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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错认   错认 

　　第1章错认 
　　
　　“小姐醒了吗？”
　　
　　“小声点，小姐昨晚守灵到半夜，白天多歇一歇吧。”
　　
　　“可是少爷失踪一天一夜了，好几位宾客都在问呢。”
　　
　　沈芸芸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她不过是昨晚直播开晚了一点，怎么就出现幻听了？
　　
　　什么小姐、少爷的，她一个街边的火锅店小老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认识什么少爷、小姐。
　　
　　正疑惑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走了过来。
　　
　　“小姐，您醒了！”小丫头很是高兴，“奴婢这就把药给您承上来。”
　　
　　另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水，拧了巾子给她擦脸，“小姐，大夫说了，空腹服用效果更好。”
　　
　　沈芸芸这才发现，自己现在并不是在自家火锅店里，看看四周古香古色的闺房布置，以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来看，她估摸着自己是穿越了。
　　
　　“太闷了，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再喝药。”
　　
　　药不能乱喝，她得先摸清目前的处境。
　　
　　小丫头愣了愣，到底没再劝，从衣橱里拿出一件罩衫，低眉顺目地打开门。
　　
　　明媚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沈芸芸的心也跟着亮堂起来，她的视线一下子被屋内正反光的铜镜吸引，心里好奇这具身体的年龄外貌，她顺手拿过来瞧瞧。
　　
　　得说沈芸芸前世也是个小美人，不然也不可能通过直播来宣传自己的店。但她是七分靠父母，三分靠打扮。而这具身体虽然还未完全长成，但已可窥见日后的倾城容颜。
　　
　　原身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皮肤雪白，晶莹剔透，仿若吹弹即破。
　　
　　莹润透亮的一张脸上，是两道细长的眉毛，弯成一个温柔又俏皮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眸。
　　
　　鼻梁挺拔，鼻翼娇小，许是服丧又染风寒，她的菱唇微微泛白，整张脸巴掌大小，有一种不胜娇弱的绰约之态。
　　
　　一袭白衣，连罩衫都是白色的，头上还系着一条白色的抹额，眼眶微微红肿。
　　
　　沈芸芸心中疑惑，抿着唇装作对铜镜中的小仙女儿长相习以为常的样子。
　　
　　小丫头不知自家小姐换了芯子，一个说：“小姐，您就算不想喝药，多少用点粥吧，您这样，叫老爷和夫人在天上看着，如何放心的下。”
　　
　　另一个说：“小姐，少爷失踪一天一夜，若是您倒下了，谁来找他回家？”
　　
　　没想到原身竟是如此命苦，父母双亡，胞弟失踪。
　　
　　沈芸芸忍着舔颜的冲动，放下镜子，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了，出去散散心，再回房喝药。”
　　
　　她初来乍到，急需了解原主身份家庭、性情举止。
　　
　　出了门才发现，整个府里都在服丧，原身去世的父母，应该是这家的主人。
　　
　　沈芸芸这才留意到，自己和两个丫头都是一身丧服。听见灵堂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哀乐声，沈芸芸眼眶一热，蓦然落起泪来，止都止不住。
　　
　　应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却让两个丫头十分重视。
　　
　　“小姐节哀，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一定盼望着您日后开开心心的。”
　　
　　“您风寒还没好，快回屋躺一躺吧。”
　　
　　沈芸芸抽抽鼻子，在心中道，若你父母的离世有冤屈，我一定竭尽所能为他们报仇。
　　
　　漫无目的地出了院子，直到走到门口，也只是遇到了几个布置灵堂的下人。
　　
　　门外，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正在欺负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哪里来的小杂种，竟敢捡你大爷我的扳指！”
　　
　　小乞儿身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泥浆，像是流浪了许久的模样。他手上捏着一个玉扳指，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玉扳指，看上去有些呆傻。
　　
　　锦衣少年走哪里都是被捧着哄着，如今竟被一个小乞儿给忽视了，他气得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随身佩剑朝那小乞儿砍来。
　　
　　“啊！”
　　
　　路人皆是惊呼，却没有谁敢上前阻止。
　　
　　观那少年的服饰衣着，必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陪着沈芸芸的两个小丫头胆怯地闭上了眼，然后就听到自家小姐果决的声音——
　　
　　“住手！”沈芸芸本能地用尽全力朝少年身侧撞过去，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也成功让少年的剑尖偏离放下，在地上划了一道长痕。
　　
　　见那锦衣少年很不悦地扭头看过来，沈芸芸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虽然抢了你的东西，可还罪不至死吧！”这小乞儿怕是心智上有什么问题，竟然有人要砍他都不躲不闪。
　　
　　两个小丫头就眼睁睁地看见自家小姐温柔地从那小乞儿手中把扳指拿走，用手绢擦拭了下，还给锦衣少年。
　　
　　锦衣少年完全不肯罢休，“谁要你多管闲事了？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逃过一劫，你跟这小乞儿是一伙的？”
　　
　　他不接沈芸芸递过来的扳指，剑鞘一扬，抽在沈芸芸手上，扳指就重新落在了地上。
　　
　　锦衣少年一脚踩在扳指上，沈芸芸只听到一阵碎裂的声音，他再抬脚时，翠绿的玉扳指已经化为一堆渣滓。
　　
　　躲在街角的暗卫看着那一小堆翠绿的渣滓，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
　　
　　皇后娘娘的遗物，竟然落到小小一个纨绔子弟手中，还用这般轻贱的方式当场毁掉，主子心里得有多难受。
　　
　　“看见没？大爷我不要的东西，也不是你们这群贱民能够捡起来的！”他侧头冲着身后侍卫道，“去，把这两人捆了交到衙门去，就说是两个偷本少爷玉扳指的贼。”
　　
　　“这……”侍卫有些犹豫，又打量了沈芸芸一眼，顶着锦衣少年不悦地眼神小声道，“这是沈家的小姐，已故通政太常沈琦之女，明威将军秦家豪未过门的妻子。少爷，老太爷昨日还吩咐……”
　　
　　“秦家豪”震得沈芸芸一个激灵。
　　
　　闺蜜上周给她安利了一本书，男主角恰好就叫秦家豪，秦家豪的白月光也凑巧姓沈，这位沈姑娘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年幼的时候被权贵出身的男配宋恩泽欺凌，很是可怜。
　　
　　不会这么巧吧，沈芸芸试探着道：“宋恩泽？”
　　
　　“怎么？你还要跟秦家豪告状？你以为我怕他？”
　　
　　沈芸芸：……还真是他，那么被欺负的，就是失踪的弟弟了。
　　
　　原书中，沈家二房随沈父进京任职，入京第一天弟弟就因为容貌俊逸被拐子拐走，等他好不容易找回家时，原本幸福温馨的家庭再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三口冷冰冰的棺材摆在白幡飘动的灵堂。
　　
　　宋恩泽抬抬眉毛，一脸不在意，“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生什么气，喏，这个玉佩可比刚刚你捡的那个好多了。”
　　
　　通体碧绿的玉佩，泛着莹润的光彩，被扔到沈芸芸手中，她打量了下，“这是要坐实偷盗的罪名？”
　　
　　原书中，弟弟背负偷盗的名声多年，直到官居从二品将军，备受暴君器重，还有人翻出陈年老账来说他品行不端。
　　
　　宋恩泽恨得牙痒痒的，一把将玉佩夺过来，塞了一叠银票到沈芸芸手中。
　　
　　“这下总成了吧？”这丫头，莫不是会读心术，不然她上哪里知道，这是御赐之物，偷御赐之物，是要下狱的。
　　
　　***
　　
　　半个月前连浆洗好的常服熏错了香都会皱眉头的一国储君，现在身上一件平民的粗糙麻衣已连续穿了六日，在逃亡的过程中淋过雨、趟过泥潭、到处都是破洞，甚至在纨绔子弟的拉扯下，袖子还断了一只。
　　
　　暗卫攥着拳头，不忍直视，殿下明明一招就能解决掉那个花拳绣腿的纨绔子弟和他身边武功平平的侍卫，却只能沉默着忍受他的刁难，不敢闹出大动静。
　　
　　只恨那蛊惑皇上的妖妃，谋害皇后娘娘、革职圈禁左柱国大人不够，还满城追杀太子殿下。
　　
　　如今进出城门的检查仍丝毫未曾松懈，他带着小主子在京城四处流窜，已如瓮中之鳖，而城内的排查只会更多、更密集。
　　
　　这是段秉从皇宫逃离的第十天，从矜贵优雅、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到现在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都能追着他打。
　　
　　他低垂着眼睫，仿若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这样吧，被这纨绔子弟的下人送到衙门也不错，这样四处逃难、仿若丧家之犬一般，全然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日子，他也过够了，这条命，他父皇想要就要吧。等他和母后在天上团聚，一同看姜氏给他生的贵子，日后如何继承这江山。
　　
　　段秉无悲无喜地蹲在地上，维持着刚才被宋恩泽一脚踹在腰上的姿势，思维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顺着那只手的牵引，往前又走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段秉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沈府”两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门顶。
　　
　　小乞儿刚站起来，沈芸芸就吃了一惊。
　　
　　蹲着还不显，他一立起来，竟然比沈芸芸还高大半个头，全然不像十岁的男孩，个头和宋恩泽身边的成年侍卫差不多。
　　
　　他一双浓黑的眉毛如刀砍斧劈过，线条凌厉，极有气势，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里却尽是迷惘，鼻梁修长挺拔笔直，薄唇紧抿，小小年纪就生得俊逸非凡，还自带让人怜惜的气质。
　　
　　如果先前沈芸芸还有些疑惑的话，现在已经对这小乞儿的身份确认无疑了，这颜值，不愧是贯穿全书的悲情男二，也难怪会被拐子瞧上。
　　




2.  第2章 挑衅   挑衅

　　第2章挑衅 
　　
　　“弟弟，你终于回家了！”牵着这个疑似自闭，沉默不言的少年，沈芸芸心软的像一团棉花。
　　
　　街角，暗卫听见沈芸芸的话，一拍脑门，主子真聪明啊！
　　
　　有沈家小公子这个身份掩护，城门便是再封三个月又何妨！
　　
　　几刻钟后，一个眼泪鼻涕糊在脸上的男孩出现在这条街上，还不待接近沈府大门，就被等候已久的暗卫打晕带走。
　　
　　段秉进了沈家，一路走到明珠院，都觉得很不真实。
　　
　　这府里，从大小姐这个主子，到丫鬟小厮，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不是沈家的少爷！
　　
　　难道这世上竟有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莫不是母后当年怀的双胎，生产时被人做了手脚？回头定要让暗卫好生查探一番。
　　
　　段秉自然不知，沈二老爷夫妻刚从牙婆手中买下家仆，就出意外身故了，府中的下人还没有见过沈家小少爷。
　　
　　同样对此一无所知的还有沈芸芸，她见来往的下人都毫无异色地朝姐弟二人问安，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被打消。
　　
　　还未到立夏，京城天气已经开始有些热了，尤其是午后，比起天气带来的浮躁，更躁动的是明珠院的下人们的心。
　　
　　“听说上午秦家夫人是来退亲事的。”
　　
　　“大小姐生的跟天仙儿似的，秦小将军舍得退亲？”
　　
　　“大小姐再美，也架不住命硬克亲啊！”
　　
　　下人们还在小声议论，一个矮矮胖胖的小丫头昂着脑袋走进院子里，高声嚷嚷起来。
　　
　　“大小姐来了，还不快去通禀。”
　　
　　大小姐？大小姐和小少爷不是刚进屋吗？
　　
　　众下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那矮胖丫头气恼地一跺脚，“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二小姐通禀，难不成让大小姐在这外面等着？谁借你们的熊心豹子胆！”
　　
　　她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的少女已经慢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金缕衣，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走过来一个金人。
　　
　　仔细一瞧，头上带着金镶珠宝蝴蝶簪，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子，裙摆微动，褶皱处吊着五块形式各异的玉佩，那小姐上前两步，裙摆移动间，绣花鞋上镶嵌的两颗镶金珍珠明亮地恍花人眼。
　　
　　真是一身富贵至极的打扮，下人们仔细一瞧，这不是沈家大房的堂小姐沈咏兰吗？
　　
　　大小姐，二小姐。
　　
　　心思活络的下人们终于明白过来。
　　
　　敢情沈家大房的这位堂小姐是来给自家小姐下马威瞧的。
　　
　　借着操办丧事的名头秋占鹊巢住着不走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光明正大地当沈家的大小姐，把正主给挤兑成二小姐。
　　
　　“大小姐您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一个尖脸小丫鬟见机最快，应了声，立马跑着去通禀了。
　　
　　一众下人便是知道这位名不正言不顺，但是也不敢为明珠院真正的主子张目，都眼巴巴用羡慕的眼光去瞧跑的飞快的小丫鬟。
　　
　　如今已是大太太当家，说不准再过些时候，连原本的大小姐沈芸芸都要寄人篱下了，更别说他们这些靠月俸过日子的下人。
　　
　　尖脸小丫鬟噔噔噔跑到门口，被一串珠帘挡住视线，硕大的东珠成串地密密悬着，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还没进屋里，只是站在帘子外面，便能感觉到一丝清凉的气息。
　　
　　她火热的脑子突然冷静了下，她一个扫洒的，根本没有资格进大小姐的屋子里传话，可院子里那么多下人都瞧着，她也拉不下脸跑回去。
　　
　　“小姐，大小姐来看您了。”她只站在门口扔下一句话，就匆匆跑回去，生怕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来清算她。
　　
　　“什么小姐、大小姐，这妮子疯魔了吧！”
　　
　　“一个扫洒的小丫头，怎么敢直接跑到门口嚷嚷？”
　　
　　让沈芸芸上药的段秉闻声抬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何止一个扫洒丫鬟，这明珠院现在恐怕也只有这两个大丫鬟对这少女忠心耿耿了吧。
　　
　　之前听那纨绔子弟的侍卫说，这姑娘父亲生前是正四品文官，未婚夫是正四品武官，他以为她的生活安稳无虞，哪里想得到连家里的下人都敢帮着外人欺凌上门呢。
　　
　　段秉皱了皱眉，先前她因为自己得罪了宋恩泽那纨绔，等秦家退婚的消息传出去，城门开放自己也离开了，岂不是平白让她遭罪。
　　
　　只不知道姐弟俩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怕露馅，他如今只能装做在外受了打击，失魂落魄不愿言语。
　　
　　见弟弟把手背在身后，不肯让继续她上药，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虽未开口，但是让她去待客的意思很明显。
　　
　　沈芸芸忍不住揉揉他的头，“我让丫鬟继续，你乖乖坐着，不包扎好会留疤的哦。”
　　
　　虽然在原著中没有描写，但男二会因原主找男主麻烦，想来姐弟俩的感情很不错。
　　
　　这弟弟实在是漂亮又懂事，让沈芸芸忍不住心疼，想要帮他摆脱原书的悲剧。
　　
　　“让堂姐到前厅稍候，闹闹嚷嚷的成什么样子。”
　　
　　两个贴身丫鬟被自家小姐淡淡一说，竟然觉得，堂小姐在外面的闹腾也没关系，正好让拜谒老爷夫人的客人看到堂小姐的无礼。
　　
　　出了门，就见明珠院的丫鬟小厮们都围着沈咏兰，一个劲儿地说奉承话，把她逗的咯咯笑个不停，打扇的、捧瓶的、遮阳的，满脸的讨好都快要溢出来了。
　　
　　刚刚建立的镇定一下消失无踪。
　　
　　众星捧月的沈咏兰见沈芸芸的贴身丫鬟出来，斜了她一眼，艳红的唇角快勾到耳根，“二妹打算请我进去了？”
　　
　　贴身丫鬟红梅压抑着怒意，“大小姐请堂小姐到前厅稍候。”
　　
　　她在“大小姐”和“堂小姐”上加重了语气，狠狠地瞪了明珠院的下人一眼。
　　
　　沈咏兰脸上的得意僵住，被气得妆容浓艳的脸上险些掉下粉来。
　　
　　她的贴身丫头见状扬声呵斥，“放肆，什么大小姐、堂小姐，沈家两房同根同源，二老爷夫妇遇难，大老爷和大太太专程赶来料理丧事，若不是一家人，谁肯来沾染这晦气。
　　
　　二小姐克父克母，大太太碍着血脉之情不嫌弃，收养她，也只有一家人才如此不分彼此。你这刁奴在此挑拨，莫不成是想赶走大老爷大太太，害你主子背上不孝的名声？”
　　
　　红梅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偏偏明珠院的下人们还你一言、我一嘴地帮腔，“红梅姐姐没想到你竟然私下对二小姐心怀怨怼~”
　　
　　红梅气得脸红脖子粗，沈咏兰看着她被明珠院一众下人挤兑，心里终于舒服了些，她搭着矮胖丫头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没想到红梅你竟然是这种人，回头我一定要跟娘说道说道，给二妹重新选一批下人，万万不能留你这种奸邪的下人在身边。回头把二妹教坏了，可怎生是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好走到前厅门口。
　　
　　红梅听得背后一阵冷汗，若是大太太听了堂小姐的话，真要把自己卖了怎么办？
　　
　　明珠院的下人们也听得心中一颤。
　　
　　堂小姐这是在敲山震虎啊！
　　
　　幸好自己见机快，否则即将被发卖的，就不止是红梅了。
　　
　　红梅忧心如焚，咬咬唇，张嘴就要服软向沈咏兰赔罪，就听见自家小姐发话。
　　
　　“堂姐好大的威风，专程跑到我明珠院来撒火。”
　　
　　沈芸芸坐在主位上，镇定地朝沈咏兰打招呼。
　　
　　她一身白衣，素面不施粉黛，只在鬓间簪了朵白花，一根月白的腰带束在腰间，显得纤腰格外袅娜，便是静静端坐在那里，都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柔弱感，直让人想要捧在掌心好好怜惜。
　　
　　沈芸芸生的花容月貌，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雪白，乌发浓密，皮肤轻盈透亮，不施粉黛，却丝毫不显寡淡消沉，只凭空一股仙气袭来，仿若下一刻就要飞升的月宫仙子。
　　
　　看了沈芸芸的天生丽质，再看沈咏兰的浓妆艳抹，便是明珠院心怀异心的下人也不得不说，论容貌，精心打扮的沈咏兰比起不施粉黛的沈芸芸真是差太远了。
　　
　　沈咏兰盯着沈芸芸那张吹弹可破的娇艳面容，心中嫉恨不已。
　　
　　自记事起，只要两人站在一处，自己就是妥妥的陪衬。
　　
　　直到沈二老爷外放做官，她的背景板生活才告一段落。哪知道今年刚及笄，正是议亲的关头，沈二老爷又奉诏回京。
　　
　　“二妹这是说什么话，姐姐我想着二妹如今无依无靠，碍着你克亲的命格，大家都不敢与你相交，特地来安慰你不必自卑。”
　　
　　一个青衣男子脚下在明珠院内的树梢上一点，茂密的枝叶遮挡了他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前厅的房檐上，正巧听到沈咏兰刻薄的言语。
　　
　　这哪里是来探望，分明是趁火打劫！
　　
　　芸妹的堂姐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温柔贤淑的做派，虽不甚美丽，也是巧笑嫣然的妙龄少女，没想到人后竟然如此伤害芸妹。
　　
　　青衣男子星眸闪过一丝寒芒，压住浑身戾气，静静地趴在房檐上，听姐妹二人说话。
　　
　　




3.  第3章  庚帖   庚帖

　　第3章  庚帖
　　
　　他自诩武功高强，沈家护院也确实没有发现外潜者。
　　
　　但他从院外跃上树梢的那一刹那，坐在内室的段秉就动了动手指。
　　
　　看到小少爷动了动，小丫鬟还以为自己包扎时碰到了伤处，动作越发小心起来。
　　
　　“劳堂姐费心了，不过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二妹什么的，堂姐还是不要再提，你也不想我叫你大姐，对吧？”
　　
　　“大姐”两个字从她的樱桃小嘴里说出来，沈咏兰脑袋里一下就闪现出一个眼角带着褶子的中年夫人形象。
　　
　　偷听的青衣少年也被沈芸芸拖长尾音的“大姐”惹地心中一乐，他的芸妹，向来这般活泼可爱。
　　
　　沈芸芸但笑不语，瞧沈咏兰穿金戴银的打扮，想来是个爱攀比的，若是手上有一面镜子，她说不准都要立马拿起照一照，看自己是不是显老。
　　
　　沈咏兰立刻气急败坏地道，“叫什么大姐！堂姐我方才同你玩笑呢。”
　　
　　沈芸芸似笑非笑：“原来堂姐同我开玩笑，我还以为堂姐是想要当我沈家二房的小姐呢。我误会不要紧，红梅你去同明珠院的下人交代一声，省的他们在外面叫错了人，误会堂姐数典忘祖。”
　　
　　“是。”红梅出去前，担忧地瞧了沈芸芸一眼，小姐空占着大义，但人心逐利，这是怎么都制止不了的。
　　
　　沈咏兰面色扭曲，恨恨地瞪了沈芸芸一眼。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堂妹的闺房，只往日都是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惹了二叔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不高兴，回家会被爹娘训斥责骂。
　　
　　今日自觉一朝翻身，两只眼睛肆无忌惮地四处张望起来。
　　
　　“咦，这是什么？”她大大咧咧地两步走进内室，指着一个雕花盒子明知故问。
　　
　　这一番做派，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来搜刮的贼。
　　
　　见沈咏兰的手就要往盒子里的凤冠上伸，红梅想上去把将盒子给盖上，正要抬脚，想到方才的“发卖威胁”愣了一下。
　　
　　眼见着凤冠就要让她拿起来，沈咏兰却却感觉脚下一滑，如同脚下碾过一颗珠子，莫名其妙地摔在了内室的正中央。
　　
　　平地摔个大马趴，还是在自己嫉恨多年的堂妹面前，窥见堂妹的丫鬟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她，沈咏兰暴怒，坐在地上指着沈芸芸大骂：
　　
　　“你就是这样对堂姐的？见我摔跤你很高兴？”
　　
　　癞子找不到蹭痒的地方。
　　
　　不待沈芸芸反应，沈咏兰又道，“你若是把凤冠赠我作赔礼，我便放你一马。”
　　
　　真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怨不得原书中孤苦伶仃的弟弟被堂姐一家给欺负得黑化了。
　　
　　“若我不答应呢，堂姐就坐在地上不起来？”
　　
　　沈咏兰被她脸上的嘲讽一激，蹭地站起来冲到她面前，扬起手就要一耳光扇下来。
　　
　　红梅有心救主，却被沈芸芸带来的三个丫头挡住，沈芸芸正要侧步避开，哪知道这身体如此不争气，一闻到沈咏兰身上浓郁的熏香，就咳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沈咏兰眼中浮现一丝畅快，她看不惯堂妹这副娇怯怯的模样久矣，今日总算可以扇下去了，可还没等她的巴掌落在沈芸芸脸上，方才鞋底入珠滚盘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所有人都看到沈咏兰脚底一滑，呲溜一下摔到地上。
　　
　　这次不比上次，有地毯垫着，沈咏兰的手肘重重砸在地上，疼的她蜷缩成一团。
　　
　　“看来这凤冠是和堂姐犯冲，红梅，赶紧将它收起来。”
　　
　　我不介意它犯冲！
　　
　　沈咏兰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也知道，什么犯冲，都是托词，沈芸芸是不想自己碰。
　　
　　哼！她不但要碰，还要拿走呢！
　　
　　沈咏兰被丫鬟搀扶着坐到椅子上，用力握紧扶手，她今日来明珠院，本以为一向娇气的堂妹丧父丧母后会躲在明珠院哭得像一只丧家犬，没想到她神色虽然憔悴，却平添几分让人怜惜的脆弱和逞强。
　　
　　真是个勾人的小狐狸精！
　　
　　还没有意识到她目前的处境。既然如此，她这个当姐姐的就教妹妹一句乖。
　　
　　“这凤冠可真漂亮，只可惜了堂妹要守孝。”
　　
　　见沈芸芸脸色一变，沈咏兰自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愈发得意洋洋起来。
　　
　　“堂妹也别难过，以秦小将军对堂妹的一片深情，他必然不会辜负了堂妹你的一片真心。”
　　
　　见沈芸芸眼睛微微瞪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沈咏兰忍不住，把母亲交代自己不要到处说，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给嚷嚷了出来。
　　
　　“说起来，堂妹有了依靠，你还不知道堂姐我也好事将近了吧？”
　　
　　“哦？”
　　
　　“这人妹妹一定听说过，就是承恩公府的世子爷。”没抢到秦家豪，我还碰上更尊贵的夫婿。
　　
　　沈咏兰的话音刚落，绿萼刚训斥了明珠院的下人进来，听到身后明珠院下人们的吸气声，心里一下像是泡在苦水里似的。
　　
　　堂小姐竟然定下了这么好一门亲事！
　　
　　那可是诺大公府的继承人，未来的国公爷！一品公爵啊！
　　
　　沈咏兰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尤其是红梅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只有看过原书的沈芸芸知道，现在看来鲜花着锦的承恩公府还没有风光够十年，就被继位的暴君下令诛九族，而现在正四品虚职的男主秦家豪作为暴君的得力干将，靠着战功封了侯，前程比三世而斩的承恩公府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所以沈芸芸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恭喜堂姐。”
　　
　　你到底有没有听清啊！
　　
　　沈咏兰恨不能抓住沈芸芸摇一摇，像她两个贴身丫鬟一样，微微打起哆嗦，满脸恳求、眼中带泪才是正常反应啊。
　　
　　“堂妹你也不要担心，等堂姐嫁过去，一定跟你姐夫说说好话，日后世子爷心情一好，提携秦小将军一二，堂妹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下你听清楚了吧！等我嫁给世子爷，别说是你，就算你夫君的前程，都捏在我手中。
　　
　　你惹我不高兴，我吹吹枕头风，秦家豪的前程就没了。
　　
　　所以趁我现在没发火，你快些把叔母传给你的凤冠送给我吧。
　　
　　沈咏兰倨傲地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沈芸芸的讨好。
　　
　　却见沈芸芸一脸不认同地看着自己，“堂姐慎言，嫁给承恩公府世子爷的是安国公府大小姐。”
　　
　　便是对未来处境绝望，绿萼看着沈咏兰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心中也涌上一片快意，自家小姐真是厉害，这时候还能怼堂小姐。
　　
　　沈咏兰满脸的骄傲都凝固住了。
　　
　　安国公手握兵权，安国公府大小姐更不是一个性子柔和的人。
　　
　　她今天敢这样吹牛，回头沈芸芸往外一唱，日后她过门，少不了苦头吃。
　　
　　偏生沈芸芸的贴身丫鬟还假意解释，实则断了她的退路，“小姐，我朝正妻和平妻都可以论嫁娶。堂小姐这是有大造化，要被承恩公府世子爷以平妻之礼娶进门了。”
　　
　　沈芸芸眼神在沈咏兰身上绕了绕，见她浑身僵硬，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原来如此，恭喜堂姐了，我还以为承恩侯府世子夫人出了意外，世子爷要娶堂姐为续弦呢。”
　　
　　这话传出去，你信不信明天出意外的是我！
　　
　　亲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绝不能传出自己肖想平妻之位的谣言。
　　
　　“方才一时口快，堂妹不要见怪。是承恩公府为世子爷纳我为良妾。虽然不是平妻，可承恩公府许诺的聘礼可是堪比四品官娶正妻的。”
　　
　　沈咏兰微微垂着头装羞涩，“我何德何能，世子爷竟然如此心诚。”
　　
　　她的贴身丫鬟得了大太太的叮嘱，觉得这正好是个好时机，搭梯子给沈咏兰递话茬，“承恩公府的心意老爷太太推拒不得，正为小姐的嫁妆犯愁呢，咱们家底薄，太少了，到底不好看。”
　　
　　沈咏兰眼睛一亮，握住沈芸芸的手，深情款款道，“堂妹你帮帮堂姐，这凤冠先借堂姐一用，日后我必然劝世子爷多多提携妹夫。”
　　
　　内室中的段秉和房顶上的青衣男子都听出沈咏兰的嚣张气焰。
　　
　　沈芸芸的两个贴身丫鬟也是一阵恶寒，堂小姐好不要脸，瞧她盯着雕花盒子的眼神，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借了她哪里会还！
　　
　　更别说，堂姐妹两人关系根本不好，肉包子打狗就不说了，只怕她得了宠会挑拨世子爷对付秦小将军。
　　
　　沈芸芸顶着沈咏兰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
　　
　　沈咏兰心头一定，凤冠今日可以抱回去了，有一就有二，明日再来寻其他的东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捧着那华丽至极的头饰好好把玩一二。
　　
　　“这东西堂姐可用不上。”
　　
　　沈芸芸轻启红唇，“堂姐想来没有学过我朝律典，纳妾是没有过堂礼的。倒是遗憾了，堂姐这般爱美，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凤冠霞帔了。”
　　
　　沈芸芸漫不经心地把手从沈咏兰手中抽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手。
　　
　　“我就不同了，我和秦小将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婚书的，嫁过去就是正妻，自然用得上我母亲祖上穿下来的凤冠。”
　　
　　房顶上的青衣男子目光温柔地看着旁边那片斑驳的瓦檐。
　　
　　沈咏兰还来不及生气，就被沈芸芸的话给说蒙了，她不明白沈芸芸为何这时候还要装糊涂。
　　
　　“秦小将军不是都已经退婚了吗？”
　　
　　“堂姐可真会说笑，你方才还说秦小将军是你未来妹夫。”
　　
　　“你不是打算和他私奔吗？”沈咏兰脱口而出。
　　
　　沈芸芸心中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原著中，因为秦母的退婚，原身和男主私奔，死在路上，男主伤心欲绝，在原身灵堂上当众忏悔，还发誓终生不娶，被原身弟弟听个正着。
　　
　　




4.  第4章  男主   男主

　　第4章  男主
　　
　　看来今晚就是原身的死劫了。她只要乖乖呆在屋里，这条小命就保下来了。
　　
　　“这种玩笑，堂姐还是不要再开了，”沈芸芸严肃地让贴身丫鬟把秦家豪的庚帖拿出来。
　　
　　“我与秦小将军的婚事有庚帖为证，怎会有退婚、私奔的谣言传出来？自然，这也怪不得堂姐，你毕竟没有这个经验。
　　
　　听闻世子夫人重规矩，庶出子女都不能养在生母膝下。不过看在堂姐提携之恩的份上，我一定教未来的孩子孝顺姨母，免得日后堂姐老了，没个依靠，那多可怜。”
　　
　　明珠院的下人们都在听墙角。
　　
　　沈芸芸这话一说，连沈咏兰带来的丫鬟眼神都变了。妾者，侍婢也，就算进了承恩公府，也是身契掌握在主母手中的奴婢，色衰而爱驰，更别说沈咏兰本来就生得一般。
　　
　　沈咏兰呆了，回过神之后，她一把抢过沈芸芸手中的庚帖，飞快地跑出去。
　　
　　“你得意什么，我当不成妻，你还想嫁人？门都没有！”
　　
　　***
　　
　　沈咏兰哭着走了。
　　
　　明珠院的丫头们愣了愣，开始各司其职。众人有意无意地，把刚才巴结沈咏兰最起劲的扫洒丫头给孤立了。
　　
　　承恩公府门第再高，堂小姐也不过是个妾，说是良妾，可连个没有定额的贵妾都没有混上，能带几个陪嫁过去，能给娘家带来多少好处都是未知。
　　
　　反倒是自家小姐，堂堂正正嫁人，他们明珠院的这些班底说不定日后就是陪房、心腹。更可况小少爷也被找回来了，只要小少爷日后把门户立起来，大小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下人们只听沈芸芸说庚帖还在手上，没看到跑得飞快的沈咏兰手上攥着抢来的庚帖，不但明珠院的下人勤勤恳恳地干活，有沾亲带故的，还告诉在其他院子做事的亲戚，争取调到明珠院来。
　　
　　“小姐，庚帖让堂小姐抢去了怎么办？”
　　
　　“堂小姐一定是去找大太太了。”
　　
　　见沈芸芸快步走到内室，两个贴身丫鬟竟然觉得，小姐是故意让堂小姐把庚帖拿走的。
　　
　　这怎么可能？堂小姐一定会拿着庚帖把退婚的事嚷嚷到府外去的。
　　
　　“到底怎么回事？”
　　
　　见弟弟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沈芸芸执起弟弟的手，还好，血迹没有继续蔓延。
　　
　　不知道原身是个什么性格的人，现在姐弟俩相依为命，她亲手给弟弟上药包扎，不会很奇怪吧。
　　
　　段秉微微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盖住他深邃迷人的双眸，让沈芸芸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小丫鬟看着段秉那阴沉沉的俊脸，没敢说方才小少爷的手动了好几次，只能推说药粉可能过了药效，沈芸芸叫她重新拿一瓶来，摁住不情不愿的弟弟重新上药。
　　
　　房檐上，青衣男子在沈咏兰离开明珠院后追着她跑了。
　　
　　段秉的暗卫急着回来护主，只把那个疑似沈家少爷的小男孩扔到最近的护国寺，留下与同僚接应的暗号就匆匆回到沈府，正好看见青衣男子离开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主子身边不能缺人，便没有理会那青衣男子，趁着沈府下人围着明珠院的管事嬷嬷，争相想要调到明珠院当差的空档，跃上了青衣男子方才停留的位置。
　　
　　他耳聪目明，听到沈主子伤口崩开，一时着急，悄悄掀开一片瓦，正巧对上主子警告一般的冰冷视线。
　　
　　我的娘，属下绝没有偷窥主子隐私的意思。
　　
　　他开始侍奉殿下的时候，太子才三岁。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殿下用这样冰冷的眼神警告。
　　
　　殿下的伤口，明显就是动用内力之后才让伤口崩开的。
　　
　　这房内就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和一群明显半点武功全无的丫鬟吧，在什么情况下，会让主子动用内功，还崩裂了伤口？
　　
　　难道是方才在屋檐上的青衣男子？可那人的功夫比自己都不如，更别说跟殿下相提并论了。
　　
　　段秉不知道那疑似他双胎弟弟的沈家小少爷会不会功夫，但保险起见，他没让任何人发现是自己动的手脚让沈咏兰摔跤。
　　
　　任暗卫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气流滚珠这种高深的内功，梁国内会使的高手不足三人，竟然被段秉用在两个闺阁女子的相争上。
　　
　　方才匆匆一瞥，看到殿下正由着那位沈家大小姐包扎伤口，动作仿佛不甚熟练的样子，而自家殿下非但没有不悦，还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偷看。
　　
　　啧啧，主子待这位沈家大小姐真好。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向来不愿让侍从近身服侍的主子，在沈家大小姐手中，乖得像只猫似的。
　　
　　两人在一处，男子高大俊俏，女儿家娇小柔美，倒真有几分兄妹的亲近之感。
　　
　　殿下今年已经十六了，正是开始议亲的年纪，也难怪那妖妃要在此时出手，等殿下娶妻入朝，她一个蛇蝎夫人就是再能耐，也无法动摇殿下的地位。
　　
　　上完药，沈芸芸瞅瞅沉默不语的弟弟，心里也有点抓狂。
　　
　　你倒是有点反应啊，若是说点拐子的信息，我还可以带你去报官；若是哭着问我要爹娘，我还可以安慰你一下。
　　
　　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怕一张嘴就要露馅儿。
　　
　　她又看了看乖巧坐在凳子上的弟弟，按照原书的介绍，弟弟现在应当只有十岁。
　　
　　可真人坐在她面前，沈芸芸觉得这孩子看上去比现代的高中生还要成熟。
　　
　　想到古人十多岁就可以成亲，原身定亲时甚至不足十岁，弟弟这样的，已经可以当半个大人来看了吧。
　　
　　弟弟的皮肤和沈芸芸一样白皙，和他比起来，沈咏兰就差远了，沈芸芸猜测这肤色遗传自姐弟俩的母亲。
　　
　　现在弟弟白皙的脸上有好几道污痕，衣服也皱巴巴、脏兮兮的，披散的头发间还有渣滓和灰尘。
　　
　　“让小厮赶紧服侍弟弟梳洗一番，今天还要去守灵。”
　　
　　就在沈芸芸打发了弟弟，去了书房查阅律法的时候，沈咏兰找了一圈，终于在灵堂找到了伯氏。
　　
　　“娘！秦家退婚，怎么不把庚帖拿回去？”
　　
　　还未到巳时，来拜谒的宾客并不多，沈咏兰这一嗓子嚎得大家吓了一跳。
　　
　　扭头一看，简直不忍直视！
　　
　　沈咏兰一脸浓妆，眼妆因为哭泣而完全糊掉，两道黛灰的泪痕划过抹了胭脂的脸颊，一双厚唇浓艳晃眼，还在一张一合地质问沈大太太伯氏。
　　
　　伯氏让女儿气得抬头纹都深了几分。
　　
　　“咏兰，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打扮成这样来灵堂，她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叔父不恭敬？
　　
　　“娘，秦夫人走了吗？快让她把庚帖拿回去啊！”她都抢过来了，只等把庚帖换回，沈芸芸也就和她一样，再不可能当凤冠霞帔出嫁的正头娘子了！
　　
　　沈咏兰在稀稀拉拉的宾客中寻找秦家太太的身影，这才发现自己的突兀。
　　
　　前来拜谒的宾客，穿戴都素净雅致，以示对逝者的尊重。只有她穿的一身金光闪闪、富贵耀人。
　　
　　意识到宾客们对自己的轻视和指点，沈咏兰晃了晃，头上金镶珠宝蝴蝶簪摇动间闪着金光，衬得沈咏兰脸色愈发僵硬。
　　
　　她正要溜回去换一身衣服，就听见一个清越的男声，“沈小姐请把话说清楚，谁的庚帖，要拿给谁？”
　　
　　来人先前趴在明珠院屋檐上的青衣男子，他本是偷偷溜进来安慰他父母双亡的未婚妻，却没想到在明珠院屋顶上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沈咏兰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他家退婚了，这怎么可能！
　　
　　他和芸妹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师父师母待他有如亲子，母亲也知道他非芸妹不娶，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背信弃义？
　　
　　他本人听闻师父师母丧事，专程起了假回京吊唁，竟然还有人造谣他退亲！
　　
　　秦家豪的声音，沈咏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她做梦都希望秦家豪能够主动找她说说话，没想到第一次他主动说话，竟是质问自己。
　　
　　沈咏兰泪眼汪汪的看向秦家豪，就算她已经定下了亲事，可这毕竟是她惦记了许久的男子。
　　
　　虽然最初是想抢走他，让沈芸芸没脸。
　　
　　可真正去接近这个男子，他俊伟的面容，高大的身形，阳刚的气魄，无不深深吸引着自己，这次他从军队里请假回京，上过战场的男人，眉宇间更添几分沉稳冷肃，让她移不开眼去。
　　
　　更别说，他年纪轻轻就位居正四品，和长一辈的叔父同级，若是能够嫁给他，自己也就人生圆满了。
　　
　　见秦家豪拧眉，伯氏上前将魂不守舍的女儿挡在身后，“秦贤侄，儿女亲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慈今日来与我相商，退婚之事，你还是问她吧。”
　　
　　伯氏一推，回过神来的沈咏兰就朝内室走去。
　　
　　秦家豪有心拦着她把庚帖抢回来，却没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芸妹的庚帖在沈咏兰身上。
　　
　　他思考一会儿，深深朝伯氏鞠躬，又对着众人道，“还请各位做个见证，我秦家豪这辈子……”
　　
　　“秦公子，你母亲正在寻你。”沈芸芸带着收拾妥当的段秉来到灵堂，刚踏进门，就听到原书男主的“表白”。
　　
　　她不是原主，原身定的亲事是一定要退的，更别说男女主自带主角光环，她一个炮灰女配硬要挤在中间，只会让原本悲催的命运变得更加悲催。
　　
　　弟弟正在身边，就更不能让弟弟这个偏执男二听到男主的“深情表白”，日后为她“讨公道”了。
　　
　　“芸妹，我……”
　　
　　沈芸芸正想怎么隔开弟弟和秦家豪，就见弟弟捂着脸呜呜哭着拜倒在原身父母的灵前。




5.  第5章  名帖   名帖

　　第5章  名帖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沈芸芸把送男主的任务拜托给很想与明威将军结交的伯氏。
　　
　　“各位世叔、世婶，我弟弟在入京头一日就不慎被拐子骗走，今日才一身是伤地找回家来。乍一听闻父母的惨讯，整个人都悲痛得不能自制，失礼之处，还请您们不要见怪。”
　　
　　弟弟脸上擦着绿色的药膏，连五官样貌都看不清楚，一进来就扑在那里哭起来，沈芸芸的解释立刻得到了宾客们的认同。
　　
　　身形高大的少年哭得哀戚，看看他身上的绷带，瞬间就理解为何前两天不见沈琦的儿子出面守灵了。
　　
　　“小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沈芸芸两句话就给自己弟弟洗白，赚足了宾客对姐弟俩的怜惜之情。
　　
　　在伯氏回来前，沈芸芸一人担着迎来送往的差事，弟弟一直扑在灵前，抽噎着不愿起来，好些人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
　　
　　“贤侄，贤侄女，节哀顺变。”伯氏领着一个神情激动的中年男子进来。
　　
　　沈父的这个同僚对沈芸芸说，日后有困难，可以直接登门拜访。
　　
　　一听这话，伯氏忙推了推洗掉浓妆、一身孝服出来的沈咏兰。
　　
　　那宾客正掏出自己的名帖，打算递给沈芸芸姐弟，就见旁边站着一个妙龄少女。
　　
　　“这是？”这宾客刚来，没看到先前沈咏兰的闹剧，心道，听说沈兄只有一个闺女。
　　
　　伯氏尬笑着把沈咏兰往前推了推，女儿比沈芸芸那妮子还大一岁，却不知道趁机介绍自己。
　　
　　她一副当家太太的做派，同这位宾客寒暄，目光亲切地从沈芸芸姐弟身上滑到沈咏兰身上，手搭在自己闺女身上，叹了一口气，徐徐介绍。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闺女，她二叔生前也是把她当亲闺女看待的，”
　　
　　她看得明白，那名帖的样式、颜色，是从四品文官的规制，拿着这名帖，就能以他的名义进行交际。见名帖如见本人，非至交好友、亲信，一般人轻易拿不到京官的名帖。
　　
　　宾客不为所动，伯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这孩子才和承恩公府定下亲事，刚才还跟我说，她二叔二婶儿没了，她要守孝三年，我正在劝她呢。”
　　
　　“您受累了，沈兄走的太突然，留下一双无依无靠的孩子，咱们这些好友能照顾的，自然义不容辞。”
　　
　　伯氏心中暗喜，趁着这个机会，她把沈家当家太太的身份给坐实了，何愁不能运用二叔留下的人脉。
　　
　　见那人丝毫没有把名帖递给自己的意思，伯氏再接再厉，“还有她二叔留下的一双儿女，我这当伯母的，可不得替二叔为他们的婚事操心，您说是不是？”
　　
　　宾客眉眼微松，伯氏眼角一直瞥着那叠名帖，就见沈芸芸微微福身，顺手就从人手中把名帖接过。
　　
　　“多谢大伯母为我姐弟二人操心。为人子女者，当对父母侍之以孝。我姐弟二人不比堂姐，已经及笄，自当守足了孝再考虑婚事。”
　　
　　沈芸芸身着一身月白的孝衣，素颜清丽，一双翦水秋瞳在泪光的映衬下雾蒙蒙的，细长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眶下微微青黑，身心俱疲的模样让人怜惜。
　　
　　“是极，是极，你们都是好孩子，沈兄在天有灵，也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沈姑娘，令尊令慈仙逝，你们姐弟二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坚强起来。有事就拿着名帖来我府上。”宾客拍拍段秉的肩膀，又冲沈芸芸点点头，叹了口气走了。
　　
　　伯氏脸色一沉，沈芸芸真是个搅事精，差一点她就拿到名帖了。
　　
　　沈咏兰立在她身旁，感觉很多宾客盯着她的视线熟悉又难堪。
　　
　　总是这样，哪怕沈芸芸只是站在那里，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生好感，觉得她人美心善。
　　
　　整个上午，沈芸芸带着弟弟接待了几十个宾客，沈父的朋友大多都有功名在身，好几位都留下名帖，让姐弟二人遇到事情只管求助。
　　
　　柏氏在一旁看得眼红，偏生姐弟二人配合默契，她一个隔房的长辈，也不能直接去抢名帖。
　　
　　快到午时，灵堂里只剩沈家仆妇，柏氏也懒得再做面子。
　　
　　“咏兰，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帮你弟弟妹妹把名帖收好。”她不方便直接伸手，只能寄希望于同辈的女儿，“你可是长姐，照顾弟妹是你的责任。”
　　
　　见弟弟拽着厚厚一叠名帖，像个小牛犊一样挡在沈芸芸的身前，沈咏兰伸着手拿不到名帖，不由用眼神示意仆妇上前帮忙。
　　
　　仆妇收到柏氏的眼神，却有些犹豫，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少爷，却已经如加冠少年郎一般高大，更奇怪的是他浑身的气质，冷冽而不可侵犯。
　　
　　不得不说，被弟弟挡在身后的沈芸芸看着身前少年矫健的身形，心中突然安定了。
　　
　　弟弟虽然有点木，也不大说话，但还是很关心她的。
　　
　　“名帖我姐弟二人会收好，堂姐即将出嫁，大伯母正忙，我们怎好叨扰。”
　　
　　这一整上午，沈咏兰都用嫉恨的视线盯着自己，沈芸芸知她并不甘心，怎敢让她保管名帖。
　　
　　原书中，沈家大房一家欺凌弟弟，弟弟被逼到上街乞讨的地步，都没有用名帖向沈父的好友求助，反倒是沈咏兰进承恩公府后，京中不少贵妇在设宴的时候也给沈咏兰送上请帖，让她迅速地在承恩公府站稳脚跟，在怀上孩子之后还升为贵妾。
　　
　　“谁稀罕拿你那几张名帖，你不过是个父母双亡、夫家退亲的人，有什么好得瑟的。”沈咏兰不似伯氏，还不明白名帖的作用，冲着气走了。
　　
　　在伯氏难看的脸色和阴沉的视线下，沈芸芸带着弟弟回了明珠院用午膳。
　　
　　午歇起来，沈芸芸带着弟弟正准备出门，被沈咏兰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仆妇给堵在了门口。
　　
　　沈咏兰拧着帕子，带着恶意的笑，“秦伯母不同意你过门，秦小将军今晚就要启程回营，左右你的嫁妆用不上了。既如此，不若先借给堂姐我。”
　　
　　沈咏兰冲身后打了个手势，那群健壮的仆妇便要过来搬东西。
　　
　　这就是要明抢了！
　　
　　明珠院的下人自然要拦，一群人推推搡搡之际，沈芸芸的贴身丫鬟偷偷溜去找沈大老爷和大太太柏氏。
　　
　　沉默寡言的弟弟始终站在沈芸芸的旁边，侧步挡住不长眼挤过来的仆妇。
　　
　　他高大的身形立在身旁，便是有那别有用心挤过来的健硕仆妇，被他冷眼一瞪，也被他那慑人的气势给唬住，纷纷绕开姐弟二人，不敢再存着把沈芸芸挤开，强行闯入内室的心思。
　　
　　“大太太来了。”
　　
　　“都给我住手！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柏氏怒气冲冲地过来，指着沈咏兰便骂，“你都是及笄的人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和芸芸都能吵起来！”
　　
　　沈咏兰一脸委屈，眼角却得意地瞥向沈芸芸：“娘，你快劝劝堂妹。”
　　
　　明珠院下人的心，凉了。
　　
　　大太太竟然赞同堂小姐抢大小姐的嫁妆！
　　
　　在柏氏的带领下，沈咏兰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仰着下巴走进了内室。
　　
　　“你……还不知道大侄儿的名讳？”
　　
　　柏氏眼神在身形高大，走动间如豹子一般，沉稳内敛又有着威胁感的段秉身上掠过，若二叔这长子没找回来，就凭沈芸芸一个娇气软弱的病秧子，不管是名帖还是嫁妆，都已经到手了吧。
　　
　　名字？这是个好问题。
　　
　　沈芸芸也很想知道。原书中，弟弟这个男二戏份虽多，她还真没留意到他叫什么。
　　
　　女主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夫婿后备人选去考虑，每次只以官职称呼。
　　
　　而男主每次都叫男二沈弟，其他人叫他沈将军。
　　
　　段秉当然不会知道沈姑娘的弟弟叫什么名字。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多少事儿等着他抉择呢，哪里会知道一个四品官家还未参加过科举的孩子叫什么。
　　
　　空气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柏氏的脸僵了。
　　
　　这姐弟俩，在给她摆脸色？
　　
　　“芸芸，大伯母问你话呢？”
　　
　　沈芸芸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柿子挑软的来捏？
　　
　　“软柿子”沈芸芸抽噎了一声，捂住胸口喘息两下，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段秉手快于脑子地把沈芸芸接住，握着她轻轻发抖的手心，竟然有一种她在紧张的错觉。
　　
　　看到沈芸芸惨白的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他转眼把这种想法抛之脑后。
　　
　　沈姑娘只是身体太娇弱，父母过世后仅剩的家人要谋夺她日后的依仗，一时激动之下，身体受不住是正常的。
　　
　　“小姐，您怎么了？”
　　
　　“利心丸！利心丸在哪里？大夫说了，小姐身子弱，万万再受不得刺激的！”
　　
　　沈芸芸的贴身丫鬟急得跟什么似的。
　　
　　段秉也不待她们来扶，直接一手托着膝弯，一手扶住沈芸芸的背，将她直接抱到了内室的床上。
　　
　　身体悬空的那一刹那，闭着眼睛装昏迷沈芸芸差点露馅儿。
　　
　　弟弟力气竟然这般大，难怪日后能当将军呢！
　　
　　段秉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利心丸，背着众人，亲手把药塞在沈芸芸口中，又扶着她灌了一口水。
　　
　　




6.  第6章 廖大人   廖大人

　　第6章  廖大人
　　
　　殿下竟然把沈家大小姐给抱到了床上！
　　
　　暗卫揉了揉眼睛，看到殿下亲自把茶盏递到沈家大小姐嘴边，脸上的惊悚活像是见了鬼。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虽然现在白龙鱼服，但圣上还没发旨废太子呢。
　　
　　她一个区区四品官的女儿，何德何能被殿下亲手服侍？
　　
　　这待遇，也就皇后娘娘在世时，享受过殿下的孝顺了。
　　
　　便是她身子骨弱，对殿下有恩，延请名医为沈家大小姐医治也就罢了。
　　
　　若不是殿下正在避祸，必须得有个身份躲避搜查，他都要怀疑殿下是看上了沈家大小姐的美色，有纳妃之意了。
　　
　　暗卫转瞬一想，也不太可能。殿下从小端方正直，便是收到权贵家的姑娘的示好，也一概漠然而视。
　　
　　皇宫内外谁人不知，殿下心中只有天下苍生，无心儿女私情。
　　
　　沈芸芸让众人围得只露出一角白裙，就连伯氏都凑上前去问要不要叫大夫。
　　
　　沈咏兰见了心中有些发酸，尤其段秉高大英俊，剑眉拧起，漆黑的眼珠专注地盯着沈芸芸，像极了心疼青梅的竹马少年郎。
　　
　　她到底忍不住，酸溜溜道，“堂弟还是避一避的好，男女七岁不同席，虽是亲姐弟，也该守规矩才是。”
　　
　　段秉头也没回，“堂姐这是要把我姐姐逼死才罢休？爹娘刚走，你就带着人抢我姐姐的嫁妆，惹得她病发，还不让我喂药，我倒是要去找伯父评评理。”
　　
　　少年声音中气十足，隐隐带着一股怒火，他不说话则以，一开口，就说得沈咏兰满脸尴尬，“这怎么能怪我，她一个病秧子……”
　　
　　“咏兰！”伯氏不禁为自己女儿感到担忧，如此不通人情世故，费尽功夫把她送进承恩公府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拿我姐姐的嫁妆去补贴堂姐，这也是大伯母的意思？”
　　
　　瞥了眼被“气”得躺在床上的沈家大姑娘，段秉盯着伯氏，发出拷问。
　　
　　少年剑眉英目，浑身上下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他鼻梁挺直，薄唇微微翘起，抿唇不言也自带三分嘲讽。
　　
　　更何况此刻他双目微微眯起，下巴上扬，伯氏被他漆黑的眼珠子盯住，只觉得他像是一只蓄势待发、只等猎物露出马脚的黑豹。
　　
　　真是见鬼！
　　
　　听说沈琦的独子一直被夫妻俩捧在掌心，连学堂都没有去上过，怎么年仅十岁就有如此气魄！
　　
　　跟软绵绵、娇滴滴的沈芸芸全然不同。
　　
　　“大侄儿，话不是这样说的。”
　　
　　伯氏抿了抿鬓发，“沈家就相公和二叔两兄弟，如今就剩你们姐弟三个，我这当大伯母的，对你们的心是一样的，哪有会搜刮一个孩子，来填补另一个孩子的道理？
　　
　　能攀上承恩公府，也是咱们沈家的造化。承恩公府按照四品官娶妇的标准来咱们府上下聘，单聘金都是三千两白银，这嫁妆若是只有三百两，不是白让人笑话咱们沈府卖闺女吗？”
　　
　　少年咧了咧嘴角，长而卷翘的睫毛漫不经心地扇了扇，在眼睑出留下一片阴影，还替沈芸芸寻了个腰垫靠在背后，一副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的模样，伯氏不由心头有些恼火。
　　
　　“芸芸跟着秦小将军去边关，随身带不了什么东西，大伯母已经把嫁妆给她折成银票装好了，未来只要夫婿贴心，以秦小将军的前程，芸芸日后都是不用愁的。
　　
　　倒是大侄儿你，两重重孝之后，哪里有人记得上你，还不得靠你两个姐夫提携。你大堂姐嫁到承恩公府去，还不是为了给你铺路。世子爷是当朝贵妃娘娘最看重的侄儿，有他一句话，不比你独自打拼数十年还要强？”
　　
　　沈芸芸一听这黑心大伯母要分化她姐弟俩，离间感情，就“嘤唔”一声“醒”了过来。
　　
　　伯氏见段秉没了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定定地望着窗框，只当他把自己的话给听了进去。
　　
　　她便对着刚“醒来”的沈芸芸幽幽叹一口气：“芸芸，你别生气。都是你大伯不中用，不像你爹身上有个官职，你弟弟还小，这读书习武，哪一样不费钱，大伯母实在是不敢把你爹娘留下的东西都让你带走啊！伯母跟你保证，等过几年，你堂姐、弟弟出息了，咱们一定给你把嫁妆补上。”
　　
　　伯氏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女儿家出嫁后，都指望着家中兄弟撑腰，在这种时候多讨要嫁妆，势必与家中兄弟利益冲突。
　　
　　见沈芸芸挣扎着要起身，沈咏兰轻蔑又嫉妒的瞥了一眼她纤弱无骨的腰身。
　　
　　要嫁妆，就是不顾年仅十岁的幼弟死活。
　　
　　舍了嫁妆，且看她没名没分地跟到边关，几年风吹日晒，等一朵娇花摧残成老菊花，她就不信功成名就的秦家豪不会嫌弃她。
　　
　　这个哑巴亏，她不吃也得吃了。
　　
　　沈芸芸搭着贴身丫鬟的手，示意另一个丫鬟去把门打开。
　　
　　沈芸芸眼睑微微垂下，那位世叔，现在和大伯父走到门外了吧，希望自己没有估计错时间。
　　
　　丫鬟对此一无所知，大小姐是要赶大太太、堂小姐出去吗？
　　
　　这样太失礼不算，容易把大少爷也推向那对母女那方去啊！
　　
　　小丫鬟几乎是绝望地被沈芸芸用眼神示意着去开门。
　　
　　伯氏眼角余光在默然不语的段秉身上滑过，看着沈芸芸怒气渐渐涌起，白皙脸庞上团着两团粉霞，她心中一阵放松。
　　
　　才十四岁的黄毛丫头，也想跟我斗。
　　
　　呵！
　　
　　稍微一激就失去理智了吧。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门打开，沈芸芸皱着眉头赶她们母女出去，她再顺势劝一句，拉着沈琦家这个独生子一起离开，让沈芸芸一个人好好冷静。
　　
　　门开了，沈芸芸也如伯氏所预想地皱着眉，张开她那粉白的小嘴，对着门外的人道：
　　
　　“大伯，伯母让我把嫁妆给堂姐带到承恩公府去，也是你的意思吗？”
　　
　　不给沈璟反应的时间，沈芸芸又问，“大伯准备如何养我弟弟，竟然连我爹娘留下的家产都不够用？”
　　
　　门外站着两个中年男子。
　　
　　清癯的男子脸色铁青，目光不住在伯氏和他身旁圆脸男子身上打转。
　　
　　圆脸男子则一脸尴尬，赔着笑脸忐忑难安地瞅那清癯的男子。
　　
　　沈芸芸问完这两个问题，也没忘记自己娇弱的人设，两行清泪留下来，“这些事本不该由我过问，可，可爹娘去了，我弟弟还那么小，呜呜呜呜……”
　　
　　她捂着脸抽泣起来，整个人虚弱无力地靠在丫鬟身上，肩膀一颤一颤，任是铁石心肠，也要为这娇人说上一两句话了。
　　
　　段秉老早就发现有人走了过来，刻意配合沈芸芸引出伯氏的“劝慰”之词。
　　
　　和沈芸芸一样，他也瞬间猜到两个中年男子的身份。
　　
　　那圆脸的男子，应该就是伯氏的丈夫、沈咏兰的父亲，沈家的大老爷沈璟。
　　
　　那清癯男子，段秉不认识，只觉得有些眼熟。
　　
　　“沈璟，这是你的意思？”面容清癯的男子很是不满。
　　
　　沈璟听得背都湿透了，他早想出声打断伯氏的话，奈何廖大人不让。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都是拙荆误解了我的意思。”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二弟给芸芸的嫁妆，我怎么可能会让咏兰带到承恩公府去，我昨晚跟夫人商量的是变卖老家的田地，看能不能准备一份和芸芸差不多的嫁妆。”
　　
　　他一边编理由，一边拿眼睛瞟清癯男子的反应。
　　
　　“伯氏你一把年纪了还能讲这种可笑的话，把芸芸都气得躺在了床上，还不快给你侄女道歉！”
　　
　　沈芸芸一个当侄女，因为大伯母说了几句不中意的话，就躺在床上起不来，还要让大伯母道歉。
　　
　　瞥到清癯男子的不赞同，沈芸芸想要描补，又怕自己病西施的人设掉马，一着急，又咳嗽起来，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两个贴身丫鬟都着急起来，脸上自然带了几分埋怨，大老爷说话怎么这样叫人误会。
　　
　　段秉寻思着不能让沈璟睁着眼睛说瞎话，给沈大姑娘泼脏水，“大伯父，明明是堂姐带着仆妇来搬我姐姐的嫁妆，怎么就变成大伯母误会您的意思了？我姐姐自幼体弱，方才一时晕倒，哪里是伯母道歉就能痊愈的，您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廖新春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到好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再看少年手中的药瓶，倒在丫鬟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小侄女，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好一个沈璟！好一个沈家大房！
　　
　　“竟然是咏兰闯的祸，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璟对着伯氏吼了一嗓子，又朝沈咏兰骂道，“你娘教你的女戒女则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给我抄五遍女戒、女则，不抄完不许出门！”
　　
　　沈咏兰瞪大眼睛，明明是娘说来搬嫁妆的，怎么要抄书禁足她了？
　　
　　她还要继续嚷嚷，伯氏已经拽了她的衣角，摁着她认了这罚。
　　
　　“老爷教训得是，我会督促咏兰抄书反思，友爱弟妹的。”
　　
　　廖新春叹息一口气，沈家姐弟还要在沈璟手下继续讨生活，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手伸得太长。
　　
　　“大公子日后可来我府上跟着西席温书，你廖叔叔家有个比你小两岁的弟弟，你俩正好可以做个伴。”
　　
　　瞧沈璟这副做派，是不能指望他给两个孩子请先生，好好培养了。
　　
　　只盼着小侄儿是个读书的料，能够参加科举，日后立起来，撑起沈兄的门庭。
　　




