不下面儿呢，没想到暗戳戳就把人给哄好了，瞧瞧苏玥这开心的模样……
　　*
　　十二月五号，从d国飞来的交流团终于落了地。
　　来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华侨商店。
　　上班后好好的把柜台整理一遍，所有售货员和领导们全都站到门口等待迎接贵宾。
　　大概在九点半左右的样子，交流团才被一辆辆黑色小轿车载着来到华侨商店。
　　一排排小轿车吸引无数视线，好在现在不是上班或者下班高峰期，街上人流量不大，却也掀起不小的涟漪。
　　很多本地居民，一辈子看见的外国人都没今天这样多。
　　因为饮食结构和经济状况，D国人的个头普遍比国内居民高不少，一米八以上的男人和一米七的女人，不在少数，店内好些售货员看着他们，几乎都得微微扬起头才能看清他们的脸。
　　一双双蓝色的，琥珀色的眼珠子密布在人群中，个个西装革履打扮得体，在这样略显寒酸的鹿城，周遭的环境与他们格格不入。
　　看这些外国人穿着西装走来，颇有种国际模特走在城乡结合部的感觉。
　　很快，交流团的人进入华侨商店。
　　这种场面一般都是领导带头在前边招待，售货员们只需要跟着后面就行了。
　　好在他们团里有自带一个德语翻译员，倒也没有为难售货员们。
　　杨兰早已激动地拉着葛华翘首以盼，踮起脚尖却只能看见前面那些外国人的后脑勺。
　　“我咋觉得那些蓝色眼珠子的人长得还挺吓人呢，尤其是身材那么高大，瞧着跟座山似地。”
　　杨兰刻意压低嗓音，混在人群里对苏玥和葛华激动道。
　　“看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苏玥这样说。
　　“其实我也觉得挺怪的，眼珠子那么蓝，还挺可怕。”
　　“是啊，手脚也大，就最高那大高个，手摊开来比我脸还大啊！”杨兰夸张地摊开手比在脸上，遭来苏玥一个好笑的眼神。
　　现在的情况，不止是杨兰他们对这群外国人感到好奇，实际上那些外国人对他们这些土著也感到好奇。
　　一个个嘴里呜哩哇啦说着听不懂的鸟语，杨兰腹诽了一下：“说什么狗屎，我一句也听不懂。”
　　“好像不是英文。”
　　“那边是d国的交流团，讲的是德语。”苏玥解释道。
　　那语言她太熟悉不过，学习起来比英文要难一些，但对她来说仍旧简简单单。
　　领导们带着交流团的外国友人先参观了一楼，一楼的售货员同事们便走在前端为大家介绍产品。
　　由于都是食物，这些外国人对此感到十分的新鲜，叽里呱啦讨论地没完没了，大厅里一时间吵吵嚷嚷极了，不过杨兰的声音也正好能掩饰在里面。
　　参观完毕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带走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喜欢什么就自己拿什么，到时候他们团里会统一给这些人员报销。
　　等到了二楼，大家的热情便没了方才在楼下时候那么充足，毕竟这里的衣服大部分都不太符合他们的审美。
　　不过葛华那边柜台里的真丝绸缎倒是吸引来不少外国人参观，摸着上好的料子，居然也有一大半的人选择购买。
　　二楼参观完，又去了三楼，苏玥和杨兰一行人成功退到队伍最后，开始叽叽喳喳闲聊起来。
　　不过不能过于活跃，被领导发现影响不好，只是偷偷地小声唠几句。
　　将将走到三楼，还没逛两分钟，沈桃突然从楼下跑了上来，看样子十分着急。
　　经过杨兰身边的时候，杨兰把人拉住问了句：“沈桃姐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别撞到人啦。”
　　“你们会德语吗？”她焦急逮住杨兰问了句。
　　杨兰疑惑地摇摇头：“德语谁会啊，咱这里就没人会德语吧。”
　　“怎么了沈桃姐？”苏玥好奇问了句。
　　“楼下有两个外国人刚才上了个厕所，回来没跟上队伍，说是没参观一楼想参观一下，可他们都是d国人，那个翻译员现在在三楼，我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专门下来给那俩外国人翻译……”
　　原来是这样……
　　苏玥若有所思，刚想说什么，就见沈桃去了队伍前，逮到一个售货员就问一句：“会说德语不？”
　　无一例外大家都摇摇头。
　　沈桃焦急地跑了回来，边焦急走着边自语道：“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说咱这里没人会德语，那多寒酸。”
　　领导上面有命令，一定要好好招待这些贵宾，不能让他们觉得咱小国风范，方方面面都得整到位。
　　可那俩d国人就跟头驴似地，犟得很，不肯上楼跟随队伍，说是不想逛其他，就想看看吃的，还要人给他们介绍z国的土特产。
　　这不会德语怎么介绍嘛，可又不能让他们知道，偌大的华侨商店连个德语翻译员都找不出来。
　　沈桃焦急地团团转，楼下两个d国人已经无聊地拿起几包蝴蝶酥，用几句蹩脚的英文问了几个售货员，回是回答上来了，可那俩d国人听不懂。
　　苏玥本不想暴露太多，但又想着确实不能怠慢了贵客，也不想让沈桃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便主动走出来。
　　“沈桃姐，我会德语。”
　　……
　　落单的两位d国人是机械方面的技术员，一位男士一位女士，听他们说居然还是夫妻俩，穿着墨色羽绒服，打扮地一副休闲风，很有二十世纪的感觉。
　　他们跟苏玥聊得十分畅快，没想到鹿城还能遇到如此精通德语的售货员。
　　这年代，会英文的屈指可数，更不用说d语这样的“小众”语言。
　　所以交流团配备的翻译员是人家从d国带来的人，并不是z国本地人。
　　那位翻译员中文不算太好，在一些土著名词上，解释地还没有苏玥通透。
　　于是一场逛下来，两位d国人对苏玥的专业能力表示佩服，甚至像夸小孩子那样，竖起大拇指给她。
　　苏玥含蓄一笑，继续带着二位在一楼大厅的食品柜台逛了好一会儿。
　　通过交流，苏玥才发现，原来这俩是个吃货，对于二楼三楼的服装电器什么的，一概不感兴趣，他们几乎把看上的食物都挑了一份，准备打包回去吃。
　　反正也不用花自己的钱，一切费用都由他们团队承担。
　　莫卡娜是个一米七的大长腿d国女人，高鼻梁大眼睛，眼窝深邃，瞧着你时眉眼有一股爽利劲儿，说起话来嗓音偏中性。
　　她的丈夫捷森是位爱笑的男士，下巴留了一段胡茬。一米八八的个头，比乔景明要高几公分，身材却跟乔景明差不多，苏玥很少见到如此瘦削的外国男人。
　　“我丈夫比我吃得多，可总吃不胖，你看看他的身材，比我还瘦。”莫卡娜无奈叹息着，大方地使用德语与苏玥分享她的烦恼。
　　“确实，你丈夫是挺瘦，而且个子又高，视觉效果加倍。”苏玥捂唇笑了笑，觉得这个叫莫卡娜d国女人还挺自来熟。
　　“莫卡娜，别在外人面前损我。”捷森无奈揉揉额头，对妻子的吐槽表示抗议。
　　“这个叫什么，一看就好吃，可以给我来一点吗？”莫卡娜忽略丈夫的话，指着柜台里的枣花酥对苏玥说。
　　苏玥憋笑道：“可以。”
　　给她夹了一斤到油纸袋里装好，莫卡娜欢喜地接过，捻了一只味道捷森嘴边。
　　那男人哀怨的表情终于得到缓解，张嘴咬上一口，随后大拇指高高竖起，用德语称赞了句：“棒极了！”
　　两人边吃边走，在苏玥的介绍里，又要了不少食物。
　　苏玥主要擅长推销二楼的服装，一楼很多食物就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懂，所以身边还跟了个一楼的女同事帮忙用中文介绍，她只需再用德语翻译一遍就行了。
　　只是女同事那眼神不断游离在这对d国夫妻身上。
　　她在想：外国夫妻好黏糊哦，大庭广众喂食什么的，啧啧啧。
　　……
　　莫卡娜和她的丈夫一直在一楼徘徊了好几个轮回，等到交流团从楼上下来后，又重新混入队伍，跟着坐上门口的车回宾馆去了。
　　今天的热身行程差不多就到这里，大家还算满足地带着战利品上了车。
　　临走前，莫卡娜笑着跟苏玥道别，两人用德语说了句道别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牵着丈夫上了车。
　　等人走后，苏玥用德语跟那俩外国夫妻交流的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华侨商店，就连李主任和几位领导也好奇地盯着她。
　　“苏玥，原来你还会德语啊，你简直是神啊，太厉害了，这么算下来，你会三种语言呢！”
　　母语、英语和德语，她好厉害！
　　这年头，会一门外语已经是极其了不得是事情，不用说精通，更不用说精通两门！
　　一时间，苏玥成了华侨商店炽手可热的人物，大家对这个一个月前来的漂亮女同事强劲的语言能力表示十分的好奇。
　　他们拉着她问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桃把他们打发回各自的岗位上，这事儿才算消停一阵。
　　……
　　D国来的交流团一共要在鹿城待上一个半月，期间要访问多个工厂，其中就有乔景明所在的无线电一厂。
　　所以等苏玥这边彻底忙完后，乔景明那里又开始忙碌了起来，说是他们厂子有技术上的问题被困扰了很久，急需代表团技术顾问的帮助。
　　不过他们已经被国外这些专家们卡脖子卡了很久，人家愿不愿意教还是一回事。
　　七十年代，我们国家在各个领域都只是稚嫩的后来者，很多方面都是技术员们自研，摸着石头过河过河。
　　像是很多设备也需要进口，但国外大部分企业在研发产品的时候根本不会把我国的环境因素考虑在内，所以许多进口产品时常会面临“水土不服”的问题。
　　价格贵是其一，其二是技术方面远远没有国外先进，好不容易来个交流团吧，人家也不是真心要教你技术，你还得笑脸相迎，好吃好喝接待人家，憋屈地很。
　　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咱们民族一直奉行，技术不到家就得受制于人，为了打破僵局，无数科研人员只能边干边学。
　　乔景明正是其中一员。
　　每天看着他匆匆送自己上班，匆匆接自己下班，再做两顿饭，剩下的时间连跟苏玥多说几句话都不行。
　　苏玥看着他眼皮下浓重的青黑，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们不愿意教就算了，反正你们迟早也能研究出来。”这年代的人多能吃苦啊，很多方面后代是无法比拟的。
　　乔景明取下脖颈上的围裙，冲她笑了笑：“还是得去厂子里看着，他们代表团明天就来我们工厂了，我得去盯着点，不能出岔子。”
　　苏玥知道他是他们厂里的“顶梁柱”之一，便不好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照顾身体，别累垮了。
　　乔景明背上工具包就要走人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沉默地看着苏玥，那眼神里，莫名其妙带着些含情脉脉。
　　他突然特别想伸手抱抱她，可又想到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关系……
　　快了，等这件事过去，他想把一切统统说明。
　　那一天，不会远的。
　　苏玥，等我。
　　苏玥站在圆桌边，看着乔景明的眼神变了又变，眼底被一片深沉的阴影覆盖，她完全看不懂里面所包含的情绪。
　　他最后还是走了，步履匆匆，只留下一句：“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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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翻页，还有一更~

45.第 45 章 · 
　　吃完午饭, 坐上乔景明的车回到华侨商店的时候，苏玥发现同事们看着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大家的眼光好奇怪, 一道道目光凛冽地像雪白的刀子一样，射在在身上, 每一个毛孔都不被放过, 刺得她头皮发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杨兰和葛华早已等候在柜台前，见到她终于来了, 忙迎上去。
　　“苏玥，你跟建国前城北的大财主苏家，是什么关系？”
　　“哈？”
　　她身份的事儿，啥时候被他们知道了？
　　苏玥浑身一个激灵, 这下也就说得通楼下那些同事们见到她时的目光是怎么回事了。
　　她踟蹰着，在杨兰和葛华的双重目光下，半晌没开腔。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是啊。”杨兰敛眉，神情严肃。
　　两人本来想逼问她的，后来沈桃上了楼, 把苏玥叫到了楼下，然后带着人去了趟她的办公室。
　　“这件事我会让大家别到外面宣扬, 不过往后你做人做事都低调点，要是出事了，咱们商店还得负责。”
　　沈桃语重心长对苏玥说了这句，听得她一头雾水。
　　自从来了华侨商店，她好像也没犯过什么事吧, 至于这么叮嘱一句吗。
　　不过面上自然要恭敬地点头应答：“好的我知道了沈桃姐。”
　　“不过……”苏玥纳闷：“他们怎么突然就知道了，我可没主动告诉他们。”
　　沈桃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是谁告诉他们的吗？”苏玥不解。
　　“有人无意看到了你的档案。”沈桃看向苏玥的眼里, 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苏玥，你别怪我太现实，上回跟你说的，想把我表弟介绍给你，我……”
　　“我理解你沈桃姐，你表弟适合比我更好的人，我这样的成分配不上他，您还是另外找找吧……”
　　沈桃见苏玥有一颗玲珑心，叹息着不知该再说什么：“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现实问题……毕竟是表弟不是亲弟，我二姨到时候问起来，该说我不怀好心了。”
　　“嗯，我理解的沈桃姐，您别太为难，我不强求的。”况且她本来就对她那什么表弟不感兴趣，现在好了，身份被人戳穿，沈桃主动找自己说不想介绍，那她还乐得清净呢。
　　只是这样一来，苏玥难免又想起了乔景明。
　　虽说他家庭普通，会接受坏分子出生的自己吗。
　　他憋了这么久不肯主动表明心意，难道也是因为她的身份？
　　苏玥一时间好像get到了关键点，一整天上班都没了往日的精神劲儿。
　　商店里同事们议论纷纷，杨兰和葛华也惴惴不安，想去安慰安慰苏玥，别在意大家的眼光和议论，但一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话又咽回了肚子。
　　她们俩是唯一没有扎堆一起唠苏玥长短的人。
　　不过还能说什么？她们俩早就把苏玥这个温吞性子的女同志当成了好朋友。
　　虽说她们也并不像与家庭成分的人交好，这世道毕竟不同以往，可要说出不再与苏玥往来，那不可能。
　　她们心里还是把她当好朋友看待的。
　　是以见到苏玥一脸愁绪，心里开始不好受了。
　　现在大家默契地对苏玥“避之不及”，她们俩也不好明面上跟她走得太近，想着等下班后再去安慰安慰她。
　　可实际上苏玥担忧的，跟她们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
　　“怪不得！她连德语都会！她家以前那么有钱，听说那种人家都不用去学校上学的，只要在家等着老师上门，你说，换谁能学不好呀。”
　　“请老师上门教？那不就是剥削劳动人民吗？干啥只能给你一个人上课。”
　　“是啊，我也觉得。”
　　“可是这种身份为什么还能进来咱这里？”
　　“不会是走后门吧？”
　　“走啥后门啊，一资本家的女儿，领导想丢饭碗啦？”
　　“可是她英文很好，就算走后门……好像也没咋的。”
　　下班后，同事们边收拾着随身物品边往门口走，远远的，苏玥独自走在最前面，大家的议论声也纷纷传入她的耳中。
　　她其实没怎么在意，不过这样一幅冷淡的模样看在众人眼里，都以为她是自卑加胆怯了。
　　站在路口等乔景明接自己，苏玥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拉着往巷子里钻。
　　回头看，是杨兰和葛华，跟做贼似地，把苏玥拉进来后还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确认安全无人后，才长长舒出口气。
　　“你俩怎么了？”一下午没说过话，苏玥一开口，杨兰和葛华倍感亲切，顿时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苏玥这么好的姑娘，怪他们胆子小，不敢在众人面前主动跟她示好，人家才十八岁就遭遇了家庭变故，这些年日子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好不容易交了两个朋友，结果还是个胆小的。
　　“苏玥，你放心，虽然我和葛华明面上不跟你如胶似漆了，可我们内心还当你是好朋友的，你可千万别生气！”
　　苏玥一头雾水，生啥气？
　　“我没生气。”
　　葛华叹息一声，拉过苏玥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不生气就好，苏玥，你也别怪我们，如今世道就是这样，要是跟你走太近了，闲言碎语更多，你能理解吗？”
　　苏玥恍然大悟，感情这俩人误会了啊，她压根没生气，只不过一下午都在思考自己和乔景明之间的事儿，出了点神而已。
　　她脸颊瞬时绽放出一抹绚烂如春花的笑：“能的，没关系，我习惯了，好几年了一直都这样过来，我也不希望你们俩为难，以后就当个普通同事吧，下班了有空再偷偷聚一聚。”
　　她虽笑着，杨兰和葛华却感觉能从她的语气里，察觉到一丝委屈。
　　如果苏玥知道这俩人的想法，一定会笑出声。
　　这俩人纯属的脑补过头了，苏玥这心大的人，怎么会觉得委屈，最多觉得无奈罢了。
　　杨兰点点头：“听你的，以后咱就少接触，私底下聚。”
　　“嗯。”苏玥对一件事好奇了很久：“不过我很想知道，这事儿是谁传出来的？”
　　二人面面相觑，纠结着要不要说。
　　最后在苏玥审视般的眼神里，终于还是说了：“是陈飞说的，他去李主任办公室送资料，无意间看见了你的档案，然后……不知道告诉了谁，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就传出来了吗。”
　　其实如果他闷着不说，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可陈飞这人偏偏忍不住，好好待在三楼卖他的东西不就行了吗，非要嘴欠。
　　“行，我知道了，那先回家吧，明天见。”
　　说开难处后，杨兰和葛华不约而同呼出口气，梗在胸口的郁结总算疏通。
　　“嗯，好好休息，明天见。”
　　两人的丈夫这时候也在商店门口等候多时，就连乔景明都来了，坐在自行车上耐心等待苏玥，没想到看见她从一个小巷子里出来。
　　苏玥笑着上了乔景明的车，握住后座，喊了句：“好了，走吧。”
　　自行车从商店门口呼啸而过，乔景明敏锐地感觉到附近朝两人投来的密密麻麻如针一样的视线。
　　“今天你的同事怎么怪怪的，我等你的时候就总看我。”他又不是第一次来接苏玥，以前好像也没这么盯过他。
　　“哦，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发现了我的身份，所以对我有点好奇吧。”
　　自行车忽然往左一偏，苏玥赶忙揪住他的外套，避免自己坐不稳而掉下去。
　　“你骑慢点，别摔了。”到时候痛的可是两个人。
　　“抱歉。”
　　这男人，从头到尾话都少得可怜。
　　“那你以后怎么办。”
　　苏玥无所谓地耸耸肩，耸完才发现他看不见：“还能怎么办，就这么上着班呗，反正我也没打算长久做下去。”
　　乔景明对她毫不在意的口气感到惊讶：“售货员工作这么好，为什么不想长久做？”
　　“很好吗？其实也没有吧，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份工作也就目前的世道吃香，等改革开放后，迟早会被时代浪潮驱逐。
　　她早晚会换掉这工作，现在不过是承受几句同事们的闲言碎语罢了，对她来说简直挠痒痒。
　　她更在乎自己和乔景明之间的问题，还有边疆的父亲，想着张可可和牛真能不能给她弄到介绍信。
　　其余的事，压根无法激起她内心的波澜。
　　“那不做这个，做什么呢？”
　　打量着男人宽阔的背脊，望着蓝天白云，清风拂来，撩起他身上好闻的香草气息。
　　苏玥眯起眼，享受般地轻轻把脸贴在他背上，很轻很慢，轻到他无法感知的地步。
　　“嗯……我进厂当你同事好不好？”
　　话落，乔景明的身体陷入紧绷状态，他摸不准苏玥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脑海里无端回想起上回被他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员工手册，胸口热热的。
　　他言简意赅回道：“工厂哪里有当售货员好。”
　　他希望苏玥一直平平安安，轻轻松松就行了，赚多少无所谓，只要她安稳。
　　苏玥戏谑般扬起唇，凑到前面看她。
　　尽管乔景明再三叮嘱她这样的姿势很危险，她也照做不误，觉得以乔景明的技术不至于把她摔了，她有恃无恐。
　　“那也未必，我觉得挺好的，毕竟能跟你一起工作诶，咱俩上下班都能一块儿，你不愿意吗？”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有歧义，就好像她特别想跟自己一块儿上班似地。
　　乔景明僵硬着两只腿骑行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苏玥调戏了。
　　不禁心生暗恼，恼自己居然才发现，又对苏玥最近不同寻常的举动感到不解。
　　她最近好像格外喜欢逗他，那种撩人的话一茬接一茬，他防不胜防。
　　“我……”他微微张口，清冷的风拂进嘴里，冰冰凉凉的，吹散他一头纷杂的情绪。
　　乔景明觉得嘴唇略有些干涸，舔了舔嘴唇，才继续道：“挺好的，不过。”
　　不然还能说什么呢？说希望你现在就辞职，跟我一起去厂里上班？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微扭过头用余光打量那张被风吹得雪白的小脸：“你真这么觉得？”
　　苏玥凑过去，鼻尖微微泛红：“我发誓，这绝对是我真心的想法！”
　　她俏皮的模样取悦了男人，笑音从喉咙里轻飘飘地溢出：“嗯，有想法挺好，但我觉得还是当售货员适合你，轻松，事少，工资多。”
　　“这工作轻松是轻松，可每天待在那里我快闷死了，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售货员这种枯燥乏味还学不到什么技能的工作，我还想什么时候买点纸笔，再买本书学画画，你觉得怎么样？”
　　话题聊着聊着逐渐偏离的最初轨道，乔景明顺着她的话茬问：“好端端的怎么想学画画？”
　　苏玥两只腿儿在空中晃起一道悠扬的弧度：“因为无聊呀，我以前就很喜欢画画。”
　　在末世，苏玥不工作时，唯一的爱好除了打游戏，就是画画。
　　不过那时候是在平板上板绘，手绘已经很久没接触过，但基础还在，她早就手痒了，尤其是在店里消磨时光，越觉得浪费时间。
　　学画画这个念头她已经想了一周了，正好今天身份暴露，她才又拾起这个想法。
　　她想，可以先利用空闲时间练习绘画，至于这份爱好能运用到哪种工作，实用性强的，那也只有工厂的产品研发部门，产品设计一类的职位。
　　“可以，你喜欢就好。”
　　“学好了说不定还能进你们厂产品研发部门呢，我就当设计师，嘿嘿。”
　　“我们厂产品车间有大学生，工资不比你当售货员少。”
　　“真的？”苏玥眼睛迸发出万瓦的光芒：“那我更想去了。”
　　乔景明唇角不期然间勾起抹俊俏的弧度，踩在踏板上的脚速快了不止一倍。
　　“你如果真想来，我帮你留意位置。”
　　苏玥喜滋滋地笑：“好呀，等我再做个一年半载，边学点设计基础，说不定就能通过考核进你们厂子呢。”
　　苏玥一直关注着乔景明的神色，虽然从后面凑到前面看不见他一整张脸，可从那优越的下颌角往上瞧，还是能看见那对锋利的薄唇微微向上扬着飞跃的弧度。
　　他看起来很开心，苏玥心想。
　　然而男人似乎跟她有心灵感应似地，一个垂眸，就与某女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苏玥迅速移回脑袋，板正身体轻咳一声：“那你呢，你想一辈子当个工厂技术员吗？”
　　乔景明没点头也没摇头，低沉的嗓音像醇厚的大提琴，被上好的弦来回打磨。
　　只一句言简意赅的回答：“我想当一名工程师。”

46.第 46 章 · 
　　乔景明的工程师梦想和苏玥的画画梦汇聚在两人内心, 生了根，发了芽。
　　翌日，苏玥特意起了个大早到巷口等乔景明载她去百货大楼购买绘画用品, 一些铅笔橡皮和素描纸就足以，书店离华侨商店较远, 来不及上班的两人约了中午再买。
　　于是苏玥把东西揣进布袋里暂时用着, 先画点以前画过的基础，中午再买书练习也不迟。
　　今天，华侨商店的售货员们发现, 平时爱跟杨兰和葛华唠嗑织毛线的苏玥安静了起来，不跟人聊天，非必要也不说话，没事的时候就掏出纸和笔写写画画。
　　有人借故路过, 瞥一眼她的本子，发现她在画东西。
　　于是苏玥在大家的嘴里，就成了没人愿意搭理的小可怜，所以只能拿了纸笔过来画画打发时间。
　　好歹一块儿工作了一个多月，苏玥性格好长得漂亮, 其实这里没几个人不喜欢她，可就因为身份这事儿, 愣是没人敢像往常那样与她交好了。
　　大家心里始终觉得不得劲，觉得不该这样对她，但一想到她的身份，又都打起了退堂鼓。
　　直到门口来了两位不同寻常的客人，才打破一室尴尬的僵局。
　　“上次那位女士呢, 她的德语讲得十分好，我需要她的帮助。”
　　莫卡娜用流畅的德语询问起沈桃来, 可再流畅，他们都没法听懂，不得已之下，沈桃只好上楼请了苏玥下来。
　　这年头，来z国的外国人不是自己会中文，就是带翻译员过来，像莫卡娜这样，来到人生地不熟还不会中文的，少之又少。
　　是以像今天这样，店里除了苏玥以外没人能接待这两位的情况，绝对有史以来独一份。
　　见到苏玥，莫卡娜毫不掩饰地散发激动：“噢亲爱的！原来你在楼上！”
　　她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迎上来，握住苏玥的手。
　　乍然从冷冷清清的同事淡颜里脱离除来，见到莫卡娜热情的笑脸，苏玥喜笑颜开。
　　“是你呀莫卡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莫卡娜回头招招手，苏玥这才注意到原来她的丈夫捷森也来了。
　　“上次在这里买的甜品很好吃，我跟捷森吃完了，想再来买一点，不过我们两个不会说中文也不太会英文，只好来找你了。”
　　苏玥表示受宠若惊，感情这两位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呢。
　　“你们的翻译员呢，没跟来吗，就你俩来了？”
　　莫卡娜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我们两个是偷跑出来的。”
　　“啊？”偷跑？这什么操作？被发现不会被责罚吗？
　　孰料莫卡娜只是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走到一处卖糕点的柜台：“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了，快来帮我打包，我想要买好多。”
　　既然莫卡娜不说，苏玥也就不好再问，只热情地一一给她打包她想买的糕点，顺便再回答她的一些问题，比如这个叫什么名字，甜的还是咸的。
　　她的丈夫捷森是个比较沉默的男人，偶尔会搭一两句话，等到一楼食品柜台逛完了一圈，莫卡娜又道：“我还想去楼上看看，上次没来得及看。”
　　苏玥自然没有异议，带着两人上了楼，而捷森则跟在后面，手上拎着不少食物。
　　听她说这次购买的物品是自掏腰包，队里不给报销了。
　　苏玥打趣她：“上次多买点划算，就不用自己掏钱了。”
　　莫卡娜只是无所谓地歪歪头：“捷森有钱，再说你们的东西不贵，小意思。”
　　确实，这时候的汇率着实比不上后世。
　　苏玥了然一笑，继续跟他们介绍起二楼的服装。
　　这里是她的专场，但看完一圈莫卡娜没有要买的意思，倒是最后逛到葛华那边的时候，要了一条真丝。
　　二楼上面是卖家电的，苏玥也带两人上去逛了逛，也没买，逛完很快下了楼。
　　期间苏玥跟莫卡娜相谈甚欢，苏玥甚至还告诉了她鹿城哪里风景好，哪里适合游玩，哪家饭店的饭菜比较好吃。
　　莫卡娜则十分感激苏玥，又从聊天中惊讶于她流畅的德语以及不同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她好像懂得的东西很多，尤其是对于d国某些人文风俗，地理条件，甚至于生活方式，都了解甚多。
　　“苏，你去过d国？”
　　这时候莫卡娜以及知道苏玥的名字了，她喜欢用“苏”来称呼她，这样显得比较亲昵。
　　苏玥想了想，回道：“没去过，但以前有个朋友是d国人，听她聊过一些d国风俗习惯。”
　　莫卡娜豁然开朗，就连她的丈夫捷森都在后面若有所思地点头。
　　两人边走边聊，没一会儿苏玥就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莫卡娜似乎很喜欢苏玥，人都走到门外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苏玥不肯放人。
　　“亲爱的苏，能在z国遇到你真是我的荣幸，”
　　莫卡娜十分乐忠于不拘一格地展示内心想法，这才跟苏玥聊了没几句呢，就说是荣幸了。
　　苏玥略感惶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遇到你才是我的荣幸呢。”
　　“你不知道，最近我跟我丈夫，我们两个不太会说中文，交流实在是太不方便了，翻译员又不能时刻在我们身边，你们这里会英文的人很少，会德语的更少，我觉得我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苏玥哑然失笑，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以后想买东西或者有需要的地方可以来找我，只要我有空，我很乐意帮忙。”
　　“真的吗？谢谢你亲爱的苏。”
　　“不客气，My pleasure.”
　　莫卡娜夫妇俩虽然不太擅长英文，这句话还是听懂了的。
　　立马回了她一个：“Thanks love you.”
　　两人来了个贴面礼，挥挥手，莫卡娜带着丈夫和战利品坐上了门口一辆小轿车，应该是外交队给他们安排的。
　　两人进了汽车，身后几个女同事垫脚张望，边凑在一起嘟囔：“说啥呢叽叽咕咕一堆，就没停过。”
　　“刚好好像听那女的说什么love you，她俩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要说爱你？”
　　“谁知道，不是昨天才见过一次吗，这也就第二次见面，怎么就说爱了。”
　　众人表示十分的好奇，却又因为今天对苏玥的“冷暴力”而无法开口询问，只能憋在心里猜测。
　　……
　　晚上乔景明抽空到苏玥家做了顿饭，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回去也匆匆忙忙，临走前苏玥顺口问了句他们工厂的情况。
　　“交流团今天是不是去你们工厂了？怎么样，说什么了没？”
　　乔景明摘下围裙，摇摇头：“没来。”
　　苏玥愣住：“没来？为什么？不是说今天去你们厂子吗？”
　　“好像是有个翻译员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只能改天再来。”
　　“行吧。”水土不服什么的，确实很要人命，不过熬过去了就好，问题不大。
　　翌日，苏玥照常被乔景明用自行车载着去上班，瞧着一切正常，只是快九点半的时候，突然有一辆小轿车停在华侨商店门口，说是要找苏玥。
　　众人错愕地将目光投在苏玥身上，难道是因为身份的事儿要带她走？
　　来的人是市外交部的几位工作人员，上来就把苏玥带走，啥也没说，只是跟沈桃和李主任打了个招呼，人就没了。
　　有人忙不迭跑上来问：“沈桃姐，这是咋了？”
　　沈桃眉头一压，摇头道：“不知道，我去问问李主任。”
　　说罢就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大家一拥而上把她簇拥了起来。
　　“苏玥到底被拉去哪里了，不会真的因为身份的事儿被查了吧？”
　　“我可没到处乱说。”
　　“不会连累我们吧？”
　　沈桃好笑地看着众人，解释道：“不会，想什么呢，他们有个翻译员水土不服上医院了，请苏玥过去帮忙翻译。”
　　话落，全场哗然。
　　最令人想不通的是，市里并不是没有会德语的人，为什么要请他们华侨商店的售货员过去，是找不到人了吗？
　　……
　　等到苏玥被小汽车送到无线电一厂后，才发现已经有很多人等候在此。
　　除了工厂里原本的工作人员，还有d国来的代表团，个个翘首以盼希望苏玥赶快到来。
　　她这会儿还迷迷糊糊的呢，一下车，手就被一只温凉的大掌握住。
　　苏玥下意识就要挣脱开，但在看见面前站着的人的面容后，僵住了身体。
　　“莫卡娜？”
　　“嗨！苏！你终于来了！”
　　两人用德语交流着，交流团的人都能听懂他俩的话，但工厂的员工们可就听不懂了，叽里呱啦好一顿，大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起苏玥和交流团来。
　　跟莫卡娜寒暄一阵后，d国代表团的领导上来跟苏玥握手。
　　“你好。”
　　苏玥诚惶诚恐同他握了握手：“你好。”
　　莫卡娜见她身体紧绷实在局促，轻轻拂了拂她的肩背：“你别太紧张，是我让他们找你过来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代表团的翻译员生病去了医院，可我们时间有限，你们领导到处找翻译员，我嫌麻烦，就向我们队长介绍了你。”
　　解释一通后苏玥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挠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莫卡娜这是多信任才特意介绍了她呀，苏玥都有点受宠若惊，毕竟两人认识到现在不过也就见过两次面。
　　不过既然人家选择相信她，苏玥自然得拿出专业范儿，认真为他们翻译。
　　先是去了生产车间参观，中途去了包装车间。
　　介绍人员在前面讲，苏玥紧跟其后翻译，无论是专业名词还是生僻词，苏玥无疑都用极为娴熟的技法翻译了出来，一路收获无数来自代表团成员的赞赏，表示他的翻译十分通俗易懂。
　　后来到达维修车间的时候，苏玥看见了老熟人。
　　乔景明在一众领导身后，由于出类拔萃的高个，在人群中的他十分显眼。
　　穿着一声藏蓝色工服，身姿挺拔，像一座巍峨不倒的俊山，他虽掩在人群后方，苏玥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他，目光便稳稳落在了他的身上。
　　二人遥远对望，仅仅一个眼神，从那双深邃如和田美玉的眼瞳中，苏玥闻到了心跳加速的味道。
　　好不容易收回视线，胸腔内的心脏仍然砰砰直跳。不过是在人群中与他相望，为什么心跳会加速地如此之快？
　　苏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被迫将心思收回。
　　“这里就是我们的维修车间，机器设备都是本土生产，对了，还有这个，这台大型焊锡机是从d国进口，全鹿城只我们厂有一台，说实话，确实很好用。”
　　苏玥按照那位介绍员的话一字一句翻译，说到这里时，介绍员顿了顿，瞄了眼交流团成员的脸色，再看看苏玥，悄咪咪用中文问了苏玥一句。
　　“你翻译对了没，他们都听懂了吗？”
　　苏玥礼貌性地微笑，用中文回复他：“当然，都听懂了。”
　　“好好，那就好。”他像是舒了口气，紧接着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指导。”
　　苏玥翻译完，d国交流团几位礼貌一笑，表示这没什么，苏玥又将他们的话翻译给了介绍员，他显然激动坏了，忙冲着人群招手，没一会儿，乔景明就走了过来。
　　他走来的一瞬，所有的目光紧随于他身上，就像黑暗中有一束光，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黏在这道光线里。
　　直到他走近，来到苏玥对面，先是冲她弯了弯唇，这一笑，虽然极淡，苏玥免不得觉得身上一阵火热。
　　分明天天接触的一个人，换了个环境觉得他更帅了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好像只对她笑了一下，还是很隐秘的那种。
　　这笑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苏玥这样想着，突然觉得他好撩。
　　“这位是我们无线一厂最年轻，能力最强的维修技术员工，现在由他来带领大家接下来的路程。”介绍员把工作扔给了乔景明。
　　乔景明向前一步走，礼貌对着交流团各位成员颔首，不急不缓道：“是这样的……”
　　大概是交流团来之前，乔景明就被领导拉去对过话，不带半点含糊，他单刀直入将目的说了出来。
　　“这台机器很多零件的细节，还有维修方式可否告知？上个月机器就损坏过一次，只是苦于d国专业维修人员在鹿城很难寻找，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能维修好。”
　　其实沪市就有d国专业的维修师，但请一次，无论修没修好，都要先给出场费400元，再谈修理好的价格，外加给维修师报销的车费，住宿费伙食费，少说一次要□□百元打底。
　　在这样物资经济极度不富裕的年代，即使是无线电厂，也要为了成本而考虑许久。
　　这不，一拖就拖了快一个月，好在他们得到通知，说是这个月d国有交流团下来，全厂上下便等着他们上门请教问题。
　　交流团来的人都是人精，哪里能不懂乔景明话里的意思，无非是希望他们能把这台机器的维修方法教给他。
　　然而他们国家除了靠卖给z国机器赚钱，再一个就是维修费。
　　如果把维修技巧全部教给了他们，那以后谁还特意去沪市请他们国家的专业维修师？
　　这一点他们很清楚，是以当乔景明用工具把机器拆开后，交流团出来了两位技术员，一位是莫卡娜的丈夫捷森，一位是苏玥不认识的，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
　　两个人接过乔景明手中的工具，开始絮絮叨叨讲解起来。
　　苏玥认真而专注，用最准确的词将他们的话翻译出。
　　然而尽管她不擅长什么机械维修，可听着捷森和另一位维修员的话，总觉得他们并没有真心实意教给乔景明维修技术。
　　好像一直在绕着弯说些不痛不痒的常识，，说了半天就是不肯说重点，而那些知识点乔景明作为专业的维修师也都知道
　　到了后面，苏玥打量着乔景明和厂子里其他专业维修工人的脸色，确实不太妙。
　　“他们怎么称呼？”乔景明忽然用中文询问苏玥，那两位维修人员的名字。
　　苏玥认识捷森，便回答他：“那个穿黑衣服的叫捷森。”
　　乔景明点点头，把工具递给身后的一个小年轻，对着捷森礼貌询问：
　　“捷森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否能再讲得深入些？比如当电主轴伺服系统受电磁、干扰后，如何判定系统参数变化引起故障或是其他故障？”
　　当苏玥将乔景明的话重述翻译后，捷森和另一位维修员显然愣了一愣，并非不会，而是不能说。
　　这趟无线电厂之旅早在来时就已经被他们领导叮嘱过，除了交流以外，像是请教问题，一缕含糊过去。
　　如果把重要点都告诉了他们，按照z国人的头脑，很快就能制造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到时候没人买他们的产品了，这是门亏本的生意。
　　所以他们只能以微笑来掩盖私心，并不把关键点全盘托出。
　　捷森看着苏玥，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但他还未开口，那个穿蓝色外套的维修员先一步开口：“抱歉，我们能讲的只能到这里了。”
　　随后看向苏玥：“请问我们可以去另一个车间参观了吗？”
　　没想到他说得那么直白，苏玥脸色僵硬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对乔景明说：“他们不想教你们如何维修，问可不可以去另外的车间参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翻页，还有一章~

47.第 47 章 · 
　　没想到他说得那么直白, 苏玥脸色僵硬了片刻，才对乔景明道：“他们不想教你们如何维修，问可不可以去另外的车间？”
　　乔景明脸色也不太好, 回头望了眼一个穿同样厂服的中年职工，两个人小声低语了一会儿, 才见得那中年男人无奈叹口气。
　　然后乔景明就说可以走了。
　　尽管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平淡, 苏玥却看出来他现在不开心，其实不单单是他，他身后的那些技术员们, 也忿忿不平地望着交流团成员们，暗道这些人咋这么小气，心眼真多。
　　不过人家不愿意说，你也不能强迫, 都是为了利益，能理解。
　　只是骂还是要在心里骂的。
　　维修车间的工人们目送交流团的人离开，乔景明没留在这里，反而跟上了交流团的步伐，在队伍末端不急不缓走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 她翻译的时候，时而扭头一下, 白皙的侧脸暴露在眼前。
　　不其然间，两对视线对合上，苏玥的心脏陡然漏掉一拍。
　　他怎么没工作，就这么跟在后面不会被骂吗？
　　嗯……不过想着他就在后面跟着他们，这种感觉还挺奇妙挺有意思, 就好像一起工作了似的。
　　D国这趟无线电厂之旅，说是交流会, 实际上就是参观参观。
　　啥也没说到点，反而吃了不少厂子里精心准备的食物，最关键的是，你还得忍住憋屈的劲儿对人家笑脸相迎。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时间，工厂特意清理出一个小食堂给交流团的成员开小灶，吃完后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人，苏玥也被他们的汽车顺路送回了华侨商店。
　　他们特意在李主任面前夸赞了她几句，用的是德语，苏玥有点不好意思翻译，怕被同事们误会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然而那位来自d国的带队队长又对着苏玥竖起了拇指，说了句英文，good一类的词，在场没人听不懂。
　　是以她只能在众人的瞩目下硬着头皮翻译：“莫卡娜找来的女士专业能力实在是太好了，这场交流很成功，期待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这下，同事们看苏玥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惊讶。
　　回到家，苏玥发现乔景明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劲，切菜的时候经常走神，注意到这点，他忙不迭把人推倒一边，让他去烧火，自己来切。
　　边切边问他怎么了。
　　乔景明神色未变，只轻叹两声：“今天的事儿你看见了吧，他们压根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嗯，我看出来了，不过也没办法，各自的利益罢了。”
　　乔景明自动懂这个道理，但愁绪依旧吹不散。
　　“那项技术难题已经卡了一个月了，还是毫无头绪，我们本来已经快放弃，谁知道交流团的人要来，好不容易生起希望，又没了。”
　　他颓然地坐在小板凳上，划燃火柴，室内涌现一片橙黄的光，很快又消散殆尽。
　　七十年代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很多知识技能其他国家的人根本不会尽数教予他们，对于许多地方的探索都是国家的先贤一直顶着压力研究，才有了未来的一系列成就。
　　苏玥突然想起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乔景明这一代人，就是负重前行的代表，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一心钻研事业，成为国家的螺丝钉，最后一颗一颗的镶嵌，才造就了z国璀璨的未来
　　她忽然心中升起一个主意……
　　*
　　交流团翻译员水土不服的毛病似乎有些严重，一连在医院躺了三天，期间挺耽误事，本来政府说要给他们再找个翻译员来，但无线电厂那天的交流会，临时帮忙的苏玥表现十分不错，莫卡娜便跟领导们举荐了她。
　　是以这三天来，代表团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苏玥带头为他们翻译，直到他们的翻译员从医院出来，苏玥这才完美“卸任”。
　　经过三天的相处，以及有次下班后苏玥还带莫卡娜去逛过一次鹿城最美的公园游玩，她彻底俘获了莫卡娜的芳心。
　　这天，苏玥特意起了个大早到供销社购买食材，中午让乔景明做了些中式点心，下班后送到了友谊宾馆。
　　这份点心是特意给莫卡娜夫妻俩的，昨天自己向她买了几张外汇券，苏玥肖像了许久的宝贝终于能顺利买回家，所以她特意拿了点心当作感谢，正好莫卡娜夫妻俩是吃货。
　　见到苏玥放在粉色食盒里的点心，莫卡娜激动地在苏玥脸上亲了又亲。
　　她捧着漂亮的饭盒反复观摩，最后打开：“谢谢你亲爱的，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太完美了！这简直就像艺术品！”
　　苏玥不好意思笑笑：“其实，这是我朋友做的，他不仅会做点心，还会做很好吃的中餐，你们有兴趣尝一尝吗？”
　　“哦？”莫卡娜捏起一只豆包，放入口中，绵软甜蜜的味道蔓延口腔，她享受般地眯起眼来。
　　“好吃，很好吃我很喜欢！你的朋友手艺棒极了！”
　　“好吃就行。”苏玥腼腆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看起来乖乖的。
　　吃完一只，莫卡娜意犹未尽，又扔了只进嘴，才迟缓地想起方才苏玥的问话。
　　“你是说，我还能吃到他做的中餐？”
　　“是呀，你昨天给了我那么多外汇券，我买了好多进口电器呢，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你到家里吃个饭呢？”
　　吃饭这事儿，其一是感谢，其二嘛……当然是有目的了。
　　但莫卡娜显然不知道苏玥的目的，享受般地舔了舔嘴角，没有半分犹豫地同意了。
　　苏玥跟莫卡娜约好了明天下午五点半在家里吃饭，翌日下班后，她拉着乔景明去副食店逛了一圈，又买了些食材。
　　乔景明拎着一大菜篮子的蔬菜摸不着头脑：“今天家里要来客人吗，买这么多？”
　　苏玥敲了个响指：“冰果！你猜对啦！”
　　直到丰盛的晚餐全部做好，乔景明才看见了苏玥带着两位贵客到家里。
　　“这不是……”乔景明惊愕地愣了半晌。
　　“这位是莫卡娜，这是她的丈夫捷森，他叫乔景明，是我的朋友。”
　　苏玥相互介绍着三人，由于乔景明跟他俩语言不通，就需要苏玥翻译了。
　　“苏，这位是你的boy friend？他看起来好眼熟。”随后扫视一圈屋内环境，惊呼道：“哇哦，苏，你的家好小，不过看起来很温馨。”
　　能不眼熟吗，前几天才见过，不过对于他们来说，z国人都长得差不多，就算昨天才见过面，今天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莫卡娜挽着捷森坐在圆桌边，顺便对一旁的老太太用中文打了个招呼，不太标准的“你好。”
　　老太太第一次见到蓝眼睛的外国人，有些忐忑地站了起来，走到苏玥身后，小心翼翼打量起两个长得像异类的人。
　　原来苏玥说的客人是外国人，长得可真高大，眼睛蓝得有点吓人。
　　苏玥拍拍老太太的肩膀，见她实在不习惯，便让她先回房间，到时候腾些饭菜让她单独在房间里吃。
　　老太太没有异议，慢吞吞地回了房间，关门前多看了那两位贵客一眼，打了个颤，才将门合上。
　　这边，苏玥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糖果零食摆在两人桌前，娇嗔地对莫卡娜道：“不是男朋友，就是普通朋友，不过我打算过几天就跟他表白，嘘——”
　　说完手压在唇边，示意两人不要声张。
　　其实苏玥说的是德语，乔景明即使听见了也听不懂，然而她这样可爱俏皮的模样，把莫卡娜夫妇俩看笑了，连连点头附和她。
　　“苏，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他的眼睛望着你的时候有爱，你的表白一会很成功。”
　　苏玥娇羞地捧着脸，体内温度逐渐上升，甚至不敢正眼看乔景明了。
　　客厅里，乔景明和苏玥挨着坐，莫卡娜和捷森坐在两人对面，几双眼睛面面相觑，莫卡娜看着乔景明调笑道。
　　可惜即使当着乔景明的面调侃，他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只局促地挺直了身板，安静聆听三人用德语聊天。
　　苏玥略带羞涩地招呼两人吃饭：“别说这些了，快吃饭，我特意买了刀叉给你们用。”
　　苏玥指指两人身前桌面上放着的盘子和刀叉。
　　莫卡娜惊讶于苏玥的细心，再三道谢。
　　苏玥微笑，道了句不客气。
　　四人边吃边聊，准确地说，是苏玥跟莫卡娜夫妇俩聊天，乔景明听不懂也说不来德语，彻底成了背景板，闷头吃饭。
　　“这两个肉很好吃，味道非常好，不过这道菜……嗯……我吃不了，味道好奇怪。”
　　苏玥顺势望去，就见捷森嫌弃地指着青椒炒皮蛋。
　　“这个是我们国家的特色食物，你们吃不惯很正常，没事，吃喜欢的就好。”就跟z国人吃不来羊乳干酪一个道理。
　　气氛一时间活络极了，平时沉默寡言的捷森今天难得话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美食刺激了他的味蕾，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用叉子叉了块牛肉到莫卡娜嘴里，大秀恩爱的场景看得苏玥好一阵羡慕。
　　“你刚才说，你要跟这位先生表白，那么他知道你喜欢他吗？”喂完菜，捷森忽然问了句。
　　苏玥点点头，得意回了句：“当然，其实我一直知道他喜欢我，但他胆子太小啦，喜欢我又不敢说，只好我主动啦。”
　　捷森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看着乔景明的神态都带上了几分探究。
　　三双眼睛齐刷刷投到乔景明身上，他握住筷子的手猛然一顿，被盯得头皮发麻，差点扔下筷子遁逃。
　　“看着我做什么？”乔景明奇怪地问了句。
　　苏玥哈哈一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他们在八卦，问我们是不是情侣呢。”
　　乔景明的脸上顿时浮现一抹不自在的笑意，心跳如雷。
　　他知道，苏玥的回答当然是“普通朋友”，就是不知道他们说了那么久，又在讨论什么呢。
　　他只遗憾自己听不懂德语。
　　想问她为什么要请这两个外国人来家里吃饭，却见苏玥又被莫卡娜的话题叫走了，于是张到一半的嘴又重新闭了起来。
　　捷森边吃边对苏玥说：“你们z国人就是太过含蓄，喜欢就直接说嘛，作为男人，就应该主动出击，当初莫卡娜就是被我的主动拿下的。”
　　说起两人的恋爱经历，莫卡娜憋不住了，忙开腔打断他的话。
　　“苏，愿意听听我们俩的恋爱经过吗？”
　　苏玥当然不会拒绝，于是笑着点点头：“乐意之至。”
　　于是莫卡娜开始侃侃而谈起来：“我和捷森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父亲的花园里，那时候他是我父亲生意上合作伙伴的儿子，来家里参加晚宴，等到我父亲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就跟我表白，你快说，那时候对我说什么了？”
　　捷森轻咳两声，在苏玥和妻子炯炯的目光里，缓缓道出：“咳咳——我说，亲爱的莫卡娜小姐 ，你的美貌和才华，是多么令人着迷，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了你，冒昧地唐突问一句，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苏玥捂嘴惊呼，看了眼默默吃饭的乔景明，又看向夫妻俩：“真的！就这么直接啦？”
　　原谅苏玥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没看过什么言情小说，也不爱看电视剧的她，还真不知道原来恋爱可以主动到这种地步。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当然！”
　　“捷森你胆子太大了！”苏玥满脸不可置信。
　　捷森无奈耸耸肩：“为爱而奋不顾身，我想神也会理解。”
　　莫卡娜甜蜜地亲了亲捷森的侧脸：“如果胆子不大，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毕竟那时候我有暗恋的人。”
　　“没错，错过可就是一辈子，我不想跟莫卡娜错过，所以我大胆示爱，即使被拒绝，也只是难过一阵子而已，总比后悔一辈子好。”
　　苏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有道理。”
　　很多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的事，主动就算被拒绝，好歹事后想起来也不会留有遗憾吧。
　　捷森的话让苏玥感触颇深，聊了好一会儿，见气氛活络达到了某个点的时候，苏玥突然进了房间，拿出从空间里的一瓶红酒，和一瓶白酒。
　　见到这东西，莫卡娜夫妇俩眼睛都直了。
　　捷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天哪，苏！你哪里来的红酒！”
　　莫卡娜夸张地捂嘴：“奥！天，自从来到z国，我一口也没喝过，好想念它！美食配红酒太棒了！”
　　“既然这么喜欢，那就送你们啦，可以带回宾馆喝。”这酒其实就是超市里的开架货，算不得多么贵重，不过口感还不错，他们应该会喜欢。
　　她把红酒递给莫卡娜，成功收获一句谢谢，再然后，两人想要开瓶器把酒塞打开，苏玥却晃了晃手里的白酒，对两人道。
　　“喝过白酒吗？我们这里的特色酒，味道不比你们的红酒差。”
　　“哇哦。”莫卡娜眼睛放光，注意力从红酒上移开：“白酒？我们那里没人喝这个，味道怎么样？”
　　莫卡娜以为白酒味道跟红酒一样，两眼望着瓶子跃跃欲试。
　　捷森也爱喝酒，期待地望向苏玥。
　　见两人对白酒感兴趣，苏玥心里突然松了口气，转头对乔景明道：“麻烦帮我去厨房里再拿四只碗。”
　　“好。”
　　乔景明去了后很快就拿了四只小碗回来。
　　苏玥递了两只给莫卡娜，再在每人碗里倒入半碗白酒。
　　别看只是半碗，这白酒度数高，第一次喝的人，别说半碗了，要是酒品不好，喝个几口就能半醉。
　　而苏玥今天最重要的戏，就在这酒里。
　　“嗯……味道闻着有点刺激，你确它跟红酒一样美味吗？”莫卡娜耸动着鼻尖，难以置信地问道。
　　捷森顺势端起小碗嗅了嗅，味道确实很刺激，但心里的挑战性忽然被激出，突然很想试一试z国的特色酒，到底跟红酒有什么不一样。
　　苏玥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笑了笑：“先别喝。”
　　随后她在自己和乔景明碗里倒了三分之一的酒，然后用眼神示意乔景明端起小碗，朝两人递了过去。
　　“碰个杯吧，来点仪式感。”
　　莫卡娜和捷森十分给面子地端起碗，像喝红酒那样，用碗沿与苏玥和乔景明的碗口碰了碰，就要送入口腔，苏玥突然出声制止了两人的行为。
　　“稍等，我们z国有个传统习俗，喝第一杯白酒要一口闷，才能显示出对主人家的诚意。”苏玥撒谎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嘴唇浅浅弯着，看起来又乖又可爱，人畜无害的模样。
　　“咱们都要一口闷哦。”
　　对于莫卡娜和捷森这俩酒虫来说，一口闷酒并不是没有过，因此他们并没有觉得苏玥在刁难自己。
　　“那好吧，大家都要喝完。”
　　苏玥甜甜一笑，作势立马就要一口闷。
　　捷森和莫卡娜见状，端碗痛快仰头，对准碗沿往口腔里猛灌白酒下肚。
　　“咳咳咳——”刺激的味道扯着喉管，灼烧般地撩着腹腔，莫卡娜和捷森防不胜防，猛灌进胃里的白酒呛得他们连连咳嗽。
　　趁着两人仰头喝酒的功夫，苏玥抢过乔景明手里的碗，把自己的还有他的酒，全然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碗塞进乔景明手里.
　　一系列流畅的动作看得乔景明目瞪口呆，更加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但他什么也没问，静静地等待苏玥的下一步动作。
　　对面莫卡娜夫妇俩咳得不像样，全然没料到一碗白酒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好家伙，等到他们缓过劲的时候，人已经半晕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别说吃菜，刀叉都没力气握。
　　“苏……苏……好辣……这个酒……”
　　白酒的后劲十分强力，两人支撑在桌沿，神经清醒又不清醒，
　　苏玥赶忙拍拍乔景明的手，示意他说话：“快，趁他们喝醉了，把上次他们没回答的问题再问一遍。”
　　这个时候，乔景明才彻底明白了苏玥的目的，原来她是想借两人醉酒的机会套话！
　　好家伙，他左想右想，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时间不等人，也不知道半碗白酒能让这俩外国夫妇晕乎多久，乔景明很快说出了第一个问题。
　　“当电主轴伺服系统受电磁、干扰后，如何判系统参数变化引起故障或是其他故障？”
　　苏玥用清楚伶俐的口齿翻译了一遍，就在捷森面前，他不可能听不见。
　　好在捷森这家伙是妥妥的专业维修师，即使人不太清醒，却对苏玥的话条件反射地回答起来。
　　捷森缓和了一会儿火辣辣的胃，随后口齿不清地回答道：“简单，当然是……”
　　等到苏玥翻译完毕后，乔景明脸上顿时浮现起一抹惊喜的笑，忙走到柜前，把工具包里随身携带的纸笔掏出来，开始记笔记。
　　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
　　苏玥继续翻译给捷森听，这厮还晕晕乎乎的，半点不晓得自己已经成了苏玥笼中待宰的小羊羔，一五一十地把维修方法教给了乔景明。
　　等到无数个问题回答完毕，捷森这边也逐渐趋于清醒。
　　而莫卡娜就没那么好运了，她酒品差，半碗酒直接让她趴在桌上昏迷不醒。
　　许久后，当捷森清醒过来时，苏玥正跟乔景明装模作样地刨饭，他揉几下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咦？苏，我怎么还在你家，我记得我们已经吃了好久了……不对，刚刚你给我喝的酒，好刺激……我的胃有点不舒服，嗯……有点不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了……好像碰了个杯，然后……”
　　说到一半才注意到手边的妻子：“嘿！莫卡娜，醒醒，你怎么睡着了，这可是在别人家，醒醒快醒醒。”
　　他推搡起莫卡娜来，然而这女儿睡得比猪沉，也醉得不轻，无论他如何推，如果戳，就是不动如山。
　　捷森无奈地扶额，揉弄几下昏昏沉沉的额迹，抱歉地站起身：“看来不能继续进餐了，我得把莫卡娜带回宾馆，可以麻烦你送送我们吗？”
　　苏玥放下筷子，跟乔景明对视一眼，唇角旋起一抹玫瑰般的笑：“当然。”
　　……
　　自从那天套话过去后，苏玥已经四天没见到乔景明了，就连午饭晚饭，他都抽不开时间过来做。
　　后来还是在杨秀玲那里听到的，说是乔景明最近一直在厂里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回家，不知道弄个什么东西。
　　苏玥暗想应该是为了维修机器的事情吧，那天可是记了满满五页纸的笔记，当然要好好实践实践，要不然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得打水漂。
　　为了不辜负苏玥的“良苦用心”，乔景明显然十分努力。
　　一周后，她总算见到了那男人。
　　他连厂服都没来得及换，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感到了小院门口，这下连自行车都不想掩饰，停在了小院门口。
　　因为最近他确实买了一辆自行车，崭新的二八杠，跟以前载苏玥上班的一模一样。
　　高红梅见到乔景明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然而男人瞧着格外急切，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楼上，苏玥正发愁今晚该吃什么。
　　陡然间房间门被敲响，还在纳闷这个点谁来找她。
　　一开门就与门口的男人对上了眼。
　　“是你啊，忙完了？”
　　苏玥笑着让开一条道，示意他进屋。
　　乔景明跑得额上都是汗，大冬天的棉袄也没穿，套着件加厚厂服就完事。
　　苏玥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乔景明接过，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了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连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成功了，我成功了！”
　　“真的！”苏玥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眼里瞬时迸射出巨亮的光：“那顿饭我岂不是没白请！太好了呀！”
　　一切都没白忙活！
　　乔景明感激地望向苏玥，他今天很不正常，望着苏玥的眸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因素。
　　最后苏玥看见他起起伏伏的胸膛忽然停止了下来，他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宽阔的身体像大山一样朝她压了下来。
　　他轻轻抱住了苏玥，脑袋搁在她肩上，好闻的香草味覆盖全身，萦绕在周身挥之不散。
　　苏玥满头满脸都是男人身上浓郁的荷尔蒙气息，甚至能嗅到其中夹杂的淡淡的油墨味儿，那枯燥乏味的气息，此时竟然让她有种在闻最香甜毒药的感觉，被迫吸入却也甘之如饴。
　　乔景明知道这样很唐突，但苏玥没推开他不是吗？
　　他健壮的手臂逐渐收紧，小心翼翼地侧过脸，细嗅她的味道。
　　“苏玥，谢谢你。”
　　回答他的，是苏玥颤抖的手，逐渐在他后背收紧。
　　……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在一起了！

48.第 48 章 · 
　　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是乔景明变忙了，整整一个月，除了上下班和做饭时间, 都见不到他。
　　莫卡娜夫妇俩也跟随交流团去了鹿城许许多多的厂区，乔景明所在的无线电厂只不过是其中一座不起眼的罢了。
　　牛真那边也接连传来喜讯, 说是介绍信已经给她开好, 就等她什么时候有空请个假，立马就可以去边疆找苏玉修了！
　　拿到介绍信的那一刻，苏玥激动地喉咙发哑。
　　张可可得意地拍拍她的肩膀, 眉梢一挑仰头道：“怎么样，我说了给你办，这不就办来了吗？”
　　苏玥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塞进口袋，感激地抱了抱她：“谢谢你,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热情似火的苏玥弄得张可可反而不自然了，好不容易推开她，才挠挠头毫不在意地说：“这有啥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了, 就我表哥那种身份，还不是随随便便……”
　　说到一半停住, 因为她发现苏玥眼角甚至渗出激动的泪，一时间觉得她还挺可爱。
　　“对了，我跟牛真元旦节要办喜宴，就请亲朋好友简单吃一餐，在军区大院, 你来吗？要不来吃一顿再去看你父亲吧，怎么样？”
　　元旦节是四天之后的事, 不远了。
　　苏玥的假还没请到，而且也不知道沈桃姐愿不愿意放她走，所以喜宴过后再走也没事。
　　遂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好，我会去的，恭喜你。”
　　“客气！”张可可这才满意地坐上牛真的车回了军区大院。
　　临走前，牛真回头望了眼苏玥，眼底晦涩不明，至于是什么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苏玥想着要用什么样的借口请假，病假什么的有点不现实，毕竟一趟火车要三天三夜，起码要请个一周。
　　可她身份那样敏感，直白地说要去看望自己的父亲，怕是会有麻烦。
　　这事儿弄得她心里激动的小火苗压灭不少，然而不等她失落，等下班后，乔景明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升职了。”
　　“真的？！”苏玥喜从中来，手套围巾都来不及摘，雀跃地问他：“怎么突然就升职了，你才工作几年啊。”
　　双目相对，望着苏玥眼中激动的情绪，乔景明弯唇解释道：“我运用捷森所说的方法，用一个月时间复刻了一套完整的焊锡机，当然，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好几个工友同我一起，最终有了它。”
　　其实并不是有了维修方法谁都能复刻一套完整的器械，还要得益于乔景明专业的技能，两者相结合，其中的难度看似简单，实则不小。
　　“这套机器能够大幅度替身产品性能和精准度，等第三次测试结束，就能大批量生产，到时候……”
　　苏玥听不懂他这些专业名词，好笑地把人拉到厨房：“别说了，知道你厉害，赶紧做饭，今晚咱俩好好搓一顿。”
　　乔景明喜笑颜开，并没有拒绝苏玥的邀请，开火做饭，切菜炒菜，一气呵成。
　　一顿饭做了五个菜，两荤三素，比普通人家过年吃得还好。
　　饭菜端到饭桌上，苏玥先把屋门反锁，这才招呼乔景明和老太太落座。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跟乔景明同桌吃饭了，时间越过越快，两人坐一张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苏玥捏着筷子打量对面的男人，笑着感叹一句：“好快呀，你这才工作的第四年呢，那你现在就是六级工了？”
　　乔景明弯唇，含笑摇摇头。
　　他不说话，苏玥挠挠头迷茫看着他：“啊？那是多少，总不能升半级吧？”
　　哪有升半级的说法，乔景明好笑，也不再搞神秘，答道：“七级工。”
　　“牛啊！”苏玥爆发出一阵惊呼，过后捂住嘴，笑意从眼里渗出。
　　这年头八级工算是最高级别，杨秀玲就是机械厂的八级技工，每个月工资高达五十二，所以乔景明的工资是……
　　“你现在工资多少了？”
　　乔景明风轻云淡回道：“四十八。”
　　看这表情和神态，仿佛四十八不是怎么大数字似地。
　　可现在是七十年代啊，他原先五级工有四十一的工资，这七块钱的差别足足隔了条海，七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哇，那很棒诶！”苏玥给力地欢呼出声，忽然觉得此时此景十分需要些有情调的东西助助兴，比如……
　　“咱俩喝点酒庆祝庆祝！”
　　乔景明不擅长喝酒，可见苏玥兴奋地无以复加的样子，嘴唇蠕了蠕，并没有说什么。
　　老太太年纪大，不能喝酒，便以水代酒，跟着苏玥向乔景明碰了个杯，算是庆祝他连升两级。
　　现在可得叫他“乔师傅”了，妥妥的大师傅，小徒弟又能多带两个了，不仅是工资涨，福利也要跟着涨。
　　按照现在这年头来看，乔景明二十来岁就有如此“成就”，妥妥的可造之材！
　　饭桌上气氛格外和谐，暖融融的灯光洒在脸庞，如丝绒般细腻。
　　他们喝的是苏玥从超市里拿出来的红酒，瓶身上的标签被她撕掉毁尸灭迹，乔景明只以为是她从哪里托人弄来的酒。
　　毕竟家里突然出现的热水器、吹风机这些电器，听说都是她从那个叫莫卡娜手里换到的外汇券，购买来的。
　　苏玥在末世生活的时候，不论是白酒还是红酒还是度数较低的酒，基地有规定，都不能喝。
　　因为酒精会影响人类头脑清醒程度和反应灵敏程度，为了躲避丧尸，在野外时，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是以当第三碗红酒下肚后，她成功醉倒在饭桌上。
　　彼时天色已晚，晚霞消失殆尽，老太太早已吃完晚餐洗了个澡，回房间休息去了。
　　乔景明看着面前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的苏玥，手足无措，不知道一场庆功晚餐怎么就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苏玥趴在桌面，脑袋在臂弯里蹭啊蹭，一头乌丝蹭地凌乱不堪，口中不断重复：“好累啊……累死了……想睡觉，要睡觉……”
　　看样子这小妮子已经全然失了神志，乔景明正思索着要如何把她弄到房间，总不能在客厅圆桌上过一夜吧。
　　可男女有别，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苏玥突然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走路都不会，跌跌撞撞地，双手向外探索，似乎想要摸房间门。
　　她双眼紧闭，哪里能看清路呢，没几下就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脸朝地。
　　好在乔景明及时搂住她的腰身，直直把人给拖了起来。
　　他佝偻着腰，苏玥悬在半空，重心不稳，两秒钟后，跌进了他的怀抱。
　　那是一个极其温暖，像热水一样的怀抱。
　　苏玥完全没意识到目前的状况，这是她第一次喝醉酒。
　　她脑袋昏昏沉沉，却不忘说一句：“我要洗澡……洗澡睡觉……好困……”
　　“明天再洗吧，先去睡觉。”都醉成这样了，还怎么洗。
　　乔景明说完叹口气，认命般把人扶进了房间。
　　可苏玥这厮醉酒后半分姿态也没有，他刚想把人往床上放，这小妮子就跟个无尾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双腿拼命在他腰间蹭，想要攀附着他往上爬。
　　不安分的女人蹭得乔景明火气上涌，浑身燥热不堪。
　　好不容易把她手脚扒开往门外走，苏玥竟从床上摔了下来，挣扎着往外爬。
　　“洗澡……要洗澡……”
　　乔景明：“……”
　　得，服了她。
　　乔景明把人往床上抱，脱掉她的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毛线衫。
　　那傲然的挺.立，他不敢多看一眼，匆匆忙忙用厚实的棉被紧紧包裹住她。
　　他注视着她的红脸蛋，温声细语叮嘱一句：“我去外面收拾碗筷，你睡觉，别乱爬。”
　　“嗯？”苏玥难受地在被窝里叮咛一声，拼命睁眼想看看在她面前说话的是谁，可眼皮宛若千斤重，如何也抬不起来。
　　脑海里仅存的念头，就是……
　　“洗澡……要洗澡……”
　　“唉。”
　　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息，眼见着苏玥不安分地又要从被窝里爬出来，乔景明头一次拿她没办法。
　　“我去烧水，你别动，行不？”
　　“嗯……洗澡，洗澡……”
　　苏玥乖下来的样子像只人畜无害的小奶猫，乔景明往她乱糟糟的发顶上揉了揉，触感软绵绵的，极好。
　　她甚至在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乖得不像样。
　　乔景明握着发烫的掌心站起身，这下苏玥竟奇异地没有挣扎，鼻腔里哼哼唧唧着什么音调，似乎在等他去烧水。
　　乔景明出门时还特意往后回望一眼，见她乖乖躺在床上，这才安心收拾起了乱糟糟的碗筷。
　　等碗洗好，水也烧好了。
　　从洗手间拿了水桶装到厨房水，再抬进洗手间，放冷水中和，等到水没那么烫，乔景明直起身到卧室找苏玥。
　　好家伙，不过二十分钟没盯着她，居然趴在地上呼呼大睡了，绯红的小脸紧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蹭黑了大一团。
　　这下不洗澡也得洗了。
　　乔景明疾步上前把人抱起来，她似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软塌塌的一团窝在怀里，哼哼唧唧，弄得他无奈又好笑。
　　真想就这样抱着她一辈子。
　　念头闪过的一瞬间，乔景明愣住，火热的双手忽的变得一片冰凉。
　　他敛下眼底的灰霾，抱着人进了洗手间。
　　“清醒点了没？”
　　他把半梦半醒中的苏玥晃醒，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语气温柔地不像话，苏玥迷迷糊糊在梦中，就浮现起了乔景明那张俊逸非凡的脸。
　　“嗯？”她慢悠悠将眼帘掀开一道缝隙，看见了一张放大无数的脸。
　　把手覆盖在他滚烫的脸上，来了句：“嗯……好累哦。”
　　见她醒来，乔景明欢欣一笑，也不在意被他莫脏了的脸，把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才把挂在墙壁上的白色毛巾递给了她：“这是你的吧？”
　　“嗯？嗯……我的……我的……”
　　乔景明这下放心了，起身出了洗手间，叮嘱苏玥洗快点，他在外面等她。
　　也不知道苏玥这厮听懂了没，只半睁着她那双不甚清明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
　　门被合上的一刹那，之间她那原本还朦胧的眼睛，瞬时清澈了不少。
　　十二月，冷空气来袭，即使在室内，温度仍旧不高。
　　苏玥哆哆嗦嗦褪掉身上的衣服，把毛巾放入热水中，再掬起水往身上洒。
　　约莫五分钟后，洗手间里传来轰的一声剧烈响动，把守在门外的乔景明吓得瞬间清醒。
　　木门被狠狠拍响：“苏玥！你没事吧！”
　　“我……”苏玥疼得龇牙咧嘴，颤颤巍巍伸出手扶住水桶边缘从地上爬起，冷空气贴在身体，激起一阵战栗。
　　好不容易站起来，屁股摔脏了，她认命地重新清洗了一遍，好在热水没用完。
　　而此时门口迟迟得不到回答的男人已经急得就差破门而入了。
　　用完最后一滴水，擦干身体，苏玥张开醉意熏熏的嘴，疑惑地问他：“我换洗的衣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在一起！

49.第 49 章 · 
　　外面男人显然愣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双颊的绯红从一直脸颊绕到鬓角，体温也迅速升腾, 萦绕周身，整个人就像从蒸笼里翻出来似的。
　　“要不将就今天的衣服套下, 等会儿你回房间再换？”
　　浴室门紧闭着, 乔景明无法看见里头的情景，只听得一阵难受又委屈的呜咽，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要……湿了, 不能穿……”
　　那委屈的叮咛就像得不到饭吃的小奶猫，听得乔景明心无端揪起一团。
　　手心渗出些许汗液，他嗓音微微发哑：“先忍着，我不太方便……”
　　他总归是男人, 怎么好意思……
　　下一秒，苏玥喑哑着嗓音抗议道：“不要，湿透了，你帮我拿衣服，就在房间柜子里, 随便拿两件。”
　　“苏玥，你清醒了”见她吐出一连串话, 乔景明惊喜问道。
　　苏玥吐气不如往常那么清晰：“嗯……头晕晕的，好冷啊，你快帮帮我呜……”
　　听她说冷，乔景明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不羞耻，长腿几步迈进她的卧室, 从房间里唯一的大家具衣柜里翻找衣服。
　　苏玥的衣柜不算太整齐，左边是裤子, 右边是衣服，由于柜内空间有限，衣服们一件一件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
　　柜角塞了一团不知道什么衣服，有些碍着他找衣服的动作。
　　乔景明捻起一件，拿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照了照，刹那间，他的脸熟地能滴红墨水。
　　这是……苏玥的内衣……
　　乔景明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件衣服能烫得将他的手指化开。
　　一个剧烈抖动，内衣放回了原地，然而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正显示着他焦躁火热的心情。
　　再待下去估计会被烧死，乔景明匆匆拿起外套和一条厚实的棉裤，至于贴身里衣里裤什么的，就让苏玥自己来找吧。
　　“咚咚——”
　　他慌乱地敲响浴室门，随后，一截白如玉的藕臂探了出来，他一眼就晃了神，僵硬在原地，眼睛都不会眨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纤细的手臂熠着刺目的白光，仿佛是能划破黎明一束丝带。
　　他喉结莫名地来回一个滚动，一股脑将衣服裤子塞进苏玥手心，继而进入厨房，抄起一只碗，就着保温壶里的温水一口闷了一碗。
　　焦躁的心不但没有缓解，干燥的喉咙反而也愈发难受起来。
　　“苏玥，你清醒了吗，我先回去了？”他试探性往浴室门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一秒钟不到，立马传来她的回应，十分急切。
　　“哎——！”
　　顾不得乔景明没给自己拿贴身衣物，苏玥套好外套，光着脚便推门而出。
　　“等等！急什么！”苏玥再不装醉，实际上也不算装醉，二十分钟前她是真醉了，但在床上躺的那会儿之后就清醒了一大半。
　　“我、我有事跟你讲，先别着急走。”
　　她白生生的脚踩在地上，印下一只只可爱的脚印，粉润如贝壳的脚趾蜷缩在一块儿，乔景明眼神倏地一暗，呼吸陡然凝滞。
　　“怎么不穿鞋？”他疾步走至她跟前，垂眸打量那双白嫩的小脚，眉心拧成了一道弯：“小心着凉。”
　　十二月的夜晚即使在室内，也冻得吓人。
　　“你没给我换鞋……”苏玥垂头委屈巴巴低语一句。
　　乔景明愣住，暗恼自己太过粗心，居然忘记这茬。
　　苏玥挠挠头，眨了眨眼对他道：“没关系，你先进来吧，我有事跟你说。”
　　说罢光脚跑进了房间。
　　乔景明紧跟着走了进来，站在床沿等待她开口说话
　　两人一个高高站着，一个坐在低矮的床沿，距离有些远，苏玥得扬起脑袋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招招手：“你蹲下，我脖子疼……”
　　乔景明十分顺从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人长得高，即使蹲着，也堪堪能与她平视。
　　“先穿双袜子，小心着凉。”
　　“没事。”苏玥傻呵呵笑了笑。
　　两双眼睛对上，乔景明颇有些不自在，莫名想起衣柜里被他仓促扔掉的内衣……脸上免不得好一阵生热。
　　“怎么了？”他轻咳一声问道，嗓音柔得不像话。
　　大概是酒精的后劲麻痹了大脑，苏玥胆量顿生，脑海里反复演练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就感觉今天是个好机会。”她笑得像只偷油的小耗子，狡黠的眸子在灯下闪着灵动的光。
　　乔景明不觉看呆了，但面上掩饰地极好，他镇定问：“什么机会？”
　　说话间，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那双在半空晃动的小脚。
　　又见苏玥指指自己被踩黑了的脚：“看，你弄的，脏死了，帮我打盆水我要洗脚。”
　　本以为他会说什么，熟练这男人是个行动派，二话不说径直去了浴室，又去厨房把暖水壶里的热水全倒了进来。
　　不错不错，苏玥很满意他这样听话的态度，有种被人宠着的感觉，太美好了!
　　瞬时，卧室里只剩清凌凌的拨水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交缠。
　　洗脚到一半，苏玥忽然翘起一只圆润白洁的大拇趾，冲他动了动，像只可爱的白色小虫，舒展着身躯。
　　乔景明一愣，抬头对上一双琉璃般的瞳孔。
　　“干嘛一直盯着我的脚。”苏玥娇嗔道。
　　那目光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抱歉。”不知不觉就……
　　乔景明的视线很快从那双如玉石般莹润的脚踝上收回，继而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所以你要说什么？”
　　这句话提醒了苏玥接下来的正经事。
　　“嗯……”她欲要开口，却突然转变，不肯给他个痛快，卖起了关子，头往右一歪，道：“其实也没什么。”
　　乔景明纳闷：“没什么是什么？”
　　话落，某女俏皮一笑，把脚从水里抬起，几滴水珠染湿了木盆周围的地板。
　　她抽了几张卫生纸擦拭湿漉漉的脚，再扔进垃圾桶，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随后玫瑰似的粉唇弯起一道漂亮的弧度：“你帮我倒下水呗~”
　　乔景明顿了顿，仍旧很听她的话，端起她的洗脚水进了浴室，没几秒钟又走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苏玥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望着他。
　　“好了，你过来点，我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可听起来挺好的，乔景明心道。
　　饶是如此，他还是乖乖地走到苏玥身前蹲下，“说什么？”
　　刚洗完澡的她，肌肤被热水浸地莹润粉白，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对红透了的饱满嘴唇，暖黄色灯光下，越看越有种想要一亲芳泽的诱惑。
　　摇摇头，抛开杂乱的念头，眼神一瞬就清明了不少。
　　再抬眼时，就见那双藕臂忽然探出被窝，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可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地可怜了，再近些……他把耳朵不远不近地贴在苏玥脸侧。
　　“说吧，我听着。”
　　他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对她毫无防备。
　　孰料就在他松懈的一刹那，一个翻天覆地的旋转，整个人就被一道温热柔软的身体压在了床上。
　　后背的触感极好，软地不像样，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团云雾中，入眼只剩满目的白色。
　　有炽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随后便是苏玥酥麻的嗓音如过了电流似地，蔓延他全身。
　　她说：“乔景明，我想当你对象。”
　　乔景明：“？？？！”
　　泼盆水的工夫，这什么情况。
　　“苏玥！”
　　男人挣扎着就要起来，然而苏玥并没有想把他压多久的打算，他只不过轻轻一扭，便脱离了她的禁锢。
　　他剧烈的反应会让人觉得苏玥是个强抢民男的流氓，然而正是如此真实的反应，让苏玥十分受用。
　　她躲在被窝里咯咯笑：“嘘——你小声点，这房子不隔音，小心把老太太吵醒！”
　　乔景明一脸绯色，眸光充斥着满满当当的猩红：“苏玥，你……”
　　他身体颤动地不行，显然震惊到了极致。
　　也或许是没反应过来，那句话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大脑，可越着急越没法思考，只有那心脏，一下一下如雷般跳跃。
　　“害羞了？”
　　乔景明确实被她那句话弄得不知所措。
　　他直勾勾注视着躺在床上的苏玥，下意识想走。
　　可脚上却像涂上厚厚的一层胶水，如何也挪不动，好像在期待着她的下一句回答，这样复杂的情绪又是为什么？
　　苏玥像只咸鱼一样瘫在床上，笑容明媚：“乔景明，其实……你也喜欢我吧？”
　　乔景明发誓，苏玥绝对是他平生见过胆子最大的女人。
　　他不说话，只默默注视她，其实是想说什么的，喉咙喑哑地仿佛一整年没喝过水。
　　一直等到了好一会儿，苏玥的耐心消磨殆尽。
　　她疲倦地打个了哈欠：“唉——没想到第一次表白，对象是个不爱理人的家伙。”
　　男人下意识反驳，嗓音略带着急切：“不是……”
　　苏玥挑眉环胸：“那你怎么不说话？”
　　怂了？
　　乔景明果然又闭了嘴。
　　苏玥没劲地撇撇嘴，道：“算了，不为难你了，好困。”
　　她忽而翻了个身，用后背面对他。
　　两人一个站得笔直，一个躺得随意，就这样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期间地面上一点动静也没传来。
　　苏玥纳闷，这人到底走不走？
　　不走的话为什么不肯说话，真就沉默是金了？
　　好歹说几句对这件事的看法呀，喜欢还是不喜欢，想不想当她对象？
　　约莫过了五分钟，就在苏玥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的时候，乔景明这厮居然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愤愤地又翻了个身，男人就站在床头，逆光而立，发丝边缘被灯照得泛起点点金色，
　　“乔景明。”
　　乔景明极为认真地与她对视，生怕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在发现她出声后，喉结上下滚了滚。
　　“明天早上到楼下等我一起去上班。”
　　乔景明不解，手心不断往外冒着汗。
　　“你来了，我就是你对象。”苏玥淡然道，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来。”她停顿两秒，一字一句从红唇中吐出：“那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她突然翻开厚实的棉被走到他面前，动作快得他毫无防备。
　　她用那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他，而这对玻璃似地瞳孔，是如此令他着迷。
　　苏玥越凑越近，两人之间不断距离，堪堪只剩一只拳头大小。
　　然后，她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缓缓地，极慢地……
　　当那素白的手伸到耳鬓时高度，乔景明额上竟紧张地沿着耳廓滑落一滴汗。
　　在她娇俏如狐狸般的眸底，“啪嗒——”一声。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她扯下了灯线，然后……
　　“困死了，我要睡觉了。”
　　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玥进了被窝，抖了抖站了几秒就冰凉的身体，清亮的嗓音透着几丝疲惫。
　　“你快回家吧，晚安。”
　　话落，一阵奇怪的失落感在男人心尖蔓延。
　　失落什么呢？他以为她那动作是想……
　　苏玥默默在被窝里数数，数到三十的时候，乔景明终于走了。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撞在门框上的声音，捂嘴狂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才伴随困意陷入梦境。
　　她是睡得香甜了，那边乔景明足足失眠了一整夜。
　　临近天明，乔景明总算沉沉睡着，梦里却也不安生，他做了个梦，是关于苏玥的。
　　有一双比光还雪白的手臂，像无骨蛇一样攀附上他的胸膛，从胸口处爬到后背，再蜿蜒至下……
　　一道宛若莺鸣的嗓音像立体环绕声萦绕耳际。
　　“乔景明~”
　　翌日。
　　“明啊，大早上的你洗啥裤子，还不上班，该迟到了！”
　　男人头也不抬，手上力道逐渐加大：“嗯，马上就完。”
　　……
　　苏玥醒来后神清气爽，从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
　　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她兴冲冲跑下楼，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到了楼下，邻居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洗漱工作，苏玥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而昨晚落荒而逃的那个男人，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不会吧，这也太怂了。”她都给他建了个台阶，咋就不顺着下？
　　平时不是很听他的话吗，怎么这时候就不听话了。
　　还是说，她觉得他喜欢自己，其实从头到尾只是个错觉，他对女孩子都是这样温柔体贴吗。
　　体贴地每天接送，体贴地特意跑百货大楼买手套，体贴地照顾醉酒的她……
　　苏玥有些生气，拢紧身上的大棉袄，准备出院门。
　　“苏玥。”高红斌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笑着从房间里走出来。
　　好几天不见，他的短发留地长了些，足足到了耳鬓，整个人显得比以前潦草那么几分。
　　“嗯。”苏玥淡淡应了声。
　　“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好吗？”高红斌柔声问道。
　　苏玥只是淡淡一笑，没什么心思应付他：“嗯，挺好的。”
　　说完就要越过他往院外走，忽然被他握住手臂。
　　高红斌眼底浮上一层不甘的颜色：“苏玥，上次……”
　　“苏玥。”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而期盼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苏玥一个咯噔，惊喜地扭过脑袋，在看见他的一刹那，心猛然雀跃升空。
　　她挣脱高红斌的禁锢，朝男人挥手：“你来了！”
　　乔景明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小院儿，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挺拔，宛若一颗沐浴在晨光下的俊松，那么耀眼，那么令人着迷。
　　男人的视线落在高红斌握住她手臂的地方，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眸色狠狠一沉。
　　“嗯，来了。”
　　他将自行车停在门口，随后长腿一跨，漫不经心般踱步进了院门。
　　径直走到苏玥面前，看着苏玥的目光就像在看个调皮的小猫儿：“早饭吃了吗？”
　　苏玥觉得他今天的声音，比往常还要撩人，撩拨地她心一阵一阵颤栗。
　　好苏~好好听！
　　“还没诶。”苏玥捧脸看他。
　　乔景明果然不让她失望，话落，像是早已准备好似地，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给苏玥。
　　苏玥欢喜接过，打开来，天那，是肉夹馍！虽然肉隐藏在菜叶里，可苏玥确确实实看见了它！
　　大早上的维生素蛋白质搭配，这简直不要太豪华！
　　“哇~你做的吗？”苏玥已经眼冒星星眼了。
　　“嗯。”
　　男人慢条斯理应道，继而轻飘飘地抬头瞥了眼高红斌，补充一句：“早上起晚了，不知道做得合不合你口味。”
　　苏玥狠狠咬上一口，享受般地迷起了眼：“超好吃的！”
　　虽说他做饭的手艺一绝，可苏玥也实在给他面子，这一幕看得隔壁高红斌当场攥紧拳头。
　　而乔景明的神色，以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再看四周，邻居们跟看鬼一样望着他俩。
　　俩人这啥情况？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不多做逗留，乔景明先一步往院外走，苏玥喜滋滋地亦步亦趋跟着人。
　　将将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突然上前几步小跑，挽住了他的手臂。
　　身后一道道惊愕的抽气声，排山倒海般传来。
　　乔景明回头时，见到了那双一整夜都在他梦里肆意穿梭的漂亮眸子。
　　她望着他，眸中盛满蜜糖般的爱恋。
　　她说：“走吧，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在一起了！太难了太难了

50.第 50 章 · 
　　凉风飕飕刮过耳际,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身边是最喜欢的人。
　　乔景明还是那套厂服打扮，然而男人优越的容貌, 清隽的五官，比女人还要细腻的皮肤, 在清澈的阳光下, 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苏玥坐在他的后座，双臂牢牢环住某男窄瘦的腰身。
　　今天坐在这里跟从前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今天, 她成了他的对象，她可以明目张胆，正大光明吃豆腐了。
　　如果忽视手边硬邦邦，绷到笔直的肌肉线条的话……
　　“乔景明, 你好像很紧张？”
　　苏玥大方地把脸贴在他后背，瞬时，那本就挺得笔直的背，狠狠一个颤抖。
　　“没有，今天风有点大。”嗓音已经喑哑地不成样了。
　　苏玥揶揄一笑, 晃了晃腿：“哦~原来是风大呀，这么大的风, 把你吹地不会弯腰啦？”
　　“……嗯。”
　　嗯，你还嗯，撒谎连眼睛也不眨，找理由也不会找个好点的。
　　苏玥憋笑憋地辛苦，纵使男人紧张地厉害, 她的两只手也不曾挪开过半寸。
　　真好呀，这令人安心的怀抱。
　　“咱俩都处对象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直当木头人，想愣到什么时候？
　　说话间，自行车竟不知不觉骑到了华侨商店对面，苏玥猛然一个咯噔，居然就要跟他分开了吗，太快了。
　　这样想着，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一只腿踩在踏板上，另一只长腿撑在地面。
　　稳稳的，一点也没晃着她。
　　乔景明真的是一个很踏实的人呐。
　　他忽然转过头，目不转睛看她。
　　只那一眼，苏玥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两个人的未来。
　　安心的、充满他的柔情蜜意。
　　她今天穿了件漂亮的毛呢大衣，头发被微风吹起，五官更显得耀眼而美丽。
　　她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灿烂弧度，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这么有朝气，永远大胆地让他移不开眼。
　　他们两个实在是不同的人，性格不同，家世不同，成长背景甚至于作息爱好都不一样。
　　可就是这样大不相同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一起。
　　“苏玥，我有点懵。”
　　他是真的懵，呆呆地坐在前座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珠子似琉璃，此时却熠着迷茫的神色。
　　乔景明现在的模样比平时瞧着要笨拙些，可这份笨拙在现在的场景下，又多了些伶俐。
　　苏玥戴着他给她的毛茸茸手套，忽然抬手捋平他的厂服领口，眸色温柔地不像样。
　　“什么？”她好整以暇问他，浅浅的呼吸从唇齿间溢出，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氛。
　　“总觉得是梦。”他痴痴地看着苏玥，喃喃道。
　　苏玥噗嗤一笑，手指在他领口处的布料一下一下摩挲，最后扯住，缓缓地，把他的脑袋拉了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不断缩小，直到鼻尖相互碰撞，暧昧的气息流转开来。
　　乔景明庆幸把车停在了无人的巷尾，不至于被人瞧见的小角落，可身体已然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动也不会动了。
　　温热的脖颈处倏地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柔韧感，有股香甜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庞。
　　湿湿热热，迷了眼。
　　她扑进他的锁骨处，冰凉的鼻尖在那处肌肤上蹭啊蹭，将他抱地紧紧：“你这个呆子，难不成还需要我打你一巴掌，感到痛才知道不是梦吗？”
　　她向来都这么大胆，一点也不吝啬对他的喜欢，大街上就敢直接搂抱他。
　　乔景明心一热，他觉得冷风吹过来，体温不降反升，吹得他大脑一团糊涂。
　　等清醒后，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按住苏玥的肩膀，把她推倒面前，认真而专注地望着她。
　　“苏玥，对你的话，我从来都是当真的。”在她好奇的目光中，他抿了口干涩的唇，眼里有迫切得到回答的意思。
　　“你应该不是跟我开玩笑？”
　　“呆子。”苏玥又骂他一句，指尖在他脑门上一戳：“我才不跟你开玩笑，谁跟你开这种玩笑，我很认真的好嘛？”
　　然而男人这样认真的态度，狠狠取悦了苏玥。
　　她喜欢认真的他，喜欢这样直男，爱较真的他。
　　两个人就是要互补，在一起才有意思。
　　如果都是一个性格的人，嘶——想想就无趣。
　　两个人最后在华侨商店门口分别，进门前，苏玥回头望了几眼，那男人没走，站在自行车旁痴痴地注视她的背影。
　　见到她回头，身体继续绷了绷，而唇角那抹欢悦的弧度却出卖了他此时沸腾的内心。
　　他们俩……是真在一起了。
　　不是梦。
　　*
　　苏玥从没觉得一个上午这么煎熬过，每一分一每一秒都迫切地想要见到乔景明。
　　怪不得古人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思之若狂……
　　也不知道他工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自己呢。
　　爱情果然让人上头。
　　由于她工作的时候频频分心，被沈桃发现数落了几句，纵使如此，依旧浇不灭心中那团甜蜜。
　　等到了下班时间，她第一个冲出了商店，也顾不得一楼几个同事在背后的嘀咕什么。
　　一出门，果不其然见到了她心心念念一个早上的男人。
　　“想我没！”这是苏玥坐上他车后的第一句话。
　　乔景明闹了个大红脸，漂亮的耳尖儿都染上一层粉色。
　　他羞于开口，却在她探头的动作里，叹息一声道：“想。”
　　苏玥立马喜滋滋地趴进他后背，抱着人蹭啊蹭，心里泛起的甜度已经爆表了。
　　今天他没把自行车放回家，而是直接载着苏玥进了小院儿，然后在各方邻居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牵着苏玥上了二楼。
　　不等两人关门做饭，杨秀玲咚咚咚就上了楼。
　　“哎哟哎哟，你俩！你俩！你俩这是啥回事！你俩好上了！”
　　连带着好几个“你俩”，直把苏玥逗得乐呵。
　　“杨姐，你咋这么好奇？”
　　杨秀玲喘着粗气，目光如雷达般扫射在两人身上。
　　“天耶，你俩都牵手了！是不是处对象了？啊？搞对象了啊？”
　　杨秀玲实在是激动地不行，苏玥觉得要是再卖关子几秒，她头上能急出火苗来。
　　于是忙应道：“对，我俩好了，杨姐您赶紧下去做饭吧，下班后再跟你好好絮叨。”
　　说完苏玥就把人推出了屋子，合上门，屋里总算是清净了。
　　不让这人缓会儿，指不定怎么烦他俩，她可是还想跟乔景明好好度过来之不易的午休时间呢。
　　乔景明好笑望了望她，继而进了厨房，挽袖做饭。
　　老太太抱着暖壶在阳台晒太阳，因此屋里没人打扰他们。
　　看着男人认真做饭的模样，苏玥早已心痒痒，锁上厨房门后，迫不及待从身后，缓缓地抱住他的腰。
　　“哎哟，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好像很心急的样子？”苏玥自问自答，偷笑着：“不过没办法了，我真的好喜欢你呀怎么办，看到你就想吃豆腐。”
　　苏玥虽然胆大，也没料到过自己居然有如此猴急的一天。
　　这才处对象第一天呢，又是抱又是牵手的，进展还挺快嘛。
　　不知道为什么，乔景明越是一副“禁欲”的淡然模样，她就越想逗他，想看他为自己红脸心动的表情。
　　她承认自己有点“小坏”了。
　　乔景明身体虽然有些僵硬，但毕竟也不是第一回被她抱，早上和刚才在自行车上，都不知道被她抱了多久。
　　等适应了她的拥抱后，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微凉的发丝掠过他健壮的手臂，透着些柔滑的触感。
　　乔景明放下手里的菜刀，怕不小心碰到她。
　　“苏玥，别闹，我得先做饭。”乔景明叹息着道。
　　苏玥露出抹坏笑，侧头调皮地冲他眨眼。
　　“就想抱抱你嘛~”说罢鼻尖一动，在他身上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哦，这味道我好喜欢。”
　　不处对象乔景明都不知道，原来苏玥竟能缠人到这种地步，不禁有些无奈，连带着那一丝丝所剩无几的羞涩感，也被她的大胆带跑。
　　垂眸的一瞬，乔景明望见了女人被发丝笼罩的后颈，半遮半掩的黑色下，露出一截雪色的玉肤，像聚了层薄雾似的轻纱，晶莹剔亮。
　　他牙根尖儿忽然略微发痒，喉结滚动一下。
　　苏玥似乎看到了他眼底的动情，当即点了把火，红唇一弯，笑着对他说：“咱俩都处对象四个小时了，你一次也没主动抱过我。”
　　她是按照早上七点半见到他的时候开始计算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四小时。
　　乔景明惊讶于她的“严谨”，又觉得有数不清的无奈。
　　终于，熬不过那双漂亮的眼睛，他转过身，忍不住弯下腰，一点一点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直到她紧紧贴上他的胸膛，他终于顺理成章地搂住了她的腰，苏玥便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被自己抱在怀中。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从早上便一直喜欢抱着他。
　　原来拥抱爱人，也会有瘾。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想吃你做的早餐，好不好？”苏玥扭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廓，吐息道。
　　微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乔景明深深吸了口她香甜的气息，喑哑了嗓音：“好。”
　　“那来我家做吧，食材丰富。”
　　“好。”
　　“你真听话呀。”
　　“好……咳——”
　　男人不小心上了她的套，尴尬地轻咳一声。
　　苏玥哈哈一笑，推开人，拍拍他的胸膛，媚眼如丝：“好了，不打扰你做饭了，不过今天咱俩第一天在一起，你要留在我这里吃，好不好？”
　　怀中一空，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思索片刻，他终究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于是点点头：“好。”
　　苏玥赏了个吻在他侧脸：真乖。”
　　后来，整个做饭过程，乔景明的脸都是红的。
　　……
　　苏玥的撩人功力在与乔景明相处过程中无师自通。
　　下午下班后，回到院子，她被杨秀玲和马槐花几个妇女拉住，非要她说跟乔景明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苏玥心情好，便跟几个人多唠了一会儿，等回到楼上时，男人晚餐都给她做好了。
　　现在可好，事情说开后，那些讨厌的流言蜚语也终于能止住。
　　刚才甚至有个大姐问她，啥时候跟乔景明结婚，说是两个人都到了结婚年龄，谈几个月就结婚好了。
　　饶是苏玥胆子再大，也不禁羞赧了一番。
　　……
　　跟乔景明谈对象的第一天，午饭和晚饭两人都是在家里一块儿吃的。
　　苏玥打算以后都让他陪自己，反正他说他妈不怎么管他的私事，爱回家吃饭不吃，不回家吃还能多省几毛钱。
　　至于谈对象的事嘛，他说先不跟他妈讲，等以后找个机会再聊。
　　“你妈那边你必须先做好工作，别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了，我可不想又被无缘无故逮着一顿骂。”
　　“嗯，不会了。”乔景明郑重点头。
　　苏玥这才满意笑笑，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以后我每天都多买两个菜。”
　　看着碗里肥瘦相间的肉，乔景明的手忽然一顿，抬头对她道：“以后早上你别去买菜了，我去。”
　　语毕，苏玥两眼放光，眉梢都染上几分笑意：“原来跟你处对象还有这种好处呀。”
　　又能多贪个懒觉。
　　乔景明随即轻咳一声，苏玥笑眯眯地又道：“那工资呢，还发你吗？”
　　“不用……”他想也没想就回道。
　　苏玥噗嗤一声笑出来，表示对他的回复很满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又不是他所想。
　　“开玩笑呢，工资该给还是要给，如果我们能结婚，那我才到时候就不给你钱了。”
　　苏玥不喜欢欠人情，即使是名义上的“男朋友”，不过结婚的话总归是不同的，到了那时候，两个人才能不分你我。
　　说起结婚，乔景明停顿了两秒，心尖上涌起一股甜蜜。
　　他敛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但没过多久便回复她：“好。”
　　一般不是很重要的事，他都会选择尊重苏玥的意见，这点也是十分让苏玥满意的一点。
　　其实很多时候，像苏玥这种性格的女人，就得要能方方面面都包容自己的人，情侣之间总要有个人当退让的一方，这样的相处才能够长长久久。
　　后来吃饭期间，两人零零碎碎又聊了不少话题，不论是哪种，乔景明都能回答得上来，到了最后，苏玥不禁想，他俩不会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吧，瞧瞧这合拍的劲儿。
　　“我托人拿到了介绍信，但沈桃姐说不能请那么多天假，所以我打算过年那几天去一趟边疆找我父亲。”
　　过年？那岂不是没几天了？
　　大约一周左右的样子。
　　想到两个人刚在一起就要分开，心中不约而同浮起惆怅。
　　“介绍信是上回见到的那个军官弄到的吗”乔景明刨了口饭，问她道。
　　“你怎么知道？”苏玥好奇。
　　“猜的。”他随意一答。
　　苏玥捧着碗筷直乐呵：“那你猜得可真准。”
　　乔景明看了她一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着暖洋洋的颜色。
　　“要去几天？”
　　“目前打算是八天。”六天的火车加上陪伴父亲的两天，如果父亲那边情况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晚些回来。
　　“好，到时候我送你。”
　　“嗯。”
　　吃完饭待不了多久，此时天色黑沉沉的，楼下嬉闹的小孩子们也一个个的被大人们叫回家洗漱准备休息。
　　这边楼上，翻看了会儿苏玥最近画的素描，磨蹭了好久，乔景明还是得回家了。
　　苏玥依依不舍地从男人怀里站起身：“我送你。”
　　乔景明摇摇头，揉了把她的发丝：“不用，外面天黑，又冷，不安全。”
　　她叹口气：“好吧，那我送你到楼梯口。”
　　这下他倒是没再阻止，苏玥欢欢喜喜牵着他的手出了门，每一步都像蜗牛似的缓慢蠕动。
　　总归是要走到楼梯口的。
　　乔景明缓缓拨开她的手，无奈一笑：“回去吧，我走了。”
　　苏玥瘪瘪嘴，不甘心地望着他。
　　在他即将转身的一刹那，苏玥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把握住他的手：“等下！”
　　乔景明愣住，果然乖乖收回了迈到一半的腿。
　　伴随一阵熟悉又好闻的清香，他只觉得唇上似火烧一样的热，有个柔软的东西紧紧贴住了他的唇。
　　他怔得身子一僵，不由得瞠大双眼。
　　脖颈被两只纤细的长臂勾住，苏玥踮起脚，狠狠把他往下拉。
　　乔景明就这么被迫弯腰迎合她，唇齿间的厮磨与缠绵几欲让他的大脑死机。
　　太突然了，突然地他甚至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全身上下的感官放大放大再放大，他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高而挺立的鼻尖轻轻磕在他的脸颊，激起皮肤上一片小疙瘩。
　　许久后，唇上的触感未分离一点，乔景明的大脑仍旧一片混沌。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苏玥柔软的唇肆意在他的唇上摆弄，轻咬。
　　直到她将自己松开后，他的大脑依旧罢着工。
　　苏玥拍拍他滚烫的脸颊，红艳艳的嘴唇弯起一道诱人的弧度。
　　“晚安，记得想我。”
　　咚咚咚——
　　苏玥转身小跑上了楼，乔景明愣在原地，摸着那带有苏玥体温的唇好一阵子，才嗫嚅着嘴唇，自语道。
　　“你也……要想我。”