7.  第7章  三个月   三个月

　　第7章  三个月
　　
　　去廖大人家念书？
　　
　　这怎么行！
　　
　　且不说廖新春家请不到当朝大儒名师，就说殿下现在的身份。
　　
　　太子殿下万金之躯，频繁出入一个伯府庶子的府邸，要冒多大的风险。
　　
　　日后被人认出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暗卫担忧之时，段秉已然拒绝。
　　
　　“多谢廖伯父好意，如今我与姐姐相依为命，我作为家中唯一男丁，不能把家中大小事宜都压在姐姐一人身上。”
　　
　　沈芸芸听得心暖融融的，“学业要紧，家里能有多少事呢？”在古代，男儿家出仕做官，才是最好的发展。
　　
　　更别提弟弟天生习武的料子，在原书中就是暴君手下备受器重的大将。
　　
　　廖新春还想再劝，沈璟、柏氏夫妻已经开始打听他家中事宜，他着实厌恶这对看到好处就巴上来吸血的夫妻。
　　
　　只想等着丧仪过后再来关照沈兄这一双儿女。
　　
　　***
　　
　　傍晚，段秉召见了贴身保护他的暗卫韩鹏宇，这才对沈家的情况有所了解。沈琦收到调任文书，携一家四口入京安置，刚买好宅子，外出访友的路上便被贼人所害，夫妻两个一同没了。
　　
　　只剩下年仅十四的女儿和十岁的儿子。
　　
　　原来，那个白日里那个处处想要保护他的姑娘，竟然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段秉有些发神。
　　
　　“殿下，您入沈府后，属下等在外面，果然碰上一个形似沈家小少爷的男孩，因那妖妃，现在全城都在搜查十六岁左右的少年，连人贩子都把手中的货放出来，生怕拐了不该拐的人。为了沈家小少爷的安全，属下把他放在最近的护国寺，通知韩六去接应了。”
　　
　　沈琦的儿子，比自己小四岁，应当不是母后诞下的双胎，但相似到让亲姐都认不出来，段秉还是有些在意。
　　
　　“他长什么模样？”
　　
　　“啊？”暗卫一愣，“应当与沈家大小姐比较相似吧，属下没有细看。”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沈家小少爷？”
　　
　　“因为他一边往沈府里跑，一边叫姐姐啊！”
　　
　　看来姐弟俩的感情确实很好。
　　
　　“让韩六好好照顾那个男孩。”
　　
　　“是。”暗卫诧异地抬头看了太子一眼，殿下志向远大、胸怀大志，这些琐碎之事，从来都不会亲自叮嘱的，倒难得在意一个少年。
　　
　　“让人画一张他的肖像给我，算了，你去查查沈家二房的经历，尤其是他家小公子出生前后的事情。”
　　
　　宫廷的画师也给他画过像，出于种种目的，总是画得不够真实，等查清那小子的身世，自己再考虑要不要见吧。
　　
　　暗卫犹豫了下，看殿下这架势，是打算在沈家常住啊。
　　
　　“殿下，韩七联系属下，说已经为您在林州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等京城解禁，咱们就可以走了。”
　　
　　到时候，把沈家真正的小公子还回去，顶多看在沈大姑娘这些时日照顾的份上，给她一些财物傍身。
　　
　　京城里见过太子殿下容貌的人太多了，如今皇上受蛊惑，妖妃得势，京城对于殿下来说已是龙潭虎穴，若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段秉何尝不知，他母后的仇还等着他报，外祖父一家正被不明不白地囚禁着。
　　
　　只是想到那个苍白得像雪一般，脆弱又娇气的少女，想起她走到哪里都不忘回头看看他是否有跟上的明眸，脑海中再次浮现她被沈家大房欺负得练练咳嗽，倒在丫鬟身上动弹不得的模样。
　　
　　京城也有京城的好处，方便查案。
　　
　　“通知韩七，三个月后启程林州。”三个月，她就及笄了。
　　
　　大梁律法规定，女子未嫁从父，夫死从兄弟，兄弟俱亡从亲属，无亲属者由官府做主。
　　
　　他不知沈芸芸的弟弟是何状况，但只要她及笄，若是她想，帮她弄一个莫须有的丈夫，也就不必再被沈家大房捏在手中欺凌了。
　　
　　“殿下可有吩咐？”三个月啊，殿下一定是有要紧事要办。
　　
　　段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宋家那个老东西不消停，你把他在贺州受贿的证据，夹在他嫡孙的课业中，放一份在他书房里。另外靖安伯廖家那个庶长子廖新春不是不是一直被伯夫人娘家压着不让入工部？让人去户部问一问，进士出身为何不能入朝为官。”
　　
　　“是。”
　　
　　***
　　
　　沈芸芸收好名贴，回想今日吊唁宾客的一言一行，在纸上把和沈父关系密切的官员的家室、亲疏都梳理了一遍。然后把纸团成一团，扔进香炉里烧成灰烬。
　　
　　丫鬟见了，上前拨了拨炉心，一股淡淡的香味袭满整个房间。
　　
　　“小姐，方才秦小将军让小厮把这个花笺递给您。”
　　
　　沈芸芸翻开那张熏着浓郁栀子花香的粉色花笺，内里只有一句话，“明日子时，南华苑外，一切有我。”
　　
　　字迹草率，一看就是男子的字，短短十二个字中，透露出踌躇满志的自信与尽在掌握的优越来，倒是和今日所见那位骄傲自信的秦小将军形象对得上。
　　
　　只可惜她不是和秦小将军心心相印的原主，更不会做出被退婚后私奔的事情来。
　　
　　沈芸芸嗅了嗅这张精美的花笺，她在现代就偏爱栀子花香，若这花笺不是私奔的邀约，她倒不介意多把玩一会儿。
　　
　　正要把花笺交给丫鬟处理掉，沈芸芸突然嗅到一股桂花香。
　　
　　她仔细品了品，和今日从沈咏兰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
　　
　　段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脸若有所思的沈芸芸。
　　
　　“姐姐，咱们现在去灵堂吗？”
　　
　　沈芸芸捏着那花笺，凑到段秉耳旁一阵耳语。
　　
　　看到弟弟漆黑眼珠里不容忽视的诧异，她愣了愣，才恍然，原主怕是个与人为善的娇弱美人，怕是被人欺负都不会反击吧。
　　
　　她眼珠子转了转，皱着细细尖尖的精致眉头，“如今就咱们姐弟二人了，我思来想去，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人等在暗处算计咱们，不若就这样……”
　　
　　段秉的耳朵根，不自觉有些烫，从他记事起，就被立为储君，母后没有给他生下别的同胞兄弟姐妹，那些嫔妃所出的庶出皇子公主也跟他隔着心思。
　　
　　到是头一次被一个少女如此亲近地拉着商量事情。
　　
　　凑近看，沈芸芸生得很美，比那些老是在他面前晃悠，想着法子跟他搭话的权贵世家的女子美上很多。
　　
　　她细细长长的眉头因为忧愁而微微皱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清澈动人，有着他这样从小在宫廷中长大的人眼里没有的单纯懵懂，她说话间，眼珠左右晃动，睫毛忽闪忽闪，脸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微微颤动，带着一份灵慧的狡黠。
　　
　　两人坐在一处，几乎是头碰着头，这样的亲密，对于高高在上的太子段秉来说，是从未有过的。
　　
　　便是母后还在时，两人同桌同食，也是远远坐着，想给对方分享喜欢的吃食，也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宫女布菜，对方的宫女试食之后，才会送到至亲的口中。
　　
　　这是宫中的规矩，但一来二去的，原本热乎乎的菜，送到对方嘴边时，也凉透了。
　　
　　哪像这样，沈芸芸看他来就直接递给他一块红糖糍粑，粘粘糯糯的米糕里，一颗颗细碎的核桃渣在他的齿间跳动。
　　
　　“好吃吧？这是我吩咐厨房上的，刚才你都没有用多少，担心待会儿饿肚子，特意给你备的。”
　　
　　小小一个盒子，倒有五六种口味，沈芸芸在心中给自己点赞，这样观察弟弟的口味，一定不会被发现。如果有他不吃的，自己吃了，也不会暴露自己不知道他的偏好忌口的尴尬。
　　
　　说起来，这几日她在书房里扫读了不少书，也对这个书中的世界有了一点了解。
　　
　　他们现在位于大梁国的京城，按照风俗，父母一方亡故，子女需要守孝三年，男子不能参加科举，在朝为官的需要回乡丁忧。
　　
　　婚姻嫁娶，要么在白日热孝内成亲，要么，像沈芸芸姐弟，就要守两个三年了。
　　
　　至于饮食，倒没有别的忌讳，并没有茹素守孝的规定。
　　
　　“你怎么不吭声？”弟弟沉默不语，沈芸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吃的太急，有些噎着了。”
　　
　　“我觉得咱们要小心大伯父，他方才不是真心帮咱们。”担心沈芸芸太单纯，对血脉至亲深信不疑，会受伤，段秉忍不住道。
　　
　　“我知道，他对大伯母和堂姐的处罚不痛不痒，不过是做给廖世伯看的。”
　　
　　下午的吊唁，姐弟两人配合默契，不知道是不是沈芸芸的错觉，感觉在见到廖世伯后，弟弟明显要放松一些，对自己也更亲近了，再不像刚捡回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闷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弟弟开朗了也是一件好事。
　　
　　他个子高挑，便是被药膏遮住了容貌，也难掩浑身优雅又的气势，也不知道原主的父母是怎么养的。
　　
　　弟弟如此优秀，未来事业发展也不输权贵子弟，一颗红星吊在女主身上太可惜了。
　　
　　沈芸芸决定，不但要自己摆脱死劫，也要帮弟弟躲过死劫，有自己在，不能再让他对女主一见钟情了。
　　
　　暗卫在不远处盯着，不由为主子感到辛酸，殿下何其尊贵的一个人，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这天下间有几个人受的起他的礼。
　　
　　如今借着沈家小少爷的身份，到是让故去的沈琦夫妻沾了光，能让当朝太子拜了又拜。
　　
　　殿下不愧是被太傅称作“君子如玉，举世无双”的佳公子，周岁知礼节，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赋，八岁武功就能撩到宫中大内侍卫。
　　
　　做什么都优秀到做到最好的人，现在连守灵，也是如此的至纯至孝。
　　
　　高挑的殿下和娇小的沈家大姑娘站在一处，目视着宾客向沈二夫妻敬香，倒像是一对标致登对的小夫妻，默契而温馨。
　　
　　回过神来，暗卫才发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殿下借用了沈家小公子的身份，跟沈姑娘也是姐弟，怎么可能是夫妻。
　　
　　倒是沈大姑娘生的国色天香，便是素面朝天，只着一身孝衣，也丝毫不掩盖浑身风华气度，只可惜了这等命格身份，不然凭着这段缘分，给殿下做侧室，也是一个光宗耀祖的好归宿。
　　
　　不光暗卫如此作想，来吊唁的宾客们看着姐弟俩礼节分毫不错、互相扶持的模样，也不由感叹，沈琦虽然走的早，但教育子女有方，日后独子顶立门庭不在话下。
　　
　　




8.  第8章  取字   取字

　　第8章  取字
　　
　　今天守灵过后，沈琦夫妻就要入土为安了。
　　
　　沈芸芸和弟弟在书房里写答谢信。
　　
　　终于要知道弟弟叫什么名字了！
　　
　　沈芸芸心里的土拨鼠在开心的搓手手，她偏过头一看，弟弟这一手正楷写得筋骨俱佳，他立在案前，背挺得笔直，身体和字迹一样，如同一只修长的翠竹，只等一场春雨就能勃勃生长，比起秦家豪那封花笺上龙飞凤舞的行楷好看许多。
　　
　　弟弟才十岁啊，那位被沈咏兰吹上天的秦家豪都二十了！
　　
　　弟弟一手好字竟然比男主还优秀，果然是悲情男二么。
　　
　　沈芸芸继续往下阅读，不得不说，作为沈琦的独子，弟弟完美地继承了沈二老爷的文学天赋，一篇答谢文中，逻辑清晰，构思严密，情感真挚，言辞文采飞扬又不做作。
　　
　　瞧弟弟的遣词造句，放在后世，应该能收进教科书，成为让中学生背诵的模板。
　　
　　就这功底，弟弟最后竟然去当了武将，简直是暴殄天物。
　　
　　殊不知，她在凑过来看的时候，段秉也十分紧张。
　　
　　瞧沈芸芸这架势，她也是习文断字的，想来也是，沈琦进士出身，自然不会像市井走贩一般生活拮据无法让女儿念书，或者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
　　
　　姐弟俩曾一同念书的可能性很大。
　　
　　她会不会对我的笔迹感到奇怪？正楷的字迹应当差距不大吧。
　　
　　下次还是让暗卫找找沈家小公子的笔迹，他对着练练好了。
　　
　　“弟弟，你还没有落款呢。”沈芸芸看到了最后，都没有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
　　
　　段秉脸僵了僵，他还没有收到暗卫传回来的信。
　　
　　让姐姐代笔，说自己手疼？不行。
　　
　　落款写“沈琦之子敬上”？不行。
　　
　　说名字不会写？不行。
　　
　　段秉自忖不能犹豫太久，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被拐子捉去那几天，不慎碰伤了头，有些事情隐约记不清楚，个，我该怎么办啊？”
　　
　　差点自称“孤”，段秉舌头转了一圈，才把那个要命的字给咽下去，但愿沈姑娘没听清。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忐忑，三分惶恐，三分依恋地看着沈芸芸，心里在打鼓，这个便宜姐姐应该不会因为他碰坏了头把他给扔出去吧？
　　
　　暗中守护的暗卫鹏宇也在心里替殿下捏了一把冷汗，现在京城内的搜查还十分严格，但愿沈家大小姐不要发现殿下是个冒牌货，今天东城门刚解禁，现在出城的人正排成长队，那些狗官检查得格外严格。
　　
　　只要过了今天，便是殿下身份被揭穿，他们也可以变装从东城门出去。
　　
　　沈芸芸傻了，弟弟失忆了？不，应该是后世的选择性失忆。
　　
　　看出弟弟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有不安，有愧疚，有害怕，长而卷翘的睫毛飞快地扇动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悄悄攥成拳。
　　
　　沈芸芸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弟弟好可怜，撞上了头还失去了部分记忆，这几天一定很害怕吧。
　　
　　想到原书中选择性失忆的弟弟一回家就被沈家大房一家各种欺凌，沈芸芸满腔的保护欲都要溢出来了。
　　
　　“傻弟弟，姐姐怎么会嫌弃你！等爹娘入土，咱们找大夫给你看，一个看不好就看两个，姐姐只你一个人亲人了，谁会嫌弃你，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不过她真的忘记原书中有没有提到弟弟名字了！
　　
　　这个咋整，她总不能找丫鬟套话，问弟弟叫什么名字吧？
　　
　　不，丫鬟也不知道弟弟的名字。
　　
　　连大伯母都不知道。
　　
　　对啊！沈芸芸灵机一动，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弟弟的名字，那岂不是弟弟叫什么都由她来取？
　　
　　但是万一有朝一日弟弟想起名字，发现不对劲怎么办？
　　
　　沈芸芸的脑子飞速运转，看在段秉的眼中，就是纤弱的少女抿着唇，眼睫轻轻颤动，眼中水光弥漫，在烛光的映照下，让人想要把她揽在怀中安抚，熨平她微蹙的眉间。
　　
　　他真不是有意伤害这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实在是，他不是她的弟弟，有了这个借口，日后她提到姐弟俩的过往，他也可以用失忆这个借口糊弄过去。
　　
　　段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负心汉，坐在凳子上局促不安地等待沈芸芸的宣判。
　　
　　沈芸芸雪白小巧的贝齿咬了咬唇，叹息一声，对着眼巴巴瞅她，又不敢直视她，看一眼就眼神往下瞥的弟弟道，
　　
　　“你虽未加冠，但爹娘已然故去，不若姐姐就为你取一个字，如何？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沈家二房的顶梁柱了。”
　　
　　沈芸芸在心中为自己的机变鼓掌，她给取弟弟取字，进可攻、退可守。
　　
　　父母新丧，弟弟年龄未到，但也要担当起家庭的责任，长姐如母，她为弟弟取一个字，多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以她阅书无数的经历来看，古人平日里本就彼此用字来称呼。
　　
　　“一切都由，由你决定，你放心，我会支应起爹爹门庭，日后给你撑腰的。”便是我走了，也会留人关照你，段秉在心中默默补充。
　　
　　对着沈姑娘这张吹弹可破的娇嫩脸颊，段秉实在叫不出一声姐姐，心里倒是把她当成一个脆弱的小妹妹，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照顾她，帮助她，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泽者，光润也；昊者，苍穹也；希望你能够如水泽润生民，如苍穹胸怀开阔，日后就叫你泽昊，沈泽昊，可好？”
　　
　　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要单恋女主，不要和男主别苗头，这就是沈芸芸对他的期望。凭着弟弟的才学武功，她这个便宜姐姐说不定也可以蹭着享清福啦。
　　
　　她要求不高，借用下弟弟的官身，让她的美食店能够有在市场上公平竞争的机会就好。
　　
　　“我不会辜负姐姐期望的。”段秉，现在是沈泽昊，用毛笔蘸了蘸墨水，郑重其事地在信的末尾写上“沈泽昊敬上。”
　　
　　姐弟二人还在信，就听窗外沈咏兰在嚷嚷。
　　
　　“沈芸芸，你装什么鬼，快把印鉴交出来。”
　　
　　沈芸芸不由得扶额，这个堂姐怎么记吃不记打，又找上门闹事来了。
　　
　　她真是想一嗓子给她骂过去，可碍着原主娇弱温柔的人设不能崩，只能让丫鬟扶着起来见沈咏兰。
　　
　　沈泽昊则没有这个顾忌，他张口就问，“堂姐不是被大伯禁足抄书了吗？怎么跑到明珠院来撒野了？”
　　
　　“你，你放肆，我可是你堂姐！”见沈泽昊示意小厮去前院找沈璟，沈咏兰的气势一下子就软下来。
　　
　　沈咏兰的头发上还有一小片草屑，也没带丫鬟过来，十有八九是偷溜出来的。
　　
　　“别，我说一句话就走，别告诉我爹。”
　　
　　沈泽昊冷冰冰地看着她，高高的个子挡在沈芸芸的前面。
　　
　　弟弟真是条汉子，虽然只有十岁，就知道护着他娇弱的姐姐了。
　　
　　沈芸芸心中美滋滋，不由抿嘴，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看在沈咏兰眼中，这就是□□裸的挑衅。她故意使坏，让自己不得不出来，回头还要被爹再次处罚！
　　
　　沈咏兰气得眼睛都红了：“我为什么出来，还不是要怪你的好姐姐！故意不让账房结账！你把印鉴交出来，我马上就走，谁稀罕来你这明珠院。”
　　
　　印鉴？沈泽昊扭头看向沈芸芸。
　　
　　沈芸芸细声细气地道，“账房先生跟我提过，是堂姐前日买了一百两的首饰，记账没付钱，珍宝楼来讨钱，这个是堂姐的私账，自然不能走我二房的公中用度。”
　　
　　沈咏兰没想到沈芸芸就这样大咧咧地认了下来，丝毫没有给她留面子。
　　
　　“你怎么如此自私爱算计，我家替你操持丧事，照顾你姐弟二人，任劳任怨从无怨言，收你钱了吗？你却斤斤计较、只进不出，还让账房刁难于我！简直是恩将仇报！”
　　
　　“堂姐大可以把这段话说与外人听，我正好也请教一下，让大家看看珍宝阁送过来的账单，品一品堂姐一边吊唁叔父叔母，一边大肆吃喝用度的恩情，我姐弟二人要如何报答。”
　　
　　一百两，够寒门小户过上十年了，便是以沈家大房如今的开销，一年也用不完的，这个“古代奢侈品”的账单，她是万万不能认下的。
　　
　　沈芸芸一口气说完，只觉得神清气爽，喝了一盏茶，才发觉弟弟和丫鬟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咳咳，”要时刻不忘记自己是个娇滴滴的软妹子啊，“今日听到账房先生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堂姐你是这样的人！”
　　
　　沈芸芸抽了口气，用帕子按按眼角，“你走吧，账我是不可能结的。”
　　
　　看来她需要一点道具，比如沾上生姜水的帕子，这可是古装剧里装柔弱的最佳道具。
　　
　　沈咏兰拿沈芸芸没有办法，旁边沈泽昊比她高了一个头，像个小豹子一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见实在拿不到印鉴，她气冲冲地走了。
　　
　　下一封信还未写完，丫鬟就过来通禀。
　　
　　“大小姐安，小少爷安。”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头子夹着算盘和账册跑了过来。
　　
　　这位账房陈先生是沈琦从江南带过来的，受过沈琦的大恩，管了十来年账，对沈琦忠心耿耿，如今大房夺权，估计私下没少许诺他好处，但他仍然对沈芸芸忠心不二。
　　
　　“这几日来，大太太嘴上打赏下人数次，零零总总，已差不多两个月的月银，方才堂小姐找大太太告状，大太太便命人从我这里取钱发放之前许诺的打赏。
　　
　　大小姐先前有吩咐，老朽没有看到印鉴，自然没有支取银两给大太太。然听我小徒弟说，大太太让人告诉府中下人，您吩咐咱们府上下人的月银要削减一半，先前她的打赏全被您给劫了。”
　　
　　陈老头摸摸花白的胡子，担忧地望向沈芸芸，“现在只怕不少下人都要找您要说法了。您看，是不是先避一避？”
　　
　　




9.  第9章  退婚   退婚

　　第9章  退婚
　　
　　两三个月的月银打赏，就算要给，也不可能马上变出这么多铜板。
　　
　　更何况，是自己掏腰包去给伯氏收买人心。
　　
　　沈芸芸明白账房陈老先生的意思，她姐弟两个，不可能跟满府的下人硬碰硬。
　　
　　立在一旁的沈泽昊也被大房一波又一波的鬼把戏弄得火大，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沈芸芸不若跟他一起走好了。
　　
　　院外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太子殿下自幼习武，听力远胜常人，不由得担忧地瞥了沈芸芸一眼。
　　
　　除了往明珠院过来的下人外，还有一个习武的成年男子进了这个院子，听脚步气息，应当是上次在房檐上待了一会儿的青衣男子。
　　
　　果然，沈芸芸的贴身丫鬟过来通传，“小姐，秦小将军在门外，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沈芸芸细细尖尖的眉头蹙了起来，原书男主烦不烦啊，没有发现未婚妻换了个芯子，应该是两人感情比较一般吧。
　　
　　这不是重点，最要紧的是，他娘都退亲了，沈咏兰也抢了她这边的庚帖，做什么还来纠缠。
　　
　　你有本事叫你娘不要来退亲啊，老是来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勾搭你了呢。　　
　　
　　翻墙进来的秦家豪见丫鬟进去了就没出来，索性在门外喊了出来。
　　
　　“芸妹，你还待在这豺狼虎豹云集的沈家有何意义？跟我走吧，我会护你一辈子的！”
　　
　　你个棒槌！
　　
　　真不愧是要拉着白月光一起私奔的人！
　　
　　沈芸芸脸刷得一下就青了，陈账房看自家小姐脸色不好，识趣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大小姐您先忙，属下跟小少爷商议也是一样的。”
　　
　　还能咋地，沈芸芸叹了口气，让丫鬟出去带男主去花廊稍候，她去处理原身留下的一笔烂账。
　　
　　以她现在这病西施的身子，若是在艳阳下晒上一会儿，非得中暑不可，在把沈家大房赶出去之前，她可不能就这么卧病在床。
　　
　　倒是这护院，该换换了，男主这两次过门，都没有经门房通禀。
　　
　　就是不知道能防得住男主的护院，她请不请得起。
　　
　　但愿今日说开后，男主早点遇见女主，就不要再和自己痴缠了。
　　
　　秦家豪立在花廊里，他也是习武之人，潜进来的路上也听到了下人的讨论。
　　
　　芸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哪里应付得来那么些心怀异心的下人。
　　
　　她就该温柔娇美地待在后院，有丫鬟伺候着，膝下稚儿环绕。
　　
　　一见到沈芸芸，秦家豪立马三两步走过来。
　　
　　沈芸芸被他自来熟的热情吓了一跳，退后两步，避开他握过来的手，“秦小将军还来我沈府作甚？”
　　
　　“芸妹，你没有收到我送进来的花笺吗？”秦家豪表情有些受伤，端肃的国字脸上有些自负，“我等了你整整一夜，你都没来，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瞧他这话说的，太自以为是了吧，沈芸芸不知道原身为何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古代女儿家闺誉何其要紧，凭什么就要舍弃声誉、家人、财物同你私奔？
　　
　　“秦小将军慎言，我与将军，并无什么需要在夜间履行的约定。至于花笺，还望小将军看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的份上，不要在做有损我声誉的事情了。”
　　
　　沈咏兰碰过那花笺，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抹黑自己私德的机会，沈芸芸一直在想自己该如何应对。
　　
　　秦家豪愣了愣，英伟的双眸睁大了些，“芸妹，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月光下，他的心上人纤细袅娜地立在花廊下，雪白的肌肤在孝衣的衬托下白得剔透，往日宜喜宜嗔的脸上是淡淡的漠然，微微蹙起的眉峰上，甚至有些不耐烦，仿佛只等他告辞就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身回房。
　　
　　这样的沈芸芸，熟悉又陌生，让他捉摸不透，放心不下。
　　
　　“我问过我娘了，退婚不是我的本意。我娘那个人你也知道，我爹去的早，她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有谁说我什么，她都会当成天大的事情来对待。”
　　
　　外人都说芸妹克亲，他娘一时半会儿面子上挂不去。
　　
　　秦家豪掏出一张庚帖递过来，“庚帖我拿回来了，退亲一事不作数的。”
　　
　　沈芸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庚帖，心里有些不确定，“既然如此，那咱们等我孝期过了，再成亲吧。未婚夫妻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你娘一定给你说过。”
　　
　　不见面？那怎么行！
　　
　　见不到芸妹，他吃饭睡觉都不香。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说的就是他对芸妹的感情了。
　　
　　“芸妹，我今年已经加冠，家中并无兄弟，我娘就指着我抱孙儿呢。你也十四，守满孝期的话，都二十了，师父师母在天有灵也希望有个人能够照顾你吧。”
　　
　　见沈芸芸立在那里，尖尖的小下巴微微扬起，灵动的眼中泛出愈发冰冷的光芒，秦家豪心中微微一梗，到底还是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横竖沈大伯一家也待你不好，不若从今日开始就由我来照顾你，你放心，我会永远护着你的。咱们相识多年，你还信不过我吗？”
　　
　　大梁确实有风俗，百日热孝内成亲，可在夫家继续守孝。沈芸芸昨日看律法有了解到，这条律法的制定，就是为了保护原身这样父母双亡、娘家没有依靠的姑娘。
　　
　　但是秦家豪这话，他空口一说，没有媒人、没有聘礼，当天就要随他远赴边关战场，这哪里是娶妻成亲，这是无媒私奔，按照律法，被捉住是要浸猪笼的。
　　
　　“你若是要护我，不该现在就让人上门提亲吗？秦家豪，你是堂堂正四品的明威将军，你敢现在当着我大伯父、大伯母的面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叫他们不要欺负我吗？”
　　
　　沈芸芸上前一步，从秦家豪手中拿过两张庚帖，把自己的那一张撕碎，“既已退婚，明威将军，望日后再不相见。”
　　
　　佳人素手一扬，纸张的碎屑洒得到处都是，夜风一吹，秦家豪下意识地闭上眼，挡住扑了他满脸的碎纸屑。
　　
　　沈芸芸拎着裙摆就要离开，手却被一个滚烫的大掌握住。
　　
　　“芸妹，你真的在意我、相信我、喜欢我吗？我娘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就是一时没转过弯，等咱们儿女成双，你这般贤惠懂事，她哪里有不松口的道理。
　　
　　你现在逼问去和你大伯父、大伯母摊牌，他们又不是真心盼着咱俩好，回头添油加醋说些什么，传到了我娘耳中，让她老人家心里多难受，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秦家豪一席话说的正义凌然，他垂下头拉住沈芸芸，满脸都是“你不要再闹了，我已经很不容易”的勉强。
　　
　　“你给我放手！”这是什么奇葩三观，没想到原书男主还是个妈宝男，合着要跟你私奔才算是贤惠懂事啊！
　　
　　她想起来了，在原书中，男主的娘对女主很好，也是因为她以前对原主苛刻，直至原主死在私奔的路上，男主痛不欲生、性情大变，男主娘才反思的。
　　
　　因为男主受不了白月光的惨死，从此无心情爱，男主娘忧心他不传宗接代，才一步步降低心目中儿媳妇的标准，最后便宜女主捡了个现成的好婆婆。
　　
　　现在她这个白月光不死，男主不当老光棍，男主娘怎么可能改变想法！
　　
　　沈芸芸挣扎不开，身子又不给力，推了他两下，就娇喘嘘嘘，双腿绵软，都快站立不住了。
　　
　　眼见着秦家豪要用另一只手捞她的腰，脸还要探过来，仿佛想要亲昵一番。
　　
　　沈芸芸都快急哭了，哪怕男主生得阳刚俊美，未来前途光明，现在沈芸芸也只想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放开我姐姐！”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英气勃发、中气十足的熟悉声音在耳边炸开，沈芸芸眼眶里还包着一泡眼泪，脑袋一晕，就被一只大掌扶着背托着坐到了花廊的长椅上。
　　
　　她喘了好几口气，新鲜空气吸入，脑子刚恢复正常运转，就看到炮弹一般冲过来的弟弟正和男主扭打在一起。
　　
　　她弟弟才十岁！
　　
　　男主可是上过战场的将军！而且都二十了。
　　
　　“住手！快住手！”
　　
　　心急如焚的沈芸芸并没有发现，她年轻的“弟弟”是把渣男主秦家豪摁在地上揍的那个。
　　
　　她满心都想着，不能让她乖巧的弟弟和有男主光环的秦家豪结仇。
　　
　　“沈泽昊，你身上的伤裂开了！你给我住手！”
　　
　　打得眼花缭乱的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沈芸芸忙上前拉弟弟，没想到这小子脾气挺大，居然想甩开她的手。
　　
　　“明威将军，家弟年幼不懂事，失礼之处还请莫怪。你我曾经的婚事已经解除，相信令慈已经在给你相看别的姑娘了。今后，请你保重，无事不要再来沈府叨扰我姐弟二人守孝。”
　　
　　这可是男主，沈芸芸一席话忍了又忍，终于委婉地挤了出来。
　　
　　沈泽昊头一次被姑娘家牵住手，想要甩开，又怕伤到了这个弱质纤纤的女子，他尴尬不已地侧过头看沈芸芸。




10.  第10章  下人   下人

　　第10章  下人
　　
　　月光下，沈芸芸巴掌大的小脸上滑过两行清泪，细细尖尖的眉头蹙着，仿佛隐忍了万千的委屈，明亮的大眼睛泛着泪花，说上半句话，就微微地喘一下。
　　
　　发育良好的胸脯一起一伏，月白的衣带束着不盈一握纤腰，她若是说完这句话倒了，他都不知道该扶她哪里才好。
　　
　　沈家姑娘，应当是很喜欢这个明威将军秦家豪吧。
　　
　　只可惜佳人有心，所托却非人。但听秦家豪这一番话，若是沈姑娘跟他走了，将来少不了苦头吃。
　　
　　太子殿下抿了抿唇，他才不是担心沈芸芸私奔后，没有人证明他的身份，才出来制止的。
　　
　　年过十六尚未议亲的大梁太子耳根红成一片，自己全无所觉，月色朦胧，也没人看到。
　　
　　“芸妹，你现在太激动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你等我这次凯旋，我一定八抬大轿来娶你过门！”
　　
　　秦家豪深情款款地看了沈芸芸一眼，“我心中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若是你变了主意，就来我家寻我，我明晚才启程回营。”
　　
　　沈芸芸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深情款款，只觉得一阵恶寒袭上心头。
　　
　　完了完了，她都来不及阻止，男主就一口气说完了，弟弟全听到了。
　　
　　身旁的弟弟气得都快找扫把抽他了，沈芸芸突然没有那么生气了，或许是因为有人在意她，帮她出头，这就是有弟弟的感觉吧。
　　
　　在现代社会中独子打拼多年的沈芸芸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只是这未免也太宿命了些！
　　
　　是原书的剧情引力太强大，男二和男主注定会对上吗？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秦将军若是日后再翻墙而入，小女子只有报官，告秦将军强闯民宅了。”
　　
　　秦家豪怒气冲冲的走了。
　　
　　“你还好吧？”沈泽昊担忧地望了她一眼，秦家豪一走，她就像一条瘫软的面条一样，坐在长椅上。
　　
　　沈芸芸想挤出一个笑容来让弟弟不必担心，结果却是又留下两行泪水。
　　
　　丫的！这帕子上的姜汁沾多了，眼泪停不下来。
　　
　　沈芸芸眼泪哗哗掉，很想用衣袖擦擦眼泪，可原主是个礼仪完美的娇小姐，任何有损她形象的事情，都不会做的。
　　
　　她只能垂下头，委屈巴巴地道，“等等我，马上就好了。”
　　
　　沈泽昊听到院子里的吵嚷声越来越大，看着沈姑娘娇弱的模样，也不忍告诉她，再不过去，挤在她院子里的下人就要□□了。
　　
　　高大俊朗的少年突然弯下腰，拿起沈芸芸攥在手心里的帕子，为她擦了擦眼角，“你留在这里休息，我去处理来讨赏的下人。”
　　
　　少年压低了声音，柔和的声线熨帖着沈芸芸紧张不安的心。
　　
　　如果他没有拿沈芸芸的姜汁手帕给她擦脸的话，弟弟简直有当宠姐狂魔的潜质。
　　
　　然而……
　　
　　沈芸芸的泪一下子哗啦啦往下流个不停，止都止不住。
　　
　　她这反应，被沈泽昊误解为害怕，也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听说下人暴动，慌张是肯定的。
　　
　　“你别怕，我马上就回来。”太子殿下破天荒地主动捏了捏小姑娘的手，让沈芸芸的贴身丫鬟陪着小姐，又给了暗中守护的韩鹏宇一个眼色，才去了前院。
　　
　　我，我不是怕啊，实在是好辣！
　　
　　弟弟一转身，沈芸芸再也顾及不上礼仪，毫无形象地用衣袖擦眼泪。
　　
　　她以后要准备两张手帕，一张沾一点点姜汁，一张不沾。
　　
　　想到这里，沈芸芸突然想到，方才弟弟握了自己的手帕，他手上，现在应当有姜汁的辛辣味道吧？
　　
　　但愿弟弟不要注意到！
　　
　　沈泽昊身高腿长，挺拔的身形出现在明珠院前院的时候，吵吵嚷嚷的下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家小少爷。
　　
　　顿时又开始齐齐卖惨、哭诉。
　　
　　只是看到沈泽昊浓黑的剑眉、紧抿的薄唇、冰冷的眼神，他仅仅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下来，就让人心生畏惧。
　　
　　伯氏收买的心腹在人群中嚷了一嗓子，“少爷，咱们日子苦啊！”
　　
　　众下人想到法不责众，才又哭的哭，嚷的嚷，闹起来。
　　
　　沈泽昊挑了挑眉，示意陈账房说话，先礼后兵，他可以再给这群人一个机会，但不是谁的眼泪都能让他心软的。
　　
　　“安静！每月二十发月银，这是咱们府上的规矩，你们今天过来闹什么？”
　　
　　“不要说等到二十，小的家里孩子生病，连明天都撑不过去了！少爷您行行好吧！”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婆子哭着叫了一声，跪下就磕起头来。
　　
　　陈账房瞥了不动声色的沈泽昊一眼，幸而自家少爷小姐都不是那悲天悯人的烂好人性子，他心知，这口子开不得，一开，谁没有难处。
　　
　　“你们家里的孩子一起生病了？都是来提前支月银的？”
　　
　　孩子生病、老人生病、媳妇儿生产、丈夫沉迷赌坊，左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理由，陈账房倒也不去查问是真是假，他听了小少爷的吩咐，那一个账簿，一个个记了下来。
　　
　　终于有人编不出借口，说了真话，“听说府上要削减月银，我们若是提前来讨，还可以按这个月的拿一个整数。先生，咱们家穷啊，一家老小就指着我这点月银过日子。”
　　
　　“谁跟你说要削减月银的？”沈芸芸走了过来。
　　
　　那下人见到如月光仙子一般白衣翩翩走过来的大小姐，被她清丽的容貌惊艳了一下，才讷讷道，“府上主子们许诺的赏赐都迟迟发不下来，应当已经捉襟见肘了吧。”
　　
　　“呵，谁许诺的赏赐，你不会找谁去要吗？扭着明珠院做什么？”沈芸芸的贴身丫鬟一声呵斥，那下人头垂得更低，却没有退缩半分。
　　
　　“李三婶，你也瞧见了，我府上的下人嫌弃我府上周转不灵，都不愿待了，劳烦你日后给他们找一个殷实的人家。”
　　
　　沈芸芸偏过头，对着身旁一个脸盘圆润如满月的中年妇人道。
　　
　　大家这才发现，她身旁站了一个人。
　　
　　沈芸芸生得貌美，又是小姐，大家看了她的花容月貌之后，都会下意识忽略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现在才发现，人牙子李三娘被她找了过来。
　　
　　她这是，要把咱们给发卖了？！
　　
　　“小姐，不要啊！”
　　
　　“小的错了！求小姐不要卖我！”
　　
　　陈账房把方才记录的理由交给李三娘，“李三姐，这次选过来的下人家境难、眼光高，还请下次选人的时候，给咱们一些身家清白、好使唤的。”
　　
　　李三娘肉肉的脸上，小眼睛挤成一条缝，闪过一道凶光，“这次是我的不是，陈老弟放心，明儿我一定给大小姐、小少爷、陈老弟挑一批服帖的下人。”
　　
　　被主家以眼光高、不好使唤的名义发卖的下人，在人牙子手中会有怎样的命运，下人们简直不敢想。
　　
　　等在一旁看好戏的伯氏才慌了。
　　
　　她今日送秦家豪出门，被逼问沈芸芸的亲事，不得已和盘托出，没想到秦家豪回头就去问秦家那老寡妇，让老寡妇上门找她好一通闹。
　　
　　真是，沈芸芸又不是她生的，这亲事也不是她巴着要结。
　　
　　回头自家女儿去账房支银子又被拒绝。
　　
　　她就想给沈芸芸使点绊子，趁机把中馈给拿到手。
　　
　　眼见着她收买的几个下人着急地要跃出来反水，伯氏再忍不住了，噔噔噔走到沈芸芸的面前，“简直是胡闹！”
　　
　　沈芸芸眯了眯眼，“我也这么认为，大伯母别生气，等把这些闹事的赶出去，咱们就清静了。”
　　
　　想赶我走，小丫头片子还嫩了点。
　　
　　“谁准你卖下人了？小孩子不懂事儿，李三姐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
　　
　　伯氏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冲沈芸芸呵斥，“你想学管家，不是不可以，但是对待下人不可太苛刻，该赏的要赏，二叔才走几天，你就管得下人鸡飞狗跳的，真是太不像话了！”
　　
　　见沈芸芸不吭声，伯氏得意道，“从明日起，你就来我院子里，伯母教你管家，你娘去了，还有大伯母教你。”
　　
　　呵，规矩就该立起来，等沈芸芸晨昏定省，看她还有没有心思和咏兰做对。
　　
　　陈账房一脸不赞同，“大太太，这是二房的家事，您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李三娘把沈家人挨个看了看，她是京城有名的人牙子，又带了一众护卫，这种家族内夺权的事情，她见识多了，也全然不惧。
　　
　　包子脸上笑眯眯的，到底要不要卖，谁争赢了她就听谁的，横竖她都有生意。
　　
　　伯氏柳眉倒竖，“你一个下人，倒是管到主家身上来了，二叔的一双孩子还年幼，你莫不是想要奴大欺主？教唆芸芸不敬长辈的就是你这个糟老头子吧？”
　　
　　她扭头威逼沈芸芸，“大侄女，女子未嫁从父，如今二叔早逝，你大伯就是当仁不让的家主，你是听家主的话，当沈家的大小姐，还是听这个老奴才的话，你自己想清楚！”
　　
　　沈芸芸笑了，“大伯母，我叫你一声大伯母，是敬你辈分高，我爹与大伯，早在爷爷的主持下就以分家，这家主之说，从何而来？”
　　
　　




11.  第11章  发卖   发卖

　　第11章  发卖
　　
　　“按照我大梁律法，父母亡故的女子，当由兄弟做主，我弟弟在这里站着呢，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想法。”
　　
　　沈芸芸的话音刚落，沈泽昊侧身一步，挡住柏氏看向沈芸芸阴狠的视线，“我支持姐姐，这些下人简直顽固愚昧，不堪使唤，大伯母若是喜欢的话，倒是可以找李三婶买下来。”
　　
　　总之，我姐弟两个不要他们。
　　
　　见沈泽昊如此护着沈芸芸，她的贴身丫鬟心都定了下来，还好找回了小少爷。
　　
　　小少爷真的好高大好有男子汉气概，瞧他立在大小姐身前，居高临下地逼问大太太，真像一个剑指敌军首领的将军，太威武了！简直不像才十岁的少年。
　　
　　给脸不要脸！
　　
　　柏氏懒得仰着头与沈泽昊掰扯，直接问李三娘，“发卖下人要契书吧？”
　　
　　“当然。”李三娘子平静地答道，圆脸上的肉都没有颤一下。
　　
　　沈芸芸叹了一口气，在柏氏得意的视线中，让陈账房把下人的身契交给李三娘，“若是没有异议的话，咱们就开始核对吧。”
　　
　　“你怎么可能有身契！？”柏氏惊呼，瞪大了眼，“李三姐，你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李三娘很是不悦，她干这行有十来年了，向来公平公正、童叟无欺，还从没被别人指着鼻子怀疑过。
　　
　　“沈大太太放心，我李三娘每日过手的身契比你吃过的饭多，若是看错了眼，你只管上官府告我。”
　　
　　柏氏被她怼得一脸尴尬，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沈芸芸怎么可能有身契，她不是都给拿走了吗？
　　
　　柏氏只能示意自家大丫鬟回去确认，她自己在这里继续试探。
　　
　　“且慢，你们两个可是铁了心地要跟家里离心？你们还未及笄、加冠，又要守六年的孝，真要跟家里断绝关系的话，你们伯父可不会坐视不理，他在京中的好友也会主持公道的。
　　
　　特别是芸芸，守完孝，都二十了，等大侄儿有出息，你都快三十了吧，还是让大伯母给你挑一门亲事，早早出阁的好。”
　　
　　柏氏连敲带打，又暗示沈璟在京中有交际，他的狐朋狗友会为难姐弟二人，又说沈芸芸等不到沈泽昊有出息，就会被她许给人做妾。
　　
　　娶妻是要避讳孝期，纳妾就没那么严格了。
　　
　　沈芸芸和弟弟对视一眼，身长玉立的沈泽昊冷着脸扫了柏氏一眼，“这就不必大伯母操心了。”
　　
　　他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从陈账房手中拿过笔，笔尖在砚台上一扫，裹上浓黑的墨汁，毫不犹豫地在李三娘子手上的契书上落上自己龙飞凤舞的签名。
　　
　　还没待柏氏、李三娘子反应过来，他劲瘦的手臂轻轻一摆，笔尖微微颤动，已经一连在三张契书上写好名字。
　　
　　他笔走龙蛇，一模一样的字迹潇洒飘逸，便是没有练过书法的沈芸芸都无端产生一种临摹弟弟签名的冲动。
　　
　　李三娘子率先回过神来，挥手让下人过来交接。
　　
　　这是动真格了！
　　
　　先前下人们还不相信，法不责众啊，沈家把他们一股脑都换了，少爷小姐、老爷太太些该怎么生活，多半就是吓唬他们，敲打一下谁是主子，他们只要最后向胜出的主子表忠心就好。
　　
　　说不定还能额外得一笔赏钱。
　　
　　谁家新主子上任不发点甜头的。
　　
　　没想到是真的要发卖他们！连点预兆都没有。
　　
　　院子里一下子吵嚷起来，方才只有哭喊的架势，那么现在就带了许多真情。
　　
　　“大小姐，别卖我，一切都是堂小姐逼我的，她在湖边捡到了……”
　　
　　丫鬟尖细的哭声被柏氏自己的贴身丫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
　　
　　柏氏心砰砰跳，见沈芸芸的贴身丫鬟凑到正在签字的沈泽昊身边，翻起契书来。
　　
　　一定不能让这个丫鬟被沈芸芸给捏在手里。
　　
　　“李三娘，那个方才开口的丫鬟，我朝你买下来，多少银子？”
　　
　　李三娘圆脸上的小眼睛几不可见地亮了一下，“诚惠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呢？”柏氏被李三娘子狮子大张口的开价给吓了一跳，十来岁的小丫头，平日里就值个七八两银子，她这是翻了一倍不止呢。
　　
　　李三娘子丝毫没柏氏的语气给唬住，“这个丫头不一般啊，沈小公子开给我的卖价就是十五两呢。”
　　
　　你是京城最出名的人牙子，会主家说多少钱，就用多少钱买？
　　
　　柏氏不知道沈芸芸姐弟给李三娘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然而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不能让这个丫鬟影响到女儿的声誉。
　　
　　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二十两来。
　　
　　见柏氏不情不愿地让贴身丫鬟掏荷包买人。
　　
　　那个方才张口、破釜沉舟搏一搏的丫鬟则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地发起抖来。
　　
　　落到沈大太太手中，她要被如何磋磨？
　　
　　沈芸芸轻轻拍了拍掌，“大伯母好善心，大堂姐才被这丫头伺候几天，就离不得了，要大伯母巴巴买下来。”
　　
　　“没想到我府上伺候的下人这么被人看好，才刚发卖就有了一个不错的下家。”
　　
　　她这话一出，仿佛是开了一个口子，给了这些进退两难的下人一条活路。
　　
　　“大太太，我伺候堂小姐的时候，发现她根本不通女红，针线全都是由我替她做的，你身上她孝敬的那个络子还是我打的呢！”
　　
　　“大太太，小的知道大老爷在京城的相好……”
　　
　　不管怎么说，先被大太太买下来再说，她再折腾，也还有一条命在，回到李三娘手中，哪里有雇主愿意要他们，指不定被卖去做苦役，早早熬得油尽灯枯。
　　
　　“放肆！都给我闭嘴！”柏氏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她不可能把这些下人通通都高价买回去，也不能看着沈芸芸放他们出去败坏自己一家人名声。
　　
　　根源还在沈芸芸姐弟身上，沈芸芸是个花架子，那个背脊打得笔直、正在不疾不徐签字的少年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在他找回来之前，沈芸芸都让自己给哄住了，虽然没有把管理中馈的印鉴交出来，但下人的身契都让她给拿到手。
　　
　　自己一家人去陈账房那里支银子更是随心所欲。
　　
　　一切都是从沈泽昊这小子来了之后的。
　　
　　沈泽昊自然感觉到一股怨毒的视线盯在自己背上，他甚至扭头过去问柏氏，“大伯母这样盯着侄儿，可是有话要说？”
　　
　　说什么？柏氏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只觉得这个少年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连咧开的嘴角，都透着生生白光。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是沈芸芸才十岁的弟弟，便是她相公沈璟，三十多的人了，也没有这样的老辣。
　　
　　不对劲，相公以前收到家信，说这个在江南出生的孩子是由沈琦亲自抚养长大的，她那二叔如果有这般能耐，现在也不是她在主持丧仪了。
　　
　　这个少年多半不是沈芸芸的弟弟，他是沈琦找来护住一双儿女的人，就是不知道沈琦的儿子如今还在不在。
　　
　　若是沈芸芸失踪了，这个少年和自己丈夫、女儿滴血认亲……
　　
　　沈泽昊见柏氏的脸色变了又变，脑袋微微缩着，眼睛转来转去，最后一脸笃定地盯着他，脸上慢慢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来，便知道她猜到了什么。
　　
　　他的确不是年方十岁的少年，但柏氏说出去，谁信？只要沈芸芸认准了他，就够了。
　　
　　暗中保护的韩鹏宇见主子大出风头，心中忧大于喜。
　　
　　主子这般行事，等他们离开，得要花多少功夫，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替身啊！
　　
　　就算沈姑娘同意，他们要找到一个和殿下差不多高大挺拔，容貌六七分相似的俊伟少年，还要让他练出殿下三四分的书法来，没个两三年，根本做不到！
　　
　　殿下还要他想法子混入明日李三娘子送过来让沈家主子挑选的仆从中来，他真的是好难。
　　
　　这哪里是暂住三个月，照殿下这般行事，三个月后，整个沈家都快被他们接手了。
　　
　　何必呢，直接绑了沈家大小姐，要挟她配合殿下隐瞒身份就好了。
　　
　　等日后事成，给沈家一个恩典，让她姐弟二人团聚，哪里用得上这般麻烦。
　　
　　被柏氏盯住的沈泽昊丝毫不怕这一点点恶意，他自幼在宫中内廷长大，那些宫妃大臣们，明面上尊他是太子，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一病不起呢。
　　
　　照他来看，让柏氏冲着他使坏，总比去刁难沈芸芸要好得多。
　　
　　他艺高人胆大，大不了让柏氏出一点意外，可沈芸芸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对仅剩的家人恐怕还有点温情的期盼，她怕是在一个和睦温馨的家庭里长大的，还不知道，这世上能对你造成最大威胁的，恰恰是所谓的家人。
　　
　　柏氏见沈泽昊咧嘴对他露出一个冷森森的笑容，丝毫没带怕她揭穿他真面目的样子，不由得心中火光，且等着，看谁笑到最后。
　　
　　这时候，柏氏的贴身丫鬟取回一个黄梨木盒子，柏氏心中大定，捻起一叠契书，脸上是尖酸刻薄的讥讽，“你们以为弄一个假的身契，就能把这满院子的下人给发卖出去了？
　　
　　天真！实话告诉你们两个小毛孩子，我早就把下人的身契拿到手里了。非但如此，你伯父已经找人在着手房契过户的事宜了，我们不说，谁知道沈家两房早已分家？你们两个最好老实点，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日后少不了你们两碗饭吃。”
　　




12.  第12章  族长   族长

　　第12章  族长
　　
　　“族长，您就这么眼看着他们欺负两个孩子吗？”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是前日目睹柏氏欺负沈芸芸的廖新春，走在他旁边的，正是沈氏一族的老族长。
　　
　　柏氏大惊：“你竟然请来了族长？”
　　
　　沈芸芸躲开她的唾沫星子，声音只两个人能听见，“如今我姐弟二人，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可不得请族长做主？”
　　
　　老族长揪了揪花白的胡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柏氏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分了家的伯母来抢年幼侄儿侄女的家财，生养的女儿任性跋扈，毫无友爱孝悌之情！”
　　
　　老族长带来的族中长老也在叹气，“家门不幸啊，我沈家竟然娶了如此一个毒妇！”
　　
　　沈芸芸收敛了心中的鄙夷，没有沈璟在其中的暗中操控，柏氏一个人敢这般待他们姐弟才怪。
　　
　　正想着，一身长褂的沈璟姗姗来迟，许是才接到族长到来的消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他衣襟凌乱，发冠旁还垂着一绺头发，疾步过来，对着柏氏就是一耳光。
　　
　　“你这毒妇！没想到竟然这般欺凌我侄儿侄女！”
　　
　　“爹！你做什么打我娘！”沈咏兰也从她院子里跑了出来，拽着沈璟制止他撕打柏氏的动作。
　　
　　柏氏倒在地上，左边脸立马红了，有些发愣，看见沈咏兰被沈璟推在地上才惊呼一声，冲上去抱住女儿。
　　
　　娘俩瑟缩在一起，被气不过的沈璟连踢了好几下。
　　
　　“没用的妇人，连两个半大的孩子都哄不住，先前还向自己吹嘘已经把沈家二房的家产都握在自己手中了。”沈璟恨恨地瞪了柏氏母女一眼，才向族长拱手告罪。
　　
　　“六叔公，我实在是管不住柏氏这毒妇，不想竟让她做下如此丑事，家父家母早已故去，还请六叔公为我做主，休了这毒妇。”
　　
　　“沈璟你这王八羔子，竟然想要撇开我和你那小相好过日子去！我跟你说，门都没有！”
　　
　　族长失望地看了一眼互相谩骂、撕打的两夫妻，“老夫既然来了，对你们的家事也已经了解过，沈璟你不必把这些事一股脑都推给柏氏母女，她们还没有那个本事，去伪造房契、地契。”
　　
　　沈璟怒火冲天的表情呆了下，不自然地摸了摸他微微隆起的圆肚子。
　　
　　族长没理会他那蠢样，“我是你的六叔公，也是他们的六太叔公，身为沈家的族长，保护族人是我的责任。你欺凌兄弟遗孤、霸占族人家产，甚至纵容妻女恐吓、欺凌亲弟留下的一双儿女，已违反我沈家多项族规，从今日起，我沈家一族再无你一家这样的败类。
　　
　　老夫现在就把你一家的名字从族谱上勾去，沈家二房的家产，老夫也会联合族人为她姐弟二人证明，沈琦的家产决不容你恣意染指。若今后再欺凌我沈家的妇孺，就是与我族为敌，任何一个族人都不会坐视不理。”
　　
　　沈璟愣了，连不知所措的沈咏兰都停止了哭泣。
　　
　　除族？
　　
　　这让他们一家日后有什么面目在生活、走动，没了族人的帮助，他要怎么活下去？
　　
　　沈璟并无功名，他自小靠爹娘，长大后靠兄弟，说上一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不为过，现在年纪一大把，上哪里去养活家里？
　　
　　本以为霸占了沈琦的家产，再靠着族人的接济，说不准还能肆意潇洒一把。
　　
　　可现在，全完了！
　　
　　沈家族人不但不会帮他，还会防着他们欺凌沈家二房。
　　
　　不理会沈璟一家的忏悔求饶，族长怜惜地看了一眼旁边一声没吭的姐弟俩。
　　
　　这两个孩子就是太老实了，要不是廖新春专程前来拜访，他还被沈璟那个王八羔子给瞒在鼓里，觉得他也算懂事，知道照料兄弟的遗孤。
　　
　　“老夫给你们两日，两日内，务必从沈琦家中搬出，除了自己带来的东西，不许抢夺他们姐弟的任何东西。我沈家族人本事不大，但胜在齐心，如今出了你这一家败类，族里会派精壮汉子轮流监督你们搬回去的。”
　　
　　族长对着沈璟再三警告，才被儿孙扶着、由族人拥着，回到了祠堂。
　　
　　这架势，是不打算让沈璟一家的名字再在族谱上过夜了。
　　
　　他走前，还对着沈芸芸姐弟说，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去寻他，这次是他这个族长失职，才放任沈璟欺凌他们姐弟。
　　
　　这也不能怪在老族长身上，沈芸芸眼睑低垂，跟沈泽昊一起朝族长躬身道谢，把族长送出了门。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才慢慢从方才的一场闹剧中回过神来。
　　
　　小姐和少爷运气真好，还好老爷的好友廖大人热心肠请来了族长，为两位主子做主。
　　
　　与之相反的，是即将被发卖的下人。
　　
　　这下便是柏氏在威逼利诱都不管用了，没了沈家二房的掌家权，她拿什么来收买这些下人，连她自己都要被赶出去了，哪里还有人怕她。
　　
　　一时间，说柏氏如何收买他们、沈咏兰如何虐待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沈璟从前打听沈琦的行踪都有人说了出来。
　　
　　年纪大腿脚慢、尚未走远的老族长听得直摇头。
　　
　　沈璟这一家，都是糊涂人啊。
　　
　　沈芸芸没留意听仆人为了自救的话，倒是沈泽昊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给韩鹏宇使了个眼色。
　　
　　沈芸芸：“陈叔，劳烦你把爹留下的东西再清点一下，尤其是被大伯一家挪用了的，列一份单子出来，明日好一一核对。”
　　
　　陈账房早有此意，不由得敬佩地看了沈芸芸一眼，“先前老奴没有明白大小姐的用意，险些误了大小姐的事。您不愧是老爷、夫人精心栽培的，风骨、心性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原以为，大小姐是个不谙世事的娇软性子，现在来看，人家心里通透着呢，说不定先前故意对大房示之以弱，就是为了引出沈家大房贪婪的胃口，好让族长看个现行，永绝后患。
　　
　　沈芸芸抿抿唇，“当不得陈叔如此夸赞，我一对上大伯一家就心里打怵，今日请族长做主，一来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二来嘛，我弟弟找回来了，日后有泽昊支应门庭，爹爹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沈芸芸说着就郑重地把弟弟介绍也给沈家下人。
　　
　　先前沈父在京城里新买的下人，大部分都让李三娘领走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忠心无二的心腹。
　　
　　看着沈芸芸眼下的青黑，沈泽昊有些心软，对着这个孝顺憔悴的姑娘温声道，“你忙了一天了，今夜我来守着，快去歇一歇吧。”
　　
　　回想起沈姑娘那日在他耳边说，沈家二房的房契、地契都无故被人掉包，下人的身契更是直接被人偷走，他才恍然发现，这个看上去柔弱不知世的姑娘其实胸中自有沟壑。
　　
　　如今沈姑娘就他一个“弟弟”，沈泽昊自然责无旁贷，帮着办妥了契书遗失补办的流程。
　　
　　殊不知他这一番举动，也让沈芸芸对这个弟弟好感大增。
　　
　　弟弟高大、可靠、能干、贴心、懂事，沈芸芸在现代是个独生女，刚穿来的时候对弟弟也以利用居多。
　　
　　她本来都想好了，若弟弟不配合，她就假扮成弟弟的模样，或者弟弟的丫鬟去办理契书补办的事宜，没想到弟弟把这件事情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和小厮换了衣裳，秘密去补办了契书。
　　
　　并且还“凑巧”让廖新春常去的茶馆的小厮“听说”，这才打了沈璟一个措手不及，让族长铁了心要把他给除族。
　　
　　另一方面，沈芸芸同他商议，把沈琦书房剩下的古籍藏书分做两份，半数赠送给族长夫人，却只字不提沈璟一家欺负他们、暗中伪造契书，把家产转让之事，只说先父故去，希望他生前的藏书能物尽其用，听说族长家的小孙子正要参加科举，赠书给他也好过放在他们姐弟手中不见天日。
　　
　　得知她的全盘打算，沈泽昊不由得对这个外表娇弱、美丽明艳的姑娘心生好感。
　　
　　她聪慧、灵巧、懂事、善良，懂得生活而不贪婪。
　　
　　让人难以相信的是，经过他的观察，沈琦其实并没有留下多少财物。除了不便变卖的房契和留给沈芸芸的嫁妆外，就只剩一皮箱的古籍珍本。
　　
　　这对沈芸芸来说，是父亲的遗物，也是未来生活的保障，她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全安排出去，只为彻底拜托沈家大房的蚕食。
　　
　　与其被沈家大房巴着吸血、时不时地被算计欺凌一回，不如当断则断，用手边能利用的物事，彻底把沈家大房的伪善皮给撕开。
　　
　　钱财乃身外之物，沈姑娘小小年纪，倒是把这个道理践行得很好。
　　
　　他母后若是有沈姑娘的心性，或许就不至于和他天人永隔了。
　　
　　半箱子古籍对沈芸芸来说用处不大，但对族长一家来说，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要知道，族长最宠爱的小孙子，正值盛年，先前就打算参加科举，还书信沈琦，希望得到指点。
　　
　　沈芸芸有谋略，也有远见，舍得下身外之物，对人心也有一定的了解。
　　
　　