51.第 51 章 · 
　　电视剧必备剧情, 分离时刻总要下雨，而明天，苏玥就要启程搭火车去边疆看望父亲, 天上竟学着电视里那样，开始了冰凉场景, 洋洋洒洒地飘下了白雪。
　　一粒一粒, 颗颗分明。
　　乔景明说鹿城已经五六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明儿个一早起来，房顶准能积一层厚实的雪堆。
　　两个人不过刚谈一个星期恋爱, 就要分开一小段时间，两人心中都是不舍的。
　　临近春节，华侨商店给全体员工休假，乔景明的工厂部分员工也休了假。
　　往年乔景明是不休假的, 因为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多上几天班挣个加班费。
　　但今年，他不但休了假，甚至连着好几天都待在苏玥家。
　　当然，晚上还是要回家住的, 毕竟没结婚，刚谈恋爱总也不能就住一块儿了。
　　但这一星期以来, 除了苏玥去参加牛真和张可可喜宴耽搁了一天，其余时候两个人黏糊的劲儿，其实也就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纸了。
　　就连楼下邻居们也打趣她，说是好黏糊，干脆直接领证结婚算了。
　　苏玥但笑不语, 心里还真升起过想要跟他结婚的想法。
　　临行前的最后一天，苏玥像只树袋熊缠在男人身上, 大腿还盖了层厚实的棉被，而乔景明，则坐在床沿看书，是苏玥不知从那里弄来的一本外国经典《老人与海》。
　　像这样悠闲的，没有工作，只有两个人温存的时间，很少很少，他们都格外珍惜。
　　“看完了。”
　　苏玥正躺在他大腿上欣赏美男侧颜，没想到他突然合上了书本，说了句看完了。
　　“这么快？”
　　“嗯。”也就四万字，他看书向来很快。
　　“那你看仔细了吗，里面内容都看过了？”不会是囫囵吞枣吧，苏玥狐疑地望着他。
　　毕竟这本书乃经典，看快了能看品味出什么？经典经典，最重要的当然是品味其中蕴含的道理。
　　乔景明颔首：“看完了，没有囫囵吞枣。”
　　“好看吗？”她起身，坐在他身侧，环住男人窄瘦的腰身，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溜了一圈。
　　他完美的腹肌即使隔着一层秋衣，也能感受个七七八八。
　　屋内烧了炉子，窗户开了条缝隙透风，温度暖和，又是坐在床边，乔景明热得脱了棉袄。
　　因此给了苏玥可乘之机，小手不老实地乱吃豆腐。
　　这场面，看来这些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乔景明虽见怪不怪，却仍是无奈叹息一声，大掌握住她白洁柔夷，置于嘴唇轻轻落下一吻，那目光温柔地能把她溺死。
　　“好看。”那眸光缱绻流转于她漂亮的眉眼，不知是在说人好看还是书好看。
　　苏玥起身赏了他一个侧脸吻，男人握住她手的动作倏地收紧几分，眸色动容。
　　“那你觉得里面哪个情节最触动你？”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如此温馨动情的地步，苏玥却问这样正经严肃的问题，乔景明简直不知该笑还是哭。
　　男人没着急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哪个情节触动你？”
　　这人……居然把问题抛给她。
　　“你先说。”明明是她先问的，按道理就得他先回答。
　　最后大眼瞪小眼，终是乔景明先开口：“任何人都可以质疑你，唯有你不能质疑你自己。”
　　这是他的心得体会。
　　他说得轻松，可苏玥听着，莫名觉得有股沉重感。
　　她狠狠一愣，细细在心中品味这短短一句话，竟品出了不一般的感觉，越发深奥了。
　　不愧是在七十年代上过高中的人，这见识不短啊。
　　得到他的答案，苏玥这下也不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见解：
　　“这本书看完后让我大受震撼，没有人知道你为了目标付出过多么巨大的艰辛，也没人知道你曾经与多么凶猛的鲨鱼搏斗过，那些经历只埋葬在心中。后来太阳照常升起，你照常下海搏斗。无数次失败后的绝望和不甘心，还有唾手可得后眼睁睁与它失之交臂……我觉得，如果是我，我也不会选择放弃。”
　　一大段感触抒发完，苏玥突然觉得自己很有老师说教的那么几个意思，成就感满满。
　　回想自己的十八岁，那是她人生中一道充满磨炼的坎坷之路。
　　那时的她就像书中老人，任凭外界质疑声满天飞，仍踽踽独行，不甘放弃。
　　是以到了最后，她才能带着满身伤痕顺利进入丧尸研究院基地。
　　回忆前程，那可真是一条死命拼搏出来的血海路。
　　所以现在她所经历的一切困难，简直不值得一提。
　　抬手抻了个腰，苏玥抱着男人嗅了嗅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却发现乔景明已经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里。
　　他似乎在回想什么，眉心紧锁，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这是怎么了？
　　苏玥用胳膊肘戳他一下：“喂，傻了？”
　　男人回过神，眼睑翕动，摸着她侧脸的动作愈显温柔，眸色如春水般撩人：“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乔景明顿了顿，嗓音深沉：“你说的很好。”
　　苏玥被他夸奖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粉唇一弯，梨涡浅浅。
　　“随便说点感想罢了。”这本书她小学的时候看过，那时候不怎么看得懂，只为老人的结局唏嘘。
　　且说实话，小学时代看过一遍后，她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部“无聊乏味”的小说会如此出名，更不理解它为何能成为经典。
　　那时年幼不懂，现在二十岁过后再阅读，果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触，感触尤为深刻。
　　每一个人生阶段看过后都能体会到不同的世界观。
　　“说来这本书还挺戳我泪点。”苏玥感慨。
　　“泪点？”乔景明略茫然。
　　“嗯。”苏玥解释：“就是看了之后有种想哭的感觉……对了，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什么？”
　　苏玥望着他，面色专注而认真：“我可以被杀死，但不能被打败。”
　　她歪了脑袋，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很配这本书，对吧？”
　　她明媚的笑容刺目地晃了他的眼，回过神来，瞳仁里满是她的娇俏容颜。
　　“嗯。”
　　乔景明应了应，依旧沉默着，目视前方不再发一言。
　　后来他们就没有再继续说话，苏玥觉得乔景明好像有点不对劲，从她说完感触之后就怪怪的，好像藏了心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嗓音哑然。
　　“只有经历过痛到骨子里的绝望，才能读懂这本书。”
　　煤炭在暖炉里逐渐烧烬，发出丝丝缕缕的火苗声，此刻场景下，两人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苏玥刻意忽略掉心中忽然升腾起的微妙的情绪，带着丝好奇，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原来，他也曾经历过与她相似的困境
　　……
　　抒发一通与爱情无关的感言，然后他们畅所欲言，说从前，说经历，聊天聊地聊家人朋友，最后一颗心靠得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发着变化。
　　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晚，乔景明得回家了。
　　想到明天就要送别爱人，乔景明依依不舍，难得地让苏玥把自己送到了小院外的街口。
　　“记得想我，最好梦里也都是我。”苏玥分开两人交握的手，离了他温热的手掌，居然有点不习惯了。
　　“好，你也要想我。”
　　他很少说这种腻歪的话，可见是真舍不得她了。
　　苏玥不禁庆幸，最近几天对他实行的撩拨式手法有用，这不，如此含蓄于表达情感的男人，居然被她带动地肯开口讲“情话”了。
　　转身的一瞬，男人忽然又牵住了她的手。
　　苏玥疑惑地回头看他，却见昏黄的路灯下，男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她仰头，等待他开口。
　　“苏玥，我……”乔景明蠕了蠕嘴唇，半晌也不没继续。
　　“你怎么”
　　很久很久之后，久到苏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却听得他突然弯腰下来，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
　　气息清冽而滚烫。
　　他说：“苏玥，我想亲你。”
　　苏玥连惊讶都来不及，惊呼声便被他山火似的吻堵住。
　　眼前一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感官无限放大，浓郁的雄性荷尔蒙如熊熊烈火瞬间席裹了她的口腔。
　　这简直都不能用吻来形容，苏玥觉得自己就要这样被乔景明扒皮吮血地吞下去了。
　　接吻间隙，他放她呼吸了一点新鲜空气，一只手捧着她的脑袋，一只手反复摩挲她尖俏的下颌:“苏玥，舍不得你。”
　　这是乔景明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分明还是那两张唇碰在一起，味道却大不相同，多了些令人战栗的刺激感。
　　他的主动狠狠戳到了苏玥，于是这个火热的吻在得到她的回应后，变得更为激烈。
　　怎么形容这个吻呢。
　　太生猛了！
　　从来不知道原来乔景明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这不仅仅是个吻，更是夹杂着啃噬的吻。
　　这厮居然无师自通，还学会搞花样了。
　　苏玥真是不知该欢喜还是无奈。
　　跟喜欢的人接吻是有瘾头的，看看乔景明的表现便能得知，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也能变得狂野起来，不得不说爱情使人麻木。
　　两人吻得昏天暗地，苏玥被乔景明按在墙上，他今天不仅吻技霸道，连压人的动作都如此不一般。
　　真就不谈恋爱不知道，一谈才晓得，一个人的潜力能被激发到什么样的程度！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苏玥像只受惊的兔子，嘤咛一声用力推开他。
　　乔景明也听见了，猛地将女人揽入怀中，抱着她钻进巷口，直到那阵脚步消散，苏玥还没来得及庆幸地拍胸脯，来势汹汹的吻铺天盖地朝她唇上袭来。
　　即使视线昏暗地眼珠子浑浊，但她仍旧能看见男人绵密纤长的睫毛，就在眼前放大数倍，他的五官漂亮得让人不敢呼吸
　　在如此“危险”的地点，如此猛烈的吻，苏玥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激动过！简直比看见丧尸还要让人亢奋！
　　不知多久男人终于肯舍得把人放开，苏玥的唇已经被他亲麻了。
　　“我去！你太狂野了！”
　　乔景明低低一笑，像霸总一样掐住她的下颌，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苏玥以为他还想亲，忙把双手阻隔在两人胸口处。
　　“不亲了不亲了！你要把我亲死啊！”
　　乔景明摩挲着她的耳廓，嗓音低沉而沙哑，性感地要命：“说什么胡话。”
　　苏玥受不了他浓烈的男性气息，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
　　“你好霸道！你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纯情男人了！”
　　说完 ，男人又笑，垂头在她湿润的红唇上嘬了一口，哑然道:“真的舍不得你。”
　　对热恋中的情侣来说，分别无疑是最残忍的事，毕竟他们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能有二十五个小时黏在一起。

52.第 52 章 · 
　　列车奔驰在冬季大西北的荒凉高原, 夕阳如血，大口大口吞吐着云雾。
　　已是傍晚时分，大片乌云携裹着黄沙狂风, 从远处稀稀落落的沙棘丛压过来。
　　列车很快到站，停稳后, 车厢门依次一节一节打开, 拥挤的火车上，有人甚至不愿等待，迫不及待地窗户洞里跳下来。
　　彼时, 喧闹声，哨声，此起彼伏。
　　苏玥拎着一只朴素的麻袋，艰难地在人群里行走, 像挤在沙丁鱼罐头里，周围压抑的，恶心的气味快要让她的肺腔爆炸。
　　好不容易挤出火车站，来到站门口，新鲜的空气让苏玥感动心酸地几欲落下泪来。
　　三天的火车坐得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如果有机会，她绝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小心翼翼地把乔景明给自己的“特制美味干粮”塞进棉袄里, 再按照牛真给的地址沿街询问。
　　她这才知道，火车站距离苏玉修所在的石沟村还有足足十公里，她这样的小胳膊小腿，还带着一点行李，是不可能走到。
　　好在遇到几个石沟村的“老乡”, 大家搭伙租了个牛车一块儿回村。
　　一辆牛车坐九个人，比在火车上挤好不了多少, 苏玥抱膝缩在靠牛屁股的一侧，感受着臀部下不断传来的颠簸，最后一根神经正强力紧绷着。
　　就这样忍受了两个小时后，牛车艰难地翻过一座小山包，终于到达了苏玉修所在的劳改农场。
　　而越深入村内，她的心越沉到谷底。
　　这是一个荒凉的，黄沙满地的山村，入眼所及，尽是枯黄的草，几只蜥蜴在沙棘丛里簌簌乱爬，脚下的黄土已然被牛车的车轱辘压成了细细的沙。
　　虽说是个村，可却不像南方那样，有山有树，还有小桥流水人家。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荒凉。
　　苏玥不敢相信父亲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将近一年。
　　这该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下了牛车后，苏玥被眼前情形压抑地走不动道。
　　随行的几位叔伯婶子见她漂漂亮亮的模样，就知道她应该是从城里来探望亲戚的，只是当她说出农场的地址后，大家不约而同离她远了些。
　　农场里边的，可都是被关起来改造的坏分子！
　　最后还是赶牛车的大爷好心给她指了路，说是一直沿着正道走，看见一座挂满玉米棒子的土墙房，那里就是农场入口了。
　　苏玥感谢后忙不迭拖着行李赶路，一直走了二十分钟，就在她以为这条路无穷无尽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座挂满玉米棒子的土墙房。
　　房子瞧着年岁已久，墙身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艰难地支撑着风沙雨雪。
　　迈着艰难的步伐，苏玥进了这所谓的农场，门口有人守卫，是个健硕的壮汉，穿着随处可见的土布棉袄，见到苏玥，威严的目光朝她投射而来。
　　“干什么的？”
　　苏玥微微一笑，放低了姿态：“你好同志，我是来探亲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男人一脸凶相，接过介绍信后又反复在苏玥脸上打量，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坏人，过了好几分钟，才转身道：“跟我来。”
　　苏玥连连道谢，跟着男人进了隔壁一土墙房，也就是刚才见到的，挂满玉米棒子房子的堂屋。
　　在这里，她见到了农场主，是个瘦小却有着一双精明眼的男人。
　　守卫员把苏玥的介绍信递给了他，随后便出了门，这里便只剩她和农场主。
　　“苏玥？”瘦个男人细长的眼滴溜溜地在苏玥周身打着转，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看样子是在回忆，许久后才作恍然大悟状：“哦……你是苏玉修的女儿？”
　　苏玥忙点头：“是的，他是我父亲。”
　　自1968年开始，这农场来来往往不少人，坏分子农场主可见多了，可苏玉修这号人他对他记忆最为深刻。
　　无他，那男人皮相好，性格也跟他们这些粗老爷们不同，说话温温柔柔的，如沐春风，这样的人在大西北，很难不让人记住。
　　即使身处逆境，他身上那股子云淡风轻的劲儿，让人想不忽视都难。
　　所以在看见苏玥介绍信上的名字时，农场主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男人。
　　黄继熊再次着眼打量苏玥，好半晌，才眯眼笑了笑，道：“这里可不是你这娇娇弱弱的女同志待的地方，打算啥时候走？”
　　苏玥抿了抿干涩的唇，自打火车驶入大西北，她的脸就干燥地不行，面霜大坨大坨地往脸上堆，依旧无法抵抗这干燥粗糙的空气。
　　难受地抹了把脸上的沙霾，她回道：“叔，我待一两天就走，主要是想看看我父亲的情况，你也知道，他那样的身份，我挺担心他，毕竟这世上，我就剩这一个亲人了。”
　　苏玥一番话说得诚恳，黄继熊想了想，最后倒也没怎么为难她，只眯眼叮嘱一句：“小姑娘，最多两天必须走人。来这种地方探亲的，你是头一个，所以，我不能留你太久。”
　　苏玥连连点头：“好的，我知道，我绝对不久留！”
　　要不是为了父亲，她甚至想立马转头走人，这荒凉的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就连末世废墟的条件都比这好！
　　黄继熊有事要办，没多留苏玥，让门口那个高个男人把她带去找苏玉修。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昨晚除夕夜苏玥是在火车上度过的，所以春节期间，一路走来倒是见到不少人，大多数都结伴在自家院外闲聊唠嗑，这是一年里最轻松热闹的时节。
　　但这里条件比苏玥想象中要差地多，虽然是在过年间，可瞧瞧周围这些土著居民们身上的粗布麻衣，哪里看得出半点过节的味道。
　　鹿城那边的居民，过年过节好歹还要给孩子扯布做身新衣裳，割点肉吃。
　　这里人没那条件也舍不得，最多除夕夜多做两样菜，也就算过节了。
　　苏玥叹口气，拢紧身上的黑色袄子，她庆幸自己没穿得过于“花哨”，这身倒也算低调。
　　一路沿着萧条的小道，穿过一座座土墙屋，甚至有窑洞，苏玥好奇地打量四周，没过多久，那带路的男人在一座比别的土墙房还要破败不少的房子外站住。
　　“就这里，你爹这个点还在上工，等下工你就能见到他了。”
　　说完，男人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转身径直原路返回，苏玥甚至来不及多问什么，这人就不见了 。
　　苏玥憋住一口气，把行李拖进屋子，这才发现这土墙房不仅外头瞧着破败，里头更不用说了，简陋地她差点哭出来。
　　除了一张炕，屋里就只一张短了半截桌角，用砖头垫脚的小方桌，矮矮的，才到苏玥大腿肚。
　　床上也跟这屋子一样“萧条”，大约能睡六个人的程度，因为有六张被褥，都是薄薄的，好像一扯就能破的程度，棉花也没塞多少，说御寒那简直胡扯。
　　尽管一路走来对大西北的环境有深刻的认识，但见到父亲屋内如此恶劣的环境，苏玥的眼眶竟又泛出了雾气。
　　抬起沉重的双腿，走进这一眼就望得到头的屋子。
　　苏玥把随身携带的行李翻了出来，没装几样东西，毕竟带多了也怕给苏玉修带来麻烦。
　　可当她见识到大西北的真实情况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又从空间里掏了些干粮出来，没放到外面，藏在了布袋里，等苏玉修回来再做处置。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下工，苏玥无聊地在屋里等，外面风大，空气又裹挟着沙尘，她不愿意出去，便一直坐在屋里。
　　等了不知几个小时，这屋里的角角落落都被她看了好几遍，才听得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苏玥激动地上去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面色苍白，皮肤粗糙皲裂的男人。
　　不是父亲，苏玉修呢，她爸呢？
　　苏玥冲男人笑了笑，侧身跑出了屋，正好与扛着锄头往里走的苏玉修撞了个正着。
　　看着那一身泥泞，满脸沧桑，比起半年前老了不止一星半点的父亲，苏玥的泪珠儿，大颗大颗往下落。
　　“爸……”
　　男人抬脚往前走的步伐倏地顿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颤抖落泪的女同志。
　　这是……
　　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女儿，眼前的，不正是一出生就被自己放在心尖上宠爱的苏玥吗？
　　“玥玥？”
　　他的声音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皱巴巴，比黄土才要粗糙，但还是隐隐约约能与记忆里那温润的人声找到契合。
　　苏玥飞快朝男人跑去，扑进他沾满沙尘的怀抱。
　　分明自己在末世只是个没有体验过亲情的孤儿，怎么一见到苏玉修，身体里那股对亲人的渴望，像沙尘暴一样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原来，即使原主早已不在人世，残留的情绪也时刻影响着自己。
　　但苏玥心想，或许也不仅仅是原主的情绪，在见到苏玉修的第一眼，她心中，是真实为这个男人感到心疼。
　　“爸……爸……”
　　苏玥一声又一声呼唤着苏玉修，而那男人，感受着怀里炽热的体温，才意识到，一切都不是梦。
　　他的玥玥，时常只在梦里出没的女儿，真的来了大西北……
　　*
　　苏玥初来大西北的第一个晚上，土墙房里充斥着股股暖流。
　　当然这并不是所有人的温馨时刻，这温馨只属于父女俩。
　　西北农场改造的坏分子们，无疑有着跟苏玉修类似的身份背景，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或许没受过什么苦，可人是一种很能被环境改变的生物。
　　比如现在，苏玥见到父亲的另外五个室友后，才发现除了苏玉修，大家的精神面貌都无二差别。
　　他们沉默着，宛如一只只只会出气的木头桩子，身体和心灵的疲惫让他们下工回来后，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即使看见了苏玥这个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女同志，也激不起半点兴趣，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们早已被恶劣的环境折磨地麻木了，除了自己的事儿，旁的便无法分担他们的注意力，那是极为内耗的情绪。
　　其实要不是今天苏玥突然造访，苏玉修也是要像他们一样，沉默地吃饭，然后躺床上休息。
　　别说什么娱乐活动了，动动手指都嫌累。
　　他们的晚餐是自己做的，屋外有间临时搭建的小厨房，想吃饭就自己做，各自做各自的，不混一起，他们只是单纯地一起睡觉的“室友”，连朋友或许都称不上。
　　所以这边，苏玥没跟其他人有交流，只关注于自家老父亲。
　　看他瘦了的样子，疲惫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粗糙的，像老树皮一样斑驳的手，不知蕴含了多少沧桑在其中。
　　苏玉修尴尬地收回被苏玥捧着的掌心，忽然起身到院外拿了只空水桶：“这里风沙大，一路赶来身上该难受了吧？肚子饿了没？爸去给你打水洗个脸洗个手，然后做饭吃。”
　　苏玥不知道井离这里多远，以为就在附近，是以点点头乖乖地坐在屋里等待他挑水回来。
　　然而这一等就是将近半小时的时间，苏玥看着苏玉修的室友们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才等到挑着满满一桶水的苏玉修姗姗来迟。
　　不用猜，她便知道了，井离这里很远，很远……
　　大冬天的，挑了一桶水回来，苏玉修已是累得满头大汗。
　　苏玥心疼地掏出一条真丝手绢给他擦拭额上的汗珠，被他止住：“玥玥，别，这东西金贵，小心给你擦脏了。”
　　苏玉修什么时候这样卑微过。
　　苏玥蹭的红了眼，心疼地望着他。
　　父亲的相貌被改变了很多，变得粗糙了，老了，可唯独那双清澈的眸子，还能从中窥见往日的模样。
　　“脏什么脏，我爸是最干净的，我一点也不嫌弃你。”
　　苏玥强势地用真丝手绢把苏玉修的脸给擦了个干干净净，擦完后手绢黢黑，但她不觉得怎么样，只觉得心酸，想哭。

53.第 53 章 · 
　　“爸……”
　　一个颤抖的尾音摇曳在半空, 说完泪珠就隐隐在眼尾泛滥。
　　苏玉修看着女儿这样，心里颇不是滋味，忙安慰地转移话题：“好了好了, 我们玥玥多大个人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哭鼻子了, 你看你, 脸上跟个小花猫似的，来洗把脸，等会儿吃饭了。”
　　“爸爸……”苏玥抬起手背抹了把鼻子, “我带了干粮，我们今晚不做饭了吧。”
　　看看他那些室友的情况，苏玥知道，苏玉修现在一定是累极了的, 她不愿他再去厨房忙活，只想让他好好坐上床休息。
　　“那怎么行，干粮你带着回家路上吃。”说完想起什么，他拿了水瓢舀起一勺水示意苏玥洗手，边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待不了多久, 可能明后天就得走了。”
　　没经过加热过的井水冰凉透骨，刚触及到她的手心, 免不得一阵颤栗。
　　“早点走也好，这里环境实在是差，别说你了，就是我也适应了好久。”苏玥的手掌被冷水冻得通红，苏玉修心疼地叹息一声：“这里就这条件, 你忍着些。”
　　“嗯……”苏玥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没事。”
　　语毕，苏玉修多看了她一眼。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 女儿是真的长大了，也懂事了，可苏玉修多么希望他的玥玥一辈子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在爸爸的羽翼下快快乐乐长大。
　　他在苏玥看不见的地方抹了把眼角，向来风轻云淡，甚至至亲去世都没掉过一滴泪的他，时隔半年再见到女儿，心绪百般交集。
　　“先在屋里坐会儿，爸爸去弄晚饭。”
　　“爸。”苏玥拉住苏玉修的手臂，给他仔仔细细洗了把手，甚至手指甲里的黑泥，也给他清洗地干干净净。
　　“瞧我高兴的，忘记洗手了。”苏玉修笑着打趣一句，苏玥的眼已经红透了。
　　“爸，我难得来看你一趟，别去做饭了，这两天你好好休息，我带了不少粮食，够吃。”
　　“别，那些东西你自己留着。”这年头粮食多精贵呀，一路从鹿城到这里，苏玥不知吃了多少苦，他怎么也不能要她的东西。
　　能多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
　　苏玉修二话不说就进了厨房，苏玥紧跟其后，见到一室的混乱，那堆积在墙角的粗粮麦糠和柴火，各种她从没见过的野菜，还有烂了的番薯土豆，蔫嗒嗒的白菜梗……
　　她见不得这些，一看见，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幻想起苏玉修在这里遭受的罪。
　　苏玉修习惯了艰苦日子，倒不觉得有什么，乐呵呵地抄起一块沾着泥土的番薯，轻轻地在表皮吹了口气，最后扔进一旁浑浊的木桶里清洗第一道。
　　洗着洗着，他突然觉得背上有道如火烧的视线。
　　扭头便看见苏玥目不转盯注视着他手里的番薯。
　　苏玉修脸上一热，额上浸出些许薄汗，难为情地说：“番薯放久了，烂了点皮，削削就能吃了，不过……”
　　他看了看女儿娇弱的身材，叹息道：“这个你是不能吃的，吃坏了肚子不好找医生，你就吃你带来的干粮吧，不过爸爸最近自学了烤红薯，等会儿挑块好的给你尝尝。”
　　苏玥庆幸厨房里视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她便能明目张胆地流眼泪。
　　等到眼泪蒸发干净后，苏玥蹲下身，握住苏玉修的手，不肯再让他继续。
　　“爸，我们一起吃干粮，这两天你好好休息，别做饭了。”
　　苏玉修不肯，非不愿意吃她带来的东西，生怕多吃一口她就没得吃。
　　可他固执，苏玥也固执，最后父女两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父亲选择了退让。
　　他从来都不会让她失望的。
　　苏玥欢喜地拉着苏玉修进了屋，屋里烧了炕，暖洋洋的，见到两人进来，刚吃饱饭的室友们终于注意起了这个漂漂亮亮的女同志。
　　没想到苏玉修居然有个如此标志的女儿，俩人长得还挺像，至少气质无比相似。
　　父女俩格外珍惜能见面的时光，一刻也等不及，两个人依偎在床边聊天，边聊苏玥边从麻袋里掏出在来之前就经过“包装”的干粮。
　　这一吃，就不得了了，不是室友的反应多么不得了，而是苏玉修的反应。
　　苏家没落之前，苏玉修什么好吃的没品尝过？
　　然而沦落到如今，一口寻常无比的面包竟让他吃得泪水斑驳，捧着食物哭得像个孩子。
　　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如今在女儿一块小小的面包中爆发，他抽噎着，泣不成声。
　　换做谁看见这一幕，不论是否是他的家人，都会被他身上萦绕的悲伤气息感染。
　　苏玥这时却没哭，安静地轻轻拍打苏玉修的肩膀，两人身份调转，反而她像个大人一样，安慰着可怜的“孩子”。
　　而他的室友们见到这一幕竟然奇异地没什么反应，大概是真的麻木了，也能理解苏玉修激动到无法控制的情绪，大家都是沦落天涯人，谁也没法笑话谁。
　　苏玉修至少有个女儿惦记，跨越千山万水来寻找他，倒是让他们好一阵羡慕。
　　哭了一通之后，苏玉修沉重的心情竟缓和不少。
　　哭完又觉得作为父亲丢了些面子，可奇怪的是，看着女儿安慰又平静的目光，他又不觉得难堪，只觉得温暖和纾解。
　　缓和了许久后，苏玥又跟他聊了很多事，聊了很久，聊他走之后她在鹿城的一些经历。
　　当然，苏玥报喜不报忧，穿越之前的事她美化后一笔带过，着重讲述穿越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讲得还挺精彩，空旷的屋子里，没人发出声音，大家静静聆听苏玥讲话，她的嗓音跟苏玉修刚来时那样温润，半点西北的粗糙都没染上。
　　苏玥对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所以没把她在华侨商店上班的事说出来，毕竟身份敏感，怕被有心人听见惹祸。
　　这些事她打算等没人的时候再私底下告诉苏玉修，所以聊了一通，大部分都是无关痛痒的“我过得好”。
　　“爸，我上个月给你寄的物资都收到没？我听牛真说你这里可以收包裹。”
　　苏玉修眼神闪烁，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他胡乱点头道：“收到了，东西很好，不过你现在一个人，日子也不好过，省点钱，自己好好过日子。”
　　苏玥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父亲的不对劲，遂按住他的手臂，拧眉问：“爸，你是不是没收到呢？”
　　“收到了。”苏玉修心虚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你说，我里面都放了些什么？”
　　苏玉修当然说不出来，因为包裹被人扣下了。
　　想到父亲在这里会遭遇到的困境，苏玥眼泪都快流干了。
　　“东西呢，牛真说你可以收的，为什么没收到？”
　　“可能是邮递员弄丢了，这里交通不发达，很正常。”
　　“那我的信呢，我还给你写了信啊，也没收到？”前一阵子她还纳闷呢，为什么苏玉修不给他回信，原来他可能压根就没收到过！
　　见苏玥猜出了真相，苏玉修也不再瞒她，却也不肯说包裹去了哪里。
　　“以后别给我寄东西了，你自己好好生活，爸爸在这里也能有的念想。”
　　苏玥就算猜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见他一坏分子，就算拿了他的东西也不敢吭声造反，所以肆意妄为地欺负他。
　　“爸……你当我睁眼瞎吗，这里什么苦日子我又不是看不见，我再苦能苦到哪里？倒是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关心我……爸，您别这样，您越这样我觉心疼，怕是回去都放不下心……”
　　“玥玥，别乱想，回去后好好生活，爸爸怕是……”想到黑暗的未来，苏玉修的眸光难得地夹杂了些悲痛的哀伤：“爸爸怕是要一辈子扎根在这片黄土地……爸爸怕是……”
　　“爸，您别这样想，相信我。”苏玥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感受着手心粗糙如树皮的触感，她哑然道：“相信我，最多三年，我一定能让您回家，一定。”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后，坏分子们的高帽子陆陆续续会摘下来，在这之前，她会想方设法跟牛真，跟革委会，跟她所有能接触到的领导们搞好关系，势必要在最快的时间点，让苏玉修回家。
　　她知道接下来的历史走向，所以很多计划早已提前开始布局。
　　但她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一一详细说给他听，她只给他一个渺小的希望，但愿父亲能坚持住，撑到那年。
　　苏玉修只觉得这是女儿安慰自己的话术，但笑不语，那眸子不含一丁点希望，但为了让她安心，他听话地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好，听你的，我女儿出息了，本事大了，能让爸爸依靠了。”
　　女儿坚定的眼神如沙漠里一汪清泉，暖意注入心尖缓缓流淌。
　　父女俩的心向来都是相通的。
　　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学会低着头生活，而女儿，偏要抬起头来。
　　“爸……”苏玥扑进他怀里，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室友们听得不怎么清楚，也没仔细分辨苏玥说了什么，总之是些家常话，大家并不感兴趣，只顾做自己的事。
　　“要是妈妈还在，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就团圆了。”
　　抚摸着苏玥圆润的肩头，苏玉修望着窗外天际零零碎碎的星星，思绪飘向远方。
　　“团圆了，你来就是团圆。能看见你过得那么好，爸爸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
　　晚上睡觉，大难题来了。
　　屋里一水儿的糙老爷们，苏玥这一娇滴滴的黄花大闺女总不能跟他们挤一屋，床是大通铺，压根不隔开，再说就算隔开了，跟爸爸睡也不太好。
　　为难之下，苏玉修带着苏玥去找了农场主。
　　农场主有五个儿女，三男两女，要是能拜托他收留苏玥跟俩闺女住几个晚上，这无疑是最好选择。
　　然而农场主只是看管他们的领头人，并不是慈善机构的好心人，即使苏玉修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点头哈腰，黄继熊仍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苏玉修来时差不多已经料到这个结局，但看着女儿无奈的表情，心狠狠一揪。
　　沦落到这样的田地，他这个爸爸似乎再也不能为女儿做些事了，就连睡觉……也无法给她提供一个安全的场所。
　　苏玥见状心里不好受，回去的路上忽然升起一个主意，便让苏玉修在原地等她，她想回农场主家再商量商量。
　　说罢也不给苏玉修回复的机会，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等她再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满脸欢喜的笑：“爸！农场主答应了，同意让我留宿两个晚上！”
　　激动的光从苏玉修眼里溢出，他不知道女儿使了什么招，但估摸着农场主的性格，多半是用粮食或者钱财“贿赂”。
　　但……
　　想到什么，他叹口气，终是没开口，只叮嘱一句财不外露，别表现地太阔绰。
　　苏玥懂她爸的意思，她心里有分寸，等会儿从空间里掏把刀和电棒塞身上，倒也不怕什么坏人。
　　再说了，要是她在黄家出了事，农场主可是要背责任的，所以这也是苏玉修为什么能放心让女儿留宿黄家的原因之一。
　　……
　　农场主家在距离苏玉修宿舍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家里条件比坏分子们的住处好不少。
　　然而农村总归是农村，再好也不能比城里好，更不可能跟鹿城那样气派的省城比。
　　是以当苏玥缩着身体躺在黄家一米五还不到的小床上时，彻底失了眠。
　　听着耳边两个小姑娘不断传入耳腔的鼾声，她的思绪像灵魂一样飘离肉身。
　　在见到了苏玉修如今身处的环境后，她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父亲在农场里过上能吃饱饭的日子呢？
　　他每天都要进行劳动力极强的工作，不说吃多好穿多好，唯一的硬性要求，“吃饱”总要做到的。
　　然而这个时代的特殊性苏玥清楚地了解，不仅仅是苏玉修，包括大部分土著居民，其实一年四季的日子并不比她父亲好多少，所以单纯的物资资助只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需要做的，是想办法通过特殊手段保障苏玉修今后的日子，毕竟她不可能每年都来看他，坐火车累，麻烦人家开介绍信也不是那么好开口的。
　　尤其是这样远的距离，能来上一次就已经是幸中之幸，加之路途颠簸，苏玥还真不想再有第二次。
　　所以她必须尽快想到办法，让苏玉修在大西北农场顺利度过接下来的三年。
　　这一想，就彻底再睡不着，直到清晨四点时，她才被沉重的困意拖得眯上眼。
　　*
　　早上苏玥从农场主家醒来时，家里除了个最小的，不能干活的女儿以外，其他人都下地劳作去了。
　　黄家人昨晚就拿到了苏玥特意给的“借宿费”——一袋子玉米面，不是糙粮，是从鹿城买来的，比较细腻的玉米面，揉成面团不硌牙，算得上半个“细粮”吧。
　　正是她的这一袋子一斤的玉米面，早上黄家两个闺女起床时也没吵醒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让她睡到了九点钟才醒。
　　苏玥只能在这里待上两天，所以没耽搁时间，起床后也没条件给她洗漱，只能漱了个口，躲在房间吃了两袋面包这才准备起身出门找苏玉修。
　　只是没想到黄家小闺女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窗边，那窗户没关严实，留出一条不明显的缝隙，所以苏玥吃面包的场景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苏玥没多想，反正面包是从袋子里掏出来，而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倒也不怎么心慌。
　　小孩子罢了，应该不懂什么。
　　白天，苏玉修要下地劳作，苏玥作为“闲杂人等”只能趁他回家吃午饭跟他接触，再然后就是下班后能见到他。
　　父女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苏玉修回来后也不做饭了，边跟女儿吃干粮边聊天，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聊完才肯罢休。
　　晚上要继续回黄家睡觉，苏玥去地很晚，大概十点钟左右的样子才到达黄家。
　　那时候他们已经休息了，只给苏玥留了个门，毕竟今天又拿了人家一袋子玉米面，倒也不好责怪她。
　　躺下后，已经四天没洗澡，又经过火车和黄沙摧残的苏玥，难受地睡不安稳。
　　半夜做噩梦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黄家小闺女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小腹，正酣睡淋漓，嘴里还打着呼。
　　苏玥极为艰难地蠕动两下身体，把自己往墙上更加紧实地贴了贴，才觉得没那么挤了。
　　刚想喘口气继续睡觉，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除了视觉以外，她的听觉嗅觉包括触觉，都格外灵敏。
　　她闻到一股浓重的人体气息，裹挟着粗粝的黄沙的汗味，一种难闻的，像是发了霉的味道。
　　有人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回去啦~

54.第 54 章 · 
　　难闻的气息越来越逼近苏玥, 越过睡在外侧的黄家两个女儿，直逼靠墙的她。
　　苏玥紧绷起神经，一点一点地用耳朵和嗅觉感受逐渐在黑暗中压迫下来的人, 捏紧手中电棒，一把抡起就往他身上砸。
　　“啊——！！！”
　　强烈的痛苦哀嚎响彻本就狭窄的土墙房, 房内的黄家俩闺女被巨大的动静惊醒, 就连隔壁房间的农场主夫妻俩也被吵得骂骂咧咧赶来。
　　夫妻俩套上厚实的外套，点燃煤油灯，进来便撞见自家四儿子掩面瘫倒在地上哀嚎的画面。
　　他的脸部被电棒砸中, 再往左偏移半寸，他的眼睛说不定就保不住了，现在只是伤到了表皮。
　　可他的惨叫跟杀猪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死了。
　　“咋了这是！四娃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 跑你姐屋里来干啥？”
　　黄继熊冲着地上嚎叫的四儿子大喝一声，还是四娃子他娘先反应过来，蹲下去查看儿子的情况。
　　“四娃，你这是干啥，哎哟你没事吧, 咋了啊这是？”一直嚎叫也不说话，真是把她急得满头大汗。
　　黄继熊自上而下睥睨自家小儿子, 两眼一眯，即使什么也没说，他似乎也七七八八猜到了他为什么会大半夜不睡觉，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今晚吃饭的时候，五妮儿随口说了句白天看见苏玥偷偷摸摸在房间里吃什么细面馍馍, 他这最爱干偷鸡摸狗的小儿子，估计听了之后上了心, 竟打起了苏玥的主意！
　　先不说成功不成功，这女人可是鹿城那边一大首长开的介绍信过来的，说明人家虽然身份低微，但是攀上了高枝！要是在他这里吃了什么亏，那还了得？
　　只恨自家这干啥事啥事都不成，就会偷奸耍滑的小儿子！见不得半点荤腥！
　　“爹，娘，你们咋来了？”大妮儿疲惫地揉揉眼睛，不解地望着屋里几人：“小弟这是咋了？哭啥捏？”
　　五妮儿打了个哈欠，望着自家哥哥瘫在冰凉的地上像个大青虫似地滚来滚去，嘴里不断发出哀嚎，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不知道他这是发什么疯了。
　　苏玥靠在墙面注视屋内几人，眼中的寒霜几乎凝为实质，源源不断的冷气从她身上溢出，叫人看着免不得打个寒噤。
　　“黄叔，你儿子大半夜跑来我屋里，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想耍流氓还是偷东西？这不是明目张胆地犯法吗？”
　　如果她今晚没有因为噩梦提前醒过来，如果她怀里没有藏着防身工具，今晚怕是得遭到不测。
　　黄继熊觉得苏玥的眼睛里正酝酿着一股澎湃的风暴，心下一个咯噔：“他摸你了？”
　　“不摸我，我能打他？”苏玥讥讽一笑，幽深的黑瞳里升起抹冷峭的残忍。
　　那边瘫在地上捧着肿成猪头脸的四娃子满眼委屈，抗议道：“我还没摸到，她就打我了！”
　　“你还有脸说！给老子滚！”黄继熊烦躁地一脚踢在他屁股，刘爱花哎哟一声，急急忙忙把儿子扶起来搀到外屋。
　　室内没了四娃子的哀嚎，安静多了。
　　可长久的安静和沉默，逐渐让黄继熊的心落到谷底，他庆幸苏玥没大喊大叫把邻居们吵来，要不然他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得抓起来批/斗坐牢的，苏玥一漂漂亮亮的闺女，她要是说四娃对她动手动脚，那基本上没人不信，况且又抓人在场，真就成了铁板钉钉上的事。
　　“大妹子，反正你明天就走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你也没吃什么亏，叔跟你道个歉。”
　　“一句道歉就过去了？我可是被你儿子占了便宜，我一黄花大闺女，以后还怎么嫁人？”苏玥尽量往严重了说，就在刚才，她已经想到个绝妙主意。
　　“那你想咋的？”黄继熊见苏玥不吃软的，态度立马硬了下来。
　　就算她跟什么首长有关系，可天高皇帝远，他就是这儿的土皇帝，谁还能奈何得了？
　　再说了，她爹可还在自己手底下管控着，她要是敢出去乱说，她爹往后也别想有好日子。
　　他们俩完全可以相互制约，谁也不怕谁。
　　苏玥一看黄继熊这张诡计多端的神色，一眼就瞧出了他在想什么。
　　嘲讽一笑，环胸道：“确实，我明天就走了，犯不着跟你儿子计较，但我刚才被他吓得不轻，精神损失咋算？”
　　“精神损失？这是啥损失？”听都没听过，城里人就爱讲这些奇奇怪怪的词。
　　大妮儿和五妮儿也好奇地盯着苏玥，不知道她嘴里说的词是啥意思，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觉得，苏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跟她们爹对峙起来，气势竟然一点儿也不输给他。
　　苏玥眸光一转，冷笑一声：“黄叔，您让我在您家里借宿两天，我很感激，我这个人呢也不是不知感恩，所以你儿子耍流氓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也不宣扬出去，但是我有个条件。”
　　“啥？”小妮子还有条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还想拿捏他！
　　黄继熊不满地看着苏玥，刚一张嘴，就听苏玥说了她的条件：“也不是什么为难你们的事，就是我走以后，你们得好好照顾我父亲。”
　　“啥？照顾你爹？我咋照顾？我一家老小都拉不活了，还照顾你爹？”黄继熊气得鼻孔冒烟，看着苏玥就跟看仇人似地。
　　在他看来，照顾他爹就得出钱出粮食，这谁肯干？
　　不可能！
　　他已经想好准备威胁苏玥的话，却听她又道。
　　“我知道，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尤其是你们这大西北，条件不比城里好……”说罢环顾萧条的黄家土墙房：“上次我寄给我父亲的物资……应该被你们扣下来了吧？”
　　话落，黄继熊浑身一怔，看向她的眼神都不自然了起来。
　　“说啥呢你，证据呢？别空口污蔑人！”
　　苏玥不搭理他，跟厚脸皮的人扯皮，你是扯不过他的。
　　她语调不急不缓：“我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我爹寄些物资过来，东西不多，但也不少，你们如果想要，可以分一些过去。”
　　“啥？”一句话让黄继熊和两个女儿愣得说不出话，这世上还有免费吃的午餐？
　　“所以，我的条件就是用物资换你们多照顾照顾我父亲，我说的“照顾”，是指别让他干太重太累的活，也别欺负他，仅此而已，怎么样，能做到吗？”
　　苏玥漫不经心打量起黄继熊，男人眼里贪婪的光，早已将他丑恶的内心暴露地不堪一击。
　　她扬起一抹冷峭的笑，又道：“上次我给我父亲寄来的东西你们也看见了，不少吧？以后我只会寄更多，你可以跟他对半分，怎么样，同意吗？”
　　黄继熊狠狠咽下一口渴望的唾沫。
　　这年头谁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即使他是农场主，不过也就比别的人家多喝几碗糊糊。
　　要是每个月能有苏玥资助的粮食，那日子可就太好过了！
　　他怕她脑子突然清醒过来会反悔，忙点头殷切地答应了苏玥：“行，那你可别反悔！就对半分！”
　　他想到这半年来，苏玉修没少在他手里遭罪受，而这些苏玉修应该也都跟苏玥说过，但她居然以德报怨，光是这份度量，黄继熊就觉得这人是个靠谱的，十有八九不会骗人。
　　不过他反复强调她别反悔，苏玥正好也想强调一点：“你们也不能反悔，我会让我父亲每个月给我写封信，如果被我发现你们拿了他的那份，或者哪个月信不到，我一定会让你们加倍奉还。”
　　也不知怎么回事，分明苏玥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娃，可她那冷棱子似的声音，竟有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魔力。
　　黄继熊听后，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忙答应她，甚至举手发了个誓：“行，只要你每个月按时把东西寄来，放心，从此以后我不会为难你爹。”
　　见他如此上道，苏玥也不再多说什么，道了句谢后，黄继熊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外面四娃子哀嚎的声音早已听不见，大约是被他娘送去赤脚医生那边去了。
　　……
　　苏玥第二天起床，黄继熊特意高兴地给苏玉修放了半天假，让他们父女俩进行最后的温存。
　　等午饭吃过后，苏玥拎上行李准备赶路，黄继熊大发善心，让大妮儿送她到车站。
　　苏玉修本来也想请个假送她去，但苏玥不让，说是路途遥远坐车太累了，让他在宿舍里好好休息，她已经跟黄继熊打点好了，往后给他的活都是轻巧活计。
　　见到女儿千方百计为自己谋划，苏玉修百感交集。
　　更多的，是骄傲，是感动。
　　他想，或许真的像女儿所说的那样，他还能再重新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那一天，不会久 。
　　不会太久的。
　　挥手道别，转身的一瞬间，父女俩心有灵犀地落下一滴泪。
　　经此一别，往后再见，只望珍重，再珍重。
　　*
　　昨日一场大雨，把沐浴在寒风中的鹿城更添一份冷，清风拂来，撩过肌肤，有种战栗的酥麻感。
　　好在太阳如约而至，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大冈山脚下升腾起一片雾霭，锯齿形的山峦被朦胧的雾气涂上抹异常柔和的乳白色。
　　穹顶云层稀薄，覆盖在一望无垠的田野，站在山腰，能看见那头的碧蓝天际十分有层次地从头顶淡下来，一直淡到与地平线接壤。
　　牛车艰难地翻过一座木桥，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乔家小子，又来村里修农器啦？”
　　木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渠道，渠道两旁站着几个扛锄头的大姐，粗衣麻布，头戴灰布巾，典型的当代农村劳动人民面孔。
　　乔景明跳下牛车，冲车把式挥挥手，才应道：“嗯。”
　　几个妇女结伴着慢悠悠走上坝子：“有空去俺家转转，帮俺修修大牛新买的自行车。”
　　陈家婶子当兵的小儿子去年退伍回来，转业在市政务局谋了份好差事，这才工作一年多，就攒票子加上转业费安置费，给他老爹爹买了辆自行车，还是飞鸽牌，全村仅此一户，就连支书村长家都买不起，可叫人好生羡慕。
　　这不，跟在陈婶身边的妇人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才买来几天呀就坏了。”有个妇女调笑她。
　　“你懂啥。”陈家婶子斜眼睨她，鼻腔里哼出一道不屑的声儿：“城里人说这自行车就得时常保养着，得让它寿命长点，一看你们就没眼见。”
　　其实自行车压根没坏，她就是想让乔景明这个懂行的人帮忙瞧瞧，她怕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她家老头子骑坏了。
　　那么贵的东西，坏了可得不偿失，金贵的自行车当然要好好爱惜。
　　一个妇女酸溜溜的：“要那么长的命干啥？指望它给你养老送终啊？”
　　“去！不会说话就别说。”她有个争气又孝顺的儿子，怎么会为养老发愁，这些个没见识的妇人，见天儿的就会说酸话。
　　陈婶不屑地轻哼声，妇女们哄堂大笑，晃着锄头朝乔景明走了过来。
　　“乔家小子，是要去支书家吧？咱姐儿几个正好要去那边干活，一起过去？”
　　乔景明颔首，没拒绝，跟在一群婶子身后去了支书家。
　　此时天色大亮，七点半的时间点，乡村道路上许多村民们扛着锄头上工。
　　乔景明去了村支书家，支书吃完早饭后便带他去了农机社，整个村的所有农机全汇聚在这里。
　　前几日收到来信，说是村里耕田的农机发生了损坏，这是唯一一台耕田用的农机，价值极高，如果坏了，损失可不小。
　　公社上得到消息后，特意派人下来，让村支书无论花多少钱也务必请人修好。
　　其实本应该让机修厂的正式员工派人下来修理，可村支书存有私心，便叫了乔景明，这钱，他要让他赚。
　　“你先看看，能不能修，不能的话我再让厂子里派人下来。”如果农机问题过大，甚至需要用到专业工具，乔景明确实是不能修的，除非他有专业工具。
　　反复端详一番农机损坏的部位，乔景明心中大石落地。
　　“可以，零件磨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农机在使用过程中，由于工作环境影响，砂石、粉尘、农作物残渣都会使农机产生磨损，如果不及时修理继续使用，会对精密配合面以及润滑结构会发生巨大破坏，关键部件就会提前失效，整台机器的寿命也就岌岌可危。
　　好在村支书及时发现问题所在，把乔景明请了过来。
　　倒是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先仔细清理一遍农机，再给机器做好润滑工作，能很大程度上降低零件之间的接触摩擦力，延长寿命。最后检查，换新零件，大功告成。
　　眼见着日头越高，村支书扛起锄头就要出远门：“明啊，你慢慢修，我让大妮儿守在这里给你搭把手，我得去盯着他们上工。”
　　乔景明没回头，应了声：“好。”
　　与村支书道别后，乔景明掏出工具开始对农机操作起来。
　　张大妮热情地给他端了张小板凳让他坐着修，坐好后她也端了张长凳过来，坐在他身侧。
　　乔景明娴熟的动作叫张大妮看得津津有味，逐渐入了迷。
　　说起来她活了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二姨家的大儿子。
　　乔景明简直是她的榜样，有一手好厨艺，又有一手拿手的修理技能，三年就晋升为五级技工。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这样的相貌给整个家族都沾上了光。
　　有时候进城探亲，当她喊乔景明表哥的时候，她能明显感受到周围年轻女孩们羡慕的目光，可把她牛气坏了。
　　有这样一个亲戚，张大妮别提多骄傲。
　　“大妮，端盆水来，我洗个手。”乔景明突然的出声打断张大妮的心思。
　　“好嘞！”
　　沾满柴油的双手黑黢黢，放入清水后，木盆瞬时染上一片浑浊，水面布满油星子，轻轻一搅，油点子像调皮的奶娃娃欢快地四散开，几秒后重归于一团。
　　“你妈呢？”乔景明甩甩手，把黑水泼到墙角地面，很快渗入地下，连同黑色柴油融化开来。
　　“我妈？”大妮儿坐在长凳上晃荡起小短腿：“我娘上工去了呀，你找我娘干啥？”
　　“算了。”
　　乔景明拿出工具袋里的水杯接了杯水，农村常见的大叶子茶，也叫这茶叫“凝清茶”，茶叶是用海棠树的叶子制作而成。
　　初夏的时候，村里人时常会摘些海棠叶，洗净后晒干保存，想喝就放水壶里加水煮，喝起来甘甜清冽，爽口消暑。
　　喝完茶水，乔景明背起工具包准备走人，临走前从裤兜里掏了只用碎布裹起来的小荷包，递给大妮儿。
　　“拿去给你妈。”
　　大妮儿好奇接过，“啥呀这是。”
　　拆开后，一叠整整齐齐的票券看花了张大妮的眼。
　　布票、肉票、工业票……总共五种，每种不小于两张，他们家攒半年都攒不齐的量。
　　“哎——你又给俺家这么多票干啥？！”
　　“我妈给的。”说完人就走出去老远。
　　张大妮捧着一叠票眼泪汪汪，感动地快哭了。
　　“大表哥对俺家太好了，呜——”
　　……
　　农机修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半的样子。
　　乔景明张望四周找寻目标，正巧碰见刚来时遇到的陈家婶子，扛着把锄头在田里休息，没过多久，竟拎着锄头准备归家 。
　　“不干了，我这身体刚养好没两天呢，我得回家歇着了。”
　　这日头愈发猛烈，即使刚下过一场雨，在地里干活却丝毫不觉凉意。
　　“哟，您可真是金贵，这都休息两天了，还歇呢！”
　　“这有个吃商品粮的儿子就是硬气哈，说回家就回家。”
　　“人家可不在乎这点工分！”
　　“嘁——你们就羡慕去吧！我儿子可是说了，人家医生说我这个病是“累病”，就得多歇，要不然看病的钱就白花了，我可不想给我儿子添麻烦。”
　　到时候累垮身体又被她家老头子背上城，花个一块两块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像儿子说的，不要为了那一厘半点的工分累垮身体，不值当！
　　她有个出息的儿子，才不用像这些妇女一样累死累活干。
　　“行了，先走了，刘队长你把我工分记上，该记多少记多少，别多了也别少了，免得落了瞎话！”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陈家婶子扛起锄头慢悠悠往家赶，乔景明见状，迎了上去。
　　“哟，乔家大小子！”
　　“婶子。”乔景明对她点点头，弯了弯唇：“找您有点事。”
　　陈婶掏了掏耳朵：“啥，你找俺有事？”
　　稀罕了，乔景明找她能有啥事？
　　陈婶想半天也想不出来，猛然间一个念头滑过，她惊骇地一个咯噔。
　　这小子莫不是看上自家小闺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翻页，还有一章~回家见面啦~

55.第 55 章 · 
　　哎哟那感情好！家里现在就剩一闺女吃干饭, 眼见着都要十八了还没处对象，她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大女儿虽然马上就要嫁到隔壁村，好歹男人是村长儿子, 家里条件不错，吃喝不愁。
　　这乔景明是吃城里商品粮的, 小闺女要是跟了乔景明, 就能嫁到城里去。
　　听说乔景明工作能力强，才做三年就上了五级工，再来两年岂不是要六七八往上了, 再往后发展，说不定就成了什么主任、副厂长、厂长……登上人生巅峰做大官儿，她就成了当官儿的丈母娘。
　　哎哟，光是想想, 就觉得浑身燥热，憋不住的激动，她这命也忒好了！
　　要不是陈家婶子现在还不知道乔景明早在年前就升上了七级工，怕是一见到他就往家里拉，万一看上自家小闺女, 那就攀上高枝儿了！
　　这时陈家婶子的思维已经跟随幻想发散到外太空，被乔景明连叫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啊？乔家小子你刚才说啥？俺没注意听。”
　　乔景明：“。”
　　“我说, 想用钱票跟您换点蔬菜水果，您家里有多余的吗？”
　　原来不是看上自家姑娘了啊……陈婶遗憾地抓了两把头发。
　　这年头谁家有多余的粮食呢，但钱和票也是农村人最缺的。
　　可不比吃公家粮，领公家票的城里人，他们一年攒不到几张工业票, 几张布票，家里火柴肥皂都是抠抠搜搜用着, 要不然用完了也不容易攒票买。
　　当然了，一些胆子大的就去黑市用粮食高价换些票，这种事情倒也不是没听说过，小冈村去年就出过一回这种事儿，被生产队大队长当场抓获。
　　听说好像也没把他怎么着，那户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把救命粮拿去换点钱给老娘治病，大队长是个心善的，一听就把人给放了，后来封锁了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晓得，传了出来。
　　大队长人好，总为村民们谋福利，大家伙都爱戴他，是以这事儿也就邻里邻居间传一传，没往别处兜。
　　这边乔景明说完，陈婶似梦非醒：“哦，蔬菜啊，换蔬菜。”
　　后又反应过来：“啥？换蔬菜？用钱换菜？这、这可是投、投、投机倒把！”
　　被抓到要劳改的！
　　乔景明眉目严肃，压低嗓音道：“我知道，婶子，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婶想起自家大姑娘下月出嫁的事儿，二儿子把手上的布票全给她送了回来，也只够做一张褥子。
　　他们家可是全村最光鲜的一户，大姑娘出嫁，她早就发话出去，要给大姑娘别人都没有的嫁妆，这红衣裳，红褥子可是少不了，可没有布票，做不出来啊。
　　为了这事儿，她已经烦愁好些天了。
　　你说说，乔景明这不是雪中送炭来了吗？
　　他一说天知地知，本就蠢蠢欲动陈婶当即心动了。
　　暗暗凑头，压低嗓音：“那……我想换布票，你有么？”
　　“有。”他今天把去年攒的所有票都带来了，不会不够。
　　“那感情好，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有多少。”
　　陈婶一张老苍苍的脸瞬时红艳艳一片，领着乔景明就往家赶。
　　“好好好，走！跟俺回家瞧瞧！”
　　七十年代，当时政策是“以粮为纲”，种地必须遵循上级下达的指标。
　　也就是说，除了农村地区，其他地方尤其是城市，种菜属于搞资本主义，所以城里人就算有手艺围个小菜园种菜，那也是不允许的，只能副食店供应什么，你就吃什么，多了可就没有了。
　　像苏玥的小院那种管得不严的地方，养点葱蒜什么的就算了，想要多余的新鲜蔬菜，那还得下乡！
　　边走，陈家婶子没忘记刚才一通幻想，瞥一眼乔景明的神态，觉得他心情看起来还不错，便开口问了句：“乔家小子，今年差不多得二十二三了吧，还没对象呢吧？婶子给你介绍一个咋样？”
　　乔景明立马拒绝了她：“抱歉，我已经有对象了。”
　　啪嗒——是陈婶心碎的声音。
　　……
　　春风卷起青草芬芳扑面而来，混合了雨后泥土的气息，闻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吱呀——”
　　粮库小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清凉气息，陈婶咧着笑把窗户推开，阳光照进来，终于能看清里头的情形。
　　虽说是粮库，也没堆多少粮食，偌大的房间就墙角积压了些面粉蔬菜，多余的就没了。
　　“你瞧瞧，俺家瓜果蔬菜全在这儿了，想要啥你都拿去。”
　　乔景明蹲下挑了挑，不要土豆大白菜这类常年驻扎副食店的菜，选了些豆角、倭瓜、番茄、蘑菇……
　　他挑得格外仔细，愣是从歪瓜裂枣里挑出些出众的来。
　　陈婶打趣他：“别挑嘞，都一样，都能吃！”
　　乔景明没搭理，顾自蹲地上耐心挑选。
　　“有鸡吗？”
　　陈婶怔住：“咋，你还要鸡啊？”
　　乔景明言简意赅回道：“嗯。”
　　苏玥的火车明天就到站，最近天冷，副食店也没什么好菜，正好下乡办事，可不能饿着那小丫头。
　　想起苏玥，乔景明心头一暖，原本还冰冷的一双手，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心脏也激烈地跳动起来。
　　他暗暗好笑，看来那小妮子是真让他想地不轻。
　　“俺家就两只鸡，一只老母鸡，一只不打鸣的老公鸡。母鸡要下蛋，不可能给你；老公鸡……”
　　公鸡的翅膀上月摔断了，回来后就要死不活地抑郁在家，陈家几口人见天儿地看它消瘦下去，粮食也不吃，鸣也不打，要它简直没啥用了，就等啥时候寿终就寝宰掉祭献五脏庙。
　　陈婶思绪飞速旋转，考虑了一会儿，想到答应了大姑娘的新衣裳和新被褥，一咬牙，答应了。
　　“公鸡给你，要不要？”
　　“要。”虽然口感没有母鸡好，但经他手做出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陈婶去了院子里，把郁恹恹公鸡逮了给他，乔景明再道谢，又问。
　　“有果子吗？”
　　“果子？这年头能有啥好果子……”她突然想起来，“你等等。”
　　便出门去了隔壁房，很快提了一篮子沾满泥土，砍成一小截的野甘蔗，还有零零散散几颗青皮橘子走来。
　　“这你要不？野甘蔗，可甜了，俺们村都拿这当果子吃，还有这橘子，就是有点酸，但也是果子，能吃。”
　　这野甘蔗长得不错，虽说细细长长的一条，但看起来较为饱满，咬起来又脆又甜，颇有一番滋味。
　　乔景明以前吃过，味道确实可以。
　　“行，我都要了，婶子帮我找个东西装装。”
　　“诶好！”陈婶转身立马就去办。
　　乔景明从工具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布袋，把蔬菜一一往里头搁。
　　初春午间温度没早上冷，才一会儿，额上竟然渗出一些汗液。
　　抬手擦了擦，就听得门口传来一道亮丽的女声。
　　“虎子哥，先不跟你说了，晚上让俺娘炖草鱼吃，到时候给你送点。”
　　“行，俺也走了，记得放点折耳根。”
　　“会放会放，放心吧！”
　　说话声音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掩盖，陈大美拎着一只篮筐急吼吼地进了堂屋。
　　“娘！娘！快出来，给你看好东西！”
　　“娘！人呢？”
　　喊半天都没反应，陈大美急了，一声狮吼还没发出，就见她娘从对面厢房走了出来。
　　她急咧咧跑上去：“娘！你咋不吱个声儿？”
　　陈婶睨她一眼，边拍着布袋上的灰尘：“叫魂呢！”
　　说罢进了粮库房，陈大美跟上去才发现里头蹲了个男人。
　　“咦，这谁？”她惊讶道，挽着篮子上前打量乔景明。
　　碍于墙角光线昏暗，她看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来。
　　陈婶上前把布袋递给他，乔景明道了声谢又开始装野甘蔗。
　　“咋又下河去了，这都立春了，寒气重，小心着凉！”陈婶打量着自家女儿湿漉漉的裤腿，不悦地责备道。
　　“不会的，我身体倍儿棒！”跑回家还跑热了，陈大美用手扇扇风，才发现乔景明脚边趴着一只公鸡，那鸡翅膀明显断了一截，是她家的老公鸡！
　　“呀！妈，他咋拿着咱家的鸡哩！”陈大美指着公鸡大喊着，嗓音扯得尖细不已。
　　陈婶子拍她：“别吵，拿鸡换钱换布票呢！”
　　“啥？咱家鸡给他了？”
　　“啥叫给他，咱是换。”
　　金大美愣住：“那不是投机倒把吗？”
　　“嘘——”陈婶狠狠锤她胳膊一下：“你这倒霉孩子，小声点！嚷什么嚷，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
　　陈大美搔搔头，压低嗓音不解地问：“换布票干啥？”
　　“你姐马上要出嫁了，没布票咋添置衣裳？”
　　这么一说陈大美就不乐意：“那也不能那咱家鸡给换呀。你对俺姐也太好了吧，咋不对俺这么好。”
　　满口的怨气一览无余，陈婶哪能听不出来，遂解释道：“瞧你说的，等你出嫁了妈也得给你凑布票呀！”
　　金大美又好了：“真的？”
　　“骗你不成？”陈婶剜她一眼。
　　金大美这才高兴了起来，兴奋地转悠起眼珠子。
　　她看见乔景明不断地往布袋里装食物，不解地问：“妈，咋换了这么多粮食，给他了咱家吃啥？”
　　“又不是粮食，就是些自家种的菜，城里小菜供应少，人家想换走解解馋。”
　　金大美嘀咕：“城里人这么穷啊，连小菜都吃不起。”
　　说罢，乔景明正好腾完野甘蔗，突然站起身，一片阴影落在金大美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惊为天人，妥妥的惊为天人！
　　大眼窄脸双眼皮，周正的五官，挺拔的身材，身材比虎子哥还高大，俊俏地让她怦然心动，把她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等到他的视线投来，金大美冷不丁打一个颤儿，哆哆嗦嗦地把手上装鱼的篮筐递过去：“这、这、鱼，你要么？”
　　一条两斤重的草鱼，和一条一斤不到的鲢鱼，草鱼可以炖汤，鲢鱼可以红烧。
　　于是乔景明颔首，接过筐子。
　　“可以。”
　　老天爷，他的声音也这么好听，听得耳朵酥酥麻麻，要死了要死了。
　　金大美沉浸于乔景明出众的容颜里，人都拎着布袋走出粮库好几米远了，她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娘！他什么来头？”说是城里人，城里人都长他那么俊俏吗？
　　“城里下乡给公家修农机的。”陈婶随意答了句。
　　“县城的？”她又问。
　　“省城的。”
　　天耶天耶，大城市来的！
　　“娘，那他……”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拿票去。”
　　陈婶挣开金大美的禁锢，带着乔景明进了房间，两人偷偷摸摸交易了，等到票子全揣进兜里，脸上这才绽开一朵绚烂的笑花。
　　“哎哟哎哟，真好真好，你看咱俩都得了想要的东西，这可太好了。”等他走后，再好生叮嘱女儿别把事儿说出去，这事儿也就圆满了！
　　新褥子有了，新衣裳也有了，女儿好歹能风风光光嫁人了！
　　乔景明笑了笑，没再多说，把袋子扛肩上，就要出院门。
　　金大美忙不迭跑上来，趴在门框上依依不舍，咬着唇，眼中水光潋滟。
　　“哎——那个、那个……你啥时候还来呀，我家菜可多了……”
　　“你这倒霉孩子，说啥呢！”陈婶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这年头谁家粮食蔬菜够吃？大美这孩子傻了吧唧的，咋还让人再来，他们自家不吃啦？
　　“娘……打我干啥……”金大美没好气地瞪她妈一眼。
　　“打你，我还骂你！”
　　陈婶揪着金大美进了屋：“好好给我待着，去厨房弄饭，等会儿你爹回来你没做好饭看他怎么收拾你。”
　　说完折回院子：“我去送大兄弟一程，你可给我老实做饭！”
　　“哎呀娘！”
　　“去！别嚷嚷。”
　　女儿的心思她能看不出来？可乔景明这样的人物，如果对你不感兴趣，说再多好话都没用，你又不是生得天仙一样美，又是农村丫头，能看得上就怪了。
　　关键是，人家有对象！说啥也白搭。
　　院外，乔景明一手拎布袋，一手在院墙的小沟边采摘胭脂花花芯上的种子。
　　黑黑圆圆的一粒，摘回去随便找块土或者盆栽扔进去，浇浇水就能活，这花在农村十分常见，随便路过一道沟坎，基本上就有它。
　　好看也是真挺好看，通身紫色，有个好听的别名叫紫茉莉，不少女孩子都喜欢这花。
　　陈婶见状走过去，好奇问：“咋的，摘种子回去种花啊？给你对象？”
　　乔景明顿了顿，墨眉微敛，轻轻应了声：“嗯。”
　　来趟农村也不忘摘些花花草草回去，好有情调，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陈婶连连咋舌：“你们城里人还挺会折腾。”
　　话落，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耳廓莫名就红了。
　　……
　　这边，村民们都在村口旱田里锄地，见乔景明跟着陈家婶子一块儿出来，手上还多了只大布袋，有人好奇问。
　　陈婶故意陪着乔景明出来，就是为了应付这些人的问题，当即笑道：“明小子把俺家自行车修好了，咱也开不起钱，就送点土特产感谢感谢。”
　　“哬，送这么多，您可真够大方！”
　　“果然有个吃商品粮的儿子就是不同，出手阔绰啊陈家婶子。”
　　陈婶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这不是高兴嘛……”
　　乔景明去支书干活的地儿找人，支书以为他是来拿钱，没想到他说下回来再给。
　　金建国没说什么，同意了，反正这十里八乡靠着他的关系，乔景明能经常下乡，每个月来好几趟，钱的事儿倒也确实不急。
　　他是他亲戚，怎么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坑他。
　　“先走了，回见。”
　　“好嘞，小子路上小心！”
　　乔景明挥挥手，越走越远。
　　回去路上，坐在牛车上，乔景明不禁思考，这些菜该怎么做。
　　苏玥喜重味，爱辣。这鸡可以对半宰，一半做成香菇辣子鸡，一半给老太太宰了炖清汤。
　　草鱼一条做清汤，一条做红烧。
　　厨房里有坛子，豆角一半泡成酸豆角，一半炒着吃……
　　不错。
　　……
　　苏玥乘坐的火车到达鹿城时，天气大好，那时候正好赶在四点前到的站。
　　呼吸着鹿城新鲜潮湿却没有黄沙的空气，整个肺腔都精神抖擞了起来。
　　跟随拥挤的人潮出了站，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心心念念许多天的那个男人。
　　他实在是太高了，即使周围被人海包裹地密不透风，她仍旧能够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她迫不及待，穿过人流朝他奔去。
　　乔景明也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朝她跑来。
　　两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以拥抱。
　　在人海里拥抱倒是恋爱之后的头一回，上周苏玥走的时候，他们也没这样拥抱过，经此一别再感受到他温暖的怀抱，苏玥鼻尖一个酸涩，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好想你啊景明……”
　　乔景明听后一愣，只是望着她笑，什么也没说。
　　大西北的恶劣环境给苏玥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再见到乔景明时，只觉得倍感亲切和怀念。
　　不过才走九天而已，便觉得过了九十年，他身上清冽又好闻的味道，足以盖过周遭臭烘烘的气味儿。
　　两人这一拥抱自然吸引来无数目光，但他们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乔景明狠狠在她身上吸了吸，味道有点杂乱，应该是带着火车上的气味儿，不算太难闻。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乔景明怀念地揉揉她凌乱的发丝，便牵着她上了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人带回了小院儿。
　　再次见到邻居们，也是说不出的怀念感。
　　苏玥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马槐花一众见状，简直受宠若惊，忙问她这一个星期到哪儿去了。
　　苏玥但笑不语，没回答，被乔景明带着往楼上走。
　　回到家后，苏玥第一时间就要洗澡，进了厨房打算烧热水，才发现乔景明在去火车站接她之前，就已经在锅里热好了水。
　　好体贴的男人……苏玥扭头，拉下站在厨房门口乔景明的脖子，献给他一个吻。
　　这个吻只是单纯地感谢他的体贴，并没有别的意思。
　　吻完后，苏玥洗了个手，准备去浴室洗澡，然而刚一把乔景明的脖子放下，踮起来的脚还没收回，腰肢就被一只炽热的大掌锢地牢，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的吻，重重落在她的唇上。
　　刹那间，久违的舒心像电流一样过了苏玥全身一遍，整个人都被他吻得酥麻了，浑身酸软无力，像没了骨头的小蛇，连攀附他的力气都被吻尽，不断往下滑。
　　“唔……我还、没、洗漱、唔——”
　　乔景明力道极大，在发现她有下坠的意图时，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狠狠压在怀里。
　　时隔一周的吻，他吻地霸道，吻得苏玥毫无招架之力，浑身软绵绵，双腿酸软，就是坐了三天火车的她也没这么软过！
　　两人恋爱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月，二十来天，可这男人接吻的技巧，竟每回都见涨！
　　苏玥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秘籍，要不然怎么这么会亲！
　　接吻间隙，他偷偷留出一条缝，哑然了充满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说：
　　“苏玥，好想你。”

56.第 56 章 · 
　　乔景明是这样一种人, 他就像永不凋零的松，在万物凋敝时的冬季里，清凌凌地站在那里, 整个人带着疏离、冷漠，可偏偏又生了张俊逸漂亮的脸, 瞧着便像话本子里的薄情男人。
　　可谁也不知道, 原来这样看起来“薄情”的男人，实际上在动情时，那向来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孔逐渐撕去薄情伪装, 化身为一个狂野的原始兽类，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将猎物撕咬啃噬。
　　他把他所有的热都给了你，冰冷藏起来。
　　这是一份独有的，只属于苏玥能见到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份热烈……她很喜欢, 甚至想永远藏起来，
　　谁说只有男人拥有占有欲，女人同样也有。
　　……
　　苏玥艰难地挣脱掉乔景明的怀抱，终于得以进入浴室洗澡，没想到出来后猝不及防被守在门口的男人堵住去路。
　　“怎么了？”
　　乔景明毫无征兆地把拳头伸到她面前。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合在一起, 苏玥满头雾水。
　　“这什么？”
　　他把拳头换了个方向，手心往上, 而后慢慢摊开，几粒圆溜溜的黑色小粒儿，出现在苏玥眼前。
　　“这……什么啊？”苏玥扣上外套扣子，就着他的手往小圆粒戳了戳，硬硬的, 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被他掌心温度闷地滚烫。
　　乔景明垂头, 就撞上她好奇的目光，遂勾唇笑了笑。
　　“花种子。”
　　“花种子？”苏玥好奇打量，这圆溜溜黑黑的种子是什么种子，她好像没见过。
　　准确来说，末世根本没多少人会种花，也没闲工夫和情调种植花卉，所以她不但不知道这是花种子，更不知道这小小的，圆乎乎的一粒粒居然是种子！
　　“胭脂花，听过吗？”
　　“嗯……”苏玥想了想，随即摇头：“没有。”
　　胭脂花这样的大众花卉其实不论农村或者城里人，大多数都是见过的，苏玥以前是资本家的大小姐，见多识广，不认识胭脂花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问题不大。
　　“直接放土里，浇点水，它自己就能长。”
　　“这么好养？” 她惊讶，眨了眨眼，细密的长睫如小扇，仿佛出生自带的一条眼线，好看到他屏住了呼吸。
　　又想吻她了……
　　“咳——”克制克制。
　　他深呼吸，又把手心翻转过来，小黑圆粒统统倒入她手掌。
　　指尖无意触及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一条痕迹，如绒羽般撩过心上。
　　苏玥欢喜接过，用指腹细细摩挲起胭脂花种子，表面有点粗糙，手感却不错，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给水就能活。
　　很快，她乐颠颠攥紧种子跑到阳台，那里有一盆装着泥土没种东西的盆栽。
　　乔景明从他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扳手当铲子，苏玥接过后在泥里铲开一只小洞，把花种子全倒了下去。
　　一共八粒。
　　“多了，放两三粒就够。”其实一两粒也问题不大，这盆小，种子放多了挤。
　　苏玥又捡了五颗出来，抬头含笑望向他：“怎么样，行了吧？”
　　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他眸光闪烁：“可以。”
　　苏玥继续蹲在花盆前打量黑泥土：“这个胭脂花到底长什么样，好看吗，什么颜色？”
　　乔景明的声音又从头顶传下：“好看，紫色的。”
　　“哇，我挺喜欢紫色的。”
　　苏玥戳了戳手心小黑粒，不禁期待着人生收到的第一盆花长大的模样。
　　于是未来的一段时间，苏玥每日多了份任务，那就是到阳台给胭脂花浇水，顺便观察它的生长情况。
　　还真别说，这小东西瞧着小小黑黑的一粒，没想到长起来这么快，仅仅过了一周，就抽出了嫩芽，她不禁愈发期待起来，这个用爱浇灌的胭脂花最后到底是什么漂亮模样。
　　话题拉回来，苏玥激动地起身献给男人一个深吻，奖励他这么有情调，居然还特意不知去哪儿给自己弄了花种子。
　　也算这段时间没白□□。
　　乔景明收紧掐在她腰间的手掌，加深这个甜蜜的吻。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难以停止的耳鬓厮磨。
　　苏玥有点后悔了，以后不能用吻来奖励这男人，实在是不知餍足！
　　她的唇……麻了呜呜呜——
　　*
　　【近日，鹿城自南向北出现出现雷雨天气，请广大市民们出行注意安全】
　　收音机里播送着今日天气预报，苏玥边吃早饭，边对老太太嘱咐。
　　“婆婆，最近雷雨天气，你少出点门。”
　　老太太听话地点了点头，饭后苏玥准备上班去，乔景明已经洗好碗站在门口等她，苏玥拿了包便挽着男人的胳膊一块儿下楼。
　　二月中旬，初春降临，温度仍然未升，苏玥裹着厚实的棉袄往华侨商店赶。
　　路上抱着乔景明，一路走来倒也不觉得多冷。
　　下车后，趁着没人短暂地拥抱一下，便依依不舍地道别。
　　不过在看见男人眸中比她更深的不舍之情，苏玥又觉得上班时间没那么难熬，至少还有个人那么惦记着她。
　　……
　　年初的华侨商店顾客少，苏玥得了个清闲，正好没人愿意找她唠嗑，干脆乐得清净自己待着练习绘画。
　　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她的基础已经完全恢复了穿越前的水准，打算下班后去趟书店买几本设计的专业书籍开始练专业内容。
　　在一个就是，今天早晨把买菜钱给乔景明的时候，她发现年前换的钱票不够用了，看来买书的时候还得顺带去粮食换钱。
　　下班后，苏玥叮嘱乔景明做完饭就回家，把菜在热在锅里，她出去有点事，等会儿回来后再吃。
　　“你要出门？做什么？”
　　“有点事，不方便说，反正你做完饭就回家吧，今天不留你吃了。”
　　苏玥回家后换了身极其朴素的，平常基本上就没见到她穿过的衣裳，乔景明表示疑惑，苏玥却不再解释，拎上一只不大不小的布包就出门去了。
　　男人长叹一声，看着苏玥越走越远的背影，暗道本来还想拉着人温存温存的，这小妮子……
　　说来也好笑，在一起前一直都是苏玥黏糊他，在一起后反而变成了他患得患失，隔几个小时不见就觉得想地发慌。
　　果然被她拿捏住了吗。
　　……
　　苏玥今儿个在电子厂职工家属楼附近卖粮，先躲在巷子里乔装一番，用炭笔划在手心沾点灰，再抹到脸上各个部位，看起来就就像刚从农村来的脏丫头，最后裹上头巾，只剩一只水灵灵的眼睛露在外边。
　　这下安全了。
　　她先在筒子楼附近晃悠了一圈，确认安全了才进去搜寻目标。
　　大概晃悠了两个小时，卖出了八十来斤细粮，包括但不限于干面条，玉米面，糯米粉，面粉……肉票副食票二十来张，足够她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
　　眼见着天渐渐黑沉了下来，苏玥不再逗留，打算过段时间等票花光了再出来卖。
　　临近下午六点时，乌云汇集在穹顶一片天，刚下班，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往她脸上一顿洒。
　　苏玥把布袋顶在头顶快速往家跑，可饶是她速度快，却也赶不上小雨转暴雨的速度。
　　跑到一半，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苏玥喘息着，好不容易穿进巷子进了小院儿，才发现变成落汤鸡的不止她一个。
　　这年头大家家里少有收音机，所以还真没人晓得好好的艳阳天会下雨，又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职工们几乎全是顶着大雨跑回来的。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烧壶热水洗洗头洗个澡就行了。
　　苏玥其实也没当回事，上楼拿了毛巾擦拭头发，擦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了。
　　老太太怎么还没回来？
　　下雨了她应该知道躲雨吧？
　　不行，不太放心那小老太太，还是出门找一找吧。
　　这样想着，手上动作快了几分。
　　刚擦完，苏玥掏出一只黑色雨伞，就听一阵咚咚咚的拍门声。
　　她以为是老太太回来了，但听声音还纳闷着婆婆力气咋这么大，拍门的动静响得她脑仁疼。
　　可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粗布还带补丁衣裳的女孩，大概十来岁模样，扎着两只水光滑溜的□□花辫，脸上全是雨珠。
　　“你是？？”
　　女孩满眼焦急，边喘息着边急切喊道：“姐姐，张婆婆摔倒了，我爸爸背她去医院了，他让我找你去医院！”
　　苏玥大惊：“婆婆摔倒了？！”
　　这下再不容迟疑，苏玥捏紧伞就跑出了门，刚跑到楼梯口才想起来还没问地址。
　　她停下脚步，小女孩赶了上来。
　　“你爸爸在哪个医院？”
　　“西山医院！”小女孩说。
　　西山医院是城南百汇街隔壁一家综合性小医院，附近居民生了小病都会选择去那里，大病才去市中心医院。
　　不算远，走路大概二十来分钟。
　　苏玥知道那个医院，冲下楼直接就往小院外狂奔，也顾不上后面的小女孩。
　　邻居们只觉得一阵风吹过，一道残影划过眼尾，人就跑没了。
　　周燕燕在后面跑着，连把伞都没有，就这么淋着雨追了上去。
　　包文军和高红斌刚从厂子里跑回来，整个人浑身都泡在了水里，谁知一进院门，就瞧见狂奔出去的苏玥，还有周燕燕在后面追。
　　包文军一只手横过去，拉住了她的胳膊。
　　“燕燕，你追啥呢，刚刚那不是苏玥吗，她急急忙忙的要去哪？”
　　听见动静，邻居们也好奇打量着女孩。
　　周燕燕焦急地挣脱包文军的禁锢：“张婆婆摔倒了！现在在西山医院呢！”
　　说罢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包文军与高红斌对视一眼，进屋抄起两把伞就追了上去。
　　……
　　苏玥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还没出来，也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
　　送她来的是小院儿里住走廊最里边的那户人家，周燕燕的父亲周骆光。
　　两口子一个是代课老师，一个是正式老师。
　　这年头老师待遇不好，社会地位不高，两人家庭条件格外困难，工资也只是足够维持生计。
　　苏玥刚搬来的时候这户人家正好回乡下探亲去了，分糖的时候就不在，一直到现在她都住了半年，愣是没接触过。
　　不过今天多亏了他，要不然婆婆怕是死在大街上也没人知道。
　　苏玥道了谢，跟他一块儿在手术室外等着。
　　将将过了五六分钟，包文军和高红斌带着周燕燕赶了过来。
　　“老太太没事吧？”
　　“你们怎么来了？”苏玥一抬头就瞧见了气喘吁吁的三人。
　　周燕燕跑到周骆光身前握住他的手，怯怯地打量周围几人。
　　“老太太咋样，没啥事吧？”高红斌拧着眉，问她。
　　两人身上的厂服都没来得及换，虽然撑了伞，但雨势过大，身上被淋地湿哒哒，整条走廊都是几人奔跑而来留下的水渍，有些滑，稍不注意容易摔倒。
　　“还在手术室，我也不清楚怎么样了。”
　　两个男人点点头，跟着苏玥坐在门口等。
　　“你们俩怎么来了？”想了想，苏玥还是问了出来。
　　“这不是刚回家吗，就看见你匆匆忙忙地跑出去，还以为出事了呢，就拉周燕燕问了问，说是老太太摔倒送医院来了，我们就过来看看情况。”高红斌看着苏玥，这样道。
　　“可不是嘛。”包文军附和地点头，胸膛喘地厉害：“老太太身边没个亲人，咱这些邻居平常就得多关注着她是不？”
　　“嗯，确实。”
　　七十年代人民大多淳朴热心，苏玥深有体会。
　　手术大概做了半个多小时，问题不大，没有出现骨折、骨裂，但伤到了内里，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苏玥连连道谢，几个男人也不禁松了口气。
　　老太太很快被护士推了出来，送到病房修养，大概需要住院两三天观察情况，如果没有异样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推出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在睡觉，苏玥见没什么大问题便让他们先回家。
　　“这里有我照看就行了，你们先回去吧。”
　　“你一个女人家照看得过来吗？我跟红斌陪你一起。”
　　高红斌也如是点头：“骆光叔，你先带着燕燕回家吧，这里有我们。”
　　周骆光看了眼安睡的张莲花，躬腰点点头：“诶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到时候老太太回家了记得报个平安。”
　　“行。”
　　包文军把两人送出了病房，苏玥出门准备找个地方给老太太买点营养晚餐，医院有食堂，但需要粮票，她还得先回家拿钱，刚才出来地急，包都还在家里。
　　“麻烦你们帮忙照看着，我出去买点吃的。”
　　包文军一声答应梗在喉口，高红斌抢先一步站起身：“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得先回家一趟呢。”
　　“回家干啥？”他不解。
　　“我钱和票还在家里，我得回去拿，要不然没法买吃的。”
　　“那我跟你一起。”高红斌说着就要跟着她一块儿出门。“文军！好好看着老太太！”
　　包文军笑得露出口大白牙：“好嘞！你们俩慢慢走，别太快，小心摔了！”
　　“知道。”
　　苏玥无奈，任由高红斌跟着自己往家赶。
　　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路上积水多，走快了裤腿上回卷起不少脏污的水渍。
　　苏玥撑着伞，边走边小心翼翼避开水坑，尽量走平滑的地方。
　　高红斌第一次跟苏玥单独一块儿，心情有些细微的紧张。
　　她走得很快，显然是急切要回家拿钱票，他本想开口聊点什么，看着她着急的侧脸，又不好意思说了。
　　还是先拿了钱给老太太买食物重要，以后有的是机会跟她说话。
　　即使一路沉默着，高红斌仍觉得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美好气息萦绕周身，苏玥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要是……要是自己能再勇敢一些，说不定她就是自己的了，而不是便宜了乔景明。
　　高红斌谁也不恨，只恨自己那时懦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回到院子，苏玥咚咚咚就上了楼，邻居们热切地拥上来询问老太太的情况，她没空搭理他们，抛下一句：“有空再说！”便上了楼。
　　高红斌跟了上去，回头对着大伙儿喊：“老太太没啥事，需要住院几天，大家别担心了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我还真怕摔一跤出点什么意外。”
　　“那可不，我大舅他老娘就是这么走的。”
　　“是呀，摔一跤人就没了，老年人可不得注意些！”
　　……
　　乔景明五点钟的时候来到苏玥家，敲了敲门没人应，他便站在门口等了会儿。
　　直到半小时后，才等来了她。
　　“你怎么蹲外面，不是给你钥匙了吗？”苏玥上楼时，乔景明正蹲在地上摆弄门口的废弃捧在，无聊地把盆栽里的杂草都拔了个一干二净。
　　这年头没有手机不好通知，真一点也不方便。
　　高红斌在后面一听，咯噔一声，苏玥居然已经把家里钥匙给了乔景明，这关系是得多好？
　　乔景明收回落在高红斌身上的视线，道：“钥匙忘在家里了。”
　　“行吧。”看来今天可能有点水逆，就连向来仔细的乔景明也能把钥匙忘家里。
　　两人一同进了屋，楼梯口站着的高红斌跨步上前，眉目紧拧注视着乔景明。
　　乔景明不喜欢那男人，更何况他们还是情敌，就更不可能喜欢地起来了。
　　“他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翻页，还有一章~

57.第 57 章 · 
　　苏玥没空跟他多解释, 匆匆忙忙进屋拿了包，又出来。
　　“老太太摔倒住院了，他去医院看老太太的时候跟我碰到的。哦对了, 今晚我得留宿医院照顾婆婆，怕是没时间在家里吃饭了。”
　　乔景明瞥一眼高红斌, 眉目染上几分疑惑：“摔倒了？怎么摔的？”
　　“这不是下雨吗, 估计散步时候摔的。”
　　他墨眉顺时紧拧：“问题严重吗？”
　　“还好，没伤筋动骨，受了点内伤, 养养就行。”苏玥边说边把包挎到肩膀：“那个，高红斌你先下楼吧，我马上就下来。”
　　说罢，高红斌目光反复游离在苏玥和乔景明身上, 眉心拧出了三条杠，踟蹰着，半晌没动静。
　　苏玥伸手到他面前晃了晃，这人一直盯着乔景明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那灼灼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热化。
　　最后犹豫了一会儿, 他还是下楼了。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苏玥才对乔景明说：“今天不用做饭了, 我出去买来吃。”
　　“出去买？”
　　“嗯，医院有食堂，到时候去那边看看。”
　　“我看厨房有菜，要不我做顿营养餐。”
　　“你做？”苏玥踟蹰着：“来得及吗，都这么晚了。”
　　她看了眼时间, “七点了已经。”
　　“可以，给我半小时。”
　　“行, 那做顿清淡的，做完我马上给婆婆送过去。”
　　“好。”
　　厨房里有剩一只猪后腿和莴笋，还有颗大白菜，时间紧迫，干脆做一锅肉汤，几样菜全搁里头。
　　苏玥对大杂烩有阴影，可乔景明做的，她莫名就觉得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炖老母鸡好像蛮营养的，要不然我明天赶早去看看有没有鸡。”
　　乔景明切菜速度如风一般，欻欻几下就完成。
　　“不用，明早我要下乡，帮你带只回来。”自从上回换了陈家婶子的鸡以后，乔景明对换粮食这事儿越来越熟练。
　　苏玥大喜过望：“真的？那太好了！”
　　这年头鸡不好弄，副食店一出来就被抢光，猪肉反倒好买一些。
　　这边乔景明热火朝天做着菜，那边苏玥看着，才发现等大杂烩弄好后还得烧水煮饭。
　　有点麻烦，还费时间，干脆下楼找杨姐的锅用一用。
　　便打开柜子抓了几把大米放进搪瓷盆里，端下了楼。
　　大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多日的高温被雨水带走，微风拂来，清凉舒爽。
　　高红斌居然还在楼梯口等她，苏玥忙起来又把他给忘记了。
　　“抱歉久等了，你先回家吃饭吧，我让乔景明做饭了。”
　　见到她终于下楼，斜靠在墙边的高红斌蹭得立起身。
　　“他做？”高红斌原本还算欣喜的脸瞬时耷拉了下来。
　　“那你现在干嘛？”他见苏玥往小院门口走，手上还端着一小盆大米，便追了上去。
　　“找杨姐借锅煮饭，我楼上就一口锅不方便用。”
　　高红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高红梅一眼就看见自家哥哥追在苏玥屁股后头走，忙喊住他。
　　“哥！你干嘛呢！跑哪去了我都开始洗碗了！”
　　苏玥也催他：“你快回去吃饭吧，我先走了。”
　　高红梅见苏玥往杨秀玲家门跑，立马脱下腰上系着的围裙，愤愤地跑到高红斌面前拉住他胳膊。
　　“哥，你跟苏玥干嘛呢？”
　　高红梅从技校放学回来得比高红斌晚，听到邻居们说老太太摔倒进了医院，可不知道自家哥哥也掺和了进去。
　　苏玥现在可是跟乔景明谈着对象，他哥这脑子拎不清的难不成还对那妖精抱有幻想？
　　哼！有她这个妹妹在，想都别想！她不可能让苏玥成为自己嫂子的！
　　“跟你有啥关系吗？”高红斌不耐烦地看了眼自家妹子。
　　“有啊，你不是我哥吗，我不能让我哥被坏女人骗。”
　　“有病。”
　　“骂我？”高红梅怒气冲冲跟在他身后，气得手一抖，狠狠往她哥背后一推，直接把人推到台阶上，差点摔了个狗屎吃。
　　“哥你真没良心 ！你妹妹我这么为你着想你居然骂我！”
　　“找死是不是！”高红斌没耐心地冲她吼一句，气势冲天，威慑力极强，吓得高红梅耸了耸肩，半句话也不敢说了。
　　她哥心情好的时候你可以随便说，可他真生气起来，她恨不得离他百米远。
　　哼，凶什么凶，居然为了一个苏玥跟她凶。
　　她就说，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红梅委屈地撅起嘴，高红斌平复心情后径直回了屋，桌上还留着饭菜，温热的，两个素菜加三合一馒头。
　　刘招娣看完戏后，垫着脚避开水坑走了过来：“哎红梅，咱俩要不也去医院看看老太太？”
　　高红梅没好气吼道：“看什么看，有那么多人惦记着，还差咱俩吗？”
　　“……行吧。”
　　……
　　饭一煮好，苏玥迫不及待倒腾到碗里端上了楼。
　　苏玥在空间里选了好久，才选出两只纯色无图案的简易保温单层饭盒，一只蓝色一只粉色，把标签撕掉再用开水冲一冲去去灰尘，才开始盛饭。
　　乔景明见她装了两盒，以为一盒留着自己吃，一盒给老太太。
　　饭菜是两人份的，两盒装完刚刚好，装好后苏玥把饭盒放进一只网兜，拎着准备赶往医院。
　　此时六点半，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路上路灯已开，昏黄的灯线不甚明亮。
　　不过挽着乔景明，再黑也不怕摔倒。
　　紧赶慢赶走到医院，一进门就瞧见坐在病房板凳上打瞌睡的包文军。
　　“辛苦了。”
　　听见苏玥的声音，包文军顿时清醒了过来，条件反射站直起身。
　　迷糊了一阵，才看见苏玥拎着一饭盒网兜进了，搔搔头咧着笑呵呵道：“辛苦啥，不辛苦！”
　　苏玥好笑，把食盒放在床头柜前，拆开网兜，打开一盒，喷香扑鼻的味道顿时传遍整间病房，香得隔壁床的病人从梦中醒来。
　　包文军反复往门口张望：“老高呢，咋没跟你一起吗？”
　　话说乔景明咋来了。
　　苏玥笑笑：“高红斌在家里吃饭，我没叫他。”
　　说起吃饭，包文军才想起来自己下班已经好久了，晚饭还没吃，胃被饿得隐隐作痛，随之就看见了苏玥手里的饭盒。
　　“哬！这是饭盒吗？”
　　“对。”
　　包文军走上前，仔细打量着：“你这饭盒也太好看了吧，这蓝色水溜溜的，还有只粉的，厉害呀，真洋气！”
　　他从来不知道一只饭盒也能这么好看，亮晶晶的配色，滑腻腻的，摸着还舒服，比铁皮饭盒好看多了。
　　苏玥好笑，把蓝色的饭盒递给他：“喏，你一盒，婆婆一盒。”
　　包文军傻傻地接过：“啥？我也有啊？”
　　“那肯定，你帮忙看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能让你挨饿不是？”
　　这话让包文军受用，却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多不好意思呀。”
　　话是这么说着，双手却不由自主抱紧了饭盒，盖都没掀开，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光是闻闻香气就觉得满足。
　　“吃吧没事。”
　　苏玥弯腰把老太太抬起来，乔景明见状长腿一迈，几步上前帮她忙。
　　两人合力把老太太坐直在床上，那边包文军捧着食盒有些不知所措，见苏玥不是开玩笑，才掀开盖子狠狠吸了吸。
　　有荤有素，太香了太奢侈了！这辈子就没闻过如此香的饭菜！
　　他嘿嘿两声笑，终究抵不过食物诱惑：“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玥递给他一双筷子，包文军拿好，顺势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喂到嘴里，肉质爽嫩、肥而不腻、浓郁的肉汁反复在口腔弹跳，好吃地他差点把舌头咬掉。
　　“艹！美味！苏玥你人美心善厨艺还好，你简直就是神啊！”
　　苏玥看了眼乔景明，抿唇捂嘴偷笑：“……这是乔景明做的。”
　　“额……”包文军握住筷子的手陡然一顿，空气瞬间陷入凝滞状态，“哈、哈哈，乔景明的手艺也太绝了！这味道……牛！牛哇！”
　　乔景明没做声，安静站在一旁，面色无波无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包文军冲他嘿嘿一笑，十分给面子地刨了两口饭，盒饭上层铺了满满的蔬菜和肉，一口刨下去，才发现下面垫着蹭软乎厚实的白米饭，惊得他差点没被呛死。
　　“咳咳咳——艹！还有大米饭！又软又甜，我的妈呀太好吃了！”
　　包文军第一次吃到乔景明的手艺，听说他爷爷是建国前大酒楼的主厨，听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可这盒饭喂进嘴里，才觉得不愧是主厨的孙子，这手艺，绝对是传承的啊！
　　因为是给老太太做的营养餐，所以除了盐，没有放其他调味料，也没有包文军最爱的辣椒。
　　可即使简易如此，不知为何，被乔景明做出来好吃至极。
　　这份简单的肉汤保留了食物原本味道，一口咬下，还能吃出新鲜的感觉。
　　他两腮鼓鼓，吃得极满足。
　　这趟来得可真值！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苏玥会让乔景明给她做饭还钱，这手艺，要他也愿意！
　　然而当包文军看着苏玥给老太太喂食的时候，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刨饭的动作突然停下来。
　　“苏玥，你吃了没？”
　　“还没，我等下去食堂随便买点。”
　　“啊？你还没吃啊！”包文军赶忙放下筷子，下意识要把饭盒还给她，可这饭自己已经吃大半碗了，这埋汰的……
　　一口饭喂进老太太嘴里，苏玥无所谓地笑笑：“没事，你吃吧，我等会儿出去买。”
　　包文军当即红了脸，搔搔后脑勺：“我都不知道你没吃，怪不好意思的。”
　　把人家恁好吃的饭抢了，这可是大米饭，大白米啊！
　　多么精贵的细粮，这么大一碗全给他了，大方的态度让他一大男人都自愧不如。
　　“这有什么。”苏玥无所谓笑笑。
　　包文军看着苏玥圆润秀气的后脑勺，飞速两下刨完手里的饭，过断接过她手中饭盒。
　　“我来喂老太太吧，你赶紧去买点吃的，医院食堂就有卖饭，再晚去就只有剩菜了！”
　　苏玥被他推着起身，与乔景明站在了一块儿。
　　看着老太太乖顺地吃着他喂来的饭，苏玥思索片刻，这才点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我去买点东西吃。”
　　不说还没感觉，一说起来还真蛮饿的。
　　“行！你快去吧，这有我呢！”
　　苏玥出了病房准备去医院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菜剩饭，乔景明跟了出来。
　　苏玥瞥他一眼，皱眉呢喃道：“怎么办，食堂好像下班了，现在家里也没菜了，就算回去做饭也没法子。
　　“那你还给别的男人。”乔景明沉着脸来了一句。
　　苏玥汗颜，带着些讨好意味：“我这不是感谢他陪了老太太那么久吗，怪热心的。”
　　乔景明对这个解释不满意，也不接受，一张脸冷得像寒冬腊月：“那是我给你做的。”
　　他眸光中隐隐泛着不悦的光点，苏玥悻悻一笑，蔫儿了，也有点后悔 ：“别生气嘛，下次不给了。”
　　“没有下次。”乔景明好像对她把盒饭给了包文军意见非常大，即使她服了软他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好嘛，没有下次啦~”苏玥见状忙挽住男人的胳膊，嗓音诱哄一般：“男朋友，别想这个了，想想我们的晚饭怎么办吧。”
　　好一会儿也没得到乔景明的回话，苏玥歪头一瞧，只看见他傲娇的下颌线，清晰地暴露在路灯下。
　　得，这男人，还在生闷气呢。
　　苏玥暗暗偷笑，觉得他有那么一丁点幼稚。
　　想了好半晌，她的嗓音突然变得嗲嗲的，软乎乎的脑袋蹭在他胳膊上，娇嗔道：“别吃醋啦，景明哥哥~下次真不敢了~原谅我吧哥哥~”
　　哗啦——有什么东西在乔景明脑海里绽放，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她那句娇软的“哥哥”二字……
　　她……她怎么这么会……
　　“咳咳咳——”乔景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别这么叫我。”
　　黑暗中，苏玥使劲憋住笑，笑意还是无法克制地从胸腔里溢出。
　　闷骚！闷骚！
　　还说别这么叫，那你有本事别笑啊，唇角的笑意已经无法压制了好嘛！以为她没看见吗？装什么装！
　　苏玥顿悟，看来对付乔景明还得使出不要脸的工夫，这闷骚男人就吃这一套！
　　于是苏玥乖巧回他：“好的呢，景明哥哥~”
　　“咳——”
　　乔景明不自然地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感受到她温热的触感，眉心的郁结总算散开。
　　要不是现在在大街上，他准得按住这小女人好一顿亲。
　　他也是现在才晓得，原来单是她一句“哥哥”，他所有的不悦都能瞬间瓦解。
　　甚至有点想……听她再叫几遍，那一声声“哥哥”叫的，他整个胸腔都是酥麻的。
　　好撩。

58.第 58 章 · 
　　男人步子迈地不急不缓, 牵着苏玥走了大概十来米，拐弯进了朝明路末尾的一道小巷子。
　　那里黑漆漆的，进入后没了路灯, 连路都不怎么能看清。
　　两人摸索着前进，主要是乔景明在前方带路, 苏玥只要跟着他倒也不怕摔跤。
　　“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呀？”不会带回他家里吧？
　　嘶——想想金桂兰, 简直窒息。
　　苏玥摇摇头抛开可怕的想法。
　　不对不对，这条巷子不是往清江路走，他家也不往这个方向。
　　“到了就知道。”乔景明这样说。
　　“哦。”
　　刚下过雨, 坑坑洼洼的街上是湿漉漉的雨水，只能借着水面的反光，小心翼翼避开水坑。
　　乔景明腿长，走路速度极快, 但顾虑着苏玥，放缓了脚步，搀着人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乔景明把苏玥带到一个杂院门口，与这年头常见的院子一样，简易的院门, 杂乱拥挤的院厅。
　　行至门口，才见得亮光, 家家户户点燃了点灯，或是煤油灯，或是蜡烛……
　　此时八点不到，大多数居民们都没睡觉，一场雨过后天气转凉, 大家伙洗完澡后纷纷端了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纳凉唠嗑。
　　人手一把蒲扇，悠悠的, 荡漾在清风中。
　　这里许多人都认识乔景明，见到他热情地打招呼，目光便又落在了他身侧的苏玥身上。
　　好在此时是晚间，不甚明亮，大家看不太清楚苏玥的脸，只能依稀辨别那是一个女人，粗略一瞧五官姣好，瞧着是个清秀的女同志。
　　乔景明只是礼貌地颔首，随后带着苏玥走到杂院最里端的一户人家门前，敲响大门。
　　“谁啊！”
　　中气十足的男音响起，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入目是一个跟乔景明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粗布麻衣，脚踩一双朴实无华的黑色布鞋，揉着眼睛打量他们。
　　大概是没睡醒，男人嘴巴长得老大，打了个哈欠，等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后，就着打哈欠的动作僵硬在了原地。
　　“哎哟！稀客稀客！”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面前男人惊喜的面孔。
　　小眼睛单眼皮，高鼻梁薄嘴唇，一头利落的小短寸，衣着宽松休闲，嗓音清亮。虽说不如乔景明俊朗，五官也算周正，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算得上优越。
　　“快进来快进来！”雷鸣侧过身给乔景明让了个位置，方便他进来。
　　等到乔景明跨步进了房间后，雷鸣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个漂亮女同志。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女同志仍站在门口，笑意盈盈望着自己，就像，就像电影里的女演员。
　　不对，明明比电影女演员漂亮多了啊！
　　“别挡道。”乔景明拉开雷鸣，示意苏玥进来。
　　苏玥浅浅一笑，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站在乔景明身侧，好奇打量着四周环境以及那个穿着简单朴素的男人。
　　“你好。”
　　“你……好。”雷鸣内心翻腾着，如潮水般汹涌。
　　嘶——
　　狠狠掐了把大腿肉，才晓得这不是梦。
　　艹！乔景明居然带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来他家里，这是要做什么？
　　给他介绍对象？
　　艹艹艹！
　　这女同志的容颜，太合他心意了，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人，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绝世容颜，他美梦里的女主角终于找到了！
　　就是她，是这位……额。
　　“那个……嘿嘿，同志怎么称呼。”他快速抓了两下头皮，盯着苏玥目光灼灼问道。
　　雷鸣浓眉大眼、魁伟雄健，这样一个壮汉挠着头皮羞答答地问苏玥怎么称呼，此场景怎么瞧怎么觉得惹人发笑。
　　苏玥弯唇笑了笑。
　　乔景明对雷鸣的心思门儿清，苏玥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雷鸣就被他拎着走了。
　　苏玥疑惑地踮起脚，但没跟上去，因为那两个男人看起来好像有话要单独讲，便站在原地等待，顺便打量房内环境。
　　“艹！兄弟你行啊你！知道兄弟我孤苦伶仃多年，一来就给我带个恁漂亮的女同志！你可真会猜我心思！”
　　乔景明满头黑线，冷幽幽的眼神向下一瞥，睨他一眼：“开门。”
　　单是看他的眼神，雷鸣就知道乔景明的意思。
　　边从上了拉链的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边急吼吼地压低了嗓音问他：“那女同志你哪里认识的，绝色呀！是我的菜！”
　　说着甚至扭过脑袋偷瞧苏玥，每一眼都击中在他心上。
　　乔景明这老和尚，啥时候认识了这么漂亮的妹子，走狗屎运了，绝对狗屎运！
　　开完门，雷鸣迫不及待要折回去跟苏玥搭讪，乔景明眸色一暗，揪着他后衣领子直接给扯进了房间。
　　“啪”——灯线一扯，昏黄的灯光洒在侧脸，把苏玥巴掌大的小脸蒙上一层潋滟的暖色。
　　这不是一间卧房，而是一间改良过的独立厨房，面积比老太太家的大，也是烧柴的灶台，灶台边还有只煤油炉子。
　　“哎哟我去，手拿开！我得去瞧瞧她！”
　　雷鸣在他手上挣扎着，死命也挣脱不开。
　　“艹！乔哥你干啥？你干啥揪着我不放？你倒是放手啊！”
　　乔景明仍旧拉着人不让走，突然上前几步来到门口，对苏玥叮嘱两句：“你先在外面等会儿，我炒几个菜。”
　　原来他是到朋友家借厨房做饭呀，苏玥心下了然，欢喜地点了点头。
　　这一笑可不得了，直接像丘比特的神剑，狠狠射入雷鸣春心荡漾的心。
　　受不了受不了，美人的笑可真叫人陶醉~
　　乔景明指关节敲在他脑门，砰的一声合上厨房门：“洗菜，快点。”
　　雷鸣这才如梦初醒，挠挠头，张口嚷着：“不是，我凭什么听你的呀！你来我家吃白饭还要我帮忙打下手，你……”
　　不期然间对上某人冷幽幽的视线，雷鸣束手投降。
　　“行，败给你了，谁让我上辈子欠你呢！”
　　雷鸣抄起菜篮子里的大白菜，放水里过了一遍，抡起菜刀往中间狠狠一坎，发泄似的一刀，白菜成了两截。
　　他边咚咚切菜边嘀咕：“你说你每回来我家不是蹭饭就是蹭厨房，我咋觉得我比你妈对你还好呢！”
　　乔景明把废蛋壳扔他脚边：“废话怎么这么多。”
　　“啧。”雷鸣嫌弃地把蛋壳踢远：“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不一直这样么？”
　　火柴歘的一声点燃，橘黄的火焰着凉乔景明半张脸，从柴火堆里抓了把干松叶点燃，塞进灶膛，再塞些干燥的玉米杆子，火势一下就燃起来了。
　　乔景明神色认真而专注，没去注意雷鸣嘀嘀咕咕的话。
　　等到他切完菜，他便倒油下锅。
　　白菜和热油相碰撞，清香顺势翻涌而出，烟雾绕着房梁转悠一圈，沿着墙壁上的排风扇溜出房间。
　　“外头那位，咋回事？”雷鸣觑他一眼，问道。
　　“你说呢？”
　　“我说？”还给他打起谜来了？
　　雷鸣刚开始还真没往那地儿想，毕竟乔景明平时性格有多寡他是知道的，要说他找对象，那不可能。
　　他这兄弟除了对冷冰冰的机器感兴趣，女人在他眼里，那就是空气！他咋可能找对象呢。
　　然而望着灯下乔景明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雷鸣浑身一个战栗。
　　是啊，乔景明这厮啥时候带过女人在他面前过？
　　他就是个闷葫芦，整天沉浸于自己世界的“奇葩”，身边别说女人了，母蚊子也没有！
　　他大喝一声，突然爆出一道惊天巨音：“靠！你他娘的找对象了！”
　　乔景明但笑不语，表情瞧在雷鸣眼里那是十分欠揍啊！
　　“我去！怎么认识的！就你这性格还能找到对象？难道……是给她修自行车认识的？”
　　除了这理由，雷鸣想不到其他能让乔景明认识女同志的途径。
　　就前不久，大概四五个星期之前，他可是看见了，好些个女同志推着自行车找他，说是什么轮胎爆了，什么链条掉了，什么把手撞碎了……让他给修。
　　啧，那一个个小眼神，恨不得吧他生吞活剥了，不禁让雷鸣感叹他爆棚的女人缘。
　　可这男人他不开窍，他只是个吃素的“和尚”，再多漂亮妹子在他面前，始终无动于衷。
　　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这厮不是不开窍，只是没找到那样的绝色美人！
　　“不是。”
　　雷鸣急上眼了：“那你倒是说，哪里认识来这么漂亮的女同志？”
　　“你知道了又怎样？”乔景明无语地瞥他一眼。
　　“嘿！”雷鸣真想扔一片白菜叶贴他脸上：“兄弟我素了这么多年，现在就连你这铁树都开花了，咋的也不能忘了我啊！赶紧问问你对象有没有单身的小姐妹给我介绍介绍！”
　　乔景明没再回话，把雷鸣当成了空气。
　　好小子，不搭理他了。
　　行！
　　雷鸣甩甩手上的水珠，趁乔景明一个不注意，打开门吆喝苏玥进厨房。
　　他脸上的笑使得皮肤皱成了一团布：“同志！那位女同志，别站那儿了，过来呀！”
　　苏玥回头，就见笑得一脸春花般灿烂的雷鸣挥着手让她进来。
　　她顿了顿，脑袋一歪，瞧见了正在灶台前翻炒食物的乔景明。
　　他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间，离得远了再加上灯光昏黄，两人都看不清各自脸上的神色。
　　苏玥含笑走过去，进了厨房，才发现里边别有洞天。
　　好家伙，瞧这满屋子的食材，苏玥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哪个饭馆的后厨。
　　厨房比老太太家的大，地上除了一堆柴火和过道以外，其余地方被菜篮子塞得满满当当，而篮子里又放着什么？全是新鲜蔬菜和粮食。
　　猪肉也有，不多，全放在一只红印花的搪瓷盘中。
　　怪不得这房间落了锁，这要是被人瞧见，怕是得怀疑他食材的来源吧。
　　见苏玥走了进来，雷鸣露出一抹自以为十分得体优雅的笑，一口炫白的牙齿整整齐齐露在空气中。
　　“女同志怎么称呼？”
　　“叫我苏玥就好。”苏玥弯眉一笑，颊边梨涡浅浅。
　　她心情很好，因为乔景明不但是带她来吃饭的，更是要把她介绍给他朋友的意思。
　　所以说，现在她也逐渐开始融入他的世界了。