13.  第13章 示好   示好

　　
　　她算准了廖新春会向族长提起沈璟一家的事情。
　　
　　如今看来，沈芸芸的盘算全成了现实，在族长心中，她姐弟二人是不慕名利、对族人友善、备受沈璟一家欺凌却无人做主的小可怜。
　　
　　所以当族长当场听到柏氏的嚣张之语、查到沈璟在背地里的勾当之后，任由那一家三口如何哀求，都改变不了他要把沈璟一家除族的决心和行动。
　　
　　沈泽昊正想着，若沈姑娘是个男儿，他定要把这等人才给收入麾下，只可惜了，她是个娇滴滴、软绵绵的姑娘家。
　　
　　一个天青色长袍的少年在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一身行头半旧不新，却连衣角线条都笔直到不见一丝褶皱，显然是好好拾掇一番后才趁着夜色过来的。
　　
　　这个一脸书生气的少年腼腆地和沈芸芸打招呼，“沈姑娘，我是你六太叔公家的九孙子沈海叶，你可以叫我九哥。”
　　
　　原来这就是那个族长家要参加科举的小孙子。
　　
　　沈芸芸乖巧地叫了声“九哥”。
　　
　　对面腼腆的少年一下子脸涨的通红。
　　
　　“我，我今日过来，就是说，你赠送给我爷爷的书，他转赠给我了。都是难得的古籍、孤本和珍贵的科举笔录。这礼实在太过珍贵，我会好好学习 ，不辜负小师妹你的赠书之恩的。”
　　
　　见沈芸芸疑惑的看过来，一双圆圆的眸子黑白分明，月光下，清秀明丽的脸上满是纯稚的困惑，像是在说，“我什么时候成你小师妹了？”
　　
　　少年被沈芸芸近在咫尺的美貌给惊到，呼吸不由一滞，他咽了口唾沫，才忍下满心胡思乱想。
　　
　　“我久仰琦叔大名，却遗憾不能有缘分相见，有幸得小师妹赠书，能得琦叔指点，在我心中，琦叔便是我恩师，日后小师妹如果有难处，大可以使人来寻我，便是我现在无功名，一些杂事，小师妹不方便出面的，大可以交给我跑腿。便是小师弟的启蒙，我也可以代劳。”
　　
　　许是觉得口说无凭，他还把他的诚意递给沈芸芸。
　　
　　沈芸芸接到腼腆少年递过来的纸，老实说，心里挺意外的。
　　
　　沈海叶在纸上写着，他借了沈琦的藏书，会在两年内摘录完，归还给沈琦的子女，并附上一百两的酬谢。
　　
　　科举三年一届，这个沈海叶金榜题名的信心十分足啊。
　　
　　一百两可不好赚，但若是明年科举有了功名，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连沈泽昊都诧异地抬眼瞥向沈海叶，沈家族长的小孙子，单纯到有些傻了吧，凭着这张欠条，他们不但能拿回古籍和酬银，还是一份人情，读书人最重品性，金榜题名前欠下的人情，更是难还。
　　
　　太子殿下深邃的凤眼移到书生紧紧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时，微微有些诧异，他这是在紧张？再仔细一瞧，沈海叶的脸红得有些有些不像话，眼睛里闪着光，直勾勾地盯着沈芸芸瞧。
　　
　　那模样，不像腼腆，倒有些像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追求心上人，恨不能把自己的一切捧在心仪的姑娘面前。
　　
　　沈泽昊用舌尖顶顶腮帮子，一时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
　　
　　一只手掌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拍在沈海叶的肩上，差点吓得他跳起来。
　　
　　“你，你是？”他这才注意到，沈芸芸的身旁，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郎。
　　
　　这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短褂，露出劲瘦的手臂和小腿，在这微微有些凉意的傍晚，竟然丝毫不觉着冷。
　　
　　更让他在意的，是少年浑身上下让人难以忽视的上位者的气度和从容优雅仪态，以及那种和沈芸芸之间若有似无的亲密感。
　　
　　他一步走过来，刚好挡住自己看向沈芸芸的视线。
　　
　　沈海叶脑中的警报被拉响，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察觉到沈海叶眼中的不悦和惊讶，沈泽昊差点笑出声，他堂堂太子殿下，自幼有当朝大儒言传身教，向来被朝堂上下赞誉为模范储君，不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的存在碍眼，但这是第一次遇到同龄少年郎挑衅的眼神。
　　
　　独孤求败太久，还挺有意思的。
　　
　　“这位兄台，你是？”难道是沈芸芸的追求者？沈海叶无端有些鼻酸，他以为他有时间考上科举后表明心意的。
　　
　　“兄台不敢当，九哥叫我泽昊便好。”太子殿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人畜无害，“九哥不是还打算帮我启蒙吗？”让小爷瞧瞧你的水准吧。
　　
　　九哥？泽昊！
　　
　　沈海叶短路的脑神经重新连接起来，手指着比他还要高上小半个头的沈泽昊，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你是沈姑娘的弟弟？”
　　
　　“是啊，这些天都是我陪着姐姐跑前跑后地忙活呢。”沈泽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如此逗弄这个明显就是情窦初开的大小伙子。
　　
　　沈海叶喉咙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啊，我，我，吊唁的时候没注意到。”
　　
　　他眼中只有柔弱无依的沈芸芸，哪里有别人。俊逸的太子殿下倒是难得被人忽视得彻彻底底。
　　
　　在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孩面前，沈海叶无端感受到一些自卑，“沈姑娘，沈公子，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有事情只管来找的话，他是再不好意思说出来。
　　
　　***
　　
　　沈璟一家暂住的院子里，一家三口倒难得整整齐齐的坐在一处，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爹，这可怎么办啊？族长派人轮流看守，咱们就没法搬沈芸芸的嫁妆了！”沈咏兰心里既失望又不甘心，一边由着柏氏给她上药，一边扭过头问沈璟。
　　
　　沈璟眯起眼，脸上的横肉透露出一种狰狞感来，显得尤为可怕。
　　
　　“愚蠢，现在是你嫁妆的事情吗？我早告诉过你们母女，收敛一点，别太着急，老爷我自有打算，谁让你们擅自行动的？”
　　
　　柏氏委屈地抿了抿发髻，“这哪里能怪我，二叔家那两个小崽子欺人太甚，竟然要把下人发卖出去，任由他们在外边败坏咏兰的名声。”
　　
　　她担忧地捂着脸，强忍着不要哭出声来，“这可怎么办啊，承恩公府最在乎门第、权势了，像咱们这样小门小户的，若不是有那机缘，怎么可能高攀上将来承爵的世子爷？这要是被退婚……”
　　
　　“别再说那件事了！”沈璟突然吼了柏氏一嗓子，自己也瘫坐在凳子上，呼呼地喘着气，脸上挂着一颗冷汗也没心思去擦，心里砰砰跳个不停，肿泡眼中泄露出一丝恐慌来。
　　
　　柏氏也吓了一跳，给沈咏兰的伤口上擦了一下，疼得她直哆嗦。
　　
　　“是，老爷，我知道的，这事儿谁都不提。”
　　
　　沈咏兰觉着有些奇怪，看爹娘的反应，这桩亲事并不是用着二叔的名头，从沈芸芸身上抢过来的，但她难得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沈璟缓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还有点抖，“总之，承恩公府不会悔婚，只是咏兰刚过门的时候可能受点委屈，不过这不要紧，你对着男人小意温存，日后会渐渐好起来的，爹娘日后就指着你了。”
　　
　　为了女儿，他可舍弃了自己一起长大、处处照顾他的亲弟弟。
　　
　　沈璟的肿泡眼缩了缩，最后坚定地叮嘱一脸懵懂的女儿，“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过问，只管好好伺候世子爷，争取诞下子嗣，日后有承恩公府的栽培，能靠着孩子当一个官府太夫人，前程绝对是沈芸芸比不上的，所以现在就不要和她争了，等她出孝，都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那时候你都已经儿女成双了。”
　　
　　沈咏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柏氏还是一脸哀愁，上月承恩公府老公爷才抬了一个侍妾进门，那嫁妆，足足有三十多抬，好几万两银子送进去，这月前月后的事，咱们咏兰入门，得多丢世子爷的脸啊！
　　
　　沈璟拍拍柏氏的肩膀，“我就指着咏兰出息后孝顺我了，能不为她打算吗？你放心，我今晚就写信拜托相熟的族人去族长那里说情，等族长看清沈芸芸就是个私奔的破烂货，咱们这些为他们好的长辈，被诬陷打脸也不放弃他们，一心要把他们领上正轨。搞定了沈芸芸，那个十岁的半大小子，好好用点心，不愁养不熟。你多关照他下，二房的财产不就到手了吗？”
　　
　　柏氏被沈璟最后一句话说得心头一凉，无端想起二叔夫妻刚回京的时候，丈夫也是一反常态地对他们夫妻的行程日常多加关心。
　　
　　然后，他们就出意外亡故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正调回京，即将走马上任的沈琦夫妻会在访友路上出这等意外。
　　
　　但朝夕相处的柏氏总有一种感觉，自己丈夫对于这一切是早有预料的。
　　
　　见柏氏点了点头，沈璟满意地敲敲桌子，“好了，我先回屋去了，你们母女也早点休息。”
　　
　　***
　　
　　“殿下，韩十正在审问那几个被沈家大房收买过的下人。”
　　
　　沈泽昊淡漠地“嗯”了一声，地牢的烛光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衬得他眼眸更加深邃，年轻的脸上泛着一股迷人的俊逸。
　　
　　“上次我让你查沈家二房的事情，查到多少了？”
　　
　　“殿下，沈家小少爷被去护国寺上香求子的宁王夫妻带宁王府了。”
　　
　　“带回王府？”太子殿下想起宁王叔后继无人的焦躁，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是，宁王殿下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养子。”
　　
　　果然，如此一来，他想要把沈姑娘的弟弟换回来就不容易了。
　　
　　接过韩鹏宇的结果，沈泽昊认认真真地翻了一遍，看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顿了顿，眼中多了些了然。
　　
　　“殿下，李三娘问，这些下人审讯完后，要不要□□几个，训练后卖出去？”卖出去，自然会让沈璟一家本就不大好的名声变得更加糟糕。
　　
　　“尽快安排。”
　　
　　“是。”
　　
　　




14.  第14章  清晨   清晨

　　第14章  清晨
　　
　　翌日一早，沈家众人还在沉睡，一个白衣俊逸的身影从明珠院一闪而过，不多时，落在了离沈家两条街处的宅院里。
　　
　　少年一身白色短裤，上半身赤裸，八块腹肌随着练武的动作明晃晃地耀人眼，豆大的汗珠从轮廓分明的眉骨滑下，顺着英朗的脸颊往下落，在性感的下巴上停留了一刹那，滴进泥土里。
　　
　　日头还整朦胧，他已经练武有一阵了，一套拳法让他打得行云流水，每次冲拳都带着虎虎生威的风声，筋肉遒劲的手臂绷得绑紧，修长笔挺的大长腿扎在地上像是生了根，下盘稳如泰山。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蒙蒙发亮，少年才收了招式。
　　
　　随从立马递上汗巾，沈泽昊接过，一面擦，一面漫不经心地问，“昨夜审问结果如何？”
　　
　　刚刚练完基本功，他却已然在几个刹那间恢复正常呼吸，若不是白色的短褂上汗湿的印迹还没干透，韩鹏宇都不敢相信殿下才完成了一套强度堪比暗卫一整日训练量的练习。
　　
　　“沈家二房夫妻去访友前，沈家大老爷似乎格外关系弟弟，特别是行踪。”
　　
　　“哦？”沈泽昊诧异地扬眉，“他们兄弟两个，沈琦刚回京，找沈璟问问京城的近况，应该挺正常。”
　　
　　“可问题就在于，那日沈琦走的那条道，藏了二十来个正在分赃的匪徒，而他本该走的另外一条道士官道，不仅更加方便，而且绝无遇到匪徒的可能。据属下审问，沈家大老爷似乎知道为什么沈琦不走官道要抄小路。”
　　
　　“继续查。从承恩公府入手，凭沈璟自己的本事，沈咏兰根本没法去承恩公府。”沈泽昊转了转扳指，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感觉，幕后者并没有留下能让沈璟拿捏的把柄。
　　
　　“殿下，”韩五拎着一个食盒，“这是承恩公府三小姐送到别院的菜品。”
　　
　　若是其他姑娘，他绝不敢拎到殿下跟前来。
　　
　　但是这位承恩公府三小姐不同，一来殿下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对殿下更是有着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情愫；二来承恩公府是贵妃的母家，有三小姐暗中帮助的话，殿下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韩五想的不错，然而沈泽昊连脑袋都没有转一下，“处理掉，日后这种小事不必报上来。”
　　
　　“殿下？”韩五很是意外，冷心冷情的殿下太高贵冷漠了，竟然连送上门的示好也不要。
　　
　　“三小姐深受贵妃喜爱，马上就要被承恩公夫人记在名下成唯一的嫡女了。殿下，这食盒里还有千两银票、三张房契。”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殿下刚从皇宫里逃出来，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的。而千两银票、三张房契，这怕是那位姜小姐能拿出的所有私房了。
　　
　　更何况，这食盒里的菜品是三小姐亲自做的，据说三小姐生母是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被游历在外的承恩公一见钟情，生生抢回家的，会做不少美食。
　　
　　这天赋也传给了姜三小姐，便是此时菜品已经冷了，不若刚到手时还散发着阵阵香气，也别有一种味道。
　　
　　“殿下，属下已经验过，这些菜品是无毒的。”
　　
　　韩五的声音在沈泽昊冷漠的注视下戛然而止，“你说完了？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韩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恕罪，属下绝对没有收姜三小姐的好处，绝对没有背叛主子。”
　　
　　他心里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殿下不要他直接扔了，或者自己拿着就好了嘛，做什么要在这里唠唠叨叨的。
　　
　　“若是你叛主，刚刚就被拖下去了。”沈泽昊懒得跟新上任的暗卫解释，自有暗卫首领韩鹏宇调教。
　　
　　韩鹏宇拉着韩五，向沈泽昊告罪，“殿下，韩五是刚上任的，属下这就带他下去领罚。”
　　
　　他们殿下，不同于本朝的任何一任太子。
　　
　　他生而获封太子，十来年里光封地上的上贡加起来就比国库还要殷实，现在虽然是临时找了个住所，还没有定下来，但绝不至于要小姑娘的施舍。
　　
　　尤其那人还是贵妃的侄女，害殿下出宫避难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那妖妃吗。
　　
　　这几年来，殿下没少在宫外置办产业，名下的财富，比起往年的俸禄更是翻了好几番。
　　
　　就算没有宫外的产业，殿下自幼师从数位文坛大儒，书画皆是一绝，更何况殿下天赋异禀、聪慧敏锐，在书画之道上，更是有自己的见解和领悟。
　　
　　殿下匿名做出的诗画，曾经震动整个文坛，就连那隐士的老者，都巴巴下山打听殿下的身份，殿下不愿暴露身份见面，三人还书信往来不断，直接成了忘年交的笔友。
　　
　　这样的殿下，便是随手写几个字，都顶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看不上闺阁女子的私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正因为殿下出色到不世出的境地，所以宫里那两位才坐不住，生生在殿下赐婚前闹出这一出来。
　　
　　他们这些殿下身边的近臣、侍卫，全都愿意追随太子，可以说，殿下只要能逃出京城，等到了拥护殿下的州府，振臂一呼，不用几年，就能打回京城，直接登基。
　　
　　韩五被韩鹏宇呱呱讲了一大通殿下的非凡经历，直觉心中热血沸腾。
　　
　　“属下简直三生有幸，才能得以追随殿下。”人高马大的糙汉子激动得脸通红。
　　
　　殿下就是人中龙凤，什么承恩公府的三小姐，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人，有那样的姑母家世，就连给殿下当丫鬟都不配！
　　
　　“殿下身边的人，要求当然高，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把你选过来。你长点脑子，别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姜三小姐是名气大，可贵妃不止一个侄女，更别说还有数不清的人家愿意送女儿给贵妃差遣。”
　　
　　韩五的脑门上滴下一颗汗来，若姜三小姐是贵妃示意对殿下示好的，那么殿下去住她的宅院……
　　
　　太子身边有十八个暗卫，全用数字相称，每个人都不是固定的，一旦有人没有通过考核，或者为殿下办事的过程中出了差错，就会立马被人替换掉，从此远离殿下近身位置，除非日后立大功、有出色的本事，才能重新回来。
　　
　　这最开始是韩家为太子准备的班底，却在他手中得以发扬光大，别的不说，要培养出一个能近身侍候的暗卫，他们不仅要百里挑一的训练三年，上任后还要不断接受新人的考验。
　　
　　“日后别再给殿下菜品了。”
　　
　　韩鹏宇解释，“殿下幼时曾被那妖妃使人在菜品下毒，曾经两次不慎吃到有毒的菜品，病到险些丧命，那时殿下还不到五岁。所以在用膳上格外仔细。”
　　
　　沈泽昊练完武，又开始处理名下的产业，等料理完一众事宜，天色已经大亮。
　　
　　他换上一身衣服，踩着屋檐身轻如燕地回到明珠院，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安静可靠的沈家小公子。
　　
　　他的便宜姐姐沈芸芸已经在料理家事了。
　　
　　说是料理，不过是拜托族人帮忙镇一镇想要耍赖、占便宜的沈家大房。
　　
　　然后从李三娘子手中买一批下人。
　　
　　韩鹏宇安排的韩辉、韩七凭借敏捷的身手和健壮的体格成功脱颖而出，一个被沈芸芸直接任命为护卫长，一个安排给弟弟当习武师傅。
　　
　　她小算盘打得精，在这个世界里，女子是不能习武的，男女授受不亲，也不可能让这种成年男子来教她。
　　
　　弟弟就不一样了。且不说弟弟和她是至亲，可以习武之后教她防身之道，就说原书中弟弟在习武一道上别有天赋，仅次于男主，只是投身入伍，就能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每逢战事都凭借战功直接连升几级，到最后就连暴君那般骄傲到唯我独尊的人，都破例夺情，顶着朝臣的压力直接封了他正二品的将军。
　　
　　安排好分工，让下人各司其职之后，沈芸芸去了厨房。
　　
　　这里才是她擅长的地方，开了几年的火锅店，以手艺起家的沈芸芸对很多菜系的美食都有自己的理解。
　　
　　她估摸着，弟弟现在还小，他们姐弟两个还要守孝，原身父母除了留下些古籍藏书之外，并没有留下多少现银。
　　
　　他们住的房子不能卖，卖了姐弟俩就只能露宿街头；她的嫁妆最好也不要动，好歹是正四品官嫡女的嫁妆，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根据原身留下的信件、贴身丫鬟的感叹，这嫁妆多半是从原身出生起就开始攒，每天添上一些，才到现在凑成一整套的。
　　
　　沈芸芸这么一合计，如果自己不另外找生计，他们连四个月都撑不下去，就算把下人全都辞退，他们也没法撑过年。
　　
　　这边姑娘家擅长的琴棋书画她样样不通，现代社会所学的数理化外语也完全用不上。
　　
　　唯有一点共通的，就是吃食了。
　　
　　民以食为天嘛，美食是跨越国度、跨越朝代的。
　　
　　想到就做，沈芸芸去了厨房，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厨房里的调味料太少，食材种类也很少，她擅长做火锅，现在却连口趁手的锅都没有。
　　
　　厨房里总共就三把刀，让她颇有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窥探。
　　
　　想当初，她的火锅店里，可是摆着十来把功能各异的刀呢。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她刚进厨房，下人们就如临大敌，“大小姐，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15.  第15章  红油抄手   红油抄手

　　第15章  红油抄手
　　
　　“李三娘过了晌午就会领着擅长庖厨的下人来供您挑选了。”
　　
　　“小姐，奴婢来做吧，求您不要自己动手啊！”
　　
　　就连陈账房听到她要亲自下厨的消息，都巴巴跑来，说仅剩的下人们都愿意舍弃月银，同主家共渡难关。
　　
　　现在沈家的下人，除了陈账房，只剩两个无丈夫儿女依靠的半老粗实婆子、原身的两个贴身丫鬟和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厮，其他的都发卖出去了。
　　
　　愿意留下的，并且和沈家大房没有勾结的，只有五个，算上沈芸芸新买的一个护卫长一个习武师傅，总共才七个人。
　　
　　她计划着下午再选两个护卫，和一个跑腿的小厮。
　　
　　沈芸芸看着下人们的反应才想到，她一个沈家大小姐，按说是不该精通厨艺的。
　　
　　但叫她这么放弃，也绝不可能。
　　
　　她不但要做饭，还要开店养家呢！
　　
　　“我娘从前不是也偶尔给爹做吃食，我从小看着娘做，也想试一试。”
　　
　　见丫鬟们默然，沈芸芸知道自己猜对了，原身的母亲真的给父亲下厨过。
　　
　　下人们生怕提及老爷太太的事惹大小姐伤怀，沈芸芸也顺理成章地享受了他们的缄默，自己开始琢磨如何用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做一餐饭来。
　　
　　前几天都在跟沈家大房斗智斗勇，对着厨房里呈上来的饭菜也只是囫囵吞枣地咽下。
　　
　　今日事情一定，她只想好好招待自己一顿。
　　
　　只可惜快到饭点，厨房也没有提前采买食材。沈芸芸只能用现有的条件先做一顿便餐。
　　
　　下人们劝说无果，只能给沈芸芸打下手，两个粗使婆子看着细胳膊细腿儿的自家小姐有些担心，今天的午膳，到头来该不会她俩来做吧，看那两个养的像副小姐一般的贴身丫头也不像是会做菜的。
　　
　　两个贴身丫鬟也才想到，小姐一口气把厨房的下人全都裁掉有些欠考量，都已经做好了这一顿饿肚子的准备，毕竟现在家里这条件，让小厮去打包堂食也是一大笔费用。
　　
　　沈芸芸卷起衣袖，露出一双雪白透亮的胳膊，修长的手指挽起一头秀发，长指灵巧地把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髻，随手拿起一根筷子，往头发上一插，柔顺的长发就被服帖地盘到了脑后。
　　
　　她从仅剩的菜里选了两根胡萝卜、三块紫薯、几棵菠菜，她自己拿着紫薯削皮，另外两种菜让红梅、绿萼和洗净，然后剁成泥状。
　　
　　实话说，沈芸芸的要求奇怪到没有人相信她是认真在做吃的。
　　
　　许是前些日子小姐压力太大了，想要做点事情放松一下。
　　
　　下人们都顺着沈芸芸的要求行动起来。
　　
　　一个粗使婆子听令生火烧水，另一个粗使婆子把厨房里贮存的干香菇全都泡发起来，一颗一颗地洗净，扔掉个别变质的，剪去太长的柄末端。
　　
　　厨房里就三把刀，一把斩切刀、一把切片刀、一把小厨刀，沈芸芸把砍切刀和切片刀留给两个贴身丫鬟，自己拿起小厨刀开始给紫薯削皮切块。
　　
　　普普通通的小厨刀一到她手上就变得不平凡起来，她手腕翻动，随着白皙的指尖在紫薯上移动，噌亮的刀光不断闪烁，一块块纤薄的紫薯皮被削下来，菠菜还没有洗好，沈芸芸的紫薯就已经切成小块状了。
　　
　　她用纱布把紫薯包好装在一个大碗里，用木舂隔着纱布碾压数次，不多时，便成了紫色的泥状。
　　
　　这边粗使婆子已经烧好热水，沈芸芸舀了一勺水浇进装有纱布包着紫薯的碗里，热水一烫，紫薯立刻散发出它独有的味道来，见沈芸芸又用木舂碾压纱布紫薯包数次，就要将紫薯捞出，粗使婆子忙在一旁叫道：“小姐，紫薯还没有熟哩！”
　　
　　沈芸芸笑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又对着红梅、绿萼指点，“待会儿你们也像我这样，让胡萝卜和菠菜的颜色充分地落到水里。”
　　
　　什么？这个水才是你要的？众人心中一阵好奇，沈芸芸却没有解释。
　　
　　她把深紫色的水倒入一个更大的盆子里，稍微掺入冷水，温度适宜后，直接将面粉倒入大盆中开始揉捏。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在面里搅和起来，简直灵巧到不像话。乳白的面粉迅速吸满汁水，成了淡紫色的糊状。
　　
　　沈芸芸白嫩的手指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其中搅和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乖巧的淡紫色大面团便成形了，她随手把装面团的大盆放在灶旁温热的地方。
　　
　　这时候两个贴身丫鬟才一前一后地把两碗颜色各异的水放在灶台上。
　　
　　本以为要继续模仿小姐的手法来和面，虽然心中对自己和面的能力有些怀疑，但两个小丫头还是打算硬着头皮学着做。
　　
　　没想到，沈芸芸净了手，自己端起橙黄色的胡萝卜汁水，开始掺冷水、和面。这水的比例和温度对面是否能快去醒起来至关重要，她得亲自上手做才能把控得宜。
　　
　　算算今日要吃饭的嘴，瞄了一眼家中剩下的肉，沈芸芸直接吩咐把半数的前腿肉剁成肉馅，七分瘦三分肥，最适合用来做抄手馅儿。
　　
　　是的，沈芸芸打算做一锅红油抄手。
　　
　　她头次下厨，不敢做现代创新的美食，抄手这种各地都有的面食，是最好的起步了。
　　
　　红油抄手味道皮薄润滑、汤汁浓香微辣、肉馅儿鲜美爽口，在这闷热的天气、繁琐安置事情进展中，极容易激活大家的味蕾。
　　
　　当沈芸芸把最后一块面团揉好的时候，第一块面团也已经醒好。粗使婆子也开始把泡发好的香菇切成丁状。
　　
　　她的吩咐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就像她安排处理父母后事、把心怀不轨的大伯一家驱逐出去一样。
　　
　　沈芸芸纤瘦高挑地立在那里，樱红的小嘴微微抿起，素白清艳的脸上是沉着淡然，周围六神无主的人只需看看她，听她吩咐做事就能静下来。
　　
　　大小姐就是能干！
　　
　　被一众下人钦佩不已的沈芸芸曲了曲手指，原身这具身子真是不顶用，想穿越前，她可是可以轻轻松松把一口大铁锅颠起来翻炒锅里面的菜的女金刚，可到了这边，只是揉了三个面团，手指就开始不听使唤了。
　　
　　她悄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基本功，还得从头再练上一遍，颇有一种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的感慨。
　　
　　纤薄的手掌握着一只粗实的擀面杖，纤细的胳膊一推一拉，反复几次，淡紫色的面团便被擀成薄薄的一张皮，带着淡淡的紫色，乖顺地躺在菜板上，被沈芸芸叠了几层，几刀切成方形。
　　
　　擀面考验手艺，老练的师傅能做到擀出来的每张皮都韧劲十足，薄而不破，下水煮熟后弹牙劲道，不是光有一把子力气就能做好的。
　　
　　沈芸芸切好三堆抄手皮，动了动手腕。两个小丫头也在她的吩咐下把切碎成丁的香菇和肥瘦相间的肉馅混合起来。
　　
　　“看好，我来教你们包抄手皮。”
　　
　　这时候，红梅、绿萼两个小丫头已经对自家小姐的手艺抱有极大的信心了，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芸芸。
　　
　　淡紫色的方皮摊在白嫩的掌心里，一团一指大小的香菇肉馅落在中心，一叠，一挤，一捏，一个元宝状的抄手就被沈芸芸轻巧地摆在了盘子里。
　　
　　沈芸芸一连示范了三个，才把位置让给两个小丫头。抄手的包法很多，等日后再慢慢教两个小丫头包其他的形状。
　　
　　小姐包抄手的动作好快，包出来的抄手形状好看、大小一致，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两个小丫鬟在心中嘤嘤嘤，小姐真是聪颖无匹，就连下厨，也优美得像一幅画卷中的谪仙。
　　
　　红油抄手，底料是关键。能不能让人记住，味道够不够霸道，看得就是红油了！
　　
　　沈芸芸的红油当然是自己熬底料。
　　
　　待油温烧热，沈芸芸快速把料理好的葱段、洋葱和老姜放入，搅拌翻搅数次，待食材的味道融入进滚烫的油汁里，捞出调料。
　　
　　本该加入辣椒面，可原书是架空的，沈芸芸在厨房里没找到辣椒，倒是看到了一些食茱萸。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辣椒吗？
　　
　　沈芸芸曾在《本草纲目》中看到对食茱萸的描述，“蜀人呼为艾子，楚人呼为辣子。”
　　
　　和“遍插茱萸少一人”中的吴茱萸不同，食茱萸可是辣椒引入之前制霸辣味的能手。
　　
　　沈芸芸剥下食茱萸的红色果实，估摸着比例，再加上花椒，再一次溅油。与旁人不同的，沈芸芸还掰了两个核桃扔进去提味。不多时，红油底料便开始散发出它霸道的香气，馋得一屋子下人直流口水。
　　
　　就冲着这个味儿，谁敢说大小姐不会做吃食？
　　
　　不用人催，在众人睽睽目光下，红梅、绿萼一边咽着口水，一边飞快地包好抄手，粗使婆子又往火里加了把柴，生怕抄手包好，水还没有烧开。
　　
　　看着众人目光灼灼的样子，沈芸芸觉得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生活。
　　
　　穿到这本书后，陌生的环境、原身坎坷的命运、身边人各异的心思，一度让她疲于应付，直到此刻，大家在她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只为做好一餐饭，一起期待即将出炉的红油抄手，她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端上第一碗出锅的抄手，沈芸芸自己拌上调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厨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打开，沈芸芸一吓，包在口中的抄手咕咚一声落在了肚子里。
　　
　　弟弟逆着光站在厨房外面，俊美的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16.  第16章  下毒   下毒

　　第16章  下毒
　　
　　门一打开，霸道的味道顺着热气直接翻涌出来。
　　
　　香菇的鲜味、肉的醇厚浓香、花椒的酥麻、茱萸的辣劲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混杂着少许核桃、南瓜、紫薯、菠菜的味道，香得让人控制不住吸鼻子的本能。
　　
　　沈泽昊愣住了，太子殿下多年的历练勉强让他克制住本能，不至于像他身后的两个小厮一样，小狗一般地不断抽鼻子吸气。
　　
　　“好香啊！”
　　
　　“大小姐让人做了什么好吃的吗？”
　　
　　沈泽昊的视线直直落在厨房内，捧着一个大汤碗，正等着大快朵颐的一个小厮身上。
　　
　　在扑鼻的诱人香气中，他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沉着脸，略嫌淡漠的俊容上满是风雨欲来的阴霾。
　　
　　太子殿下平日修身养性，喜形不露于色，只是皱皱眉头都会让下属惶恐不已，他这般面无表情、眉梢眼底都如同泛着冰渣的模样，近年来已是难得遇上了。
　　
　　偏沈芸芸对此全不知情，逆着光她也看不清弟弟的脸色，雪白的小脸上因为方才的劳动，在热气腾腾的厨房双颊染上两团粉红。
　　
　　她举起自己还没吃过的汤碗，筷子夹起一个裹着红油的淡黄色南瓜皮抄手，“弟弟，你尝尝？”
　　
　　沈泽昊身后扮成小厮的暗卫心中都是一脸惨不忍睹，沈大小姐这是撞在刀口上了，殿下忙的时候向来不许人叨扰。
　　
　　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殿下一把将沈小姐推开，他们抢着把活色生香的娇软美人扶起来，或者殿下一掌把水灵佳人送到嘴边的汤碗打碎，他们帮着安慰哭得泪珠直落的贤惠姑娘。
　　
　　就连承恩公府的姜三小姐，殿下也一点面子没给，直接让下属把东西原路扔回去，何况沈小姐这还直接把东西往殿下嘴边喂呢。
　　
　　殿下从不吃外面的吃食，这些日子，就算是在沈家暂住，也让下属易容顶替了两个沈家庖厨的下人。
　　
　　所以这几日送到殿下手边的吃食，即便不是由下属做的，也被下属替换成他们的人做的。
　　
　　没想到今日沈小姐把厨房的下人全赶了出去，他们完全没机会重做掉包。
　　
　　她自己带人在厨房里做的东西，便是再香，没有试吃，没有御医查验，绝不可能入殿下的嘴。
　　
　　真是可惜了，佳人的一片心意，只能白白浪费掉。
　　
　　对上沈芸芸期待中有点小骄傲的水润双眸，沈泽昊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侧身避过，瞥了一眼她举着大海碗的细胳膊细肘，他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闪身入内，搁置在灶台上的时候，人也立在沈家如今仅剩的小厮面前。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少年高大健壮，把自己罩在一片阴影下，小厮嘴馋了许久，就打算大吃一顿一饱口福，被少爷一吓，生生打了个空嗝儿，“什，什么？”
　　
　　沈泽昊懒得与他分说，只想到自己再晚一刹那，沈芸芸可能就把那杀人于无形的东西给吃进去了，只觉得后怕不已。
　　
　　骨节分明的大掌一把将瘦弱小厮提着衣领拎起来。
　　
　　深邃凌厉的黑眸注释着小厮绿豆一般的小眼睛，还没出声逼问，那两条腿离地不断扑腾的小厮就哭了出来，“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见他身子一哆嗦，沈泽昊抢在他失禁之前直接将人从门口掷了出去。
　　
　　沈芸芸还不知道自己香气环绕的宝贝厨房差点染上男子的尿骚味，只听到小厮“啊”地一声痛叫，整个人维持着落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弟弟可真是少年意气啊，上来就动手打人。
　　
　　沈芸芸抿抿红唇，虽然弟弟一个字没解释，她却相信弟弟一定有动手的理由。
　　
　　小厮摔在地上，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传来咔擦地断裂声，疼得冷汗直冒，却诡异地像是嘴里塞了一团棉花，连叫都叫不出声，想咬舌求死也不可能，只能生生忍受剧烈的疼痛。
　　
　　就在他喘得像狗，即将晕过去的时候，沈泽昊带来的暗卫一脚踹在他身上，让这即将解脱的小厮打了个滚，疼得额头青筋暴露，绿豆般的小眼睛快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偏生旁人全看不出来。
　　
　　大家都以为他只是被扔在地上、滚了一圈，怎么就发起抖来，这胆子也太小了点。
　　
　　“招，我全招！”小厮疼得血色全屋，抖着苍白的嘴唇说道，怕自己声音听不到，他战栗地支撑起身体，想要去拉暗卫的裤脚。
　　
　　就连小少爷身边的下人身上都有功夫，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以为沈泽昊只是无事生非地拿他这个小厮来取乐。
　　
　　他一定是被发现了，就不知道小少爷是怎么发现他的。
　　
　　只为了区区二十两银子，他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时候，他再没了先前做完一单，潇洒一辈子的暗喜。
　　
　　沈泽昊精通唇语，看到小厮嘴唇的翻动，和脸上绝望的表情，冲着自己的暗卫韩七扬了扬棱角分明的下巴。
　　
　　韩七在小厮身上一拍，一股麻痒传来，下半身失去知觉，痛觉消失的小厮眨着眼睛愣了一瞬，立刻乖乖用手从腰带里掏出一个纸包。
　　
　　沈芸芸脸色终于变了，她脑门一阵阵发晕，走到弟弟身边几步路差点摔了一跤，“这，里面，是？”
　　
　　粉嫩的鹅蛋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方才还灵动的眸子呆呆地转也不转，瞳孔收缩，沈泽昊知道，这是要昏厥的前兆。
　　
　　沈泽昊见她这般反应，以为自己来晚了，心里慌了一瞬，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是断肠草，你等着，我这就让大夫救你。”少年的声音在沈芸芸耳边忽远忽近。
　　
　　他长手在沈芸芸腿弯上一捞，再次把她打横抱起，姿势还是熟悉的公主抱。
　　
　　沈芸芸也是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身的体质太差，情绪波动一大就容易脑袋发晕，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美人。
　　
　　等她缓过来，消化掉弟弟的话，已经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全在飞快地往后退了。
　　
　　“等等，他应该还没找到机会下药。”沈芸芸忍住身体的不适，手抵在弟弟的结实宽阔的胸口，气若游丝般道。
　　
　　与此同时，沈泽昊暗卫韩七也追了上来，“少爷，那纸包他还未打开！”
　　
　　沈泽昊终于停了下来。
　　
　　沈芸芸被放在了地上，刚落地的时候，腿脚使不上力，差点跌倒，还是弟弟扶了她一下才站稳。
　　
　　沈泽昊等她站稳才收回刚才摸了少女纤腰的大掌。
　　
　　正值慕艾年纪的太子殿下表情僵硬，耳根子有些发烫，小姑娘的腰，都这么细吗，又细又软。
　　
　　他手指颤了颤，大掌合拢握成拳，忍住搓指头的冲动。
　　
　　追上主子的韩七看到殿下僵硬的表情，也只当殿下是在为方才激动的反应感到难为情。
　　
　　韩七心中想，沈家大小姐这天仙一般的人，又是殿下现在名义上仅剩的亲人，心急一些也可以谅解。
　　
　　毕竟沈家大小姐若是现在亡了，他们还得找一个女下属来乔装。
　　
　　不管韩七心中如何作想，面上都恭谨地垂手侍立，断不会有主子没有询问就抢话的恶习。
　　
　　沈芸芸拧起细细尖尖的精致眉头，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方才没有吩咐他做菜，他应该没有办法隔空投毒，更何况，他自己刚刚端着碗打算吃，若是有断肠草，我已经吃了一个，应该也早就毒发了。”
　　
　　韩七更加详细地补充：“他已经招供，断肠草是在沈家大房当差的同乡给的，大小姐做吃食太香，他就忘了下毒。”
　　
　　沈泽昊的心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怕不是忘了下毒，就是馋嘴，想多吃一顿再找机会吧。
　　
　　韩七回想起厨房门打开那一瞬的香味，不由得喉头滚动，他们待会儿是不是可以来上一碗。
　　
　　沈芸芸想到自己和死亡擦肩而过，不由觉得原身这个死劫难逃。
　　
　　这天下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次只能把沈家大房的下人扭送到官府，对沈家大房的三个主子来说仍然无关痛痒。
　　
　　得逼的他们出手，抓个现行才是！
　　
　　好在现在沈家族长已经将沈璟一家除族，他欺凌兄弟遗孤的名声也传了出去，再出手，就没人保的下他们了。
　　
　　沈芸芸在书房的记事考里看到，这里的人，只有品行极为恶劣、行止有辱门楣的人，才会被族长逐出族谱。
　　
　　这样没有家族依靠的人，正常人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想好对策，沈芸芸再抬头，芙蓉面上又是一片轻松惬意。
　　
　　“弟弟，咱们回去用午膳，今天尝尝姐姐的红油抄手。”她嘴上说着，心里有些忐忑。
　　
　　沈芸芸当然不是怀疑自己的手艺，恰恰相反，她是怕自己做得太好，引起弟弟的怀疑。
　　
　　虽然今天丫鬟、婆子们打下手，很多步骤比较粗陋，像肉馅儿就不如她自己剁的，弹性不够，应该不会太出色吧。
　　
　　韩七听闻头脑一激灵，主子的吃食，不知道副首领或者鹏宇首领有没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厨房那堆丫鬟婆子门眼皮子底下换上一碗。
　　
　　




17.  第17章  避嫌   避嫌

　　第17章  避嫌
　　
　　现在人在韩家的，除了他，就只有韩鹏宇这个首领，和韩辉这个副首领了。
　　
　　远远的，看到韩鹏宇和韩辉路过，韩七心底一慌，都要开口给主子递台阶溜了，就听殿下回答沈大小姐的话，“在族人的帮助下，大房的主子下人们已经开始打包箱笼，第一批行李已经送出门，叫了辆马车往沈家大房去了。”
　　
　　沈芸芸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真的？这么快？”
　　
　　沈泽昊颔首，“今日他们就会全部搬走，方才那藏毒的小厮与一个大房小厮同住一屋，族人帮忙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花瓶，露出他藏在花瓶底的□□，这才发现他心怀不轨。”
　　
　　事实的真相是他的暗卫发现承恩侯府借沈家大房的手要害沈琦留下的一双儿女，于是他们的人故意引导那个族人，在他走到花瓶旁的时候碰翻花瓶。
　　
　　承恩公府的手未免伸的太长。
　　
　　就不知道沈琦一个区区四品小官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他们专程出手对付的。
　　
　　沈泽昊没有把小厮同乡和承恩公府大老爷的管家有联系的事情告诉沈芸芸。
　　
　　他们不可能是知道自己化身沈芸芸的弟弟藏在沈家二房，若发现些许端倪，以他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做派，整个沈家二房都在需要除掉的名单上。
　　
　　既如此，那就说明，是沈琦知道了承恩公府的一个把柄，或者说，是那位大老爷的把柄。
　　
　　承恩公府大爷，最近刚封了承恩公世子，他最近在……
　　
　　沈泽昊想得专注，没留意走在了沈芸芸的后面，鼻尖嗅到一阵香风，一块淡粉色的手绢落下来，有些眼熟，他顺手接住，“嗯，你手帕落了。”
　　
　　那声“姐姐”，他到底没喊出口，沈姑娘比他要年幼两岁，看着她纤弱的身形，纯真稚嫩的面容，他是怎么也叫不出姐姐来。
　　
　　沈芸芸扭头一看，是她浸过姜汁的手帕！
　　
　　白嫩的小手飞快从沈泽昊手中抽走那方小手帕，小姑娘的脸红了红，“多谢！”
　　
　　沈泽昊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看她两条纤细的腿不停地摆动，明明羞得耳根都燥热起来，却还要顾及着礼仪，不能让裙摆上用作噤步的那枚双鱼戏莲的玉佩碰撞。
　　
　　真是有趣！
　　
　　小姑娘家都这么有意思的吗？
　　
　　沈泽昊嘴角勾起一抹笑，舌尖顶了顶腮帮，若是他母后给他生一个像沈姑娘这样的小妹妹，他一定忍不住逗着她玩，把她宠成宫中的小霸王。
　　
　　“少爷，沈河公子有事儿找您。”路过的韩辉顿住步子，见主子被沈姑娘抢在前面走，不但不生气，瞧着瞧着，竟然还笑起来。
　　
　　顿时警钟大响。
　　
　　沈大姑娘真是放肆！
　　
　　这天底下能抢在太子殿下跟前走的人，也就只有临朝的那一位罢了，就连当今太后娘娘和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都不行。
　　
　　就算她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她一个区区女儿家，也不该把身为家主的弟弟落在身后吧。
　　
　　“哦，我去看看，你先去用午膳吧。”沈泽昊漫不经心地瞥了韩辉一眼，对回过头的沈芸芸道。
　　
　　“那待会儿你忙完了，我给你重新下一碗红油抄手。”沈芸芸想了想，现在下锅，待会儿就糊碗了。
　　
　　沈泽昊微微一愣，“好啊，好久没尝你的手艺了。”
　　
　　原主竟然曾经给弟弟做过吃食！
　　
　　她不会露馅儿吧！
　　
　　弟弟一句话说得沈芸芸一下子就紧张了，她勉强拉开一个笑容，对着弟弟叮嘱，“别耽搁晚了，有事儿可以用过午膳再商量，别饿坏了身子。”
　　
　　沈泽昊说了一句“我省得”，就带着小厮转弯往沈家大房暂住的梧桐院方向走。
　　
　　沈芸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快走到厨房，她终于想起来，一拍脑门，吓了跟在身后的丫鬟一跳
　　
　　是手帕！
　　
　　那条手帕，是她特意备来装小白花的姜汁手帕，弟弟捡到那张手帕的时候，它还是湿的！
　　
　　他有没有觉得奇怪？
　　
　　如果此时他把手放在鼻尖一嗅，就会闻到一股浓重刺鼻的生姜味。
　　
　　沈芸芸恨不能立马冲到弟弟面前摁住他的手往水盆里好好搓洗一番。
　　
　　真是！大意了，回头要让丫鬟给她的衣服改一改，把衣兜做深一点。
　　
　　但愿弟弟没有发现手指上的怪异！
　　
　　那么贴心可靠、帅气英武的弟弟，沈芸芸简直难以想象，如果他发现自家姐姐是个虚伪的小白花，然后姐弟俩生疏起来，自己会如何自处。
　　
　　其实最初，她只是想要借弟弟的名号和大房彻底撕扯开的。但是现在，她已经开始有些依赖这个高大可靠的少年郎了。
　　
　　***
　　
　　本来叫住殿下，韩辉还有些踌躇，但是一听殿下答应吃沈家大小姐做的红油抄手之后，韩辉的踌躇就变成了笃定。
　　
　　两人走到假山石旁站定，所谓的沈河有找，自然只是让殿下离开沈大小姐的一个借口。
　　
　　韩辉心中叹气，殿下太年轻，在儿女□□上容易中小姑娘的诡计啊！
　　
　　“殿下，您怎么能答应吃那个丫头的东西呢？”
　　
　　韩辉三十多岁，一把络腮胡子，说起话来，满脸地胡子都在抖动。
　　
　　他名义上是沈芸芸刚买进沈府的护卫长，实际上是韩皇后的一位远房表哥。
　　
　　韩辉当年对主支嫡脉明媚纯真、才学过人的表妹情根深种，他自知配不上家世、名声、容貌、才学无一不出众的韩家小姐，也不肯娶亲，只一个人勤奋念书，还不到弱冠就金榜题名，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太子殿下一出生，他竟然毅然决然地辞官归隐，回到家族自请成为家族为太子铺排班底的负责人。
　　
　　他一个金榜进士，未满三十的从四品京官，愿意为稚童启蒙，韩家自然没人能争得过他。
　　
　　这些年来，他尽心尽力培养心爱女子的血脉，在韩皇后无故身亡后，更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沈泽昊身上。
　　
　　在韩辉眼中，沈芸芸区区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还命硬克亲，哪里配得上他亲手栽培的当朝太子！
　　
　　旁人会为了讨殿下欢喜说奉承话，他连自己的一切都为殿下舍弃了，这个坏人，也只有他来当了！
　　
　　沈泽昊到底对这个远房表叔有几分情分，毕竟是舍弃功名利禄，十多年里，为了他活在阴影里，给他培养了数十位手下的暗卫前统领、现任副统领。
　　
　　“辉叔说笑了，孤该吃什么，心中有数。咱们现在寄居沈府，沈家大小姐给我提供了身份，我自然要扮演好她弟弟这一角色。”
　　
　　听了太子的回答，韩辉并没有放下心来。
　　
　　他自己就是年少时对韩皇后一见钟情，从此再不能忘怀的。
　　
　　殿下久居深宫，哪里见过几个女子。
　　
　　特别是像沈芸芸这种宫外的姑娘，乍一看不会引起朝堂动荡、威胁到江山社稷，娘家也不甚得力，但要知道，二十年前的姜家也只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官吏。
　　
　　如今殿下处处护着沈芸芸，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
　　
　　韩鹏宇亲自出手警告了宋家那个老狐狸，他事后一问，才知道殿下敲山震虎这一出，只是为了让宋恩泽吃点教训，不要让他有多余的精力去为难沈芸芸。
　　
　　他特意向殿下进谏，殿下还说，他只是想要让宋家老狐狸知道，他还好好活着，让他看清楚了再站队。
　　
　　“殿下，属下斗胆进言，您并不是真正的沈家小少爷，与沈家大小姐相处还是需要避嫌，她虽然貌美如仙，但是心机深不可测，属下担心她赖上您，有损您的清誉！”
　　
　　韩辉越想越气，说的振振有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殿下的脸全黑了。
　　
　　“你是在说孤有失礼仪？”他长这么大，向来都是完美的太子、完美的儿子，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要避嫌。
　　
　　他可没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属下不敢，”韩辉还没说完，被他看着长大的主子毫不客气地打断。
　　
　　“辉叔，你是科举进士出身，孤也敬你是长辈，但是话不能乱说，沈姑娘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你说她心机深不可测，是不是太过刻薄了？”
　　
　　刻薄？沈辉额头冒汗，“殿下，她有前科，那次在内室中，她当着您和沈大太太的面，就直接装晕让您抱她上床，这还是您自己说的！”
　　
　　太子脸色微微泛红，“够了！沈姑娘冰雪聪明，那次是权宜之计，她也并未料到我会抱她；至于这次，她到底是不是装晕，孤会不知道？这些事还望韩副统领烂在心里，日后不要提及。”
　　
　　这，韩辉若是再进谏，殿下怕是不会再留他在身边了。只能悻悻然作罢。
　　
　　然在韩辉心中，沈芸芸的威胁性是足以和妖妃画上等号的，她只是年岁尚幼，一些手段还幼稚的可笑。
　　
　　竟然妄想在吃食上讨巧，以为抓住了男人的胃，就抓住男人的心了吗？
　　
　　把抄手皮染得花花绿绿的，害他一连跑了十来家铺子都没有寻到一个会做彩色抄手的师傅。
　　
　　真真是，狐媚心思一大把。
　　
　　殿下识不破，可瞒不了他，他已经在属下中挑选可以乔装“沈大小姐”的人选，只等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他就跟殿下说换人！
　　
　　




18.  第18章  老饕   老饕

　　第18章  老饕
　　
　　“小姐，这样就可以吃了吗？”红梅夹起一个淡紫色的抄手，两只眼睛瞪的圆鼓鼓的，好奇又期待地看着沈芸芸。
　　
　　沈芸芸摸摸两个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当然，没吃过抄手吗？”她夹起一个淡绿色的抄手，在红油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嗯，沈芸芸只嚼了一口，就发现问题了，肉馅儿的弹性不够，香菇泡发得不够好，不过勉强还能入口。
　　
　　围着沈芸芸坐了一圈的下人们互相望了望，实在抵挡不住红油抄手麻辣鲜香的诱惑，终于开始动筷子。
　　
　　大小姐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不但亲自下厨，还和他们这些下人一个桌子用膳。真是人美心善手巧，这样好的大小姐，那些被发卖了的人真是瞎了眼才会被大房给蛊惑。
　　
　　沈芸芸在现代也和家里月嫂阿姨同桌共食过，但是显然这边上下级的等级观点很重，红梅、绿萼几个着实被感动得不行。
　　
　　碗里是三种颜色的红油抄手，颜色讨喜，一个个圆滚滚的，是饱满的元宝形状。
　　
　　红梅带着期待的心情，学着自家小姐夹起一个淡绿色的抄手，在红油里滚了一圈，放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最先流入口中的是热气腾腾的汤汁，带着香菇的鲜味和前腿肉的醇厚滑过舌尖，她本能地咽了一口下去，热烫的汁液滚过喉头，一路熨帖到胃里，只觉得肚子更饿了。
　　
　　红梅抬头望望，她身旁的绿萼已经吃完一个，舔舔嘴迫不及待地把第二个往嘴里送，一口一个简直停不下来的节奏，绿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还没下锅的抄手。
　　
　　红梅一下子恍然大悟，开始和碗里的抄手奋战。
　　
　　菠菜的清香、胡萝卜的甘甜、紫薯的浓香，混在同一个碗里，还是这样可爱的颜色，让抄手皮都显得可爱无比。
　　
　　面皮的醇厚和肉馅儿的软糯混合在一起，让人停不下咀嚼的冲动，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喂，红油的麻辣更是让人吃得满头大汗，心暖融融的。
　　
　　众人忙着吃，都顾不上说话，整个厨房里都是唏哩呼噜的声音，这是食客对厨师最好的赞美。
　　
　　吃完一碗，粗使婆子张大娘舔着脸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大小姐，可以再煮一锅吗？”
　　
　　沈芸芸几乎是享受地看着大家对自己做的美食的喜爱。
　　
　　倒是绿萼这小丫头，平日里瞧着最是稳重的一个人，端上了沈芸芸的大汤碗，吃完抄手还不算，竟然连调料都想一口喝光，被她叫住还有点小委屈地堵嘴。
　　
　　“当然，我还等着你们吃饱了给我干活儿呢。”
　　
　　沈芸芸的话音刚落，几个人就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一大盘抄手就被放进了烧开的滚水里。
　　
　　众人一个个吃的肚子圆滚滚的，感觉食物都快到喉咙口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
　　
　　“大小姐，有什么伙计您只管交给咱们，一定给您办妥当。”粗使婆子张大娘一放下碗，就主动开始收拾碗筷，拍着胸口保证。。
　　
　　红梅打了一个饱嗝，强忍住瘫在凳子上回味方才红油抄手美味的冲动，也乖乖站起来等吩咐。
　　
　　沈芸芸自然不会跟他们客气，端了她的饭碗，就要给她做事，只吩咐几个人给今日来家里帮忙的族人送午膳。
　　
　　“问问他们的口味再送。”沈芸芸开火锅店多年，知道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忌口和偏好，这也是她今日做三种口味的原因。
　　
　　“若是都不喜欢吃，我再做一碗炒饭。”
　　
　　“大小姐，哪能再劳动您，若真有那三种口味都吃不惯的，老奴给他做就是了。”
　　
　　张大娘心里诽谤，这样的抄手，她老婆子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吃到，若这都吃不满意，那人恐怕只吃得下皇宫里的御膳了。
　　
　　来帮忙的族人现在都在沈家大房暂住的梧桐院里，抄手是装在食盒里送过来的，还没打开，红油霸道的味道就顺着盒子的缝隙蹿得到处都是。
　　
　　张大娘刚放下食盒，沈家族人就自觉的围拢过来，她还听到好几个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她这会儿已经忘了方才自己在厨房里嘴馋的模样，骄傲地打了一个饱嗝，挺直了胸脯朝族人门介绍，“大小姐感念大家前来帮忙，特意备下午膳请各位慢用，只是一些香菇馅儿的红油抄手，有三个口味，”
　　
　　“等等，这位大娘，你不是说香菇馅儿的吗，怎么还有三个口味？”
　　
　　张大娘也不搭话，直接打开盒盖，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迅速占领了整个花厅，“妈呀，这是什么，这么香？”
　　
　　花厅外的族人、下人闻到香味，循着找过来，只看到了攒动的人头。
　　
　　“是沈家少爷小姐叫的堂食吗？怎么这么香！”
　　
　　外围的人还在好奇，里面的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
　　
　　淡绿色、淡黄色、淡紫色的抄手一个个紧紧挨着码在盘子里，圆润饱满得如同一个个大圆肚的小将军，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这群没见识的人。
　　
　　“这是抄手？怎么还有颜色啊？真好看！”
　　
　　哼，这是咱们大小姐想的办法，张大娘有一种锦衣夜行的骄傲，若不是担心他们在外面乱说，有辱小姐声誉，粗使婆子恨不能告诉所有人，这抄手是自家大小姐亲手做的。
　　
　　“快别看了，老子肚子都饿扁了，先给我来一碗。”
　　
　　一个壮汉看不来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吃食嘛，能饱肚子就行了，又不是那些酸不拉几的文人，看一幅画还要指指点点评鉴好一番。
　　
　　“行啊，这位大哥，你要多少个？”
　　
　　红梅跟在张大娘的旁边，从另一个食盒里取出碗筷，两个人一通忙活，很快四个食盒的抄手就发完了，好几个来晚了没吃到的人急了，“这抄手还有吗？”
　　
　　只能眼睁睁瞧着别人大快朵颐，这滋味太难受了。
　　
　　“还有还有，您稍等，我和张大娘再去拎。”
　　
　　那就好，一听说还有，沈海帆抱怨了旁边的兄弟伙儿一句，“方才你少要十个，我不就可以跟你一起吃，等下一波抄手了。”
　　
　　往日里跟他亲密无间的好兄弟理都不理他，头也不抬地不停往嘴里放抄手。
　　
　　呵，是不是真兄弟，一顿红油抄手就检验出来了。
　　
　　沈海帆气不过，直接用手从兄弟的碗里抓了一个抄手，在油碟子里一滚，抢在兄弟反应过来之前，扔进自己嘴里，吧唧吧唧咀嚼起来。
　　
　　他那兄弟完全没想到没筷子也能这般抢食，一手端着碗，一手拿油碟，跑的飞快，生怕碗里剩下的抄手再被他抢了去。
　　
　　有沈海帆这一出，剩下端着碗的族人竟然都用手捂住碗，只有筷子伸过去夹的时候漏出一个指缝。
　　
　　呵！若是沈家族长在此，恐怕会生气地杵拐杖，他们沈氏族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自私自利了！
　　
　　抢到抄手的沈海帆本来只是气不过自己在兄弟的眼中还不如一顿红油抄手。
　　
　　这一嚼到口中，他的眼睛瞬间瞪的像铜铃，这，这是抄手？抄手能做成这味道，也怨不得兄弟躲他了。
　　
　　每天能吃上这么一餐美味，快活似神仙啊！
　　
　　“算了，我跟你们一块去厨房吧，我还能帮着多拎几盒。”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白看着兄弟伙儿吃抄手、咽口水，沈海帆索性跟着一起去，主动帮红梅和张大娘拎食盒。
　　
　　路上他那嘴就没停，“张大娘，这红油抄手是府上大厨做的？有这手艺，居然没有被人挖走，他对沈家也真是忠心耿耿了。”
　　
　　红梅正要开口，被张大娘拉了拉衣袖，立刻沉默下来。
　　
　　沈海帆瞥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心中更是好奇，“可是这位师傅想找下家？不是我吹，我家老头子是个老饕，平生仅有的爱好就是吃，他时常叮嘱我，在外应酬的时候，如果碰上手艺好的厨子，一定要和对方好好打交道，最好是奉为家中座上宾。”
　　
　　这待遇够好了吧，换了别家，厨子就是一个下人，谁会当成宾客来看啊？
　　
　　也只有他们家里，从老子到儿子再到孙子都是老饕，家里的厨子跟亲戚一样，不但有单独的院落，还安排下人伺候，他们家在这方面的荒唐可是在沈氏家族里是出了名的。
　　
　　没想到，红梅、张大娘对视一眼，表情更为难了。
　　
　　“海帆少爷，您就别再打探了，这红油抄手是大小姐安排的。”
　　
　　沈海帆打了个响指，“原来是族妹看上的厨子，我倒真不好意思跟族妹抢人，不过日后来蹭一顿便饭，族妹应该不会赶我出来吧。”
　　
　　红梅听得额头冒汗，你这哪里是不好意思抢厨子，你恨不能把我家大小姐带回家啊！
　　
　　还好张大娘老练，不能让人知道这顿抄手是大小姐做的。
　　
　　不管沈海帆一路上怎么搭话，但只要是涉及到做抄手的厨子，这一老一少的嘴就紧的像蚌壳一般，直叫他失望不已。
　　
　　一路走到厨房，他还瞧瞧趴在门外看了看，也没看出屋子里哪个下人是哪个神秘的厨子。
　　
　　他还想要赖在厨房，就被张大娘和红梅两个挤兑出去。
　　
　　“海帆少爷方才还说帮奴婢们拎食盒，原来是过路拆桥，您只是想端着碗开吃。”
　　
　　