59.第 59 章 · 
　　“女同志你是我乔哥对象吧？”
　　苏玥瞥了眼乔景明, 男人炒菜炒得十分卖力，脑门上全是汗，看似没关注他们, 实际上耳朵竖得贼尖。
　　她莞尔勾起唇角：“嗯。”
　　“那……”雷鸣嘿嘿一笑，见乔景明一声不吭, 似乎找到了什么关键点。
　　他用那双略感滑稽的眼睛冲苏玥挤眉弄眼：“这么晚了, 你俩这是？……嘿嘿。”
　　苏玥一看就知道雷鸣误会了，笑着解释：“我家老人生病了，在附近医院住院, 还没吃晚饭，所以乔景明就带我来了这里。”
　　“哦——”雷鸣作恍然大悟状，感情乔景明这厮跑来他这里，是想用他的粮食来讨大美人欢心。
　　好家伙, 鬼算盘打地可真响！
　　“他就这样，肚子饿了找不到地儿吃饭，总来我家蹭，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等会儿开饭你多吃点，别客气, 你看我厨房里多少粮食，可劲儿造！”
　　乔景明回退两步踢他一脚，惹来雷鸣一个瞪眼。
　　“不是，乔哥你踢我干啥？”
　　“很吵。”
　　“……”
　　苏玥看着两人打闹斗嘴，一双猫儿似的杏眼笑弯了起来, 愈显娇俏可人。
　　“你这里食材好多，是哪个饭馆的后厨吗？”
　　“不不不, 这里可不是什么饭馆后厨，这是我家厨房！”没见着门口还落了锁吗，他这小空间称得上人间天堂。
　　甚至花了二十块钱巨资专门托人在沪市买了把防盗锁，可跟普通锁不一样，这叫防盗锁，专门防贼的锁，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
　　苏玥点点头，双手环胸，安静打量起来。
　　雷鸣瞥一眼苏玥，用胳膊肘撞了撞乔景明的腰。
　　“好久没尝你的手艺，多做点，我这里食材可多着，别给我省。”正好下午回来就躺下睡觉，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那还不多洗点菜出来。”乔景明觑他一眼。
　　“行！”
　　想到他做的美食，雷鸣口中唾液不断分泌，一鼓作气又从菜篮子里捡了些新鲜蔬菜，舀一瓢清水，刷刷两下洗干净就放砧板上切。
　　咚咚咚的响声，惹得门外歇凉的大爷大妈闲不住嘴。
　　“大晚上的又开始弄吃的了。”
　　“馋谁呢。”
　　一份肉丝香锅包菜炒完，厨房里飘散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雷鸣深深吸了一口，享受得眯起眼，丝毫不觉得烟火味儿呛鼻。
　　苏玥作势要上前端菜，被他一手横开。
　　“我来，苏玥妹子你就站旁边休息，嘿嘿。”
　　苏玥笑笑，干站着也无聊，环顾一圈，找到碗柜数了三对碗筷抱到了堂屋。
　　趁着苏玥把菜端出去的空隙，乔景明回过头叮嘱雷鸣道：“别出去多嘴。”
　　雷鸣愣了一下，握拳咚咚地锤了锤胸膛：“放心，任何事情到了我这里，就等于进了棺材！”
　　只是心中腹诽着，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女同志，居然被乔景明这不懂情爱的小子看上。
　　啧。
　　万年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果然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赶上。
　　……
　　豆豉爆香五花肉，椒盐花生粒，爆炒酸豆角，肉丝香锅包菜，丰盛的一顿晚餐让雷鸣垂涎三尺。
　　最后从缸里捞出一只辣疙瘩，放入木盆里洗涮，用滚刀手法一切，就成了一叠开胃小食。
　　这是下饭菜，就着馒头或者大米饭吃，开胃极了。
　　尤其是辣疙瘩的皮，这东西比芯子好吃，脆生生的，那叫一个享受。
　　说真的，自从乔景明没来他家后，他已经好几个月没享受过美味，空守着一堆粮食蔬菜，却做不出好吃的，有啥用？
　　如果苏玥能听见他的心声，还真想与他抱头痛哭。
　　他俩都是望梅止渴的人呐！
　　……
　　饭菜坐好整整齐齐摆在堂屋桌上，虽然门窗全都关得死紧，浓郁的香味儿还是被人闻到了。
　　这年头，邻居们的鼻子有时候比狗还灵敏。
　　“谁家大晚上的炒菜啊，炒这么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雷鸣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头钻了出去，嬉皮笑脸对她：“张大姐你快睡觉吧，睡着就闻不到了！”
　　张大姐狠狠拉下窗户：“我就知道，又是你小子！”
　　“打扰了嘿嘿，明儿个请您吃虾糖！”
　　雷鸣憋着笑重新合上大门，正准备坐下吃饭，发现最关键的东西还没上桌。
　　忙不迭又跑到房间，偷摸摸的不知道找个什么。
　　趁这工夫，乔景明在苏玥侧脸偷亲一吻。
　　好家伙，这一动作弄得她全脸懵逼，乔景明这厮也太犯规了！
　　“你！”
　　她捂住通红的脸，第一次只是被他吻了一下侧脸，就如此发烫。
　　慌乱地回头望了眼对面，雷鸣还没回来，也没看见乔景明亲她的那一幕。
　　苏玥粉唇被咬地出现一道小凹槽，忽然报复心涌起，勾住乔景明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一个深吻落在他冰凉的唇上。
　　完事还咬了一口。
　　“有本事一直亲我，被你朋友看见我看你脸红不脸红！”
　　看着她气鼓鼓的娇俏模样，乔景明就觉得好笑。
　　俯身揽住她的腰肢，又亲了亲她的脸，继而垂头在她红唇上嘬了一下。
　　“亲就亲，那你别躲。”
　　“喂！你来真的！”
　　她以为这男人不敢，所以才这样说的，谁知道他脸皮这么厚，在朋友家也敢！！
　　粗重的喘息在脖颈间进进出出，因为他的声线特别好，嗓音低醇，富有磁性。
　　而现在，这道撩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的心被撩拨地酥酥麻麻。
　　“苏玥，还逗我吗？”
　　在昏黄的灯光下，乔景明那深沉的眸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挺翘的鼻梁，瞳仁处也隐隐泛着红色雾气，恍若一池幽潭，粼粼淼淼。
　　“不，不敢了……”苏玥瑟缩在他怀中，声若蚊蚋。
　　男朋友翅膀硬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逗一下就会脸红的男人了呜呜呜——
　　乔景明低低笑出声，揉了揉她的肩，倒也没再逗她：“帮忙端一下菜。”
　　苏玥红着脸把一盘肉丝端了出去，他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明天我要下乡一趟，有什么想要的吗？”
　　苏玥放下盘子，摩挲几下通红的脸蛋，想了想：“当然有，乡下有什么好吃的呢？不过这年头没什么好吃的吧？”
　　“没事，你说。”
　　苏玥打量一番他的神色，才报了几个菜名：“那……我想吃四季豆、笋子、蘑菇、番茄、菠菜……”
　　一长串的蔬菜名报出来，男人好笑地扶额：“现在刚开春，没那么多菜。”
　　说罢，苏玥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双似猫儿般清透的杏眸，如同裹了蜜色糖衣，瞧得人心痒痒，恨不得把她抓起来狠狠亲上个几分钟。
　　她手撑下巴，嗓音透着吻过后的娇媚味道：“那有什么就带什么嘛，反正你做的那么好吃，我也不挑。”
　　话落，冲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真乖。”男人伸手捏一把她的脸。
　　苏玥啧了声，嫌弃地拍开他的手，男人瞧着她那股小模样，忍不住一口又在她侧脸，惹来苏玥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跟挠痒痒似地。
　　两人在客厅打打闹闹好一会儿，乔景明时常被她逗得弯了唇角，苏玥才发现他脸上有两只特浅的酒窝。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尤其是那双笑眼，弯成月牙的弧度时，轮廓深邃而漂亮，像极了无辜的小奶狗。
　　“哬！你俩趁我拿酒的工夫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瞧瞧人家女同志，脸上都笑出朵花儿来了。
　　乔景明正襟危坐，墨眉微蹙，似是不满他耽搁那么长时间：“你怎么去那么久？”
　　雷鸣抓了两下头发：“这不是藏太深了吗，好久没喝了，位置都给我记岔了，嗐！人老了没办法没办法。”
　　酒瓶子不知藏了多长时间，扔到桌上时，即使没开盖，那刺鼻的酒气仍呛得人不禁眯起眼。
　　“来，咱哥俩好久都好好喝一杯了，不醉不归。”
　　乔景明嫌弃地推开面前的酒瓶。
　　“你自己喝。”
　　雷鸣乐了：“嘿！不给面儿啊。”
　　乔景明冷漠脸，表示不为所动。
　　雷鸣得了没趣，端着酒杯找苏玥。
　　“不喝算了，苏玥妹子，你会喝酒吧？”
　　“会。”
　　雷鸣大喜过望，侧身拿了酒瓶就要给她满上，被乔景明大手一横，制止了。
　　“自己喝。”苏玥这沾杯就倒的人，他可不敢再让她碰酒精。
　　“哎哟哎哟！”雷鸣内心那叫一个窃喜：“人家女同志都没说什么，你咋还激动上了？”
　　苏玥好笑地望着乔景明，似乎也同雷鸣一样等待他的答话。
　　乔景明没想到自己被雷鸣坑了一回，按捺住想打人的冲动，面色不显山水，来了句。
　　“喝酒对身体不好。”
　　“噗——”这算哪门子解释，这这这……口不对心呀哥哥。
　　雷鸣笑得肚子疼，最后没给乔景明倒酒，也没给苏玥倒酒。
　　他从来不爱劝酒，不想喝就不喝，女同志要喝他也不会给的。
　　这年头，哪有女同志喝酒的道理，酒这种东西都是给老爷们喝的。
　　再说了，现在想搞瓶好酒可不容易，他自己都舍不得嘿嘿，哪能给苏玥大妹子喝呢。
　　就像乔景明说的那样，喝酒对身体不好！
　　咕噜噜往杯中斟酒，雷鸣嘬一口，满嘴醇香。
　　他享受般砸吧一下嘴：“不喝就算了，我一个人品。”
　　“吃菜，吃。”雷鸣把菜盘子全推倒乔景明和苏玥二人面前，大方的主人家姿态一览无余。
　　“别客气。”他嘿嘿笑着，成功收获苏玥一句软绵绵的“谢谢”，可把他心都酥化了。”
　　一口花生粒一口酒，再来一筷子现炒小菜，人生最享受的日子，就在这几叠美味上了。
　　“怎么样，看到我厨房里新囤的一堆粮食没？羡慕不？”
　　雷鸣话里有话，乔景明听出来却不予理会。
　　“吃你的。”
　　雷鸣眯眼看他，筷子敲了敲碗：“哎——你小子，有福都不享，没劲儿。”
　　苏玥听得云里雾里，笑着夹了块肉丝，入口鲜嫩爽滑，食物的清香与调味料相得益彰，吃起来是味蕾的享受。
　　乔景明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苏玥身上，问着刚才的问题。
　　“其他呢，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就知道乡下有些城里没有的蔬菜，其他的……不知道了。”
　　农村有的东西城里大部分应该都有，还能带什么呢？
　　苏玥想啊想，半晌灵光闪现，才又道：“对了，要不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果子，我想吃水果，你上次带回来甘蔗就很好吃。”
　　听到她说喜欢，乔景明便觉得那一趟也不算白去。
　　“好，到时候去看看。”
　　苏玥喜滋滋笑着：“谢谢你呀。”
　　小妮子还装模作样地跟他客气起来了，乔景明好笑，夹了块肉到她碗里，雷鸣直叹单身狗没人权！
　　他哼哼一声：“嫂子，想吃水果找我呀？想吃啥都可以找我，乔景明弄不到的，我都弄得到，我比他强！”
　　噗——嫂……嫂子？
　　苏玥一口气没换上来差点被米饭呛住。
　　乔景明瞬时轻拍她的后背，瞪了眼雷鸣。
　　雷鸣嘿嘿一笑，抓了把头发：“哎呀呀，嫂子这么激动干啥，迟早的事儿嘛，给嫂子弄水果就是给咱哥弄水果，说吧，想吃什么，保准给你弄到个头大还甜的！”
　　他如此显摆着。
　　“真的？”苏玥极力克制住不自然，好奇问他道。
　　这雷鸣什么来头，看起来好像很能搞物资，不会是那种吧……
　　投机倒把的倒爷？
　　乔景明不动声色在桌下踢他一脚，视线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雷鸣这没眼力见的，挑了挑眉故意嚷道：“不是，乔哥你踢我干啥？”
　　“……”
　　苏玥噗嗤笑了出声，那副笑颜定格在雷鸣眼里，宛如油墨勾勒出的华美画卷。
　　雷鸣一下看呆了，傻呵呵笑，捧着碗刨啊刨，刨了好一阵才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吃半天吃了个寂寞。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
　　一餐饭吃完，乔景明跟苏玥没多逗留，临走前雷鸣依依不舍的。
　　“乔哥，以后没粮食吃了尽管来找我，最好把对象一起带来，咱得跟嫂子培养培养感情咯？”
　　苏玥憋笑望着乔景明，他没说话，意味不明盯着雷鸣。
　　而那男人还在絮叨，然而乔景明没听几句，直接拉着苏玥走了人。
　　雷鸣站在院门口“挥洒泪水”。
　　“常来啊，一定记得来啊！一定要再来哈！”
　　“乔哥可别忘了咱的兄弟情！有那啥小姐妹帮我留意留意哈！”
　　“……”

60.第 60 章 · 
　　两人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包文军困得趴在病床前睡着了过去，老太太在他身旁，睡得香甜。
　　把人喊醒后, 苏玥道了谢，让人回了家, 自己守在这里。
　　乔景明让她回去, 说他在这里守着就好，苏玥觉得太麻烦他。
　　“跟我客气什么，走吧, 老太太一时半会醒不来，我先送你回去。”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孤单，我留下来陪你吧。”苏玥挽着男人的手臂蹭啊蹭，企图让他同意自己留下。
　　可男人固执地紧, 说了让她回去睡觉就要回，无论苏玥使什么硬招软招，统统不吃。
　　即使某女献上吻，他的头依旧摇得坚定。
　　轻轻掐了掐她的嫩脸，乔景明笑道：“明天还要起来上班, 乖，早点休息。”
　　“可你也要上班, 还要给我做早餐呢。”苏玥不满地嘟囔一句，环住男人的腰心疼地蹭了蹭。
　　他总是这样，任何事情都把她放在第一位，完全忽视自己的需求。
　　虽说甜蜜也甜蜜，可有时候苏玥又觉得亏欠他蛮多。
　　毕竟自己付出的好像只一些吻, 而他对自己的付出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样的感觉就像……找个对象顺带找了个男保姆……
　　最终苏玥熬不过乔景明的固执，还是被他送回了家。
　　……
　　翌日, 天蒙蒙亮，苏玥早早醒来，穿戴好洗漱完毕后，出门上国营饭店买了三份早餐上医院看老太太和自家男朋友。
　　她来得早，那时候医院医生护士们还没上班，病房门没锁，轻轻推开，室内一片宁静祥和，窗户没有窗帘，室外微微的光透进来，她只依稀辨别病床上躺着的老太太，以及趴在她身边的乔景明。
　　男人一晚上累得不轻，睡得熟，苏玥进来好一会儿他竟毫无感觉。
　　轻轻把早餐放下，苏玥蹲在乔景明身侧，悄无声息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印上一个吻。
　　他的脸不如往日那般暖融融的温度，带着些春日的清凉气息，身上有股好闻的青草香气，苏玥挺爱闻的，总觉得能给人很安心的味道。
　　苏玥没扰醒他，放下食物后出门去了躺卫生间，见人还没醒，便在医院周围绕了一圈当散步，这时候也才将将七点。
　　回去的时候没想到在医院大门口碰到了宋国涛。
　　今儿个早起去副食店买菜，宋国涛路上碰到拎着菜篮子回家的王婶，说老太太摔倒住院了。
　　他一听住院，惊得满头大汗，啥也不顾，直接就近在副食店买了罐麦乳精和水果罐头赶到西山医院看老太太。
　　医院人多，宋国涛在住院楼上窜下窜，半天也没找到老太太的病房，问医生和护士，人家都说送来的七十岁老太太太多了，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把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正当没辙呢，就碰到大门口拎着食盒走来的苏玥。
　　“嘿！丫头！丫头！”
　　“叔？”苏玥惊喜挑眉，快步迎上前：“你也是来看婆婆的吗？”
　　“可不是，一大早就听你家邻居说老太太摔倒住院，我紧赶慢赶跑了过来，结果没找到病房。”
　　“那我带你上去。”苏玥赶忙把宋国涛带上了二楼。
　　来得倒也巧了，乔景明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得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自家对象和一中年男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男人表情急切，手里拎了一只大网兜，里头装着罐头和麦乳精。
　　“老太太，我来看您了，您没事吧？”把罐头和麦乳精放在床头柜，宋国涛在床沿蹲了下来，结果发现老太太压根还没醒。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他这才注意到床边的乔景明。
　　“婆婆没有大问题，住两天院观察观察就能回家。”苏玥走到乔景明身侧，解释道：“抱歉呀，是我没照顾好婆婆。”
　　“没事，这事不是你的问题。”王家婶子说了，这是老太太自己出门遛弯弄出来的伤。
　　老太太爱遛弯大家都知道，可不晓得天公不作美，说下雨就下雨，这不是一个不小心才摔倒了嘛，怪不得谁，他也没有责备苏玥的意思，反倒是人小姑娘劳心劳力把人送到医院照看，他反而得感谢她。
　　好在没出什么意外，若不然怕是要办丧事了。
　　见老太太没有大碍，宋国涛紧绷的神经总算舒展开。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一旁穿蓝色厂服的乔景明身上，这小子长得好眼熟，他应该在哪里见过。
　　还没问出口，苏玥便笑着跟他介绍：“宋叔，这是我对象，乔景明，昨晚在这里照顾老太太一宿了。”
　　她的语气带了些心疼，乔景明宽慰般捏了捏她的掌心。
　　他十分上道，在见到宋国涛之后便礼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趴了一晚上，他浑身酸疼，站起来的一瞬间双腿和双手都短暂地麻木了一瞬，面上却没表现出不自然。
　　“叔。”
　　宋国涛诧异地望向乔景明：“丫头，你啥时候谈了个对象？”
　　苏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前两个月的事儿，没来得及告诉你。”
　　“原来如此……”宋国涛的目光反复游离在乔景明周身，见他个子高大，长得俊逸周正，心里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又见他衣服上绣着的小字，两眼一眯。
　　“小子在无线电厂上班？”
　　乔景明冲他微笑，礼貌回道：“嗯，在无线电一厂。”
　　“哦？一厂？”宋国涛打量他的目光不觉多待了几分探究：“哪个车间？”
　　苏玥看一眼乔景明，见他认真地回答道：“维修车间。”
　　“维修？”宋国涛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赞赏：“技术员，不错不错，是个能干的。”
　　技术员吃香，这工作配苏玥这丫头倒也合适。
　　宋国涛还想再问什么，病床上老太太醒了。
　　他忙弯下腰，殷切地把人半扶了起来，靠在白墙上。
　　老太太精神状态还行，就是刚醒过来人迷迷糊糊的，说话不怎么清楚。
　　宋国涛不嫌弃，笑眯眯地跟她聊着天，紧接着唠了好意会儿，眼见着快到上班时间了，才匆匆忙忙离开，说是下班后再来看她。
　　这边乔景明上班的时间也快到了。
　　苏玥现在知道乔景明的厂子到华侨商店压根不顺路，所以便没让他送自己。
　　将早上买的早餐塞进男人怀里，才把人推着出了病房：“赶紧上班去吧，小心全勤没了。”
　　“你不去？”乔景明咬下一口肉包，含糊不清问道。
　　“我请假一天，你赶紧上班去吧。”
　　“什么时候请的？”
　　“我路上碰到我同事了，让她帮忙请的。”
　　其实压根没碰到什么同事，苏玥打算等乔景明走后再抽时间去一趟商店请假，现在先把人哄走，毕竟他可是要拿全勤的人。
　　“好，那我先去上班，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来。”
　　“随便啦。”苏玥笑着冲他挥手：“你做的我都爱吃，快走吧，mua~”
　　趁着没人，垫脚在他唇上印下香甜的一吻，男人这才满足离开。
　　苏玥好笑，站在病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这才又回了病房开始给老太太喂饭。
　　一整天不去上班，苏玥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自从身份被揭穿后，她就不怎么喜欢在商店里待着了。
　　同事们打量她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杨兰和葛华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对她热情，再就是沈桃姐也没有以前那样对她好了，但也不能说她“势利眼”，在这个时代，其实她的做法也挺合情合理。
　　但合理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苏玥叹息，突然有点想要辞掉商店的工作，想去乔景明的厂子，这样的话两个人就能经常见面，工厂恋情，想想就很刺激呢。
　　……
　　老太太的病需要静卧床榻修养，苏玥中午回了躺家，这个点正好是乔景明下班的时间点，因为饭盒被她早上带到医院了，所以得重新送回来，才能给老太太带饭到医院。
　　乔景明上午去了躺乡下，带回来不少好货，这年头食物紧缺，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淘来，又是用了什么办法获得的。
　　苏玥没问，也不怎么感兴趣，反正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又有美食吃了。
　　做完饭后一刻也没等，两人拎着食盒往医院赶，只是没想到，路上碰到了乔景明的一个“老熟人”。
　　“景明哥！”
　　诶？谁在叫乔景明？
　　回头一瞧，一个穿花布衬衫的年轻姑娘和一个穿素色的确良的姑娘，手挽手朝他们走了过来。
　　两人梳着同样的麻花长辫，水光滑溜。
　　左边穿素色衣裳的女同志垫脚张望着，忽然挥手跟乔景明打招呼。
　　“景明哥！”
　　苏玥瞥了眼乔景明，又看看那女同志。
　　这俩人认识？
　　没等她细想，两个女同志手挽手兴冲冲跑上来，立在苏玥面前。
　　“景明哥。”素色麻花辫女同志咧开一嘴欢喜的笑，眼睛不怎么大，单眼皮，瘦瘦小小的，皮肤蜡黄，瞧着也还算健康的样子。
　　苏玥一漂亮的大活人站在旁边，两个女同志不可能没看见。
　　不仅看见了，还用一种格外警惕的眼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来。
　　几人离得近，越打量越心惊。
　　“景明哥，你这是……”苗素素眼睛虽是看向乔景明，余光却死死盯住苏玥。
　　两排牙齿咬得死紧，手心不住地渗出汗液，苏玥这个女人……漂亮地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乔景明后退半步，微蹙起眉：“有事？”
　　苗素素抿抿干涩的唇，“没，我这正要跟美鹃回家吃饭……”
　　说罢望向苏玥：“她……她……”
　　“没事就先走了。”
　　苗素素本想问苏玥是谁，只是刚道出两个字，乔景明竟直接转身走人，那个漂亮女同志也跟在他身侧走了，他们是一起的。
　　景明哥……
　　陈美鹃握住苗素素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素素，那女的谁啊，怎么跟乔景明在一块儿？”
　　苗素素咬唇眺望两人离开的地方，双目通红：“我……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也不会问了。
　　陈美鹃替朋友愤愤不平：“他妈不是都答应你家……你上次不是带了橘子去看他吗，怎么这样了？那天他怎么说的？”
　　提起橘子那天的事儿，苗素素不禁悲从中来，那样冰冷决然的他，她一点也不愿回忆。
　　那样冷然的嗓音平静无波地告诉她，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苗素素没个动静，陈美鹃不耐烦地晃晃她：“喂，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乔景明咋跟你说的啊，要不要跟你处对象？你不是经常去他家找他吗，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说话呀，嘿！你俩不会黄了吧？”
　　什么叫黄了，他俩压根就没开始过，最近几个月连着去他家找人好几次了，一次也没遇到过他，他压根就不爱在家里待！
　　苗素素浑身一个战栗，像有一桶冰水，从头浇灌到底。
　　“你别说了！”她转身疾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美鹃着急地跟上去，嘴里依旧戳她痛处：“哎呀怎么回事啊你倒是跟我说呀，那女的谁啊，长那么漂亮跟着乔景明，你就不担心吗？”
　　“烦死了你别说了行不行。”
　　“行行行，那你倒是说句话呀。”
　　“……”
　　*
　　远离苗素素和陈美鹃后，苏玥赶路的步子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那个女同志……”苏玥都还没说完，乔景明便迫不及待回答。
　　“邻居。”
　　噗——她差点笑出声。
　　苏玥抿唇，好不容易咽下笑，慢悠悠地来了句：“哦。”
　　她还没问，他怎么就答了。
　　这人也忒好笑。
　　意识到苏玥在偷笑，不知怎的，乔景明莫名有些焦躁，走路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慢点。”苏玥埋怨一句。
　　再快就跟不上了，这大长腿和她的短腿能比吗。
　　乔景明尴尬地轻咳一声，两人沉默地走着，冷不丁的，苏玥又扔下来一颗炸-弹。
　　“她喜欢你啊？”

61.第 61 章 · 
　　“咳, 我不喜欢她。”
　　苏玥似笑非笑望着自家男人：“哦，可是她喜欢你呀。”
　　“那又怎么？”乔景明一头雾水，不知道苏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却又怕她生气，所以眉梢染上几分微不足道的慌乱。
　　“不怎么, 就是觉得我才男朋友魅力还挺大嘛。”
　　不期然间对上某女戏谑的眼神, 乔景明才晓得自己这是被打趣了，下意识长舒口气，无奈捏上她的软颊。
　　“你呀。”
　　苏玥笑嘻嘻拍掉她的手, 故作感叹地来了句：“男朋友被人觊觎，想想还挺不爽的。”
　　乔景明低低一笑，捏了捏她的掌心，软乎乎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那跟我结婚吧, 那些莺莺燕燕就再也不敢上来招惹。”
　　“说什么呢。”苏玥以为他是玩笑话，倒也没当真。
　　“我是说真的。”他故作严肃道。
　　“什么真的假的。”苏玥挽上他的胳膊，转移话题：“晚上想吃糖醋排骨，多糖少醋！”
　　“……行。”
　　终是没再谈论起结婚的事，一路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
　　老太太住了三天院就被通知可以出院了,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苏玥被告知只用交付住院费, 而手术费已经被人交过了。
　　她下意识以为乔景明帮她付了，可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最后一问，果然不是他。
　　那么会是谁呢，帮忙交了手术费。
　　那天赶到医院的有她, 有高红斌、包文军，还有……对了！那个送老太太来医院的男老师！
　　把老太太送回家已经是五点半的傍晚, 乔景明在楼上做饭，苏玥下楼找男老师，得把费用还给人家。
　　小院里的老邻居们都知道男老师家，苏玥起先不知道老师家在走廊深处，问过后才晓得那户人家住的原来是他。
　　正值黄昏，苏玥来到楼梯后的走廊，虽只十来米之隔，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大不相同。
　　苏玥莫名就想到了城北那十来平的小窝棚，也是这样窄小，如此逼/仄。
　　拨开屋檐下晾衣绳上遮挡视线的旧衣服，终于找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木门此时大敞开着，一家四口正围坐在小桌边吃晚饭。
　　这是一个阴晦潮湿还背光的小房间，室内总面积不超过二十平米，却容纳了一家四口人。
　　灰暗的小灯下，浅淡的霉味充斥鼻腔，一张木条支棱起的小床，一只破碗柜，一只缺了盖的樟木箱，四周被横七竖八的铁钉钉牢，还有一张用碎砖块垫脚的瘸腿木桌。
　　再看周围环境，小屋四面墙壁都被火炉子熏地黢黑，床头柜的那面墙上更是乌七八糟一堆不知什么脏污糊上。
　　苏玥不忍卒视，心中顿升起一股同情的情绪。
　　“妈妈，我还饿，还想吃。”周家小女儿一手捧着没有油水的肚子，一手用筷子敲敲碗，可怜巴巴对妈妈说。
　　严慧摸摸女儿黯淡无光、如枯草的黄发：“不吃了，再吃这个月粮食不够了，早点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周聪聪遗憾地砸吧嘴，大女儿周燕燕早已懂事地收拾碗筷准备洗碗。
　　她拿了只木盆到外边井边压水，一出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苏玥，一时间怔楞在原地。
　　“姐姐，她是谁呀？”周聪聪拽了拽周燕燕的衣摆，她还没见过苏玥。
　　“邻居，你不认识。”周燕燕把碗筷放进木盆，想问苏玥来这里做什么，却又不太好意思开口问。
　　她看着苏玥身上漂亮的裙子，有点自卑了，甚至不敢开口跟她说话。
　　上次急匆匆去二楼找她，还是为了老婆婆的事，那时候心情急切，压根没好好打量过她。
　　现在一瞧，她就像个公主，像仙女，总之与她是不同的。
　　“邻居……”啥时候来的新邻居呀，她怎么好像没见过……
　　周聪聪好奇地扫视一圈苏玥，发现这个新邻居姐姐好漂亮，比红梅姐姐都好看！
　　周家小女儿前几天刚从奶奶家里回来，自然是不认识苏玥的。
　　两个小女孩穿着好了几个大布补丁的粗布衣裳，很难想象这样的穷苦人家会出现在省城。
　　然而也正是这样穷苦的人家，连饭都吃不饱了，居然肯给老太太付手术费……
　　心情忽然百味杂陈。
　　苏玥忽然在周聪聪面前蹲下，对着小姑娘柔柔一笑，而后从兜里抓了把水果糖。
　　“吃糖吗，给。”
　　周聪聪受宠若惊，看着苏玥手心躺着的两把糖，咻的回头看她姐。
　　“姐！”周聪聪吓到了，她不敢接苏玥的糖。
　　周燕燕正打算到外边压水洗碗，回头一瞧，苏玥捧着糖要给她妹妹。
　　这么大一把糖，把她也给吓住了，忙跑到房间门口：“妈！妈！”
　　“怎么了？”严慧正拿着抹布擦卓，不知道大女儿喊个啥。
　　“有……有人。”
　　“有人？谁啊。”没事谁会来他们这里。
　　严慧放下抹布出来，一瞧，是苏玥。
　　淡青色平棉外套，烟管裤，小白鞋，通身高贵优雅的气质俨然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她十分惹人注目，严慧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她就蹲在她小女儿面前，手里捧着一把糖果。
　　打量完毕，严慧局促地在肚子前的围裙上抹了把湿漉漉的手，迎上来。
　　周聪聪飞快地跑到严慧身后，抱住她的大腿，转动着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打量苏玥。周燕燕则端着木盆立在一旁好奇，想看看她来是要做什么。
　　苏玥站起身，笑着与她打招呼：“搬来这么久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呢，你好，我叫苏玥。。”
　　“你就是张老太的表孙女啊？”严慧狐疑地问道。
　　“对，是我。”
　　苏玥搬来的那段时间，周家一家人都走亲戚去了，回来的时候听说楼上来了位新邻居，住在二楼张莲花家。
　　严慧和丈夫没太在意，依旧保持早出晚归的作息，加上苏玥平时不爱来楼下逛，他们一家也不爱出门，几次热闹都没赶上，就没跟她碰上几回面，因此也不熟。
　　可今天人家自个儿找上门来了，只是不知道有啥事。
　　再次打量起这通身贵气的女人，严慧身体愈发局促地紧绷，她肩膀习惯性地微微耸起，手指交缠，脚趾抓地。
　　“你……你有啥事吗？”
　　苏玥捧着糖果，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前几天老太太不是摔跤住院了吗，手术费好像是周骆光垫付的，我来还钱。”
　　“哦，哦，是这个事……”严慧局促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垫钱的事她是知道的，为此还跟丈夫大吵了一架，没想到老太太一出院，人家就把钱送来了。
　　她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
　　苏玥笑着把糖果重新递到周聪聪面前，周聪聪像受了惊的兔子，怂怂地把脑袋埋进严慧的大腿处。
　　严慧眼色焦急，惶恐地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苏玥戳戳小孩的肩膀：“没事，拿着吧。”
　　感受到她的触碰，周聪聪探出脑袋，小手伸起来又放下去，最后看着她妈，用眼神询问。
　　这小孩家教不错，苏玥暗想，不像现在很多人家的小孩，要看见一捧糖果，上来就是一顿抢。
　　“不行不行，哪能要你的东西。”他们家虽然穷，可也没有拿人家东西的规矩，更何况这糖一看就很贵。
　　苏玥无奈，怎么送个糖都这么费工夫。
　　“没事儿的，我刚搬进来的那天给院儿里的所有人发了糖，不过那天你们好像不在，所以也没给你们。”苏玥拉起周聪聪的手，强硬地塞入手心。
　　“那天婆婆摔倒多亏了周先生，要不然指不定出问题。说起来我还得好好感谢你们，就别客气了，几颗糖而已。”
　　瞧瞧，人家说的什么？几颗糖而已。
　　要知道，就这么几颗金贵的糖果，可能就是一大家子人一天口粮的开销！
　　“谢谢你啊，真是谢谢你了。”
　　“没事儿，不客气 ，大家都是邻居嘛。”苏玥把早已准备好的钱掏出来递给她：“钱我给您了，到时候周先生回家你记得告诉他一声。”
　　“好好，我会告诉他的。”严慧激动地攥紧两块六，这个星期家里又能多买两斤粗粮了，女儿也终于能吃顿饱饭。
　　周聪聪捧着苏玥给的糖果看了好一会儿，她舍不得吃，轻轻用鼻尖嗅了嗅，浓郁的奶香顺着空气涌入鼻腔，好闻地快要起飞。
　　她小心翼翼剥开糖衣，缓缓将大白兔送进嘴里。
　　然而想象中的甜蜜滋味没有，手里瞬间空了。
　　“妈妈……”
　　严慧把周聪聪手心的糖果和被她撕开糖衣的糖果一并夺去了，转身去了门口放灶台的小木桌旁，抄起菜刀，一个电光火石间，水果糖成了两半。
　　一半被她扔进了小女儿嘴里，一半被扔进了大女儿嘴里。
　　两个小女孩被口腔内甜蜜的滋味刺激地眯起眼，这样半颗沾着葱蒜味儿的大白兔奶糖，成了姐妹俩整个春日最为深刻的记忆。
　　严慧不好意思地冲苏玥笑了笑。
　　看见这一幕，苏玥心里颇不是滋味，礼貌一笑后便转身离开。
　　身后是周聪聪细软的嗓音。
　　“妈妈，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姐姐还能再吃吗？”
　　“嗯……可以。”
　　“好耶！谢谢妈妈！”
　　……
　　回到楼上，掏出钥匙打开门，苏玥脑子里还浮现着楼下周家人的窘迫境遇，一进门就被客厅中央的两张漂亮而小巧的床头柜吸引了视线。
　　“给你打的家具，喜欢吗？”
　　乔景明从厨房里走出来，从后方拥上来环住苏玥的腰，附头在她耳际，柔声问道。
　　“喜欢……太喜欢了！”
　　她一直就缺张床头柜，这男人好细心，没想到小细节也注意到了，不过她还注意到一个关键词。
　　“你亲手打的？”
　　男人一口热气碰在她耳侧，酥酥麻麻地痒。
　　“嗯。”
　　“好……厉害。”苏玥激动地回头揽住男人的脖子，对上他的唇瓣献上一吻。
　　换来的自然是他更深切激烈的吻，仿佛要把她拆之入腹，那强劲的拥抱似是要二人从此再不分你我。
　　好在老太太在房间里休息，并没有出来看见这少儿不宜的一幕。
　　只是一吻完毕，乔景明猝不及防的话把苏玥心头热火浇了个战栗。
　　他哑然了嗓音，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苏玥，我们结婚吧。”

62.第 62 章 · 
　　苏玥的回答是下意识的, 甚至因为来得过□□猛，都没有经过脑子的思考。
　　她说：“不行！我不想。”
　　额……结果就是，成功把乔景明惹生气了。
　　现在这男人正窝在厨房里生闷气呢。
　　苏玥趴在门框观察他的神态, 见他绷着脸冷冰冰的样子，吐了吐舌头, 悄无声息地走至男人身后, 缓缓地俯下身，环住他微热的腰身。
　　“别生气嘛男朋友，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咱这不是半年都不到吗，真太快了。”
　　某男依旧自顾自做着手里活计，不肯理人。
　　苏玥瘪嘴嘟囔一句小气鬼，乔景明就跟没听见似地, 即使被她抱着不方便切菜，却也没让她走，只是沉默到令人发指。
　　她这下算是发现了，这男人生气起来不骂人也不打人，但爱装冷酷, 跟个小孩子似的，幼稚鬼别扭死了, 生个气还想让她看不出来。
　　想到这一茬，苏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唉，真是拿他没办法呢。
　　他做饭时不论再冷，总爱脱掉碍事的外套，今天里边只套了一件毛衣, 还是苏玥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针织羊毛衫，摸起来软绵绵的, 细腻的质感蹭上去就像蹭着猫咪软毛一样舒服。
　　按照往日的习惯，苏玥这么蹭了好一会儿，他应该无奈回过头按住她的脑袋把她亲走，可这次却没有。
　　她直起腰，打量他颀长的背影，那修长的双腿，窄瘦的腰身，以及被羊毛衫勾勒出来一道模糊的肌肉轮廓。
　　不禁深吸一口气，细嗅他身上清冽干燥的香气。
　　苏玥突然不说话，安静地抱着他。
　　乔景明只觉得后背逐渐发热，柔软的娇躯便蹭在他背上不走了。
　　其实这种动作很容易让他满足和安心，会让他觉得苏玥同他的心靠得很近，此时的他仿佛是苏玥唯一能够依靠的男人。
　　可她拒绝了自己的“求婚”，并且斩钉截铁地说出“不想结婚”这几个字。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今天他是真见识到一回了，他以为两个人如此亲密的关系，会很顺利就……大约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吧。
　　“你先出去，我要炒菜了，小心热油溅到你。”
　　“这么关心我呀？”苏玥歪头瞧他，只看见一条漂亮的下颌线：“那为什么不理我？”
　　乔景明敛下眉目，对她永远说不出一句重话：“乖，先出去，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不嘛不嘛。”苏玥知道这男人性子最轴，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心里指不定怎么落寞呢。
　　“那个……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是不想跟你……额，结婚，我就是单纯地觉得太快了，太快太快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被误会哦。”
　　“嗯，知道，先出去吧。”
　　听这语气就知道不可能不生气了，这个闷骚！
　　苏玥戳戳他的背：“你要炒什么菜啊，要不吃大杂烩好了，炖一锅，不放油的那种。”
　　顺便就可以多抱会儿他了，这个缺爱的幼稚男人。
　　乔景明本来不想听她的话，可不知为何，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期待的眼神，半个拒绝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最后几样菜最终还是变成了大杂烩，少油少盐的健康食品。
　　苏玥见自家男朋友即使生气了还是这么听话，心头一暖，垫脚往他侧脸亲了亲，吧唧一下，湿湿热热的。
　　她娇喃道：“男朋友真听话，我好喜欢你呀~”
　　乔景明眉间阴霾瞬时消灭一大半，没错，就是这么快，这么容易。
　　“苏玥。”
　　“嗯？”苏玥歪头等待他的下一句。
　　“不放油单是用水炖，可能没那么好吃。”
　　“哦。”苏玥无所谓耸耸肩：“没关系，你补偿我就好啦！”
　　分明是她说想吃炖菜，怎么又要他补偿。
　　果然是个小没良心的。
　　“怎么补偿？”
　　苏玥两眼放光，凑近他，二人之间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了一块儿。
　　“肉、偿。”
　　尾音在半空绕了个圈，很快便被男人附上来的火热双唇堵住，她纤细的腰肢也被他禁锢地死紧。
　　他像个不知餍足的鱼，大口大口在苏玥唇中寻找渴望已久的水，不全吞没，他不肯罢休。
　　“唔——”
　　苏玥被他激烈的动作吻得头昏眼花，身体瘫软成了一滩烂泥，无力攀附住他结实的小臂，被他的吻操纵地不知南北。
　　后背倏地顶上冰凉的门板，还没来得及体会那温度，充满男性味道的躯体就重重地迎了上来。
　　她被圈在门板和男人之间，男人半点空隙也不肯分给她。
　　苏玥在他怀里骄哼两声，乔景明那双微凉，还带着蔬菜清香的指尖，慢悠悠地划过她柔软的面颊，那抚触又酥又痒，挠地她愈发站不住脚。
　　好在身后有门板抵住身体，倒也不至于酸软了大腿滑下去。
　　苏玥不敢看他猩红而深沉的眼眸，仅仅是余光，就足以让她心惊胆颤。
　　生闷气的男人果然很可怕！
　　他粗糙的指腹频频流连在苏玥耳垂，缓缓摩挲着，像在把玩什么有意思的小珠子，爱不释手，揉到通红也不愿放开。
　　苏玥喘了口气，无力地拍开他的手，趁机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咬得狠了，留下一道显眼的痕迹。
　　“小狗。”他这样骂她。
　　苏玥又去咬他的侧脸，龇牙咧嘴显摆两排白得炫目的牙齿：“就小狗，就咬你！你过分死了，想让我窒息是吗？”
　　“不想让你窒息。”他眸光倏地变得温柔，能溺死人的那种，最后低沉了嗓音，缓缓摩挲她通红的耳垂道：“想让你嫁给我。”
　　“……”又来了。
　　“能换句话吗你？”
　　乔景明被她逗笑，垂头继续吻上她的唇。
　　香甜的味道他就是吻上三天三夜也不会腻，她怎么就这么好亲呢？
　　像毒药，吃要尝上一口，就再也戒不掉。
　　“苏玥。”
　　被他亲得迷糊间，乔景明充满磁性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她下意识回道：“嗯？”
　　“喜欢我吗？”
　　“嗯~”她毫不犹豫地回道。
　　乔景明的大掌像摸小狗一样抚摸在她发顶：“乖。”
　　随后又是一记深吻，吻完继续问：“想带你回家见见我妈，可以吗？”
　　苏玥只觉得自己嘴巴麻麻的，再亲几分钟就真坚持不住啦！
　　“嗯~”想也没想应道。
　　她的大脑在乔景明一个有一个的问题里逐渐丢失自我，最后迷迷糊糊间，只听得男人的套路再一次响起。
　　“那嫁给我，好吗？”
　　“嗯……嗯？”苏玥猛地清醒过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将他推开了：“你怎么又来了”
　　有完没完了这男人！
　　长久的深吻，饶是体力极好的乔景明，也免不得多喘息了几回。
　　他轻咳一声，咽了口水湿润干涩的喉咙，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眼底一片认真。
　　“我不是开玩笑，这个年头从我们处对象第一天就有过。”
　　其实从苏玥说想处对象开始，她嫁给他的那一幕就不自觉在脑海中浮现，只是拖到现在，他才有勇气讲出来。
　　前面不说也是因为怕苏玥说太快，只是没想到，两人都好这么久了，她还是觉得快。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才好了。
　　“为什么不愿意，可以告诉我吗？”他眉心中间皱了一点凹陷，嗓音却依旧温温柔柔，苏玥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了。
　　她眼神飘忽不定，想了老半天才如此回答：“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我就是觉得好快，这不是才恋爱没几个月吗。”
　　“已经四个月二十四天了。”他敛眉严肃道，语调深沉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海。
　　“妈呀，你记得这么清楚呢？”苏玥无奈扶额。
　　“嗯，每天都记着。”
　　男人长腿一迈，上前环住她的腰，听着耳边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深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除了安心，再也想不出别的词。
　　“早就想把你娶回家了。”
　　想让她当自己的媳妇儿，想回到家就能看见她，想每天晚上躺在身边的都是她，全是她，永远是她。
　　好想好想，就现在，半刻也等不下去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带她回家一趟，让弟弟妹妹们都见见她。
　　“可是……你不觉得才谈恋爱四个月就结婚，太快了吗？”
　　乔景明垂头亲吻她的发顶，像个虔诚的教徒在亲吻他最敬爱的神明。
　　“快吗？很多人见面第二天就结婚了。”
　　苏玥痒痒得瑟缩一下脖子：“额……那……那都是特殊情况吧哈哈。”
　　乔景明眸光流转在她面颊，眼底意味不明：“不特殊，大家都这样。”
　　“额……”苏玥有点无话可说，“我……我有点恐婚，咱俩再谈谈吧。”
　　能拖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毕竟自己也才刚满十八没多久吧，虽然说这年代十八可以领结婚证了，她还是觉得自己太小，就这么嫁给她了，人生好像都被束缚了一样。
　　男人长叹一声，清冷的神色有一丝龟裂。
　　好想把她揉进身体，再也不出来，那样的话，即使她不想跟自己结婚，那也没关系了。
　　“那你想谈多久？嗯？”
　　一声极低沉的尾音让苏玥颤得身体一阵酥麻，望着男人那如翻江倒海般汹涌的瑰丽神色，差一点，差一点就拜倒在他的男色下了！
　　被他抱着的感觉安心又温暖，她确实很想说“嫁给你吧”这四个字，可……究竟是什么阻挡了她的语言？
　　可能从内心深处就有些排斥“婚姻”吧。
　　“我想多谈段时间，不想这么快就买迈入婚姻的坟墓。”她已经开始胡诌借口了。
　　“什么坟墓？”乔景明表示听不太懂。
　　“额哈哈。”突然想起这个年代还没有婚姻就是坟墓的说法，于是苏玥讪讪一笑：“没有啦，我就乱说的，反正总而言之一句话，太快了，咱不急，再谈谈吧，我想好好享受美好的恋爱，怎么样？”
　　“好。”男人顺从地点点头，这下倒是不强迫她了。
　　苏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得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幽幽的嗓音：“那你说还要谈多久，我好算着些。”
　　苏玥傻眼：“不是，这也要算啊？我们就不能自然而然地一直谈下去……”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在开空头支票，苏玥及时止住，晃了晃他的胳膊：“这样吧，我先跟你回家，拜访你妈，然后见见你的弟弟妹妹们，然后再说谈婚论嫁的事儿，怎么样？”
　　苏玥是这样想的，乔景明他妈对自己第一印象不好，说不定不会那么快就同意自己儿子娶她，所以这婚事要是被她知道了，说不定还能缓一阵子，也就不再担心乔景明再说什么嫁给他的话。
　　她想得十分美好，所以退了一步，乔景明自然也不好强硬地继续往下逼问。
　　再给她一些时间吧，不过他不能等太久。
　　实在是……很想娶她。
　　“好。”
　　……
　　老太太身体完全恢复那天，苏玥跟着乔景明去拜访了他的家人，去之前特意在百货大楼买了些礼品。
　　给他母亲带了件羊毛衫，给弟弟妹妹们带了桃酥、水果糖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糕点。
　　本来也想买衣服给孩子们，但又怕带多会被金桂兰盯上，毕竟那女人的性格……
　　保守起见，还是不要在她面前太过高调的好。
　　乔景明家苏玥这是第一次来，上回本来差点就能到他家里，可惜在路口意外相遇。
　　也是像老太太家那样的杂院儿，一个院子里□□户，乔家在最中间，家里的布置跟这年头大部分人家一样，简单朴素，没什么奇特。
　　跟在乔景明身侧刚踏入乔家小院儿，便见五个高矮不一的孩子像沙丁鱼群一样朝她涌来。
　　“嫂子嫂子！我嫂子来了！”
　　面对叽叽喳喳齐刷刷的五张嘴，苏玥脑子有一瞬间是懵逼的。
　　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正要同他们打招呼，手里拎着的几包糕点就率先被最小的那个男孩子夺了过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惊呼，东西就从她手里消失了。
　　“这是什么好东西？”
　　“四磊！”最高个的少年厉声呵斥弟弟，从他手里抢过那包糕点：“几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了？抢什么。”
　　四磊委屈地瘪了嘴，望着自家二哥，随后反应过来，又怯怯地望了望自家大哥和刚上门来的大嫂。
　　“第一次看见嫂子，有点激动……”
　　“你那是看见嫂子激动吗，你分明就是……”二喜见状就要拆弟弟的台，被乔景山一个锐利的眼神吓得止住。
　　三秀弱弱地扯了扯二喜的衣角，示意她不要说话了。
　　二喜顿时噤了口，不再言语，心里却不悦地哼了哼，抬头开始打量起这个所谓的“嫂子”。
　　倒是要看看昨晚被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招待的未来“媳妇儿”是何方神圣，连她哥那样的木头人也能勾动。
　　不止是二喜，院子里所有人，包括除了乔家以外的邻居们，一水儿的目光落在了亭亭玉立的苏玥身上。
　　越瞧心越惊！
　　这漂漂亮亮气质非凡，穿着打扮还不一般，还跟乔景明靠得那样近的女同志莫非是……他对象？
　　有邻居上前询问，乔景明皆以礼相待，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他手落在苏玥纤细的肩上，大大方方地回答他们：“这是我对象，苏玥。”
　　说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然后一一又给苏玥介绍起邻居来。
　　苏玥皮笑肉不笑地一个一个喊过去，什么张婶，李叔，王大爷，那么多名号她压根记不住，不过只要像个机器人复述一便乔景明的话即可，难度不高。
　　她微笑着，因着过于精致的五官，使得众邻居们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了些不可置信，看向乔景明的眼神，也多半是“羡慕、嫉妒、怀疑”……嘴里也吵吵嚷嚷问他话。
　　什么“你对象也忒好看了吧！”、“啥时候谈的对象？”、“你妈知道不？”、“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哈！”……
　　乔景明只微笑以对，说有空再聊。
　　“你们好呀。”最后苏玥跟乔景明的弟弟妹妹打了个招呼，除了一脸傲娇的二喜，和调皮不谙事的四磊，他的二弟乔景山和妹妹三秀瞧着倒是性格蛮不错的人。
　　“嫂子好！”四个孩子齐声回她道。
　　簇拥着苏玥进了屋，房间门被乔景山合上，终于阻隔住了外头密密麻麻如雨针一般的注目。
　　“我妈出去了还没回来，嫂子你先坐。”乔景山看起来是几个弟弟妹妹里面最稳重最乖顺的一个，性格较为内敛，这一点倒是跟乔景明有那么一点相似。
　　不过乔景明其实也不算内敛，他只是沉默，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说废话，整个人看起来也就成了外界口中的“内敛，害羞”，实则他并不是什么容易害羞或是不好意思的男人。
　　除了恋爱之前在苏玥面前表现地容易羞涩些……但对她那是例外。
　　“谢谢。”看着乔景山甚至用衣袖帮她擦拭了一番板凳，苏玥对他的好感大幅度提升。
　　坐下后，又瞧见了抱胸站在桌前的二喜，稚嫩的小黄脸皱成了一团，有点像河里胀鼓起来的河豚。
　　乔景明这个妹妹……看起来不像善茬啊，不会遗传了金桂兰那种性格吧？
　　嘶——想想就可怕！
　　苏玥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再一一打量起他们的相貌，发现乔景明就是家里的一个另类，出类拔萃的一个，仿佛大家不是一个妈生的一样。
　　如果说乔景明是清晨最新鲜的一滴露水，那么他的弟弟妹妹们，只是水沟里毫不起眼的水珠。
　　从相貌上看，虽说普普通通算不得丑，可跟这大哥比起来，那真可谓“云泥之别”了。
　　果然基因这种事情最是玄乎。
　　苏玥胡乱想着，就听一四磊跃跃欲试指着乔景山手里的油纸包问苏玥。
　　“嫂子！这是给我们的吗？”
　　这时候乔景明正从房间里给她倒了杯热水出来，苏玥接过，抿了一小口，胃里暖洋洋的舒服。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一脸威严的望着自家弟弟妹妹们。
　　“四磊，昨天交代给你的事，全都忘记了？”
　　见到大哥，四磊立马就怂了，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道：“对不起大哥，我刚刚太激动了，因为嫂子好漂亮，所以我啥都忘记了。”
　　这小子，是个嘴甜的主儿，啥话都好意思往外倒，也不管是真的假的，只要能讨得了听的人高兴，那就完事。
　　如果以后能好好“培养”这张嘴，说不定还能靠嘴吃饭呢。
　　苏玥不禁多看了眼这小子，才发现他是家里长得最“圆润”的孩子，看来金桂兰的偏爱略有些重啊……
　　收回目光，两人同时又看向了二喜，乔景明刻意压下声音，作严肃状：“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不喜欢你未来嫂子？”
　　“我哪敢。”二喜不屑地哼了声，“哥哥喜欢的女同志，那铁定是最好的呗。”
　　“好好说话。”乔景明不悦地蹙眉。
　　二喜撇了撇嘴，不肯说话了。
　　乔景明平时也不太爱跟自家二妹说话，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容易呛声，干脆不要接触的好。
　　苏玥但笑不语，打量了一会儿二喜之后，发现她可能也不完全是她妈那种性格的人，或许只是年纪使然，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最是性格别扭的年龄，你让她干什么，她偏不干什么，就爱跟人对着干。
　　她第一回上门，二喜不喜欢自己倒也没什么奇怪。
　　毕竟她不是人民币，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喜欢，更何况这世上不是也还有人不喜欢钱的人吗？
　　……

63.第 63 章 · 
　　金桂兰迟迟未归家, 苏玥便只能跟乔景明的弟弟妹妹们坐在屋里无聊地等待，期间了解了些他们家的情况。
　　除了大哥乔景明，家里唯一能顶事的就是乔景山。
　　这不, 苏玥刚坐下没多久，他就从柜子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瓜子零嘴, 放到桌上让苏玥吃。
　　他不让弟弟妹妹们拿, 因为他们要是放开了吃，这些东西两分钟之内就可以全部消失，所以二喜三秀和四磊, 只能痴痴地趴在桌边流口水。
　　苏玥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人给了两块桃酥。
　　三个人捧着桃酥乐颠颠的，看向苏玥的目光不禁多带了几分赞赏，只是自家二哥那冷飕飕的眼神他们也没错过。
　　瑟缩了一下脖子, 吃得依旧欢快。
　　反正苏玥在这里，二哥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这就叫有恃无恐。
　　观察了一会儿乔家兄妹几个，苏玥不禁好奇。
　　“为什么你叫乔景明，而你弟弟叫四磊三秀二喜, 这些是大名还是小名？”她收回弟弟妹妹们身上的目光，回头问乔景明道。
　　乔景明弯了弯唇, 扫视一圈面前还算规矩的几人：“大名。”
　　“哇，你家也太偏心了，给你取名字倒是有意境，你弟怎么就这么随便？”
　　“因为大哥二哥的名字是爷爷取的，我们是妈妈取的！”四磊瓮声瓮气回她, 觑一眼乔景明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才又扯开嗓子道：“我妈没文化, 取不来好名字！”
　　话落，苏玥噗嗤笑出声，笑得泪花炸出。
　　哪有这么说自家老娘的，这四磊……当真是有些调皮。
　　然而苏玥的笑很快就凝固在了唇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金桂兰尖锐的嗓音大老远就从院儿门口传来。
　　“臭小子！你娘没文化，就你有文化！”
　　“哇呀！”四磊张牙舞爪地跑出房间，避免被她妈逮着一顿打。
　　金桂兰大手在半空象征性地挥舞了一下，倒也没跟他多计较，步履匆匆地拎着一篮子蔬菜走了进来。
　　苏玥刚从位置上起身准备开口跟她打招呼，便听她身后又是一阵嘀嘀咕咕的女音。
　　“哟喂，桂兰，这就是你说的在华侨商店上班的儿媳妇儿？”
　　“可不是！咋样，华侨商店上班的女同志，就是不一般吧。”
　　“是是是，太不一般了！”瞧瞧这通身无与伦比的气质，那简直比厂子里坐办公室的那些女干事还要耀眼！
　　“不过不应该叫儿媳妇，那得叫对象，这不是还没结婚呢嘛。”某大姐酸溜溜地提醒道。
　　金桂兰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嗐！迟早的事儿，行了，你们赶紧走吧，我得过去招待我儿媳妇了。”
　　妇女们调笑着逐渐走远，临走前视线频繁往苏玥这边回望，眼底的感叹溢得满满当当，也不知道金桂兰这泼妇走啥狗屎运了，居然得了个华侨商店售货员做儿媳妇！
　　苏玥悻悻一笑，唤道：“婶子好。”
　　“诶好好！”金桂兰满脸堆笑，唇角的弧度拉地老大，一直咧到耳根子后去了。
　　她把菜篮子放下来，三秀立马接过，哒哒哒跑出去放到了屋檐下的简易小厨房里。
　　二喜不情不愿地给她妈端了张小板凳，金桂兰顺势坐下，乔景山很快就给她递过来一杯温开水。
　　她一回来，全家伺候的这阵仗，看得苏玥目瞪口呆。
　　原来孩子生多了还有这功能？
　　嘶——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福消受”。
　　乔景明捏了捏苏玥微微发凉的指尖，示意她别紧张。
　　苏玥深呼吸，见金桂兰没想象中一进门就刁难她，身体确实慢慢放松了下来。
　　都说丑媳妇怕见公婆，她这漂亮媳妇也怕见婆婆啊！
　　尤其是她这婆婆早些年就“威名远扬”，是街坊邻居公认的，最难搞的女人之一。
　　你说，她能不紧张吗。
　　不过紧张也就代表她对乔景明的在意，如果不在意他，就不会在意他家人对自己的看法，自然不会在金桂兰面前紧张。
　　意识到这一点，苏玥一顿，握住乔景明的手甚至有些僵硬。
　　原来自己对他的喜欢，已经上升到这种程度了吗。
　　其实那时候对他说做对象的时候，只是有点觊觎他的美貌和厨艺来着……喜欢也有，但比起他，显然是少很多的。
　　果然，爱是慢慢“谈”出来的。
　　金桂兰一进来，嘴巴就没歇着，她对苏玥笑脸相迎，完全没了第一次见面的剑拔弩张状态。
　　温柔的模样简直无法跟苏玥想象中，以及杨秀玲描述里，那个泼妇联系在一块儿。
　　由此可见，这女人还挺“能屈能伸”。
　　“秀儿，跟你姐去弄饭，我跟你嫂子聊会儿天。”
　　“哦。”三秀乖乖地拉着自家二姐出门，二喜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不敢忤逆自家老娘，也不敢在大哥面前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只能咽下心中的不快，跟着三秀出了门。
　　这下屋里就只剩乔景明苏玥，和金桂兰乔景山了。
　　乔景山规规矩矩坐在三人身侧，安静地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木雕，四舍五入这里边就只有三个人。
　　金桂兰不停地打量苏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嘴角一直翘着，但那像打量商品的目光让苏玥不是很喜欢。
　　乔景明轻咳一声，嗓音微微透露些许不悦：“妈，老盯着人家看做什么。”
　　盯也就算了，好歹稍微遮掩一点，这么直白的目光，就是个铁人也禁不住看。
　　金桂兰这才反应过来，呵呵一笑开口跟她寒暄：“咱这儿环境比不得那老太太家，但你既然跟我大儿子处对象了，也是能接受的吧？”
　　苏玥微微一笑，客气回道：“不嫌弃。”
　　就算嫌弃又怎样，一个人的出身也改变不了，而且就算处对象了，这里的环境好与差也跟她没关系。
　　反正她又不住这里，再烂也无所谓。
　　金桂兰满意笑笑，咕噜咕噜往肚里又灌了两口水：“你现在在华侨商店上班，一个月工资多少哇？”
　　好家伙，苏玥初次以儿子对象的身份登门拜访，金桂兰居然连寒暄都懒得多两句，直接进入她想问的正题。
　　你要说这叫豪爽，苏玥表示只能表示惊愕和尴尬。
　　“跟乔景明差不多。”
　　“差不多？我听说华侨商店工资比厂里坐办公室的还高，你别不是蒙我哦！”金桂兰显然不信。
　　她愣住，尴尬地笑笑，求救般的目光投给了乔景明。
　　乔景明无奈叹气，哑然了嗓音道：“妈，你就不能找其他话说吗，非得问这种私密的事情？”
　　苏玥的真实工资要是被金桂兰听见，那还不得出门大肆炫耀和宣扬？这不符合人家商店的规矩。
　　“这叫啥私密哦，不就是问个工资。”金桂兰本性差点忍不住暴露，好在是及时维持住了那份体面。
　　她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咱第一回见面确实不好聊这种事儿。”
　　于是金桂兰换了个话题。
　　“那你家几口人，有几个兄弟姐妹？”这年头基本上不存在独生子女，所以金桂兰下意识以为苏玥家跟普通人家一样。
　　却听她如此答道：“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我母亲也已去世，就只我父亲还在。”
　　“啥？”金桂兰还没来得及为她独生女的身份惊讶，又听她说家里只剩一个爹。
　　“你没妈了？这倒是跟咱家一样，那你爸又是做啥的？是坐办公室的不？还是说在哪个厂子上班？”
　　苏玥就要回话，乔景明打断了两人：“妈，别说这个了，我让你买的肉带回来了吗？”
　　“带了带了。”金桂兰瞪他一眼，仿佛在责备他打断两个人说话。
　　就要再问什么，乔景明突然起身，苏玥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做饭不好吃，这顿还是我来。”他说完就往屋外走，顺便叫上了苏玥：“你帮我打下手吧。”
　　“好。”苏玥迫不及待追了上去，跟金桂兰在一起聊尴尬话题，她还不如去帮乔景明洗菜呢！
　　“哎！臭小子，你那么多弟弟妹妹是摆设啊，让他们帮你，苏玥留下来陪你妈唠唠嗑哇！”
　　回复她的，只是两具没有温度的背影。
　　……
　　苏玥的突然来到，让整个单调的小院“蓬荜生辉”，屋外聚集不少围观乔景明“漂亮对象”的邻居们。
　　当事人没出去给人当猴看，但二喜几个倒是出门替邻居们解答了不少问题，金桂兰后来也去了，派头摆得足，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华侨商店”四个字。
　　即使苏玥不在现场，但也能感觉到一股尴尬的气息不断从脚底板冒起来。
　　饭菜做好时，乔景明把门锁上，彻底阻隔那些扰人的视线，苏玥这才觉得自己能透过气。
　　想想如果跟他结婚了要住在这里的话，苏玥觉得还不如那把刀，杀了她。
　　晚上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本以为一大桌子好菜会让乔景明的几个饿狼弟弟妹妹们疯抢，实际上并没有。
　　也或许是因为乔景明提前“打点”过，所以他们还算乖巧，安安静静吃着碗里的饭，夹菜也比较斯文。
　　相对来说，倒是四磊那小子吃得豪放一些，金桂兰还要时不时给他夹点肉丝。
　　而二喜和三秀，基本上就只吃面前的两叠菜，放在对面苏玥面前的那碗肉，他们基本上没夹过
　　这年头，谁又能不爱吃肉呢，两个小丫头这么斯文不过是被提前教育过罢了。
　　苏玥默默叹了口气，抬手就要往三秀碗里夹肉，却被乔景明抢先一步，俩丫头一人一只鸭腿。
　　“谢谢大哥！”
　　“谢谢大哥！”
　　两人异口同声，看向乔景明的目光都染上些许雀跃的欢腾。
　　“哎哟，两个小丫头片子吃什么腿子，给你弟弟补身体算了。”
　　说完。金桂兰的恶魔爪子就要伸向隔壁三秀碗中。
　　三秀小手骤然绷紧，急得眼眶通红，就要哭出来。
　　苏玥忙阻止她的动作：“婶子！让三秀吃吧，小姑娘这个年纪也需要补身子，要不然以后长不高，瘦得跟木柴似地，身体容易跨，你看现在脸瘦得皮都挂不住了。”
　　说完想起金桂兰的性格，又补充一句：“以后找对象也不好找。”
　　金桂兰本来想要反驳她，可以听不好找对象，动作当即顿住。
　　思考了一会儿后，那双木筷子还真被她收了回来。
　　“说得有理儿。”金桂兰砸吧两下嘴，刨了口饭：“就是，找对象还是很重要的，小丫头片子啥事儿干不成，也就指望她找个好对象孝顺孝顺我这个操劳一辈子的妈！”
　　三秀和二喜对她的话表示嗤之以鼻，但见肉保住了，忙不迭一口含进嘴里，让鸭腿充分沾上自己的口水，谁也别想抢！
　　“要我说，这点你们都得跟你们大哥学学。”金桂兰说着说着，话题又引到乔景明身上。
　　她虽然笑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友善。
　　“你看你们大哥，多有本事！才几年就升七级工了，对象又找了个华侨商店售货员，那体面的。”她笑得合不拢嘴，占满油星子的手顺势在另外四个儿女脸上指了一通。
　　“可要听好了，你妈我不指望你们以后上班能比得上你们大哥，最起码找对象这事儿得比别人强，跟咱家一样条件的不要，咱挑人得往上头挑。呐，景山，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就得学你大哥，以后要是找个跟你嫂子一样体面的对象，你妈我也就放心了。”
　　“……妈，咱就是普通人，何必总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乔景山蹙眉，极度不赞同他妈的话。
　　他有自己的想法，不论是谈对象还是学业还是工作，他早有打算。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就是他妈的乱点江山。
　　唯一能被他当成指路灯照明的，就是他大哥乔景明。
　　他一直拿大哥当偶像，当黑暗中唯一一点光明仰望着。
　　然而谈对象这事儿，他还真没想把嫂子当成自己的未来风向标。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没有大哥优秀，没有大哥长得好看，像嫂子那样天仙一样的人，工作好人又美的女同志，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
　　他这人做事的第一要点，就是脚踏实地，不瞎想不该属于自己的，所以对他妈的话，他是真一点也不想听，一听就觉得烦躁无比，十分想逃离。
　　见乔景山如此不上道，金桂兰也来气了，筷子啪的一扔，张口就要开始数落二儿子。
　　“你小子，本来以为你跟你大哥一样闷声发大财，没想到还不如你大哥！你哥是假焖子，你是真焖子！”
　　“妈。”乔景明不悦地打断金桂兰，自家二弟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难看下来。
　　“不要总把你的思想灌在他们身上，如果我当初也听你的话，还能有今天吗？”
　　当初金桂兰非是不让考上高中的乔景明继续读书，非要让他去厂子里当学徒工。
　　那时候乔景明的父亲还没有去世，自然不可能顶替父亲当维修车间的技术员，要进去的话只能从最低的职位，且他们家也没什么关系，就算被硬塞进去，最大概率也就去烧个锅炉。
　　向来沉默顺从的乔景明愣是反抗了他妈，拿了爷爷死前偷偷塞给他的钱，交了学费就直接不管不顾地上学去了。
　　金桂兰气得不轻，后来是一分钱也不给他，什么午饭早饭也不给他留，觉得他饿着了就能休学回家进厂子给家里挣钱。
　　可乔景明这傲骨头，愣是自己交学费，自己解决伙食，就这么扛了两年，没人知道他的钱哪里来的，他瞒得死紧，金桂兰多方面打听和偷偷查询，就是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不给即使知道了也得纳闷，爷爷给他的钱再多也终归有限，学费加上伙食费也就足够支撑一年半载，可那时高中有两年，他是怎么边学习边挣工钱补贴生活，这谁也不知道。
　　后来只能说造化弄人，好端端的高考没了，他想要改变人生的“唯一”途径，就这么破灭。
　　最后父亲去世，他如了母亲的愿进厂工作，但由于有高中文凭，直接免试进入技术车间的骨干成员组，慢慢的也凭借出众的能力有了如今的地位。
　　所以，在有乔景明的“前车之鉴”，乔景山这高中也就能在大哥的帮助下，顺利读下去。
　　至于接下来的打算，他是不会听金桂兰的话，他会征求乔景明的意见，不论大哥说什么，他都会认真记在心里。
　　当然，乔景明也不会说废话，这点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眼见着屋里所有儿女们一个个地倒戈，唯一能给自己撑腰的四磊还只是个六岁的小不点，金桂兰嚣张的气焰彻底被掐灭。
　　她不悦地撇撇嘴，终是妥协了下来，但语气不怎么好。
　　“行行行，不说他们了，免得某些人不高兴。”她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挑破。
　　不过不聊乔景山了，现在金桂兰又把注意打到苏玥身上。
　　吃了会儿饭，等到气氛逐渐又开始融洽的时候，就见金桂兰笑眯了眼，火辣辣的目光扫视苏玥一通。
　　“苏玥啊，婶子问你个问题哈。”
　　她这一下子客气下来，倒是让苏玥懵住了。
　　挠挠头，看一眼自家对象，她才点头道：“你问。”
　　金桂兰呵呵一笑，凑近她：“你啥时候跟咱景明去扯证？”
　　咳咳咳——差点没被一口白饭噎死！
　　作者有话要说：
　　28号还有一万字，找个时间再更，不定时掉落吧，么么啾~

64.第 64 章 · 
　　“啊？”苏玥装糊涂：“婶子你说啥呢, 我跟景明不是才谈……谈……额，四个多月吗？”
　　虽然乔景明说过具体时间，但苏玥还真没记住, 也不知道那男人咋就这么变态，连零头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我不知道你们谈了多久, 不是老早就认识了吗？你俩怕是不止好四个月了吧？”她可是听说了, 她家景明给她买的缝纫机都是这个苏玥借的钱。
　　说明他俩早在好几年前就认识了，谁知道私底下偷偷摸摸谈了多久，才回来告诉她的呢。
　　她这儿子, 啥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啥事不爱往家里说，啥事都爱闷着, 藏着，她这当妈的，对乔景明的了解恐怕还没苏玥了解。
　　苏玥傻了眼，握住筷子的手一紧，抬头后, 就对上一双戏谑的笑。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看得她头皮发麻,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掉入了他的双重“陷阱”。
　　“扯……扯证……还、还早吧。”她只能尬笑地回答金桂兰。
　　金桂兰还不在意地挥挥手：“不早了，早点结婚我才能早点抱孙子！”
　　“……”感情这女人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还抱孙子呢，她压根就没考虑过现在就跟乔景明结婚啊！
　　更不用说给她生个小孙子……做梦呢不是。
　　关键是十八岁的身体怀孕，多亏损！
　　不成不成，亏本的买卖她可不做。
　　苏玥扶额, 这次来乔家真是失策。
　　本想让金桂兰制约一下乔景明，谁知反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饭后金桂兰拉着苏玥一通畅聊,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话，苏玥缄口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几个弟弟妹妹就坐在一旁吃零嘴，不亦乐乎。
　　本来乔景山和金桂兰不愿意让他们吃，这些个小东西平时没吃过什么好的，一有了就控制不住，这嘴馋得能吞下一头牛，还不给吃个精光才肯罢休。
　　可苏玥非说给他们吃，说这些东西买来就是特意给弟弟妹妹们的，今儿个她头一回上门拜访，大家吃得尽兴就成。
　　金桂兰还是不乐意把恁多好东西给孩子们“糟蹋”，但她要是再数落下去，大儿子就要对自己不满了。
　　不论哪个年代，这生产资料在谁手里，谁就有家里绝对的话语权和掌控权。
　　别看金桂兰性格强势又泼辣，实际如果乔景明想做的事儿，她是不敢拦的。
　　敢拦一个试试，这个月生活费你让你最宠的小儿子给吧。
　　所以说今天就是家里几个小毛孩的“狂欢之日”，因为有吃不完的桃酥，啃不完的点心，吃到最后甚至吃撑了！
　　太感动了简直，他们做梦也不敢这么做，有一天居然能吃糕点吃到撑！
　　煎熬的饭后热聊让苏玥逐渐没了耐心，抬手
　　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到了该洗漱休息的时间段。
　　她起身告辞，金桂兰忙让俩闺女把卧室收拾出来，说让她今晚跟俩小妮子一块儿睡。
　　可这人挤人的，苏玥心想，还不如回去睡自己的大床呢。
　　于是笑着婉拒：“不了，我认床，还是回去睡吧，反正也不远。”
　　“哎呀，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待会儿咯，多跟景明培养培养感情也好呢嘛，你不是说现在结婚太快了吗，这不多好的培养感情的时机哇。”
　　金桂兰不说还好，一说起这茬，苏玥更想走了，顺带有点生乔景明的气，这厮原来同意她来拜访他妈，打的居然是个鬼主意！
　　卑鄙！可恶！
　　“妈，我送她回去。”再不上来解围，苏玥娇凶的目光能把他瞪死。
　　“哎哟，不培养培养感情啦？”
　　乔景明嗓音夹杂了些许疲惫：“培养什么，都几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语毕，不容分说地牵上苏玥的手，把人带出了屋子。
　　里头正铺床的二喜三秀听到动静忙不迭跑出来，对着屋外大喊一声：“嫂子你走啦？不跟我们睡啦？”
　　说起来还有点舍不得苏玥走，毕竟今天的糕点糖果可全都是沾了她的光，她还替她俩说好话来着。
　　要知道，这家里就二喜和三秀地位最低，虽然乔景明不偏心，可也不爱管家里的事，偶尔提醒他们妈不要过于偏爱四磊，但事实上金桂兰想对她俩做啥，那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
　　你说归说，金桂兰做归做，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如果苏玥能留在这里，家里伙食都好不少。
　　“嗯，你们早点休息。”
　　“这就走了啊……”俩小丫头唉声叹气的把刚拿出来的干净被褥又重新塞回了木箱。
　　……
　　这边，一脱离金桂兰等人的视线，苏玥立马挣脱掉乔景明的禁锢，顾自往前迈，每一步都迈地极大，可男人的长腿也不是摆设，三两步就追上了人。
　　大掌握住她的柔夷爱不释手地捏了捏，苏玥不耐地甩开，但这男人就是个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她往前走一步，男人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迈一步，缠得死紧。
　　“乔景明，你是不是没告诉你妈我身份的事儿呢？”苏玥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问，语调阴沉沉的，颇有种审讯他的意思。
　　男人跟上来，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嗯……我还没说。”
　　苏玥扭动一下肩关节，不悦地皱眉：“什么嘛，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好吗，我就说你妈怎么对我这么热情，原来你压根就没把实情全部告诉她！要是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觉得她还能有这种态度对我吗？”
　　乔景明正要回话，苏玥气鼓鼓地又来了句：“我已经能想象到，如果我们结婚之后你妈才知道实情，我怕是得被她骂死！”
　　“不会的。”乔景明收拢掌心，边走边安慰般地摩挲她圆润的肩头，嗓音低沉：“结婚后我们不住家里。”
　　“那住那里？你们厂子难不成还要分给你新房？”
　　男人笑着点头：“我已经开始申请了，半年以内应该有机会。”
　　苏玥顺势瞠目，一拳锤在他胸口：“怎么回事，我还没同意嫁给你你怎么就申请了？”
　　“没关系，迟早的事。”乔景明握住她锤在胸口的小拳头，置于唇上亲了亲，无所谓道。
　　“那要是我们分手了呢，怎么用？”
　　“分手了我不还是要娶媳妇儿吗？房子怎么着也能用上。”
　　“你是说，娶我是娶，娶别人也是娶？”苏玥挑眉，男人已经嗅到了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危险气息。
　　本想改口，却又想到什么，弯唇一笑，道：“嗯。”
　　苏玥本以为他会否认，至少会哄哄她，比如这辈子就娶你一个，没想到他直接爽快地承认了！
　　一点情调也没有！
　　“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回答，她的眼眶一下就泛红了，鼻尖酸酸的开始胀痛，她觉得心口钝钝得疼，泪水便止不住地往外分泌。
　　好在夜晚的街道昏昏沉沉，她要是不发出声音，乔景明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水痕。
　　苏玥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往家赶，男人似乎不理解她怎么一下又生气了，疾步追上去，扣住她盈盈一握的手腕。
　　“怎么了？”
　　“放开我！”苏玥狠狠一甩，没甩开，气得嗓子都扯破了。
　　“苏玥。”乔景明低低唤她一声。
　　“放开！”嗓音已经染上几分哭腔。
　　他好像终于听出来她不对劲的情绪，握住她手腕的动作逐渐收紧，最后强硬地把人带入怀中。
　　男人垂眸在她发顶一个叹息，灼热的呼吸顺势压了下来，他无奈道：“看，你就是这么容易生气，每次只要一个不高兴了，就跟我耍小孩子脾气。”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我就耍脾气怎么了？你第一天知道我的性格吗？你后悔跟我处对象了是吗？”
　　苏玥一连串问题问得乔景明好笑又好气，温热的指尖剐蹭一下她气的涨红的鼻梁骨，这一刮更显酸涩，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坠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乔景明微微一愣，忙用柔软的指腹替她揩泪。
　　“怎么了，哭什么？变成小花猫了。”
　　苏玥用力拍开他的手：“变成乞丐也不用你管！”
　　臭男人！居然还想跟她分手娶别的女人，烦死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挣脱他的怀抱，再也不要见到他。
　　她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幼稚，但她的幼稚也只在他面前表现过，恋爱中的女人很容易犯这种毛病。
　　苏玥知道，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矫情，毕竟换谁听到男朋友说那样的话能不生气呢？
　　她自诩不是什么坚韧的女人，尤其是面对乔景明，他总能轻易击溃她的神经。
　　聪明如乔景明，其实哪里会不知道苏玥的生气点呢，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小细节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一切结果，早已在他掌控范围内。
　　微微一声叹息，他把人带到巷子里的无人角落，这里很黑，却是两人当前状况下最合适的环境。
　　黑暗中，男人略微粗糙的指腹剐蹭在她水迹斑斑的面颊，眼底流露的无奈她看不见，却能从他的语气里读到。
　　“苏玥，除了我，还有谁能包容你的脾气？”
　　苏玥以为他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冷哼一声：“没有你，有的是人。”
　　这世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舔狗，苏玥想找个乖顺的男朋友，有的是人。
　　但……她也很清楚，不是每个男人都是乔景明，这个男人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存在，没人能代替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苏玥的心更痛了，痛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不知道女人最膈应那种话吗。
　　“但你现在还没遇到不是？”乔景明把她的脑袋掰正，两人面对面，即使看不清对方的神态，那双瞳孔反射出来的细碎光，像星星一样耀眼。
　　他给她搓手，搓暖才停下来。
　　“看，我不过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就生气了，是在生什么气？”
　　苏玥嘤咛一声，把手从他掌心抽出，一句话不说，拼命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吃醋了？因为吃醋，所以生气。是不是一想到分手后我会找其他女人，然后结婚生小孩，心里难过吗？”
　　“走开！你好烦啊！”被戳中痛点，苏玥烦躁地拍开他杵在面前的脸：“不想看见你了！”
　　她转身就要跑，被男人眼疾手快欺身压在胸口，他宽阔的胸膛抵在她的背，嘴唇贴在她毛茸茸的耳廓，这下是半步也挪不开了。
　　“苏玥，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真的有一天分手了，你也还会有对象，有另一个男人陪伴在你身边，并不是只有我会找其他女人。”
　　“你别说了！好烦呀！”苏玥不想听这个，什么找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她才不要别的男人！
　　要是分手了，她谁也不找！就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怎么了！为什么非要再找一个！她一个人过是会死吗？
　　苏玥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乔景明为她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思想意识，实际是已经沿着乔景明铺设好的轨道一步一步走了。
　　“烦？为什么会烦？因为吃醋吗？”可男人低低一笑，低沉的嗓音磁性地让她止不住一个战栗，然后难免联想到那对薄唇亲吻在她唇上的触感。
　　火热而绵软，能让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软成一滩水。
　　“好好说话，别贴我耳朵……啊！”
　　刚说完，苏玥的耳垂就被某男的牙齿轻轻咬住，往外一拉，暧昧的气息逐渐裹挟在两人周身，萦绕着纠缠着，化不开。
　　“苏玥，你知道吗，只要我的脑海里一出现你会有离开我，而转向另一个男人的念头，我就控制不住我的妒火。”
　　“就像你现在这样，生气地谁也不想理……不过我的反应可能会很激烈，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有看到它的一天。”
　　现在的他就像狼群里为首的那只狼王，用那双精明的绿色眼睛死死盯住了她。
　　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苏玥好像突然懂了，原来他们两个的恋爱，几乎从一开始，就被他牢牢掌握在手心。
　　脑海里关于两个人从初遇，到相视、相知的画面，如走马观花一样闪过，苏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乔景明这个人的城府深不见底。
　　她以为他是个纯情小男人，没想到只是扮猪吃老虎。
　　“你……”
　　“嘘——”他的食指抵在苏玥微凉的唇上，示意她别出声。
　　他慢慢地让苏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所以我才迫切地，想要把你永远绑在我身边，那样，我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才会得以平息。”而这些，你都不知道。
　　凉风陡然间袭来，吹得苏玥狠狠一个战栗，露在外界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竖起小疙瘩。
　　“苏玥。”乔景明忽然俯下身，暧昧地舔舐她干燥的唇：“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一张证，而是你，一直是你，从来都只是你。”
　　轰的一声，苏玥脑海里炸出一道绚丽的烟花，纵使深处黑暗里，为什么还能看清面前那双如沼泽般危险的眼睛，发出凶狠而霸道的目光。
　　“还记得我以前问过你的话吗？”
　　他温柔的声音与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眸光不同，苏玥的神经正一点一点被他蚕食，于是怂了，低眉顺眼地回道：“……什么话？”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但你答不出来，含糊其辞，可我知道我喜欢你的哪里。我喜欢你的相貌，喜欢你的性格，喜欢你的娇嗔、你皱眉、你笑、你哭鼻子、甚至包括你生气的小模样……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有多么令我着迷。”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沿着她的下颌逐渐向上攀爬，滑过她通红的唇瓣，挺翘的鼻尖，冰凉的眉骨……
　　“所以我才提出结婚，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乔景明突然莫名其妙地一个苦笑出来：“事实证明，确实是我更喜欢你一些，对吗？”
　　语毕，苏玥眼神闪烁地别过头，不敢看他。
　　她的声音有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结巴：“胡说，我也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
　　“但这份喜欢，能坚持多久呢？”他的指尖还在向上攀爬，微微发凉的温度无端地有点像蛇在爬，引得她肌肤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她第一次知道，乔景明还可以有如此霸道又危险的一面。
　　他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你看，如果我不说结婚，你是不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其实……我可能比你还要了解你……”
　　“苏玥，我怕我们之间只是游戏一场，你的态度已经能够说明一切，可我只想要相伴一生。”
　　“跟我结婚的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有你。”
　　“你如果信我的话，不结婚也可以，只要，你保证，一辈子只能有我。”
　　苏玥瞳孔一缩，没想到他极具温柔的面容下，竟藏匿着这样的想法。
　　虽说爱情里忠诚很重要，但此时被他慢条斯理地说出来，就显得多了那么几分禁锢的味道。
　　苏玥感知危险的第六感很强，在意识到眼前男人越来越不对劲的时候，她一把推开人拔腿就跑。
　　乔景明确实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那小妮子已经跑出去老远。
　　吓到她了吗？
　　乔景明低低一笑，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追到了人。
　　他保持着与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等进了小院儿，上了二楼，脚步声眨眼就逼近了她。
　　直到屋门被打开。一个天旋地转，苏玥被那人从身后拦腰横抱了起来。
　　长腿熟练地往后一勾，房门自动落了锁。
　　他一步一步把人抱住进了房间，苏玥脚尖刚刚着地，就听得一声极轻的落锁声，她甚至来不及跑出去几步，某男已经欺身压了下来。
　　“唔——”
　　这个吻不似从前的缓慢轻柔，今天的乔景明是霸道的化身，这也是苏玥第一次感受到他包含许多种情绪的吻。
　　霸道、强势、危险、凶猛……他如野狼一样危险。
　　“苏玥……苏玥……”
　　这一吻实在是漫长，亲得苏玥头昏眼花不知今夕是何夕。
　　好不容易得了空隙能喘上口气，乔景明垂头在她脖子中央印上一个滚烫的吻，很轻，压迫力却前所未有的浓重。
　　“乔……啊、景明！”
　　他又一口咬在她耳垂，这里是她全身最为敏感的地方，乔景明在跟她第三次接吻的时候就发现了。
　　“嫁给我，好吗？”
　　“不、不要……” 纵使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她还是有骨气的拒绝了他。
　　听见她的回答，男人倒也没生气，只是低低笑了笑，那笑声多少蕴含了暴风雨来临前的翻江倒海。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晚上发

65.第 65 章 · 
　　迷迷糊糊间, 好像听见他又贴着她的耳廓问了句：“要一辈子在一起吗？”
　　“嗯……”苏玥喘气缓了会儿，大脑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而后在他期待的眸光中, 眨了眨眼。
　　“你今天废话很多诶。”语调气鼓鼓的，表情很傲娇。
　　“是吗？你嫌烦”
　　“倒也没有啦, 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乔景明低低一笑, 磁性的嗓音直接笑进她心底，“所以，要一辈子在一起吗？我每天都给你做饭, 接你上班，回家，带你出去玩，看电影……”
　　“停停停。”苏玥哭笑不得：“你说的这些, 难道其他男人做不到吗？”
　　虽然七十年代普遍男主外女主内，可对苏玥来说，这些都只是很普通的东西，没什么吸引力。
　　“那谁能有我这样的厨艺”他哑然失笑，看着她的眸光多了几分调戏谑, 一时间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额……”言之有理，堵得苏玥哑口无言, “那我就……找个厨师男朋友！嘿嘿。”
　　“真的”某男眼神刷的冒冷光了。
　　苏玥半点没感受到那股子危险气息，故作无所谓道：
　　“半真半假你自己猜吧……”她懒得伺候了。
　　“唔——”一句话把男人惹怒，惩罚一样地欺身压了下来。
　　随后，他的吻像山火一样爆发，苏玥眼前失了光明, 分明点着昏黄的灯，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鼻息间炽热而浓烈的，独属于他霸道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已经不像是吻了，反而像是野兽在进食美餐，苏玥妥妥的一只待宰猎物。
　　这种情况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以前乔景明情难自已倒也不会过于失控，像今天这样完全不顾及苏玥的情况还是第一回。
　　有种万年温玉被划开了一道裂口，里面幽深不见底的内核终于暴露了出来。
　　后来两人吻得难舍难分，以至于已经分不清是谁主动了。
　　发展到再后来，意外地成了你追我赶，谁也不甘落了下风。
　　最后的最后，苏玥后悔了，她就不该主动！不该抗拒不了荷尔蒙！不该抗拒不了美色！
　　她呼吸紊乱，累得眼睫毛都在颤抖。
　　然后就获得了乔景明一个奖励般的吻，印在侧脸。
　　“乖。”
　　“……”
　　男人抱着她的时候喜欢像小孩子一样蹭她的侧脸，幼稚得很。
　　歇了两三分钟后，某男恬不知耻的凑上来，：“苏玥……有点想……再……”
　　“再个P！你给我滚！”
　　回答他的，是某男低沉沙哑的一声笑。
　　“我爱你。”
　　“苏玥。”
　　……
　　两人第一次胡闹到大半夜，乔景明破天荒地没回家，而是在苏玥家卧室躺了一晚。
　　吃上豆腐的某男满足了，却又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用力抱紧他心爱的布娃娃以此安慰空旷的心，仿佛只有紧紧将她抱住，才能感知到她是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
　　可苏玥被他抱了一晚上，身体僵硬地仿佛不再是自己了，动一下，骨骼咔咔作响。
　　两人脑袋贴脑袋，他微凉的鼻尖贴在她的脸颊上，弄得人怪痒。
　　“别动，好困。”一晚上睡觉就没安生过，这大火炉她消瘦不起啊！
　　“乔景明，你先放开我呀，被你抱一个晚上我难受死了。”苏玥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这人也真够邪门，瞧着也不怎么清醒，手里的力气倒不小！
　　“嗯？”似乎是印证她的想法，乔景明看起来精神确实不怎么好，也没有正常时候的清醒状态，他说：“我也好难受。”
　　此难受非彼难受，混蛋！
　　“你有什么好难受的。”我看你倒是享受地很！
　　一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苏玥脑子就好像被一万根针戳在太阳穴，刺痛地很！一幕幕场景在脑海里回放，让她又羞又燥，恨不得立马把身上的男人扒下来，扔下楼！
　　“赶紧给我起来！别赖床！”臭男人丫还抱上瘾了，真的一巴掌糊过去，又怕打红这张俊脸。
　　啧，无奈又好气。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苏玥烦躁地静默好半晌，眯眼养精蓄锐了一番，直到有什么不同寻常拔地而起……她双颊瞬间爆红，差点暴走！
　　“乔景明大流！氓！走开！”她的头皮都要炸了！
　　轰——的一声巨响，某男被推下了床，苏玥气鼓鼓地拿了外衣爬起来，飞速翻箱倒柜寻了件干净的衣服挂上身，急匆匆地推门而出，鞋子也来不及-穿，直接转身进了卫生间。
　　乔景明最后一丝困意也被脊椎骨传来的钝痛打散。
　　揉几下酸胀的脑袋，隐约记得昨晚好像因为温香软玉在怀，所以兴奋地失眠到天微微亮才睡着。
　　哪知还没完全清醒，就被苏玥无情地推下了床。
　　叹息着，起来穿好外衣换好鞋，乔景明走出了苏玥的房间。
　　谁知这一出门，就跟老太太对上了眼，正好对了个正着！
　　被逮了个正着，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嗓音也不如往常那么清明：“咳——那个……我刚到，您想吃什么吗？”
　　老太太了解地点了点头，瞳孔虽略带浑浊的灰色，却有种能够洞察人心的力量，乔景明心中顿生尴尬。
　　她微微笑着，边用手比划：“馒头！吃白面馒头！”
　　乔景明立马点头应道：“我去做！”
　　……
　　今天早晨乔景明是偷偷摸摸出的院门，没走前面，走的是后门。
　　路上两人没说话，乔景明一点也没提昨天的事儿，也不问她要不要嫁给自己之类的话，两个人就像回到了半月前的状态，安安稳稳地进行恋爱。
　　自从昨晚乔景明的真实面貌被揭开，苏玥可不会认为这厮是个“老实人”，私底下其实蔫儿坏，指不定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如果她的想法被乔景明听见，倒是要笑话她一阵了。
　　其实只要苏玥一个不愿意的眼神，乔景明就拿她没辙了。饶是他有再多小计谋，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她手里。
　　乔景明不想强迫苏玥做她反感的事，当然了，昨晚床榻上那等子事不算他强迫，因为苏玥如果不想，他也是不会强迫她的。
　　想到昨晚她娇羞的，又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小表情，乔景明就觉得一阵好笑，心口涩涩地暖。
　　口是心非的小家伙，他有的是耐心等。
　　……
　　自从两人“挑破”关系后，最近几天乔景明一直在苏玥家待到大半夜才离开，期间做过许多“过分”的不可描述，不过也没进行到最后一步，这是关键。
　　但该占的便宜这厮一点也没放过！
　　可……苏玥想，自己居然有一点沉沦了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有受虐狂属性吗？
　　嘶——
　　“想什么呢？”躺在身边的男人猝不及防用拇指和食指捏在她软乎乎的侧脸，微微一个刺痛，她不耐地拍开他的大掌。
　　“别闹。”
　　乔景明低低一笑，把人揽得更紧，他的胸膛抵在她后背，这样的姿势显得他侵略感十足，好像这么一捞，就把全世界都捞进了怀里。
　　修长的指尖漫无目的地撩拨她的发梢，一下一下，轻松而惬意。
　　“这么多天了，想好了没？”
　　他的嗓音实在是低沉沙哑地很，一股子性感味道听得苏玥忍不住瑟缩脖子。
　　“急什么，这才几天啊，我得想个一年半载的。”
　　他又对着她的耳朵低低一笑，声音很性感，听得她又想跟他亲亲了。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啊！
　　“你别笑。”苏玥娇嗔地睨他一眼。
　　乔景明收拢了唇角的弧度，问她：“为什么？”
　　“就不能笑。”苏玥说不出理由，总不能说因为想亲你吧？
　　“为什么不能笑？”乔景明捏她脸，软软的手感极好：“霸道。”
　　苏玥反倒骄傲上了：“对啊，我就霸道，没有理由的霸道，以后只会更霸道，你真的想清楚要跟我结婚了吗？”
　　男人大掌用力揉几下她毛茸茸的脑袋，一言不发，但环在她腰上逐渐收紧的手足以说明一切。
　　唉，这男人……怎么就这么执拗。
　　不过……她居然开始有点乐在其中了。
　　“你还没见过我爸爸呢。”她说。
　　乔景明勾了勾唇：“我倒是想见。”
　　苏玉修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人物，从前是因为他身份地位高，一般人见不着；现在是因为身份地位过低，一般人也轻易见不着。
　　这人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与众不同的一生。
　　相顾无言了许久，才听乔景明开了口，一张嘴便让苏玥惊愕。
　　他说：“今年过年，我陪你去看他，好不好？”
　　“真的？！”苏玥挣脱出他的怀抱，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
　　乔景明好笑又无奈，重新把人抱紧：“骗你不成？”
　　苏玥这下倒是不反抗挣扎了，抱住他疯狂亲昵，把他单薄的衬衣撩得乱糟糟。
　　“爱你哟！”
　　这话狠狠取悦了乔景明，掌心细细抚慰在她发顶，他呼出口气，带着难以名状的惬意感。
　　“不喜欢口头爱，我想要……”他缓慢地把唇凑近她的耳廓，喷出的气体一团一团落在她皮肤上：“……你实际的爱。”
　　苏玥一头雾水眼神澄澈，压根没把话茬往那方面想。
　　“实际的……爱？”
　　那是什么……额……
　　看着男人不会好意的笑，她瞳孔放大瞬间了然。
　　“臭流！氓！”
　　果然男人不能开荤，一开始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好吗！即使是半开也不行！
　　她支撑起胳膊就要往外跑，某个大灰狼露出獠牙一口将小白兔咬进窝。
　　苏玥不知道这一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总之手腕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乔景明愧疚地帮她揉关节，但那双安慰她的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餍足样！
　　“再也不信男人嘴里的几分钟了！”
　　自从迷糊间许诺了那男人什么“一辈子在一起”，乔景明就蹬鼻子上脸，以前只会亲亲，连手都不敢乱放。
　　现在不仅要亲亲，还要吃豆腐，吃少了不行，多了就窃喜！
　　怎么会有这么精明的男人啊！
　　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撑不了几天了，还不就成为他的“瓮中之鳖”？
　　*
　　四月初，早熟的一批黄果兰开得正艳，乔景明中午来接苏玥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口袋里揣了三朵黄果兰。
　　一扑进他怀里，那馥郁的香味就源源不断地传入鼻腔，好闻地紧。
　　苏玥像小狗似地狠狠吸了吸，感叹道：“好香啊！巨香！是什么味道！”
　　乔景明献宝似地从兜里掏出那三朵白如雪的黄果兰，一只别在她耳后，一只插入她发丝中，一只被她捏在手心把玩。
　　“太好闻了这味道，我好喜欢！”
　　苏玥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黄果兰，花香好像比她闻过的什么月季、桂花，甚至比栀子花还香点！
　　“喜欢就好，上车吧。”
　　男人一个扫堂腿上了自行车，苏玥紧跟其后，欢喜地抱住他的腰，只听得清脆的叮铃铃响起，过路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家里的胭脂花也早在两个月前长大开花，到了现在，黑色的小种子已经在花蕊里躺着了。
　　乔景明又给她送来几盆空花盆，整个阳台种满了漂亮的胭脂花。
　　再等几个月，这一排的胭脂花将会盛开成一大片，再长久一些，花朵会沿着阳台绕出去，楼下的人也能看见这壮观的紫色花海。
　　饭后，苏玥发现家里粮票被造完了，钱倒是因为工资攒了不少，她打算下班后找个地方换点粮票肉票。
　　乔景明跟苏玥谈对象后，知道了她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有事出门一趟，具体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他很快就能知道，苏玥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
　　半个月后，雷鸣找他找到了家里，恰逢乔景明在小院儿里跟苏玥温存，也恰好苏玥最近几天来了例假，肚子不舒服，他特意待得久了些，帮她揉了揉肚子才回家。
　　没想到天都大黑了，雷鸣这小子还站在院门口等他。
　　见到人，忙迎上来。
　　“哟！乔哥，最近跟嫂子打得火热哈，这么晚才回家。”
　　乔景明对他突然的造访表示略微惊讶：“你怎么来了？没事做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乔景明带着人进了一条巷口。
　　“这不是有事找你嘛，结果你俩妹妹说你不在家，说你一下班就去对象家里了。”雷鸣打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咋的，这有个对象忘了兄弟，上回你走之前我不就说让你多来看看兄弟吗，这都好几个月了，也没见你登门拜访。”
　　说罢他啧了声：“真是用得着我的时候才来，用不着就把我丢屁股后头！”
　　乔景明好笑地锤他一记，递过去一只烟。
　　这烟是他基本上每天随身携带，并不是自己抽，而是给别人的。
　　这不，派上用场了。
　　“最近厂子里事多，下班后又忙着跟苏玥在一块儿，忘记你了。”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
　　好吧，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没事也不需要找雷鸣啊。
　　可雷鸣心里头不爽了，“你这人，就是见色忘义！兄弟我可一直记着你哈，谁知道你压根就没把我放心上！”
　　“你又不是我心上人，为什么要把你放心上？”
　　“……”言之有理，无法反驳。
　　雷鸣哼了声，乔景明唇角勾起一抹不轻不重的弧度。
　　“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得回去休息了。”
　　乔景明这样说，雷鸣也不再兜弯子，开门见山道：“以前一直让你考虑的那个事儿，考虑地咋样了？”
　　“还没考虑好。”
　　乔景明差点被他气吐血：“你是没考虑好还是压根没考虑过啊我滴哥！”
　　“考虑了，但没完全考虑。”
　　“……”
　　雷鸣疯狂抓头发：“我说你再考虑下去，我儿子都要生出来了！”
　　“你有对象？”乔景明挑眉戏谑道。
　　雷鸣翻了个白眼：“没呢，这不是打个比方吗！”
　　乔景明：“。”
　　“你老是拖，不给个准信，兄弟我等得着急啊！”
　　见他仍旧不为所动，雷鸣只能使出必杀技。
　　他先是装作突然想起的样子，再打量一番乔景明的神态，才慢悠悠地说道：“哦对了，差点忘记一个重要的事儿。你明天有事儿没？没事就跟我走一趟，去亲自瞧瞧，说不定就想干了。”
　　乔景明盯着他不说话，雷鸣啧了声：“去不去啊？”
　　“不去。”
　　嘿哟，有骨气。
　　“真不去？”他再问。
　　乔景明凉飕飕的眼神落在面上：“我跟你说废话？”
　　雷鸣知道，这家伙从来不爱说无意义的话。
　　于是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嘴里念念有词：“行，不去就算了，本来还想带你去看一漂亮妹子呢，唉算了算了。”
　　“漂亮妹子”四个字出口，那男人还是没反应。
　　雷鸣再添把火：“不过吧，那妹子长得……咋有点像……我嫂子啊哈哈哈。”
　　唰——雷鸣的衣领子眨眼间的工夫就被乔景明抓住，揪地死紧。
　　“你说什么？”
　　“！放开我！”雷鸣被突然上升的衣领嘞得喘不过气，疯狂在脑子里吐槽乔景明这个狗男人！
　　见状，乔景明很快将他放开，眼底逐渐变得焦躁的神色早已将他的内心暴露。
　　“苏玥？”他沉声问。
　　“你不是不去吗，还问啥？”雷鸣的气势一下子占了上风，哼了个调调，拍拍被他捏皱的衣领，转身作势要走人，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握住手臂。
　　“什么时候带我过去看看。 ”
　　雷鸣仰头，鼻孔朝天，傲娇极了，这下哪里还看得出来方才还略感卑微的那个他。
　　“不带。你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我多没面子？”
　　“……你带不带？”
　　“不……”对上一双冷幽幽的眼神，雷鸣冷不丁打个寒噤。
　　“……我欠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
　　0点还有一更~