19.  第19章  告状   告状

　　第19章  告状
　　
　　这倒是真的，沈海帆不怕丢脸，真能让他蹲在这儿一口气把抄手风卷残云地扫进肚子里去就好了。
　　
　　偏生沈家的下人们对他有了警惕，连那个神秘地厨子也完全感受不到他求贤若渴的诚意，都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忽然，他灵机一动，他还有儿子呢！他们防得住他这个大人，总不好撵一个孩子吧。
　　
　　沈海帆一想通，主动拎起食盒，哼着歌走在前面。
　　
　　他这是怎么了？
　　
　　红梅用眼神询问张大娘，张大娘示意红梅追过去，“别让他偷偷把食盒带走。”
　　
　　不是她们小瞧这位海帆少爷，实在是，他家对美食的狂热太出名了，让人不得不防。
　　
　　张大娘则专程去找沈芸芸，官家小姐会做吃食是一项才艺，但是做正餐招待族人、下人，就有些跌份了，她得和小姐商量下，如何统一口径，以防有人说漏嘴，坏了小姐的名声。
　　
　　“隐瞒？为什么要隐瞒？”沈芸芸还想着打响口碑，快速把店面开起来，发家致富呢。
　　
　　“您是官家小姐，哪能做这种不入流的行当呢？”张大娘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沈芸芸笑了，“什么官家小姐，如今我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再摆官家小姐的架子，不如自己动手养家糊口。”
　　
　　张大娘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都是那杀千刀的秦家老太太，秦小将军和大小姐您多般配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先前她巴结老爷太太多卖力，没想到人刚去，这脸就翻的这么快。”
　　
　　沈芸芸轻叹一口气，这里不容许未婚女子立户，张大娘这样的人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应该依附父兄、夫婿甚至儿子而生存。
　　
　　她这般与众不同的言论，自然被误会是因为退婚而性情大变。
　　
　　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反正秦家豪也确实是个妈宝渣男，让他背这口黑锅也着实不冤。
　　
　　沈芸芸抿抿唇，“张大娘，我总是要带着弟弟过下去的，你们在沈家干活，也要拿月钱啊！”
　　
　　“老奴不要月钱，只要大小姐好好的！”张大娘快被沈芸芸给说哭了。
　　
　　愿意留下的倒都是忠心护主的下人，绿萼也在一旁帮腔，“大小姐，明知道主家艰难，咱们这些当下人的就理当同甘共苦，若是谁敢在这时候找您要月钱，我收拾他去！”
　　
　　沈芸芸被绿萼撸袖子准备打人的动作给逗笑了，“没想到咱们绿萼还是个小辣椒呢？”
　　
　　“也不能让你们一直耗在沈家，你们也要许人生子、孝老爱亲，怎么能不要月钱呢，这可得熬到什么时候？”
　　
　　张大娘想想自家即将娶亲的儿子，方才信誓旦旦的脸蛋有些红，大小姐就是太心善了，什么都为着别人着想。
　　
　　绿萼还嘴犟，“等小少爷金榜题名，您就熬出头了！这时候传出不好的名声，会影响小姐您一辈子的！”
　　
　　沈芸芸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有人因为我自食其力而鄙夷我，疏远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我的依靠吗？”
　　
　　这话有些绕，绿萼接不上，张大娘则想着跟小少爷提一提大小姐的想法。
　　
　　小少爷虽然年仅十岁，但这几日看着，他成稳干练丝毫不输弱冠少年，让他这个亲弟弟来劝劝大小姐，定然比他们这些下人说上百句还要强。
　　
　　***
　　
　　这边宋璟一家在族人的催促和监督下，不情不愿地收拾行李，他们是主子还好上一些，那些拖拖拉拉的下人甚至被族人直接上手“帮忙”。
　　
　　本来还想着拖个十天半月的，现在可好，沈璟连外出拜访相熟族人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柏氏啰嗦又沮丧的念叨中收拾他自己的行李。
　　
　　“真是的，这哪里是男人该做的事！柏氏你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老爷倒是会怨我，您自己去院子外面溜达溜达，看看那些族人肯不肯来帮您？”
　　
　　沈璟一下子就泄了气，那些没眼见的族人，现在就把他往死里得罪，哼，有他们好看的一天！
　　
　　他回过头又对闷不吭声的女儿发火：
　　
　　“你也是个没出息的，你爹我好不容易把你给塞到承恩公府里去，女婿是公府世子，但凡他派人来说一句话，这些沈家的走狗赶这么对咱们吗？”
　　
　　沈咏兰垂着脑袋不说话，眼中流泻出一点阴恻恻的光，她现在每天都担心承恩公府来退亲，哪里敢指望那位素昧蒙面的世子爷派人给她撑腰。
　　
　　一家人正吵着，就闻到一股鲜香麻辣的味道。
　　
　　“啊，这都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怎么还没有送进来？”
　　
　　“真是太过分了，哪里有主子饿肚子，下人先开吃的道理！”
　　
　　沈璟见自己没人理睬，气冲冲地打开门走出去。
　　
　　一开门，那股霸道的味道更是直直冲着他袭来。
　　
　　好香！今天厨房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光闻着这味儿，他简直连咽口水的力气都快饿没了。
　　
　　沈璟正要发脾气，就发现自己被十来个下人二十多双眼睛齐齐盯着。
　　
　　“你们看着老爷我做什么，还不快摆饭！”
　　
　　“老爷，饭呢？”
　　
　　“你个滑头，”沈璟一巴掌拍在小厮的头上，“难不成还要老爷我亲自去厨房端饭啊！”
　　
　　小厮怨念好久了，“厨房没有咱们的饭，他们说我们是沈家大房的下人！”
　　
　　沈璟饿得不行，看着不远外大快朵颐的族人，催促道，“待会儿再理论，你先把老爷我的午膳送过来。”
　　
　　“老爷，厨房没给您做午膳！”
　　
　　什么？连他的都没有？
　　
　　沈璟气的发火，沈家帮忙的族人见状忙走了过来，五大三粗的几个高壮汉子往沈璟跟前一站，他后退一步，仿佛连圆鼓鼓的肚皮仿佛都识相地变小了一点。
　　
　　“你，你们干嘛？”
　　
　　“沈璟，你已经被逐出族了，就不要再想着欺凌我们的族妹，一大把年纪了，还蹭吃蹭喝的，你好意思吗？”
　　
　　沈璟被这么一吓，怂了，气冲冲地回去，打发柏氏使银子让下人出门打包堂食。
　　
　　“吃堂食？那群贱民也配？！”
　　
　　柏氏很是舍不得，但奈何形势比人强，他们搬家还要仰仗下人，一家三口习惯了人伺候着，只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抠抠搜搜地掏出两吊铜板让下人去买午膳。
　　
　　厨房里做的再香，能有他们在外面买的堂食味道好？
　　
　　柏氏摸摸咕咕叫的肚皮，告诉自己，她只是饿了，才觉得外面飘进来的香味格外地香。
　　
　　沈咏兰一边等堂食，一边掐着院子里的花，尖尖的长指甲上全是污浊不堪的花瓣碎屑，把她染过的指甲都弄脏了。
　　
　　她的贴身丫鬟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沈咏兰一回过神，见丫鬟那避而远之的模样，不由得心中窝火，弹弹指甲，吩咐丫鬟过来。
　　
　　小姐又要折磨她了，丫鬟眼睛里窝着泪，认命地蹲下，等着小姐把长指甲掐入她背上，刮出一道道红痕。
　　
　　然而这次沈咏兰却没有上手，“你去花园水池旁，把我上次放在抽屉里的花笺压在石下。”
　　
　　“小姐，奴婢现在过不去。”现在沈家大房的下人走到哪里都被族人监视着。
　　
　　沈咏兰不屑地撇撇嘴，“笨蛋，谁让你直端端地去放，你搬东西的时候，裙角落个东西，谁会知道呢？”
　　
　　小丫鬟仍是一脸惶恐，但她的卖身契在柏氏手中，不得不从。
　　
　　沈咏兰一见这丫头泪汪汪的样子就来气。
　　
　　这软绵绵地病娇模样，倒是和她那堂妹有几分相似，让她忍不住想要□□。就是那张脸比沈芸芸差远了。
　　
　　仔细想想，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女人吧，娇柔、软弱，惹人怜惜。
　　
　　“这件事情办成了，我出嫁的时候带你陪嫁。”若是贴身丫鬟生了孩子，就去母留子，抱在自名下养，有了孩子，她才能在承恩公府立足，赢得世子爷的宠爱，怀上自己的孩子。
　　
　　丫鬟自然不知道沈咏兰的算盘，听到沈咏兰的话，绝望的眼睛微微闪了下，若是能爬上姑爷的床，倒真比在小姐手中受磋磨来的好。
　　
　　***
　　
　　沈泽昊回到明珠院，就在路上碰到了专程等他的张大娘。
　　
　　“什么？她竟然打算当庖厨养家？”太子殿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辉叔还觉得她是心机叵测、贪慕权势的女子。
　　
　　“就她那细胳膊细肘，哪里像是能与庖厨为伍的？”沈泽昊说出了张大娘的心声。
　　
　　“可不是嘛，小少爷，老奴跟大小姐说，熬过这几年，等您有出息，日后您姐弟二人前程都不可限量，但大小姐好似听不进去。”
　　
　　张大娘求救般地望向挺拔威武的沈泽昊，就自家小少爷这容貌、这气度，日后就绝不是池中之物。
　　
　　其实大小姐自己也生得貌若天仙，若不是早早和秦小将军定亲，这上门提亲的人怕是都踏破门槛好几次了，哪里犯得着她自己去为生计发愁呢。
　　
　　就不知道小少爷打算未来如何安置大小姐了，女子的花信期，毕竟只有那几年，但若是小少爷日后身居高位，大小姐晚几年出嫁，反而选择会多上很多。
　　
　　




20.  第20章  厨艺   厨艺

　　第20章  厨艺
　　
　　沈泽昊揉了揉眉心，他出生高贵，还没学会走路就获封太子，教他说话启蒙的都是当朝大儒，自记事起就有自己的产业，便是现在伪装成沈家小少爷，也只是权宜之计，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按照沈芸芸的情况，若不是有他这个弟弟，她完全可以另外找一个男人，在热孝期嫁了。
　　
　　以她的容貌、性情，找一个有权有势又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完全不成问题。
　　
　　再退一步，就算她一个姑娘家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相伴一生，也完全不用愁啊。
　　
　　他才刚来几天，就看到了一个好人选。
　　
　　族长的小孙子，人多本分老实，看他上次巴巴送借条的模样，明显对沈芸芸情根深种不是一两年了。
　　
　　那也是个争气的少年郎，跟着他，日后凤冠霞帔、当官家太太全不在话下。
　　
　　沈海叶有沈家族长的宠爱，自身学识也不弱，只等他考上功名，沈芸芸就可以在京城安安稳稳一辈子，到老来还能当沈家的族长夫人，威风有体面。
　　
　　沈泽昊几乎是脑袋一转，就为沈芸芸想到好几条出路来。
　　
　　每一个都挺不错。
　　
　　偏偏沈芸芸选了最难的一条。
　　
　　这都是为了他！
　　
　　为了养他这个弟弟！
　　
　　若他真是沈芸芸的弟弟，大可以随着沈芸芸嫁人，或者她未来的夫婿舍一处院子供他生活。
　　
　　可他不是，为着将来他隐瞒身份，沈芸芸现在还不能嫁人，热孝只有百日，等他离开，沈芸芸就只能守孝六年再出嫁了。
　　
　　一个姑娘家从十四岁到二十岁的花样年华，就这样被耽搁了。
　　
　　便是他贵为太子，对着这么一个活生生、水灵灵，相处了好几日的妙龄少女，也感到有些歉意。
　　
　　沈泽昊打定主意，随口应付张大娘几句，就去寻沈芸芸。
　　
　　看小少爷喜行不怒于色的沉稳模样，张大娘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这边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沈芸芸看到弟弟就露出笑容，“你回来啦？我这就给你煮，先坐下喝口茶吧。”
　　
　　她一张雪白的小脸上还带着一颗汗珠，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排小米牙，颊边一对小梨涡若隐若现，沈泽昊看了，更是觉得愧疚。
　　
　　这样贤惠贴心的姑娘，就要因为他而耽误花期了。
　　
　　“别急，我还不饿，当心烫了手。”沈泽昊曾锦衣夜行、风餐露宿，现在倒也不挑剔环境，就在厨房落座，手里端着茶盏，思考如何劝说沈芸芸。
　　
　　这般想着，倒是只有另一个粗使婆子李大娘觉得姐弟俩的相处有些怪怪的，有点像是外出上值回家的丈夫和妻子的相处。
　　
　　沈芸芸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一大碗三种口味的抄手便捞起来，摆在白生生的骨瓷盘中，颜色十分好看。
　　
　　旁边配上一小碟红油，她托起下巴，期待地眯着眼看向弟弟。
　　
　　弟弟长得真俊，便是微微蹙着眉头思索的模样，都十分得具有男儿气概。
　　
　　他的眉毛又黑又浓，形状像刀剑一般凌厉，鼻子又挺又直，一双眼睛狭长而凌厉，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有那长长翘翘的睫毛，忽闪忽闪间让人怜爱不已。
　　
　　沈芸芸享受地看着弟弟吃抄手，倒是头一次有一种美人秀色可餐的感觉。
　　
　　弟弟这颜值，放在现代，可以直接出道，吊打一众流量小生。
　　
　　都说外甥似舅，看了弟弟这张脸，沈芸芸都想着日后要不要多生几个，不辜负了自己先天的优越条件，这边没有计划生育，日后倒是可以安排上。
　　
　　不过若是照着弟弟的颜值找，她怕是会把自己给耽搁成一个老姑娘了。
　　
　　他不光好看，动作还十分优雅，白净的手腕精致而不失男子气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气质。
　　
　　“你看着我做什么？”沈泽昊被沈芸芸瞅得有些不自在，太子殿下用膳，可从来没有人敢盯着他看。
　　
　　“看你长得帅啊~”若是在现代，沈芸芸就直接脱口而出了，可原身是个娇弱的软妹子，她微微垂下脑袋，想了想，偏着头问了一句，“好吃吗？”
　　
　　当然是好吃的。
　　
　　沈泽昊长到十六岁，从小吃的就算不是玉盘珍馐，也都是御厨们从全国各地搜罗到的特色美食，原料更是从各地上贡、千挑万选、价值连城的贡品。
　　
　　就连他身边为他做吃食的暗卫，也是从积年有经验的大厨当众选出来，再被培训了三五年，经过层层考核才上岗的。
　　
　　这样的人，再好的美食，到他嘴里也难得得到一句“不错”的评价。
　　
　　然而沈芸芸煮的这碗红油抄手，竟然是真的不错，好吃到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许是自己近日风餐露宿，所以乍然吃到美味，才觉得是平生仅见的鲜美。
　　
　　沈泽昊默默对自己说。
　　
　　多年太子的历练让他能够在遇到任何突发事件的时候都不忘记自己的初心和打算。
　　
　　想到自己是要阻止沈芸芸开店当庖厨的，沈泽昊咽下一个红油抄手，用手帕擦了擦嘴，才在沈芸芸期待的注目下吐出三个字，“不太行。”
　　
　　不太行？？？
　　
　　弟弟你在驴我，是吧？
　　
　　沈芸芸自从刚学厨起，就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已经忘了上次被说不行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吧。
　　
　　她不信邪地拿出一双公筷，戳走一个弟弟没有碰过的抄手，在碟子上一滚，放入口中。
　　
　　没问题啊！
　　
　　是正常的味道，她没有把过生或者过老的抄手煮给弟弟。
　　
　　怎么就不行了！下人和族人都说好，一个个都快吃撑了呢！
　　
　　便是因为丫鬟婆子打下手的技术不够，也不至于说不太行吧！？
　　
　　看到沈芸芸一脸地怀疑人生，素净的小脸上满是困惑，沈泽昊压了压即将上浮的唇角，继续忽悠小姑娘。
　　
　　“我觉得你可能不太擅长庖厨，日后不若还是交给下人来做吧。”
　　
　　不擅长庖厨？！
　　
　　沈芸芸心口再中一箭，弟弟你是认真的吗？
　　
　　对上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沈泽昊握了握手掌，现在绝不是破功哄人的时候。
　　
　　他皱起眉，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个抄手的口感，“是菠菜汁液做的面皮吧，你似乎没有处理好，面皮中保留了菠菜生涩木牙的口感，肉馅儿虽然肥瘦适中，但是不够爽滑弹压，香菇可以再用温水泡发一下，口感会更好一点。”
　　
　　沈芸芸眨巴眨巴眼睛，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弟弟说的没错，确实没有达到她的巅峰状态，这次的红油抄手欠了点火候。
　　
　　所以说，只是下人和族人的舌头不够毒，或者他们为了哄自己开心，才如此说的？
　　
　　如果弟弟说不出哪里不好，或者胡说八道一顿，沈芸芸是不会把一个食客的话放在心上的，即便是这个食客的长相十分对她胃口。
　　
　　但是弟弟说的每一句话都全中！
　　
　　汁液口感这个，连沈芸芸自己都没有想过。
　　
　　难道，她真的不适合下厨？
　　
　　看小姑娘陷入自我怀疑中，太子殿下胸有成竹的继续发招，“不擅长没没什么，真的，”
　　
　　少年的眼眸中闪耀着温润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让人一听便会情不自禁地把他说的话放入心中。
　　
　　“你又不是从小当厨子培养长大的，习文断字、作诗画画才是你该做的，只管在家舒舒服服地带着便好，外面的事交给我来操心。”
　　
　　他目光柔和地扫过沈芸芸不自觉嘟起的樱桃小嘴，“相信我，我很能干的，可以在外做工养家，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太辛苦了。”
　　
　　这一番话下来，简直是无往不胜，太子殿下亲自出马给人洗脑，就还没有失败过。
　　
　　随便一个姑娘，听到少年郎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都要感动得不能自己，乖乖当一个受人宠爱的小姑娘了。
　　
　　沈泽昊也是看过暗卫对沈家二房生活调查的，在暗卫的资料里，沈琦夫妻对一双子女都极尽宠爱，要什么给什么，这样长大的一个小姑娘，可能刚开始会因为父母双亡而感到担忧、害怕，从而想要做出改变。
　　
　　但只要他表现出能耐可靠的一面，哄着她放下心理包袱，她就会自然而然地缩到他新给她建的壳子里，当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
　　
　　沈泽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唯独不知道沈芸芸不是原身，她是一个现代的穿书女，从小到大没有学过作诗作赋！
　　
　　对这边的毛笔国画也是一窍不通，她的美术仅仅停留在初中美术课，一边鉴赏（听老师吹牛），一边用美术书盖着赶作业的阶段。
　　
　　她从小到大成绩也一般，唯独能让人夸上一句的，就是有一手好厨艺了，现在你跟她说让她每天作诗作画？！
　　
　　呵呵，谢谢您了，我宁愿每天呆在厨房琢磨新的菜色。
　　
　　“可是，不开店卖吃食，咱们日子怎么过？”
　　
　　“养家一事你不必犯愁，这是男人的事情。”他还不至于要一个小两岁的小姑娘来供养。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承担养家的众人呢！你才十岁啊！”
　　
　　沈芸芸瞪着圆滚滚的水眸毫不犹豫地道。
　　
　　嗯？她这个反应让沈泽昊有些诧异。




21.  第21章  打赌   打赌

　　第21章  打赌
　　
　　沈芸芸想起来，原书中，弟弟就是出去打零工讨生活，只能勉强填饱他一个人的肚子，还在外面被宋恩泽这样的人刁难，受尽了欺负，所以才会对施恩让人带他去洗漱吃饭的原书女主一见钟情，从此为女主生，为女主死，为了女主痴心一片被暴君凌迟而死。
　　
　　她决不能让弟弟再走原书的老路！
　　
　　傻瓜！你出去赚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不要说养我了，虽然你长得很帅，但是你的才华不在这里，你要练武，日后考科举，知道不？
　　
　　弟弟信我啊！
　　
　　沈芸芸内心疯狂咆哮，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
　　
　　“这怎么能行，弟弟你才十岁！我就是变卖嫁妆也不会让你独自谋生养家的！”
　　
　　也不知道原书中弟弟为何谋生不成功，天妒英才？原书剧情不可逆？
　　
　　不管如何，沈芸芸都不能冒险让他走原剧情的老路，这可不是赚钱多少的问题，若是他如同原书一般把女主送给暴君，她可是会被一起灭掉的。
　　
　　原书中，新继位的暴君可不是一个温和的君王。
　　
　　他方一登基，就直接提着剑，亲手把宠冠后宫的姜贵妃剁成肉泥，把一代美人的尸身直接在摆御花园里，他还专门养了一群秃鹰，去吃腐烂的尸身，足足过了一个月才把秃鹰吃剩的残尸处理掉。
　　
　　非但暴戾，暴君还十分喜欢迁怒，他继位的头一年里，朝堂高官几乎被他换了个遍，也正因如此，男主和弟弟才能以一介草民的身份受封大将军、将军。
　　
　　可若是惹恼了他，往日里再得意的人也会被他一朝打落云端。
　　
　　像原书中的弟弟，就直接被推到午门口，凌迟足足三百刀才断气。
　　
　　沈芸芸可不想被连累成这样的结局，她还要好好在这里开美食店，当女富商，日后生一堆漂亮又可爱的孩子，以后当一个子孙满堂的老封君呢。
　　
　　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抬眼，明亮的杏眸带着点点泪光，粉嫩的樱唇上印着两个小小的牙印，发育良好的柔软酥胸着急得一起一伏，“绝对不可以！”
　　
　　沈泽昊觉得，他若是此时大声说一句话，面前的小姑娘可能会激动得晕过去。
　　
　　难得的，向来唯我独尊的太子殿下保持了沉默，无声地表达他的拒绝。
　　
　　他才不是怜香惜玉，他只是不想说到一般，对方晕过去，还要下次再从头说起。
　　
　　沈芸芸纤细娇嫩的手指像拧麻花一样缠在一起，“我打算在附近摆摊卖点吃食，手艺不好，可以再改进，养家糊口应该没问题，弟弟你还年轻，不知道出身的重要性，考科举，获进士出身，才是你应当做的。若是爹娘还在，他们也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光耀我沈家门楣。”
　　
　　古人都看重出身、门第，孝字压下来，便是弟弟有再多的想法，应该也松动了吧。
　　
　　沈泽昊却轻轻一声笑了出来。
　　
　　出身？这世间有比他出身更好的人吗？
　　
　　他今日遭遇的一切，可不就是出身带来的。
　　
　　至于考科举，更是完全不可能。
　　
　　他又不是沈琦真正的儿子，阴差阳错让沈琦的儿子被宁王收养，想必沈琦夫妻在下面再不会忧心儿子的未来，他们的孙子后代，一出生就带有朝廷的爵位，这不比科举进士好上百倍？
　　
　　太子殿下十岁入朝，六年来，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若是科举入朝，怕是还没考上就被座师给认出来了。
　　
　　沈芸芸见弟弟沉默地坐在对面，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带着不容反驳的寒意淡淡看过来，他生得高大，便是坐在厨房破旧的一把小木椅上，也难掩挺拔的身形，这般居高临下的俯视过来，完全无法说服。
　　
　　弟弟的气场真的好强！
　　
　　但是他有再多的想法，沈芸芸也要试图把他掰过来，现在不扭转剧情，日后就更不好操作了。
　　
　　对面的少女倔强地抿着小嘴，沈泽昊循循善诱，“为什么不让我去谋生？男子汉大丈夫，靠女人妇孺养算什么本事。”
　　
　　“你怎么能保证一定可以养家糊口？靠你挑剔我厨艺的本事吗？”沈芸芸扁扁嘴，心里到底有些介怀。
　　
　　明媚动人的少女眼中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沈泽昊轻轻叹上一口气，“可你是大家闺秀，大家都是吩咐下人打理生意，哪有你这样自己亲自动手的？”
　　
　　他愿意谈就好，沈芸芸撒娇，“你让我试一试嘛，你有空闲，也可以帮我打理店面啊！我保证不抛头露面，我就在厨房，你不说，谁知道是我在下厨。”
　　
　　最后一句话让沈泽昊表情微松，沈芸芸一见有戏，又赶忙保证，“若是一个月都还没有盈利，那我就不做了！”
　　
　　她的店面一定会大火，才不可能亏本呢！
　　
　　这时，沈芸芸才想起来，她要说服弟弟不要出去，倒是把自己给关起来了。
　　
　　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对方。
　　
　　“等等。”
　　
　　“嗯？”沈泽昊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食用鲜香麻辣四味俱全的抄手还一件让人心满意足的事情，正要对碗里的抄手大快朵颐，就见沈芸芸一把端走了他的碗，不禁挑高眉头询问。
　　
　　“你若是觉得我做的不好，就别吃啊！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若是你能坚持一个月不吃我做的吃食，我就同意你来养家；若是你吃了，那就说明我做的很好吃，你得支持我开店，然后我找廖世叔给你请个先生，你安心准备六年后的科举。”
　　
　　不过就是一点口腹之欲，太子殿下向来克己自制，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红梅、绿萼在门外听二人像是在争执，生怕少爷和小姐吵起来，伤了和气。
　　
　　旁人家的姐弟兄妹生怕对方占了自己的便宜，他们家主子倒好，都争着养家，若是老爷太太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吧。
　　
　　沈芸芸正要把弟弟面前的那碗红油抄手给端走，就听到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
　　
　　红梅在门外叫她，她起身开门，顺口吩咐绿萼把沈泽昊面前的那碗抄手给倒掉，然后让张大娘重新给弟弟做点吃的。
　　
　　倒掉？好好的为什么要倒掉，多好吃啊，绿萼摸摸自己撑得圆滚滚的肚皮，只恨自己不能当着主子的面把抄手给囫囵下肚。
　　
　　她倒掉抄手，出于好奇，侧头看了小少爷一眼，很奇怪小少爷竟然不想吃大小姐做的吃食，要吃张大娘做的，张大娘的手艺可是她自己都嫌弃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绿萼总觉得小少爷的脸颊鼓鼓的，像是嘴里面包了什么东西。
　　
　　等把张大娘叫到厨房，她又特意瞥了一眼，小少爷的脸还是那般轮廓鲜明、俊伟得让人不好意思直视，果然，方才就是她的错觉，可能是小少爷在生气，让她感觉脸颊比较鼓吧。
　　
　　有沈芸芸的三鲜红油抄手在前，张大娘的清汤挂面就格外寡淡了，几乎是到了难以下咽的程度。
　　
　　沈泽昊脸凑到汤碗前嗅了嗅，格外地没滋味，热气蒸腾上来，他揉了揉眼睛。
　　
　　好辣！
　　
　　浓重的生姜刺激到鼻子眼睛，霸道的辛辣让他狭长的凤眼一下子就掉了泪，哗哗地留下来，止也止不住。
　　
　　沈泽昊本来不想让人瞧见的，但这泪水来的太猛太急，他用手擦了擦眼泪，没想到这一擦可不得了，生姜的味道冲到眼睛，眼眶跟放了闸的堰塘一般，滚滚而下。
　　
　　沈泽昊：……
　　
　　绿萼：……
　　
　　这一幕仿佛有些熟悉，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才他端碗的时候手指感觉到一点滑腻，多半是碗沿上沾了调料。毕竟沈家的下仆不似宫中，从小就培训，懂得如何侍候周到。
　　
　　小少爷还是很在乎大小姐的，当着姐姐的面寸步不让，把人气着了又忍不住哭。
　　
　　沈泽昊知道自己解释不清，这脸丢到丫鬟面前了。他沉着脸，摸了摸泪，闷不吭声地吃了一大口面条，咀嚼几下，生生咽了下去，一口之后，碗空了，沈泽昊走了出去。
　　
　　他这个月都不会再来厨房里，沈泽昊回味方才趁沈芸芸出门、绿萼进门空挡间偷吃的那个红油抄手的滋味，那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姐弟二人的打赌没有告诉其他人，韩辉接到殿下的吩咐，日后让暗卫这边每日奉上膳食，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今日没有吃沈芸芸的红油抄手，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便是从小就开始学厨，手艺能又多好？下人也真会吹。殿下想必也打算跟她拉开距离。
　　
　　这天晚上，沈泽昊躺在床上，想着沈辉振振有词地说沈芸芸想要勾引他，这怎么可能，沈芸芸又不知道他是当朝太子。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沈芸芸穿着一条正红色的长裙，玄色的腰带轻轻束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素净的小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上，眼尾勾着一抹暧昧的粉红，细细长长的美貌瞄着褐色的眉黛，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她背后，如同浓密的海藻，让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22.  第22章  沉塘   沉塘

　　第22章  沉塘
　　
　　一上手，柔软的头发就缠在他的指尖，他这才发现，被黑发遮住的薄背是□□的，少女白皙的裸背近在咫尺。
　　
　　他不由得呼吸一滞，正要问她为何穿着如此暴露，沈芸芸却突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纤弱的腰弯了下去，水蛇般扭动，他一掌握住了最勾人的地方。
　　
　　沈芸芸却突然发出声音，火红的小嘴像是一颗诱人的樱桃，让人恨不能一口叼着咽下去。
　　
　　她的声音曼妙婉转：“弟弟，你在做什么？”
　　
　　沈泽昊一下子就醒了，坐起身，呆呆地望盖在下半身的布衾。
　　
　　那里，还正一柱擎天，难以启齿的地方，正是一片陌生又熟悉的湿热，沈泽昊心头火热，一下子就烦躁起来。
　　
　　都怪辉叔，在他耳边说些有的没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翌日一大早，韩鹏宇正要给殿下请安，汇报昨晚的情形，就见沈泽昊一脸冷凝的走出来，差点以为殿下的身份被发现了。
　　
　　定睛一看，殿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里握着昨晚床上的布衾，胡乱地被他团成一团。
　　
　　“殿下，可是换洗的衣物？交给属下就好。”殿下如此金贵，怎么好亲自做这些下人活计。
　　
　　沈泽昊手一偏，喉头滚动，声音有些低哑，“不用，你且退下吧。”
　　
　　直到殿下走远，韩鹏宇总觉得哪里没对，是殿下眼眶下有些青黑？还是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夏夜漫漫，天色昏沉，蝉鸣阵阵。
　　
　　明珠院两个主屋并排而立，一个亮着灯，一个已经陷入漆黑，是沈琦给一双子女准备的住处。
　　
　　鉴于男女有别，所以虽然在同一个院子里，沈泽昊的主屋离沈芸芸的主屋还是有一段距离，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到有人往沈芸芸的主屋而去。
　　
　　这个时辰了，会是谁呢？
　　
　　沈家大房明日一早就会带着床褥等最后地家当搬回自己的宅院里。
　　
　　沈家族人也都各回各家了，据他了解，沈芸芸也才回京城，还没来得及认识手帕交，寻常人等也不会主动登守孝人家的门。
　　
　　沈泽昊合上书，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衣服，打算出门看看。
　　
　　沈芸芸的院子门口正一片闹腾。
　　
　　沈璟、柏氏还有沈咏兰站在最前面，他们身旁是一脸严肃，恨铁不成钢的沈家老族长，扶着族长的，是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沈海叶，那个对沈芸芸一片痴心的族长小孙子。
　　
　　啧啧，好一场大戏。
　　
　　就差沈芸芸这个女主角了。
　　
　　沈泽昊一出现，她的贴身丫鬟绿萼就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跑了过来，跪在他面前，抽抽噎噎地没个主意。
　　
　　太子殿下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下人，若非这个丫头颇受沈芸芸看重，就冲这做派，他连一脚踢开都嫌脏脚。
　　
　　韩七跟着主子好些年，也知道这是殿下不耐烦地表现了，忙扬声道，“各位不请自入，闯入我沈家内宅是何缘故？”
　　
　　沈家老族长还没有吭声，倒是他身后的一个长老模样的瘦削男子发了话，“沈芸芸罔顾我族族规，不知礼义廉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在父母孝期做出与男子私奔的丑事，简直败坏我族女子的闺誉，今族长在此，论族规，理当沉塘。”
　　
　　沉塘，就是把女子堵住嘴，捆住手脚，吊上两个重石，扔入族中祠堂的假山池中，由族人看着活活淹死后，泡上一天再用一卷草席裹了，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中，同时在族谱上钩去名字。
　　
　　家里也不许办葬礼，只当没有生养过这个姑娘。
　　
　　不用去了解，沈泽昊都知道这是极其狠辣的处置手段，瞥了下眉眼间都闪着狠毒的沈咏兰、幸灾乐祸的柏氏和野心勃勃的沈璟，他轻轻扯开嘴角，笑了。
　　
　　“谁说我姐姐和人私奔了？”
　　
　　那位长老仰着头，漆黑的大鼻孔快要翘上天了，“都快到饭点了，沈芸芸还没出来，不是私奔，那她去做什么了？沈琦夫妻才走，她不待在家里守孝，难道还有什么大事儿要办？”
　　
　　“长老既然说家姐已经私奔，又如何来沉塘，我倒是怀疑长老派人绑架了家姐，就是为了谋夺父母留给我姐弟的家产。”
　　
　　沈泽昊就只是站在那里，还没有让人找沈芸芸来证明清白，一句话就让族长皱着眉头看向那位长老，目光中透着怀疑，这个老四，平日里就喜欢喝沈璟喝酒，故意来害两个孩子也不无可能。
　　
　　沈老四被族长带着警告意味地一看，急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族长，这可不是我空口胡诌的，我有证据！”
　　
　　他是从前和沈璟关系好不错，可也不会为了一个被逐出族、德行有损的人来为难族中未成年的姑娘家。
　　
　　但若是这个姑娘想要把他沈家的家产送到外姓人手中，甚至不惜做局污蔑家中长辈，那就另当别论了。
　　
　　“咏兰侄女，把你知道的事情都给族长讲清楚。”
　　
　　沈老四的话音一落，沈咏兰就转过头来，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到，“自从二叔和二婶去世，堂妹就有些不正常，不但从我的院子里拿走很多珠宝首饰，还逼着我娘把中馈交了出来。
　　
　　本来我们都没有多想，毕竟堂妹失去双亲，对钱财方面看重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没想到，不过几日，堂妹未来的婆婆秦老夫人便职责堂妹性情大变、不堪为妇，拿回庚帖，退了亲。
　　
　　经此一事，我们都对堂妹倍加关心，生怕哪里惹了她伤心，她也变本加厉地古怪起来，对咱们就像防贼似的，生怕别人多看了她一眼。
　　
　　我想着家中就我们姐妹两个，还是努力去关心堂妹，没想到，那天，我看到了……”
　　
　　沈咏兰大张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咏兰侄女你看到了什么？此事事关我沈家女子的声誉，切不可再为她隐瞒。”
　　
　　沈咏兰心中暗喜，苦着脸，忧愁地道，“没想到，退婚后，堂妹还和秦小将军有私相授受，我苦苦劝她，她还把我赶了出来，我娘去劝，正好被族长碰上，然后堂妹颠倒黑白、断章取义，非要把我们一家除族。
　　
　　我爹爹在外打听二叔家的财产，也只是为了确保堂妹没有把沈家的家产交给外人，铸下大错。”
　　
　　族长皱着花白的眉毛看着沈咏兰没说话。
　　
　　沈泽昊拍起巴掌，“堂姐编的真不错，这可真是一个好故事。”
　　
　　沈咏兰怨恨地瞪了沈泽昊一眼，这个堂弟简直就是无从下手的硬石头，回回都是他出来捣乱，只父亲说，没了堂妹，这个堂弟他有的是办法来对待。
　　
　　不过她对此有些怀疑，真的可以吗？他们多少次谋算，都因为半路出了他这么一个程咬金而功亏一篑。
　　
　　“堂弟你别一叶障目，我这里秦小将军写给堂妹的花笺，他们约定今晚私奔。”
　　
　　“哦？那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花笺的呢？”
　　
　　沈咏兰被问得卡壳，关注点不该在花笺上两人私奔的约定上吗？
　　
　　说提前收到的，那为什么要等时间过了再来“捉奸”，说才刚拿到，那她大晚上的不出门是如何拿到这张花笺的？
　　
　　沈泽昊就知道她答不出来，“以堂姐的意思，我姐姐收到秦小将军的花笺，两人约定私奔，然后在临走前，专程把花笺留给你，告知她走了？那这性情变得确实挺多，今日晌午我还是她亲密无间的弟弟，她也没把这么大的事情告诉我，反而是告诉了一个除族的堂姐。”
　　
　　沈咏兰被他说的面色通红，解释不了就不解释，“这花笺上的，确实是秦小将军的笔迹，不管如何，堂妹私奔，理当沉塘，这是事实。”
　　
　　“哦，这时候不姐妹情深了？一句话，堂姐就是要我姐姐沉塘嘛。”沈泽昊懒洋洋地挑眉睥睨了沈咏兰一眼，那居高临下的不屑激得她心中一怒。
　　
　　“是又如何？难不成这是我逼她做的？”
　　
　　绿萼听到堂小姐的话，突然膝行几步，伏在族长跟前，“奴婢听到过，他们确实在逼我家小姐私奔，但被小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奴婢不止一次听大太太和堂小姐游说我家小姐与秦小将军私奔，还说大老爷对此事也是支持的，只等秦小将军日后立功升职，就可以为我家小姐请封，现在秦老夫人不同意婚事，等小姐为秦小将军诞下子嗣，看在孙子的面子上，秦老夫人会妥协的。”
　　
　　丫鬟这话一说，众人看沈家大房的脸色都不太对了，劝侄女与人私奔，成事后还倒打一耙。
　　
　　柏氏到底比沈咏兰稳重，“你说这些，可有证据，空口污蔑主子，就是你的规矩？”
　　
　　不管如何，沈咏兰手里有一张花笺，这就是证据。
　　
　　只要这个证据被鉴定出来是秦家豪的笔迹，沈芸芸就算没私奔也要被沉塘了。
　　
　　你没跟人有默契，人家一个正四品的小将军会直接写花笺约定私奔时间？
　　
　　绿萼着急，但她怎么可能有证据，沈家大房母女张嘴一说，现在就连声音都散了。
　　
　　沈泽昊因为知道沈芸芸此刻还在这宅子里，所以并没有多着急，只想着多从沈家人口中掏出更多的话，最好把沈家大房绕进去，一举解决掉这个麻烦。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影壁上，一个身影快速的闪过，那身高，约莫就是沈芸芸。
　　




23.  第23章  事发   事发

　　第23章  事发
　　
　　沈芸芸上钩了！
　　
　　沈咏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几年来，她从沈芸芸那里顺走无数秦家豪的东西，她早已描摹得真假难辨，这次一共写了两张以花笺，就是秦家豪本人来看，怕也会觉得这是他自己梦游写下的花笺。
　　
　　其中一张留在身边做证物，另一张让贴身丫鬟扔在花园的假山石下，据她上次观察，这应该是秦小将军和沈芸芸约定地互通书信的地点。
　　
　　虽然这时间比花笺上的晚了一些，不过这不正好逮个现行吗？
　　
　　“看，刚才那过去的就是堂妹！”
　　
　　随着沈咏兰一叫，沈璟带来的下人立刻去堵人，也确实堵住了，只是看那身形，似乎有些没对，沈芸芸的纤瘦袅娜身段，他们还是略有耳闻，堵住的这人，怎么看上去有些臃肿啊？
　　
　　沈咏兰笑着为众人解开疑惑，“堂妹一个姑娘家，要私奔想来也会带上不少东西吧。”
　　
　　呵，正好这时让你的嫁妆充公，我得不到，你也别想留下。
　　
　　众人半信半疑，跟着沈咏兰往影壁那边去，刚一转弯，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下一瞬，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泼到了身上，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别提有多难受了。
　　
　　“是黑狗血！”
　　
　　有人惊呼。
　　
　　“呀！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才发现，经过影壁的根本就不是沈芸芸，只是一个身高和她差不多的小丫鬟，身形臃肿也并非带了很多财物嫁妆，而是绑了好多黑狗血在身上。
　　
　　“四长老、大老爷、大太太、堂小姐，怎么是你们？我还以为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呢！”红梅奇怪地看了大家一眼，用手捂住鼻子，这黑狗血腥味儿可真浓啊。
　　
　　不等大房一家人开骂，红梅先巴拉巴拉地朝族长告状，“这些日子明珠院外总是有鬼祟作乱，吵得小姐半夜歇息不好，特意派我半夜守在这里，听到那经过此地的动静，就来泼黑狗血驱邪。”
　　
　　“真是对不住啊！我以为你们是前几夜来敲门的邪祟呢。”红梅一双眼睛咕噜噜转，“真诚”地对几乎被气晕过去的沈家大房和四长老道歉。
　　
　　“你就是故意的！”沈咏兰伸手要打红梅巴掌，这死丫鬟一动不动，挑衅地看着沈咏兰气得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够了！沈咏兰你已经不是我沈氏族人，休得在我族人家中放肆，她称呼你一声小姐，你就真以为是这家的客人了？”
　　
　　沈海叶实在气不过心上人被这般空口白话的污蔑，一把攥住沈咏兰扬下来的巴掌，狠狠把沈咏兰推到一旁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都不用晚膳吗？”沈芸芸终于姗姗来迟。
　　
　　“小师妹，你方才在哪里，可叫咱们好找！”沈海叶迫不及待地要为沈芸芸洗去“无媒私奔”的名声。
　　
　　“我方才在屋子里歇了一会儿，正打算叫丫鬟传膳，就一路找过来了。族长，几位长老怎么有空过来了？真是失礼，小女有失远迎。”
　　
　　族长尴尬得不行，他身为一族族长，最重视礼仪，这种不提前递拜帖就直接上门的事情是很失礼的，若这只是一场闹剧，他这老脸可就丢尽了，日后还怎么管束族人。
　　
　　想到此，他狠狠地瞪了那个撺掇他过来的四长老一眼。
　　
　　四长老被族长一瞪，也很不自在，“沈芸芸，你休想蒙混过去，今夜你与人无媒私奔，证据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他见沈芸芸年纪尚幼，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不谙世事的单纯，索性诈她，“我们已经核对过笔迹，这花笺是秦家豪亲笔所书，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就是要她说临终遗言了。
　　
　　沈海叶看不过去，却被族长拉住了袖口，见小孙子急得脸都红了，族长在心中摇摇头，年轻人性情急躁，还不如旁边眼观八方不动如风的沈泽昊，还欠磨炼。
　　
　　“我方才在屋内歇息，若是你们相信这花笺是真的，那我没有在上面的时间里私奔，不是已经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若认为这花笺是假的，就更不会来审问她了。
　　
　　“你简直强词夺理，难不成秦家人还会故意来陷害你？”
　　
　　沈芸芸拿出自己的生姜帕子擦了擦眼睑，秀气明媚的杏眼立刻红了，“我曾与秦小将军议亲，如今退亲，不知怎的，就结亲不成反成仇了，他家构陷我，在市井传流言败坏我名声，想方设法地把我踩进泥里，见我没有羞愧出家，许是就又想出了这等毒计吧。”
　　
　　不管沈芸芸怎么说，四长老都觉得她在狡辩，“你说你在屋内歇息，谁能证明你不是收拾包裹的动作慢了，才出来迟的？”
　　
　　沈芸芸的两个粗使婆子都出来作证，四长老被泼了一身黑狗血，顶着浑身腥臭味站在这里，心头火大得很，明珠院蛇鼠一窝，都是□□诈之徒。
　　
　　“你们两个是沈芸芸的下人，当然向着她说话了。”
　　
　　这偏袒得，未免也太过明显，沈泽昊耳朵动了动，往沈芸芸身边靠了半步，挡住一个匆匆跑过来的人。
　　
　　胖乎乎的小男孩冲到众人面前。“芸芸姐姐没有骗人，我可以作证！她一直在给我做吃的！”
　　
　　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白净可爱的，小嘴里还包着吃食，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
　　
　　“哪里来的小孩子，就会捣乱！”
　　
　　小男孩被这尖嘴猴腮的四长老一吓，呆呆地后退两步，扯着沈芸芸的裙子挡住自己胖乎乎的身体，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打量起来。
　　
　　从小男孩一出现，陪着亲爹过来的老饕沈海帆就不能事不关己了。
　　
　　他先前还想着，若沈家出了变故，不正好是他争取那位神秘厨子的好时机吗，可如今自己的独子被四长老吓到了，圆滚滚的大眼睛上包着泪，别提多可怜了。
　　
　　听儿子说，那位神秘的厨子很可能是沈芸芸本人！
　　
　　“四长老有什么话问我好了，吓唬我儿子做什么？”
　　
　　这是沈海帆的儿子？
　　
　　小男孩一张口沈芸芸就愣住了，下午这小孩不知道是谁带进来的，问他也不吭声，只知道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灶台，明珠院的下人们都以为他是个小哑巴，沈芸芸正打算把他喂饱，然后带到官衙报案呢。
　　
　　“这是你的孩子？”四长老的目光在小男孩和沈海帆身上打转。
　　
　　沈海帆贴在父亲耳边说了一句话，方才还耷拉着眼皮的三长老眼睛一亮，冲着四长老道，“我儿今日来沈琦家帮忙，家里孙子没人看管，请沈芸芸帮忙带带，你有意见？”
　　
　　四长老的脸色，瞬间黑得和他身上的污渍相当，“有这回事，你怎么不早说？！”
　　
　　三长老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冤枉人的本事有多高！”
　　
　　有了小男孩和沈海帆的作证，沈芸芸的不在场证明终于得到承认，若她要私奔，绝不会带着族中长老的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沈芸芸不慌不忙地从沈咏兰手中接过花笺，仔细看了看，“这花笺的纸张，在京城内只有一家店有售，因为其自带栀子花香，经久不散，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一张纸要二两银子，这可不是秦小将军会买的。”
　　
　　沈咏兰没想到沈芸芸能逃脱一劫，怎么就那么巧，她今日偏偏帮沈海帆管孩子，阴阳怪气地道：“到底是曾定过亲的，连情郎平时喜欢买谁家的纸张都知道。”
　　
　　沈芸芸在几天前就开始做准备了，当然不会被沈咏兰一句话给堵回去，“秦老夫人的节俭和秦小将军的孝顺可是五皇子殿下都亲口夸赞过的，咱们十里八坊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难道堂姐是想质疑五皇子看人的眼光？”
　　
　　沈咏兰一时哑口，大家确实都知道，秦家豪的俸禄都掌握在秦老夫人手中，这位老太太的吝啬，那可是菜贩子们都有口皆碑的。
　　
　　沈芸芸叫来陈账房，“倒是堂姐，在这旬购买过一张这样的花笺，还把账记到了我家，各位若是不信，明日一早可以去店面上求证。”
　　
　　“什么？竟然走别人家的账买东西来陷害人家，这也太无耻了吧！”
　　
　　沈芸芸用帕子擦擦眼角，两行清泪滑了下来，“好歹是同族姐妹，咱们还是同一个祖父生的，堂姐做什么总要置我于死地呢？”
　　
　　见沈咏兰慌了，柏氏皱着眉头道，“我家咏兰秀外慧中，蕙质兰心，怎么可能做出陷害姐妹的事情，那家店卖了不知道多少张花笺出去，你凭什么说是我家咏兰买的来陷害你。”
　　
　　沈芸芸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拿出另外一张花笺来，把两张花笺放在一起，有裁痕地一边挨着放。
　　
　　不用她说，所有人都看出，这两张花笺分明是一张纸裁成两半而成，也就是说，这是沈咏兰贼喊捉贼地抓“私奔”。
　　
　　“怎么可能，你竟然没有销毁！”沈咏兰像是见了鬼一样，倒退三步，她明明写了“看完速速烧毁”。
　　
　　沈芸芸歪了歪脑袋，“大概是知道需要证明清白吧。”
　　
　　沈咏兰气得脸色发青。
　　
　　沈泽昊懒得跟这对母女继续纠缠下去，“那便请沈咏兰小姐把她走我家账买的一张花笺纸拿出来，自证清白，否则我只能告沈咏兰小姐诬陷了！”
　　
　　这样之前的花笺，寻常人买来都是会妥善保存的。
　　
　　沈泽昊说着，也不等柏氏母女的反应，便要写报官的文书。
　　
　　天色已经微微泛着青黑，沈泽昊一身孝服，就让小厮俯下身，一张宣纸盖在小厮背上，提起笔就开始写报官文书。
　　
　　在人的背上书写可是很考验功力的。
　　
　　沈泽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平移，一张冷淡孤傲的脸上自信而从容，不过片刻功夫，就写好文书，拿着微微抖动几下，一风干，就吩咐小厮往官府衙门送。
　　
　　沈泽昊的眼睛如同工笔画细细描摹过一般，形状俊逸，清冷漠然看过来的时候，被他盯上的人都会不寒而栗，下意识检讨反思自己的言行。
　　
　　沈咏兰见他动真格，本就是她捣的鬼，被直白点出来，更是慌得不得了，想也没想地要去抢那张文书。
　　
　　沈泽昊要的就是沈咏兰的慌不择路，她若是镇定自若，其实还可以说花笺是别人给她的，或者推到丫鬟身上，可她阻止报官，就是自己承认了。
　　
　　站在中间的沈芸芸一时不妨，被沈咏兰撞得往地上倒。
　　
　　沈咏兰没头没脑地撞过来，简直是猝不及防！
　　
　　一阵天旋地转，沈芸芸脚下一滑，根本找不着使力的点，她晕晕乎乎地想，这样平地一摔，以原身的体质，恐怕要卧床休养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大掌托住了沈芸芸纤细的腰肢，扶着她的背往上一送，沈芸芸觉得身体像蝴蝶一样轻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稳稳站住了。
　　
　　站在挺拔如劲松的沈泽昊身旁，真是满满的安全感扑面而来，太让人心里踏实了。
　　
　　沈芸芸没有看到的是，沈泽昊浓黑的剑眉高高挑起，轮廓分明的下半张脸被一条粉嫩的手帕遮住，一双凌厉的凤眸复杂的情绪在滚动。
　　
　　




24.  第24章   意外

　　第24章  意外
　　
　　沈泽昊方才为了拉沈芸芸起来, 手中握着的毛笔随手一扔，待托住了人，才发现扔笔的时候，手心里留下了一个墨团。
　　
　　他习惯了干净整洁, 看着这漆黑一团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太子殿下微微拧起眉头, 一转眼就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手帕。
　　
　　沈泽昊没有带手帕的习惯, 这手帕已经落在地上脏了, 他就随手捡起沈芸芸的手帕擦拭手心里的墨迹。
　　
　　这一擦, 就感觉没对。
　　
　　说起来, 昨晚沈泽昊做了一场不可描述又荒唐至极的美梦, 向来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觉得难以接受, 晨起平复心情之时, 右手握拳间, 指甲扎入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现在被手帕一擦拭，竟然刺激地他眉头一跳。
　　
　　刺激？！
　　
　　一条干净的手帕, 为何会刺激破皮的伤口。
　　
　　沈泽昊狭长的凤眸眯了眯, 脑子飞快地回想见过这张手帕的场景，礼仪被皇宫内外赞誉的太子殿下做出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他把那条粉嫩的手帕举起，放在鼻尖轻嗅。
　　
　　浓郁的生姜气味飘入沈泽昊鼻尖。
　　
　　一瞬间，他想到了上次自己揉了揉眼睛，就控制不住眼泪，那个时候，可能不是碗沿上有生姜，而是那天他摸了沈芸芸的手帕, 就是这条。
　　
　　还有发卖下人之前，沈芸芸突然就哭的不能自制，以太子殿下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保证，也是这条，应该是没掌握好分寸，帕子上抹多了生姜水，坑了自己。
　　
　　啧啧，真有趣，把他都给糊弄过去了。
　　
　　沈泽昊目光深邃，黝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背着沈芸芸把帕子递给韩鹏宇，让他拿给沈芸芸的贴身丫鬟。
　　
　　他兴味地看着沈芸芸从丫鬟手中接过手帕，先是警惕地抿了抿唇，听到这手帕是小厮捡到的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生姜水的刺激还没有过去，她两只红肿可怜的杏眸又淌下两行泪水。
　　
　　真是好一朵娇弱的小白花啊！
　　
　　姐弟俩关于手帕的纠葛没人注意到，大家都被沈咏兰的动作吓了一跳。
　　
　　沈海叶：“沈咏兰，你想抢什么？是害怕小师弟把讼状交到官署去，然后府衙来查吧？”
　　
　　“诬陷、逼迫妇女私奔，按律法要杖责五十大板，拉到菜市场门口行刑。她当然不能让沈小弟去告官。”
　　
　　沈海帆悠悠补充，他爹可是族中掌管族规的三长老，厚厚几大本族规，他从小就背的滚瓜烂熟，张口忽悠一下全然不在话下。
　　
　　“不要！”沈咏兰慌了，在菜市场门口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当着众人的面被趴下裤子杖责五十大板，她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还不如清清白白地死了干净。
　　
　　“这有什么，比起你三番五次地要置小师妹于死地，我觉得这惩罚对你而言还算轻了。”
　　
　　沈咏兰面色惨白，“不要报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呜呜的哭了起来，柏氏也在一旁指责她，话里话外都是说沈咏兰年纪小不懂事，沈璟也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番棍棒教女。
　　
　　看他们一家三口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不少族人都心软了。
　　
　　族长叹息一声，摇摇头，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一句错了，带给别人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毕竟你一家已经不是我沈氏一族的族人了，我无权处置，但是我会把你们做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来官吏，至于怎么判决，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沈璟一听，心里就冷了下来，扯了扯柏氏的衣袖，悄声在她耳旁低语。
　　
　　“这大晚上的，快到宵禁的时候了，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什么？”一声响亮的打锣声，一个绯衣玄带的官员带着一群青衣衙役走了过来。
　　
　　是巡夜的官吏！
　　
　　沈家众人都安静下来，这年头，民怕富、富怕官，平头小百姓看到身穿官服的人，都要恭敬地称上一句官老爷。
　　
　　族长摸摸花白的胡子，跟巡夜官吏见了个礼，他虽已致仕，但好歹当过从三品官，小官吏对他很是尊重。
　　
　　族长也不偏帮，他把今夜的闹剧一五一十地讲给小官吏听，包括之前沈璟伪造沈琦留下家产的契书，柏氏借着操办丧事的名头中饱私囊，沈咏兰三番四次陷害沈芸芸，甚至这次要毁她名节、置她于死地。
　　
　　小官吏瞪着绿豆般的小眼睛仔细听了，让随从做了笔录，族长签字确认。
　　
　　末了，他摸了摸两把小胡子，问沈咏兰，“你说她要跟人私奔，是跟谁啊？”
　　
　　来了，沈芸芸心头一紧，男主那边，是真的想要跟原主私奔的。
　　
　　大家都认为男主少年将军、前途无量，恐怕相信她不愿意私奔的人不多。
　　
　　沈芸芸忐忑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廖新春身上。
　　
　　廖新春一身玄色衣服，站在角落里并不显眼，他冷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沉默着对沈芸芸点了点头，她一下子就放心下来。
　　
　　沈芸芸从紧绷到放松的变化廖新春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想到那天这姑娘跟他说，秦家豪有意带她私奔，她不愿意，又恐旁人借机污她名声。
　　
　　当时他还觉得太杞人忧天。
　　
　　但是看在老友的面子，和妻子对小姑娘的同情上，他还是担保，派家丁守在秦家门口，若是见秦家豪要往沈家走，就让小厮请秦家豪来喝酒。
　　
　　廖新春本完全没放在心上，他光明磊落惯了，秉持着立身正，旁人无可指摘的做人原则，没想到，沈家大房的下作和秦家豪的拎不清倒是真让他开了眼界。
　　
　　沈泽昊也派了人守在秦家豪身边，因为廖新春的家丁在，就没有寻到动手的机会。
　　
　　果然，小官吏听了沈咏兰的话，翻开今日巡查的记录，摸了摸小胡子，奇怪道，“小娘子你怕真是弄错了，秦小将军昨日饮酒到天亮，酩酊大醉而归，今日还未曾出府过，怕是宿醉到现在还头疼着。”
　　
　　什么？他竟然没有来！
　　
　　沈咏兰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直到听说秦家豪今日没出门，沈芸芸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没人知道，原身是真的想要与秦家豪私奔的，她担心秦家豪会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原身的字迹，只能让贴身丫鬟在街上偶遇秦家豪的小厮，再次表达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的打算。
　　
　　果然如她所料，狗男主秦家豪很是不甘心，他大概是觉得，我能不嫌弃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你竟敢拒绝我。
　　
　　后来，秦家豪果然气不过要找她理论，顺理成章地被廖新春劫走，然后错开今天的时间点。
　　
　　小官吏看看即便一身孝，也清丽脱俗的沈芸芸，摸了摸小胡子，生成这副模样，也难怪殿下会特意让他注意这位小姐的安全。
　　
　　“既然如此，那就请沈大老爷、大太太、和令千金随小吏走一趟吧。”
　　
　　正在这时，“轰隆”一阵巨响，接着，又是几声小一些的山石声。
　　
　　小官吏脸色一边，“恐是京郊发生山石崩塌，你们两个留下把他们带到官衙去，其他人随我去巡逻。”
　　
　　“是！”小官吏带来的人风一阵走了，沈家的族人见事了，也纷纷告辞。
　　
　　沈海帆还想跟沈芸芸套近乎，可沈芸芸听了那声响，像是被吓着了似的，整个人都木木呆呆的。
　　
　　“芸芸族妹，你怎么了？”沈海帆伸手想拍沈芸芸的肩膀，手还没伸到，就被站在一旁的沈泽昊给捏住了。
　　
　　嘶！这小族弟的手劲儿可真大，不比练家子力气小。
　　
　　沈海帆也才刚刚二十出头，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他也跟练家子师傅学过几年。
　　
　　当下两人便过起招来，沈海帆思忖着，小族弟才十岁，他要让着一点。
　　
　　可一过招，就感到和平日里习武师傅截然不同的感觉。
　　
　　沈泽昊身形昂藏，比起沈海帆还高了小半个头，他一挥手，衣袖翻动，手臂肌肉虬结，掌风如实质一般朝沈海帆扫来，他忙举手格挡。
　　
　　好厉害，这一出手，便看出沈泽昊是深藏不露的内功高手。
　　
　　沈海帆认输，就冲着沈泽昊这一手，他心悦诚服。
　　
　　在下人看来，两个少爷只是挥了两下手。
　　
　　沈芸芸终于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抬脚就要让新买的小厮去打听刚刚的声响。
　　
　　“芸芸族妹，请稍等。”沈海帆是个资深的老饕，没有什么比眼看着一个会烹饪美味佳肴的能人离他远去更让他着急的。
　　
　　沈芸芸：？
　　
　　“听小儿说，芸芸族妹厨艺非凡，不知道愚兄可有幸见识一番？当然，芸芸族妹有什么愚兄可以做到的，愚兄一定上天下海、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红梅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倒是难得听人把馋嘴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不过想到自家小姐那超凡脱俗的手艺，小丫头又觉得理所当然。
　　
　　沈芸芸在现代就凭借一手好厨艺征服无数美食饕客，对沈海帆这样的示好早已习以为常。
　　
　　“海帆族兄若是不嫌弃，我还有有些没动过的，这就让张大娘打包给你。”
　　
　　“不嫌弃，不嫌弃，芸芸族妹真是人美心善、才华横溢啊，”沈海帆一边巴巴地跟着张大娘往厨房走，一边扭头拍沈芸芸的彩虹屁，“日后也别叫我海帆族兄，叫我帆哥就成。”
　　
　　沈泽昊在沈芸芸旁边低声道：“饭哥？这名字倒是挺衬他的。”
　　




25.  第25章   人祸

　　第25章  人祸
　　
　　绕是沈芸芸心情沉重, 也不由得被弟弟这句话给逗笑了。
　　
　　“你倒是一下子就把他给看明白了。”
　　
　　原书中，沈海帆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老饕。他一家子都是。
　　
　　沈海帆因为一次偶然尝到女主的出众厨艺，从此对她多加关注，到后来姜家被暴君给抄家灭族的时候, 还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收留了女主三天, 等到了傻弟弟带着男主的十万大军护住女主。
　　
　　当然沈海帆最后的结局也不好, 同沈家人一道被傻弟弟连累, 也是流放边疆的下场。
　　
　　想到沈海帆一家的吃货属性, 沈芸芸倒是被激起了好胜心, 想看看到底是女主光环的厨艺天赋更吸引人, 还是她这个在现代久经历练的火锅店小老板强。
　　
　　不过要拉拢沈海帆和他爹沈三长老还不急于一时, 当下最要紧的是原主的死劫的真相。
　　
　　沈家硕果仅存的小厮已经因为和沈家大房有勾结谋害主家而被带走了, 现在沈家的小厮全是沈泽昊手下的暗卫。
　　
　　沈芸芸对此一无所知, 叫了韩六去打听山石崩塌的地点和严重程度。
　　
　　韩六出去后，沈芸芸也没有用晚膳的心情, 就坐在石凳上，托着下巴回忆原书剧情。
　　
　　“你真不用晚膳？”沈泽昊端着碗坐到沈芸芸对面,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碗里的菜, 味道比起沈芸芸做的差远了。
　　
　　沈芸芸瞥了旁边身材高大的少年一眼，便是坐在石凳上，他背脊挺直，修长的手指握住筷子，动作优雅地吃起来，平白让沈芸芸感受到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矜贵。
　　
　　沈芸芸到底还是买了会做菜的丫鬟和小厮，今天的晚膳就是他们的手艺。
　　
　　添置的人手越来越多，大抵都是她为了开店做的准备。
　　
　　贴心的小丫鬟红梅还曾表示担忧，支支吾吾地来劝沈芸芸, 担心沈芸芸这样开销，撑不了几个月。
　　
　　沈芸芸心里有数，拮据只是暂时的，钱不是省出来的，而是赚出来的。
　　
　　话虽如此，她摸着只剩几吊银钱的荷包，打算明天开始摆摊。
　　
　　用过晚膳，沈泽昊却没有走，陪着沈芸芸坐在院子里。
　　
　　沈芸芸心情很沉重。
　　
　　她本以为原身死在私奔路上是意外。
　　
　　可方才山石崩塌的声音传来时，沈璟的表情让她无法不在意。
　　
　　不是乍然听到意外巨响的惊讶，不是对声音来源的猜测，而是惊恐，仿佛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声响，但是没想到架势这么大。
　　
　　他全然不意外，也并不需要猜测，只是皱着眉头不满，就像是觉得，这个阵势这么大，会打乱他的打算一般。
　　
　　只有一个原因——这件事就是他搞出来的。
　　
　　而原书中，原身，就是在私奔的路上死于山石崩塌。
　　
　　书中对原身这个炮灰没有太多描写，只仔细描写了男主挥剑劈开巨石的英武，然而乱石纷飞，他左支右绌仅能自保，原身不慎被山石砸中，坠落山崖。
　　
　　男主眼睁睁看着原身掉下去，尸骨无存，悲伤的大叫一声。
　　
　　山崖高且险峻，雾气朦胧深不见底，人落了下去，是九死无生的。就连男主秦家豪，自恃艺高人胆大，也不敢下悬崖去找原身的尸首。
　　
　　沈芸芸一直以为这是天灾。
　　
　　看了沈璟的反应，她怀疑是人祸。
　　
　　韩六很快就回来了。
　　
　　他明面上是小厮，其实是身经百战、武功高强的暗卫，所以他并没有跟附近的人打听，而是直接绕道山路，越过了朝廷的封锁线，抢在官府的人之前到了山石崩塌的地点。
　　
　　在那里，他发现了巨石拖动和树木砍伐的痕迹，还有人的脚印，他都仔细拓印下来，以备殿下询问。
　　
　　这些他自然是不能当着沈芸芸直说的。
　　
　　“回大小姐、小少爷，官府已经派人去紧急处理，那条山路现在被拦腰截断，整条路的栅栏也全被冲走，若是当时有人路过，很可能已经被坠落的山石砸中，掉落悬崖了。属下去问询了周围的山民，确实打听到一点不寻常，据说，今夜有人看到黑衣人上山。”
　　
　　沈芸芸心一凉。
　　
　　“明日你再出门打听，官府对这次山石坠落的处理，是否有人当时在那条路上，因为山石坠落而身亡。”
　　
　　沈芸芸有些恍惚，如果是沈璟搞的鬼，她和秦家豪都没有去，为什么山石还是塌落了，难道有另外的人代替原主丧命？
　　
　　韩六看了沈泽昊一眼，才告诉沈芸芸，“大小姐，属下还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山脚下开了十余年的茶肆那一日出了问题，店家的茶水里被人放了蒙汗药，所以他并不知道，有没有人经过山路。”
　　
　　沈芸芸握了握拳，才平复下心中的震惊，她的后背已经泛起了一层冷汗。
　　
　　这是个针对原身的局。
　　
　　就算她躲过了这次，恐怕也有下次。
　　
　　沈璟到底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他这个谋算，连自己的妻女都一起算计了进去。
　　
　　若是原身已经私奔，就让她死在乱石当中。
　　
　　若是还没来得及私奔，借沈咏兰手中的花笺，以不贞私奔的名义让她沉塘。
　　
　　这一环扣一环的谋算，可不像是游手好闲了大半辈子的沈璟能做的出的。
　　
　　沈芸芸突然想起沈琦夫妇的死，会不会，也不是意外？
　　
　　沈璟一家变脸的速度是在太快，对原身姐弟也太狠，又在沈琦身故的这个档口，沈璟的嫡女沈咏兰高攀上了一门好亲事。
　　
　　由不得沈芸芸不怀疑。
　　
　　“把伺候沈璟一家的下人带过来。”沈芸芸吩咐完，又要了纸笔，仔细地回忆原书剧情。
　　
　　沈琦夫妇从入京到逝世，只有端端三天。
　　
　　这三天里，沈璟一家在做什么。
　　
　　这一夜，沈芸芸通宵未睡，她本来还想瞒着弟弟，因为原书中，弟弟能因为姐姐的死而嫉恨男主，她怕万一查出沈璟夫妇的死跟承恩公府有关，弟弟一时冲动上门挑衅，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承恩公府可不是男主，会因为女主的身亡而愧疚，不跟男主计较。
　　
　　可沈泽昊一见沈芸芸拿起笔，就主动说他来盘问下人，让沈芸芸记录、补充。
　　
　　沈芸芸：……行吧，我也只在影视剧中看到过审讯场景。
　　
　　***
　　
　　沈海帆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食盒，心满意足地跟父亲、儿子小年糕一起回了府。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能有多好的手艺，让你巴巴要老爹开口送人情。”
　　
　　沈海帆的爹，资深老饕沈三长老摸摸垂下来的花白胡子，语重心长地教导儿子。
　　
　　“厨艺需要时间磨练，像这种养在闺阁中的姑娘家，每天做的都是些琴棋书画、管家理账，哪里有时间去琢磨厨艺，便是有那一道两道拿手菜，不是丫鬟代做的，也是从名厨世家处寻的食谱方子。”
　　
　　沈三长老人老成精，最喜欢从食肆之中勾搭厨子，结成好友，挖角到自己家的餐馆食肆中当值，特别合得来的，还会养在家中。
　　
　　沈海帆从小被家里的大厨美食佳肴地喂养，舌头生得比他爹还刁钻，若不是长老的儿子，小有家产，要掌管家中的产业，他恨不能日日在厨房里跟着大厨学艺。
　　
　　故而外人有所不知的是，沈海帆一介翩翩佳公子，不但是个嗅到美食就走不动路的吃货，还是个喜爱与庖厨为伍的饕客，他的手艺，比起多少店里的大厨都不差。
　　
　　沈海帆对自家老爹的经验之谈还是很信服的，当下就有些犹豫起来，旁边的胖儿子小年糕从听说食盒里的好吃的是今天那个小族姑做的，就开始咽口水。
　　
　　等了许久，他爷爷和他爹还只顾得上说话，小年糕不由得着急了，扯了扯亲爹的裤腿，“爷爷不吃我要吃！”
　　
　　小胖手搭在沈海帆提着食盒的手上，想要打开食盒盖子去抓吃的。
　　
　　沈三长老见小孙子等不及了，也不多话，背着手就走了。
　　
　　沈海帆看看眼睛晶亮的胖儿子，又瞧瞧对食盒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老爹，挠挠头，到底对那日红油抄手霸道的麻辣鲜香印象太深刻，打算尝尝看再说。
　　
　　食盒只有两层，上面一层是京城名小吃——褡裢火烧，下面一层是客家盐焗鸡，都是家常的菜式，可能因为已经冷了，倒是不像那天刚捞上来的红油抄手一般，香味飘得到处都是，让人闻到一边咽口水，一边诚实地寻过来。
　　
　　小年糕还不知道他爹的犹豫，小胖手直接抓了一块褡裢火烧就往嘴里喂。
　　
　　他嘴小，大大地咬了一口，才吃进去一半，沈海帆看褡裢火烧的截面，是猪肉大葱馅儿的，猪肉被切成丁，看着刀工很不错。
　　
　　小年糕吃得嘴一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嚼得啧啧有声，也不管亲爹就在一旁看着，咕咚一下咽进去之后就忙着再吃下一个。
　　
　　沈海帆看了看他贪婪的吃相，也试探着拿了一个。
　　
　　褡裢火烧的皮硬度比饺子硬一点，整个呈现出金黄的色彩，色泽均匀，被油裹得很完美。
　　
　　他一口塞进嘴里，轻轻一咬，猪肉的细腻和大葱的清香就出来了，因为有生姜、料酒的调味，腥味被完美地压制住了，只余下满口的鲜香肥美滋味，肥而不腻，吃下去口齿生津，直让人停不下来。
　　
　　




26.  第26章   帮扶

　　第26章  帮扶
　　
　　沈芸芸的褡裢火烧大小精致, 像沈海帆这样的成年人，一口一个大小刚刚好。
　　
　　一块只有两根手指粗细，对于小年糕这样的孩子来说，也不会担心卡住喉咙。
　　
　　皮薄馅大, 外焦里嫩, 咬上一口, 湿润软滑的馅儿料直接落入口中。
　　
　　是小时候在门框胡同吃到最正宗的味道, 沈海帆想起儿时父亲带自己满大街吃小吃的记忆, 不由得眯起了眼。
　　
　　豆角的酸涩流淌在舌尖, 沈海帆才发现, 他拿的第二块褡裢火烧是猪肉酸豆角馅儿的, 然后是猪肉西葫芦馅儿的, 一口一个, 沈海帆吃得津津有味，恨不能一口气把整盘褡裢火烧全塞进嘴里。
　　
　　不同蔬菜的加入丰富了褡裢火烧的口感, 在儿时记忆的基础上，美食有了新的延伸。
　　
　　直到小年糕含糊不清地说：“爹爹, 你慢点吃！”
　　
　　小胖手护住在剩下的褡裢火烧上, 沈海帆才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大半盘。
　　
　　“小孩子不可以多吃，会积食。”沈海帆冷酷无情地把剩下的褡裢火烧给放在一旁。褡裢火烧被端离视线后，小年糕委屈地扁了扁嘴，小胖手飞快地掀开食盒的夹层，挑开盐焗鸡的皮。
　　
　　父子俩两双眼睛都专注地盯着，小胖手掀开色泽金黄、质感诱人的鸡皮，勾了芡的浓稠汤汁一下子滚落下来，把鸡肉丝裹得密不透风, 像渡上了一层柔软晶莹的外衣。
　　
　　小年糕抓了一块连着皮的鸡肉放进嘴里。
　　
　　方才以为褡裢火烧已经是他从小到大所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没想到，鸡肉一入口，他小嘴包的圆鼓鼓的，舌尖舔舔鸡皮上的汁水，都忘记往下咽。
　　
　　沈海帆嫌弃地拿帕子替儿子擦擦口水，“真笨。”
　　
　　然后他自己拿了一块喂到嘴里。
　　
　　浓郁的汁液瞬间铺满口腔，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才享受着满口的鲜香开始咀嚼，鸡皮爽滑弹牙，嚼起来是满口的胶质，鸡肉滑嫩劲道，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肉一点都不柴，却十分入味。
　　
　　芡汁只剩一点余温，却依旧鲜美地让人想要咽下舌头，让人不由得想象刚出炉时，会有多美味可口。
　　
　　小族妹简直就是个天才！
　　
　　沈海帆自己也偶尔下厨，功力深不深，行家一看就知道。
　　
　　这份盐焗鸡是手撕的，每块不但大小相似，最重要的，是顺着鸡肉的纹理撕出来的，入口格外弹牙。这份功力，他练习了数次，都未能完全掌握。
　　
　　沈海帆还沉浸在盐焗鸡的美味之中，就听见小年糕在一旁叫唤，“祖父，我还想吃。”
　　
　　扭头一看，方才不屑闺阁女子手艺的沈三长老正一口一个地吃他放在旁边桌子上的褡裢火烧。
　　
　　老爷子吃的胡子一跳一跳，动作也是丝毫未停，眼见着只剩两个褡裢火烧在盘里，小年糕急得都要跳起来了。
　　
　　沈三长老听到孙子要哭不哭地告状，对上儿子不认同的眼神，不由得老脸一红。
　　
　　“我也是出了力的。”沈三长老扯了扯花白的胡子，凭什么他吃就要被儿孙指责，老爷子很气愤。
　　
　　沈海帆平静地指出：“你刚刚自己走了。”
　　
　　沈三长老面不改色地撒谎：“我那是去净手，海帆，你带着小年糕去净手，一个两个的，直接用手抓了吃，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吃货。”
　　
　　小年糕泪眼汪汪地看向亲爹求助，祖父太过无耻，不仅倒打一耙，还想把他们支出去自己吃独食。
　　
　　就连四岁的幼童都明白，等爹爹带他去净手回来，这剩下的美食就被祖父给吃光了。
　　
　　沈海帆好歹也是跟着自家亲爹斗智斗勇数十年的人物，他摸摸下巴，笑了起来，“爹您这是说什么话，在您的谆谆教导下，儿子方才就带着小年糕净手了，正尝着这味道好吃，想跟爹您讨论一二呢。”
　　
　　沈海帆不急不忙地保住了最后一块褡裢火烧，挡住了沈三长老伸向盐焗鸡的手，“这美味只有一份，吃完就没了，可若是咱们掌握了它的做法，日后还怕不够吃吗？”
　　
　　说得容易，沈三长老久久花白的胡子，想了想，把盐焗鸡舀了一半腾在一个空碗里，合着最后的一个褡裢火烧，让家中厨艺最精湛的几个厨子分了去，试着还原这两道菜的做法。
　　
　　剩下半碗盐焗鸡就显得弥足珍贵了，祖孙三人分着吃干净，小年糕手快，把盐焗鸡剩下的酱料都用手指头裹了包在嘴里咂摸。
　　
　　到翌日午膳时，沈海帆跟沈三长老家的厨子们终于把两道菜给琢磨了出来。
　　
　　昨晚那一丁点吃的祖孙三人都回味无穷，今日一上菜，两双筷子就直直伸向褡裢火烧和盐焗鸡，小年糕也挥着小胖手要奶娘给他夹褡裢火烧。
　　
　　沈海帆的娘子对这一家三代的老饕、小饕秉性心知肚明，他们爷三都喜欢吃的，那味道肯定也差不了。
　　
　　听说是昨晚从族亲家带回来的菜式，由府中大厨烹饪的。
　　
　　说起来，自从嫁到沈家，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食，从前在娘家吃的，那简直就是粗茶淡饭。
　　
　　她过门五六年，都不好意思在沈家下厨表表心意，相公倒是经常下厨给他们娘俩吃。
　　
　　沈娘子夹起一块盐焗鸡，滑嫩的汁液晶莹剔透地裹在鸡肉上，带着浓郁的咸香，热乎乎地一口吃进去，配上一口清香的米饭。
　　
　　咕咚，沈娘子嚼得口齿留香，喉头一滚咽下去后，只觉得腹中的馋虫都全被勾出来了。
　　
　　好好吃。
　　
　　“爹，相公，今日这盐焗鸡是府上哪位大厨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沈娘子连着吃了三块，才微微解了馋，用手帕擦擦嘴角，温柔地道。
　　
　　好吃？
　　
　　沈海帆诧异地瞥了妻子一眼，沈三长老也尴尬地看了一眼儿媳。
　　
　　唯独小年糕最直接，“娘您在说什么啊，这盐焗鸡一点都不好吃，还有这褡裢火烧，简直是难以下咽！”
　　
　　沈娘子陶醉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她又挑了一块褡裢火烧，外焦里嫩，充沛的油汁流淌进口里，很好吃啊。
　　
　　她脸上的满意太明显，沈海帆都有些不忍直视，“你不觉得这褡裢火烧做得有点腻吗？刀功不是很好，肉也不够敦厚。”
　　
　　什么？腻？沈娘子口中的津液不停地在分泌，她吃得完全停不下来筷子，用行动向爷三展示——这么美味的佳肴，你们挑嘴不吃，正好我多吃一点。
　　
　　小年糕同情地望了母亲一眼，娘是没吃过昨晚的菜，比起小族姑的手艺，这个简直就是猪草。
　　
　　沈海帆也摸摸鼻子，有些愧疚昨晚忘了给早早歇息的妻子留上一份。
　　
　　实在是太过美味，他尝上一口，就忘了一切，能想到留一点给厨子研究，已经是用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了。
　　
　　沈三长老顾忌着儿媳，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个半饱，下了席，才拉着儿子讨论。
　　
　　“今日这两道菜，是你和三把刀一起研究出来的？怎么手艺差了这么多？”
　　
　　三把刀，是沈三长老手下厨艺最好的三人的合称，这三个人，在沈府都有单独的院子，单独伺候的下人，待遇堪比沈府大管家。
　　
　　他们每日也不需要筹备沈府的晚膳，只需要琢磨沈家老饕们带回来的新吃食，或者创新菜肴。
　　
　　沈海帆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芸芸族妹是如何做的这两道菜的，我和三位师傅愣是折腾了一上午，尝试了五六种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火候，刚才盛上来的，已经是最好吃的了。”
　　
　　沈三长老摸了摸胡子，让人把小年糕带过来。
　　
　　“你小族姑做菜的时候，你可是守着她的？”这是沈海帆对小年糕的交代，一定要认清楚，哪一个是他梦寐以求的神厨。
　　
　　小年糕咬着小胖手点头，“小族姑可美了，她做的菜也好吃，爹爹你什么时候让她住到家里来？”
　　
　　住到家里来，是小年糕对他家招揽神厨理解。
　　
　　然而沈芸芸是四品官的女儿，除非生计困难，否则是怎么也不可能委身到族亲家中做大厨的。
　　
　　沈三老爷把胖孙子抱到膝盖上问：“乖孙，你跟祖父说说，你小族姑是怎么做菜的？”
　　
　　沈海帆眼睛一亮，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有小年糕的描述，他再改进一番，何愁不能还原昨晚那口齿留香的美食。
　　
　　小年糕皱着小眉毛回忆：“小族姑手可快了，拿着大刀咚咚咚地，就把肉肉切成丁丁，然后把调料往肉肉里倒，打鸡蛋，嗯，揉的盆子光光……”
　　
　　父子俩认真地听了许久，只可惜小年糕到底太小，记得不清楚，也表达不准确。
　　
　　沈三长老嫌弃地看了沈海帆一眼，“你说你有什么用，白长这么大个子，连小年糕都不如，人家起码混进厨房了，你连进去偷师学艺的小聪明都没有。”
　　
　　沈海帆被亲爹说的哭笑不得。
　　
　　沈三长老想了想，这小姑娘的庖厨手艺，可丝毫不比家中的大厨差，只可惜了，不能招揽到门下。不过幸而是族亲，他们才有见识的机会。
　　
　　“明日你就去沈芸芸家一趟，给你族妹帮帮忙，机灵点，待会儿我整理一下族中对失怙失恃人家的帮扶旧例，你回头让她姐弟二人看看，该帮的忙，族里不会坐视不管的。”
　　
　　




27.  第27章   助力

　　第27章  助力
　　
　　沈三长老眯着眼睛回味昨晚的褡裢火烧, 对着儿子语重心长，“咱们要跑积极一点，不能让人自己求上门来。私下里，咱们也拿私房贴补下, 毕竟老夫和沈琦是族亲, 又有几十年的交情, 现在他过世了, 少不得帮衬下他的儿女。”
　　
　　沈海帆受用点头, 接口道：“他姐弟二人孤苦伶仃地, 咱们多走动走动, 日后还可以接他二人来府上小住一番。沈琦叔不在了, 我就相当于是他们的亲哥。”
　　
　　这样一来二去地, 他的美食, 还远吗？
　　
　　沈海帆一家算盘打得响亮，这天晚上, 被他们惦记着沈芸芸和沈泽昊一起审问了沈家大房留下的丫鬟、小厮们，仔细地盘问了很多沈琦一家来京前后沈璟的外出和家中动向。
　　
　　“他在沈琦到的前一天去买了古玩？价值几何？沈璟平日里可有把玩古玩的习惯？”
　　
　　“大致百余两银子, 老爷用的银票, 小的不识字，不太清楚。老爷平日里没有买古玩，他有钱不是被太太给拿走了，就是去花天酒地了，哪里攒的下买古玩的开销。”
　　
　　听了沈泽昊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沈芸芸才发现，原身这个弟弟，思维敏锐、逻辑清晰，只要有一点线索, 他就能抽丝剥茧、连线成网，放在后世，简直就是个出色的刑侦专家。
　　
　　还没过半个时辰，就把沈璟那前后十余日见过的人、做过的事，甚至在家中在下人、家人面前无意间表露出的小情绪都盘问出来。
　　
　　简直就是“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一个地球。”
　　
　　经过他的审问、梳理，隐藏在兄弟亲情掩饰下的真实目的越来越明晰，沈琦夫妻访友的死因，也越来越蹊跷。
　　
　　“那个和他接触的人大概身长几尺？”
　　
　　两个下人对一个和沈璟接洽的关键任务的身高描述不一致，一个说身长八尺有余，一个说恐尚不足六尺。
　　
　　沈芸芸疑惑地偏头，差异这么大，到底是谁在撒谎？
　　
　　少女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好奇，清澈的水眸一扫过来，沈泽昊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小丫鬟觉得那男子很高，是因为她自己身量小。小厮觉得男子很矮，是因为当时那人正在倒茶，弓着身子。所以，他大概身长七尺上下”
　　
　　沈芸芸听了弟弟的分析，立刻在纸上记录下来。
　　
　　沈泽昊瞥了一眼沈芸芸的记录，对这个娇柔迤逦少女愈发好奇。
　　
　　清秀婉约的簪花小楷工整地落在纸上。
　　
　　整张纸纵向分成好几大栏，依照时间顺序从上而下分别是沈璟、沈琦、柏氏和沈咏兰的日常轨迹。
　　
　　横向一比较，就能在各个人物当中建立起推测联系来。
　　
　　这样清晰明了的记录方式，沈泽昊还是第一次看人用。
　　
　　或许日后让下属汇报进展的时候可以用上。
　　
　　审问后，年轻睿智的太子殿下拿起沈芸芸的记录，仔细琢磨起来，提起朱笔在一旁记录下自己的推测和需要进一步查探的地方。
　　
　　沈芸芸是按照后世工程进展图的时间流程线来进行记录的，再看到弟弟的批注，不由得为他缜密深刻的思维感到吃惊，弟弟这才十岁就如此能耐，为何原书中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恋爱使人失智啊！
　　
　　大梁律法里处处都是连坐，这里可没有独善其身。
　　
　　有她在，一定不能让弟弟再对女主念念不忘，害己害家人。
　　
　　沈泽昊动作极快，骨节分明的手腕轻轻移动，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松松握住毛笔，沈芸芸不过想了眨眼间的功夫，一张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的供词一蹴而就。
　　
　　他放下笔，对小厮交代，“其他几个下人的供词，也都按照这样的方式记好，明日一早，带着人到官衙去作证。”
　　
　　这一次，就要彻底把沈家大房给钉死了。
　　
　　沈芸芸却丝毫没有第一次置人于死地的不忍和抱歉。
　　
　　像沈璟这样，靠着兄弟过活，还亲手设计兄弟死于非命，恩将仇报的窝囊废，说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也不为过。
　　
　　只遗憾沈琦本有着令人艳羡的前程，温馨的家庭，满腔抱负还未实现就英年早逝了。
　　
　　与人合谋杀害兄弟，按照大梁的律法，当流放株洲。
　　
　　株洲远在千里之外，犯人十有九会死在半路上。
　　
　　这样的结局，也能告慰原身父母的在天之灵了。
　　
　　沈芸芸自穿过来之后一直心惊胆战，到如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了。
　　
　　她前世只是在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小三线城市开店，还没去过大城市，这里可是京城，相当于后世的首都，如果能在这里把她的生意铺开，让她的美食享誉整个大梁，想想就是心潮澎湃的成就。
　　
　　领了吩咐，韩六翌日一早就带着证人去了衙门，却是一个人铁着脸回来的。
　　
　　“禀报殿下，承恩公府世子的奶娘派人把沈家大房的人从衙门里带走了。”
　　
　　区区一个公府世子的奶娘，身上既无官职又无品级的，竟然敢如此嚣张，直接在天子脚下带疑犯出官衙。
　　
　　“属下办事不利，那些作证的下人被官府给扣住了。”想来那些捧承恩公府臭脚的狗腿子转身就会把他们送过去的下人们交到承恩公府里去。
　　
　　“无妨，咱们不能暴露身份，比起一对丧父丧母的小孩子，自然是如日中天的承恩公府更值得忌惮和讨好。”
　　
　　沈泽昊觉得很有意思，承恩公府来这一手，说明沈琦的价值，远比他们想象的高，所以才会有世子授意奶娘出面救一个还未过门的良妾的家人这种诡异事情的发生。
　　
　　韩六看到太子殿下剑眉微挑，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些微愉悦的光流淌出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
　　
　　俊逸非凡若神袛一般的脸庞上，薄唇轻轻勾起，睿智中透露出一丝危险气息来。
　　
　　真不愧是京城最俊伟的少年郎，也难怪有无数达官显贵家的姑娘们宁可把自己拖成老姑娘，也要等着争殿下东宫嫔妃的位置。
　　
　　明知道当今对韩家和韩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忌惮提防，在朝堂上还未弱冠的殿下地位也稳若磐石。
　　
　　正二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一个在当今的暗示下把宝押在姜贵妃那高高隆起的龙胎身上。
　　
　　殿下这张脸，这卓然的气度，可是立了大功。
　　
　　姜家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事情，就因为这画蛇添足的神来一笔，反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呵，沈泽昊轻轻笑了，吩咐韩六，“把承恩公府派人带走沈璟一家的事情告诉沈芸芸，连同下人被官衙扣住的一起。”
　　
　　想来这个聪慧狡黠的姑娘也会猜到她真正的杀父仇人是谁。
　　
　　沈泽昊想到沈芸芸会有的反应，竟然开始期待起来。想想也不愿让韩六转述，带着他一道往厨房而去。
　　
　　这个点，沈芸芸确实已经在厨房里了。
　　
　　沈泽昊过去，就跟巴巴守在那里的韩鹏宇碰个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鹏宇恭敬地给殿下见礼，一脸络腮胡子都挡不住他脸上的红晕，“大姑娘在做属下家乡的名菜！”
　　
　　他现在名义上是沈家的护卫头领，于情于理当称呼沈芸芸这个主家为大小姐。
　　
　　太子殿下从小记忆超群，想起韩鹏宇来自岭南百越，不由问道，“在做什么？”脑海中浮现出好几道西关美食。
　　
　　韩鹏宇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打扰到在厨房专心致志的沈芸芸一般，“是水菱角，”这个高个汉子腼腆地笑了笑，“对我们西关人家的贵族女子来说，有做好水菱角的功夫，那可是和嫁妆一样，被夫家拿出来显摆的，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会做！”
　　
　　沈泽昊想起前天他看到沈芸芸翻看一本食厨书，白皙纤细的手指放在水菱角那一页，清亮的水眸看得专注又认真。
　　
　　她那般娇柔的模样，会做个抄手还可以说是沈母教导有方，像这种当地女子都不一定会做的西关美食，做出来能吃了不闹肚子，也就很不错了。
　　
　　沈泽昊看韩鹏宇那期待的模样，也压低声音，低沉道，“哦，这样啊，韩统领你不早说，孤让韩六给你买个十天半月的水菱角，好解解你的乡愁。”
　　
　　韩鹏宇一听这话，就知道殿下不看好沈姑娘的手艺，旁边的韩六还勾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鹏宇哥放心，兄弟我逛遍京城，也要把最地道的水，水什么给你买到。”
　　
　　韩鹏宇嫌弃地把韩六的手拍下去，想起殿下日理万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恭敬询问，“殿下可是有事交代属下？您让韩六叫一声，属下过来便是，何必劳您亲自来一趟。”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听了他这话，太子殿下一贯沉稳的表情僵了僵，清傲的薄唇掀起，人也一脚踏入散发着阵阵热气的厨房，“去官府报案的小厮回来了，我正巧碰上，同你一道听听结果，生得他说两遍。”
　　
　　虽是清晨，但厨房里烧了两大口锅的热水，水润的气息在厨房内弥漫，热气滚滚而来。
　　
　　听到沈泽昊的话，沈芸芸才从灶台前抬起头来。




28.  第28章   水菱角

　　第28章  水菱角
　　
　　沈芸芸雪白的脸颊上团着两个俏丽的红晕, 洁白的额头上微微出汗，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米粒，樱桃一般的小嘴因为沈泽昊的话微微张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粉红湿润的色泽, 像是一团鲜嫩欲滴的果肉, 让人想要凑上去一亲芳泽。
　　
　　真是怪了, 明明脂粉未施, 一张纯洁到近乎无暇的少女娇颜, 却生生让他有了难以控制的冲动。
　　
　　研磨得细腻无比的米粉看上去圆润又柔滑, 经过晒制晾干, 再一次与水融合, 在沈芸芸手中被搅拌成可爱的乳白色糊状。
　　
　　为了避免碍事, 沈芸芸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条纯白的头巾包裹在头上, 这样的打扮，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考验颜值的事情, 但偏偏她做起来，反而让人看直了眼。
　　
　　她两股发丝湿润地粘在一起, 落在颊边, 让他只想捧起少女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帮她把两缕垂下的发丝收进帽子里，然后托起她尖尖的小下巴，在那鲜艳欲滴的小嘴上讨一个向往已久的甜蜜香吻。
　　
　　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眸光深邃了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问沈芸芸，“要不你把手上的停一停？”
　　
　　“啊！”沈芸芸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快帮我把火给歇了”, 她两只细白娇小的手上全是乳白的浆糊，看上去比面粉还要光滑细腻。
　　
　　韩六正要上前，就见自家主子弯下挺拔的背脊，顺手从烧得正旺的炉火中抽出两条干柴。
　　
　　沈泽昊松开手，骨节分明的大掌上还残余着少许碳灰，对自己仪容要求到极致的太子殿下却并没有看到他手上的脏污，仰着头顺着沈芸芸的要求，又抽了几根出来，才不甚在意地拍拍手。
　　
　　韩六：……
　　
　　韩鹏宇：……
　　
　　“算了，不打扰你忙，韩六，就在这里说吧。”
　　
　　沈泽昊这话一说，两位属下刚吓掉下巴，现在都有一种想要掏耳朵的冲动。
　　
　　忙？
　　
　　谁能比得上他们殿下更忙？
　　
　　殿下日理万机，若非被当今驱逐，那可是跺一跺脚都能让整个大梁国震上一震的人，竟然会委屈自己千金之躯，在这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听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汇报。
　　
　　为了什么？
　　
　　就这一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水菱角？
　　
　　沈芸芸当然也看到了一旁，见弟弟帮忙，仿佛石化了一般的两个下人，她只以为，弟弟是个少年郎，在大梁，可能也有君子远庖厨的风俗。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里现在是她家，她不信什么帮女人做事就不爷们，甚至沾染晦气的说法。她也想弟弟科举为官，但给自家姐姐帮忙做点活儿算什么，根本就不影响好吧。
　　
　　两个暗卫心中的震惊沈芸芸不得而知，既然不用净手，沈芸芸便直接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妙目流转等着韩六禀报。
　　
　　韩六按照沈泽昊的交代，告诉沈芸芸，他办事不利，官衙收了证人证据，却让承恩公府的下人带走了沈家大房。
　　
　　沈芸芸怔怔听了，过了好半晌，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少女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的羽翼一般扇动，在眼睑下方留下一片阴影。水汪汪的杏眸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悲伤，被笼上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编贝一般小巧洁白的一排玉齿轻轻咬在沈泽昊垂涎了很久的红嫩樱唇上，饱满圆润的胸脯上下起伏，在沈泽昊主仆三人担心她会不会激动地晕过去时，沈芸芸重重一咬牙，勉力恢复了平静。
　　
　　柔嫩的樱唇上，留下了两个暗红的牙印。
　　
　　“我知道了。”沈芸芸扭着纤细的腰肢转过身子，沈泽昊清楚地看到，两颗晶莹的水直直落在地上，像油锅里溅出来的油汁，炸进了他的心里。
　　
　　“你放心，等我日后入朝为官，会亲自把那刁奴捉出来问询。”沈泽昊话在舌尖饶了好几转，终是觉得，太过阴森卑劣的事情，还是不要让这个娇弱的少女来承担。
　　
　　少女的手无意识地揉着盆里的糊糊，纤薄的肩背吸引住沈泽昊的目光，韩六被韩鹏宇扯了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厨房里，一对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离得很近，韩鹏宇远远看去，男俊女俏，他们殿下高大健壮地往娇小玲珑的沈家小姐身边一站，还侧身一步靠得更拢。
　　
　　无端让他想到了年少时，娇妻闹了脾气，他凑上去腆着脸哄人的场景。
　　
　　他们这些人心知肚明，凭殿下的本事，早迟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殿下自己也绝不会安于在沈家当一辈子的小少爷。
　　
　　殿下是男人，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沈家姑娘美得像是神话中的天仙，像是从儿时听过的传说中走出来的仙女，一举一动里都透着一股子仙气。
　　
　　相处几日，发现这仙女不光有柔软温柔的嗓音，还有贤惠掌家的手腕，那一手厨艺更是想祖师爷赏脸一般出神入化。
　　
　　韩鹏宇悄声对韩六道：“日后对这位沈姑娘，可万万不能怠慢轻视了。”
　　
　　韩六一个愣头青，被自家统领拉着出来，还有一点摸不着头脑，但自家师傅在宫中历练多年，又一手把他培养起来，总不会害他，忙不迭乖乖点头。
　　
　　沈泽昊以为她会发脾气会咒骂，没想到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一句话也没说，但若说这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对此事全然不在意，那也不是。
　　
　　太子殿下观感敏锐，看人待事细致入微，他方才清晰地看到，沈芸芸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下，这是震惊的一种反应，她现在搅拌面糊的动作与方才相比，可以说称得上是全无章法。
　　
　　只是这个姑娘非常沉得住气，这就更让人怜惜了。
　　
　　向来能言善辩的太子殿下竟然难得词穷起来。
　　
　　倒是沈芸芸，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轻轻问道，“你还在吗？”
　　
　　“我在。”
　　
　　“你不用去找奶娘，我想，一个奶娘，再在主子跟前得脸，也不可能私自出入官衙，大摇大摆地把他们给带出来，更不可能让主子纳一个德行有亏、全无门第、家务恒产的女子做妾室。”
　　
　　沈芸芸低着头，声音柔软又轻微，像是怕吓着他，或者是吓着自己，“咱们杀父杀母的仇人，是承恩公府。奶娘不过听令行事。沈璟一家，也是他们驱使的一条走狗罢了。”
　　
　　沈泽昊没想到她一个尚未及笄的闺阁女子，凭着他给出的寥寥几句事实，竟然能一语中的地说出他想要隐瞒的真相。
　　
　　沈芸芸转过身来，微微靠在沈泽昊耳边，“弟弟，你不用亲自去报仇，听闻太子殿下失踪，昭阳宫的姜贵妃即将临盆，这里只有咱们姐弟二人，我说句大不讳的话，太子殿下和承恩公姜家，必然已经势同水火。”
　　
　　她低垂着眼睫，沈泽昊看不到她的眼神，只觉得她雪白的皮肤在水汽弥漫地厨房，仿若被浸润到透明一般。
　　
　　“那若是太子殿下已经遇害，或者最后不敌承恩公府呢？听说，他失踪已有半月了，而姜贵妃，还千娇万宠地待在昭阳宫里待产。”沈泽昊莫名地想听更多沈芸芸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沈芸芸轻轻地笑了，“我虽跟随爹娘久未回京，但爹爹曾多次与我夸赞太子殿下。听闻他天资聪颖、性情坚忍，有雄才大略又刚正秉正，小小年纪就在朝堂上站稳了脚根，虽然不知道为何此次会失踪。
　　
　　但说不定是以退为进，蛰伏起来，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发力呢？那四四方方的地方，说不定是限制他的牢笼！等他回京入主，就是姜家倾巢毁灭之时，且看他们还能再嚣张几年！”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快，像一涓潺潺溪流划过他心间。
　　
　　沈泽昊深知自己有一天会回去夺回自己的东西，可毕竟现在只能蛰伏隐忍，听到沈芸芸这般一顿夸，耳根一红，“你又没有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
　　
　　她可不是道听途说，她知道原书剧情啊！
　　
　　原书中，那位继位的暴君可不是个善角，若不是弟弟这个深情男二拖着家族临阵倒戈，原书女主都会跟着姜家一起挂掉。
　　
　　就因为此，男主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暴君这个伯乐和女主这个心上人之间摇摆，直到女主被送入皇宫，即将遭暴君□□，他才下定决心跟旧主撕破脸自己单干。
　　
　　饶是如此，男主起义的前期也被暴君压着打得四处窜逃。
　　
　　男主手下的将士全都劝男主扔下女主。
　　
　　若不是暴君杀伐四方，想要一统天下太过着急，惹了众怒，又中了剧情杀被小人算计，男女主能不能he还两说呢。
　　
　　说起来，原书为了让男女主谈恋爱虐身虐心，也是狗血频出、金手指大开了。
　　
　　现在离暴君弑父继位，只剩五年了，“弟弟，你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你说。”沈泽昊好脾气地应道，他怜惜小姑娘刚知道父母双亡的真相，想着，她想要什么，自己都让人弄来，便是不合理，他也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29.  第29章   好吃吗

　　第29章  好吃吗
　　
　　“弟弟, 姜家与我们有杀父杀母之仇，我将来一定会帮你挑个好的。但姜家的女儿，再好，你也绝对不可以娶！”
　　
　　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弟弟现在既没有见过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女主, 也没有受她的救命之恩, 按理说应该会爽快地应下。
　　
　　然而,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 还是原书剧情不可逆, 弟弟听了她的话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闷闷地“哦”了一声, 就不吭声了。
　　
　　在远处护卫太子殿下的韩鹏宇和韩六等了很久, 都没有等到殿下出来, 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随时等候殿下的差遣。
　　
　　但太子殿下像是忘了他们一般，就一直待在闷热的厨房里, 时不时还替手里沾满糊糊的沈姑娘添减柴火，屈尊做些下人的事情。
　　
　　韩鹏宇高高壮壮一个汉子, 远远看着沈芸芸的进展, 激动地手都有些抖，一边咽口水，一边跟身旁的小徒弟说话。
　　
　　“看沈姑娘做菜那架势，真是祖师爷赏饭吃，天生的能耐人。要知道，我媳妇儿想学水菱角，好让我随时能吃到地道的家乡美食，可这三年来，拜了多少师傅, 练了多少次，总是差了几分火候。媳妇儿待我好，我也不好直说，我都没指望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一饱口福。你看沈姑娘正在濑制，对了，你知道什么叫濑吗？”
　　
　　沉稳持重的师傅突然变话痨了，韩六不习惯地摇摇头，他只看到沈姑娘净了手，白净的手指握着筷子，轻轻地在粉白的浆糊里挑起一块，放入烧开的水中，一下一下，动作优雅到让人移不开眼去。
　　
　　韩鹏宇一边看沈芸芸，一边回忆，“你看沈姑娘挑濑糊入锅的动作，像不像水轻轻撒在沙上的感觉，这在我们岭南西关，叫濑。
　　
　　别看这动作简单，要挑出一个柔滑带着弧度的三角可不容易，下水的时候，入水角度、水的温度、粉珠的量，筷子勾起来的时候手不能抖，动作要快，方方面面都要考虑进入，而且还要熟练，才能在短时间内重复做着同样的事。”
　　
　　他想了想，佩服道，“我母亲生前给家人做了几十年的水菱角，竟还没有沈姑娘来得沉稳，你看她下锅的时候，手都没有颤抖一下。”
　　
　　这话吹得有些过了，韩六不忍提醒师傅，可能沈姑娘第一次尝试，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隔得有些远，等待会儿做好了过去蹭上一顿，师傅恐怕就要失望了。
　　
　　两个人看着看着，就忘了其他，韩鹏宇一边看，一边给韩六讲解，过冷河、煮浆、勾芡、烹煮调味，加菜丝。
　　
　　韩六听得津津有味，口水直咽，他终于明白，为何师傅一个平日里看上去无欲无求的人，听到有水菱角，就巴巴一大早守在这里了。
　　
　　若地道的水菱角真有师傅口中一半的美味，他日后在京城里找着了店，一定风雨无阻，天天买几份，既孝敬师傅，自己又一饱口福。
　　
　　不过沈姑娘生得美丽，做什么都好看，听着师傅的赞誉，韩六两眼发直地一直从头看到尾，等水菱角出锅，他才恍然，殿下一直没有出厨房。
　　
　　为沈姑娘端着大锅出来的，是他们器宇轩昂、英伟不凡的太子殿下！
　　
　　沈姑娘何德何能，竟能有太子殿下亲自给她打下手。
　　
　　他们又是享了几辈子的福，竟然有幸能尝到如此美味的佳肴。
　　
　　沈芸芸跟着弟弟走出来，就看到韩鹏宇和韩六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两个高大汉子无声中表达的含义，让她想起从前在后世养的牧羊犬，鼻子贼灵，她一做猪肝拌饭，它就知道有美食可以享用，巴巴地守在脚边，时不时用尾巴碰碰她的小腿。
　　
　　两人见礼后，沈芸芸邀请他们一道品尝，“第一次尝试，也不知道味道如何，请各位一定要告诉我实情。”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做水菱角，但这边人的口味、习惯如何，她确实是全然不知的。
　　
　　好在美食仿佛真的是能够跨越种族、跨越时代的无形财富，韩鹏宇难得忘记主次尊卑，率先夸奖起来。
　　
　　“大小姐您太客气了，属下从小在西关长大，还未曾见过谁的手艺比您高！”
　　
　　是不是哦，韩六捧着碗，看着那一个个大小一致、娇小可爱的水菱角，只等着殿下一动筷子，他就马上夹起来尝尝味道。
　　
　　沈泽昊深邃的黑眸盯着面前的小碗。
　　
　　还没到饭点，是试吃，所以沈芸芸给每个人准备的碗比较小。
　　
　　他亲眼看到沈芸芸把青菜、叉烧和鸡蛋分别做熟切成丝，三个颜色的加入，却丝毫抢不走淡粉色水菱角的突出地位。
　　
　　满满一碗堆起来，浸泡在流而不淌的芡汁里，伴随着浓郁的香味，直叫人口齿生津。
　　
　　沈泽昊毫不犹豫地夹起一个水菱角喂到嘴里。
　　
　　香浓的味道流淌在舌尖，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小小的一团就直接滑过喉头落进去。
　　
　　他只能再夹起一块，这次舌头刻意地挡了挡，用牙齿咬了咬那个形状可爱的小粉团，只感觉，黏而不腻，格外弹牙。
　　
　　米面一类是向来味道寡淡，但不知是不是反复地磨制加工，水菱角来源于米，却比大米多了几分灵性，知道在汤汁里吸取其他食材的滋味，成就自己，也让食客多了几分享受。
　　
　　沈泽昊一口气将碗里的水菱角都吃完之后，只觉得本来不饿的肚子正在叫嚣着求投喂。他终于将目光转向往日里吃过的平凡菜式上。
　　
　　没想到作为陪衬的菜丝、叉烧丝、和鸡蛋丝也丝毫不甘落后，只是在芡汁里裹了一转，就染上了水菱角的滋味。
　　
　　偏生各有各的口感，青菜只是过水烫了一烫，吃起来还留有清脆的口感，叉烧是沈芸芸前次准备好的，每一丝都是她亲手顺着肉的纹理撕出来的。
　　
　　他亲眼所见，沈芸芸手脚麻利，动作飞快，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拉扯，叉烧在她手中比棉花还要服帖，很快就成了粗细均匀、长短相似的条状。
　　
　　如今嚼在口中，方能明白她这一番辛苦的用意，每一缕肉丝都保留着自己的生长纹理，每一次落齿咀嚼研磨，都能感到肉丝顺着牙滚动，这种滋味，是简单直接用刀把肉切成丝状所没有的。
　　
　　还有鸡蛋丝，他从来不知道，把鸡蛋打碎搅拌，加入少许面粉及佐料，放在锅里，摊成一张橙黄诱人的薄饼，趁热切成丝，还可以做成配菜。
　　
　　没看清沈芸芸加了什么调料，他尝不到一点鸡蛋的腥味儿，只余下满口鲜香，鸡蛋丝太细太薄，嚼在口中比豆皮偏软滑嫩，比蛋羹劲道，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已经全部囫囵下肚了。
　　
　　这样的菜，放在沈芸芸碗里，竟然沦落到配菜的地位，真是可怜，他拿一个大海碗吃都不会腻味。
　　
　　沈泽昊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在两个下属脸上看到相同的表情。
　　
　　沈芸芸自己只吃了半碗，她胃口小，吃完就捧着脸看三个大男人吃。
　　
　　他们全都沉浸在自己做的美食之中，对于手艺人来说，自己的成果得到喜爱，是最好的赞美。
　　
　　两个侍卫捧着碗坐在一旁，弟弟则坐在她对面。
　　
　　比起两个侍卫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弟弟的吃相文静又优雅，便是筷子翻飞，动作丝毫不比两个侍卫慢上半分，也让沈芸芸感受到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感。
　　
　　唔，难道是弟弟腰板挺得笔直，还是因为他肩宽腰细，哪怕是坐着吃东西，也像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三个人大男人像比赛一般，几乎是一同吃完。
　　
　　在两个下属恳求的注视下，沈泽昊帮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可以再吃一碗吗？”
　　
　　他虽然这样问，却是已经准备自己去厨房再盛一碗，那里还有很多，他想着，要不就直接换个大点的碗，直接吃上三碗，一饱口福。
　　
　　然而沈芸芸却坚决地摇头，“你们本就不饿，贪多容易积食，待会儿到饭点若是饿了，厨房里自然备上其他吃食可以用。”
　　
　　太子殿下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被人拒绝是什么时候了。
　　
　　偏生他的暗卫头领也忘了尊卑，急急问沈芸芸：“厨房里备的其他吃食也是大小姐的手艺吗？”他说完不由得老脸一红，没听说谁家的护卫长可以吃到主家小姐的手艺。
　　
　　但是沈芸芸做的水菱角真的太好吃了，比金尊玉贵养大，从小家学渊源的西关贵族小姐还能耐。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其他的西关吃食。
　　
　　沈芸芸摇摇头，“今日府上的午膳时由新买的丫鬟小厮来做。”
　　
　　三个大男人齐齐叹了口气，新买的丫鬟小厮都是暗卫里出来的人，手艺是什么水平，他们都很熟悉。
　　
　　往常觉得还算美味的佳肴，跟沈芸芸的手艺比起来，顿时毫无诱惑。
　　
　　韩鹏宇才突然想到，因为妖妃在幼时的迫害，殿下向来对吃食格外谨慎，轻易不吃外人的菜品，今日倒和他们一样，把满满一小碗的水菱角都吃进去了！
　　
　　不过这是殿下看着做的，沈姑娘又做的如此美味，殿下一时控制不住口腹之欲也是人之常情。
　　




30.  第30章   赌气

　　第30章  赌气
　　
　　看到三个大男人像放置久了的青菜一样, 肉眼可见地腌了下去，沈芸芸不由解释道，“这是我要做来卖的，若你们真还想吃我做的水菱角, 等我收摊之后自然可以管饱。”
　　
　　什么, 你要把这个水菱角拿去卖？
　　
　　三个人六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沈芸芸。
　　
　　她的白头巾还裹着没取, 没了乌发的映衬, 少女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倒是比乌发披散时少了分柔弱, 多了分坚毅。
　　
　　可是, 你一个姑娘家, 要去摆摊, 卖吃食？
　　
　　你是正四品官的嫡出女儿！就算父母亡故,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撑着，父母备下的嫁妆也还算丰厚, 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儿家去谋生计了。
　　
　　不说这个，有太子殿下在旁边, 你居然要出门摆摊, 这是有多看不起人！？
　　
　　沈泽昊的脸，刷的一下黑了个透。
　　
　　两个暗卫不知道，他还同沈芸芸打过赌。
　　
　　怕什么来什么，沈芸芸纤细洁白的手指点点弟弟面前空空的碗，“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的手艺能让你满意，你就支持我卖吃食养家。上次的红油抄手我确实做得不够好，这次我长进了。”
　　
　　沈泽昊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好吃，他连碗里最后的汤汁，都喝了个干净, 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可是从小到大头一遭。
　　
　　宫中饮食忌讳多，主子们的口味爱好决不能外传，给太子殿下布置一餐饭会上百十个菜品，哪怕再喜欢，每样菜他也最多只能夹上三筷子，这是规矩。
　　
　　他哪怕是白龙鱼服在外，下人也会为他备上数倍的食物，供他挑选享用。
　　
　　像沈芸芸这样，只端一小碗盛上来的，对太子殿下来说是一种别样的经历。
　　
　　沈芸芸乘胜追击，“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难道要在我一个小女子面前耍赖、不认账吗？”
　　
　　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沈泽昊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如此挤兑，偏生他还只能牙痒痒地说不出话来。
　　
　　谁让今日沈芸芸没有请他，是他自己过来的；水菱角端上桌，沈芸芸也没有单独招呼他，是他自己第一个动筷子的。
　　
　　说起来，她唯一让他做的，就是添减柴火。
　　
　　美食当头，他竟然就把上次的赌约给忘了！
　　
　　沈泽昊僵着身子站起来，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留下韩鹏宇、韩六两人，眼巴巴地望了眼厨房里的水菱角，给沈芸芸施礼后，赶忙追过去。
　　
　　韩六跑了几步，实在忍不住，回过头来又看看厨房里剩着的水菱角，满嘴的口水来不及咽下去，差点流出来。
　　
　　殿下，您赌什么气，这时候就该哄哄沈姑娘，好多吃一碗啊！
　　
　　沈芸芸才不管弟弟在生什么气，虽然他们三个吃完后没说好吃，可“再来一碗”，不就是最好的赞美了吗？
　　
　　别以为她没看见，三个人的喉咙都滚动了好几下，定然是在咽口水呢。
　　
　　沈芸芸美滋滋地叫了丫鬟小厮们进来。
　　
　　她一大早就吩咐下去准备，现在美食准备到位，就直接让小厮挑着担子，把摊子支出去，摆在城边上的杂货街上。
　　
　　只留一个小丫鬟在家里帮她打下手，她还要赶在饭点前再做一锅呢。
　　
　　有了方才的成功经验，沈芸芸直接把剩下晒干的濑粉全做了。
　　
　　红梅佩服地看着自家小姐，真是天老爷的亲闺女啊，都生得这般美了，还有这样的手艺。
　　
　　方才下人们一过来，闻到那香味，个个都馋得直流口水，好几人的肚子里立马唱响了战歌。
　　
　　没奈何，总不能让他们一边吆喝一边把口水滴进去，沈芸芸一人给了一碗填填肚子。
　　
　　这味道，简直绝了！
　　
　　大家伙几乎都是把小小一碗水菱角直接灌下去的。
　　
　　上次红油抄手就尝到小姐的能耐了，这次更是鲜到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原本担心小姐如何养家，嫁妆够不够变卖的人全都闭嘴了。
　　
　　有这手艺还愁生计的话，全天下的饭馆都要关张了！
　　
　　看沈芸芸做菜，是一种享受，她身形玲珑曼妙，为了方便做吃食，束着围裙，松松束在腰上，把她纤细袅娜的身材衬托到极致。
　　
　　恬静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素容脂粉未施，却眉目如画，光瞧着小姐这张脸，她若是个富家公子，就恨不能把小姐做的吃食全给买光。
　　
　　只可惜，小姐有这手艺，却碍于名声不能张扬。
　　
　　等日后小姐嫁人，未来的姑爷尝到小姐的手艺，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定然会对小姐宠爱有加吧。
　　
　　红梅一边按照沈芸芸的要求控制火候，做些洗菜、烧水、切调料的事情，一边胡思乱想。
　　
　　沈芸芸满颗心都在她手中的粉珠上，全然没有在意小丫鬟崇拜仰慕的眼神。
　　
　　她在后世做美食直播的时候，没少收获小迷妹、迷弟，对这样的推崇，已经习惯到宠辱不惊的程度。
　　
　　她动作轻巧灵活地濑制粉珠，两只筷子一挑、一分，一个形状飘逸灵动、大小适中的粉团子就滑进了滚水里，一个个飘起来，大小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倒是很期待小厮回来拿货。
　　
　　今天这些，能卖出去七八成吧？
　　
　　“大小姐，不给小少爷留吗？”
　　
　　见沈芸芸一边切丝，一边让她把已经做好的装在一个个瓦罐里，红梅不由问道。
　　
　　沈芸芸想起弟弟黑透的脸，小少年脾气挺倔的，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拉不下脸回家的。
　　
　　“不用，他正跟我赌气呢，约莫要晚上才回家吧。”沈芸芸又开始摊下一张鸡蛋饼。
　　
　　红梅听了一惊，小少爷可不是个善茬。私下里对着他们这些下人的时候，无声地威压总是吓得他们反思自己是哪里伺候得不周到。
　　
　　看他处理起之前背主的下人来，那剑眉一扬、薄唇一翘，都让她紧张到手心里出汗，他那狠辣的手段，更是让她回到自己屋里后，一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醒来都在庆幸，自己是伺候小姐的丫鬟，不是伺候小少爷的。
　　
　　这样暴脾气的小少爷，也只有在大小姐面前会收敛一二，他和小姐生气出走，在外面不会惹出什么事端吧？
　　
　　红梅这样担心着，也就小小声地对沈芸芸说了。
　　
　　沈芸芸觉得弟弟虽然脾气有些大，但是为人做事应当还是很有分寸的，但看他那日审下人时的条理清晰，就不是个糊涂人。
　　
　　这就是小说中的悲情男二吧，只要不遇上女主，就是个完美的人。
　　
　　“他能惹出什么事啊，我瞧着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贼人应当也不敢来抢他，只要别给我拐个姑娘带回家来就好。”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么能耐的弟弟，当初为什么会被拐子拐走，因为不慎中了迷药吗？
　　
　　那就不用担心了，这次护卫长和小厮都追着他去了，歹人总不能一下子把三个人都药倒吧！
　　
　　“听闻京城第一美人要出城上香，小少爷长得俊俏倜傥，说不准真能给小姐您拐个弟媳回来呢。”红梅开着玩笑道。
　　
　　沈芸芸手一顿，差点把锅给砸在脚上。
　　
　　“你说谁要去上香？”
　　
　　红梅才发现自己说错话，没有姑娘不爱美的，“大小姐，您是回京晚，又在孝期不方便赴宴，京城里的人见过您的太少，才称呼姜小姐为京城第一美人。小少爷日日和您朝夕相对，哪里会轻易看上别家的姑娘。”
　　
　　“京城第一美人，姜小姐，可是名叫姜雪妮？”沈芸芸急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看红梅点头，沈芸芸顾不上今日的生意，只交代一句“剩下的菜你来切，待会儿装好让小厮拿去卖。”就匆匆跑出厨房。
　　
　　她一路跑，一路把身上套的围裙解下来，随手扔在地上，脚步不停地跑出了门，连绑在头上的头巾都忘了取。
　　
　　沈泽昊安排守在家中保护她的暗卫一瞧，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在沈芸芸的身后保护着。
　　
　　沈芸芸对此全然不知。
　　
　　她满心里都在想，完了完了，怎么剧情一下子提前得这么多！
　　
　　明明现在距离弟弟对女主一见钟情还有两个月的，难道是她这个穿书者造成了蝴蝶效应？
　　
　　原书剧情的太强大了，弟弟就对男主仿佛有与生俱来的厌恶，沈芸芸觉得，弟弟出门，遇上恰巧出门的女主，这概率应当是百分之百。
　　
　　沈芸芸像没头苍蝇一般在街上乱跑，她这还是头一次出府，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陌生的、古香古色的街巷中找弟弟。
　　
　　原身的体质很差，她刚跑了一条街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气，白皙的小手撑在一个门廊上，一手捂住胸口，只觉得脑海中都嗡嗡作响。
　　
　　怎么办？如果不快点找到弟弟，斩断他跟女主感情线的进度条，她岂不是日后还要被作死的弟弟连累，被暴君抄家灭族？
　　
　　沈芸芸不甘心。
　　
　　悄悄尾随在她身后的两个暗卫瞧见沈姑娘才跑了一会儿就停下来，西子捧心一般拧着眉头，眼睫低垂，仿若要晕过去一般。
　　
　　他们正要出手救人，就见沈姑娘突然睁开一双明亮的眼睛，拎着裙摆又飞快地跑了起来。
　　




31.  第31章   打人

　　第31章  打人
　　
　　沈芸芸听到弟弟的声音了！
　　
　　果然是原著中戏份最多的男配, 出门一趟都会闹出一点动静来。
　　
　　还好她听到了！
　　
　　沈芸芸循着声音跑过去，就看到街上，弟弟俊脸阴沉得像是要滴水一般，一把拎起秦家豪的衣领, “你再敢乱说一句试试看？”
　　
　　沈芸芸瞬间有一种捂住额头的冲动。
　　
　　弟弟怎么又跟男主对上了？
　　
　　弟啊, 他有主角光环的, 你跟他横, 自己会吃亏哒！
　　
　　秦家豪满脸潮红, 醉醺醺地被弟弟拎着摁在墙上, 好像还没酒醒, “说什么啊？小兄弟, 你长得和我未来媳妇儿好像啊, 都是白生生、嫩汪汪的。”
　　
　　沈芸芸还来不及生气, 就见弟弟凌厉的凤眸里泛出森冷的锐光，一拳捶在秦家豪肚子上。
　　
　　显然沈泽昊小臂上虬结的肌肉不是白长的, 秦家豪被打得闷哼一声，浓黑的眉毛皱成一团, 眼睛半睁半闭, 被沈泽昊嫌弃地扔在地上，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真是，好恶心！沈芸芸用手绢挡住鼻子，这狗男主，自己讨打，沈芸芸正要把弟弟劝回家，就被一个人给撞开。
　　
　　“我的儿啊，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真没素质！沈芸芸即将摔倒的时候心中暗骂，果然在哪里都有蛮不讲理的人。
　　
　　预料中摔倒地上的疼痛没有发生, 沈芸芸瞥了眼旁边已经扭过头一本正经的弟弟，樱唇微抿，忍住笑意，弟弟真是可靠又别扭。
　　
　　她正要拉着弟弟走人，就见那撞她的妇人抱住躺在地上，弓成软脚虾一样的秦家豪，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居然是你！狐媚子！打了人就想走，老娘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贱人！”
　　
　　这是在骂她？沈芸芸回味了下，这个老妇人，就是秦家豪的母亲吧，原主父母刚走就上门来退婚，还在坊间散布自己的谣言。
　　
　　沈芸芸拧起眉头，“叫您一声秦伯母是敬你年长，你倚老卖老做的那点子事，当谁不知道似的，就这么个宝贝蛋，自己看好了，别老是放出来，以为谁稀罕他似的。”
　　
　　秦宋氏没想到沈芸芸对她说话如此不客气。这丫头不是一心一意想要嫁给她儿子，每次见面都温温软软的，只差没把讨好写在脸上吗？
　　
　　沈芸芸一张口，缩在秦宋氏怀中的秦家豪好像恢复知觉了似的，往沈芸芸的方向挪，嘴里还喃喃道，“芸妹，芸妹你来啦……”
　　
　　谁是你的芸妹！
　　
　　沈芸芸一把拽住又要上去踢秦家豪的弟弟，有些头疼这小子怎么这般冲动。
　　
　　当着街上这么多人的面，沈芸芸正在犹豫怎么堵上秦家豪的嘴，有一个人快她一步代劳了。
　　
　　秦宋氏捂住秦家豪的嘴，一脸心疼地道，“儿啊，别惦记她了，她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你可别被她给克着了，娘给你介绍更好的姑娘认识。”
　　
　　秦宋氏斜着眼睛，忿忿地盯着沈芸芸，像是炫耀一般，“儿子你年少有成，不靠祖荫也是堂堂正四品将军，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就连京城第一美人，当今贵妃娘娘嫡亲的侄女，都愿意跟你见上一面呢……”
　　
　　“哈哈哈……”
　　
　　沈芸芸身旁，弟弟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打断了秦宋氏的话，“是啊，秦家豪，你还不快起来，跟你娘回家，好好收拾打扮一番，说不定能入京城第一美人的眼，成为贵妃娘娘的侄女婿呢，哈哈哈……”
　　
　　弟弟这般一嘲讽，沈芸芸差点憋不住笑，原书中，秦宋氏就是这般市侩的一个人，当初指望沈琦对秦家豪倾囊相授，就巴巴捧着沈琦，见儿子喜欢貌若天仙的沈芸芸，就抢着为两个孩子定下亲事。
　　
　　后来沈琦夫妇去世，沈芸芸没了用处，她一天没耽搁，转身就来沈家退亲，原身死在私奔路上之后，她也没消停，上蹿下跳地为男主张罗婚事，相看的姑娘，个个都是高门大户的贵女。
　　
　　虽是一片爱子之心，但着实市侩到了这境地着实让人反感。
　　
　　直到男主年纪拖大了，一直不愿意娶妻纳妾，坊间都有好男风的传言，她担心男主绝后，才在男主恋上女主之后大力支持。
　　
　　按照剧情线，离男主恋上女主，还有两年。现在自己这个白月光还活着，沈芸芸有点担心秦家豪会不会主动去追求女主。
　　
　　秦宋氏的炫耀戛然而止，像是被卡住脖子一般，暴突着眼睛瞪向沈泽昊。
　　
　　好歹她知道这少年手上功夫厉害，不敢像方才撞沈芸芸那样对着他动手。
　　
　　老妇人指着沈泽昊的鼻子怒骂，“不愧是沈芸芸那个贱人的弟弟，一窝子贱种，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我老妇人今天一定要寻你去官府求个交代！”
　　
　　“秦家豪好歹是个正四品的将军，不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反倒是在坊间市集中欺压升斗小民，我也想问问官老爷，这种事到底管不管。”
　　
　　“好你个刁蛮小子，都把我儿打成这样了，还敢倒打一耙？”秦宋氏从来没遇到比自己好横的人，她的一切手段，仿佛在对方那里都全无用处。
　　
　　她要撒泼，沈泽昊挺拔健壮一个大小伙子站在她面前，她根本就不敢上去动他半根手指头；她要用儿子的官身来压人，沈泽昊恨不能直接把她给拽到官衙去，偏生他还说得头头是道，叫秦宋氏不敢去赌会不会影响儿子的官运。
　　
　　沈泽昊大获全胜，居高临下地睥睨秦宋氏，“就你儿子这样的，身为朝廷命官，公然调戏良家妇女，只是揍他一顿算什么，参他一个欺民霸女，他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还两说呢！
　　
　　就秦家豪这般的货色，十个绑在一起还赶不上我一个，当年若不是你们母子苦苦恳求，我爹娘就是瞎了眼都不会把姐姐许配给他。想要待价而沽，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沈泽昊说罢，不屑地踢了醉酒瘫在地上的秦家豪，就准备同沈芸芸一起离去。
　　
　　沈芸芸看看弟弟，又看看醉的不省人事的男主，心里有些发愁，弟弟言犀利，能言善辩是好，但是恐有些刚过易折，长此以往，她担心弟弟在外面吃亏。
　　
　　沈泽昊留意到沈芸芸的眼神，本来俊逸到有些发光的脸莫名暗淡了些许。
　　
　　秦宋氏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阴阴沉沉变化个不停。
　　
　　她儿子可是圣上亲封的正四品将军，区区一个刁钻的贱民，竟然也敢骑到头上来撒野，都是沈芸芸那个小贱人的错，使了不知什么狐媚手段，让自己儿子失了魂，自从那一日从沈家出来，就整日里借酒消愁。
　　
　　你给老娘等着！
　　
　　秦宋氏恨恨地瞪着准备扬长而去的姐弟俩，等我儿酒醒，我定要把沈芸芸这贱人的脸皮给撕下来，省得家豪再犯糊涂。
　　
　　秦宋氏心里正憋着一团火，突然见街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的亲侄儿宋恩泽。
　　
　　“恩泽！”秦宋氏扯着大嗓门隔着人群叫大老远的宋恩泽。
　　
　　她的声音大到人无法忽视，宋恩泽一脸尴尬地被她叫过来，“大姑，您叫我？”
　　
　　秦宋氏扯着宋恩泽的袖口，指着沈芸芸姐弟，“恩泽，那两个刁民当街殴打你表哥，快，把他们带到衙门打板子去！”
　　
　　秦宋氏拉着侄儿，像是找到了靠山，洋洋得意地咧着嘴看向沈芸芸姐弟，她这侄儿 ，可是宋老大人的嫡孙，正儿八经的官家子弟。
　　
　　京兆尹是宋老大人的得意门生，有侄儿一句话，何愁这两个长得跟狐狸精一样的姐弟不被收拾。
　　
　　秦宋氏全然没有留意到宋恩泽看到沈泽昊时血色骤然失去的脸，只插着腰，一挥膀子，吆喝着跟宋恩泽一起来的随从。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带到京兆尹去？”
　　
　　随从看看秦宋氏，又看看宋恩泽，没有立刻听令。
　　
　　秦宋氏是宋家庶出姑奶奶，跟主支嫡脉就是面子情。
　　
　　“恩泽，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该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大姑吧？”
　　没听到回应，指挥不动人，秦宋氏正要拽宋恩泽的袖子，却不妨少年一把抽开，整个人险些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宋恩泽盯着沈芸芸姐弟看了半晌，想起自己被祖父请的家法，若非今日姜家小姐要出门上香，家里指望着儿郎攀上正炙手可热的承恩公姜家，自己现在还苦哈哈地跪在祠堂抄经书呢。
　　
　　秦宋氏带着满心的期盼，看着宋恩泽皱着眉头，嘴抿得紧紧的，一步步朝方才那个狠狠捶了自己儿子好几拳的臭小子走过去。
　　
　　沈泽昊扬着眉头，张扬又恣意地看着宋恩泽。
　　
　　还拽，等到了京兆尹，老娘叫你哭都哭不出来。
　　
　　秦宋氏摩拳擦掌等着宋恩泽出手，没想到这个嫡出侄儿还听实在，竟然亲自帮她，想来是主支也看好儿子年少有为，想要拉拢吧。
　　
　　宋恩泽越过美滋滋等着看戏的秦宋氏，站在沈芸芸姐弟面前，突然对着沈泽昊弯下腰，“对不起，沈小弟，上次是愚兄不懂事，开玩笑过了分寸，还请你见谅。”
　　