66.第 66 章 · 
　　按照约定的地点和时间, 苏玥准时出现在了安定路一处院子背后，那里四方都被人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粮食交易完后, 一手交钱票，一手交货, 整个过程熟练地让人感叹……
　　“怎么样, 兄弟我没骗你吧？”
　　目送苏玥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范围，这边躲在暗处的乔景明身体有一瞬间的凝固。
　　“怎么认识的？他知道是你吗？”
　　雷鸣搔搔头，又摇头道：“当然不知道, 我都让张山那小子去的，我就躲后面呢，没让她看见我的脸，毕竟熟人是不？”
　　对视乔景明似笑非笑的视线, 雷鸣心肝儿抖：“所以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吗！”
　　“你确定……第一时间？”他表情阴恻恻的，瞧着怪渗人。
　　雷鸣嘿嘿一笑：“就隔了半个月嘛，不久不久！”
　　说完胳膊肘搁在乔景明肩上，得亏两个人身高差不多，要不然还真搁不上去。
　　“哎乔哥, 咱嫂子这什么来头？你是不知道，她手里头老多细粮, 本来每个月给咱换一次钱票，然后刚刚又说下个月想每个星期都来换，你说这么频繁，那她那些东西，都是哪里搞到的？”
　　“你说他不认识你, 那她怎么跟你们搭伙了？”乔景明反问。
　　“这个嘛……说来就巧了。”
　　雷鸣本来还想卖几下关子，却又禁不住乔景明那审视的目光, 暗骂一句这人眼刀锐利，还是一股脑解释了清楚。
　　“上个月我表弟过生，我去我老姑家吃了顿饭，正好去的时候我表姑被她拉着偷偷摸摸在巷子里交易，我就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虽然她乔装打扮过，但我能肯定，那就是她！”
　　毕竟嫂子的颜值太高，只要瞧上一回真容，谁能忘记啊。
　　“后来嘛，事情就简单了，我偷偷摸摸跟上去想证明一下我没看错，本来以为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她逮了个正着。好在那天我是干完一票急急忙忙上我姑家，你也知道，我平时都打扮地很……她没认出来，逼问我为什么跟踪他。我想了想，就说我跟她是同行，问她手里还有没有粮食，我想倒卖。”
　　“这不碰到还好，我才知道原来我嫂子这人胆子忒大，我说要合作，她就说可以，不过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跟她合作。”
　　“嘿！我一听，就觉得嫂子这人不一般，她也不怕我这高个子壮汉，居然敢跟我去仓库！”
　　说到这里，乔景明脸色顿变，霎时黑了一片。
　　雷鸣咽下口唾沫，暗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才又继续道：“后来他见我是真‘倒爷’，就同意了合作，然后咱俩就商量着每半个月交易一次，然后刚才张山不是过来说吗，嫂子突然想每周交易一次，你说，她最近是不是很缺钱呢？”
　　话落，乔景明垂在身侧的手一顿，眸色暗了几个度，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最近苏玥的表现和往常一样，并无异样，要说缺钱……她从来就没缺过这东西，花钱花票都大手大脚，但确实没见她对这种东西发过愁。
　　有时候他见苏玥大手大脚，怕她花光了工资，想给她些钱票来着，她分文不收，说自己没有他想象中拮据，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没多想，尊重她的意愿，只是买菜的时候经常会多给她带些小零嘴。
　　如果不是雷鸣这一茬，他还真不知道，苏玥富足的钱票都是这么得来的。
　　不过……最近苏玥往邮局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会不会是因为寄了很多钱票到边疆，所以……
　　想到这里，一切又似乎能说得通了。
　　唯一不解的一点是，苏玥缺钱缺票，那么那些粮食都是哪里来的？
　　这一点就很值得深思了。
　　……
　　经过苏玥换粮食这一茬，乔景明顺利答应了雷鸣求了他好几年的事儿。
　　也就是加入他们的行列，成为“倒爷”的其中一员。
　　倒也不是“全职倒爷”，只是业余时间来个兼职罢了。
　　也不是去外头抛头露面的人员，只是在仓库里整理库存，整理数据之类的“文职”。
　　跟雷鸣同伙做这生意的还有三个男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乔景明也都认识，只不过他们都只小学毕业，大字不识几个。
　　要让他们出去跑腿干事还成，但要让他们对着本子记录什么钱啊，票啊，一大堆粮食，他们的脑子就转不过来。
　　所以雷鸣就把注意打在了乔景明身上，想让他来帮忙记记账，做做数据，顺便给他们规划规划，让这生意进一步壮大。
　　但苦于这厮软硬不吃，只待在厂子里琢磨他的工作，即使他们这些“倒爷”们每个月赚的工钱比他上半年班还多，他也不为所动。
　　轴得很！雷鸣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关键是这种事情必须找信得过的人，毕竟事关重大，就他们这大批量的，被抓住不是枪毙就是发配边疆改造。
　　所以说，真不敢轻易找个人来帮忙。
　　乔景明足够聪明，也是信得过的好兄弟，好在今天嫂子帮了大忙，他同意了！
　　雷鸣乐呵呵地吆喝众小弟带乔景明去参观参观他们的仓库。
　　位置十分偏僻和简陋，是他们一个成员的家，现在成了仓库，因为这里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各方面都附和当仓库的条件，也就征用了，现在他人搬到了张山家。
　　防盗锁被打开来，引入眼帘的，首先就是堆叠地满满当当的粮食果蔬，以及烟酒布料，肉食更是专门用一块空地摆放在最阴凉的地方。
　　饶是乔景明早有准备，这下也不禁看愣了去。
　　“你们规模做这么大了”危险程度比他想象中大好几倍。
　　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看来最近几年没少赚，居然扩张到了如此地步。
　　果不其然那句话，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贪心的人有贪心的危险，但利益也无比巨大。
　　马克思有句话说得好：“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资本就敢于冒绞首的危险；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虽然叙述的是“资本家”，但用到雷鸣身上，也是那么回事。
　　“咋样，不错吧，兄弟我早让你来跟我干，你非不肯，啧，眼红了吧。”雷鸣得意地哼了声，手肘戳了戳乔景明的背，随后搭上他的肩。
　　“你脑子好使，要是早来帮我，说不定还能赚更多，顿顿吃肉那都是小事，什么电视机电冰箱，我统统都能给你弄到手！”
　　雷鸣大言不惭，胆子也是真不小。
　　乔景明眉心紧皱，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只吐出一句叮嘱的话：“别贪，这种事情，最忌讳贪多。”
　　语毕，雷鸣愣了愣，眼神闪烁，手从他的肩膀拿下来，轻咳一声，
　　“乔哥说的是，所以这不是请你过来当军师了嘛，来，给咱分析分析往后的路线，我知道，你懂得多，可别跟我谦虚哈。”
　　乔景明只冷淡地撇他一眼，逛了圈仓库，开始在脑海里编辑制定一套适合他们的计划。
　　有些事情，他不做，不代表无欲无求，只是他志不在此。
　　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任何事情不是一句对错就能代表。
　　乔景明帮雷鸣，不仅仅是为了他许诺的“高价”，更重要的还是一个“义”字。
　　……
　　一周后，又到了换粮食的时间，乔景明乔装打扮了一番，要求代替张山去跟苏玥换粮。
　　雷鸣觉得这俩谈对象这么久了，不至于站到跟前都认不出来，有点不同意。
　　嫂子那些货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万一被乔景明这么一打搅，以后不肯来了咋办？
　　可乔景明做了的决定，谁又能说不。
　　最后到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雷鸣跟他一块儿过去。
　　苏玥早早的就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等候在角落，远远的就见到两个男人走了过来，胸口口袋里插了各自插了一只银杏树的嫩叶，这时候苏玥就晓得了，买家到了。
　　她笑着迎上去，顺势环顾一圈四周，敏锐警惕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行家。
　　雷鸣指着乔景明对她说：“这个是咱新来的成员，以后你跟他换就行了。”
　　“哦。”苏玥仰头，好奇地打量一番乔景明的脸，那男人脸上戴了只黑色布罩，脑袋也有一顶薄毡帽盖着，全身除了眼睛，一块肌肤也没露出来。
　　就连手上……也是一副灰色棉布手套。
　　但……怎么觉得越看越眼熟？
　　苏玥正要仔细打量他，就听雷鸣出了声：“东西给他吧。”
　　苏玥反应过来似乎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太礼貌，忙笑了笑，把头巾往下拉了拉，又将东西递了过去。
　　乔景明很快接过，两人之间的接触不到两秒。
　　他从背后掏出一杆秤，称了称，称好后给隔壁雷鸣看了眼，雷鸣便笑呵呵地说：“一共是四十六斤，你秤过了吗？”
　　“嗯对，是四十六斤。”苏玥笑着点头。
　　话音刚落，乔景明立即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递给了他。
　　苏玥接过，温温柔柔的道了句谢。
　　乔景明全程一句话不说，苏玥好奇的目光再次流转在他身上。
　　“新来的员工是哑巴吗？”虽然这么问不太好，但好奇心驱使她还是问了出来。
　　这男人生得高大又沉默寡言，唯一露出来的眼睛还那么好看，她不禁想到了自家那位颜值犯规的男人……话说天底下有那么相似的一对眼睛吗？
　　哦，对了，身高好像也……
　　雷鸣再次打断她的思考，笑呵呵的：“对他是哑巴。”
　　于是乔景明成功收获了来自苏玥的同情目光。
　　“啊……不好意思，冒昧了。”
　　乔景明下意识笑了笑，嘴刚一咧，才发现脸上被黑色布罩盖着，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等到苏玥走后，乔景明阴恻恻的声音响彻在雷鸣耳际。
　　“我是哑巴”
　　雷鸣无辜耸耸肩，眼尾的笑憋不住：“……你不说话，我只能这么解释咯！”
　　唯一一次被雷鸣占便宜，还无法反驳。
　　有点……憋屈。
　　把那一袋子细粮扔给雷鸣，乔景明彻底当了甩手掌柜，疾步往仓库的方向走。
　　雷鸣就在他身后笑：“乔哥，不至于吧，不就被我占一次便宜，这就落荒而逃啦？”
　　他难得说出个成语，还是这么让乔景明无语的词，
　　真！不想搭理他……

67.第 67 章 · 
　　乔景明一共去换了三次粮食, 每一次都是因为苏玥。
　　不得不说那女人胆子真的比天大，不过有点让他不爽的是，三次下来, 她居然一次也没发现乔装打扮的是她的亲亲对象。
　　直到最后一次，也就是四月底的最后一周, 几人在老地方相见, 乔景明没戴帽子，只一只口罩罩着脸，衣服也是经常穿的那件, 苏玥几乎是在他刚出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
　　“他怎么了？”雷鸣好笑地看着苏玥，眼神流露出若有似无的揶揄，不过苏玥没注意到, 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乔景明身上。
　　苏玥手指微微有些发颤，望着眼前男人高大熟悉的身体，还有那双她每次都觉得跟自家男人相似到令人发指的眼睛……他今天没戴帽子，略显卷翘的发丝向上翘起几缕，耳朵端比正常人要尖一些……
　　那些特征, 无一不彰显一个惊悚的结果
　　“他……他长得有点像……像……”
　　“像什么？”还是雷鸣戏谑的笑，真相就要脱口而出了。
　　“他真的是哑巴吗？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我对象。”
　　话落, 雷鸣爆发出一道惊人的笑声，整条清冷的小巷子居然隐约还能听见回声。
　　他先把口罩和帽子摘下，苏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眼熟地很。
　　思索良久，她恍然大悟，指着雷鸣瞠目结舌：“是！”
　　再接着, 不过两秒钟的时间，乔景明也把口罩摘了下来, 露出那张俊逸非凡的脸。
　　苏玥哭笑不得，这不是自家对象又是谁？所以说她前几次的感觉压根没错？
　　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欲哭无泪。
　　……
　　苏玥被雷鸣带到了他们的仓库里，虽然早知道他是干这行很多年的倒爷，然而真正看见他们堆积货物的仓库后，还是免不得诧异。
　　“太强了，”
　　“别强了，说吧，怎么回事？”乔景明拉过自家对象，两人面对面，他用那双利刃般的眼神注视她，盯得苏玥头皮发麻，差一点就要全部交代了。
　　诶不对，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交代啥？
　　“哎哟，就是那么回事嘛……”苏玥挽住男人的胳膊撒娇，“就是缺钱，然后才来换粮票的……也知道，我花钱大手大脚，上周那双小皮鞋足足花了我二十五！生活费没了，我总不能吃土吧？”
　　苏玥总是这样，再没理的事儿也能被她这张小嘴说成合理的，乔景明无奈地点点她圆润的额头。
　　表情虽然比平常严肃，眼底对她展露的，却是满满当当的温柔，那温柔如水，仿佛能溺化人。
　　“呀，没钱了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么不愿意花对象的钱？”
　　苏玥摇头，刻意娇软起嗓音：“不是啦，我是想着赚钱那么辛苦，我自己也不是没地方弄钱，所以就……”
　　乔景明指尖捏紧她脸颊的软肉：“可这么危险，要是被抓走了，怎么办？”
　　苏玥忙否认：“不会的，我跑得可快了。”
　　“再快能有自行车快？”有些公安是骑自行车来抓人的，就苏玥这小身板，能跑得过才有鬼。
　　“我可谨慎了，这不是换了快一年也没事儿嘛……”
　　“那都算运气，可运气用光了怎么办？”乔景明不赞同地睨她一眼。
　　苏玥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俏皮又有点小愧疚的模样，别提多可爱。
　　“哎呀，哪有那么多怎么办，这不是没事儿嘛~景明哥哥~别跟我计较~”
　　“停停停！打住！”看了老半晌戏的雷鸣额上青筋突突跳：“我带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
　　虐狗是怎么回事！不带这么玩的哈！
　　某女挽着自家对象笑得乐呵呵，丝毫不见方才略显慌乱的神态，不过几句话就将眼前的局势挽转。
　　这也就是所谓的有恃无恐吧，知道乔景明只是象征性地拷问一番，并不会真正凶她。
　　“那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这点苏玥还真不知道，难不成想让她看看仓库存货，然后眼红眼红？
　　笑话，她的超市空间可比这破旧地方好太多，眼红什么的不存在。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乔景明不是在厂里上班吗？私底下为什么又跟这个雷鸣搞投机倒把？
　　“说吧，怎么回事？”苏玥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双臂环胸质问他道：“怎么会跟他一起投机倒把？”
　　她眼神锐利，仔细瞧颇有种乔景明身上的威严，看来两个人一旦恋爱久了，很多时候也会染上对方的习性。
　　乔景明好笑地揉乱她的发顶，被她轻轻避开，小眼神还挺犀利，像只伸着利爪的小猫，好像他不说，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就是看见的这样，别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在讨论的事，的那些粮食都是哪里来的？”
　　苏玥傲娇地哼了声，别过脑袋不看他：“不告诉，我自己弄来的，不是偷也不是抢，总之就很神秘。”
　　男人好笑：“哦？这么神秘，连我都不能告诉？”
　　苏玥又一个哼哼：“当然。而且，如果带我来这里是想劝我别再干的话，抱歉，我做不到。我每个月除了自己的开支，还得给我爸寄钱和物资，不卖粮食就没钱没票，所以这件事不用再说了。”她是不会收手的。
　　虽然作为对象关心自己是应该的，但如果乔景明无法接受她这一点，那她也没办法，要不分手，要不就接受。
　　不过以两个人如今这么深厚的感情，不可能说分就分。
　　如果要分，说起来苏玥还真挺舍不得的呢，以后往哪再找这么好的对象。
　　这边苏玥思维发散到外太空，那边乔景明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
　　他后来居然还真没继续追问。
　　叹口气，他看向雷鸣，雷鸣接受到他投来的目光后，忙交代正题。
　　“是这样的嫂子，既然不肯告诉我们细粮的来历，咱也不逼问，就是吧……这事儿也确实危险，哪里能再让继续干。”
　　“所以？”苏玥快速思考一番，好像有点猜到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雷鸣搔搔头，爽利一笑：“以后就别来换了，都给景明，反正他现在弃明投暗了，这不是顺道的事儿吗，还安全。”
　　“哦~这样啊……”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有一点她很好奇。
　　于是凑近某男，压低了嗓音质问他：“哎，搞什么呢？我还以为要劝我以后别再干，没想到居然要当我的帮手？”
　　男人冲她勾了勾唇，眼波平静：“嗯，我想了想，与其让涉险，不如帮算了。”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严厉一点，让我以后都不能再去了吗？”
　　他笑了笑，随即叹息出声：“我还不了解？这时候倒是答应地好好的，转过身又背着我去其他地方换，那不是更危险？”
　　雷鸣好歹干这个好多年了，熟门熟路的，换了别人，安全性不一定有他高。
　　苏玥嘿嘿一笑：“还真了解我哈。”
　　乔景明揉捏两下额头：“恋爱总不能白谈。”
　　随后趁苏玥傻笑的间隙，一吻落在她唇角：“怎么样？”
　　雷鸣哀嚎一声忙捂住眼睛，只是指缝间的缝隙略微大了点……
　　这个吻虽然轻，但实在是太有荷尔蒙气息了，亲得苏玥晕乎乎的。
　　“什么怎么样？”
　　乔景明揽住她的腰肢，低哑了嗓音道：“以后别去了，我去。”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苏玥悠悠的，带着些欢快而轻松的声音。
　　“好呀~”
　　没道理拒绝自家对象，反正……他已经被雷鸣拖下黑水了！
　　*
　　五月份开始，苏玥不用再自己涉险换粮食，乔景明去仓库的时候会帮她顺路带粮食去，然后再见面，她手里就会多出好几十块钱，还有不少票。
　　由于安全性增加，苏玥给出去的也不止面粉，现在多加了些大米、坚果、绿豆、红豆……等一系列副食。
　　起初乔景明和雷鸣还诧异地不行，但秉承着尊重苏玥想要保密的原则，终是没问出口。即使有时候苏玥和乔景明亲热，情到头上，竟也没寻机问她。
　　这一点让苏玥十分满意，男朋友情商很高嘛……
　　粮食卖多了，钱票自然也逐渐多了起来。
　　只是自从有乔景明这个“后门”之后，苏玥得到的钱和票比她自己兑换的时候，多了起码一倍。
　　苏玥好笑，他这算以公谋私吗？
　　谁知男人这样回答：“雷鸣做这个本来就赚了很多差价，就算再给开两倍，他也不亏。”
　　“好哇，就是以公谋私，我要告诉雷鸣！还是不是他兄弟了？出卖兄弟！”
　　苏玥打趣他，嗷呜一声就把人扑进了床上，对着他滚烫的脖颈又啃又咬。
　　两人嘻嘻哈哈地大脑一通，最后又滚作一团。
　　唤醒他们的，是苏玥空空如也咕咕叫的肚子，叫的整个房间都有回响。
　　她扯开嗓音以此掩饰内心的尴尬：“饿死了，煮饭公！做饭去啦！”
　　哪知乔景明十分上道，附和她来了句：“遵命，大人！”
　　噗嗤——苏玥猛地笑出声。
　　自家对象真是被她“驯服”地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有意思。
　　……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巨忙，无法日更，打算接下来存稿，差不多也快完结了，等码完结局全部一起放出来！

68.第 68 章 · 
　　75年年中, 乔景明所在的无线电厂下发一个重要文件，每个厂区均获得一个工农兵大学生推荐位，可以由各个厂区决定, 举荐一位优秀员工，去隔壁海市上大学。
　　此消息一出, 人群里瞬间哗然。
　　热烈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下班, 苏玥坐在乔景明后座，歪头看他。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见女朋友锐眼察觉到小细节，乔景明笑了笑, 也不瞒着她：“上午领导说有个带工资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工农兵大学？”苏玥脑海中快速闪过一道青春蓬勃的大学生形象。
　　这年头没有高考，高中毕业后想上大学那可难比登天，大学生的稀缺程度堪比大熊猫，而无线电厂这突然出现的工农兵大学名额, 无疑是投入平静湖面上的一颗小石子，激起无数读过书的人心中的涟漪。
　　“就一个名额吗？”暖风拂过面庞，只听身后女人开口问他。
　　乔景明踩着踏板回：“嗯。”
　　“岂不是要被抢破头了？”
　　乔景明低低一笑：“可不是。”
　　“那你这么开心？”
　　虽说有机会上大学吧，可几率毕竟小，即使乔景明有真材实料, 又年轻，可这种好事儿竞争如此激烈, 难免会有见不着光的一面。
　　能不能落他手里，还是个问题。
　　“那你想去吗？”
　　乔景明想也没想就回道：“想。”
　　“你跟你们领导关系怎么样？这消息一出来，你们领导屁股都被拍肿了吧？”
　　苏玥的比喻说法惹得乔景明踩踏板的脚一顿，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随缘吧，不强求。”
　　他最后只这么来了句, 但苏玥却能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其实很想上大学的吧？
　　如果高考没被取缔，他这个年纪差不多大学都毕业了……
　　*
　　午饭吃完睡午觉, 一觉醒来时间差不多，一般情况下乔景明该来接她。
　　可苏玥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干脆套上外套下楼在院门口等，好一会儿后，还是没把人等来。
　　迈着疑惑的步子，苏玥亲自去他家找人。
　　估计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平时他可守时。
　　正是中午上班时间，路上行人多，进入乔家大杂院后，居然有不少他的邻居跟苏玥打招呼，大家不过是见过一两面，记性倒是好。
　　只是那目光频繁落在她身上，苏玥怪不习惯的。
　　乔家大门没像往常那样大开，反而紧闭了起来，苏玥走至门口，正要敲门，被一穿卡其色外套的小女孩跑来握住手臂。
　　“嘘——里面在吵架，别敲门。”
　　苏玥怔住，果真停下了敲门的动作，转而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里头确实在吵架，听声音是乔景明和金桂兰。
　　这母子俩，又在为什么事吵？
　　说是吵架，准确一点应该说金桂兰单方面吵，乔景明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克制，良好的“教养”体现地淋漓尽致。
　　苏玥突然很好奇他的爷爷和父亲，这俩人虽然早已不在人世，但好几次从乔景明嘴里，能知道他们是很温和讲理的人，跟金桂兰这样泼辣不讲理的性格完全不一样，都说言传身教，可见乔景明的性格是随了爹。
　　金桂兰：“那个什么大学，你想都别想！安心在家挣钱养家，你是大哥，身上担子重，由不得你胡来！”
　　乔景明：“景山马上就毕业了，到时候他能为家里分担。”
　　金桂兰：“他一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能给家里挣几分钱？你现在可是七级工！一个月恁多钱还用上什么大学？再说了，你跟领导关系不挺好的吗，赶紧把你弟弟安排去大学。他刚读完高中，脑子正是灵活的时候，你去哪有他合适，到时候咱家一个七级工，一个大学生，等你弟弟毕业出来，直接就能坐办公室，那多好不是？”
　　乔景明：“你说得容易，我都不一定能去，哪里轮得上景山？”
　　金桂兰：“二十出头的七级工，不选你谁还有资格去？”
　　乔景明：“……”
　　里头的争执如火如荼进行着，苏玥听得头大，回头与那小女孩对视，突然蹲下握住小女孩的肩膀：“你是哪家的小妹妹？他们里面吵了多久你知道吗？”
　　小姑娘乖巧地回答她：“我叫张可可，乔三秀是我的朋友，我刚刚本来想找她玩的，但是里面在吵架，已经吵了好久好久了，金婶婶太凶了。”
　　说完打了个寒噤，胆怯的小模样怪可爱。
　　苏玥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刚准备起身，背后乔家房门毫无预兆地从里边打开。
　　见到蹲在门口的苏玥和张可可，乔景明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疾步往院外走。
　　苏玥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牵着出了院门，回头一瞧，只看见漆黑的屋内，站在屋中间的金桂兰，她一手叉腰，一手颤抖指着两人，嘴唇一张一合，说的什么，早已没人听得清。
　　乔景明的车停在院门口，出来的时候顺便把车带了出来，还没走出巷子，苏玥便挣脱他的禁锢停下脚步。
　　“我鞋带散了。”
　　说完顺势就要蹲下系鞋带，没想到乔景明速度比她还快，咔哒一声踢开自行车脚立在地上，蹲下帮苏玥系鞋带。
　　稀碎如金的阳光洒在男人发顶，几根俏皮地从发梢探出头。
　　苏玥笑靥如花：“谢谢。”
　　“客气什么。”系好鞋带起身，乔景明长腿一扫就跨上自行车：“今天耽误了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害你迟到，快上来吧。”
　　“嗯。”苏玥欢欢喜喜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身，软乎乎的脸在他背部蹭了又蹭。
　　“刚刚听见你跟你妈吵架了。”
　　乔景明骑车的身体顿了顿，很快恢复原样，装作如无其事那般轻松回道：“没事，就辩了几句嘴。”
　　虽然这种问题问出来不太好，苏玥想到金桂兰骂人的语气，还是没忍住。
　　“你妈是不是偏心你弟弟呀？”
　　问题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怕乔景明生气，小心翼翼从侧面观察他的神态，见无异议才缓缓舒了口气。
　　乔景明不但没生气，甚至耐心地回答起她的话。
　　“也不算，她向来擅长把所有事情的利益做到最大化。”
　　苏玥懂了，他妈实际上也算个精致的利己主义吧，虽然他爸死之后她为了这个家付出过很多，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自己。
　　说白了，对孩子的爱，远远不及对自己的爱。
　　人之常情，苏玥倒是能理解，可又因为它发生在自家对象身上，想想就很不爽了。
　　“你很想去吗？大学。”
　　“想。”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肯定。
　　他这样好学聪明的人，上大学对他的锻炼那是锦上添花，而景山的阅历和性格，远远不及哥哥。
　　要说合适，当然还是乔景明更合适。
　　只是金桂兰那个自私的女人，不为自家大儿子的未来着想，拼命考虑自身利益的最大化，简直可笑至极。
　　苏玥心疼死了自家男人，这都摊上个什么样的家庭啊。
　　不给力就算了，还总拖他后腿。
　　无数言语最终只能化解在一声叹息中。
　　“想去就努力争取，机会是自己挣来的，你妈的话你就当放屁。”
　　乔景明倏地笑出声，阴郁许久的心情奇迹般转晴。
　　……
　　“关于工农兵大学生名额的问题呢，厂里的决定是，先考察，再商议，最后决定，不过初步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下面我来公布名单。”
　　厂委办公室门口，围聚了厂里将近一半的人，听说初定名单出来，个个灵敏地竖起耳朵听。
　　“候选人一共七位，陈周梦、罗帆、张大强、乔景明……”
　　“厂委和领导们决定下个月一号，从中选取一位，最近大家都好好表现，厂委一定会最大公平的选取一位优秀职工上大学！”
　　话落，底下响起沸腾的掌声，除了乔景明，另外六名候选人可谓春光满面，这最终名单还没定下来呢，看这笑容仿佛几人已经势在必得了似地。
　　下班后，苏玥第一时间从乔景明口中得知了无线电厂实行的“考察制度”，一下子就发现了华点。
　　“你们领导也没说考察哪几块内容，是能力还是素质，还是其他什么？这……应该怎么表现？如果是能力，你应该没多大问题，关键就在于他们到底还要考察哪几点……再一个就是，这七个人里除了你，有没有谁是领导亲戚？”
　　苏玥一下子抛出几个问题，乔景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即使这些问题他一开始就想到了。
　　“罗帆是采购科科长女婿。”
　　“还真有亲戚？那走后门岂不是很容易？”
　　乔景明摇了摇头，眉心微蹙，并不是非常赞同她的话。
　　随后苏玥又发现一个华点：“不对，如果那个叫罗帆的有亲戚关系的话，想进入最终名单，势必会引起大家的议论，除非他有比你们都强的能力。正因为有亲戚这一层光环，所以他可能压力比你们更大。”
　　虽然如此，作为采购科科长的女婿，罗帆已经进入初选名单，那么就代表他有机会，既然有机会，科长会不要这个机会？
　　一荣俱荣这个词他们不可能不懂。
　　罗帆成了大学生，科长女儿也跟着水涨船高，包括他这个老丈人，以后在厂子里威望能更高。
　　科长会白白放任机会溜走吗？
　　当然不会。
　　所以说，其他人或许不足为惧，但乔景明若真想上工农兵大学，就不得不警惕罗帆这个竞争对手。
　　苏玥倒是不太在意，毕竟她知道，78年就能恢复高考。
　　想着想着，到底没说出来。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苏玥莞尔一笑：“如果罗帆也特别想上这个大学的话，我觉得你得注意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表现，说不定会搞什么幺蛾子。”
　　“嗯。”
　　苏玥的话让乔景明上了心，一直到七月底，在他的观察下，罗帆的表现都跟往常无二，包括其他五位竞争职工，除了工作更积极一些，拍领导马屁频繁了些，其余时间并没有出格的举动。
　　……
　　这天，厂里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乔景明如往常一样接送苏玥回家吃饭，再次回到厂里，维修车间乌泱泱吵吵嚷嚷不知在议论什么，不断有人往二车间方向奔跑。
　　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乔景明没太在意，喝了口苏玥给自己泡的柚子茶，不急不缓跟随在人群后进了车间。
　　“怎么了？”一群人围在大型机器边，乔景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四组组长大姐回头瞧见他，忙一掌拍在他肩膀：“哎哟！乔组长来了！你们组里那个刘平，差点被机器绞死了！”
　　乔景明闻言，推开人群疾步往中央走，入眼，便见到了满头大汗急促喘息的罗帆，正被一众职工们簇拥在最中间，而他的旁边，是瘫软在地，慌地不省人事的刘平。
　　他的屁股下，有一滩黑红的血迹，不多，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却格外刺目。
　　“怎么回事？”
　　“组……组长……”鬼门关绕过一圈回来的刘平惊魂未定，磕磕巴巴对着乔景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小声呢喃。
　　“完了……我完了……”
　　事情的发展其实用眼睛也能看出来了，无非是刘平操作不当，差点被机器绞死，而罗帆及时赶到，英勇救下了他。
　　想到什么，乔景明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环视一圈周围，冷沉沉的嗓音响起。
　　“还不把人带到医务室检查。”
　　他身后的几个职工立马会意，两个穿厂服的男同志急急忙忙把刘平从地上扶起来，颤颤巍巍往医务室赶。
　　目送刘平被送出维修车间，得到消息的领导也赶了过来。
　　乔景明放下水杯，视线望去，正好与罗帆对上眼。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好像从他眼里看见了一抹得意的神色。
　　乔景明摇摇头，看着领导对罗帆嘘寒问暖，他的老丈人科长握住他的手不住地喊“好孩子、真勇敢”，乔景明只觉得吵闹。
　　转身出了车间，他步履匆匆地往医务室赶。
　　讽刺的是，居然没一个人问候过刘平，反而全都聚集在罗帆身边嘘寒问暖他有没有事。
　　……
　　刘平的伤势看着可怕，实际上只是外伤，并没有伤筋动骨。
　　他家里有六个弟弟妹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经济条件比较困难，每个月发的工资都在老娘手里，身上只带了几毛钱，根本不能抵医药费。
　　送他来的两个工友家里也拮据，想借钱给他，又怕他这家庭情况还不上，还是乔景明到后给他垫付了。
　　刘平感激地望着乔景明，见到他仿佛见到救世主。
　　“组长，我完了，厂里不会扣我工资吧？不会要开除我吧？可我也不知道那机器怎么了，那个阀门怎么就松动了，明明开工前我刚检查过……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我不能被开除啊！”
　　乔景明见他情绪激动，用力按住他耸动的肩膀。
　　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暖意，高高大大的刘平居然像小姑娘似地哭了起来。
　　“组长，你能帮我去领导那儿求个情吗，我真不是有意的，我……”
　　“意外本就不是有意，你先好好养伤，我会跟领导解释。”
　　刘平啜泣着还想说什么，乔景明起身出了医务室的大门，他在后面看着他结实的后背，头一回觉得自家组长的背影是那样的充满光辉。
　　刘平的事情给为难了领导们许多天的，关于大学生的推荐位该给谁的问题解决了。
　　下午领导开了一场紧急会议，把罗帆也叫了过去。
　　“领导都去开会了！听厂委办的人说，好像是推荐优秀员工上大学那事儿，现在啊，我看多半得让罗帆去了！”
　　领导一走，车间里就有人谈论起这件事。
　　“那还用说吗，人家还是科长女婿，上大学准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啧啧，刘平也真是，偏偏在这种时候粗心大意，要不然这名额说不定就给咱组长了。”
　　“那可不。”
　　众人的视线同情地转向乔景明，却见那男人依旧如往常那般，沉默而认真地干着活，仿佛对周围絮絮叨叨的议论声丝毫听不见。
　　此时，会议室，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议论。
　　“在那种危急时刻，他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救下刘平，确实难能可贵。”
　　“是啊，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要是出事了，但厂子怕是要摊上大事，还好，还好那小子机灵，把人给救下来了！”
　　“是啊，索性没人受伤，咱厂里的宝贵财产也没受到损失，不幸中的万幸！”
　　“厂长，虽然罗帆是我女婿，但平心而论，这件事我还真非得夸他一句，多的咱不说，这可是起了个好头啊！这种雷锋精神别说咱厂，就是隔壁纺织厂、机械厂，那都是绝无仅有的头一份，值得大力表扬！”
　　工农兵大学生选取名额的关键点上，许科长不再吝啬于夸赞自家女婿，好话往外使劲倒，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毕竟他说的，都是真的。
　　坐于上方的厂长沉默地思考许久，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视一圈，才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我觉得，罗帆的见义勇为的事件一定要对外界大力宣传，就……就往他高尚的品德和人格宣传，再发动全场员工来场演讲会，正好下个月上边领导要来咱这儿审查。嗯，就这么办了！”
　　“所以，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是不是可以决定了？”在许科长的眼神示意下，厂委主任恰到时机地抛出这个问题。
　　厂长毫无疑问地点头应道：“嗯，就推荐那小子去吧。”
　　会议结束后，很快，厂委直接在厂子宣传板上公布了推荐位名额，是大家都踩到了的那个人。
　　与之同时被贴出来的，还有表扬罗帆见义勇为美好品质的赞美报，以及一则通知：
　　“下个月一号将会举行一场由罗帆主讲的演讲会，到时候除了保卫部门，仪器仪表等不能脱岗的职工以外，其他人必须全部到场，不得请假！”
　　此事又在职工里引发不小的讨论，一直到下午下班，工人们回家路上聊了一路，那时候刘平已经从医务室出来，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磕磕绊绊的走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畏畏缩缩的扭头不看人，也不敢看人，生怕他们上来就问他下午的事情。
　　乔景明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他身侧骑过，刘平眼尖地发现了他，鬼使神差地喊了句：“组长！”
　　乔景明果然停下车，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等他。
　　刘平迈着艰难地步伐终于走到他面前，满脸愧疚地冲他弯腰鞠了个躬。
　　“组长，对不起，我害的您名额没了，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您打我骂我我都受着，我保证半点不还手，组长我真不是东西，我……”
　　刘平自责地说了一大串话，再说下去，华侨商店那边的苏玥得等急了。
　　乔景明及时止住他：“多说无益，以后操作多注意就是了，有点事先走了，回见。”
　　刘平猛地一个抬头，眼白猩红：“组长！我对不住您！”
　　乔景明一脚蹬起一溜烟就驶出去老远，左手抬起来在半空挥了挥。
　　刘平的眼白再次泛起红丝。

69.第 69 章 · 
　　乔景明的情绪在苏玥面前总是不堪一击, 回家后，苏玥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晚上在厨房做饭，她试着问了句：“最近怎么样啦, 那个名额厂里还没有决定给谁吗？”
　　“确定了。”乔景明平平淡淡说出三个字。
　　打量着他的神情，苏玥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自家男朋友不会没被选上吧？毕竟如果被选上了的话, 还不跟她分享喜悦？
　　这种平平淡淡的态度, 莫非……落选了？
　　苏玥心中一个咯噔，小心翼翼问道：“不是你？”
　　乔景明见她眉心皱起来的一条小褶子，好笑, 洗了把手，就着一手的水，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嗯，是罗帆。”
　　苏玥大惊失色：“就是那个什么科长的女婿？！”
　　这怎么回事, 自家男朋友输在了哪里？
　　见她一副势必要知道事情原因的表情，乔景明无奈把人先推出了厨房。
　　“先出去吧，等我做好饭慢慢说。”
　　后来在饭桌上，苏玥没了胃口，拉着乔景明好一通问, 终于从他口中知道了事情原因。
　　“那个刘平，居然还是你管理的组员？这件事没牵连你吧？”
　　苏玥的注意点放在他身上, 这让乔景明十分满意。
　　看吧，自家小媳妇儿最关注的还是自己。
　　他一脸骄傲，脸上平淡的表情一扫而光。
　　“我没事，只是名额给了罗帆而已。”
　　他说得轻巧，可苏玥是知道他对大学的渴望, 一时间难免对他有了几分怜惜和心疼。
　　一晚上，苏玥缠着他缠得紧, 势必拿出黏糊的劲儿让乔景明从“悲伤”的心情里脱离出来。
　　细心的乔景明哪里能不知道苏玥的小心思，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抱得更紧。
　　“苏玥，没事的，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其他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男人温暖的大掌不断抚慰在她脸颊，指腹略有些粗糙，刮蹭得她小脸痒索索的，却觉得奇异般地让她不安的心宁静下来。
　　“吧唧。”
　　苏玥在乔景明下巴印上一吻：“别担心，以后有的是上大学的机会。”
　　乔景明只当这句话是个玩笑，并未当真，但憋屈许久的阴霾确实一瞬间被她驱散。
　　……
　　翌日，早上上班路上，刚进厂区，乔景明就碰到了在厂里的好友，张红斌。
　　张红斌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儿，心知好友对罗帆这件事心怀不甘，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安慰他。
　　乔景明好笑地示意他别再说了。
　　“不在意了。”
　　张红斌表示不信：“真不在意了？”
　　他第一天认识乔景明就知道，这人是个疯狂痴迷于学习的男人，跟厂子里那些糙汉子都不一样，他的世界跟大家伙都不同。
　　当得知能有名额送他去大学的时候，他打心底为他祈愿。
　　本以为凭乔景明的实力，和领导对他的重视，能拿下名额。
　　然而谁又能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半路杀出个罗帆这程咬金。
　　事已至此，他气都叹光了，也没办法给好友想出个办法。
　　“顺其自然吧，在厂里也一样，到时候罗帆上完大学回来，说不定还能教咱技术。”
　　张红斌叹气，不赞同地摇摇头：“罗帆那人……啧，难！”
　　聊着天进入维修车间，厂里正好派人来修理昨天因为刘平损坏的机器，检查一番后，发现是设备的阀门损坏。
　　看程度不像是自然损坏，而是人为。
　　可昨天在领导面前交代的时候，刘平说的是机器无缘无故出问题，他的操作并没有失误。
　　领导们本来想今天检查一番后再定他的罪，没想到一查就发现了大问题。
　　设备科的科长发了火，逮着刘平就是一顿臭骂。
　　刘平也觉得委屈，昨天差点进阎王殿本来就让他大伤元气，今儿个又遭领导痛骂一顿，他的伤口还火辣辣的痛呢！
　　“科长，我发誓！我开工前有认真检查，确实是没有半点问题的，更不可能是人为的损坏！”
　　“发誓有什么用？检查出来这么明显的人为损坏，你光是说说就无罪了？”赵科长睨他一眼，反手背后，对着几个维修职工一顿呵斥：“还不快看看能不能修好！”
　　几个小职工战战兢兢掏出修理工具，乔景明忽然从人群里上前：“我来吧。”
　　小职工们感激的目光投向他，迫不及待将工具交在他手里。
　　乔景明的维修水平别说在整个车间，就是整个一厂，那都是屈指可数的，赵科长十分信任他，平时也没少给他照顾。
　　可一想到因为刘平那粗心大意的小子，害的乔景明无法选上大学生名额，他就越想骂娘。
　　于是狠狠瞪了刘平一眼，委屈的刘平低头不敢语，脑海里不断回忆昨天开工前的画面。
　　他确实有仔细检查，这厂里谁不知道，他是最细心的，万不可能犯这种小错误……
　　除了乔景明刘平和赵科长以外，其余围观人员均被呵斥回了自己岗位上工作，只是时不时有目光投向这边。
　　乔景明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设备修理好。
　　他抬起头，额上已然水迹斑斑。
　　“试试，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过机器确实是人为损坏，自然损坏达不到那样的程度。”
　　乔景明发话，这事儿没什么好说了。
　　刘平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滑到地面，被赵科长恶狠狠拎住衣领往办公室走。
　　乔景明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厂领导赶到了赵科长办公室，对着刘平好一番审问。
　　刘平这小子嘴巴也硬的很，愣是不肯说是自己的原因导致机器损坏，并且他还打包票，设备那时候好得不能再好。
　　赵科长：“当时离上班还有十来分钟，车间里除了你就没有别的人。”
　　刘平：“领导，我真是有苦说不出……我后悔了，我就不该那么努力，我不该还没到上班的点就开工，不该为了一点点表现分就……科长，可我的人品您也是知道的，您也可以问问咱车间的工友，我不过是为了提高生产力提早上工，我那么努力，怎么会犯致命错误，而且昨天我也没犯困……我……”
　　刘平的解释已经逐渐往人品上走，可失误这种事情，跟人品还真半点关系也没有。
　　他把求救的目光落在乔景明身上：“组长，您最有发言权，我平时是不是兢兢业业仔仔细细？”
　　乔景明面色平淡，给了个中肯的回答：“工作上的疏忽并不能跟平时的表现联系起来，毕竟是意外，什么样的意外都会发生，没有肯定一说。”
　　刘平嗫嚅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像只颓败的公鸡，再没了战斗力。
　　办公室没了他的解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领导们定罪的时候，乔景明又开口发了话。
　　“你提早开工，确保车间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刘平猛地抬起头，拧眉仔细思索片刻，才肯定得摇了摇头：“没，发生那个事儿之前，肯定只有我一个在车间里。”
　　维修车间一共就那么大，一眼望得到头，谁一进来想不注意到都不可能。
　　赵科长立马意会到了乔景明话里的意思，问刘平道：“那这么说……罗帆是第一个发现你被机器绞住的人？”
　　刘平点点头：“是了，是罗组长及时赶到救下了我，我对他是万分感谢，如果没有他，我……”
　　刘平又要说些跟事件无关的话，乔景明及时出声止住：“那么，赵科长，可以把罗组长叫过来吗？”
　　这当然没问题，调查就得方方面面都查到，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赵科长的部下很快就把罗帆叫了过来，这厮昨天刚得到大学生名额，满面红光藏不住，走在路上，整个人好像踩在云朵上，飘飘然的。
　　推开门，他笑靥如花：“赵科长，您找我？”
　　待到他完全走进了房间，这才发现里边人还挺多，就连副厂长都来了。
　　精明如他，暗想应该是为了昨天刘平的事儿来的。
　　于是嘴角的笑愈发加大，视线一一投过去跟领导们打了招呼，最后视线停留在乔景明身上，微微一笑：“乔组长。”
　　乔景明颔首表示回应，之后目光就未曾落在他身上一刻。
　　赵科长也不跟他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罗帆，你是第一个发现刘平出事的人，我问你，你一个加工车间的组长，怎么会跑到维修车间来，这可不顺路啊。”
　　加工车间和维修车间隔了个包装车间，足足两三百米的路程，没事儿谁会特意过来溜达一圈？
　　更何况那时候快到上班点了，大家都往各自车间赶，没道理晃悠着到别的车间。
　　赵科长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事儿除了乔景明，还真没人想到，实在是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又恰逢赶上选大学生的时候，大家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倒是没好好思考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话落，罗帆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下来，嘴角停留的笑容，也逐渐冷沉下来。
　　赵科长和乔景明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乔景明知道，赵科长是意会到了刚才他话里的意思，两人上下级这么多年，早已拥有了别人没有的默契。
　　如果这事儿是罗帆自导自演，那么……好戏就开场了。
　　众人的目光一水儿投到罗帆身上，见他面上波澜不惊，倒很是平静的模样，开口回道：“科长，说来也巧了，那天我正好想来找乔组长，所以……还好我来了，不然也不能那么及时赶到救下刘平。”
　　刘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两方“斗争”，连连点头附和他：“是是，如果不是罗科长及时赶到，我这小命怕是得交代在车间里了……”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乔景明，连累赵科长，连累整个厂子……他也无法想象自己死后，一家子老小要怎么生存。
　　赵科长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罗帆身上，犀利的语言又道：“那你说说，你一个加工车间的人，怎么会操作我们维修车间的设备，那台设备你们加工车间可没有吧？”
　　赵科长话一落，乔景明立马追道：“那台新型维修设备是咱们厂去年年底才置办的，整个一厂除了我，就只有刘平和李大军会使用，那么罗组长，您是如何在那样危机的情况下，完美地将设备停止运作，救出刘平的呢？”
　　像昨天那样的情况，就算拔掉整个设备的电源，实际上并不能让设备停止运作，反而会让设备故障，出更大的事也说不一定。
　　乔景明的话简直戳到整件事的关键点，现在不止是赵科长，其他领导们也不是傻的，发现事情有异样，纷纷将锐利的目光落在罗帆身上。
　　罗帆心下大骇，掩藏在厂服下的手狠狠在大腿侧面揪了揪，这才极力克制住没露出狰狞的表情。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今后他风风光光上大学，身后是青云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乔景明，果然他们俩是天生的冤家。
　　他的嗓音已经不像刚到时那么平静了。
　　“刘平……跟我说的。”
　　乔景明：“说什么？”
　　罗帆：“说让我把设备关闭 。”
　　众人的视线又放在了刘平身上，只见他略感迷惑的挠挠头：“我、我那时候被吓傻了，我也不知道我说了啥……可能说了吧……”
　　“仔细想一想，那时候你到底说了什么！”赵科长一声厉色的呵斥，刘平一个激灵，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大脑。
　　“我！我想起了了！我那时候真被吓得不起，我啥也没说，我光顾着喊救命了！我发誓，我真啥也说不出来啊！”
　　刘平激动地差点哭出来：“那个时候换谁能说其他，我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救命啥也不知道了！”
　　“你……你记错了吧，你那时候明明是说‘罗组长救救我，快帮你把设备停下来’，我也不是傻子，总不可能看着你被绞死无动于衷吧。”
　　罗帆的话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除了刘平这个脑子不清醒的，领导们大概心里都有了想法。
　　一直没发话的副厂长问出了关键一句：“刘平，你提早上班后，有没有离开过岗位？”
　　刘平被副厂长点名，立马战战兢兢点头回道：“有的，打开设备后没几分钟我就去了躺厕所，那时候设备我关了，回来也没什么不对，然后我就继续，我发誓，就一分钟！不，也可能一分钟不到，我很快就回来了！”
　　一分钟……一分钟想在一台设备上搞鬼，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话落，大家看向罗帆的眼里，顿时少了几分怀疑。
　　又听刘平解释一句：“上午做完活我也没回家，我带了饭盒，直接在车间里吃午饭，吃完搁草席上躺了会儿，就在设备旁边，……副厂长，科长，肯定没人进来，有人我早醒了。”
　　副厂长：“你们车间其他人呢，全回家了？”
　　“有两个没回家，后来他们说热就去澡堂冲了个凉水澡，那时候差不多快上班了，回来我已经出了事……”
　　事情越说越清晰，但总有一个点似乎让所有人都抓不住。
　　眼见着事情越来越往不对劲的方向走，副厂长一拍案，带着大家伙出了办公室，来到一车间。
　　“所有人注意了！昨天午休时间，来过咱维修一车间的人都站出来！”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以为要定罪，愣是每一个人上来。
　　“非要我点名才肯上来是吗？到时候就从重处罚！”
　　话落，两个男职工磨磨蹭蹭地从岗位上走出来：“副厂长，咱俩昨天午休没回家……”
　　“还有谁？”
　　“咱都回家了，应该没人了吧。”底下有人附和道。
　　“谁是最先发现罗帆救了刘平的？”
　　现在可没人敢犹豫了，立马有人站出来举手道：“我们，我们三个最早来的，一来就看见了……”
　　“后面又是谁？”
　　“我……”又一个职工举手道。
　　赵科长见状，重心放在了那两个没回家的男职工身上。
　　问道：“你们两个昨天去冲澡了？”
　　两人连连点头。
　　“有看见什么人来咱车间吗？”
　　两人就要点头，恍惚间意识到什么，对视一眼，又道：“好像还真有人来咱车间，那时候我俩刚出门，没走多远，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是许科长？”
　　另一个人忙戳了戳他的胳膊：“就一个背影，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许科长，就是看着像……”
　　话不能说太绝，虽然那人的背影看着有□□分像，可如果不是，那么他们一口咬定就是许科长的话，以后可怎么在厂子里混？
　　领导们个个都是人精，这其中的猫腻谁又能不知道？
　　后来副厂长吩咐又把采购科的许科长找了来，问了一通，当然是咬死不承认自己来过一车间。
　　“大家怀疑罗帆救刘平，是提早的预谋？”
　　“许科长，倒不是怀不怀疑，只是这事儿得调查清楚，才好给刘平定罪。”赵科长皮笑肉不笑道。
　　对于这个抢了自家得意部下名额的人，赵科长很难喜欢得起来，更何况两个人平时在厂子里就不怎么对付，现在这事儿一出，就更看对放不顺眼了。
　　许科长按捺下满目春风，笑道：“也是，这事情有点严重，确实得调查清楚，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不是？”
　　事情发展到现在，折腾了不少时间，为了不耽误工作进程，职工们又被勒令开始干活。
　　事情似乎到了无解的地步，大家的视线投在了刘平身上，领导们垂下眼睫安静着，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给刘平定罪。
　　孰料下一秒，乔景明突然打开了设备，指着它对罗帆道：“那么既然罗组长昨天成功关闭了设备，你说关闭设备很简单，那现在再来试一试？”
　　罗帆早想赶快结束这场调查，想也没想地上前就要开始操作，连许科长都没来得及反应，手就放在了设备开关把手上。
　　推一下，没推动，他推了第二下。
　　不对劲，昨天明明轻轻松松就能扳动，今天怎么扳不动了？
　　罗帆额上已经推出细碎的汗，许久后，设备就是纹丝不动，它持续运行着，无论罗帆上下左右怎么动，始终不成功。
　　气氛僵硬到了极致，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成了冰。
　　此时分明是七月底的天，罗帆却觉得寒彻心扉，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好了，不用再试了。”乔景明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众人的注意力很快放在了他身上。
　　“昨天这台机器被人动了手脚，开关把手也被改过，正常情况下，应该这样。”

70.第 70 章 · 
　　乔景明说着, 用手在开关把手上掰动，并不是像罗帆那样僵硬地上下动，而是有技巧的绕了个弧度, 很快，不算轻松地停止了设备运转。
　　所以说, 像罗帆那样的力道和技巧, 根本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停止机器运作。
　　“这台设备功率大，危险程度高，开关的设置并不像普通设备那样简单容易, 还有防误触设置，整个一厂，能改动的人极少。”
　　此话一出，刘平立马跳起来解释：“组长！不是我！不是我改的！”
　　“我没说是你。”乔景明扯了扯嘴皮, 视线投在了李大军身上。
　　两人的视线对上，李大军心虚地垂下眼睫。
　　他本就不是胆子多大的人，做了亏心事想要在这么多人包括一众领导的视线里保持镇定，可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你为什么要擅自改动设备？”乔景明一步一步来到李大军身前,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厉。
　　李大军嘴硬，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颤巍巍道：“不……不是我……”
　　“那么，是刘平吗？”乔景明勾唇一笑，反问他：“还是说他不想活了？自寻死路？”
　　李大军：“可……可能是设备自己发生了……”
　　乔景明：“刚才不是你最先检查，说是人为损坏吗？”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大军今天可是亲眼见着了。
　　在灼灼目光中, 他抬手抹了把冷汗，正要放下手, 手腕陡然被一道极大力禁锢住。
　　乔景明捏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如寒冰：“说吧，为什么想让刘平死。”
　　他没问为什么要帮罗帆，而是问他为什么想让刘平死。
　　事实上乔景明早看出来了端倪，李大军跟刘平并没有利益关系，他没立场害他人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预谋。
　　而预谋的主使……
　　他抬头，看见了面色苍白的罗帆。
　　李大军一听立马怂了，哪里敢承认自己要杀人，那他得坐牢的！谋害工友这种事，传出去他得被唾沫淹死！
　　“不不不不……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要谋害刘平的意思！我只是……”
　　许科长打断他：“李大军！你到底存何居心！刘平跟你有什么矛盾，你要下这种死手！”
　　李大军心慌地差点站不住脚：“不是不是……我没有……我……”
　　他想脱口把事情抖出来，可看着许科长骇人的眼神，再一想到后果，就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整个车间除了机器运作声，旁的再也听不见了，寂静地可怕。
　　……
　　刘平事件最后有了新进程，李大军不知怎么回事，一口咬定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问题，自己是主谋，但问他跟刘平有什么纠葛，他半点说不出来。
　　他说自己没有要害死刘平的意思，只是想损坏设备，然后自己修好，谋取领导的另眼相看。
　　他说自己不知道乔组长那么厉害，一查就查出来问题所在……
　　可李大军分明在乔景明手底下做事，自家组长的本事，他难得会不知道？
　　当时在场的领导们，心中对此事都有了考究，至于李大军漏洞百出的话，显然没人相信。
　　但他死鸭子嘴硬，这件事就彻底棘手了下来。
　　最后厂长过来开了个会，考虑到厂区名声和早已对外宣传出去的演讲会，下月初还有各大上级领导来视察，厂长可等着这件事儿给厂区谋个好名声，得到领导的赞赏。
　　所以，这件事的真相实际上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对外的说法。
　　……
　　八月初，以罗帆为主的演讲会终于还是顺利开展。
　　上级领导对罗帆的雷锋精神表示了极大的赞美，并且给无线电一厂授予了“雷锋单位”的美称，过几天还会有奖状送过来。
　　厂长也被表扬了一通，这件事也算是“皆大欢喜”。
　　与之欢快气氛不同的是维修一车间，因为李大军的事，害的刘平受伤，罗帆渔翁得利，乔景明痛失名额，大家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乔景明在厂子里名声挺好，为人处世方面也处理地滴水不漏，车间里没人不钦佩他。
　　这样的结局也是大家不想看见的。
　　李大军这样心思“歹毒”的职工自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车间，他被发配到了锅炉房烧锅炉，至于为什么没被开除，是因为许科长特意给厂长求情，说是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厂长心情好，自然没跟他多计较。
　　不过这件事孰对孰错领导们也并不都视而不见。
　　三天后，罗帆正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大学生，带薪上学。
　　当天早晨，厂子里敲锣打鼓欢送大学生，一众领导们都提早来到厂里，开了场简单的全体职工会议。
　　会议内容无非是些官方话，什么欢送厂区光荣的大学生。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厂长要代表全体职工，亲自给大学生罗帆赠送半个月的饭票。
　　然而让人大惊的一幕来了。
　　满面红光的罗帆在众人羡慕的眼神里领了粮票下台后，厂长居然又叫了乔景明的名字。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就听得厂长朝第三排的乔景明挥了挥手：“乔组长，上来吧，你是咱厂里的第二个大学生！”
　　“哇——！”
　　不明所以的职工们发出不可置信的巨大感叹。
　　不是说每个厂就一个名额吗，这多出来的一个又是咋回事？
　　乔景明此时的心思跟大家伙都差不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就获得了一个名额。
　　厂长笑着跟大伙儿解释，众人这才懂了，原来是因为三天前那个演讲，上级领导十分重视和赞赏，甚至登报表扬了罗帆和无线电一厂，给无线电一厂带来了极大的荣誉。
　　厂长就顺势给乔景明争取了一个名额。
　　要说为什么偏偏给他争取，厂长没说，但知道这件事“内幕”的一些职工们，私下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还不是罗帆争取名额的手段不高明。
　　谁知道这件事上边领导如此重视，乔景明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只是再看看罗帆的脸色，早已铁青咯！
　　*
　　苏玥跟乔景明相处的最后一个早上，空气里充斥着各种不舍的气氛。
　　本来早上她在商店里上班的，乔景明忽然过来，说是自己要去隔壁海市上大学了，时间紧迫，下午就走！
　　苏玥当下立马请了个假，跟男朋友温存最后半天。
　　两人回了他的家，这时候家里除了金桂兰，再没有人。
　　天气炎热，邻居们不爱在院外待，因此一路走来，倒是没碰到什么人。
　　金桂兰听说儿子要去上大学，腿都快拍烂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景明就牵着苏玥进了房间，随后反锁，任由她在外头咆哮。
　　苏玥掩嘴偷笑：“你妈在外面要气死啦。”
　　乔景明轻笑：“不管她。”
　　他打开衣柜，里面放的不止是衣服，底下还铺了一层书，拿起一本翻看，居然是高中课本，语文数学都在。
　　“都毕业好几年了，还保存着呢？”
　　“嗯，舍不得丢。”
　　“我家男朋友真好学。”
　　乔景明低低笑了声，长臂一伸，陡然间从她怀里抽出书本，一个天旋地转，苏玥就被他抱着丢到床上，整个人倾身压了下来。
　　“苏玥，有点舍不得你。”他迷恋地在她唇上亲了亲，那味道叫他神魂颠倒。
　　“我看你还挺开心的，哪有舍不得我的样子。”苏玥指尖戳了戳他的鼻尖，戏谑道。
　　“舍不得归舍不得，上个大学我总不能耷拉个脸吧？”乔景明又笑了，他今天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舍不得她。
　　他将她细腻的柔夷置于唇间亲吻，缓缓道：“等我，半年就放假了，不出意外年前就能回来，乖乖在家等我，记得好好吃饭，尤其是早上，别贪懒睡懒觉不吃早饭。”
　　“我又不是小孩子，至于叮嘱这些嘛~”苏玥娇嗔一声，埋头在他怀里，深吸他独特的味道。
　　这年头出门要介绍信，苏玥就算想他了，也不能说买张车票就走人，相思之苦只能抑制在心头。
　　“嗯，我知道你乖，所以我走之后，也不许跟其他男人走得太近。”
　　苏玥噗嗤笑出来：“这才是你最想说的话吧？”
　　乔景明吻了吻她粉润的鼻尖：“当然，我最放不下心的，还是你，万一我走之后，有人来撬墙角怎么办？”
　　不说远的，就说小院儿里，不就有个高红斌吗，他哪里能放得下心。
　　苏玥：“你不相信我啊？”
　　乔景明摇摇头：“不是不相信，是坏人太多，怕我的小白兔被骗。”
　　“不会的，我可不是小白兔。”苏玥嘻嘻一笑，在他脖颈间摩挲几下：“我是大黑兔！心肝巨黑！”
　　说话间，乔景明的手不断在她脑后抚摸，一下一下，像是在摩挲稀世珍宝。
　　两人突然静默好一会儿，相顾无言，最后抱作一团什么也没做，只那么静静地拥抱，感受天底下最为纯粹的时刻。
　　这一刻，他们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无尽不舍尽在不言语中。
　　“快，起来，别抱我了，整理衣物先，你下午就走，咱可没多少时间耗。”
　　苏玥推开人，故作轻松地走到衣柜前，在转身背对他的一瞬间，眼眶通红了。
　　人还没走呢，就顾自感伤了起来，唉，她可真是没出息。
　　乔景明不说话，起身，双臂从后绕至前方，俯身抱住了她。
　　苏玥一边在衣柜里给他找下半年能穿到的衣服，边无奈地念叨。
　　“刚才听你嘀咕大半天，倒是没轮到我说话，等去了大学，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好。”
　　“不许跟小姑娘眉来眼去，知道不？”
　　“好。”
　　“不管是单身的还是已婚的，只要是异性，都得跟她们保持距离晓得不？”自家男朋友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不担心都不可能。
　　“好。”
　　“嗯，真乖。”苏玥把衣服扔到床上，转身拍拍他的脸表示赞赏。
　　男人轻笑，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柔情。
　　……
　　中午在乔家吃了个便饭，乔景明的弟弟妹妹都从学校请假回来，金桂兰虽然是个十分现实的人，但此刻儿子要出市求学，她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倒也没骂人，大约也是知道，骂人也无济于事。
　　饭后一家人把乔景明送到汽车站，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墙角，苏玥才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家男朋友真的走了。
　　*
　　时光荏苒，三个月后，苏玥从华侨商店辞职，瞒着乔景明跟雷鸣一伙人倒卖粮食。
　　在她的加入下，雷鸣的倒卖生意如日中天，本来以为乔景明走后，他们这里的状况又会回到之前，没想到苏玥这人的脑子比之乔景明丝毫不逊色。
　　她能给团队里提供会计工作，还能设计倒卖路线，售卖人群，以及被发现后的逃跑路线……别说，雷鸣即使担心被乔景明发现，但终究抵不过利益
　　再加上苏玥那张巧嘴，雷鸣糊涂之下还真同意让她辞职加入。
　　雷鸣几人的思想跟当代大部分不同，在他们看来，哪里赚钱最多，哪个行业就是最好的，苏玥华侨商店的工作再“高贵”，一个月也就那点死工资，能跟他们投机倒把比吗？
　　所以苏玥说出想要辞职一事，他没立即阻止她。
　　眼见着元旦将至，一年又到了头，乔景明写信说，差不多要在四五天之后返家。
　　苏玥请了假，要去一趟海市，突击检查！
　　雷鸣投机倒把的这几年结实了几个上面的人，给她倒腾到了介绍信，苏玥用介绍信买了汽车票，拎上一只小包袱就踏上了寻人之旅。
　　从鹿城出发，坐汽车要将近八个小时才能到，上午八点的车下午三点到，到了之后打听大学的位置，找到后还要打听机械专业在哪里。
　　苏玥找到教学楼的时候，里边正在上课，她没进去，在后门垫脚张望许久，好半天，才发现密密麻麻的脑袋中间，一颗熟悉的后脑勺。
　　等到他微微侧过头，她才确定，那就是自家对象！
　　见到心上人，就觉得这点等待时间算不了什么。
　　苏玥耐心站在门口等，期间路过的别的专业的人，视线频繁往她身上投。
　　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有容貌如此出众的同学？抬头再看一眼，这不是机械专业吗，没听说这专业有漂亮女同志呀！
　　苏玥的出现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从古至今，爱美是人的天性，这个时代虽然保守，可这里是大学，即使现在叫做“工农兵”大学，里头大多数都是走在社会最前沿的年轻人，思想当然比之外界更为开放一些。
　　这不，马上就有一年前男同学上来同他打招呼。
　　男人长得斯文秀气，打招呼的方式也是文质彬彬，瞧着倒也不唐突。
　　“同学，你是机械专业的吗？我看你一直站在外面，是在找人吗？里边的人我都认识，需要帮你吗？”
　　苏玥上下打量他一眼，男人始终保持温润的笑。
　　苏玥礼貌一笑，客气地回道：“不用，我已经找到我对象了。”
　　瞬时，不止面前这位男同学，一旁竖起耳朵的男同学们，也全都失望地在心底叹口气。
　　原来是来机械专业找对象的，看来这漂亮女同学应该是其他专业来的吧。
　　既然苏玥已经有对象了，正常人也该识趣离开才是，但苏玥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不是一般人，他不但没走，反而又问起了问题。
　　“原来你对象是机械专业的同学呀，是哪位，不会是我认识的吧。”
　　苏玥这时候已经不耐烦了，这男的话怎么这么多，不是说这年代的人都很保守内敛吗，他怎么一点儿也不识趣？
　　苏玥对他的话一点也没有回答的兴趣，正欲开口赶人，就听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原本还寂静的教室里突然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们下课了！
　　苏玥忙饶过男同学走到后门，垫脚翘首以盼。，企图找到自家男人。
　　然而人潮汹涌，不断有同学从前门后门出来，人挤人的状况，愣是没瞧见自家对象在哪里。
　　苏玥后退几步给同学们让出一条道，期间不少人的视线流连在她脸上，她视若无睹，只一个劲往人群里张望。
　　过了许久，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乔景明才姗姗来迟。
　　他是从前门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出来，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同学，两人手上都抱着几本书，那女同学笑得灿烂，絮絮叨叨对他说着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仅仅两个拳头的距离，再看乔景明的表情，也一直带礼貌微笑。
　　这男人以前不是不爱对别人笑吗，跟这女同学又是什么情况？
　　苏玥烦躁地推开人走过去，压眉瘪嘴，指尖狠狠戳了戳他的背。
　　感受到背部传来的细微刺痛，乔景明回头，在看见来人后，诧异地楞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他半晌没动静，好一会儿，才颤着音色，难以置信地道：“苏……玥？”
　　这么震惊？这表情好像被她抓奸了似地。
　　苏玥腹诽，不耐烦地想要开口说什么，只见乔景明激动地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往怀里带，因为是在公共场合，他没直接把人扣进怀里，只是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念已久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此刻，男人脸上灿若金阳的笑一瞬间恍惚了她的眼，连带着周遭女同学们，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这不让人省心的男人！
　　苏玥小嘴翘的老高，满脸写着不高兴：“怎么，不欢迎我？”
　　乔景明略显手足无措地解释：“不是，就是太突然了，我以为是我眼花，我……”
　　“太突然打扰你了？”苏玥挣脱开他的手，不高兴嘟囔道。
　　乔景明又重新牵住她的手：“不是，怎么会，你来我实在是高兴。”
　　话落，他与她十指相扣，也顾不得刚才同他说话的女同学，带着苏玥就往教学楼外走，凭白惹了身后一众火辣的视线。
　　甚至还没走出楼，就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谈论声响起。
　　“那是咱们班长的女朋友吗？”
　　“天哪，郎才女貌！”
　　“怪不得他连大才女潇潇都看不上，原来对象这么美……”
　　……
　　“什么时候来的？鹿城过来得坐好一会儿车，饿了没？我带你去我们食堂吃饭，味道还不错，先填填肚子。”
　　乔景明边走边絮叨，絮叨了半天也没得到小女人的回应。
　　垂头看她一眼，才发现她情绪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
　　接收到来自某男的打量，苏玥也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苏玥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不过五个月不见，怎么感觉乔景明这厮变帅不少了呢，头发好像许久没剪，额前的碎发长了不少，盖住了一部分额头，细细碎碎的发丝垂落在眉宇，愈发凸显他精致而俊逸的五官，好看地移不开眼。
　　这得招惹多少莺莺燕燕呀！
　　刚刚那个女同学一看就对他不怀好意，哼！这男人居然还跟她靠那么近，实在是该打！
　　苏玥和乔景明的长相在普通人里实在是过于优越，以至于从教学楼出来后，走在大学校园里，不断吸引来火热的视线。
　　甚至有男同学特意让身边朋友跑到两人跟前，再叫上一声他的名字，男同学就会回头，以便将苏玥和乔景明的脸看清楚。
　　现在的年轻人也这么沉不住气吗？
　　再瞧自家对象，比起大学前的乔景明，如今的他，身上少了几分冷气，多了些柔和。
　　苏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些，不过想想也是，环境确实很能改变一个人，更何况这里又是海市，而不是他从小生活的鹿城，人多多少少改变一些也正常。
　　“怎么了，不开心吗？”乔景明停下脚步，略显忐忑地问。
　　他微微弯下腰，书本被他夹在手臂下，一只手用力握住苏玥的手心，叫她如何也挣脱不开。
　　“没有，我不饿。”
　　“不饿？那……那坐车也累了吧，你找招待所了吗，没有的话我知道几个，先带你过去休息休息，对了，你的行李呢？”
　　苏玥瘪瘪嘴：“笨蛋，行李当然是放在招待所了！”
　　见她出声“骂”自己笨蛋，乔景明这才吐出一口气，像上大学前那样，亲昵地用手掌在她发顶摩挲，低低笑了声：“是，我是笨蛋，笨蛋不小心惹你生气了，我该骂。”
　　“贫嘴。”苏玥拍开他的手，大步流星沿着大路往前走。
　　附近有个图书馆，乔景明觉得苏玥舟车劳顿，便带着她进了去，里面有座位和桌子，可以供人休息。
　　但进去后苏玥没找地儿坐，反而逛起了图书馆。
　　后来来到一面高大的书柜前，抬头看了一通后，垫脚想要拿某本书。
　　苦于身高限制，她无法成功拿到。
　　于是愤愤的眼神朝他投去。
　　乔景明笑了两声，调笑一句“小矮子”，上前几步走到她上前，抬手指了指某本红色封皮的书。
　　“这本吗？”
　　他站在她身前，宽阔的胸膛离她粉润的翘鼻不过一寸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自己呼出去的气体又扑回来的感觉。
　　这姿势也像是在壁咚她似地，本来还在气头上的女人瞬时闹了个大红脸。
　　苏玥故作镇定，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乔景明轻轻一个动作就把书拿了下来，只是还没等苏玥抬手接，乔景明居然又把那书放入了更高的格子里！
　　“乔景明！”苏玥终于肯叫他的名字，确实在这样的情景下，笑得他胸腔频频抖动。
　　后来他转身走了，苏玥气急败坏地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人走。
　　“你耍人！你找茬呢是不？”
　　乔景明故作高深道：“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苏玥咬牙切齿：“你套路我呢！”
　　乔景明但笑不语，饱含深情的眸中有细碎的宠溺。
　　“很想要？”这话有点歧义，因为每次两人接吻的时候，乔景明总会在浓情蜜意的关键点捉弄人似地停下来，问她想不想要。
　　苏玥总会红着脸点头，上他的圈套，没想到几个月没见，这厮变本加厉了！
　　苏玥一口洁白的米牙咬得死紧：“想！”
　　乔景明：“你不是在生气吗？”
　　“对啊！”
　　“我拿了你就不生气了？”
　　“会！我一直生你的气！”
　　乔景明低低笑了笑，轻如鸿毛的一吻落在她气鼓鼓的侧脸，随后迅速直起身往外走：“那不拿了。”
　　苏玥气呼呼地跺脚，对着他的背影喊：“不拿就不拿，我让别人拿！”
　　说着转身与他背道而驰，下一秒男人就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顺带摩挲几下，柔软的触感叫他爱不释手。
　　乔景明一手轻松拿下书柜上方的书，一手牵着对象，后来把书递到她面前：“喏。”
　　苏玥本来不想接的，她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没出息地接了过来。
　　然而还没碰到书本边缘，乔景明又坏心眼地收了回去。
　　“你干嘛！”这男人今天怎么一直耍她啊！
　　“还生气吗？”
　　“生啊！”你都这样捉弄她了，能不生气就有鬼！
　　乔景明坏笑道：“那不给了。”
　　苏玥简直气得要喷火：“不行给我！给我你！”
　　她跳起来也碰不到乔景明举高高的书：“你耍赖！我不喜欢你了！我要回鹿城！”
　　听着苏玥像小孩子似的言语，乔景明居然认真了下来，也不再逗她，抱着人轻声在她耳际呢喃一句：“那你亲我一口，我就给你。”
　　苏玥傲娇地推开他的脸：“哼，我不要了，我现在就要回鹿城！”
　　说着又转身走人，很快又被乔景明轻轻松松往回拉，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掉入他的怀里。
　　苏玥庆幸这个点图书馆人少，不然被看见了，那就大发了啊！
　　紧接着，湿湿热热的吻压迫性地朝她袭来。
　　时隔五个月的吻，充斥着怀念，渴望的因子，只是没想到现在还掺杂着一些来自苏玥的不高兴。
　　像中了蛊的人，乔景明的吻比以往都要来的热烈，他反复研磨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小角落。
　　苏玥刚才还激烈抗争的身体，现在已经酥软无力到了极致。
　　她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他身体的渴//望，已经到达了无法用言语衡量的度。
　　谁说只有男人才会迷恋女人的身/体？对于喜欢的人，女人也会克制不住好吗？
　　她真的，好喜欢他的吻啊。
　　书架被两人热火朝天的吻亲地摇摇晃晃，怕书砸落下来，也怕书架倒下来，乔景明边亲边揽着人往墙边靠。
　　苏玥脸色通红，鲜艳欲滴。
　　脚下动作像小鸡走路似地，一小步一小步地任由他用这种羞涩的姿势把自己带到墙角。
　　宽阔的墙体更加丰富了乔景明的施展空间，从内到外，统统被他品尝了个鲜。
　　等到漫长的一吻完毕，某男脸上满足的表情瞧着实在欠揍。
　　结束后，她瘫软在他怀中，一下一下喘着气，乔景明大掌反复游离在她发顶，怎么摸都不够。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你真的来了。”
　　空旷的图书馆小角落，响起他低沉的回音。
　　苏玥抱紧男人窄瘦的腰身，狠吸他迷人的气味儿。
　　她没说话，心里却暗戳戳乐开了花。
　　我也是，好想你。
　　……
　　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温存了好久，出来时天色都黑沉了下来。
　　乔景明带苏玥到食堂吃了顿简单的晚餐，又解释了一遍那个女同学，苏玥的心情这才阴转晴。
　　“就算是讨教问题也不用凑那么近吧，居心叵测！”男朋友这么迷人，实在是让人不放心呢。
　　“抱歉，下次我会注意。”其实那时候他的心思都在话题上，也没多注意女同学跟他的距离。
　　为了让苏玥放心，乔景明决定以后对任何凑到身边来的女同学，都要保持距离。
　　按照她的说法，男孩子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虽然觉得这个说法蛮好笑，不过媳妇儿的要求那就是箴言，必须刻在烟上吸进肺里。
　　苏玥对乔景明的反应很满意，男朋友乖乖听话，这感情还怕不能能长久吗？
　　……
　　七十年代招待所相当于未来的“宾馆”，除了拥有介绍信的本人，其余无关人员不能进来住。
　　公安机关的警察同志有时候也会突击检查，如果遇到没有介绍信反而住在里边的，将严肃处理。
　　所以说苏玥要是想带乔景明一起住，是不行的，即使两个人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那也不行。
　　毕竟两人这算“非法同居”，没有结婚证怎么能住在一块儿呢！
　　依依不舍地送对象回了招待所，乔景明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她在想，招待所环境简陋，自家小妮儿能睡得好吗？
　　天微微亮，乔景明就起早等在招待所门口，那时候寝室里的室友们全沉浸在睡梦中。
　　待到约定好的时间，苏玥下楼出门，就看见了被冷风吹得一头乱发的他。
　　苏玥好笑地打趣他像个毛头小子，几个小时见不到就坐不住了。
　　乔景明在苏玥面前早已练就一身铁皮，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一逗就害羞的少年。
　　“每分每秒都想看见你。”他说：“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虽然已经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可跟苏玥处对象后，他倒是觉得自己年纪退化了似地。
　　不过他不以此为耻，反以此为荣。
　　……
　　都说小别胜新婚，放在两人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对。
　　除了上课时间，苏玥几乎形影不离的跟乔景明黏糊在一块儿。
　　由于她出众的外貌，加之乔景明在本专业，甚至整个学校的知名度，这下人人都晓得了，机械专业的乔景明同志，不仅有对象，对象还美得一绝！
　　这年头处对象不找漂亮的，就找出生好的，以及思想觉悟高的。
　　所以男同学们羡慕归羡慕，倒也不会过度关注两人。
　　倒是乔景明那些明里暗里的爱慕者，失望而归一大片，唯有一个女同学穷追不舍。
　　“你们只是处对象而已，还没结婚呢，而且……我听说，你没读过大学，你配不上那么优秀的他。”
　　苏玥不知道上课时间，乔景明最不屈不挠的这位追求者怎么就翘课来了湖边，并且找到她，让她放弃优秀的乔景明。
　　苏玥眉眼淡淡，不急不缓地回了句：“他说的？”
　　那女同志浓眉大眼，一身如果不是脑子一根筋，非要吊死在乔景明身上，怕是早就找到对象了。
　　果不其然，脑子不好使的某位女同学头一扬，故作骄傲道：“那当然，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呢。”
　　苏玥不屑冷哼，压根没受她话里意思的挑拨，反倒挑起细眉，饶有兴致打量她。
　　仅仅知道她没读过大学，就让她放弃乔景明，如果这女人知道她是资本家女儿的话，怕是得直接抢她对象了吧。
　　“我觉得，如果你有自知之明的话，就应该放他走。”吴莉莉见她不开腔了，又来这么一句。
　　“哦？放他走？”苏玥双手抱胸，笑出声：“那你问问，他自己同不同意？”
　　孰料张莉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男人嘛，嘴硬心软，你长得漂亮，他舍不得也正常。像我这种家世好背景好的女人，才能给她助力。”
　　吴莉莉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让苏玥暗自咋舌。
　　这年代大家不都夹着尾巴做人吗，咋还有仗着身份这么嚣张的人？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老虎”都是不可磨灭的存在呀。
　　不等吴莉莉再发狠话，苏玥径直绕过她往教学楼走，这时候乔景明的课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见苏玥走人，吴莉莉匆匆忙忙追上去，正好碰到下课铃声响起，乔景明第一时间从教室里走出来。
　　要知道，以前他都是最后一个出门的，这节课出来的也太早了吧，就好像坐在门口座位上似地。
　　出来后，苏玥在门口接他，吴莉莉头一次看见乔景明那样温润宠溺的笑。
　　他微垂着头，看向苏玥，忽而伸手要去牵她，又被那女人避开。
　　“干嘛哦，这么多人看着呢。”思想闭塞的年代，她可不敢光明正大牵手。
　　两人只是处对象，还没结婚呢，就算结了婚，在七十年代，公共场合也少见牵手的夫妻。
　　后来两个人便挨着一块儿往校门口走，吴莉莉紧赶慢赶追上来。
　　“乔景明！乔同学！”
　　乔景明停下脚，吴莉莉眨眼间就站到了两人面前。
　　她看也没看苏玥，喜笑颜开地望着乔景明。
　　“乔同学，上次不是答应要我示范一次实践操作吗？现在实训室没多少人，咱们去吧。”
　　这吴莉莉，眼力见也她差了，没见到他现在要跟对象出去温存吗。
　　他很少在面上表现不耐烦的神情，现在吴莉莉却能清楚看见他眉目间划过一道不甚愉悦的表情。
　　“抱歉，有点事，下次上课再说吧。”
　　说完转身牵着对象就走人，吴莉莉不依不挠地追上来：“乔同学！你这是要带你对象出去玩吗，海市我熟，我知道哪里好玩，要不我带你们去吧！顺便请你们吃饭呀！我掏钱！”
　　天，苏玥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人。
　　好在乔景明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要不然就这热情的架势，怕是没几个月就能把他拿下。
　　苏玥如是想着，下一秒，就听自家对象低沉冷硬的嗓音凸起：“不用，希望你别再来打扰我和我对象。”
　　这下饶是脸皮如城墙一样厚的吴莉莉，也迈不开腿上去追人了。
　　她狠狠跺脚，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恶毒发誓。
　　“等着吧！只要你俩不结婚，我就不信抢不到人！”
　　吴莉莉的狠话被乔景明无意中路过的室友听见，晚上约会完毕回宿舍后，室友把话转告了他。
　　乔景明听后沉默许久没说话，不知在思考什么。
　　第二天，照常跟苏玥约会，等吃完午饭他还得回寝室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大早就带着苏玥回鹿城，开始甜蜜的寒假生活。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轻松多，苏玥觉得是因为身边多了对象的原因。
　　两人小声聊着天，边欣赏窗外广阔的田野景色，心情如灿烂的阳光一样明媚。
　　“那个吴莉莉，到底什么情况啊，我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她就不怕被人批作风不好吗？”
　　倚靠在乔景明肩上，苏玥有一搭没一搭问着话。
　　“她父亲是高官，从小过惯了被人捧着的日子，胆子大点也正常。”乔景明解释道
　　高官？她爸还是省城大财主呢，也没她这么嚣张啊。
　　啧。
　　苏玥不悦地嘟囔一句，语气满是气愤：“那她这么一直缠着你，我可不放心啊。”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换谁能放心地下自家对象一直被一恶女惦记啊！
　　且那女人还是个没什么道德三观的人，万一耍点小花样，乔景明一个不妨中招了咋办？
　　“嗯，她那人确实胆子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玥一听，果断不开心了：“你这语气，说的好像很了解她似地。”
　　乔景明故意刺激她：“嗯，是挺了解，毕竟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苏玥听后疯狂锤打他的胸口，“以后她来晃，你就把人赶走！”
　　乔景明握住她的拳头好笑道：“都是同学，怎么好赶？”
　　“哼，我不管！反正我一想到她凑你那么近，我就想吐！你说怎么有这么没脸没皮的女人啊！”苏玥气到模糊，简直想把乔景明这招三惹四的男人暴击一顿。
　　“有些人的大脑结构确实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说。
　　苏玥：“所以！这种人估计多半是‘神经病’，你少搭理她啊！”
　　乔景明无奈应和道：“好，我尽量。”
　　苏玥还是不满意：“不对，按照她的脾气，你越不搭理她，她说不定还更加来劲儿呢！”
　　乔景明唇角拉地老高:“那怎么办？”
　　“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苏玥认真思考起对付吴莉莉的招式，乔景明突然把头凑到她耳际，神神秘秘地说：“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苏玥蹙眉，扭头看他，正对上一双星光璀璨的眸子：“什么事啊，说。”
　　他挑眉，唇角带笑：“真要我说？”
　　见他这幅模样，苏玥更急了：“真要你说！”
　　“咳咳。”乔景明清了清嗓子，才慢吞吞道：“我舍友前天晚上跟我说，吴莉莉那人好像准备把追求我当作一个长期目标，只要咱俩一天不结婚，她就有信心追到我……”
　　还没说完，苏玥直接炸了。
　　“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了？这到底是什么人才啊！”
　　苏玥的流星粉拳锤得他胸口疼，但见自家对象吃醋到这份上，心情居然有点好是怎么回事？
　　乔景明努力克制住疯狂上扬的唇角，故作犹犹豫豫道：
　　“那……要不咱俩干脆直接结婚，打她个措手不及？”
　　一瞬间，四周空气陷入凝固状态，沉默沉默还是沉默，耳边只有汽车摩擦地面发出的咻咻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像是告白后等待对方回话时候的模样，乔景明抱着苏玥内心忐忑许久，终于在最后等到了她的出声。
　　却是这么一句：
　　“话糙理不糙……”
　　“……”

71.正文完结 · 
　　乔景明和苏玥的结婚日子定在除夕当天。
　　七十年代, 那时候还没有双休日、节假日一说，现在主张不放假，努力为社会奋斗。
　　除夕当天结婚登记处还有工作人员准时上班, 乔景明昨儿个是真失了眠，翻来覆去一直到黎明, 也没睡着。
　　后来干脆起来在巷子里跑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停下来竟一点儿也没觉得累。
　　回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重头戏来了。
　　等接到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对象后, 拿到结婚证的一瞬间，乔景明有片刻的恍惚。
　　真就这么……结婚了？
　　他期待了很久，幻想过许多次的结婚证，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而身边, 是他肖像了无数次想要结婚的对象。
　　现在可以叫她媳妇儿了。
　　以前总觉得跟苏玥结婚是件很晚才能实现的是，等到了这一天真正来临后，才觉得一切像镜花水月，生怕一个不小心梦就碎了。
　　最后还是苏玥挽着恍恍惚惚的男人往家走，一路上这男人始终保持傻憨憨的神情, 苏玥唇角的弧度愈发拉大。
　　本来还有点后悔这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但看着身边男人的表现, 她突然觉得，跟他结婚似乎也不是一件很后悔的事。
　　从今往后，她就是乔太太了。
　　……
　　两人的新婚宴席只邀请了关系好的朋友和亲戚，也没大摆一通，总共就一大桌, 请大家吃一顿丰盛的饭也就这么过去了。
　　要换作从前的苏玥，死也不会想到, 自己的“结婚日”，就这么简简单单，略显粗糙地过去了。
　　等到晚上跟乔景明躺在一张床上后，苏玥突然成了领证后，乔景明的表情神态。
　　没结婚前，乔景明是跟两个弟弟住一间屋，两个妹妹跟他妈住一屋，现在两人结婚了，按道理说，他这大哥得腾出一间屋子，专门供小两口住。
　　可乔家加上堂屋总共就三间屋，再多就没有了，总不能让十六岁的景山，和六七岁的乔四磊睡他们妈那屋吧。
　　且不说睡不睡的下，景山都那么大了，跟妈妈和妹妹一块儿睡又算怎么回事？
　　乔景明申请的单位住房一直没批下来，估计也是时间问题。
　　两人结婚结得仓促，乔景明忽然就有点后悔这么快结婚。
　　他现在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法拿出来。
　　后来还是苏玥提出想法，让他暂时跟她回小院儿住，等婚房批下来后，再搬进去也不迟。
　　可金桂兰一听，死活不肯，说结婚了怎么也得住男方家，要不然那不就成了上门女婿吗？
　　苏玥好笑又无语，先不说上门不上门，就你乔家这小屋，他们两口子怎么睡？
　　晚上要是办事儿，一屋子人都得尴尬。
　　想想那个画面，苏玥一个激灵，简直要死了！
　　当然，最后在苏玥的强力要求下，金桂兰的抗议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饭后，乔景明还是跟苏玥走了。
　　金桂兰在后面瞧着两人背影，好像在看叛徒似地。
　　“好不容易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咋感觉被人挖走了呢？”
　　……
　　房子的事儿暂告一段落，重头戏新婚夜，这才刚刚开始呢。
　　准确地说，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苏玥乔景明是跟张婆婆一块儿回来的，婆婆作为苏玥来到鹿城后，关系最好的人之一，当然也受到邀请参加了他们的“喜宴”。
　　回到家先让婆婆洗漱，完毕后两口子才陆续进行。
　　苏玥是第二个进去洗澡的人，出来后飞速溜进被窝等自家男人，分明以前也不是没在一起躺过，可最后一步始终没被他得手。
　　今天这事儿就要来了，苏玥狂躁的内心如何也平复不下来。
　　平时洗澡慢吞吞的乔景明，今天像是开了挂，苏玥觉得好像没几分钟，就听见门外一声清脆的咔哒落锁声，人就进了屋。
　　等到带着薰衣草沐浴露清香的味道钻进被窝后，苏玥羞赧地嘤咛一声，整颗脑袋都埋进了被褥下，乔景明使了老大的力，才把人拖起来。
　　“这时候怕了？”他低低地笑，性感的嗓音恍惚间听着，好像比往日更加迷人。
　　“没，没怕。”就是有点紧张嘛……
　　“那我关灯了？”说着就要腾出一只手去扯掉在半空的灯线。
　　“别！”苏玥光洁的手臂伸出来制止他的动作。
　　眼前滑过一道雪白，乔景明这才意识到，这小妮子居然没……穿……
　　感受到他目光灼灼的视线，苏玥飞速收回手，继续像个鸵鸟一样缩在里边。
　　不过这次是缩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不愿意分开，实际上也是为了限制他的动作。
　　天知道她此时心跳有多剧烈，就是被丧尸扑倒的时候，也没这么怕过啊！
　　“我又不吃人。”乔景明笑着进入被窝，终于把小媳妇儿搂进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你有本事什么也不做。”苏玥瓮声瓮气地在被窝底下讲话。
　　乔景明知道她害羞，便顺着她来：“好，我什么都不做。”
　　苏玥正在想他是说真的还是假的，这男人真有这么体贴？
　　果然，下一秒，男人就溜进了被窝下，嗓音低沉地不像样。
　　“放轻松，我找不到地儿……”
　　苏玥：“……”
　　苏玥搅紧被单，别过头不去看他，仿佛不看，就不会紧张，也不会害怕：“你、你不是说什么也不做吗。”
　　“嗯，我就看看。”男人的嗓音愈发低沉：“你脸好红。”
　　后来，苏玥脸愈发夸张地红成了被烫熟的苹果，声音听着好像快哭了：“不是说看看吗，你现在在干嘛？”
　　乔景明再没有意志力回答她，只满足地一声喟叹：“嗯……找到了……”
　　房间离传来苏玥压得死死的喘//息。
　　“乔、乔景明、你不守信用！再也不喜欢你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低沉的嘶吼。
　　苏玥只记得以前听说过第一次会有点疼，没想到不仅仅疼，还有不可言说的，奇妙的感觉……她渐渐的，双眼涣散。
　　分明点着灯，为何眼前所看见的，都是一片湿漉漉的模糊。
　　一夜旖旎。
　　……
　　苏玥和乔景明的新婚期，也是春节期间，两口子除了偶尔回家拜访金桂兰，看看弟弟妹妹们，几乎可以说全是在床上度过的。
　　金桂兰难得地为苏玥说了句话，提醒儿子别太折腾人，苏玥感激不尽，然而乔景明这厮从来就不是多么听他妈话的人！
　　刚开了荤的男人控制不住内心的磅礴，没日没夜地拉着小媳妇儿探讨人生，就连看书，复习，甚至学习，都可以在被褥上进行。
　　苏玥刚开始还抗议来着，后来随着乔景明技术的逐渐进步，她终于还是拜倒在了自家男人的魅力之下。
　　可、可恨！怎么就经受不住诱惑！
　　但凡他少一块腹肌！她也不至于——！！
　　这带颜色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
　　大约是老天听见了苏玥的祈求，新婚燕尔分别的日子很快到来。
　　离别的车站总是愁云密布，纵使不舍，乔景明还是登上了前往海市的汽车。
　　“还有，喜糖一定要分给全班……不，你们整个年纪的同学！我看谁还不知道你结婚了！要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有家世的人，要是那个吴莉莉再敢嚣张的追求你，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
　　乔景明好笑地捏了捏苏玥粉红色的脸蛋：“好，听媳妇儿的，保证完成任务！”
　　说起来他还得好好感谢吴莉莉，如果不是拿她当催化剂，苏玥现在指不定嫌弃结婚早呢。
　　一想到这个寒假的美妙日子，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不过也导致现在分别更加舍不得她了。
　　苏玥还在喋喋不休：“跟你说，回去就把这张证甩到那个吴莉莉脸上，她要是再敢觊觎我丈夫，就等着被开除吧！”
　　这年头作风问题十分严重，吴莉莉即使是高官女儿，也不能正大光明抢她男人。
　　当然了，按照她那种恶心人的性格，说不定会背后使什么小招数。
　　乔景明无奈又好笑：“车快开了，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哈？”苏玥一瞬间愣在原地，光顾着让他去学校宣誓主权，倒是忘记跟他温存最后一点时间了。
　　最后她把人拉到汽车屁股后，趁着没人，垫脚在乔景明脸上印下一吻。
　　“爱你哟，老公。”
　　天知道乔景明此刻眼睛有多红：“再喊一遍。”
　　“咳咳。”苏玥睨他一眼：“老公~”
　　“唔——”
　　激烈的一吻完毕，乔景明喘息着在她耳际叮嘱一句：“等我。”
　　*
　　“嫂子，你真决定了？”
　　“嗯，决定了。”苏玥晃晃手里的信件：“有她的帮忙，事情顺利了不少。”
　　“那……咱这里现在都这规模了，离不开你了啊，这钱的事情，咱也不好找外人，除了你，咱哥儿几个不知道还能信谁。”
　　雷鸣的投机倒把生意现今正如火如荼进行着，突然收到苏玥要去海市当什么翻译员的消息，大家直接坐不住了。
　　“没办法，比起钱，我更想我家男人啊。”
　　雷鸣羡慕地挠挠头：“咱乔哥到底啥魅力啊，居然让你狠下心放下这么多钱不要，跑去当什么翻译员啊？”
　　苏玥笑得温柔，细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得她整个人像是沐浴在圣光下的菩萨。
　　“人总不能把最高满足感放在金钱上，总要有比它更在意的东西，不然，往后的日子里，连个能品味的美好回忆也没有。”
　　“咱就是俗人，有啥好不好回忆的，有钱就是最好的回忆。”雷鸣嘿嘿一笑，心却忽然有刹那间的空落落。
　　苏玥笑了笑，把包袱放在手弯处：“行了，既然来了，就送我到车站吧，反正也就几年时间，总会再见的。况且我和乔景明过年过节的也会回来，怕什么。”
　　雷鸣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在见到苏玥期待而幸福的笑脸后，就啥也说不出来了。
　　得，赚这么多钱干啥，瞧瞧苏玥这幸福的小模样，他还是赶紧找个媳妇儿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
　　苏玥辞职华侨商店的事儿乔景明到现在也不知道，过年那段时间因为一直在家里度过，苏玥说自己请个了什么“婚假”，乔景明没多想，只知道自己能有更多时间跟媳妇儿谈感情了。
　　他更不知道自家小媳妇儿早就跟雷鸣一伙儿人做上了投机倒把的生意。
　　直到现在，他仍是不知道，自家小媳妇儿又偷偷摸摸跑来了海市。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实训室，班里忽然有同学开始谈论起门口来了个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普通学生气质完全不一样的女同志。
　　后来有人大着胆子上去问，才得知那女同志是来找自家丈夫的，叫什么……乔景明！
　　哟！那不是机械一班班长吗！
　　于是乔景明在听到消息的时候，立马放下手里活计跑出了教室门。
　　分明两个月不见，感觉像是隔了两年。
　　苏玥飞奔进他怀里，两人在门口相拥，在众人火辣辣的目光下，在同学们调笑的言语中，热切拥抱。
　　“哟哟哟！原来这就是咱班长刚娶过门没几天的小媳妇儿啊！”
　　“妈耶，这是娶了个仙女儿吧！”
　　“班长好福气啊！”
　　……
　　“你怎么来了，你们单位介绍信这么好开？”乔景明发誓，他这是真诚发问，没有别的意思，谁知道小娇妻怎么就误解了。
　　只见苏玥原本还灿烂的笑颜瞬时压了下去：“干嘛，不乐意看见我啊？”
　　“当然不是。”环顾四周，一个个同学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想忽略都难。
　　实训课就是这样，老师不爱管学生，出门上个厕所，接个水也不用报告老师，所以也就造成了这些人频频看戏的状况。
　　“乖，先等我，还有二十分钟就下课了，饿了没？我包里正好装了两个饼。”
　　苏玥也不打趣他了，好笑道：“没事，赶紧去吧，下课再聊。”
　　“好。”
　　乔景明兴致勃勃进了教室，可一想到小娇妻就在门外等他，这下是如何也专注不下来。
　　同学们纷纷打趣他心思扑在娇妻上，眼中和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酸意。
　　乔景明置若罔闻，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一溜烟就跑没了人影，留下一众男同学哈哈笑着打趣，女同学们则聚在一起议论。
　　苏玥来得巧，这节实训课下课后就没有课了，乔景明便带着自家媳妇儿上国营饭店吃了顿晚餐，点了两荤两素一汤，味道还可以。
　　饭后自然是要好好温存的，这年头情侣约会没什么地方可去，两个人又都是外地来的，在这里没个家。
　　乔景明本来想说带她去公园逛逛，苏玥却将他带到了一处民房。
　　“我换工作了，新单位给我安排了住所在这里，以后咱都可以住一块儿。”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这可比苏玥千里迢迢赶来看他来得震惊。
　　“换工作了？什么时候？还给你安排了房子？”这年头还有这样好的单位？！刚来就给员工分房子？
　　乔景明觉得大概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是呀。”苏玥嘻嘻一笑，其实这房子是自己租的，至于工作，那可是真的。
　　“什么情况？”
　　在苏玥的带领下，乔景明跟着进了筒子楼，上了三楼，苏玥边走边同他解释。
　　“翻译员？你什么时候辞职的，这工作恐怕不是说找就能找的吧？”
　　乔景明很聪明，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苏玥点点头：“当然不是突然辞职的啦。”
　　她故意没说跟雷鸣那边的事儿，只解释道：“还记得莫卡娜吗？我们俩一直在信件交流呢，她把我当成了好朋友，听说我想换工作，就帮我写信给海市外交涉事处，然后推荐我进来工作。再加上牛真和她妻子那边的关系……我这工作不就换好了吗。”
　　说完，两人已经进了苏玥的新家，她似乎之前就到过这里，因为里边到处都被收拾地格外妥帖干净，屋子虽小，却很温馨，入眼所见，都是熟悉的，苏玥的个人物品。
　　他还看见了两人在照相馆照的“结婚照”，被她放在最显眼的橱柜上。
　　“你呀。”乔景明又惊又喜，垂眸捏住她的鼻子：“真是走哪儿都有贵人。”
　　苏玥嘻嘻一笑，拉着他坐到椅子上，倒了两杯水：“没办法，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乔景明灌下一口水，环视一圈四周，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指尖所到之处，透露着苏玥满满当当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好像才觉得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也没那么诧异了。
　　不知道自家小媳妇儿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不过苏玥本事这么大，他觉得自己压力更大了。
　　这么看来，更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才配得上她了！
　　苏玥租的房子只有一间房，总共三十平方，里面靠墙是床，外面是“客厅”，之间用一张巨大的帘子阻隔，就形成了“两个房间”。
　　简陋的环境压根无法与她在鹿城的婆婆家好，却为了乔景明甘愿留在这里。
　　乔景明心思百感交集，暗暗发誓一定要给苏玥一个美好的未来。
　　……
　　夫妻同居生活终于正式拉开帷幕，两人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分居两地。
　　学校的宿舍乔景明已经退了，苏玥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不超过一公里的地方，他每天只要起早几分钟就能赶到早课，所以宿舍就不用继续住下去。
　　鉴于房子是苏玥的，乔景明便负责了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开支，比如买菜钱、煤球钱、水电费、下馆子费……
　　苏玥觉得来这里最大的好处，除了能跟丈夫同住以外，还没有恼人的邻居打扰。
　　更美好的是，她能再次享受到乔景明的好厨艺了！
　　大学不比初高中生活，可支配的时间充足，乔景明即使满课状态，也能抽空回来给小媳妇儿做顿饭。
　　满课的时候苏玥会心疼自家亲亲老公辛苦，但乔景明乐在其中，她也只好随他去了。
　　按照乔景明的说法，那就是：总不能什么都靠老婆，要不然就显得他太没用了。
　　所以苏玥便不再强求，让乔景明在他们的小家里多些参与感，其实也好。
　　终于，他们在海市也算彻底拥有了一个新家，完完全全属于两人的温馨小屋。
　　不管多小，多寒酸，两人心中不由而生一种满足感，那是多少金钱也无法带来的感受。
　　……
　　苏玥的工作搬到海市之后，交往的同事朋友也都成了海市人。
　　这年头，到外地工作的人毕竟少数，但在经过两个月的工作后，苏玥发现单位里这些同事们，性格还都挺好，这里没人嫌弃她的身份，大部分人的思想居然还挺开放，苏玥暗暗庆幸来到海市工作的这个决定。
　　这比在华侨商店工作的满足感大太多了，工作的内容也不再是售货员那样枯燥无味没有成就感。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
　　年中，七月初，乔景明放长假，苏玥跟着他回了躺鹿城，不过由于工作性质原因，她只能请三天的假期。
　　回去看望了张婆婆，又塞给她一点钱，被杨秀玲拉着东问西问了一会儿，又被小院儿里的老熟人们打趣一番，最后在高红梅几个年轻人羡慕的眼神里，离开了这里。
　　假期一过完，苏玥先一步回了海市，乔景明因为要回厂子里领导那边交流技术，所以下个月才能回来。
　　不过也还好，到时候还能有满满一个月的假期陪她。
　　*
　　九月，乔景明在大学的第三年，也就是最后一年，这时候除了要学习专业技术，还要考虑毕业后的单位分配。
　　这年头大学生工作都是包分配的，虽然乔景明是鹿城无线电一厂推荐来上的大学，可毕业后也不是一定要回去的。
　　苏玥渐渐的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以及这些又好的同事朋友们，已经不大愿意回鹿城了，那个伤心的地方，给她带来无数伤痛的城市。
　　乔景明尊重妻子的决定，至于要不要继续回到鹿城无线电一厂，这件事他还在考虑当中。
　　跟苏玥分居，那肯定是不想的，所以他得想一个完全之策。
　　既不能当“白眼狼”，也不能跟新婚没几年的小娇妻分居。
　　索性还有一年的时间给他思考，苏玥相信他能把工作和家庭平衡住。
　　……
　　年底，单位里同事都在讨论购买年货，怎么样过个好年的事儿，暗戳戳的说要去黑市换粮。
　　苏玥跟着一个女同志去了躺，发现这海市虽然比鹿城小，但投机倒把的生意居然比鹿城更为火热。
　　不是说管的不严格，只是“不听话”的人，似乎比鹿城要多得多。
　　她想了想，归咎于这里不是省城，管理没那么严格的原因。
　　思考了许多天，苏玥最终还是写了封信，让雷鸣过来一趟。
　　两个人像幽会似地暗中碰面了一次，她带他逛了圈这里的黑市，雷鸣一下就激动了起来，说这里简直就是投机倒把的天堂！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不过没有鹿城那种警察三天两头突击的习惯，对雷鸣来说，可不就是“天堂”吗。
　　两人不谋而合，开始想办法把销路拓展到海市。
　　苏玥当然是靠下班的时间跟雷鸣干坏事。
　　她知道，不论哪个时代，打工基本上是赚不到多少钱的，大头还是得做生意。
　　想到未来会遇到的“金钱时代”，苏玥很有必要投身踏入这一行。
　　她想通了，只要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到这里，她会立马毫不犹豫地辞职经商。
　　她现在跟雷鸣团队已经有了十分丰富的经验，只等一个时机，届时收获的果实一定不会少！
　　……
　　不得不说乔景明对苏玥实在是过于信任，以至于到了改革开放真正来临的那一天，他才发现了自家小妻子跟雷鸣的事儿。
　　他真是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后只能把人抱到床边好一番慰问。
　　“为什么瞒着我？”
　　苏玥被他欺负地哼哼唧唧，好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怕、怕你生气嘛、啊！”
　　“那现在我就不生气了？”乔景明发了狠，眼眶猩红。
　　一想到苏玥瞒着自己跟雷鸣几个干出了上万的生意，他怎么就越想越气呢。
　　气她瞒着自己，气她居然跟雷鸣做那样危险的事情。
　　他不敢想象要是被发现后，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如果她真被抓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苏玥看出了自家男人的慌乱和后怕，只能献上几个清甜的吻，以示安慰。
　　可对于乔景明来说，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吻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躁不安，只能更加发了狠地欺负她。
　　看她哭，看她叫。
　　等到她哭累了，才抱着人温存到天明。
　　他的怒火也终于渐渐退下。
　　“既然已经出了政策，这事儿我也不再干扰你们。但，如果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可没那么好哄了。”
　　苏玥噗嗤笑出声，牢牢抱住自家可爱的男人。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男人就连生气也这么可爱。
　　“好，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有事情瞒着你了嘛~”
　　……
　　乔景明毕业后进了研究所工作，没有回鹿城，而是选择了在海市陪伴小妻子。
　　至于母亲和弟弟妹妹，只能在节假日回去探望他们。
　　这是他所喜爱并且想要成为终身的一份工作。
　　至于鹿城无线电厂，乔景明也并没有成白眼狼，大概两个月时间，他教出来了一批优秀徒弟，以此为无线电厂更好的未来作铺垫。
　　当然了，不仅仅是这两个月，未来厂子里要是遇到技术上的问题，都可以派人到海市请教他，这点是他许诺无线电厂的承诺，厂里对此表示十分满意。
　　反而是那个叫罗帆的，毕业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大学这三年里，他早已出轨了一位漂亮年轻的女同学。
　　女同学还不陌生，是那个叫吴莉莉的高官家女儿。
　　一毕业他就回鹿城跟许科长的女儿离婚，转头娶了吴莉莉，定居在了海市。
　　许科长哪里能见自家女儿被罗帆这畜生如此对待，特意请了个假，费了好一番工夫，打听到罗帆的住处后，上门讨要说法去了。
　　后来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罗帆的单位和吴莉莉的单位都传了个遍，最后通过乔景明传到苏玥耳里，这事儿都过了小半月了。
　　苏玥暗道一句：“渣男贱女凑一块儿，真配，就是苦了许科长女儿了，听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呢，也是够渣，儿子也能抛弃。”
　　不过许科长当初对自家男人做过的事儿她早知道了，所以对他，也不怎么同情地起来。
　　听说当初大学生名额那事儿也被许科长讨伐罗帆的时候抖了出来，对此，厂里给了他严肃处理，直接降了两级，家事公事没讨到一份好，人都快自闭了。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儿，苏玥后来便没再过多关注。
　　等到了79年年末，有一个大事儿发生。
　　苏玉修能回来了！
　　苏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被她找关系，接老父亲回了鹿城。
　　乔景明特意请假陪苏玥坐火车去边疆，一路上不断问苏玥：“咱爸喜欢吃什么？跟你一样喜欢辣吗？”
　　“咱爸喜欢什么样的女婿？”
　　“咱爸万一对我印象不好怎么办？”
　　“咱爸……”
　　苏玥哭笑不得，被各大研究所争抢的才子乔景明，也会有这么紧张的一天，要是被那些个教授导师们瞧见，还不得惊掉眼球？
　　苏玥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爸很和善的，你见到后就会知道，一定会喜欢你的。”
　　即使不喜欢，只要女儿喜欢，他一定会真心祝福。
　　十二月九日，火车到站，乔景明终于见到了他的老丈人，苏玉修。
　　怎么说呢，就跟苏玥口中描述的形象丝毫无差别，那样温润的一个人，站在村口，沧桑的眸子熠满光亮。
　　即使穿着朴素不堪的粗布麻衣，仍旧掩盖不住通身高华的气质，像一棵百年老松，巍峨的立在黄土墙边。
　　他望着他们，他们也望着他。
　　太阳在身侧投落一片青黑。
　　那一眼，乔景明打心底感谢他，感谢他给了苏玥生命。
　　他也感谢命运，一切都正蓬勃发展。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手动撒花~！！
　　感谢大家看到结尾！万分感谢！你们的支持是我唯一的动力！
　　超大的么么哒mua~~~~！
　　新文已经在存稿了！如果快的话寒假开文！家人们求收藏！
　　《六零知青俏媳妇》
　　一觉醒来，许枝成了六零年末援北知青，正坐在赶往北大荒的绿皮火车上。
　　史书上记载：北大荒自古以来，就是蛮荒之地。
　　可真正踏进这片苍凉地界……从骨子里溢出的恐惧，才是压垮知青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初入北大荒，全国各地的知青汇聚一堂，集结起来闹事。
　　只有许枝冷眼旁观，暗自记下了威武不凡的土岗屯大队长，他是整个屯最年轻有为的干部青年，也是掌管知青们“存亡”的关键人物。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许枝就有了目标——拿下赵良泽，逃离知青点。
　　知青们闹事时，许枝已经抱紧了赵良泽大腿。
　　知青们挨饿时，许枝已经在赵良泽庇护下活得有滋有味。
　　知青们为了一口吃食打架时，许枝已经用上了赵良泽从市里带回来的雪花膏！
　　最后，知青们幡然醒悟，可许枝已经跟赵良泽结婚了！
　　愤愤不平的女知青们开始学着许枝那样找当地土著寻求庇护。
　　可世上只有一个赵良泽。
　　还能怎么办？只好打碎一口牙往肚里咽。
　　“他们都怕我，为什么你这么乖”
　　许枝踮脚，在男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因为……我喜欢你。”
　　/
　　许枝心声：笨，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大腿够粗呀！
　　赵良泽心声：笨，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想抱我大腿吗？
　　#论如何在北大荒过有滋有味的生活#
　　#当然是抱紧赵良泽大腿#
　　——
　　前期女主利用男主逃离知青点，并不是菟丝花。
　　女主有个鸡肋的金手指空间，存在感弱。
　　*1v1，甜文爽文
　　*男主俊，女主美。
　　*后期有事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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