32.  第32章   姑侄

　　第32章  姑侄
　　
　　宋恩泽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仰头看向比他高半个头的沈泽昊。
　　
　　沈泽昊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嫌弃地躲开宋恩泽伸过来的手，双手环胸往前一步。
　　
　　少年眉目中带着炽人的锐意，逼得宋恩泽生生后退一步, 尴尬地打开折扇, 风还没有扇到脸上, 扇子就被少年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
　　
　　宋恩泽从小混迹京中权贵, 眼力见还是有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祖父受到对家攻讦, 但还是知道, 现在是他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沈家这小子, 刚见面的时候宛如雨天落到石板路上的泥丸, 灰扑扑的任人踩踏也只会瘫在地上躺平任碾压, 没想到不过区区几日，就如同褪去灰尘遮掩的明珠一般, 耀眼到让人心生畏惧。
　　
　　他尴尬地笑着，顺手把折扇往沈泽昊手中塞, “愚兄看沈小弟手边没有趁手的扇子, 正巧……”
　　
　　“我姐姐大病初愈，受不得风，你别扇着她了。”
　　
　　沈芸芸听得心头一暖，其实宋恩泽一走过来，弟弟就直接上前把自己挡在身后了，没想到，他倒是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注意到自己打了个寒颤。
　　
　　原身这身体，委实太弱。
　　
　　沈芸芸看着高大健壮的弟弟同富贵公子哥打扮的宋恩泽站在一处, 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气势稳稳压住仆从成群的宋家小少爷，一种骄傲之感油然而生。
　　
　　这个帅气又能干的小哥哥，是她弟弟。
　　
　　沈泽昊清冷地眼睛面无表情地把宋恩泽从头到脚扫视一边，在他不自在地整理衣衫时，才慢悠悠道，“还有，谁是你的小弟？”
　　
　　秦宋氏上了年纪，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没听到宋恩泽开头的道歉，就听到他二人一口一个“小弟”，还真当沈泽昊是宋恩泽的小弟，几步追过来，理所当然地朝宋恩泽告状。
　　
　　“恩泽啊，这小泼皮竟然是你小弟？那你可得好好训他一顿，大姑跟你说啊，日后你可一定要睁大眼睛，可不能谁都收，就算选条狗，也得选听话服帖的狗，省得不三不四的人也敢在外面借着你的名号来招摇撞骗。”
　　
　　秦宋氏忿忿然斜了沈泽昊一眼，只等着这小子丢了新攀上的靠山。
　　
　　从前只听说沈琦的幼子性子绵软，整日只喜欢舞文弄墨，没想到他竟然长得比自己家豪还要好，如今借着侄儿恩泽的名号在外行走，瞧上去倒也有那么几分架势。
　　
　　沈芸芸一听，就知道秦宋氏误会了，以为弟弟是因为有宋恩泽当靠山才敢冲秦家豪挥拳头。
　　
　　然而事实比她想的更糟，宋恩泽跟弟弟也不对盘，只不知为何，今日好端端地竟然冲着弟弟道歉，瞧他别扭的笑容，尴尬到不知何处安放的手脚，沈芸芸总觉得有猫腻。
　　
　　“秦老夫人说的没错，虽说这是京城，但一砖头下去都能砸伤好几个官老爷，一些阿猫阿狗又有多能耐呢，成日里仗着主人威风乱咬人，宋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宋恩泽对上沈泽昊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背上冷汗一颗颗打湿后背，他这般说，难道是知道那件事情？
　　
　　莫非真如祖父猜测，沈琦生前有至交好友，受托照料他姐弟二人？
　　
　　家里只有他祖父、父亲和他自己知道，那事关家族存亡的要命东西，是夹在他课业里被放到祖父书房里的。
　　
　　就因为此，向来宠他的祖父破天荒请了家法，把他摁在板子上亲手抽了十鞭子，才罚他跪祠堂、抄书。
　　
　　要知道，他可是宋家三代单传的嫡孙，长这么大就从没被动过半根手指头的，如今不但被重罚，还被要求来讨好承恩公家一个刚被记在公夫人名下的庶女。
　　
　　这样的姑娘，换在从前，哪里配当他的正妻，可如今，他不得不需要娶一个出身高门公府、岳家能给他强大助力的妻子，来打消祖父从五福外旁支过继子嗣培养的打算。
　　
　　宋恩泽想到此，心情复杂地朝身后望去，正好看见朱顶金漆的祥云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一个身姿窈窕的白衣女子，蒙着一层天青色面纱，看不清面容，但那丰满有致的身段，和顺着风飘过来的明香，已让人浮想联翩。
　　
　　再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趾高气昂的秦宋氏，宋恩泽谄媚的笑骤然冷却，“沈小弟，我大姑自出阁后，一直跟随姑父远赴边关，染上一身市井风气，头脑也不甚灵光，若有冒犯之处，我先替她向你赔罪，多年未曾往来，愚兄也不知道她和表弟竟就成了这般模样。”
　　
　　见沈泽昊站在那里，勾着嘴角似笑非笑，不接他的示好，也不表露自己的态度，让他着实摸不着头脑。
　　
　　然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宋恩泽想到父母的叮嘱，说完话，长袖一抖，袖风一扫，秦宋氏连他袖口都没有沾着，就眼睁睁看见身长玉立、衣饰华贵的娘家侄儿站在五步远的地方，疏离又冰冷地看着她。
　　
　　“大姑还是把表哥带回家的好，这般烂醉如泥地躺在大街上，虽不是我宋家子孙，但被外人知道，怕也免不了让人非议我宋家对姑娘的教养。”
　　
　　宋恩泽不知道秦家豪母子跟沈家姐弟到底有何纠纷，只看着秦家豪那醉的不省人事的模样，心里就一阵鄙夷。
　　
　　如果方才秦宋氏还能怀疑自己一时耳背的话，那这话就再清晰不过地给两家关系划下一道分界线了。
　　
　　秦家豪姓秦，秦宋氏是出嫁女，跟他宋恩泽、宋家没有半分关系。
　　
　　秦宋氏的脸涨得像一块猪肝，看着侄儿斯文有礼地朝沈家那小子点了点头，对着自己，却是避之唯恐不及，态度相差，可谓天上地下不为过。
　　
　　她几乎是傻站着，看到宋恩泽走向那白衣翩然的姑娘，看到宋恩泽一把打开折扇殷勤地朝姑娘轻轻扇风献殷勤，遭受当头一棒的大脑一下子恢复正常运转。
　　
　　“宋恩泽！你这个小兔崽子！没想到你竟然是这般心胸狭隘、不敬长辈的人！”
　　
　　秦宋氏追不上宋恩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了起来，方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沈家姐弟，在儿子的金玉良缘面前，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恩泽骤然转身，一下子截断秦宋氏的话，咬着牙，压低声音，脸上表情带着些克制后的狰狞，逆着光挡在秦宋氏跟前，显得颧骨格外骨感。
　　
　　秦宋氏被他吓得一缩，看到那白衣姑娘明显好奇地望了过来，不由得梗着脖子道，“我爹可是让你陪着家豪一起见承恩公府小姐的，你怎么敢撇下家豪，自己顶替……”
　　
　　呵！谁说他是秦家豪的陪衬了？
　　
　　宋恩泽用扇柄抵在秦宋氏的胳膊上，止住了她的话，这个庶出的大姑真是被秦家表兄那个正四品的明威将军给晃花了眼。
　　
　　一个外放的武官虚职，还当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将了，宋恩泽索性压低身子，低声在秦宋氏耳边道，“就凭大姑你这一副市井泼皮的做派，承恩公府会想要这样一个婆母压在头上？”
　　
　　宋恩泽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动如风的沈泽昊和拉着沈泽昊欲有所言的沈芸芸，扬声道，“像大姑你和表哥这样的人，我宋恩泽耻于同你们有亲，祖父命我招待世交姜家小姐，我可不敢把你们这样的亲戚带到跟前污人眼睛。”
　　
　　他只是戏弄了沈泽昊，都被重罚，大姑母子明眼人一见都知道是有大仇的，祖父若是知道，说不准直接一书断绝与大姑的父女关系。
　　
　　姜家小姐！
　　
　　沈芸芸脸色一白，原书中，承恩公姜家只有一个小姐，就是女主姜雪妮！
　　
　　“弟弟，咱们回家吧，这里没咱们的事儿了。”沈芸芸几乎是下意识地转了个身，妄图用自己小小的身形挡住高大弟弟看向原女主的视线。
　　
　　千万别一见钟情啊！
　　
　　沈芸芸不知道，她握住沈泽昊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沈泽昊眼睛瞟了身子轻轻颤抖的沈芸芸一眼，舌尖抵住腮帮转了一圈，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不就是个负心汉吗，也值得她如此在意。
　　
　　听到一个脂粉公子羞辱秦家豪，沈芸芸竟然难过到背过身不忍直视，还把自己捏得如此用力。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沈泽昊偏生就不想走了，“宋兄说的在理，就秦小将军这样，欺我父母双亡背弃婚约在先，让母亲在街坊市集散播谣言重伤我姐弟在后，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痴心不改的模样，如此辗转的心思，若是用在战场上，向来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宋恩泽恍然大悟，一拍折扇：“竟是如此，大姑你教子无方，我做晚辈的不便直言，回家自会禀报祖父。”
　　
　　秦宋氏满肚子火被宋恩泽两句话生生憋了回去，她爹也太宠孙子了吧！可怜她和家豪，命真的好苦啊！
　　
　　“你，你们两个兔崽子给我记住了！”秦宋氏正要放狠话，趴在地上的秦家豪突然吐了起来，秦宋氏忙上去扶住秦家豪，“儿啊，你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娘？”秦家豪醉醺醺的，大掌拍在秦宋氏肩上，“您怎么在这里，儿子正要回家看您呢！”
　　




33.  第33章   初见

　　第33章  初见
　　
　　秦家豪把手放在腰间, 开始摸钱袋子，秦宋氏看得眼泪险些落出来，她的好儿子啊，什么都听她的, 每次一回家就把月俸一分不少地交给她保管, 只有家豪才是她的依靠。
　　
　　沈芸芸眼睛怔怔地落在秦家豪母子身上没有焦距, 脑海中疯狂地回忆原书剧情, 没想到弟弟当着女主的面, 突然跟宋恩泽聊起来了。
　　
　　偏偏两个不对头的人还很谈得来的样子, 一人一句, 把秦家豪说的一无是处。
　　
　　她心里急得不行, 只觉得剧情虽然歪了, 但偏生又是朝更糟糕的方向歪过去的。
　　
　　宋家在原书中, 就是一家子墙头草，谁得势, 他们对谁摇尾巴。
　　
　　在这个官本位的原书设定当中，弟弟便是再优秀, 也得等六年孝期过才能参加科举, 而只要男主一升官，宋家就一定会反过来踩弟弟，拉拢秦宋氏。
　　
　　在女主面前踩男主挣表现，弟弟你是生怕自己的情路不够坎坷吗？
　　
　　仿佛怕什么来什么，头戴面纱、身段窈窕地少女缓缓走了过来，站在宋恩泽身旁站定，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她好奇地视线落在弟弟的身上。
　　
　　“宋公子，这就是你说要同我介绍的秦小将军吗？”
　　
　　“不是不是，小将军在那边！”沈芸芸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礼仪, 抢着同女主介绍，“秦小将军年方二十，就官拜正四品明威将军，虽然今日宿醉未醒，但是将士嘛，平日里战场上刀光剑影，好不容易回家探亲自然想要放松一下，”
　　
　　沈芸芸还要在女主跟前为男主美言，却被弟弟牵着手一把拽到了身后。
　　
　　嗯？沈芸芸水眸里全是诧异，莫名其妙地看着弟弟脸色黑如锅底，心头哇凉哇凉的，难道弟弟这就对女主一见钟情，所以很介意自己朝女主介绍男主？
　　
　　不会吧，女主还带着面纱呢，这也能一见钟情，难道弟弟爱上的是女主丰腴有度的身段？
　　
　　沈泽昊似笑非笑地睇了沈芸芸一眼，接口道，“听闻秦小将军这几日就要归营上战场了，也不知道日后有姑娘嫁了他，是跟着一起去边关风吹日晒，还是留在家中为秦小将军照顾老夫人，等着秦小将军在战场上拼杀，解甲归田后长相厮守。”
　　
　　噗嗤，宋恩泽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沈家小弟简直是个人才，有了这话，他是再不用担心姜小姐看上这位秦家表哥了。
　　
　　沈芸芸也听出弟弟的意思了，她急得鼻尖淌出一颗汗珠，正要夸秦家豪武艺高超，在战场上也是谋定后算，是安全有保障，升官能指望的潜力股，就听姜雪妮问，“敢问这位公子，也是宋公子的好友吗？”
　　
　　沈芸芸顺着她的视线瞧了过来，就看到弟弟一脸玩世不恭的俊逸脸庞，他仿佛很得意，也不知道在嘚瑟什么，
　　
　　但少年本就英俊的眉目，明显一吐为快后显得更加意气风发。
　　
　　弟弟带着三分张扬肆意斜着眼睛看她的样子，俊逸到几乎人神共愤，换哪家姑娘都挡不住他漆黑澄澈的眼神，不用看女主反应，沈芸芸都差点眼前一黑。
　　
　　“弟弟，咱们回家吧。”不能让他继续在这里散发男性荷尔蒙魅力了，沈芸芸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恳求的声音，让沈泽昊不由得眸色一深。
　　
　　就这般心软吗？平日里看不出来，一到秦家豪被指责，就看不得他被人说不好。
　　
　　沈泽昊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应当是想到他母后对父皇，只让他替沈芸芸觉得如此待秦家豪格外不值当。
　　
　　转念一想，沈芸芸这般笨，平日里连哭都还要借助手帕上的姜汁，被秦家豪这种情场浪子缠上，一时眼瞎，也是正常。
　　
　　少女身材娇小，只堪堪比他的肩膀高上一点，袅袅婷婷地立在他跟前，捉住他的一点衣角，娇弱纤细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叫他忍不住想要顺手把她安置在身旁。
　　
　　对上沈芸芸温软中带着点执着的眼神，沈泽昊扬了扬眉，不耐烦道，“走呗，别说你今天做的水菱角就吃光了。”
　　
　　沈芸芸闻言如蒙大赦，登时喜笑颜开，“还有还有，你喜欢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清风一吹，沈泽昊脸上的烦躁少了些，凉凉地瞥了秦家豪一眼，拉着沈芸芸的手臂往沈家走，路过宋恩泽、姜雪妮一行人的时候，连停都没有停一下，就大咧咧扬长而去了。
　　
　　“唉，你！”姜雪妮没想到少年转身就走，就连她又出声，也权当充耳不闻一般。
　　
　　她已经快要忘记上一次被人如此轻视是什么滋味了。
　　
　　姜雪妮懊恼地跺了跺脚，侧过头问身旁的宋恩泽，“方才那人你可认识？”
　　
　　和风拂过脸颊，吹动了姜雪妮脸上的面纱，只露出一个精致小巧的下巴，微微上扬，就让宋恩泽联想到馥郁的香味缭绕中，面纱下的少女是如何艳丽夺目。
　　
　　姜贵妃腹中龙胎还未出世，就已经把元后所出太子给逼出了宫，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堂上下各种议论都被当今摁了下去。
　　
　　姜家更是在姜氏初封贵妃之时就荣封承恩公，这可是皇后娘家才能享受的待遇，家中长辈讨论过，就算贵妃这一胎是个公主，以如此盛宠，日后子凭母贵也是迟早的事。
　　
　　姜姑娘是庶出不假，可据说深受宫中姜贵妃的喜爱，在家也颇得承恩公、承恩公夫人的宠爱，是以家族出面，让她记在了承恩公夫人的名下，成了公府嫡出小姐。
　　
　　想到奉承姜家小姐的人家多，宋恩泽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是交好的一个弟弟，今年方十岁，个头生得很高，对吧？”
　　
　　姜雪妮没想到那少年才十岁，着实愣了一下。自从自己被嫡母记在名下，更有姑母把太子赶出宫去，这些日子在她面前献殷勤的人不知凡几，俊俏的少年郎有，才华横溢的才子也有，高门公侯权贵子弟亦有，可谓是挑花了眼。
　　
　　但如同方才那少年一般，健壮高挑、气势如虹、言辞敏捷的，当真没有。更别说他那张脸，低垂着头看向身旁那姑娘时，深邃凌厉的眼神瞬间变得纵容无奈。
　　
　　让她也想站在他身边，成为被强势少年护着的娇软女子。
　　
　　只可惜她今年十三，比那少年大了整整三岁，她得趁姑母如今圣眷正浓时，挑个好夫婿，最好是早定亲，一及笄就出嫁。
　　
　　但对于方才那少年，还是有些在意，不知道他有没有同胞兄长，是否也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去。
　　
　　面纱下，姜雪妮不耐地抬了抬眉头，有些不满宋恩泽没有把那少年的名姓、家世说出来，却也不好马上再问。
　　
　　指着被秦宋氏扶着，慢慢走远的秦家豪问，“你这表兄仿佛没有一同出游的意愿了，咱们直接去上香？”
　　
　　宋恩泽听姜家姑娘的声音如玉珠滚落，煞是好听，有姜贵妃最宠爱的侄女这个名头，他越发觉得姜雪妮适合他。
　　
　　虽然出身差了些，但好歹现在被承恩公夫人给记在名下了，有个豆腐西施出身的亲娘，说不定面纱下的玉容比正经高门嫡出姑娘更加艳丽呢。
　　
　　听说姜贵妃就是艳冠后宫，目光扫到姜雪妮浓纤有度的身段，宋恩泽目光更加火热起来，态度也愈发殷勤，“姜小姐放心，小爷我在京城从小玩到大，哪条街有什么趣味都一清二楚，你们姑娘家难得出门，这次包你一路玩个痛快。”
　　
　　一路上，宋恩泽可谓是绞尽脑汁地逗姜雪妮开心，各种奇闻异事一个接一个。
　　
　　姜雪妮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很快就把方才无视她的毛头小子给抛在脑后。
　　
　　沈芸芸二人回到家，一屋子丫鬟、小厮的眼睛刷地亮了。
　　
　　沈芸芸见他们的神色，也有些期待起来，还不待她开口问，红梅急急地跳到她身边，“小姐，您要不要再做一批，方才那两批都被人抢光了！”
　　
　　一个小厮接口道：“先前有人吃了一碗，觉得不过瘾，说拉友人一道享用美味，没想到后面跟朋友一起来，正巧碰上我们卖完，险些不让我走哩！”
　　
　　沈泽昊有些吃惊：“全卖光了？莫非是你们让了利？”
　　
　　他名下铺面无数，哪一个不是慢慢运作起来的，就算首日销量好，也是因为开业让利，看着热闹，实则入不敷出，花钱捧个人场。
　　
　　“少爷，这个真没有！小姐吩咐了，咱们连个摊子都没有，明日的菜钱还等着今日的收入，要那声誉做什么，咱们就是凭借小姐的手艺，味道好，您是没瞧见，那些人吃了一碗不够，等着添第二碗，里面的人不愿出去，外面的人闻着味道想要挤进来，险些吵起来呢！”
　　
　　说这话的小厮明面上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实则是他暗卫培养的人才，沈泽昊回味了下方才鲜美到他恨不能连舌头一起吞下去的水菱角，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绿萼小心仔细地打开荷包，双手捧着一大捧铜板，“小姐，今日入账的铜板全在这里，怕是有十来串，奴婢正打算清点。”
　　




34.  第34章   清汤面

　　第34章  清汤面
　　
　　沈芸芸看见铜板, 心里最后的担忧都落了地，得意地朝弟弟扬眉，那些食材最多也就五串铜板，这个毛利, 放在现代也相当高。
　　
　　就算日后有铺面租金开销, 她要想养活一家老小也全然不在话下。
　　
　　“小姐, 街上还有不少人等着咱们第三锅的吃食呢。”红梅忍不住道。
　　
　　第三锅？
　　
　　“家里的食材都全下锅了, 你去跟他们说, 咱们明日再卖。”沈芸芸无奈摊手, 又吩咐小厮去菜市场逛逛, 买些米面、蔬菜、肉菜都需要添置。
　　
　　沈芸芸直接抓了刚串好的两吊钱给小厮, “多买点, 明日咱们还要摆摊呢。”
　　
　　小厮想着今日人挤人的场面, 激动得脸都红了，接过铜板就匆匆跑了。
　　
　　其实还有一罐骨头汤, 吊在厨房里已有一夜，但一来自己方才答应了弟弟, 要给他做吃食, 二来，她也得给自己留有余地，索性让小厮跑一趟，约下明日的摊位和时间。
　　
　　从业数年，沈芸芸对食客们的心理还是颇为了解。
　　
　　只要你手艺够好，做出来的美食够味，他们就永远是你最忠诚的粉丝。
　　
　　她没打算在京城常住，承恩公府能保下沈家大房，也就能出手对付她和弟弟, 只现在她姐弟二人除了不便变现的祖宅和她让人眼红的嫁妆，可谓是身无长物，连出京都不容易。
　　
　　这里出行格外不方便，像她这样想要举家带口搬迁的，一路上走官路少说都要行几个月，更别说雇佣镖局押镖帮她看嫁妆的费用了。
　　
　　沈芸芸粗粗一盘算，她少说得需要二十来两银子才能上路，是以这几日她打算靠着手艺和下人的帮助，在京城这处热闹地儿摆摊卖些吃食攒路费。
　　
　　听到下人说水菱角卖完了，沈泽昊就有些沮丧，他是看过沈芸芸做准备的，没个一两天根本出不了下一锅。
　　
　　看着满院子下人对着沈芸芸大肆吹捧，这几日一贯柔弱的少女也难得激动到两颊泛着粉润的色泽，如同一盏暖烛，把身边人的期盼全部点亮。
　　
　　尤其是沈家二房不肯走的忠仆，经过了沈琦夫妻逝世的悲痛，扛住了沈家大房欺凌的愤懑，靠着一腔忠心伺候小主子，如今看到小主子能耐，自然比什么都高兴。
　　
　　账房陈先生也忍不住把桌上的铜板往自己身边一揽，高声笑起来，“你们这些小丫头笨手笨脚的，陈叔我来教你们怎么串铜板快速又准确。”
　　
　　“少爷，小姐请你过去用晚膳。”沈泽昊还在思索，沈芸芸就差红梅叫他了。
　　
　　他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擦黑。
　　
　　难道，沈姑娘还给他藏了一碗水菱角？
　　
　　太子殿下心里难得有些高兴，他长这么大，从小身边都不缺讨好的人，但沈芸芸的厨艺，还真是没得挑，看在她特意给自己留美食的份上，自己就原谅她小小年纪识人不明，对着秦家豪犯糊涂的事儿了吧。
　　
　　沈泽昊一撩衣摆，跟着红梅就出了门。
　　
　　还没走到花厅，远远的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碗，是先前那碗的两倍大不止。
　　
　　太子殿下很满足，这下可以吃过瘾了。
　　
　　然而他坐下一看，顿时傻眼。
　　
　　碗里并不是粉柔可爱的水菱角，而是一碗清汤面。
　　
　　虽然一坐下，高汤鲜美的味道就飘进了鼻腔，沈泽昊下颌微动，口中也诚实地分泌出唾液来，但这明显和他的期望相差甚远。
　　
　　就算清汤面中间卧着一个橙黄可爱的水蛋，面周围也点缀这青翠诱人的青菜，可这也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清汤面。
　　
　　还蒸腾着热气，在这炎炎初夏，让人无甚胃口。
　　
　　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沈泽昊方才活动了下手脚，一小碗水菱角也确实不顶饿，他轻轻叹了口气，执起筷子夹起面条，打算随便应付两口，再让暗卫去给他买一碗水菱角来。
　　
　　面条一入口，呲溜一下，顺滑服帖地被沈泽昊给吸进口中。
　　
　　高汤醇厚鲜美的味道一下淌进了胃袋中，他还来不及咀嚼，软糯的面条就趁机落进了肚子里。
　　
　　沈泽昊眨了眨眼，再夹起一筷子面条，这次他学乖了，吸进嘴里，咬了一口，包在口中，咀嚼。
　　
　　面条被沈芸芸煮得很软，但意外得带有弹性，一口咬下去，竟然感觉到弹牙。
　　
　　这对沈泽昊来说可是一个奇妙的体验。
　　
　　以他往常吃面条的经验，若是要劲道弹牙，就不可能做到软糯绵实，否则容易糊锅。
　　
　　但看他面前这一碗清汤面，雪白浓稠的高汤中，蔬菜颜色鲜嫩清爽，面条根根分明地盘在里面，半隐半现地卧在其中，最当中的水蛋更是鲜嫩到让人想要一口吸进肚子里。
　　
　　沈芸芸这面条做得细如银丝，不知在高汤中浸润了多久，保藏了高汤的浓稠滋味，让人含在嘴里，嚼在口中，还没品位够就不小心咽进腹中。
　　
　　明明腹中饥饿，从胃袋到喉头都充斥着骨汤冒面的鲜美，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品尝够其中滋味，直教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完全停不下来。
　　
　　很快，沈泽昊都没察觉到，面碗就空了一半，他看了看落入汤汁中的水蛋，润滑中带着流光，鲜嫩得仿佛要淌出汁来。
　　
　　太子殿下犹豫了一下，终于夹起水蛋，正要放入口中，许是水蛋太嫩，承受不住筷子夹上去的压力，黄澄澄的蛋液一下子迸出来，沈泽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叼住蛋，满足地吮吸起来了。
　　
　　他向来挑嘴，不喜欢鸡蛋的腥味儿，不喜欢蛋黄的干涩，然而这面里的水蛋，光滑柔软，被轻轻一夹竟然嫩到能跳动起来，蛋黄慢慢流淌出来，滚动到他舌尖，也不知沈芸芸是如何处理的，就像最嫩滑的豆花一般在他口中滑动，没有半点生涩的口感，也完全把鸡蛋的腥味儿给处理掉了。
　　
　　吃过了面，一口吸溜掉水蛋，沈泽昊才看着搁在碗里摆了一圈的青菜。
　　
　　他现在腹中的馋虫完全被勾起来了，也不嫌弃，直接一筷子夹了放在口中。
　　
　　爽脆！清新！香浓！
　　
　　这哪里是配菜，放一个盘子码起来，是他平生吃过最鲜美的高汤水煮菜。
　　
　　根根青菜都色泽鲜艳，带着浓浓的生命力，一口咬下去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又脆又鲜，青菜的清香和高汤的香浓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叫他全然顾不得皇家的用餐礼仪，吃完配菜之后，在小厮惊讶的注视下，端起汤碗，把碗中剩下的汤汁都喝个干干净净。
　　
　　如他所想，高汤中残有面条的柔滑的口感，青菜的清香，还有，沈泽昊嚼了嚼，是一小块肉皮，贡献给高汤浓稠的质地和浓郁的味道。
　　
　　碗底还有一些调味料的粉末，看得出来，沈芸芸极为仔细，把调味料磨得很细，让他就算一口咽下调味料，也不会感到不适，不知在锅里带了多久，研磨到如此细腻，调料中的味道已经完全混入了汤中，也难怪他一端上碗，就被这香浓鲜美的滋味给蛊惑，一口接一口，连汤都破天荒吃了个干净。
　　
　　放下碗，沈泽昊才一抹额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热烫烫的滋味还在胃中回味，若非自制力异于常人，他定是要再寻上一碗面，把自己吃到肚子圆圆，瘫在花厅里不想动弹。
　　
　　沈芸芸这手艺，真是绝了，连一碗普通的清汤面都做得如此诱人，她有这本事，便是跌落到泥里，也能靠自己爬起来，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不愁未来。
　　
　　沈泽昊处理了几件事，望望昏黄的天色，背着手又朝厨房走去，如他所料，那里还是灯火光明，丫鬟小厮们人进人出，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想来是沈芸芸还在做吃食。
　　
　　暗卫跟在太子殿下的身后，看着殿下皱起的眉头，心中有些疑惑，又替沈芸芸感到担心。
　　
　　殿下可以说是对沈姑娘摆摊卖吃食最反对的一个人了。
　　
　　方才两人还闹不痛快，听闻殿下气到出去动手打了人，还是沈姑娘亲自追出去哄，才把殿下给劝回来的。
　　
　　现在殿下该不会来个秋后算账吧，沈姑娘那般柔弱，给别被殿下给说哭了才好。
　　
　　就他看来，沈姑娘别的不说，就那一手好厨艺，去哪里都会被人奉为座上宾，殿下为何还会露出担忧的神色。
　　
　　而且，殿下往日里饮食上颇为节制，当年统领还专程叮嘱过他，殿下曾在吃食上栽过大跟头，所以格外谨慎，甚至有些厌食。
　　
　　让他们这些身边人平日里多劝着一点，让殿下多少能多进一些吃食。
　　
　　可他瞧着，方才那一海碗清汤面，殿下可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悉数用完了，他方才端碗的时候，可是连汤汁都不剩一滴，听说在这之前殿下还用了一小碗水菱角，这食量，可比他大多了，还值得统领特意叮嘱？
　　
　　这般一盘算，他都有些担心殿下这是又过去寻吃食，仔细晚上积食难眠。
　　
　　作为一个忠仆，他到时候是劝呢，还是求殿下把夜宵赏给自己？
　　
　　沈泽昊站在厨房外，屋内的小厮丫鬟们每个人都各司其事，忙着自己手中的事，倒是还没有人看见他的出现。
　　
　　




35.  第35章   扬州

　　第35章  扬州
　　
　　还是沈芸芸吩咐了小厮磨米的时候, 要把米均匀地放入碾子里，才能磨出浓度合适的米浆来，说完话一抬头，就见弟弟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瞧。
　　
　　她倒是没有猜弟弟是个吃了她的面, 还来找她算账的狗东西, 只以为弟弟温书疲倦了, 来找她说说话。
　　
　　“怎么, 你不是去温书了？方才的清汤面如何啊？”沈芸芸脸上带着薄薄的水汽, 两只眼睛水润润的, 樱唇透着健康的色彩, 两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纤细的手指上还拿着不知是什么的食材, 偏着头热情地对他打招呼。
　　
　　沈泽昊不由得被这一温软明媚的侧脸晃花了眼。
　　
　　少女本就生得绝色无双, 这些日子里便是素衣素容都让人美美见到她就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就像天上仙女下凡尘一般，美到不真实, 先前秦宋氏还在市井中传言，说沈芸芸漂亮得像是成了精的狐狸, 是天上神仙养的宠物偷偷溜下凡, 所以克父克母，谁靠她近，就会被她吸走生气。
　　
　　这话如此荒谬，但市井百姓想到沈芸芸的容貌，竟有不少信了大半。
　　
　　沈泽昊虽然不信，也难免为她感到担忧。
　　
　　这样容貌绝艳、心思纯澈，又无人权贵护持的倾城佳人，日后不知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就不像是个会讨好人的性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被那些品行低劣的权贵磋磨。
　　
　　今夜一见, 倒是让他有了别的看法。
　　
　　这姑娘一到厨房，简直就是如回到水里的鱼，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下凡，变成了挂着晶莹露珠，含苞待放的鲜艳牡丹。
　　
　　而且还有一点小执拗，不得到他的答案，就一直扭着脑袋看他，眼看着樱桃小嘴都要撅起来了。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沈泽昊握了握拳，轻咳一声，“很好，辛苦你了。”
　　
　　暗卫在身后听得一惊，太子殿下看着温文尔雅，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不仅对自己要求高，也常常让下属们感到压力颇大。
　　
　　他跟在殿下身边两三年，还未曾见过太子殿下何时夸赞“很好”二字，就连“不错”，都已经是很难得了。
　　
　　更何况是体贴到说“辛苦了”！
　　
　　殿下从来都让刑律司负责赏罚的，想要追随殿下的人不知凡几，他们经过重重选拔，拼尽全力也不过能堪堪保住殿下身边近臣的位置，如今沈姑娘就只做了一碗清汤面，就得到如此盛赞。
　　
　　若殿下没有隐瞒身份，单凭这一句称赞，别说父母双亡了，就算沈姑娘是乞丐的女儿，也会有无数想要攀附上东宫的权贵官家排着队地请媒婆上门给沈姑娘说亲。
　　
　　这一切沈芸芸都不知道，方才那句话对太子殿下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盛赞了。
　　
　　得到弟弟的夸奖，沈芸芸轻轻一笑，颊边的酒窝又深了许，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雪颈。
　　
　　她也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弟弟你先自己温书，等过几日，咱们离开京城回祖籍，我给你延请名师，虽然爹娘不在了，你还有姐姐在，咱们以后都会越过越好的。”
　　
　　远离男女主，弟弟也就不会再受原著的影响，到时候，弟弟只要榜上有名，哪怕是一个三甲同进士，在这边也算是立稳脚跟了。
　　
　　姐弟二人的祖籍在扬州，她在现代也见过不少扬州美食，不愁在扬州混不下去。
　　
　　她计划着，到时候一边开店一边练手艺，说不准有朝一日，能把美食店开遍大梁呢！
　　
　　沈泽昊也没打算在京城久留，沈芸芸如此安排，倒是趁了他的意。
　　
　　只是他本打算在江州安置，江州与扬州紧邻，倒也没有太大差异。
　　
　　见沈芸芸拿着一把比她巴掌还要大的刀，噌亮的刀身泛着冰冷的光，沈泽昊不由得两步过去，握住沈芸芸的手腕。
　　
　　沈芸芸只觉得被弟弟握住的手腕莫名一麻，手中的刀就稳稳地被弟弟给接住了。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不怕刀砸住自己的脚。”沈泽昊扬了扬眉，“你要切韭菜吗，我帮你切好了。”
　　
　　“那怎么行！”这是她用来练习刀功的！
　　
　　见娇小的少女如同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挠他一把，沈泽昊越发好奇起沈芸芸的另一面来。
　　
　　“快说，要怎么切？”他攥着刀不松手。
　　
　　沈芸芸皱了皱眉，犹豫了下，似乎觉得自己抢不过，才怏怏地道，“切碎就好了，越碎越好。”
　　
　　“这样怎么吃？”沈泽昊皱起浓眉，满肚子不解。
　　
　　“你把刀还给我，我就告诉你。”沈芸芸觉得，弟弟太体贴了，仿佛也不是一件好事。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他貌似有些大男子主义，总觉得，什么事是该男人来做的，但她一个厨子，如果自己刀功不够，是很难进行尝新、试错的。
　　
　　原身确实体弱，但她在现代也不是一拿刀成为厨神的，有着在现代的经验，沈芸芸觉得，重新练好刀功，不过是时间问题。
　　
　　无奈，沈芸芸只能哄弟弟，“我自己知道省着点力气的，你把刀还我，我自己来好不好？”
　　
　　瞧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怕是原身父母没少教他，弟弟要护着姐姐，沈芸芸心里既甜且酸，她在现代独自打拼，创业几起几落，早已学会了坚强，却没想到穿书一场，还能做一个被人护着的小姑娘。
　　
　　只是这样好的弟弟，原身却无福消受，为着一个妈宝男，才一出场就死在一场早有预谋的“天灾”之中。
　　
　　而正义凛然、爱护弱小、友善家人、英伟不凡的弟弟，也只是一个被人踩了又踩的对照组男二，为女主奉献一切，却连累自己家族被暴君抄家流放。
　　
　　她那细胳膊细手，叫人看了着实不放心，然而沈芸芸坚持，沈泽昊也只有将菜刀还了回去。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次拿菜刀，沈芸芸拿着吃力的菜刀，到他手中，简直如若无物，丝毫察觉不到重量。
　　
　　沈泽昊想着，天色已经暗下来，瞧沈芸芸这架势，明日还要摆摊，等他看会了，就帮她赶紧把菜切了，今夜早些休息。
　　
　　忙了这么久，她身体又这般弱，他总担心她会病倒。
　　
　　在厨房帮忙的暗卫偷偷瞥了沈泽昊一眼。
　　
　　没想到殿下竟然也来帮沈小姐干活。
　　
　　他们都是暗卫，能力不相伯仲，本来被派到来沈家当小厮，他是不乐意的，但自从吃了沈姑娘做的水菱角，他就转变了想法。
　　
　　不但安心待下来，还努力展现自己的本事，争取被分到厨房当差。
　　
　　沈姑娘的手艺，真的是绝了，上次的红油抄手还让人意犹未尽，这次竟然连统领家乡的名小吃都会做，味道还都那么好。
　　
　　他上次在外当差，回来的时候只得了一个好兄弟省下来的红油抄手，虽然凉了，但也是平生所吃过最美味的红油抄手。
　　
　　说起来，在沈府待着也不错，任务轻松，瞧沈小姐这样，是打算开店，那他们只要在厨房帮厨，都能每日蹭到沈小姐的美食。
　　
　　厨房热一点又怎样，高汤随时都吊着两罐，香气就没停过地从盖子上的小孔里散发出来。
　　
　　沈姑娘还不断地往罐子里加了老母鸡等食材，端的是味美鲜香，若不是众多人盯着，他都想偷一碗出来干了。
　　
　　等到分工的时候，他才发现，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暗卫不要太多，那些没他能干，没有抢到厨房差事的暗卫，好几个都巴巴守在外面，就等着沈姑娘见人手不够，临时叫人进来帮忙呢。
　　
　　没想到，太子殿下也会和他们一样，为了一口吃食，绞尽脑汁。
　　
　　暗卫见殿下盯着沈姑娘眼睛都不转一下，又觉得，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哪里会像他们一样，想着法的蹭吃食，还巴巴盯着沈姑娘瞧，指望着能学个一星半点的厨艺，等日后殿下离开沈家，自己也能有点厨艺，不求多少，吃过沈姑娘亲手做的美食，日后能找到可以下咽的吃食，怕是都难。
　　
　　沈泽昊心如细发，自然也发现了暗卫在他和沈芸芸身上转的视线，眸子微微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不待他细想，沈芸芸开始解释起来，“这韭菜就如同那一日的抄手皮一样，作着色用，并不是做来吃的。”
　　
　　“那现在是在做什么准备？”沈泽昊也来了好奇心，沈芸芸的声线圆润，说起话来格外温柔，看她两手各握一刀，咚咚咚地切菜板上的韭菜，不由得跟她一同沉浸在吃食的制作上来。
　　
　　“今日卖的水菱角需要磨粉、晒粉，没有一整日的准备时间，根本做不出来，但今日的食客大多都是受水菱角吸引，我想要留住他们，就不能在内容上变得太多。
　　
　　所以明日要做的，是崇义九层皮，也是由米粉为主料。不着色的米粉是白色，渗入栀子液染成黄色，渗入苋菜汁液染成红色，渗入韭菜汁液染成绿色，红白黄绿四种颜色，就像崇义的梯田一般，色泽好看，味道多样，口感软糯。”
　　




36.  第36章   九层皮

　　第36章  九层皮
　　
　　沈芸芸对着沈泽昊眨了眨眼, “当然，做这个还有一个原因，米比肉便宜，今晚菜市已经收摊, 小厮能买到这三样菜, 已经很不容易了, 明日还要赶早, 咱们多卖几轮, 才能多做些肉菜, 多些毛利, 早日攒够路费啊！”
　　
　　这姑娘, 可爱到让人心疼。
　　
　　沈泽昊不知道沈琦夫妻是怎么把她教出来的。
　　
　　想起暗卫查到资料中, 沈琦曾游览四方, 想来也只有游学过的学子，才会给自己的子女讲述在外的见闻吧。
　　
　　沈泽昊看着沈芸芸亮晶晶的眼睛, 不由说道，“等日后咱们发达了, 我也带你去崇义看看梯田, 是不是像沈，爹爹说的那般。”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等他发达了，怕是一辈子都要坐在那四方城里，便是出城巡视，也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更别说，要以什么方式把沈芸芸带在身边了。
　　
　　沈芸芸很是期待, 杏眼里闪着愉悦的光芒：“好啊好啊，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原身的爹还去过崇义吗？这里不比现代，她一个姑娘家，没有兄弟丈夫陪同，便是赚得多，出门在外也很不方便，弟弟能陪她出去玩就太好了。
　　
　　沈泽昊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苋菜也切成这样吗？我来帮你切。”
　　
　　现成的苦力，沈芸芸这次没有拒绝。原身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小姐，今日练这些刀功，对她这身体来说，也差不多了。
　　
　　用粗纱布包着，把菜碎浸泡，沈芸芸纤长的手指握着纱布团反复揉搓，在水中小心翼翼地展开，轻轻过水，又再次揉搓，水中的颜色已经明亮鲜艳，她才把水倒入另一个细纱布包裹的盆子里，把落入水中的细碎菜渣用细纱布又过滤了两遍，确保不会有异物影响口感。
　　
　　她的纤细的手指从汁水中出来，仍然是白生生的一根，像雪白的葱根上沾染了一点翠绿，沈芸芸正要擦手，一条手绢递到了跟前。
　　
　　对上弟弟深邃幽暗的眸子，沈芸芸微微一愣，“不必用上好的丝帕，还有其他工序也会弄脏手。”
　　
　　沈泽昊眼睁睁看着她手在棉布上擦了擦，让丫鬟把染上韭菜翠绿色的水端到石磨处，小厮方才磨过一大盆米浆，现在熟能生巧，手舀起一勺翠绿的水倒入石磨中央，不慌不忙地推起磨来。
　　
　　翠绿的色泽和磨得细腻均匀的米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显得格外可爱。
　　
　　沈泽昊发现，不管是什么东西，由沈芸芸做出来，至少在外观上，从颜色到形状，都比其他吃食自带三分可爱来，就像她给他的感觉，娇娇软软的一个小姑娘。
　　
　　偏生这小姑娘要求还挺高，食指点了一点米浆，在手上搓了搓，清澈的杏眸认真盯着看了些许，对这次的成果不甚满意，“今日准备得迟了，若是用滤出颜色的山泉水来把米浸泡上一整晚，不但米能研磨得更细，颜色也能染得更加均匀无痕。”
　　
　　沈芸芸确认小厮确实上手了，也放下心来，开始下一个步骤。
　　
　　“崇义九层皮说得通俗一些，其实就是蒸米糕，只不过需要一层又一层地叠加上去。要做到层层均匀、色泽鲜亮、大小适宜、口感软糯。”
　　
　　红梅、绿萼听得最是认真，旁边一个新买来的小丫鬟还拿着笔记录。
　　
　　这也是沈芸芸安排下来的，如同在现代一般，她要把身边的这些人培养成能干的帮厨，甚至未来的主厨。
　　
　　光靠她一个人做菜，最多只能开一家餐馆，满足数十人的口味，她要在大梁建造自己的美食王国，能差遣的人手自然越多越好。
　　
　　沈芸芸不吝啬传授厨艺，当然，也不养白眼狼，这些人都是跟她签订了卖身契的，从律法上讲，比现代的雇佣合同更为可靠。
　　
　　她现下从基本功开始一点点教，等日后渐渐摸清他们的品性、天赋、性情，再综合情况来把每个人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沈泽昊也是问了之后才知道，沈芸芸竟然在挑下人的时候，就直接选识字的小厮丫鬟，目下在厨房做工的下人，轮换着每日有一人专程记录她做菜的步骤，帮厨的分工，和具体操作的要点，一日一换，她要求每个人空了闲下来的时候对照记录进行温习。
　　
　　这是真的在把这些下人当徒弟在栽培，法子倒是新鲜。
　　
　　沈泽昊默默地看着，不时给沈芸芸搭把手，听她温声细语地回答丫鬟的问题，心境也随之柔和起来。
　　
　　“把磨好的米浆均匀地倒在竹篾上，厚度要薄，但要完成地结起一层，不然上锅蒸的时候容易断开，晃动的时候可以进一步调整，保证厚薄均匀。”
　　
　　她一边讲，一边做，很快，第一层蒸好了，丫鬟分别从几个小厮那边舀了数勺绿色的米浆、黄色的米浆、红色的米浆。
　　
　　沈芸芸把蒸好的第一层皮端出来，倒上粉红的第二层米浆，带着粘稠质地的米浆淋上去，被沈芸芸轻轻一摇晃，还没来得及被烫到变硬，就均匀服帖地黏在了第一层白色的米浆上。
　　
　　前后不过弹指间功夫，就见她把竹篾再次放入蒸笼中，如此数次，沈芸芸总共倒了十二次米浆，但是整个膏体总共还不足沈泽昊的三根手指高。
　　
　　沈泽昊还想要再看，在厨房外使了好几个眼色的暗卫统领忍不住跺了跺脚，终于让太子殿下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韩鹏宇打了个手势，沈泽昊深深看了沈芸芸一眼，她正做的认真，纤细的胳膊抬着竹篾快速晃动，便悄无生息地离开厨房，往书房去。
　　
　　“小姐，不是说九层皮吗？”
　　
　　沈芸芸足足添到十二层皮都蒸好，才把竹篾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九是虚数，意思是有很多层，能做出十二层会更好看一些，嚼起来你就知道口感了。”
　　
　　一句话说得厨房里的丫鬟小厮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就连受过各种训练的暗卫们喉结都滚动起来，偏生沈芸芸仿佛不知道自己这话让厨房本就热腾腾的氛围更加火热起来，纤纤素手伸向一个空空的竹篾，就要做下一锅。
　　
　　红梅最藏不住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小姐，这头一笼做好了，要不要先试一试味道？”本来想说，看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话到嘴边，肚子突然响起惊雷。
　　
　　红梅的脸腾地红了，仿佛是一个信号，大家包在口中的口水都快含不住了，此起彼伏咽口水声响起，沈芸芸愣了一下，才好气又好笑，食指在红梅额头上一点。
　　
　　“馋嘴就直说，我还能亏了你不成？你们在厨房里帮佣，我都管饱，一个个吃饱了才好给我做事。”
　　
　　她话音一落，小厮丫鬟们一阵欢呼，沈泽昊才没走远，听到厨房里热闹的声音，不由得一笑，对着跟在他身后的韩七吩咐，“定是沈芸芸又给厨房里的下人开小灶了，你去守着，给我也取一份，放在书桌上。”
　　
　　“是，殿下！”韩七心中一阵激动，应得响亮，看到沈泽昊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清冷的凤眸带着沉沉的威压扫过来，韩七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竟然在沈府把“殿下”的喊得那么响亮，他慌忙环顾，还好没人听见，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冷汗直冒，不知道如何同殿下请罪。
　　
　　沈泽昊盯着韩七看了许久，漆黑的瞳孔收缩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这次姑且饶你一次，再有下次，重新回暗卫营训练。”
　　
　　韩七如蒙大赦，跪在地上噗通噗通给沈泽昊磕了三个头，再抬头，发现殿下已经往书房而去，才想起殿下吩咐他去向沈姑娘讨要夜宵。
　　
　　说起来，沈姑娘的美食真是别有一番魅力，他在那一批人当中，可是回回考校都排头名，从未出过错的，才不满弱冠就成了殿下身边名号靠前的暗卫，他本以为自己日后能成为殿下的左膀右臂，没想到头一次出错，就是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殿下心里会不会觉得他不堪大用啊。
　　
　　韩七忧心忡忡地走到厨房，和厨房内满心欢乐的人们心情迥异，同是暗卫营中出来，跟他一批被分到沈府的暗卫最先看到韩七，这个他们同批中最出色的暗卫。
　　
　　“七哥，你过来可是少爷有什么吩咐？”争取到在厨房帮佣的暗卫嘴里还包着一团花花绿绿不知道什么的吃食，脸鼓鼓地，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缝，不用说都能看出他吃的有多满足。
　　
　　韩七犹豫了下，对着沈芸芸拱手施礼，“小姐，少爷想通今日念书的一点困惑，决定回书房把心得记录下来，临走听到您仿佛已经做好了夜宵，不知可否让属下带上一些回去给少爷垫垫肚子。”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尴尬，殿下今晚的食量，可以说是他的两倍了，竟然还需要夜宵。
　　
　　沈芸芸生性舒朗大方，也没多想，素手一挥，小厮们就快速把手中的崇义九层皮往嘴里一塞，净手后给太子殿下打包起来。
　　
　　“多打包一份，小七你跑一趟辛苦了，也吃一块润润嘴。”
　　




37.  第37章   马车

　　第37章  马车
　　
　　给沈泽昊装的是一碟子四块九层皮, 给韩七的就只有一块。
　　
　　小小一方九层皮，放在韩七因为训练磨出了老茧的手上，触感稚嫩得像一块豆腐，他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才捧着一方吃食递到嘴边, 小小的咬了一口。
　　
　　沈芸芸切得很小, 韩七一嘴下去就吃进了一半, 米糕表皮光滑, 一口咬下去粘稠而不粘牙, 爽滑而劲道, 嚼起来甚至能感受到层层糕皮在齿间摩擦又不分离。
　　
　　许是因为在研磨时加入了菜汁, 本该寡淡无味的米糕多了几分菜叶的清香和花朵的香味。
　　
　　韩七把剩下半块放入口中, 一边嚼着, 眼睛一边四处打量，在厨房里帮佣的暗卫们大口大口很是豪爽地把他们盘子里的糕点一扫而光, 速度如风卷残云，半点不似他一般, 只被打赏了一块, 刚尝到味道就没有了。
　　
　　这般看来，他竟然还有些羡慕这些同僚，方才他可是听到了，他们能天天吃到沈姑娘的手艺，如此美食天天管饱，真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
　　
　　韩七看向崇义九层皮的眼神太过露骨，看得在厨房的小厮丫鬟们都纷纷把剩下的吃食给扫进肚子里。
　　
　　还是跟在主子爷身边的人呢，竟然如此没有出息。
　　
　　厨房里的小厮顶着韩七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嘴里包着最后一块九层皮, 脸颊鼓鼓地嚼个不停，就是舍不得咽下去。
　　
　　沈芸芸已经开始蒸第二锅了，下人们吃了夜宵，也一个个自觉自发地忙活起来，磨米浆的，烧水的，切菜滤汁的，还有分装糕点的。
　　
　　大家各司其职，韩七也没那个脸面去寻沈芸芸要已经分装好，等待明日出售的米糕。只能拎着给殿下带的一小盘子往书房走。
　　
　　这一晚，沈芸芸一直忙活到亥时，她估摸着，现在自己手上的流动资金少，为了早日远离京城，摆脱原剧情的牵引力，离原书男女主这对主角光环远一点，只能加快资金的周转速度，多做几轮吃食出手。
　　
　　是以她一直带着下人把米缸都做空了，灶上足足蒸了六七笼，才堪堪停下来。
　　
　　“小姐，奴婢先伺候您回房歇着吧？”绿萼看着沈芸芸眼下的青黑，有些担忧小姐的身子吃不消。
　　
　　“是啊，奴婢会切好九层皮的。”
　　
　　做完明日要卖的糕点，沈芸芸放松下来，手捂住嘴，撑不住打了一个哈切，安排明日下人们分两拨，头一波特意选了嘴皮子利索，为人机灵的，早起去市场上把崇义九层皮作为早点来卖。
　　
　　“清早吃米糕嘴里免不了涩意，厨娘帮忙熬一锅绿豆汤，明早凡是买咱们崇义九层皮的，就送一碗绿豆汤喝。你们等卖完了就回家睡个回笼觉，等中午再出去摆摊。”
　　
　　剩下一半的人，同沈芸芸自己一样，早上睡到辰时起身，去集市买了菜再回家准备午膳。
　　
　　沈家现下只有一辆马车，中午的菜还要等着卖早点的进账来购买。
　　
　　这样捉襟见肘的日子，沈芸芸自从发迹以来，已经很久未曾经历过了，若不是有在现代的历练，她也不敢如此大胆，不给自己留下余地，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铜板全花出去买菜。
　　
　　好在她的吃食不管是从色泽、香味还是口感来说，都是一流的，不仅沈家的下人自己吃过之后难以忘怀，出去摆摊的小厮丫鬟们更是把市场上的百姓拥着抢食的场面描绘得绘声绘色。
　　
　　沈芸芸的两个贴身丫鬟里，红梅要活泼一些，沈芸芸让她早上跟着一起去卖早点，绿萼要文静一些，沈芸芸留她在家里打点内务。
　　
　　翌日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霞光万丈，沈芸芸揉揉眼睛，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日天气晴朗，稍有闷热，绿豆汤正巧能清热降暑，派上用场。
　　
　　见小姐醒了，绿萼很快把热水端上来，一边拧帕子，一边激动地道，“小姐，今日的早点又被一抢而空！好些昨晚买过的食客到得比红梅他们还早，刚出笼就被人拥着买，他们不光自己吃，还买了好些带回家给家里人。
　　
　　奴婢听红梅说，市场上的人都专程来给咱们说，蜂拥而来的客人太多，下次必须要让咱们租一个大一点的摊位，才准咱们卖吃食呢。这么一来，咱们还得去多买些桌子椅子。”
　　
　　绿萼说着说着，小眉头又皱起来，他们哪里匀得出那等银钱去买桌椅，可是没有桌椅，就卖不了堂食，只能卖小吃。
　　
　　沈芸芸倒是没想在京城把店面开起来，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中华美食千千万，就单说小吃她就能连做几年不重样。
　　
　　比起需要空间坐着吃，让客人等着一轮轮翻桌的堂食，她卖小吃确实是来钱最快的行当。
　　
　　“我昨晚做的九层皮都卖出去了，那咱们现在手上应当有十六七串铜板吧？”沈芸芸回忆了自己蒸的量，除开自己人吃的，其他的都卖出去了的话，她心里快速算了下，一盘糕点上摆了四方，卖两个铜板。
　　
　　今早上的生意显然很好，绿萼平日里再稳重，到底也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看着沈芸芸的目光满是崇拜，“陈账房带着小厮把铜板捆扎好了，一共是十八串，还多了一些没串上的。
　　
　　听闻卖到最后一笼的时候，有几个昨日没赶上趟的食客都想自己一个人包圆了，还险些吵了起来，后来他们自己加了价，买光了还不满意，让红梅回家跟主子您说，应当看在他们来了几次的份上，午膳的时候给预留一些。”
　　
　　看着小姐云淡风轻地坐在梳妆台上，昨日做出九层皮的纤纤素手正慵懒地梳理一头乌发，墨黑柔顺的长发把纤细的手指衬得更加白皙。
　　
　　绿萼觉得小姐真是镇定自若，就像是早早预料到今日的早点会被抢光是的，这等气度，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全然想不到静美如同仕女图中走出来，满身书卷气息的官家嫡女，竟然有着让人一吃过后再不能忘的手艺。
　　
　　沈芸芸梳洗好出了闺房，还听见上午回来没有歇息的小厮正在精神奕奕地跟同伴夸耀早上卖早点时的情形。
　　
　　“昨晚歇息得那么晚，本来我早上都是起不来的，赶车的时候厨娘递了我两碟子九层皮，我拿在手里就感觉到凉意，心里还想着，完了完了，厨娘怎么不把九层皮放在蒸笼上热一热再带走。
　　
　　你是知道的，论起吃食来，还是热腾腾的最是美味，没成想，小姐就是能耐啊，这凉下来的九层皮，更是别有一番味道。比昨晚上吃的更多了几分韧劲，嚼起来特别够味儿，今儿个天气不是有些热嘛，稍微动弹一下都要出一身汗，这冰冰凉凉地吃起来别提有多舒服了。
　　
　　咱们把那绿豆汤端出来，也不知道昨晚小姐让厨娘怎么做的，一碗绿豆熬了一大锅，居然味道还清甜可口，仔细一口咽下去还有绿豆沙从舌尖淌过的质感，今早有些新食客是冲着绿豆汤来的，听说买米糕喝一碗绿豆汤不要钱，立马就掏两个铜板喝了一大碗，然后再吃九层皮，只恨汤喝的太饱，肚子装不下。”
　　
　　小厮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看到沈芸芸出来立马行礼。
　　
　　沈芸芸听了他的描述也很高兴，笑骂道，“都说昨晚睡得少，现在还不快去补眠，我还指望着你待会儿午膳的时候继续帮我吆喝呢。”
　　
　　小厮笑嘻嘻地应了，那头马车也准备好了，沈芸芸直接让绿萼把她的早点带到马车上吃。
　　
　　不管是什么市场，想来要买菜都是需要赶早的，但是他们今日情况特殊，正巧处在等米下锅的状态，等今日午膳卖出去，她还得来跑一趟市集。
　　
　　沈家的马车半旧不新，摇摇晃晃地朝市集而去，沈芸芸坐在车内，小口小口地吃起崇义九层皮，绿萼操心她的身体，让红梅在回府的路上买了两个鸡蛋和一些黄豆。
　　
　　原身体弱，沈芸芸还吃着药，就没有喝绿豆汤，她喝的是上午小厮现磨的豆浆。
　　
　　车行到一半，沈芸芸刚吃饱，突然车轱辘响了一声，马还在往前跑，生生把车拽得一歪，绿萼及时扶住沈芸芸，两人一同栽倒在车厢里。
　　
　　“小姐，马车仿佛坏掉了。”赶车的小厮在外面回话。
　　
　　车是被人在路上做了手脚，来人身上有些功夫，暗卫不便暴露身份，也想着见招拆招，给同伴打探对方身份目的的时间，就任由那人破坏了车轱辘。
　　
　　这一切沈芸芸自然不知道，她下车后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只当是沈家的马车不堪重负坏掉了需要修理。
　　
　　“你知道修车行在哪里吗？”沈芸芸问赶车的小厮。
　　
　　“回小姐的话，最近的修车行就在两条街外。”小厮看到了在暗中接应的同僚，倒不怕那人支开了自己对沈芸芸不利。
　　
　　沈芸芸皱眉思考了一下，“你先把马车赶去修理，待会儿来集市找咱们，时间不等人，我和绿萼先去选食材。”
　　
　　这里离市集还有一段距离，步行的话，一炷香时间都不一定能到。




38.  第38章   厌食

　　第38章  厌食
　　
　　日头渐渐升高, 绿萼擦擦额头的汗水，有些担忧地望向沈芸芸，小姐身体弱，不知道能否吃得消。
　　
　　眼看着, 沈芸芸白皙如雪的肌肤被渐渐攀升的日光晒得泛起粉色, 她们临时下车, 也没有撑伞, 绿萼同沈芸芸说, 自己去集市买菜, 让小姐在茶肆里歇息等好了。
　　
　　沈芸芸倒也不是自己买的才放心, 只是她还未曾看过这边的集市, 不知道当地有哪些菜。
　　
　　沈府在城西, 最近的大型市场是红光市集, 离他们摆摊的商业街也比较近。
　　
　　单从京城县志上看，这里的大梁国都同现代的西安、北京等多朝古皆没法对应上, 她不知道本地产哪些菜，让丫鬟、小厮去采购都无从说起。
　　
　　也不能每次都让他们随便看着买, 她还得考虑菜式的选择和搭配啊。
　　
　　主仆正说着, 一个不知什么样的物事从天而降，古铜的色泽带着呼呼风声，正要砸中绿萼。
　　
　　周围有热心的路人惊呼小心，也有胆小的思忖绿萼必然会被砸中，胆怯地闭上了眼。
　　
　　沈芸芸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来不及把绿萼拉开，只来得及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手边装九层皮的食盒投掷过去。
　　
　　两个东西在距离绿萼后脑勺一点点的地方撞上了，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双双落到了地上。
　　
　　沈芸芸主仆这才看清，那东西是一个铜制的小玩具，若是没有沈芸芸投过去的食盒，砸到绿萼的后脑勺上，后果不堪设想。
　　
　　沈芸芸见着绿萼平安无事，心里还在砰砰直跳，两步上去把落在地上的食盒捡了起来。
　　
　　还好方才手里拿着它。
　　
　　两人有些生气，左右一望，旁边马车的车帘还在晃动，显然那玩具是从这里飞出来的。
　　
　　车里的人可能也下了一跳，马车停了下来，主人对车夫吩咐了几句，一个妇人下了马车。
　　
　　有热心肠的路人帮两个小姑娘说话，指责那下车的小妇人，“你是怎么回事儿，冷不防从车里扔个东西出来，若不是旁边这姑娘反应快，差点把这个小姑娘砸死你知道吗？”
　　
　　小妇人穿着很是朴素，棉服贴身，梳着妇人的发髻，袖口衣角都收的紧紧的，看上去很是干练的模样。
　　
　　她不含糊也不摆架子，下车冲着沈芸芸主仆二人行礼道歉。
　　
　　“两位姑娘，不好意思，稚儿顽皮，小妇人没有管教好，致使他把玩具扔出了马车。”
　　
　　妇人活络的视线在沈芸芸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不知两位姑娘可有伤到哪里，如有不适，请让小妇人载二位前往医馆诊治，该承担的责任小妇人绝不推脱，只请二位看在稚儿年幼的份上，让小妇人代子赔礼。”
　　
　　这倒是个通透的女子，沈芸芸心中的不满，都被她寥寥几句话给抚平了。
　　
　　沈芸芸自觉不是苦主，目光转向绿萼。
　　
　　“稚儿不知事，我岂能和他一般计较，”绿萼本来后怕不已，见妇人态度良好，自己有小姐相帮，也没有受伤，就打算息事宁人了。
　　
　　妇人还要再说，马车里传出稚童的大叫，“娘，你什么时候上车，你也要像爹爹一样，去了集市就不回来了吗？”
　　
　　小妇人很是尴尬，她两步走到马车旁，撩起车帘训斥小童，“还不都是你闯得祸，方才扔出去的东西险些砸死了人你知道吗？等见了你爹，娘定要告诉他，你今日一点都不听话。”
　　
　　小童又气又急，母子俩又说了好些话。
　　
　　沈芸芸主仆却被小童的话给吸引，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市场，就是他们要去的红光市集。
　　
　　沈芸芸走了一路晒了一路，头都有些发晕，见小妇人的马车宽敞高大，虽然没有金银雕饰，但是于细节构造处，同街上看到的其他马车都有所不同，舒适度可能比较高。
　　
　　她没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午膳还等着她回去现做，只能厚着脸皮问，“敢问这位姐姐，你们也是要去集市吗？可否载我们姐妹一程。我知道这有些失礼，若您不介意，我们想给一些马车耗费。”
　　
　　大梁京城对女子的拘束有些奇怪，市井妇人不做限制，毕竟普通人家为了生计，每日里免不了奔走。但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出门都会有父兄、亲友陪伴，出门必戴头纱。
　　
　　是以出门在外，沈芸芸和绿萼作姐妹打扮。
　　
　　小妇人一拍手，“这有什么不可以，车费什么就不要提了，我正巧头疼怎么替小儿赔罪呢。这个混世魔王吵着要见他爹，让我赶紧上车出发。”
　　
　　一上车，沈芸芸就察觉，小妇人的家境应当算是普通人中比较殷实的。
　　
　　马车显然是被人改装过的，另有乾坤。
　　
　　宽敞得快赶上沈家马车的两倍，马车里修了一个软榻，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正趴在上面，见沈芸芸主仆上车，睁着乌黑的眼睛瞧了一会儿，又转了过去。
　　
　　忐忑难安地问小妇人：“娘，咱们还是直接去找爹吗？”
　　
　　他仿佛也明白自己闯祸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有些心虚地不敢同沈芸芸主仆二人对视，小胖手拽住小妇人的衣角不松手。
　　
　　“是啊，这两个姐姐也是要去集市的，小祖宗你消停些，方才差点砸到人，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小男孩包子脸鼓了下，盯着沈芸芸和绿萼两人，“我，我错了，对……”眼里浮现蒙蒙水汽。
　　
　　绿萼年纪还小，看不得小孩子为难，主动说了没关系，还拿出食盒里的糕点来哄他。
　　
　　食盒里恰巧剩着一方崇义九层皮，红红绿绿的颜色瞬间吸引了小童的注意力。
　　
　　他小胖手一下把方糕抓在手里，好奇地捏了又捏，还试图把糕体撕成一层层分开的。
　　
　　小妇人看到又是头疼不已，跟沈芸芸抱怨，“这孩子闹腾，他总也不想吃饭，我是劝费了力气，只有他爹打上一顿才会哭唧唧地吃东西。”
　　
　　这是在解释小男孩为何只玩不吃。
　　
　　沈芸芸对此全然不在意，这是哄孩子，又不是卖吃食，就算是卖，他们也没法管人家是吃着玩还是扔着玩。
　　
　　同小妇人闲聊了一会儿，沈芸芸才知道，这位小妇人夫家姓方，小男孩名叫方帆，乳名就叫小帆。
　　
　　方夫人的相公在集市上卖鱼，留她在家里照顾老人和小孩。
　　
　　沈芸芸也介绍自己，只说家住在城西，家中长辈过世早，兄弟姐妹几个一起谋生计养家。
　　
　　夫妻二人成亲五年才生下小帆一个独苗，家中婆母把小帆当成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整日拘着小帆不让去外面顽皮，生怕这个金宝贝出了什么意外。
　　
　　小男孩许是在家里闷得慌了，吵着闹着要来集市里找爹，小妇人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带他过来。
　　
　　沈芸芸在现代开餐馆多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食客，各人的口味虽然有些差异，但像小男孩这样不思饮食的的确少见，也怨不得小妇人一家都为此着急了。
　　
　　“方姐姐不必着急，小帆才三岁。说起来，这样的情况，我曾在一本医书中看到过，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方夫人一听说沈芸芸看过类似的案例，挪了挪身子，紧贴着沈芸芸，急急问道，“那妹子你的医术上可有写着这病症最后是如何治好的？”
　　
　　她黯然叹了一口气，“咱们家也不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不瞒你说，这一年来为着小帆的饮食，我夫妻二人也着实没少去看大夫。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大夫见了小帆，都说这孩子没病。妹妹你说，没病会不吃饭吗？我就怕他继续这样下去，哪一日成了仙，叫我和家里人怎么过啊！”
　　
　　方夫人约莫花信年华，生得杏眼桃腮很是俏丽，说道伤心处眼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和方才小帆的那泪汪汪的可怜眼神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母子。
　　
　　沈芸芸给方夫人递了帕子，轻声安抚，“方姐姐你和姐夫感情深厚，多年才得一子，难免对小帆的动向比旁人更在意一些，尤其是老人爱孙儿，恐怕每日里变着法子给小帆做了不少吃食。但男孩子精力旺盛，正是喜欢探索玩闹的时候，总是把他据在家中，他吃的东西积在腹中没有克化掉，自然没有食欲吃其他的东西。”
　　
　　方夫人听了沈芸芸轻声漫语的安抚，也觉得有道理，收了眼泪，亲热得拉住她的手，“妹妹你就像在我家待过一般。
　　
　　可不是这样，我家婆母每日里都在琢磨怎么让小帆吃东西，顿顿做上七八个菜，总是让他先选，可他这个小魔星，就这样，还总是不吃，惹得我追着他在桌边转。好不容易抱住了要硬喂，他掉上两颗金疙瘩，我还没说什么，婆母就要抱着哄了。”
　　
　　“方姐姐日后也别太劝，人都是这样，有时候明明对方是好意，可旁边的人老是劝的话，本来想做的都不愿做了。我倒是觉得，姐姐日后多陪着小帆在家里活动活动，让小帆吃下的东西早些克化掉，比什么劝吃的话都管用。”
　　




39.  第39章   市集

　　第39章  市集
　　
　　“就担心他不思饮食, 日后个头长不高。”方夫人还是很焦虑，满心里都是宝贝儿子不喜欢吃东西怎生是好。
　　
　　“他今日一早起来，只喝了一口粥，就吵着要来找他爹, 不看不吃饭, 也不知……”
　　
　　方夫人的话戛然而止, 盯住旁边的儿子, 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那一大早起来就开始耍赖皮的宝贝儿子, 正在吃糕点？！
　　
　　一方九层皮对成人来说, 两口就能吃完, 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男孩, 要两手捧着才能拿稳。
　　
　　小帆全然没有留意到母亲在外人面前说了很多对他的担忧,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新玩具上。
　　
　　新玩具软软的, 很有弹性，戳一戳就是一个小坑坑, 颜色很好看，他想把新玩具撕成一片一片的, 方便把玩。
　　
　　可怎么也撕不开, 大眼睛转了转，就上嘴去，想要咬开。
　　
　　这一咬，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白色的皮微微有些甜味，绿色的皮比较清香，小男孩好奇中间的皮是什么味道，小米牙啃啊啃啊，不知不觉就吃下了一个角，口水留在衣服上也没留意。
　　
　　被母亲激动地抱起来, 还愣愣地看着她，满脸不解。
　　
　　呆萌的样子甚是可爱。
　　
　　“小帆，这块米糕好吃吗？”方夫人激动得眼睛都要亮起光来。
　　
　　小男孩双手捧着九层皮，点了点头，更多的口水顺着下巴留下来，“还要！”
　　
　　她的儿子多久没有主动要过吃东西了！
　　
　　上一次还是相公生气了，说小帆不想吃东西，那就永远不要吃东西好了，生生饿了儿子两顿，把小帆都饿得浑身发软，她心疼地拿糖去哄他，他也只是在自己问“要不要吃”的时候怏怏地点了点头。
　　
　　“沈妹妹，这种米糕你们是在哪里买的？”方夫人心里有了盼头，一下子恢复了方才下车时的干练模样，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她还是头一次见人把米糕做成这副模样，方才听沈家妹妹说，叫什么九层皮？
　　
　　方夫人看着沈芸芸，仿佛看到了救星。
　　
　　这姑娘温温软软的，不但长得绝色，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书卷气，不是那种仗着自己生得好，就妖妖娆娆不安分的人。
　　
　　她妹妹不怎么说话，但看着也是个本分性子，姑娘家安安静静的惹人心疼。
　　
　　且不提沈家大妹子说的，让她常带着儿子在家多走多动有没有用，就冲着沈家小妹子送了一块儿子很喜欢的糕点，方夫人都想感谢两姐妹。
　　
　　方才晒了太阳，沈芸芸白皙脸上的一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看在方夫人眼中，就是小姑娘的羞涩，“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是我和家里人一同做的。”
　　
　　见方夫人瞪大了眼睛，全然难以相信的模样，沈芸芸抿了抿唇，两个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她开店做买卖，凭借的就是食客的喜欢。
　　
　　最好的宣传，就是食客的口碑。
　　
　　沈芸芸心里涌上甜甜的喜悦，绿萼方才一直搭不上话，这会儿很是骄傲地道，“我家姐姐手艺可好了，她会做许多色香味俱全的吃食。”
　　
　　绿萼也想着，他们隐藏身份开店是不假，但绝不能隐藏手艺，能有更多的食客知道他们的吃食好吃，他们才能赚更多。
　　
　　当下在沈芸芸的默许下，绿萼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们摆摊卖小吃的事情说了。
　　
　　方夫人看向沈芸芸的眼神更是不同了。
　　
　　有手艺，还能静得下心来念书，单是看古籍、孤本就能还原美食的做法，这姑娘将来日子一定不会差。
　　
　　“那可真是太好了，两位沈家妹妹，日后我一定会经常来你们摊子上买糕点的。”
　　
　　她说着说着，伸手戳了怀中小孩一下，“小帆，让娘尝一口好不好？”
　　
　　她这儿子虽然才三岁，挑起食来可是让全家都头疼的，方夫人虽然没品尝，心里已经认定沈芸芸的手艺十分了得了，但心中好奇，还是忍不住跟自家儿子打起商量来。
　　
　　小男孩听着母亲的话，偏着脑袋想了想，一双小胖手护住手里只剩一半的九层皮，母子俩相似的大眼睛对视起来。
　　
　　这臭小子，白疼他了，方夫人好气又好笑，同儿子谈判起来，“娘吃一点好不好，好吃娘再给你买？”
　　
　　见小帆乌黑的大眼珠子滴溜溜转，方夫人知道有戏，又哄他，“娘不吃，怎么知道味道好不好呢？味道好才给小帆买啊！”
　　
　　小帆小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下，终于拿开一只小胖手，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九层皮的下半部分，真的只给方夫人留出一小块。
　　
　　母子俩的互动让沈芸芸主仆看了忍俊不禁，方夫人咬了一小口，杏眼眯了眯，“这米糕做得很是别致，味道层层不同，别具一格，难怪着小子喜欢。
　　
　　沈家妹子，依我看，你们现在还摆摊，用不了几日，就能在京城盘下一个铺子了。说起来，姐姐我别的不懂，当家的在京城卖了几年鱼，这选铺子的学问，倒是可以同你们说道说道。”
　　
　　沈芸芸谢过方夫人的热情，趁这机会先问了京城市集的情况。
　　
　　果然，同沈芸芸预想的一般，京城里市集众多，这当中菜色选择多、人流量大、食材新鲜的大市集，一个是他们要去的城西红光市集，也就是方夫人相公卖鱼的这一家，另一个是城东的团结市集。
　　
　　“团结市集卖些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像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连入市集的摊位费都赶得上一日收入的一半了，所以我家那口子从来没去过团结市集。”
　　
　　话说完，马车也驶入红光市集，方家的马车驾得又快又稳，到市集的时间比沈芸芸预想得还要早。
　　
　　沈芸芸还要去选菜，方夫人也要带儿子去找爹，“待会儿你来我家，我让当家的多给你们留些鱼，小姑娘家刚开始摆摊，别跟姐姐客气，回头我带儿子去你家买糕点，多给姐姐留一份就好。”
　　
　　方夫人精明又活络，说起话来丝毫不让人反感，两人这般约定好，彼此也算结下一个善缘。
　　
　　在沈芸芸往集市选菜的功夫，沈泽昊也正忙着。
　　
　　沈家大房离开后，沈泽昊搬去了松柏院。
　　
　　现下沈家只有她姐弟二人，姐弟俩一人一个独院，大房之前住的梧桐院沈芸芸也思考着让下人们倒腾一下，这几日能在院子里晾晒、摆放食材。
　　
　　松柏院里的下人，全都是暗卫营里出来，趁发卖串通沈家大房下人时添进来的。
　　
　　暗卫们各司其职，守在书房外的两个暗卫穿着普通的小厮衣服，也难掩劲瘦的体态，站得如同青松，双眼丝毫不见疏懒、疲态，但凡有外人靠近松柏院，绝无可能躲过他们的注意。
　　
　　若是沈芸芸看到，定然会注意到，平日里已经规矩很好的小厮们，其实在她面前都是一副随意模样。
　　
　　只有他们自己人的时候，暗卫营中训练多年、宫中历练无数的他们，才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如同在黑暗中蛰伏的狼群，只等着头狼一声令下，就一同扑上去，把敌人撕得粉碎。
　　
　　沈泽昊在书房中，平静地听了韩鹏宇的汇报，幽深地眸子看向远处，“孤可没打算把这批货卖到江南去。”
　　
　　“殿下您的意思是？”韩鹏宇有些迟疑，江南富硕，有钱人多，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接受度向来比起其他地方高。
　　
　　殿下手中有六艘船，几乎卸货后就立即再出港，靠港只停留检修的时间。
　　
　　适才有一支船队回港，据说在殿下的决策指导下，他们成功搭上了摩罗国的线，此次收获颇丰，船都装到吃水最深的警戒线上了。
　　
　　这还是他们只装了最值钱的摩罗国特产，并且带回了许多摩罗国的纸币的情况下。只恨船不够大，不过若是船够大，他们载过去的多，载回来的还是装不下。
　　
　　殿下手中人才济济，船队向来都是换人不换船，让师傅把船检修好，下一批船员就能继续乘这条船出发了。
　　
　　“再过三个月，京中怕是会热闹起来。江南虽然富硕，但论起豪富来，哪里比得上京城？这次四号船队满载而归，吩咐下去，赏他们半年的月银，让他们歇息两个月，然后去船员学堂教授摩罗语，留在家里修整数月，等明年年初再出发。”
　　
　　韩鹏宇把殿下的吩咐记下来，可以预想到，四号船队的船员们在得到如此奖赏时，定会高呼殿下英明仁善。
　　
　　有钱，有休假，主子还会考虑到人心，让船员一年到头有更多的时间在家中陪伴妻儿老小，不至于总是漂泊在异国他乡没个归处，成了殿下手下船队里的船员，只有自己不够努力被辞退的，还从未有过其他船队挖角成功的。
　　
　　更别说，有殿下的高瞻远瞩，船长都只需要操心水文气候和船员的纪律安全，像交易的门路，售卖的时机，全由殿下亲自下令，有另外的部门负责。
　　
　　待遇优厚，任务简单，沈泽昊手下从两个船长发展到十来个船长，个个都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青年男子，整日干劲十足，船队气氛和睦团结，也从未像其他船队一般你防着我，我算计着你，一个船队里乌烟瘴气的，出海安全没保障，不仅是防着天气，还得防着同伴。
　　
　　




40.  第40章   订单

　　第40章  订单
　　
　　船长船员那边不用担心, 韩鹏宇犹豫的是，“殿下，咱们要凑这个热闹吗？”京城能预料到三个月后发生的，就只有妖妃的生产了吧？
　　
　　届时京中的确会热闹起来, 可这同在殿下的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陛下应当不会摆太大的宴席吧？”毕竟只是一个妃子的孩子, 是男是女都未知, 再宠也掩盖不了庶出的身份。
　　
　　殿下是元后嫡出, 当今的嫡长子, 甫一出生就是没有异议的太子。当年陛下还以婴儿娇弱, 恐压不住福气的名头, 洗三、百日宴都只办了家宴, 宫中妃位以上的嫔妃才有资格看殿下一面。
　　
　　宫里宫外都十分好奇殿下, 一直等到殿下周岁时, 一品大员才奉旨进宫热闹了一番。
　　
　　在殿下之后出生的庶出皇子、公主们更是连周岁没有宣外臣赴宴。这是大梁的规矩，皇家嫡长子传承, 无嫡才立长，嫡庶分明。姜贵妃再受宠, 陛下应当也不会自打脸面, 为一个庶出皇子公主大办宴席吧。
　　
　　就算宫内没有皇后主事，大臣们也不会放任陛下胡来的。
　　
　　沈泽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怎么会放过这个让孤颜面扫地的机会。哪怕是把他自己的脸面摁在脚下踩，他也很乐意呢。
　　
　　通知京城的各家铺面提前准备，趁这个机会用摩罗国的时兴玩意儿大赚一笔，也不白费孤那好父皇弄出的这番动静来。”
　　
　　韩鹏宇认真地记下了殿下的指令。他算是看着殿下长大的，眼睁睁看着殿下对陛下从濡慕到失望再到绝望，殿下越发沉默寡言，也越发能耐有本事。在外人看来殿下自出生起就是真龙转世, 他们这些属下却是看着殿下一步步历经坎坷，九死一生才有了今天。
　　
　　摩罗国的吸气玩意儿放在京城不用愁卖。只先前他们都以为殿下既然决定离开京城，就暂且偏安一隅专心在南方发展。
　　
　　京中权贵比江南要低调上许多，但百年的积蓄，各地旁支族人的孝敬，把他们养得库房慢慢，是大梁最富贵的世家豪门。
　　
　　他们政治嗅觉敏锐，在这种朝代更迭之际，也会积极地站队，因而三个月后，只要宫中大办宴席，他们绝不会把这个参与站队的机会拱手让人。
　　
　　对于世家来说，成了，日后家族权势更进一步，现在高价买回来的珠宝奇珍日后自然有人十倍百倍孝敬他们。
　　
　　输了，最差莫过于全家抄家流放，对于家主本人来说，不过是一场豪赌，不少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里都养着几个和家主、未来继承人年龄相仿、模样相似的庶出旁支，“幼年早夭”后，悄悄地养在家族的禁地里，若是到了家族存亡的时候，就毒哑当成替罪羊。
　　
　　家主和未来继承人有金蝉脱壳的底牌，行事起来更是恣意大胆，大不了搅浑这池深水，重新做一个富家翁，有姻亲故旧的扶持，过个两代人，又是一个新的豪门。
　　
　　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正是如此。就算家主没能幸免，只要哪个旁支有一点血脉延续，世家的出嫁女都会扶持娘家侄儿侄孙再次站起来的。
　　
　　京城的世家权贵，就这么慢慢沦为一潭死水，来来去去都是这么几家人，沈泽昊自小在权势最深处长大，对他们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想到京城里这些自命不凡，对着皇家都阴奉阳违的百年世家，沈泽昊漆黑的瞳孔愈发深邃，他薄唇微张，“摩罗国的货现在在哪里？”
　　
　　“现下正在西三街的茶肆里，样货已经整理好了，摩罗国三王子的信也由掌柜妥善收存。”
　　
　　韩鹏宇犹豫了下，补充道，“三王子的信是用一个木箱装的，非常沉重，属下等不敢贸然带过来。”
　　
　　沈泽昊手指在桌子上轻点，“不必带过来，孤马上去看，也好安排货物。”毕竟是头一次交易，又是和海外王室子弟打交道，沈泽昊觉得自己还是慎重一点。
　　
　　韩鹏宇立刻去安排，没过一盏茶的功夫，沈泽昊就出发了，头戴一个深褐色的帷帽，坐下只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高头大马，他人坐在马上，却显得格外肩宽腰细，缰绳一抖，普通的玄色大马愣是被他骑出了千里马的架势来。
　　
　　这几日京城的搜查已经渐弱，一是他那好父皇和姜妃手下的人，经过连续三五轮的挨家挨户查访，已经进入疲态；二是他安排两个身量相仿的暗卫，故意从查访最松散的东直门冲出去，还特意卖了一个破绽让守城门的看见。
　　
　　果然半日不到，就有御林军副统领带着人从东直门直追而去。是以沈泽昊的出行也方便起来。
　　
　　京城门刚开没两天，正巧遇上船队雇佣的镖局把出海换来的物资样品运送过来，他就直接让人放在了京城中的联络点里。
　　
　　沈泽昊一马当先，身后两骑暗卫一左一右、一远一近地跟随着。
　　
　　忽而，两个暗卫就见太子殿下一扬手，缰绳高高拉起，普通的马儿到底是不如汗血宝马应变，险些停不住脚，直到被殿下拉到前蹄快要直立，才呼着气生生止住步伐。
　　
　　沈泽昊坐在马上，镇定自若地操纵着座下的大马，便是在马身直立，他自己也几乎悬空平躺之时，稍微用上了点内功，脚尖在空中借力，没有显出丝毫慌乱来，修长笔直的小腿轻轻安抚马身，让马儿顺利停下。
　　
　　他随行的两个暗卫就没这功夫了，一个险些被马儿甩得掉到地上，愣是在街上表演了一番杂活儿，看得街上的人侧目不已，另一个直接冲到了街头才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往回走。
　　
　　“殿下，可是有事？”两个暗卫都以为，殿下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才在快速驰行中骤然停了下来。
　　
　　沈泽昊指了指旁边的一家杂货铺，“你，去买五个那种竹篾；还有那个筲箕，买两个；靠墙放的刀，十把一套的，买上三套；右边的蒸笼，买四个；其他的，你看着多买点，送回沈府你再过来。”
　　
　　沈泽昊说完，缰绳一抖，从暗卫身边过去，往联络点飞驰而去。
　　
　　“殿下这是让我买厨具到沈府？”暗卫一头雾水地问同伴，他是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殿下方才在敲打他些什么，完全不懂。
　　
　　他的同伴也是殿下风一般地从他身边过去之后，才恍然，没好气地对同伴说，“让你买，就别多问，买了再过来茶肆听候吩咐便是。”心里想着，殿下还真是细致啊。
　　
　　骑着马的同时打量周围的环境，看到卖厨具的杂货铺，也不忘自己现在是沈家小少爷的身份。
　　
　　届时若是沈家大小姐买了菜回到沈府发现殿下不在家中，也能借口说在外面跑路，替沈姑娘添置厨房的摆设。
　　
　　沈泽昊没在意两个暗卫私下是怎么作想，他只是方才眼神掠过那家杂货铺的时候，骤然想起了沈芸芸鬓边两缕在厨房里打湿的乌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缰绳已经被他提起，马蹄高高上举。
　　
　　那丫头满心都是挣钱养家糊口，偏生他拿她全无办法，甚至于整个府上的下人基本都被她的手艺征服了，连轮休的暗卫也喜欢往厨房里凑，不图别的，就图沈芸芸会让帮厨的人随意吃到撑。
　　
　　那些高大健壮，浑身一把子力气的练家子们，为了争取给沈芸芸当帮工的机会，私下里还没少比划。
　　
　　尤其是看到她这两次让暗卫抬到商业街里的吃食，都以着旁边摊位四五倍的速度快速被食客买走，去晚了的只能看到空空的桶壁怅然嗅着空气中还未散去的香味。
　　
　　能在厨房被沈姑娘投喂到撑就是暗卫们格外值得炫耀和攀比的一件事了。
　　
　　他的这些暗卫中，只有副统领韩辉一直坚定自己的想法，从来不肯吃沈芸芸做的吃食。
　　
　　这些沈泽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等她折腾，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来，他都容得下。
　　
　　***
　　
　　这边沈芸芸选起菜来，动作非常麻利。
　　
　　她要摆摊卖吃食，比不得常人居家过日子，买的菜格外多，别人都是三五斤地买，她直接二十斤起步，农户看她皮肤白嫩、身段纤细，一副养在闺中五谷不分的模样，还好意告诉她，两三斤就够做一大盘菜，就算家里人多，有五个菜也足够吃了。
　　
　　等沈芸芸开口，上来就直接同农户讨论，她要做什么菜，需要买什么部位的肉，需要菜的叶子还是茎干，看到京城已经有玉米，她买玉米的时候还连同皮一起买回去，可以蒸烧麦用，玉米须可以泡水。
　　
　　一听就是个下厨经验丰富的姑娘，“小姑娘你在家里是掌勺人吧？”买菜的大妈对沈芸芸这种水灵灵的勤快姑娘十分喜欢，拉着她聊了一会儿，沈芸芸也趁机问了下哪些菜是京城本地产的，那些外地菜是农户们从哪里拉过来的。
　　
　　不过一炷□□夫，不少菜贩子都和沈芸芸聊得十分投缘，绿萼忙着按沈芸芸的要求同菜贩子们定下今日采购的量。
　　
　　




41.  第41章   溪滑

　　第41章  溪滑
　　
　　预付了定金, 绿萼有些担心自家小姐年纪轻轻被那些老练的菜贩子糊弄过去，白浪费了定金。
　　
　　沈芸芸轻轻拍了拍绿萼的脑袋，“知道你全心全意地想着我，别担心, 我今日下了不止一个单, 当着那么多熟人的面, 他们不会轻易昧下咱们的定金, 谁会把大主顾巴巴往别人的摊子上推？咱们是要在这里摆摊到攒够路费的, 初来乍到, 不先给出诚意来, 人家凭什么给你留菜。”
　　
　　“留菜？”绿萼有些茫然。
　　
　　沈芸芸一笑, “你该不会以为, 下午剩下的菜, 还同上午一样，新鲜又多样吧？咱们上午先说好, 等中午卖了钱，下午再来付账, 把菜给拉回去。”
　　
　　看着绿萼恍然大悟的脸, 沈芸芸轻轻叹上一口气，仔细想想，整个人又轻快起来，“明日就不用跑两趟了，咱们马车太小，今日下午让韩六去车马行问问，希望有现成做好的马车，咱们直接买一辆，明日一口气把全天要用的菜拉回去。”
　　
　　其实沈芸芸在现代做生意的时候, 早就已经和菜农签订协议，让菜农直接把菜给运过来了。
　　
　　但谁让她现在刚起步，并且人生地不熟呢。
　　
　　慢慢来，沈芸芸很有信心，将来把她的美食店开遍大梁，引领大梁人的吃食潮流。
　　
　　给绿萼讲清楚之后，沈芸芸又挑选了肉菜。
　　
　　肉菜的选择比蔬菜更要仔细。
　　
　　不同的部位，肥瘦不同，肉的口感也差异很大，她固然可以通过烹饪来加以调味，但人何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绿萼尽职尽责地当着一个小跟班，很仔细地帮沈芸芸记录，对沈芸芸挑选时的讲解，也睁大眼睛，抿着唇，专注严肃地学，叫沈芸芸回过头来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这小丫鬟太可爱了。
　　
　　她正要夸绿萼两句，杏眼一眯，往绿萼脸上的手下滑到她肩膀上，带着绿萼快速地往旁边走了好几步。
　　
　　险些靠到了隔壁的菜摊上才停下，与此同时，一条鲫鱼带着水汽啪地一声摔在了两人的脚边，弹了两下鱼尾，沈芸芸又拉着绿萼往旁边让了两步，才好悬没让鱼尾甩起来的泥浆给弄脏脚。
　　
　　绿萼才明白小姐方才为何要拉着她躲。
　　
　　“小姑娘反应真快！”旁边摊位的大娘夸沈芸芸，大老远的，她都没看到飞过来的鲫鱼呢。
　　
　　瞧那鲫鱼正巧在刚刚绿萼站的位置上扑腾，可以说，沈芸芸的估计相当精准了，在短短一刹那间能做出这反应，叫大娘对着沈芸芸夸了又夸。
　　
　　小丫鬟眼睛红了红，捏了捏沈芸芸柔若无骨的手，声音像小得像蚊子一样，“多谢小姐。”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小姐，明日让红梅跟着您吧。”
　　
　　眼见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低了下去，沈芸芸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拍了拍绿萼记的账，“今日全靠绿萼帮忙，不然这么多菜，集市这么多摊子，我可记不过来。别多想，不管是方才的玩具还是现在的鱼，又不是你招来的，你怪自己做什么？”
　　
　　绿萼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沈芸芸，“小姐你真的觉得我很好吗？”
　　
　　“当然，你若是擦干泪，像刚刚一样帮我继续记录，就更好了，下午还指望着你带小厮来取货付账呢。今日绿萼非常重要。”
　　
　　绿萼睫毛一闪，两颗泪水挂到脸上，被她迅速抹去，“小姐您放心，我一定能做好。”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喧闹的集市里，也没人听见。
　　
　　“不过这好端端的，谁扔一条鲫鱼啊！”鲫鱼再廉价普通，也是肉，一条卖好几个铜板的。
　　
　　两人顺着鱼飞过来的方向看，恰巧在摊子上看到了方许氏，她正同她相公一起，与几个人争论。
　　
　　看那模样，应当是之前谈的生意有争议，正在协商，集市里人多嘈杂，她们隔了五六个摊位，若不是这条飞过来的鲫鱼，沈芸芸主仆两人也不会注意到。
　　
　　沈芸芸想了想，找方才定下单的菜贩子要了一张草纸，让绿萼包着鲫鱼给方许氏他们送过去。
　　
　　没想到绿萼今天真的是天选之子，什么倒霉事儿都能被她撞上，等沈芸芸扫视周围的摊子，比较哪一家上挂的肉比较新鲜的时候，就听到旁里爆发出一阵惊呼，伴着绿萼惶恐不安的一声“小姐”。
　　
　　“敢拿死鱼来蒙骗老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一个手臂上绣着刺青的壮汉嚷嚷起来，他生得彪悍，个头快赶上方许氏的两倍了，胳膊都快比方许氏的大腿粗，单单是立在那里，就能把方许氏衬得如同小鸡仔一般，更别说他发起火来。
　　
　　方许氏的相公是个劲瘦的汉子，许是常出海的缘故，皮肤晒得黝黑，个头比男子矮上一头，却牢牢护在方许氏的跟前，半点也没有退却。
　　
　　方家夫妇说了什么沈芸芸听不清，只听到那壮汉又嚎了一嗓子，“你说这个不叫死鱼？”
　　
　　他猝不及防地举起旁边的一个鱼桶，“那老子倒是要看看，你这摊子上哪些鱼是活的，哪些是死鱼冒充的！”
　　
　　他嗓门很大，气势很足，周围的摊贩和顾客都停了买卖看过来，四下寂静之时，便更显得那刺青男子跋扈张扬。
　　
　　他要摔桶的方向，正是绿萼站的地方，绿萼同周围的人也很惊慌，可为了方便挑鱼，顾客们都走进了方家的鱼摊子里，周围全是装鱼的桶，唯一的出口堵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且不说退无可退，就看那刺青男子砸摊的架势，不把方家的鱼桶摔完，他是不会罢休的。
　　
　　私下一片安静，周围的人都挤眉弄眼不敢开腔，方家夫妇这下是遇到刺头了，看这男子的气焰，一个生面孔上来就要砸场子，带来的人里，除了一个白面小生，其他几个人块头一个比一个大，全是身上有刺青的壮汉。
　　
　　菜贩子们看到这里，机灵点的都开始收摊了，菜可以晚一点卖，生意少做一天没什么，那群壮汉怕是道上的人，若是不当心惹了这群煞神，损失今日的菜都是小事，被砸了摊子，甚至打伤、打残，才追悔莫及呢。
　　
　　身边人都呆若木鸡的时候，沈芸芸拼命地朝方家的摊子那处挤，就显得格外惹人注目了。
　　
　　她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拼命往方家那边走，许是周围都安静下来，她听到方许氏的声音，“你非要说我家的鱼是死鱼，那我们把定金全退给你好了。”
　　
　　她相公有些犹豫，旁边摊子上的人也在帮腔，“为了这溪滑，小方连着两天没睡，连夜出海，到今天上午才回来。而且这溪滑价格这般贵，又难养，你不要，卖给谁？”
　　
　　那人也是好心，说出了市场上的实情，“溪滑这种鱼就算有人提前付定金约，我都不会出海，也就小方年轻力壮，你在红光市集上都找不出第二个愿意连着两日两夜不睡的人，专程去给你寻溪滑的人，说句不好听的，你当寻鱼是一样人人都会的本事吗？”
　　
　　可这就像一个稻草，点燃了本就怒火中烧的刺青壮汉，“老子还要谢谢这小子卖死鱼了？定金，你那一点定金算得了什么，把你这小摊子砸上几遍，都赔不起老子的损失！”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罢休了！
　　
　　小帆本来在旁边玩得开心，回到自家铺子就见一个又高又壮满脸横肉的人举着自家的鱼桶，冲着自家爹妈叫嚣。
　　
　　他毕竟才是个几头身的三岁小男孩，愣了愣，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嘴一张就要哭。
　　
　　沈芸芸也恰巧在这时顺利挤了过来，绿萼刚把鲫鱼放回方家的鱼桶，还没来得及走，就同其他客人一样，被壮汉们堵在摊子里。
　　
　　现在看到沈芸芸过来，眼里包着泪，不敢出声，趁壮汉们背对着她，拼命对沈芸芸摆手，让自家小姐不要管她，赶快躲得远远的。她后悔方才叫那一嗓子，把小姐给叫过来了。
　　
　　沈芸芸抱起小帆，把孩子转了一圈，不他看到壮汉，扬声道，“我有法子让溪滑活过来！”
　　
　　怕壮汉听不见，她声音叫得极大，嗓子都有些发涩生疼，一说完就咳嗽起来。
　　
　　壮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回过头来，就看到一身白衣、身形纤细的沈芸芸，一个半大的黄毛丫头。
　　
　　“小丫头你方才说什么？要糊弄老子，也惦记惦记自己几斤几两。”
　　
　　壮汉侧过头时，沈芸芸才看到他脸上从额角到下颌处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甚是狰狞，她仔细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小帆的头靠在自己颈窝处，避开刺青壮汉，小男孩此刻也很是乖巧，抱着沈芸芸的脖子无声地抽噎，沈芸芸轻轻拍他的背安抚，现在可不能让他哭起来。
　　
　　“这位大哥，您不妨先将手里的鱼桶给放下来，让小女子试试这溪滑，若是不能让它活蹦乱跳，届时您把这摊子砸个两次三次，小女子绝不敢多说一句。”
　　
　　壮汉把沈芸芸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好，老子先省省力气，看你这小丫头要如何折腾，”他放下鱼桶，伸展胳膊，手指捏的咯咯作响，“若是你敢耍老子，老子不但要砸了这店，还要你个小丫头给老子当两个月的丫鬟。”
　　




42.  第42章   救活

　　第42章  救活
　　
　　他话说的粗俗, 方许氏看着沈芸芸清丽绝俗的容貌，有了不好的联想，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奈何她现在自身难保, 也不知道如何让卷进来的沈芸芸脱身。
　　
　　沈芸芸走到摊子入口, “还请这几位大哥让我进去。”
　　
　　见壮汉们挪开一人通过的口, 沈芸芸回头看那刀疤刺青男子, “大哥, 这些客人都同您一样, 只是来买鱼的, 您同店里的生意, 与他们无关, 您说是不是？”
　　
　　刺青刀疤舌尖顶了顶侧脸, 狰狞的刀疤因为他的笑更加凶恶了，“你这个小丫头不仅事儿多, 还话多，就喜欢逞能。”
　　
　　他偏了偏头, 带过来的壮汉们便让开了, 一直被堵在摊子里的客人如同得了水的鱼一般，飞快地溜出去，只绿萼抖着小腿，坚定地站在沈芸芸的身边。
　　
　　沈芸芸路过方许氏的时候，把小帆递了过去，方许氏凑在沈芸芸耳边低声道，“妹子，姐姐承你的情了，我……”
　　
　　见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要说话, 那白面小生咳了一声，刀疤刺青壮汉立刻不耐烦地吼，“黄毛丫头你到底行不行，拖什么拖，以为拖延老子就不砸摊子了吗？”
　　
　　沈芸芸不再墨迹，蹲在鱼桶旁边，看了看。
　　
　　果然，是鳗鱼。
　　
　　鳗鱼，又称白鳝、河鳗、鳗鲡、溪滑，一般产于咸淡水交界海域。属鱼类，似蛇，但无鳞。捕捞过程如何沈芸芸不知道，现代很多鱼都是人工大规模饲养，鳗鱼也不例外。
　　
　　桶中的溪滑长长几条瘫着，一动不动，看上去确实像死鱼。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在她的摆弄下，溪滑懒羊羊地动了下，像被打扰的蛇摆了摆尾巴。
　　
　　果然如她所料，溪滑只是快死了，很没有精神，但并不是死鱼。
　　
　　刀疤壮汉看了她的举动道，“这是你摸动的 ，可不要诓老子。”
　　
　　沈芸芸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旁边的白面小生一眼，语气淡淡，“我当然知道，你放心，我说能让这溪滑活过来，就不会食言。不但能让它们在这里活蹦乱跳，再维持至少半个时辰，是没有问题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让壮汉忍不住信任她。
　　
　　刀疤刺青愣了愣，国字脸上粗硬的线条僵硬了一瞬。
　　
　　这小毛丫头莫不是看清了他心里的盘算。
　　
　　不错，这溪滑是活的，他知道，但是他也知道，等他把这溪滑带出去，鱼就会立马死掉。
　　
　　若是他自己吃，当然无碍，可他看了看身边的白面小生，这不是他说了能算数的。
　　
　　这死鱼的锅，他可扛不住，好在这位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才敢把锅推给鱼贩子夫妻。
　　
　　撞上这事，也是他们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壮汉垂着眼睑思索的时候，沈芸芸对着方许氏到，“许姐姐，还需要麻烦姐夫给我取几桶水来。”
　　
　　方许氏一听，忙推她男人，她相公却愣在那里犹豫了下。
　　
　　这个眼下还泛着青黑，疲惫之色难以掩盖的男子很是不放心把自己娇弱的妻子和年幼的独子留在几个壮汉的看守中。
　　
　　气得方许氏揪了揪他的耳朵，他才拎着几个大桶往外走。
　　
　　壮汉拦住了他，方许氏柳眉倒竖娇斥，“妹子要救鱼，你们莫不是就要眼睁睁看着溪滑死掉？”
　　
　　刀疤壮汉想了想，吩咐一个刺青壮汉去接方鱼贩手里的桶，“我们去打水，你们留在这里，老实呆着。”
　　
　　他在江湖上走南闯北小十年，可没少见大难当头各自飞的“恩爱夫妻”，拿不准他们会不会是借机让男子脱逃。
　　
　　沈芸芸没有搭理男人间的眉眼官司，又问方许氏，“可有冰块？”
　　
　　为了给鱼保鲜，夏日里，鱼摊里冰块是不缺的，只方许氏有些犹豫，“溪滑娇气得很，恐放了冰会恹得更快。”她和当家的知道水温会对鱼的生存产生影响，这种法子早就试过了。
　　
　　沈芸芸沉稳地道，“麻烦给我多取一些来。”
　　
　　方许氏依言，把小帆放下去取冰，她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松散开，小帆怯怯地捉住母亲的裙角，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等待的过程中，沈芸芸站起身，在鱼摊子里四处打量，取了六、七个小号的舀水木勺，又拿一个盆，把仅有的一条金枪鱼舀了起来。
　　
　　方许氏看到后，眼神闪了闪，到底没有制止沈芸芸。金枪鱼价格也高，但如果不能把这群壮汉安安稳稳送走，这摊子上所有的鱼都保不住不说，就是他们夫妻连同家里人的有没有未来还不可知。
　　
　　既然沈家妹子都豁出自己愿意来帮忙，她也就死马当活马医，沈家妹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壮汉回来的速度很快，他步子急，两手各拎着两个大桶，桶一放到地上，水撒了一地，把众人的鞋底都打湿了，不过这时候没人在意这个。
　　
　　刀疤壮汉问沈芸芸：“这水够吗？”他锋利的眼神扫在方鱼贩的身上，这个瘦黑的男子被看得打了个哆嗦，把其中一个桶里的水灌到另外三个桶里，补上三个桶洒出来的水，又从铺子上拿了三个空桶出来，老实地把四个桶递给刺青壮汉。
　　
　　沈芸芸看了方鱼贩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眼，“再拎一次水，等下要不要继续添，我先看看情况再说。”
　　
　　刀疤壮汉见沈芸芸语气笃定、神态稳重，也拿不准她到底有没有本事让溪滑活蹦乱跳，只能挥挥手让手下人赶快再去取水。
　　
　　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沈芸芸把接来的水舀到一个空盆子里，放了一块冰进去，又从原来装溪滑的桶里舀了一小半的水，用木勺在水中搅拌，加速冰块的溶解。
　　
　　“劳烦方大哥和许姐姐帮我把冰块碎成渣。”沈芸芸话音一落，不用方许氏再拧相公的耳朵，黑瘦汉子老实地做起苦力来，方许氏也在旁边帮忙。
　　
　　不得不说，有点事做，他们飘在空中担惊受怕的心微微定了下来，冷风一吹，整个人瑟瑟地凉，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后背都让冷汗给打湿透了。
　　
　　这边沈芸芸把木桶倾斜，用木勺辅助，一条又一条的溪滑轻轻滑落到盆里，壮汉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疤壮汉的眼神闪烁得格外厉害。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到了盆子里，溪滑动了动，仿佛躺久了的人终于换了一个舒适的环境，懒洋洋地伸起懒腰来。
　　
　　这边沈芸芸动作没停，她蹲到了第二个盆前，先是倒刚刚打来的水，到盆子半满的时候，开始用木勺舀起方家夫妇敲碎的冰渣，一边加冰渣搅拌，一边试探水的温度。
　　
　　到她觉得差不多了，又从最先装溪滑的桶里舀了两勺水兑进去，最后故技重施，把溪滑挪到了第二个盆子里。
　　
　　刀疤壮汉看得清清楚楚，溪滑换到第二个盆子里之后，一小半的鱼都动了好几下，这绝不是因为沈芸芸手中的勺子碰到了它们。
　　
　　很明显，这个胳膊纤细，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衣姑娘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她或许真的能让这些溪滑活起来。
　　
　　在一旁砸冰的方家夫妻对此还一无所知。
　　
　　直到沈芸芸说冰够用了，不用再砸冰的时候，他们站起身来，看到脚下一溜的盆子，最后一个盆子里，大半的溪滑都在动，刀疤壮汉的脸上满是笑意，他们这才知道，沈芸芸真的把半死不活的溪滑给他们救活了！
　　
　　“妹子，姐姐谢谢你的援手！”方许氏感动得都要哭了，她是走了什么运，遇上这么个贵人！
　　
　　沈芸芸侧身避过方许氏的施礼，“姐姐别急，我还没弄完呢！”
　　
　　沈芸芸把勺子递给方氏夫妇，招招手让绿萼也过来，三个人一人分了两个最小号的小勺子，“你们蹲在盆子旁边，快速地舀上一勺水，抛起来让水落到盆子里，就这个动作不断重复。”
　　
　　她做了个示范，拿着两个勺子左右开弓。
　　
　　三人点点头，这会儿，他们眼里满满都是信心，看着沈芸芸的模样，就像看到了救世主。
　　
　　沈芸芸慢慢地站起来，抿着唇，原身体弱，她蹲久了，非常不舒服，便是现在起身，眼前也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刀疤壮汉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头，“姑娘你的身体仿佛带了些娘胎里的症状，在下认识一位名医，不知姑娘是否有意愿求医问药。”
　　
　　沈芸芸没想到他能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窘境，可想到他先前故意把活鱼说成死鱼，让方氏夫妇背黑锅的行径，朱唇微启，半是嘲讽地道，“没想到危机一解除，兄台你立马就成了一个文化人。”
　　
　　刀疤壮汉听到她如此嘲讽自己，对沈芸芸看出自己方才推锅的猜测有了验证，言语中更是客气起来，“在下不才，若是有姑娘的本事，也不至于只能在鱼贩子面前挥拳头了。”
　　
　　沈芸芸轻笑了下，对刀疤壮汉的话不置可否，她走过去看溪滑。
　　
　　如她所想，在三人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溪滑在盆子里游了起来，见沈芸芸走进，三人默契地往旁边侧了侧，给她让出一个观察的口子。
　　




43.  第43章   结交

　　第43章  结交
　　
　　沈芸芸想了想, 又伸进水里摸了摸，让方许氏把她先前捞出来的那条金枪鱼倒进盆子里。
　　
　　众人眼睁睁地见着，金枪鱼一入盆，整个盆子里的溪滑就快速地游了起来, 比起刚刚的游动, 速度快了两三倍不止。
　　
　　这是什么本事？！
　　
　　众人都惊讶万分, 方才不知道咽气没有的溪滑, 现在都活蹦乱跳地在水里游。
　　
　　刀疤壮汉目光复杂地在沈芸芸身上周旋, “小姑娘, 现在这溪滑能活多久？”他是真没想到,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还有这一手。
　　
　　沈芸芸低头看了看打湿的绣花鞋, 脚趾在湿淋淋的鞋面上拱了拱, 她还没来得及皱眉, 方许氏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双胶鞋，一双布鞋, “妹子你待会儿先将就着姐姐的鞋穿穿，姑娘家受不得湿冷, 你年纪轻轻的, 可别在姐姐这里落下病根。”
　　
　　沈芸芸冲着方许氏道谢后，才回复刀疤壮汉，“把鱼盆放在遮光的马车里，我能担保半个时辰后溪滑还在动，只是这金枪鱼，就只能一起卖给你们了。”
　　
　　众人隐隐看出些门道来。
　　
　　刀疤壮汉忙道，“金枪鱼好说，”大不了他自己买下吃了，“这盆我能加个盖吗？”马车一跑起来, 他担心水泼出来。
　　
　　他看得仔细，起初还数着步骤，想要记下小姑娘加水加冰的顺序和量，后来发现这小姑娘是凭经验在做，一边加，一边用勺子在水中搅，在冰渣融化后，她还伸手进水里摸，这才彻底放弃了偷师学艺的想法。
　　
　　路上温度如何，车速多快，他根本就没法估量，也就无法问沈芸芸了。
　　
　　“不若这样，小姑娘，你跟着我们走，确保这溪滑能……”
　　
　　“我还有其他事情。”沈芸芸想也不想地打断，她对吃溪滑的贵人不感兴趣。
　　
　　绿萼心细，想到承恩公府派人救走大房一家，还让衙门为难自家，有心劝小姐，不若攀上这个门路，也是另一条路。
　　
　　沈芸芸一眼便瞧出小丫鬟的打算，摇了摇头，对着白面小生一般的男子道，“这溪滑现在是活的，不仅如此，我还能担保在你们把鱼带出摊子的半个时辰，他们还在游动，若是这般，你们都还不满意，我想就是去团结集市，也没有一家摊贩能给你这样的担保。”
　　
　　见沈芸芸忽视他，刀疤壮汉不由得有些生气，亏他还搭□□让小丫头能有见贵人的机会呢。
　　
　　到底是个还不知道权势里厉害的黄毛小丫头，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也不知道接，“你要不要同家里人商量一二？”
　　
　　刀疤壮汉觉得自己多少年都没有对人有着这样的善意了，可沈芸芸仍然是头也不抬地拒绝了，“我家的事，我都能做主。”
　　
　　白面小生深深地看了刀疤壮汉一眼，高大健硕的壮汉立刻缄默下来，他眯着眼对着沈芸芸道，“这次多亏姑娘仗义出手，咱们才免了两败俱伤的场面，我这里有一份小谢礼，还望姑娘不要客气。”
　　
　　沈芸芸方才有一句话说对了，他们在团结集市问过，一听说要活的溪滑，没一个鱼贩子敢接单，好不容易找到姓方的这个愣头青，虽然是活的，但是等他们带回去，也是死鱼了。
　　
　　他如同打赏一般递过来一个海棠春醉的荷包，沈芸芸留意到他细腻如女子一般的手，和有些阴柔的嗓音，眼神闪了闪，双手接过了白面小生的打赏，递给绿萼收好的一瞬，她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感受到一张薄薄的纸。
　　
　　方氏夫妇战战兢兢地把壮汉一行人送走，收到一个装有银票的布袋子，方许氏拿着布袋子，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粗粗点了点，凑到方鱼贩耳旁给他报了个数字。
　　
　　应当是比预想中的尾款要多，方鱼贩闻言后，疲惫的脸上都透出激动的红晕来。
　　
　　方许氏看了看丈夫疲惫的眉眼，如此心惊胆战一场，他们也没心思再做生意了。
　　
　　同相公商量两句，黑瘦汉子看了一眼沈芸芸，坚定地点了点头，悄声说了一句话，又捧起妻子的双手，放在胸口握住不放，“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这次全赖你认了个妹子，咱家才能逢凶化吉。”
　　
　　方许氏被丈夫猝不及防的深情表白说得俏脸一红，拽了两下才把自己的手抢回来，嗔了丈夫一眼，把旁边吃手的小儿子抱起来放在丈夫怀中，“你看着点小帆，我带妹子去换双鞋。”
　　
　　沈芸芸跟着方许氏走进了帘子围起的一角，绿萼同热情的方许氏一道把她湿透的鞋袜脱下来。
　　
　　她先前一直忙于溪滑，又不像方氏夫妇穿着胶鞋，方才不觉得，现在只觉得一双脚都冰凉凉的难受，直到现在重新换上干净的鞋袜，这才舒坦起来。
　　
　　方许氏看得分明，沈家妹子的一双脚小巧玲珑，别说疤痕，连一个茧都没有，再看她姣好的五官，一身细皮嫩肉。
　　
　　她见过的人不少，能养出这样金贵的姑娘，便不是官宦世家，也绝不是小门商户能供出来的，再想到她说要摆摊卖吃食，心里猜测，多半是家道中落。
　　
　　本就有结交的心思，现在更多了几分怜惜，“沈家妹子，你叫我一声许姐，我也不能白亏了你。更何况今日若不是有你在，我和你方大哥能不能留住命还两说呢。”
　　
　　方许氏掏出方才的银票，直接点了一半，硬塞到沈芸芸的手里，“沈家妹子你可千万别跟许姐客气，他们给的，比先前说好的还多了足足三成。你可是看见了的，你来之前他们那要把咱家摊子砸个三四次的架势，就连你方大哥那般不善言辞的人，方才都说决不能亏了你。”
　　
　　绿萼真是太敬佩自家小姐了，只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小姐凭借一手让死鱼重生的绝活儿，就能挣一半的钱走，这几张银票，得是近百两了吧，够他们路上的嚼用了。寻常人家要挣好几年，小姐一个上午就凑齐了。
　　
　　沈芸芸看着方许氏真诚的眼，想想自己目前的困境，到底伸手接下了。
　　
　　“许姐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藏私。今日能让鱼活起来，也是全靠方大哥确实捕的活鱼，靠港动作快，他们只是怏掉了，还没有死。具体的料理贮存方法，若你今日无事，咱们叫上方大哥一起说？不过还请许姐见谅，小妹今日还有事，能否到我的铺面上，咱们细细道来？”
　　
　　方许氏拍手应道，“这有何不可，有今日这一出，我夫妻两个今日是再不想摆摊了，好在今日赚的这一单能抵我家一年的进账，也不枉我家那口子和妹子你拿命去搏。”
　　
　　别人或许会认为，沈芸芸就那么一刻钟的功夫，直接收下他们一半的尾款是贪心，可就算沈芸芸不把贮存溪滑的法子交给她，他们夫妻也绝无怨言。
　　
　　他们心里敞亮，在生死关头，沈家妹子可是冒着性命危险来救他们的。
　　
　　在她开口的时候，她甚至连桶里是溪滑还是狗鱼，是活鱼还是死鱼都不知道，人家能信任自己，把性命托付，他们夫妻也决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
　　
　　人家有这本事，该赚这个钱，他们若是红眼病，就不配交下这个朋友。
　　
　　至于去沈芸芸的摊子上，方许氏也是一万个乐意，她心里当然也有小算盘，像沈家妹子这本事，若是市集上的人都学会了，他们捕鱼存活率提高，也就不能多赚多少了。
　　
　　沈芸芸也明了，方许氏偷偷把她带到这里，又特地用了一个荷包给她装银票，也是担心她和绿萼两个弱女子乍然得到巨财，招人惦记。
　　
　　承了方许氏的情，双方都存着结交的心思，等出去的时候，有别的鱼贩问起来，沈芸芸只说从前看古籍里有记载，溪滑不耐高温，同金枪鱼是对家。
　　
　　众人恍然大悟，“就像羊圈里放一只狼进去，那些羊可不得到处跑！”
　　
　　“就是这个道理，沈家妹子你能想到用冰渣代替冰块，让水温快速降下来，也真是机灵！”
　　
　　正巧韩七修了马车，刚到市集上，就看到众人捧着沈芸芸说话。
　　
　　绿萼一个眼色使过去，“七哥，你怎么才过来，我和姐姐等了你许久呢。”
　　
　　韩七暗卫出身，按上尾巴就能成猴的人，立刻赔起不是来，说请两个妹妹带着他去付账，他把菜给扛到马车上去。
　　
　　一看绿萼写得长长的单子，韩七就挠了挠头，“这个，妹子，咱们家的马车，恐怕装不下这么多菜啊！”
　　
　　沈芸芸不明所以地“咦”了一声。
　　
　　韩七拿着单子解释，“本来确实恰好能装下，但是这单子上的菜，不少都娇气得很，谁放在下面都会被压坏啊！而且，外面天这么热，两位妹妹难不成打算走回去？”
　　
　　又要坐人又要装菜，他们的马车哪有那么多的空间。
　　
　　绿萼对菜的斤两和体积对应关系没什么概念，沈芸芸却是一拍额头，她还真忘了这茬。
　　
　　韩七有些为难，他们倒是有其他的马车，但是找不到一个制式不越矩的拿给沈姑娘用，而车马行那里，“方才我问过了，没有现成的马车卖，要定做一辆新马车，少说得等一旬。”
　　




44.  第44章   收获

　　第44章  收获
　　
　　方鱼贩闻言, 劲瘦的豪气一挥，“这有什么，我有马车，自己也会改马车, 以后妹子要用马车我全包了, 这两日我亲自给妹子改, 包你用着放心。”
　　
　　妻子跟他说, 沈家妹子竟然要把活鱼贮存方法悉数讲给他, 这么大的人情, 他正愁找不到地方报答呢。
　　
　　韩七嘴角抽了抽, 殿下麾下自是不乏能人, 区区几辆马车, 还不值当殿下一个铺面的年收入。
　　
　　这方鱼贩夫妻一口一个妹子倒是喊得亲切, 他有些担心若是碰上殿下该怎么称呼，可不是谁想攀亲, 殿下都会应的。
　　
　　沈芸芸想到今日蹭车时，看到小帆舒适地趴在软榻上, 小手一伸就能从抽屉里取出小玩具, 对方鱼贩的细心和本事毫不怀疑。
　　
　　方鱼贩是个实诚人，对着妻子耳语两句，方许氏过来拉沈芸芸，“让你兄弟和妹子搬菜，咱们把鱼拾掇拾掇，今日摊子里还没卖的鱼，就当是你方大哥许姐姐给妹子的见面礼了。”
　　
　　沈芸芸一看，这么多鱼，够她卖上两日了, 这份见面礼真不轻。
　　
　　见她犹豫，方许氏扯扯她的衣摆，“好妹子快别跟姐姐客气，没你的新法子，这鱼放上一天，也跟死鱼差不离，想要卖也难。正值你新摆摊，姐姐姐夫可不得给你撑撑场子”
　　
　　沈芸芸这才厚着脸皮收下鱼，决定日后多做几种糕点给小帆尝，若是他喜欢，就把方子交给方许氏。
　　
　　方许氏的相公方鱼贩，名叫方运。家中几代人都靠捕鱼为生，父亲早年出海遇上风浪，连人带船一并没了。
　　
　　他靠着家传的手艺和自己的勤快，又造了一艘船，仍旧以捕鱼为生，养活一家老小。方许氏是他老子娘指腹为婚定下的妻子，两家都是捕鱼为生，门当户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方家在小两口的努力下，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但在红光市场买下了一个大摊位，不像父辈一般，只出海后在海滩上就把鱼卖给鱼贩子，而是由方许氏帮着守摊子，自己捕鱼自己卖。
　　
　　另外方运有着一手木工本事，天气不适合出海的时候，就在家自己造马车来卖，他手艺灵活、心思奇巧，能根据主顾的要求来设计，在京城马车市场上小有名气，是个能耐的手艺人。
　　
　　他既然说要给沈芸芸解决马车的难题，也不是场面话，直接带韩七去市集停放马车的地方，把自家今日放在这里拉货的马车腾空让给沈芸芸他们。
　　
　　“方大哥您真能耐，能设计出这般适合摆放货物的马车。”
　　
　　韩七饶是掌握多种技能的暗卫，也不得不佩服方运在设计上的构思，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方运的马车外表看上去很是质朴，除了斩掉了一半前面的车辕，让这个货箱像是直接放在木板上，由四个轮子托着运起来一半，只在正中间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供车夫坐。
　　
　　后面的车辕也被斩掉大半，只堪堪保证马车不至于失去平衡翻车。此外，马车的高度也比旁的车高上一截，车顶应有的头标装饰，也全被省略掉了。
　　
　　毕竟是一辆以运送货物为目的的车，主人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这样的安排，韩七觉得实用又合理。
　　
　　“这样既不逾越规矩，又能大大利用空间。你方大哥造的马车，能比普通马车多装一倍的货物！”
　　
　　方运噙着自得的笑容，为韩七掀开帘子。
　　
　　韩七这才发现，这辆马车乍一看没有门，原本开门的地方被车夫的位置给封死了，整个马车是左、右、后三面门，方便摆放货物，让这个马车的空间都被盘活了。
　　
　　车内里则被一个个隔断分隔开来，每个隔断虽是木板搭建，但有铜板贯穿承压。
　　
　　见韩七忍不住伸手试一试，方运不急不缓地道，“下层可放置米面等重物，中层放置薯类、肉类等菜，上层便放置叶菜等轻量的菜。咱们毕竟是普通人家，铜板也不便宜，让这位兄弟见笑了。”
　　
　　韩七连连摆手：“哪有哪有，方兄这是节省，能物尽其用的同时减少抛费，这是一项本事，小弟韩七，日后说不得还有的是向方兄请教的地方。”以方运的制造本事，他们不少物事都能重新改造一番，就看殿下日后怎么安排了。
　　
　　自己的设计被人称赞，对制造者来说是最好的收获。方运愉悦地眯了眯眼睛，同韩七一起，按照绿萼单子上的记载，付账、取菜、装置。
　　
　　他们在忙的时候，沈芸芸一边同方许氏装鱼，一面回答方许氏好奇的问题。
　　
　　“先前许姐姐你们加冰失败，应当是一次加的冰太多，溪滑很娇气，一时受不住，本来就恹恹的，反而更快的死掉了。是以我采用三阶温度，就像给溪滑搭了一个□□，让它们顺着滑到最舒适的温度。
　　
　　还是要看室温、水温和溪滑最适合的温度来定，若是冬日雨雪天气，可能只用一阶温度作为过渡，若是春秋天清气爽，可能用两阶温度作为过渡，像炎炎夏日，用三阶、四阶温度作过渡都可能。
　　
　　就像许姐姐你若是在太阳下晒了一天，身体固然很热，可这时候用温水沐浴，比直接用冰水冲洗，来的更舒服。对于鱼来说，也是一个道理，得给它们适应的时间，不能操之过急，想着一步到位。”
　　
　　方许氏一点就通：“原来是这样啊，也难怪你后面兑那几盆水的时候要往盆里加最初桶里的水。那后来你让我们用勺子不断把水浇上来，又让水落下去，是什么道理呢？”
　　
　　为了增加水中的氧气溶解量啊，只是这里没有现成的机关，当时情况又紧急，所以沈芸芸只能让他们三人手动当一个慢速喷泉了。
　　
　　“这也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法子，书上当时还画了一个工具，回头我找出来，给方大哥研究一二，依我看方大哥做马车的本事，把那工具制造出来，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不用许姐姐你们浇水了，有工具运转，包准又快又见效。不但对溪滑有用，对其他鱼都有用呢！”
　　
　　有了氧气，其他鱼在水中的贮存时间也能大大延长，就是方运出海的时候，也可以在船上安装上各种增加水中含氧量的简易机械，想必能大大降低捕鱼过程中的死亡率。
　　
　　方许氏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溪滑虽然价值昂贵，一单生意就能抵得上他们一年的收入。
　　
　　但有权有势的人通常都自己有固定的下人来捕捞加工，像这次这种散单，听闻上一次接到，还是公公活着的时候了。
　　
　　而且有这一次的险中求生的经历，方许氏是希望相公以后不要逞能，一家人少赚一点没什么，要安安稳稳的过平静日子才是真的幸福。
　　
　　若是沈家妹子的方法，能延长所有鱼的贮存，提高捕鱼回港过程的存活率，那他们的利润真的是要翻倍涨了，这叫方许氏怎能不开心。
　　
　　杏眼桃腮的花信年华妇人，利落地为沈芸芸装鱼，偶尔看向沈芸芸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尊闪着金光的财神爷，虔诚中带着供奉。
　　
　　沈芸芸倒是没有留意到这些，既然拿了方氏夫妇的鱼，剩下的冰也没用处，索性敲碎了，按照她前世对不同种类鱼的了解，按温度放入不同的冰渣，这样鱼运到的时候，会更新鲜一些。
　　
　　小帆蹲在沈芸芸的旁边，小男孩看着沈芸芸利落的凿冰动作，小胖手蠢蠢欲动，沈芸芸索性给他敲了一块小的，又找了一个小木勺，让他在旁边敲着玩。
　　
　　方许氏一转身看见儿子兴致勃勃的动作，起初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小木勺是儿子平时玩惯了的，冰的棱角也被沈芸芸不知道怎么磨圆了，不由得对这个新认下的妹子高看一眼。
　　
　　等沈芸芸和方许氏弄完，沈芸芸看着小帆玩得正开心，蹲到他面前，拍着手，“哇！小帆好厉害，敲了这么多冰！第一次玩就这么能干，今年几岁了？”
　　
　　被一个貌若天仙的漂亮姐姐拍着手称赞，小帆有些羞涩，趴在方许氏的腿上，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芸芸，声音小小的，“小帆三岁了。”
　　
　　方许氏不由得唏嘘：“他平日里顽皮得让我和他爹都头疼不已，你倒是有法子，能叫他在你面前乖巧得像只小绵羊一般。”
　　
　　沈芸芸抿唇一笑，“他知道方大哥和许姐姐爱他，自然在你们面前更加闹腾，受宠的孩子才敢肆无忌惮地发脾气。”
　　
　　两人说着话，方运、韩七、绿萼也买完菜回来，两个大男人左右手一手一个鱼桶地自觉搬起鱼来，方许氏怕他们放的时候不仔细，急急追了出去，绿萼趁机拉住沈芸芸。
　　
　　“小姐，方才那么好的机会，您为什么不跟着送溪滑啊？若是担心安全，让奴婢替您去也行啊！”
　　
　　沈芸芸为小丫鬟舍身护主的忠心感动，今后还会遇上更多事，存着把小丫鬟培养成左膀右臂的心思，她索性把其中的关节同绿萼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45.  第45章   回乡

　　第45章  回乡
　　
　　“承恩公府背后站的是谁？”沈芸芸引导绿萼思考。
　　
　　“是, 宫中的贵妃娘娘？”
　　
　　沈芸芸含笑点头，“那你说，宫里能比姜贵妃娘娘权势更大的，有几个人？”
　　
　　这就有些为难绿萼这个小丫鬟了。
　　
　　沈芸芸不疾不徐地讲, “如今宫中妃嫔, 元后已逝, 宫权由姜贵妃代掌, 阖宫上下再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嫔妃了。至于当今膝下的子嗣, 如今养在宫中的, 并无一位皇子, 庶出的公主倒是有, 可都未出阁, 连婚姻大事都掌握在姜贵妃的手中, 你说，她们可能同姜贵妃做对, 来保全咱们吗？”
　　
　　绿萼张着嘴，呆呆想了想小姐说的话, 怅然地摇了摇头, 若是吃溪滑的贵人幕后之人是宫中低位妃嫔或者庶出公主，说不定转头把他们卖给贵妃娘娘示好呢。
　　
　　她左思右想不甘心，“那万一想吃溪滑的是当今陛下，或者姜贵妃本人呢？”
　　
　　见沈芸芸笑了，绿萼垂下脑袋，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
　　
　　陛下要吃什么，自然有御膳房为他准备，还有私库的供奉，朝臣的上贡, 断然不会有自己寻一个街边混混一样的人，来给他寻吃食的可能。
　　
　　而整个京城都知道姜贵妃有孕在身，这时候她保胎儿都来不及，不像平民百姓，这时候还可以任性地支使丈夫去寻一些大鱼大肉一饱口福。
　　
　　沈芸芸还有没说出口的，一来，方才她留意到那白面小生喉结有些不对劲，手指白皙滑嫩不像寻常男子，也刻意少说话，有事都让刀疤壮汉代劳，行事间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样的人，怕是只有那个地方才用得起吧。
　　
　　二来，她估摸着，承恩公府才是致使原身父母亡故的真凶，甚至连她这个未成年的遗孤，都要斩草除根，这样的狠意，绝不是父母生前同承恩公府的哪个奴才有误会这么简单的事。
　　
　　人有远近亲疏，贵人做事也有轻重缓急。就不知道原身父母到底哪里犯了承恩公府的忌讳，才让他们如此出手。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要折腾着做生意，不安分，后果不容设想。
　　
　　沈芸芸这般一想，素净的小脸上满是严肃，直到看到方氏夫妇带着爽朗的笑容朝自己走过来，他们身旁的韩七也精神奕奕，才振作起来。
　　
　　不论如何，她目前保住了性命，在这里有家人，有忠仆，又结交了朋友，书中的悲惨结局离她越来越远。
　　
　　今日托溪滑的福，她已经攒够路费了，本可以不摆摊了，但既然昨日和今早已经说了要卖吃食，而且食材都准备好了，沈芸芸打算把今天做完再收摊。
　　
　　中午卖的时候就同食客和市集管理者说好，他们日后要回乡，就不再在这里摆摊了。
　　
　　明日起开始为出行做准备，能早一天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地，就不要拖延。
　　
　　又是鱼，又是蔬菜米面，还有沈芸芸先前买的其他肉类，因为有方运改装大马车的支持，还有新入手的银票，他们索性把下午要付账带走的菜都结账带走，沈家原本的马车和方家改造的货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回程路上，方许氏母子和沈芸芸主仆依旧坐了来时的马车，方运和韩七一人赶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三辆马车往沈府而去。
　　
　　既然诚心结交，沈芸芸在马车上也同方许氏坦白，她其实是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小官之女，家中只有一个弟弟，等守完双亲的孝期之后，再图谋科举入官。
　　
　　“京城大，居不易。我姐弟二人打算扶灵回乡守孝，本是要靠家母教导的一点手艺，在商业街摆摊卖些吃食，凑够路费再启程的。没想到遇上许姐姐，也是小妹的缘分，溪滑一单便凑够了回乡的路费。”
　　
　　怕方许氏误会她不想教方法，沈芸芸道，“自明日起，家弟和家中仆从开始准备回乡物事，小妹每日去红光市场给方大哥、许姐姐指点贮存之法……”
　　
　　沈芸芸这一席话，倒是与方许氏自己先前的猜测差不离，她是个爽快人，“妹子你不必多说，你的苦衷，我都能想象到。若是你许姐姐、方大哥笨拙，怎生都学不会，也不能耽搁了你姐弟二人回乡的事。
　　
　　等你安置好，给你许姐姐写信，剩下的咱们书信交谈。别看你许姐姐只是个卖鱼的，字还是认得几个的。”
　　
　　到了沈府，见韩六几个出来搬东西，方许氏顺势同丈夫一道辞行，说等用午膳时再给沈芸芸捧场。
　　
　　方运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方许氏今日也心力交瘁，沈芸芸也没硬留他们，只让他们好好休息，中午来吃鱼。
　　
　　马车进来 ，沈府门一关上，小厮们一下子拥出来，他们都是暗卫出身，干刀剑上舔血的事情都不在话下，搬一点东西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沈芸芸都还没反应过来，菜就已经摆在院子里，摊在地上了。
　　
　　沈芸芸气恼地跺脚，“谁让你们给我摊在地上的，这么热的天气，菜被晒不了多久，都要奄掉的！”
　　
　　现在沈芸芸在暗卫心中的受欢迎程度仅次于他们的主子爷沈泽昊。
　　
　　这些刚把菜放下，准备把鱼桶扛下来的暗卫们，穿着小厮的衣服，干着纤夫的活，本来还乐不可支，听沈芸芸恼他们，一个个如同犯了错的大孩子，乖乖站在院子里挠脑袋。
　　
　　沈芸芸也有点尴尬，这些小厮看着人高马大、浑身结实有力的，放在现代，一准就是一群大直男。
　　
　　她之前就打算过，这么多菜，摆在厨房里装不下，摆在院子里日晒雨淋不便保存，故而提前让人把沈家大房住的梧桐院给收拾出来，家具摆设全挪到一间房里，其他的房间都能用来摆菜。
　　
　　若是长期在这里居住，沈芸芸定要打一些架子，日后还可以晾晒腌制用。
　　
　　小厮们呼啦啦走了，红梅揉着眼睛起来。
　　
　　沈芸芸看了她一眼，“饿了？离午饭还有一会儿，早上我留了一些九层皮没端出去卖，放在灶台下面的矮柜里，你先吃几方垫垫肚子？”
　　
　　红梅本是被暗卫们搬东西的动静给闹起来的，听沈芸芸这般一说，迷迷糊糊的脑袋突然清醒了，“还有九层皮吃？”
　　
　　她本来没觉着饿得，听到小姐温柔舒缓的声音，想到今日早起吃到肚圆都不满足的早点，不由得又泛起唾沫来。
　　
　　绿萼在她旁边拉了拉袖子，“小声点，别把那群饭桶给招来，你就不够吃了。”
　　
　　红梅感动地点点头，一叠声地保证着，“小姐你等等我，我只吃一点点，马上就来给你干活。”嘴上说着，脚底却如同抹了油一般，飞快地朝厨房奔过去。
　　
　　沈芸芸带着绿萼，从鱼桶里网了一条鲫鱼，也往厨房走去。
　　
　　还没走到，就听到红梅小小的惊呼。
　　
　　“这丫头，真是不稳重。”绿萼摇摇头，倒是把沈芸芸给逗乐了，“是啊，不如咱们绿萼稳重心细。”
　　
　　绿萼想到自己今日狼狈连连，几次都是靠小姐灵机应变才堪堪躲过，脸涨的通红。
　　
　　沈芸芸笑眯眯地在绿萼脸上摸了一把，才走进厨房。
　　
　　最先入目的不是红梅吃得鼓鼓，如小松鼠一般的脸蛋，而是灶台上、架子上、还有地上堆的满满的新摆件。
　　
　　各式各样的厨房摆设，有各种大小的簸箕、筲箕，成套的大小、厚薄、形状各异的刀具，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餐盘、碗，从地上一直摆到半人高。
　　
　　“哇！这是谁买的，打劫杂货铺了吗？”绿萼惊呼，难怪刚才小厮没有在厨房里放东西，合着是根本没空位置了啊。
　　
　　红梅嘴里包着九层皮，含含糊糊地点头，“就是，堆那么多东西，我好不容易才挤过来。”她只是想馋口吃的，怎么就这么难？
　　
　　沈芸芸一样一样的打量新添置的东西，她发现，买东西的人真的很贴心，像是适合做九层皮的蒸隔，做水菱角的锅，做盐焗鸡纸包，适合摆盘的碗碟，还有整套的刀具。
　　
　　对于不擅长下厨的人来说，刀只能分为砍刀、菜刀等，但对于像沈芸芸一样的庖厨，她永远缺一把更趁手的刀。
　　
　　诚然，不够趁手的刀她也能雕出一朵朵精致的菜花，切成薄如蝉蜕的肉片，但是能有趁手的刀，她起码动作更快、心情更好不是吗。
　　
　　这些厨具真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是真正专注地看她做菜的人，才琢磨得出来的，而且手笔很是大方，成套成套的买。
　　
　　这样的人，沈芸芸基本心中有数了。
　　
　　今天对于暗卫们来说，注定是个郁闷的日子。
　　
　　沈芸芸正准备把厨房里的东西清理顺，然后开始做午膳，跟着沈泽昊出门的韩六回来了。
　　
　　“大小姐，小少爷今日去商业街忙了一天，为您租下一个铺子，恰好遇到一位昨日对您做得吃食很喜欢的生意人，他听说小少爷是给您租铺子，特意送了两块毛玻璃，现在正在安。”
　　
　　“送毛玻璃？”大梁的科技这么先进吗，既然已经有玻璃了，“毛玻璃不便宜吧？他就这么送了？”
　　
　　




46.  第46章   客来

　　第46章  客来
　　
　　韩六也不知道毛玻璃多少价钱, 他只知道殿下坐在茶肆二楼往下望的时候，突然就没头没脑地问工坊可有新造的玻璃。
　　
　　玻璃自然是有的，就算没有，把其他主顾的单子往后排一排, 也不能让殿下想用没得用啊。
　　
　　韩六眼睛低垂, 想到殿下的话, 眼神忽闪了一下道, “那商人说, 不论日后店里做什么, 都得给他留一份, 他每日请仆从来取走, ”韩六向上瞟了一眼沈芸芸的表情, “自然, 该付的饭钱自然一分不少。”
　　
　　没得给自己的东西不收钱，自己卖的吃食却一分不少的道理, 沈芸芸也不想把人情老是欠在那里。
　　
　　她想了想，“这样, 你去工坊问问玻璃的价格, ”沈芸芸本来想说，日后那商人来取吃食的时候，按价格抵账，知道抵完为止。
　　
　　这般一想又不合适，她今天摆完就不卖了，也不方便带着毛玻璃一路去扬州，要不就退还给那商人吧。
　　
　　“算了，你还是赶紧让安玻璃的人停下，给人还回去。”
　　
　　啊？还回去, 这得多伤殿下脸面，头一次给姑娘家送东西就被拒绝了。
　　
　　韩六不知是该心疼初次送礼就被拒绝的殿下，还是心疼要给殿下回话的自己。
　　
　　他大着胆子同沈芸芸打商量：“小姐，不若咱们先用一用，若是不好用再给人还回去。”
　　
　　沈芸芸抿了抿唇，想到现在让韩六过去，恐怕玻璃已经安好了，她现在手里有闲钱，做什么都从容起来，“也罢，如果安装好了又取下来，恐怕也有折耗磨损，到时候咱们买下来就好了。”
　　
　　总而言之就是不白收礼物。
　　
　　总感觉殿下送的这礼物对小姐来说是个负担，若不是小姐今日去集市碰上了溪滑这单子，恐怕还要在捉襟见肘之际发愁怎么挤出还礼的银钱呢。
　　
　　沈芸芸看了看时间，离她准备营业只有一个时辰了，弟弟给自己租了一个铺子，想必也把昨日订的那摊子给退了。
　　
　　这小子做事也不同她商量商量，待会儿她还得把租的铺面给退掉。沈芸芸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脸上却露出一抹温柔又欣喜的笑容来，她眉目舒展、气色红润，明丽的五官看得韩六一呆。
　　
　　莫名让韩六想到打是亲、骂是爱，他啪得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在沈姑娘心中，殿下就是个贴心懂事的好弟弟，他思想怎么如此龌龊。
　　
　　沈芸芸也没耽搁，既然有铺面，就卖堂食，她食材买的多，正好今日可以大干一场。
　　
　　让韩七去方家告知店的地址，沈芸芸带了两个丫鬟、三个小厮和半车食材，先一步前去店里开始做食材的准备工作，剩下的人等忙完手头的事，留下一个守门的小厮，由韩六赶车，其他人也都来店里帮忙。
　　
　　他们带了不少东西来，到店里的时候，请来的装潢也刚刚做完，让沈芸芸有些失望的是，弟弟并没有在，听装潢的人说，他付了工钱就离开了。
　　
　　这小子！手上有点积蓄就用掉，真是不懂得过日子！沈芸芸不知心中的失落从何而来，让韩七快去寻弟弟，告诉他，他们明日就开始准备启程的事情，让他别在外面买东西了，赶紧回家。
　　
　　定下菜单，沈芸芸看着绿萼、红梅两个小丫鬟坐在桌旁誊抄，思绪不由得又飘了起来，弟弟是个男孩子，她方才让韩六那样说他，会不会伤了他的面子，如果他正同朋友在一处，那可怎生是好。
　　
　　只盼着韩七能机灵些才好！
　　
　　“小姐，这样写成吗？”
　　
　　绿萼的声音拉回沈芸芸的注意力，她点点头，带着丫鬟小厮们开始做今日的主菜，糖醋软熘利于焙面。
　　
　　“这道菜分为两步，一是焙面，需要咱们拉制龙须面，”沈芸芸一边讲解，一边操作，修长的手指握在小厮已经醒好的面团上，柔软的面团在她手中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被拉成又细又长的面条，根根如发丝般纤细，且细而不断。
　　
　　“龙须面准备好后，锅里的油也差不多烧开了，放面的时候，手要稳，动作要快，油炸最讲究火候……”
　　
　　沈芸芸一边教，一边做，不多时，在小厮、丫鬟的辅助下，焙面做好了，糖醋软熘鲤鱼也做好了，热腾腾的鱼和汁水淋上去，再放上炸得酥脆的焙面，满室都飘出香味来，有糖的甜味，醋的酸味，酒的苦味，可以说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偏偏层层味道重叠在一起，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混乱，一层盖一层，一种味道叠加着另外一种味道，霸道地飘出小店，肆意地占领整条街。
　　
　　“这是什么味道啊？”
　　
　　“好饿，到饭点了啊。”
　　
　　“爹，好香，我想进去吃饭。”
　　
　　正在这时，两辆马车停在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店门口。小的那辆马车上下来十来个小厮、丫鬟，从大的那辆马车上搬下来一个个大桶、一个个装有菜和肉的大盆子。
　　
　　这些下人行止有素、动作麻利，搬完一轮再搬第二轮。
　　
　　与此同时，一阵阵香味不停地从里面传出来。
　　
　　鲜香扑鼻，味道浓重，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勾的街上的行人口水直咽。
　　
　　终于有人忍不住，伸手拽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小厮，手还没有摸到人家衣角，那小厮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前进几步，转过身来，一双招子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路人被瞧得后退两步，到底是身后不停咽口水的孩子和店门口不断往外飘的香气给了他勇气，结结巴巴地问，“这位大哥，你们可是在开餐馆？”
　　
　　话一说出，两人都为路人卑微小心的语气给愣住了。
　　
　　这街上这么多家餐馆，哪一家不是态度热情地在门外招揽，客人在店门口停上一下，店小二都会热情地介绍本店的特色菜。
　　
　　小厮也立马反应过来，扯着脸，努力挤出和善的微笑来，“客官您请里面做，本店有各种美食，您等咱们把食材搬进去，马上就把菜单拿给你。”
　　
　　路人一愣，再仔细看，小厮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除了手臂肌肉粗壮，一手拎一袋米，力气比较大以外，刚刚的凶神恶煞仿佛是他的错觉。
　　
　　“好，好啊。”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接二连三的路人被吸引进店里。
　　
　　他们也不吵闹，就乖乖在店里捡位子坐了，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巴巴地等店员们忙完了点菜。
　　
　　红梅拿着账本出来，她是出来想想待会儿招徕客人的时候该怎么介绍店里的菜。
　　
　　一见到椅子上都坐着黑压压的人群，险些吓得摔一跤，她扯着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小厮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一刻钟后才开门迎客吗？”
　　
　　当着这么多客人，小厮不好说，这些路人是趁他们搬东西的时候，从大开的门里跟着走进来的。
　　
　　人家又没有催菜，他们难不成还挡在门口不让人进？
　　
　　“红梅妹子，你要是空，就去里间看看掌柜的说什么时候开始点菜。”
　　
　　他们商谈好，在外面就称呼小姐为掌柜，总不能让食客都知道，他们店里的大厨是一位官家小姐。
　　
　　红梅这才哒哒哒地跑进去，沈芸芸只是沉思了片刻，就吩咐几个小丫鬟先给客人点菜，上茶待客。
　　
　　“无妨，我先做一点能上桌的凉菜。”
　　
　　她说完，对着厨房里的人交代了下，开始从菜篮子里挑选适合凉拌的蔬菜。
　　
　　倒是红梅几个，在上菜的时候，碰上了昨日的食客。
　　
　　“小丫头，你们搬地方了啊？动作真快，昨日还在摆摊呢，今日就租店面了。”
　　
　　“哎哟，可叫咱们好找，若不是我多嘴问了一句，今日就吃不到好吃的九层皮了。”
　　
　　“今日的盐焗鸡是不是可以敞开了点啊？”
　　
　　“水菱角还有没有了？难道就只做前日那一天？我那天来晚了，听我兄弟说跟咱家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前两日尝过的食客们嚷着自己最喜欢的吃食走了进来，听得不少路人一下子唤醒了前几日的记忆。
　　
　　被人流支配的恐慌、被美食诱惑的馋嘴，最重要的是，想起前两日怎么挤都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巴巴嗅着香味等待，连问一问价钱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等人群散开，他们只看见小厮正把空桶一个接一个重起来，收摊准备离开。
　　
　　原来就是那家啊！
　　
　　难怪有胆气在这条租金不菲的商业街摆摊呢！
　　
　　哦！是那家挤都挤不进去的，被他们的香味摧残了两天的路人拼命往店里挤。
　　
　　一个店面就那么些位置，很快，最后一张桌子被三个动作灵活的小伙子给抢到，气的旁边一对老两口只叹气，明明是他们先看到的啊！
　　
　　第一个坐下的人本来还有点担心，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店是不是黑店，刚坐下才捧起茶，就眼睁睁看到这些人几个一群地涌进来，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坐在板凳上就抢到了位置，跟同伴聊起他们家前两日做得吃食，眼神都在发光。
　　
　　旁边还有人用看“幸运儿”的眼光瞅他们，他敢打赌，若是他这时候起身走人，他左边那对老夫妇和右边那对小姐妹能因为谁来坐这个位置吵起来。
　　




47.  第47章   鲤鱼焙面

　　第47章  鲤鱼焙面
　　
　　也不能让客人就在店里站着等, 这让坐着的人待会儿怎么吃？
　　
　　红梅挠着头，又进去请教沈芸芸。
　　
　　沈芸芸正在动手熬第二锅，糖醋软熘鲤鱼的汁，色泽如柿如枣, 汁水透亮中又带着油水的厚重, 收了芡更显粘稠。
　　
　　锅里的汁水被倒在鱼身上, 还在冒着泡泡, 像鱼的眼睛一样, 一眨一眨, 看得红梅眼睛都直了。
　　
　　沈芸芸没有来得及搭理红梅, 快速地把一旁炸得蓬松酥脆的龙须焙面放在鱼的另一面, 就让绿萼端出去, 给第一位点菜的客人享用。
　　
　　结果小丫鬟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沈芸芸才对着红梅道，“方才我让青果给客人们按来的先后顺序点单, 你去他那里要个号，给没位置坐的客人排个号, 等青果给坐着的客人点完菜, 再点他们的也不急。”
　　
　　沈芸芸想了想，指着一旁另一个丫鬟守着的锅，“桃芳把绿豆汤舀出来，给客人送上去的时候嘴甜一点，请他们多多包涵，我们这边会加快上菜速度的。”
　　
　　红梅咬了咬唇，她想告诉小姐，不是您上菜速度的问题，现在坐着的客人仿佛都是大胃王, 被小姐做菜的香味一激，掩藏不住吃货本性一般，竟然连连说要加菜。
　　
　　加什么菜，连菜都还没开始上呢！
　　
　　这叫没轮上位置的客人怎能不心急。
　　
　　等这些大胃王吃饱喝足，他们还有的吃吗？
　　
　　正想着，一个头巾束发的小丫鬟端着一盘鱼出来了。
　　
　　之前满屋子飘散的浓郁香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有了承载，张扬地席卷而来，气势汹汹，扰得店里坐着的、站着的客人都咽气口水来，咕咕的空城计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就连串堂跑腿的小厮也忍不住。
　　
　　一面应对周围客人“我的菜什么时候能上”的询问，一面克制着眼神追逐着餐盘的冲动，礼貌而热情地道，“您放心，我们掌柜正在按照点单顺序领着厨房里的人做菜，很快就能上菜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另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餐盘出来了，是第二位客人点的一个凉菜，那妇人抓着小丫鬟的手，指着头一位客人的鱼，“我要那个，快给我加菜！”
　　
　　她连菜名和价钱都没有问，全然看不见她旁边的相公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的模样。
　　
　　“好的，请您耐心等候哦，这边会帮您加菜，但是不好意思，糖醋鲤鱼焙面已经有十二桌客人点了，您的单子会被排在第十三位哦。”
　　
　　“为什么？我们不是第二桌嘛？”妇人想到要眼睁睁看见十二盘那个什么鲤鱼出来，一步步走向别人的餐桌，难过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了。
　　
　　“因为你们后点啊！”点了糖醋鲤鱼焙面的食客们纷纷讨伐起第二桌的妇人，他们可不能让这夫人卡自己的位，本来就是一步之差，不得已排在后面点菜，排在后面吃上已经很懊恼了。
　　
　　“你都已经有菜垫肚子了，怎么好意思让厨房先上你的菜！”
　　
　　妇人被喷得面容羞愧，她丈夫见状忙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菜。
　　
　　第一桌的客人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大盘鱼，一边是鱼，一边是焙面，汤汁淋在鱼身上，还在冒着泡泡，活灵活现的，让他都不忍动筷子。
　　
　　他儿子看直了眼，不停地嚷嚷起来，“爹爹，我要吃，你给我夹嘛！”
　　
　　小孩子在怀中不停地吵闹，旁边客人看向他父子二人的眼神愈发嫉妒，男子不敢直接把没挑过刺的鱼肉夹给儿子，忙夹了一筷子焙面堵儿子的嘴。
　　
　　焙面上裹了一层色泽枣红透亮的汁水，看着晶莹剔透，加起来软软糯糯一块黏在焙面上，牢牢攀附，欲坠不坠，男子一边咽口水，一边把这一小筷子焙面喂给张大了鲜红小嘴的儿子。
　　
　　“小心烫嘴，面是脆的，嚼一嚼再往下咽啊。”
　　
　　男子还在提醒，儿子已经等不及，往前一扑，小嘴就把焙面给叼进了口中，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不知何时起，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父子二人。
　　
　　小童的脸越吃越亮，小嘴咂巴着，小舌头在红唇上一舔，推着他爹的手催促，“快，还要！”
　　
　　男子本来想夹一块鱼的，还没伸过去，又只得夹了一筷子喂过去。
　　
　　红梅见状，想起小姐教导的，要主动思索顾客的需求，上前问，“客人可需要小的帮忙挑鱼刺？”
　　
　　第一桌那男子望了望儿子吃的口齿生津、一刻停不下来的模样，得了红梅这话，如同碰上及时雨一般，“那就多谢你了。”
　　
　　吃的香，还有人伺候！这待遇，哪里是小餐馆的，外面的酒楼都不一定有这滋味吧！
　　
　　第二盘糖醋软熘鲤鱼焙面的上桌转移了众位等待中食客的注意力，也把第一桌父子从众人嫉妒的视线中拯救出来。
　　
　　小厮托着餐盘，稳稳地将一盘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菜放到了第三桌客人的面前。
　　
　　第三桌坐了四个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年迈的父母。
　　
　　盘子刚放到桌上，老太太就红了眼眶，“是咱们家乡的味儿！”
　　
　　她的话带着浓浓的乡音，周围的人都听不太懂，只她儿子知道，母亲自从远嫁父亲，几十年来，就再也没有回过开封，今日进这家店，也是母亲在街上远远地就闻到了家乡菜的味道，让自己赶紧过来看看。
　　
　　儿媳见状忙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鱼肉，众人见着，那儿媳妇儿一筷子戳进去，鱼肉雪白鲜嫩，柿红的芡汁一下子滚进去，将鲜嫩的鱼肉包裹，随着筷子的移动轻轻晃动，鲜嫩肥美之极！
　　
　　老太太尝了一口，激动不已地连连用方音说话，又冲着儿子拉了拉手。
　　
　　他年过而立的儿子脸突然红了。从鱼腹处夹了一块肥美晶亮的鱼肉给媳妇儿，又掩饰一般地也给父亲夹了一块鱼肉，为大家翻译起母亲的话来。
　　
　　“我娘说，这家糖醋软熘鲤鱼焙面做的再地道不过了。就这勾的芡汁，想鱼眼睛一样泛着泡泡，能熬出这种活汁的厨子，在开封当地都是能支撑一家大餐馆的名厨。
　　
　　糖醋软熘鲤鱼焙面堪称豫菜之首，要选用咱们开封的鲤鱼，体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大概一斤半左右，像这样精细刀功雕成两面瓦垄花纹才能让鱼肉充分入味又保持鲜嫩多汁的口感。”
　　
　　中年男子被母亲拽了下手，脸快和芡汁一般红了，对着妻子小声道，“母亲说，这道菜很是滋补人，有利尿消肿、安胎通乳、清热解毒、止咳下气的功效，媳妇儿，你平日里操劳家事辛苦了，多补一补，保重身体。”
　　
　　中年妇人被丈夫连着夹了几筷子鱼肉，都是一条鱼最肥美鲜嫩的鱼腹，感动之余又有些惶恐不安，抬头看见公婆都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尤其是婆母，还说了两句开封话，丈夫一听就涨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翻译”给自己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婆母慈爱的笑容，红着眼眶把碗里的鱼肉吃进肚子里。
　　
　　鱼肉一进嘴，那中年妇人就顾不上感动了，鱼肉利口而不肥腻，芡汁油重而融合，尝在口中甜中带酸，酸中微咸，她吃得口齿生香，连婆母给她夹了一块焙面进碗里都没注意到，直到油炸后的焙面蓬松酥脆地在口中爆发，完美地同芡汁的酸甜苦辣咸融合在一起，她才享受地眯了眯眼睛。
　　
　　不用儿媳开口，老妇见她那一口又一口停不下来的架势，就知道自己家乡的美食深受身形纤细的儿媳的喜爱。
　　
　　一家四口很快吃得其乐融融，全然无视了邻桌人不断咽口水的声音和炽热到能把餐盘烧出个洞的视线。
　　
　　一盘又一盘的菜摆上桌，给一桌又一桌的人带来了话题和满满的幸福感。里面的客人坐着吃得香，外面的客人一边喝着免费的绿豆汤，一面闻着香味流口水。
　　
　　本来是该抱怨的，一家连招牌都还没有打上的店，凭什么值得他们如此等待，这满大街的吃食，去哪一家不是填饱肚子，偏偏在这里饿着肚子等。
　　
　　可随着一盘盘菜上桌，霸道的香味滚滚涌出，坐着的客人拿着自己的号码，怎么都走不动路，就盼着里面的人吃快一点，自己能早点进去。
　　
　　店里面越来越热闹，像第三桌中年人的介绍也一清二楚地传到了众人耳中，本来对味道是否和香味一样诱人的客人也打消了怀疑，乖乖坐着等。
　　
　　就连已经吃饱喝足的路人，闻道店里不断飘出来层层叠加的酸甜苦辣咸香味，看到排队人全都弹着脑袋往里望，也不由得驻足围观，最后乖乖被热闹的氛围和霸道的味道蛊惑，加入排队的行列。
　　
　　“你不是刚从旁边那家店吃好了出来吗？”这是没了排队的凳子，宁可站着也要等吃的啊！
　　
　　那路人拍拍自己的肚子，爽朗地道，“我看着这架势，等轮到我的时候，应该又饿了。”
　　
　　方氏夫妇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再看着架势，不由得吓一跳，“这都是要来吃饭的人啊？”
　　




48.  第48章   热闹

　　第48章  热闹
　　
　　小厮把方氏夫妇当成是循着味道过来的食客, 歉疚又骄傲地道，“两位客官不好意思，小店里现在已经客满，您若是不嫌弃, 可以站在这里等待一下, ”
　　
　　叫客人站着等实在太不礼貌, 小厮忙补充道, “咱们提供免费的绿豆汤, 还有赠送一方九层皮, 如果您喜欢, 在等候的过程中可以八折购买, 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九层皮他们倒是送得起, 但就怕客人吃得停不下嘴, 先吃饱了肚子，进了店里只能望着别人吃各式菜肴, 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
　　
　　“连等都没有座位了吗？”方许氏望了望，有些惊讶, 没想到沈家妹子这店生意这么好。
　　
　　小厮以为方许氏不愿意站着等, 又是道歉又是陪好话，方许氏扑哧一声笑了，“幸好咱们带了桌椅过来，正可以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小厮愣了一下，正巧碰上红梅出来给新来的客人编等待顺序号，“方夫人！”
　　
　　方许氏牵着红梅的手：“我还以为我正赶上饭点呢，没想到倒是来迟了。”
　　
　　红梅忙得额头冒汗：“是客人到的早。”
　　
　　听到身旁丈夫肚子里传来的雷鸣声，方许氏了然地点了点头，“沈家妹子的手艺这般好, 我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难怪客似云来。”
　　
　　方许氏和方运对视一眼，瘦黑汉子朝几个身上扛着一堆东西的纤夫走去，方许氏对着红梅道，“想着你们今日刚营业，又只做一天，怕租来的东西用着不惯，我们便带了几套桌椅来。”
　　
　　方许氏仔细瞧了瞧，“没想到你们租铺面的时候倒是留意过，我看着，这些摆设，都是七八成新，用着正好，不过咱们带过来的，到也未必用不上。”
　　
　　红梅看着纤夫们把桌椅摆到门口，正在等候的客人在小厮的服侍下挪了挪位置，让开门口，“夫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本就是请您来用膳的，不过您带来的桌椅，正好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我就代我家掌柜收下了。”
　　
　　方许氏精明又通透，只听红梅一说，便了然地点头，“她现在很忙吧，等过了饭点我再同你家掌柜叙旧。想着要给你家生意捧场，我们还叫了好些朋友来，幸亏跟他们说的时间要迟上一些，我这就叫我家相公去朋友那边说，让他们晚上半个时辰再出门。”
　　
　　她说着，偏了头，玩笑似的问红梅，“半个时辰后还有食材吗？”
　　
　　红梅有些实诚，“小的担心半个时辰后还得排队。”
　　
　　方许氏咯咯笑个不停：“他们不会有怨言的，这家店味道好，想一饱口福，排个队算什么。”
　　
　　方氏夫妇一共带来八套桌椅，小厮们跟食客道了歉，在食客的理解下，移动了店内的摆设，增了五套桌椅进店里，另外三套实在挤不下，摆在了店门口的街面上。
　　
　　作为店掌柜的朋友，又带了八套桌椅来，方氏夫妇在食客们羡慕的视线下，坐进了店里，直接拿起菜单点菜。
　　
　　方运瞧了瞧站着等候的食客，给店里的小厮说，让他去方家跑个腿，自家还有长椅，可以借过来用用，好叫等待的人不必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食客们正专心致志地享用桌上的菜肴，或者是羡慕嫉妒地看着邻桌吃，眼巴巴地等自己的菜上桌，突然有人指着角落那处的毛玻璃道，“谁在那里？是大厨吗？”
　　
　　大厨！
　　
　　众人耳朵捕捉到关键词，吃得满嘴油光地认都抬起头来，往角落看去，这才发现了这家店别有洞天。
　　
　　这也不怪食客观察不仔细，在满屋子鲜香扑鼻的氛围里，便是菜没有上桌，也不妨碍他们盯着菜单或者邻桌的美食，幻想待会儿自己大饱口福的幸福。
　　
　　现在一看，角落里有一处地方，下半截是由砖石砌成的，上半截是玻璃。
　　
　　玻璃又分为两半，上半部分是毛玻璃，下半部分是透明玻璃。
　　
　　从他们的角度看，恰好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下厨，只看得到厨师肩膀以下的部分，绰约的身姿，雪白的衣服，玲珑的身段，竟然是位女子！
　　
　　只见她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在案板上摔晕，然后刀一划，素手掏出鱼腹的脏东西扔掉，冲洗一二之后，一把白亮的刀被她握在手中，一阵眼花缭乱后，体态艳丽的鲤鱼上面有了瓦垄花纹。
　　
　　他们吃的鱼就是这般被做出来的啊！
　　
　　众人看着，嘴里没忘了咀嚼，只觉得本就肥美的鱼肉又多了几分鲜美。
　　
　　“是仙女姐姐在给咱们做饭啊！”第一桌的客人正在结账，他的儿子一只手还含在嘴里吧唧，另一只手指着毛玻璃里的人叫道。
　　
　　小男孩的父亲牵起儿子的手，边走边说，“是仙女姑姑。”这家菜真好吃，不单单是鱼，每一道菜比他往日里在其他餐馆里吃到的美味数倍。这样的主厨，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是修炼不出来的。
　　
　　男子的话得到了众人的认同，虽有人见那双做出美味的手白皙细嫩，不像是四十余岁妇人的，但也谁都没有想到，沈芸芸在现代，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
　　
　　嗅着满店里的香气，在等候的食客羡慕的眼神下，食客们先是囫囵刚端上桌的美食，等到吃得七八分抱，才开始一边看玻璃里，那手艺卓绝的主厨带着一众帮工徒弟给他们做菜，一边努力地往肚子里最后的缝隙塞美食，直到吃到喉咙口，才拍着肚子，满足地往外走。
　　
　　不少人都在问店小二，今晚上几点开张。
　　
　　小厮们回答的时候不忘添上一句，他们今日做完就会退租，掌柜的打算带着他们回乡。
　　
　　什么？这么好的美味，过了今天就尝不到了？！
　　
　　食客们对视几眼，都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成吧，晚上还得和这群人抢位子。
　　
　　“京城这样繁华，你们掌柜的做什么要回乡啊？”
　　
　　“是啊，有她这手艺在，难道还担心京城物价高吗？”
　　
　　然店小二只赔着笑脸，却丝毫不接话，也对掌柜的家乡所在闭口不答。
　　
　　食客们心中遗憾，也别无办法，只能继续点菜，趁着人还在，好好多吃一点吧。
　　
　　沈芸芸一直带着众人忙活了接近两个时辰，没办法，过了饭点，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食客循着未散的香味进来。
　　
　　托方氏夫妇带来的桌椅的福，特别是那三张摆在街面上的，更是让酸甜苦辣咸的味道飘到老远，美食带着独特而又霸道的魅力，几条街外的路人都被勾了过来。
　　
　　便是走错了路也无妨，香味会让食客自动自发地走回来，直到看见一家连招牌都还没有挂上去的店，里面外面都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就连店门口的街上，都做了三桌人。
　　
　　坐在外面的食客起初有些不自在，等菜一上桌，就再没了扭捏，大大方方地在周围人羡慕的视线和咽口水的声音下，品尝着难得的美味。
　　
　　只觉得自己是天上真仙，吃着凡人们想吃又吃不到的佳肴。
　　
　　因为忙得太久，以至于沈芸芸几人都不知道吃了几块九层皮垫肚子，最后终于把最后一桌客人给送了出去。
　　
　　趁着现在没人寻过来，小厮立马把门口的桌椅收进来，然后把门给栓上，若是开着门，他敢打赌，他们几个今日下午别想有歇息的时候了。
　　
　　沈芸芸也终于有机会品尝自己做的糖醋软熘鲤鱼焙面了，方氏夫妇闻着香味，虽然不饿，肚子里的馋虫还是在叫唤。
　　
　　“方大哥许姐姐来一点吗？”沈芸芸本是客气，方氏夫妇却真的坐了过来。
　　
　　大家都不是讲究人，沈芸芸让小厮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主仆、友人同桌而食。
　　
　　沈芸芸夹了一筷子鱼肉进嘴里，抿了抿，又仔细咂吧了几下，点评道，“鱼肉肉味纯正、鲜嫩肥美，不比开封鲤鱼差，今天能做出合食客口味的正宗菜，还多亏了方大哥捕的鱼！”
　　
　　方运吃得满脸都是汗：“沈家妹子你谬赞了，都是你手艺好，我夫妻二人在京城吃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方许氏更笑道：“只可惜妹子你明日就要准备回乡了，不然我若是在你店门口挂个招牌，写上你这里的鱼是从我相公捕的，那我家的鱼的价格能翻上一倍你信不信？”
　　
　　方运瞧着今日沈芸芸店里生意兴隆，庆幸自家带了桌椅，才不必和其他人一样等待许久，“我看啊，若沈家妹子在京城开店，我都不用在市集上卖鱼了，就专程供应沈家妹子好了。”
　　
　　方许氏拍手笑道：“可不是嘛，沈家妹子生意这么好，我家老方怕是按照妹子的要求捕鱼都来不及。”
　　
　　一群人说说笑笑，热闹欢乐地把迟来的午膳用完。
　　
　　沈芸芸又带着方氏夫妇去了厨房，把基本的贮存鱼的方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包括水的温度、水的溶氧量对鱼存活的影响，还有天敌的引入，固然放入天敌可能导致个别鱼的伤亡，但却能让绝大部分的鱼在天敌的刺激下激发求生欲，从而让运到集市里的鱼更加新鲜。
　　




49.  第49章   又见

　　第49章  又见
　　
　　具体操作上, 沈芸芸把她脑海中的一些数据资料回忆了一遍，写了足足五六张纸。
　　
　　“这就像我做菜，开始尝试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失误, 但自己多观察、多琢磨, 总会一点点掌握的。”
　　
　　方氏夫妇都是明理人, 点头感谢自不必言说。
　　
　　沈芸芸等晚上她再想想简易溶氧机械的制造, 让方氏夫妇也在家中练习一下对水温的掌控和把握, 等明日让方运去市集上每种鱼买上几条, 他们再来做实验练习。
　　
　　沈芸芸才想起她忘记的是什么, 弟弟还没回来！
　　
　　是直接回家了吗？家里只留了两个小厮看家, 她留的吃食不够三个大男人啊。
　　
　　沈芸芸想了想, 一面指点小丫头们准备晚饭的食材, 一面让韩六出去寻弟弟。
　　
　　说起来，这次买进府里的韩六、韩七兄弟俩真的很能干, 她打算什么时候同弟弟商量下，不若离开京城之前, 再找李三娘买几个下人。
　　
　　沈芸芸自觉她要求不高, 有韩家兄弟一半就行。
　　
　　韩六很快回来，说看见小少爷在玉成银楼，沈芸芸提了一个食盒就要出去寻人。
　　
　　玉成银楼离这里只有两条街，沈芸芸远远就看见弟弟身旁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那身形，那排场，让她有了不妙的联想。
　　
　　“小心洒出来。”沈芸芸把手中的食盒往韩六手上一放，自己匆匆走过去。
　　
　　果然，原剧情的引力是无处不在的, 竟然又是女主姜雪妮。
　　
　　更糟糕的是，弟弟左手一个精致华美的发钗，右手一个清新雅致的头面，低着头看向女主，薄唇微微抿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不正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结结巴巴地向自己心中的女神表白吗？
　　
　　怎么可以！
　　
　　弟弟你才十岁啊！
　　
　　你怎么可以用我给你的零花钱去买东西给女主表白！
　　
　　沈芸芸心好气，她已经全然忘记收到弟弟买的厨具时的欣喜了，也全然忘记她本来是要夸奖弟弟挑选铺面很有眼光的了。
　　
　　她满心里都想的是，她挣的钱，被弟弟用来讨好女主了，将来女主会带着她们一家被暴君灭掉。
　　
　　然后这个作者亲闺女的女主自己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男主救下，从此甜甜蜜蜜、恩恩爱爱的携手幸福一生。
　　
　　“小弟，这是在做什么啊”沈芸芸勉强勾起一抹笑，朗声走到两人身旁，用力撞了弟弟一下，强行挤到了弟弟和女主之间。
　　
　　沈芸芸不知道，此刻她清澈的杏眼里仿佛燃着一簇小火苗，本就明艳的五官现在气场全开，下午的暖阳照在她身上，带着摄人的光辉，一步步逼近沈泽昊。
　　
　　太子殿下都被沈芸芸强势的美貌和碾压的气度给怔住了，没留神竟然被她撞了一下。
　　
　　沈泽昊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过脸，还在为方才的肢体接触而心悸。
　　
　　呵！眼神躲闪、不敢说话，这不就是早恋被家长逮住的少年的典型表现吗？
　　
　　沈芸芸心底的火蹿的更高了，但她强行忍住了，她不能现在拆穿。
　　
　　就像现代的中学生谈恋爱，本来两个人只是处于暧昧状态，眉来眼去去不敢表白，被同学一起哄，或者老师家长一谈话，反而直接摊开了。
　　
　　越折腾越来劲，棒打鸳鸯，只会让鸳鸯越抱越紧。
　　
　　沈芸芸做完心里建设之后，像是没看到女主在旁边一般，吃惊地指着弟弟手里握的首饰，“弟弟，你这是买来送给姐姐的吗？”
　　
　　沈芸芸一把抓住弟弟手中的发钗，拽了拽，不动。
　　
　　小样，被我看见了，你还能再送给女主的话，我沈芸芸就白穿过来了。
　　
　　头面上雕花更繁琐精细，沈芸芸没敢伸手去拽，怕拉坏了白费银子。
　　
　　她就和弟弟一人一边拽着那发钗，扭过头来跟女主说话。
　　
　　“哎哟，让这位姐姐见笑了，我家小弟也真是的，家里又没什么家底，才赚了几串铜板，就巴巴地买首饰送给我，你说这是何必呢，我就一个布衣百姓，哪里用得上这么精美的首饰啊，还不得放在梳妆盒里，当压箱底的宝贝，日后出嫁带走。”
　　
　　沈芸芸仰头点了弟弟额头一下，“你啊，傻乎乎的，巴巴买一个发钗来，都看不到姐姐带几次。”
　　
　　沈芸芸这段话内容丰富。
　　
　　对女主，告诉她家里穷，没有钱，她还没出嫁，弟弟更是未成年。
　　
　　对弟弟，家里这么困难，你竟敢把我分你的零花钱拿去买首饰想要送给女主，你姐姐我都还没有呢？你这么做自己不亏心嘛？
　　
　　弟弟被她戳了一下，许是到底还有点良心，抓着发钗的手松了，沈芸芸趁机把发钗夺过来。
　　
　　仔细一看，心里更是肉痛，这发钗多好看啊，设计又精致，银楼得卖多少银子啊，弟弟该不会赊账给女主买的东西吧？
　　
　　还是原主父母以前给弟弟的零花钱他都攒着买首饰了。
　　
　　若是这里有七天无理由退货，沈芸芸一定要把这发钗退掉，然后把银票没收。
　　
　　弟弟你个败家子！
　　
　　沈芸芸瞪了弟弟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圆圆的杏眼横过来，眼尾微微上翘，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漆黑的瞳孔里似怨似诉，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仿佛有着说不完的心意。
　　
　　连韩六远远一看，心里都酥了一半，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子爷。
　　
　　被这样的大美人近距离嗔怪，殿下还稳得住不？
　　
　　殿下不愧是殿下，除了眼眸深邃一些，轮廓分明的俊脸上不动声色，丝毫没有因为沈芸芸恼怒而妥协。
　　
　　倒是站在一旁的姜雪妮，忍着心中的不悦，主动搭话，“这位姐姐是？”
　　
　　这姑娘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把她想要买下的发钗抢走了，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听这话，她与这个少年是亲戚，搞不好也存着亲上加亲的念头，才把她的发钗给抢走。
　　
　　上来就插进自己和少年的中间，还恬不知耻地用身体去撞少年，真是全无礼仪！
　　
　　沈芸芸圆溜溜的杏眼因为女主的话瞪大了些，不是吧，女主你的真爱是男主啊，我弟弟又穷又小，你不挑吗？
　　
　　沈芸芸想了想，原书中，弟弟十岁，原身十四岁，女主应该跟她差不多吧。
　　
　　年龄相差不大，这有点危险啊，现代姐弟恋也挺普遍的。关键是，女主要出手勾搭弟弟的话，她弟弟怎么挡得住！
　　
　　沈芸芸好奇女主的年龄：“小女丙辰年七月生，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姜雪妮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都是小姑娘，很少愿意被叫姐姐，这小丫头可以啊，若是让她一口一个姐姐，这少年岂不是觉得自己很老？
　　
　　“我是丁巳年的，不若我们就以姓名相称。我叫雪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主竟然比自己小一岁，跟弟弟就只差三岁！
　　
　　见女主在说姓名的时候，面纱下的眼睛还含情脉脉地朝弟弟的方向瞥了一眼，沈芸芸不禁又憋了一口气，女主真的要勾搭她弟弟了！
　　
　　殊不知，姜雪妮这次是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日她本是照顾自家银楼生意，买两件首饰的，但奈何师傅们的手艺着实很一般，过几日她还要进宫看望即将临盆的姑母，不能没有新的首饰，只能往京城里最大的银楼挑选。
　　
　　刚走到，就看见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郎正在同掌柜说些什么，姜雪妮本没留心，毕竟男子来银楼买首饰送心上人、送亲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后就听掌柜对那少年道：“公子，你这发钗和头面，本店愿花十两银子买下来。”
　　
　　竟然是个买首饰的生意人，没想到连京城最大的银楼也要收购散货。
　　
　　出于诧异，姜雪妮在上楼前扭头瞥了少年一眼。
　　
　　这一眼，差点叫她从楼梯上跌下来。
　　
　　又是那个俊美到不可思议的少年郎，那日宋恩泽说什么话来着，他好像比自己小，但小小年纪就俊逸无双，长大了不知道会掳走多少姑娘的芳心。
　　
　　他家境很穷困的样子，要不也不会自己做首饰来银楼里卖了。
　　
　　这样的家庭，说不得连她家庄子上的农户都比不上，很可能是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多，才不得不出来自谋生计的。
　　
　　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兄长，是不是也同他一般俊逸出众。姜雪妮当然知道自己不会同这样的人家结亲，但养在家中当面首也算赏心悦目。
　　
　　沈芸芸是个心思纯澈的人，不会想到女主把她不存在的兄长当成面首候选人，只以为女主看上了弟弟的颜值，承恩公家的小姐，金尊玉贵的养大，不在乎男方家境也是可能的。
　　
　　毕竟现在姜贵妃势头正猛，哪怕承恩公府找一个平民当孙女婿，也能靠着家中的权势把对方培养成一个高官。
　　
　　沈芸芸眉头微微皱起来，该如何打消女主对弟弟的想法呢？
　　
　　关键还是在弟弟这边，他们才是骨肉至亲，只要弟弟对女主没感觉，任由女主怎么示好，都不可能把一家子带进沟里去吧。
　　
　　“雪儿可以叫我芸芸，说起来，我家这个弟弟，虽然才十岁，但是个头着实长得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成人了呢。”
　　




50.  第50章   点翠

　　第50章  点翠
　　
　　沈芸芸的话明着是说给姜雪妮听的, 但明亮的杏眼却一转不转地盯住沈泽昊，看得太子殿下十分不自在。
　　
　　哪家姑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当朝皇太子？从未有过！
　　
　　太子殿下生而尊贵，就连公主、郡主都不能这般打量储君。
　　
　　便是现在流落在外，如姜雪妮这样的世家贵女也是头戴面纱的, 若说市井平民女子, 便是为他俊逸的容貌所吸引, 但只要太子殿下清冷一双寒眸瞥过去, 也会被他的气势扫到, 自惭形秽地低下头。
　　
　　也就沈芸芸了！
　　
　　沈泽昊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竟然主动转开了视线。
　　
　　于是沈芸芸眼睁睁见着, 弟弟的眼睛从自己身上转开, 移到了女主的身上, 然后他的耳根子, 慢慢红了起来。
　　
　　完了！完了！
　　
　　弟弟真的喜欢上女主了！
　　
　　沈芸芸正处在原剧情无法改变的悲伤之中，姜雪妮却通过她的话分析出, 自己方才误会了，这个长得漂亮到过分的讨厌姑娘, 是这个俊逸小子的亲姐姐。
　　
　　“原来芸芸是你亲姐姐啊, 相见便是缘分，不若今日我做东，晚膳在外面用，你让下人回家同父母说一声，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让家中兄长一起来嘛。”
　　
　　姜雪妮算盘打得精，沈芸芸却骤然拉响警报，弟弟和女主感情线发展这么快？
　　
　　女主开始不情不愿讨好大姑子了？
　　
　　不不不，你别委屈自己, 咱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女主再美再好，在沈芸芸眼中，也是引诱弟弟走入不归路的人，对沈家人来说，称上一句灾星也不为过。
　　
　　沈芸芸握着弟弟买的发钗，正想当着二人的面摔在地上，以表达自己的反对。
　　
　　可目光再落到发钗上时，想法瞬间就变了。
　　
　　女人天生喜欢美丽，喜欢华贵精致的首饰，沈芸芸自然也不例外。
　　
　　弟弟买的发钗是翠羽点珠钗，此时天光正亮，映衬得发钗在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生辉，翠□□滴、闪烁发光，精致而高贵，服帖地和金箔融为一体，发钗线条圆润流畅，沈芸芸拿在手中，都忍不住想要重新梳妆，揽镜自照。
　　
　　头面是嵌珍珠宝石金花蝶的，常见的如意云托底。这副头面在线条的设计上流畅又别致，简简单单几个弧度，却显得格外典雅大气、婉约飘逸，薄如蝉蜕的金片上镂空十分精细，金丝比头发粗不了多少，各色的小珍珠点缀在蝶身上，微风一吹，金丝和小珍珠都摇晃起来。
　　
　　乍然看上去，金花花蕊和花瓣栩栩如生，金蝶掩藏在其中，仿佛驾着祥云，从天宫振翅飞来的翩翩金蝶。
　　
　　弟弟的眼光真不错！
　　
　　沈芸芸拿在手中仔细把玩，才发现了这两件首饰的特别之处。
　　
　　得说沈芸芸在现代就对中国传统首饰颇为喜爱，对制作工艺也有所了解。
　　
　　点翠始于汉魏，流传于明清，在乾隆年间工艺达到顶峰，多见于宫廷权贵之家，到了清末民初，寻常百姓也渐有点翠，妇女无不以拥有点翠为荣。
　　
　　点翠的“翠”，是指翠鸟的羽毛。这种全身翠蓝色的美丽鸟儿因其绮丽夺目的羽毛而得名，也因此被世人惦记。
　　
　　沈芸芸曾经从书上看到，翠羽的获取，是用小剪子剪下活翠鸟脖子周围的羽毛，这种取法对翠鸟有无法消除的伤害，被取过羽的翠鸟往往很快死亡。在现代，翠鸟已被列入国家级保护动物，这种残忍的做法也被禁止。
　　
　　沈芸芸怀着复杂的心情，把美丽的发钗举到眼前，想要仔细看看真正的翠羽是怎样的。
　　
　　这细看，她就发现没对。
　　
　　拇指摸了摸，果然。
　　
　　看上去柔软而略微蓬松的翠羽，竟然是仿制的！
　　
　　仿制者的技术十分高超，而且对色彩也有独到的见解。宝蓝色、蕉月色、湖色、藏青色，各种不同蓝色的混用，让一块普通的金箔能够有翠羽的色泽和质感。羽毛丝丝分明，颜色过度不留痕迹。甚至从不同的角度看，也像沈芸芸在博物馆里看到的真翠羽首饰一样，光泽感好，色彩艳丽。
　　
　　不提为了破坏弟弟和女主的恋情，喜欢小动物的沈芸芸也一瞬间喜欢上了这只仿翠羽发钗。
　　
　　再仔细看弟弟手中的头面，这两件首饰显然是同一位师傅做出来的。
　　
　　金花和金蝶能够被风一吹就微微颤动起来，也是因为足够轻盈，换句话说，花瓣轻薄、蝶翅镂空多，省材料。蝴蝶的触角和眼睛也是用各色小珠做成，颜色各异，仔细看来，竟连珍珠也不是，想来十分便宜。
　　
　　这师傅手艺高超是不假，但囊中羞涩也是真，弟弟这眼光，倒是挺能的，能从偌大的银楼里，用最少的价钱，买到最让小姑娘心动的首饰。
　　
　　沈芸芸自觉发现了弟弟的短处，想到自己今日赚得得铜板一麻袋都装不完，再看女主的眼光也黏在弟弟身上，任凭自己冷待她都没有离开。
　　
　　沈芸芸索性踮起脚尖，拧住弟弟的耳朵，压低声音警告，“你若是再送其他小姑娘首饰，日后就不给你零用钱了！”
　　
　　她说着，圆圆的杏眼警告般瞪了弟弟一眼，颇有长姐如母的气势。
　　
　　沈泽昊愣了愣，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跟沈芸芸说，这首饰不是从银楼里买的，相反，这是他要卖给银楼的。
　　
　　竟被误会成了这样！
　　
　　“你听我解释。”他不自然地咳了咳。
　　
　　沈芸芸见弟弟一脸真诚，自己也踮得脚酸，就松开了手。
　　
　　纵然她松手快，也让暗处保护的侍卫惊呆了眼，沈家大小姐好大的胆子，竟敢拧殿下的耳朵！
　　
　　便是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她一个女子，怎么能摸男儿家的头，对顶立门户的男子不够尊重，沈琦是怎么教女儿的，没有规矩！
　　
　　沈泽昊为沈芸芸突然的逼近而呼吸一滞，少女卷翘的长睫仿佛下一刻就要扇到他脸上去。
　　
　　因为身高的差距，即便沈芸芸踮起脚尖，也仍然需要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
　　
　　在阳光的照射下，少女雪白无暇的小脸上泛着淡淡的粉色，细细尖尖的精致眉头不悦地锁起，圆圆的杏眼瞪大，看上去好像一直要挠人的小奶猫，举着爪子威胁，粉色的肉垫看得人只想捏上一捏，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沈泽昊在她松手时，才发觉耳朵被小丫头放肆的碰了一下。
　　
　　沈泽昊自觉不是个同小姑娘斤斤计较的男子，他顺手把金花蝶头面放进沈芸芸空着的那只手里。
　　
　　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嘟着嘴生闷气的小姑娘，杏眸立刻亮了起来，越发像是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咪，收到礼物就开心地把玩起来，忘了生气。
　　
　　“这发钗和头面都是我自己做的，想拿到银楼里换些钱，补贴家用。”这也是他故意让韩六告诉沈芸芸自己行踪的目的。
　　
　　他虽然暂时借用沈家小少爷的身份，但不可能手上没点开销，总用沈芸芸一个小姑娘家起早贪黑赚的钱，太子殿下还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思来想去，就定下来，让沈芸芸知道他有这个做首饰的手艺。
　　
　　天！弟弟竟然会做首饰！做得还这么好！
　　
　　沈芸芸打量着弟弟，越发觉得他是一个宝藏男孩，决不能让女主给荼毒了。
　　
　　“姜小姐，您也看到了，我姐弟家境贫寒，还指着这两件首饰换钱讨生活，您的招待，咱们实在无福消受啊！”
　　
　　姜雪妮哪里听不出来，这可恶的女子是故意赶她走，“我记住你了！翻倍买首饰你不卖，日后别想我姜家任何一座银楼收你的东西！”
　　
　　承恩公嫡小姐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一大群下人跟着呼啦啦走，七嘴八舌地安抚小姐不要生气，同一家贱民有何计较的。
　　
　　沈家姐弟站在银楼门口，两个人对视不语，却都没有去求姜雪妮收回刚才的话。
　　
　　沈芸芸当然知道，有女主这句话在，今后不但姜家旗下的银楼不会收弟弟的首饰，那些依附姜家的、还有更多不敢得罪姜家的小银楼，都不会收。
　　
　　何必为了一个匠人得罪公府嫡小姐呢？更何况这人是姜贵妃娘娘最宠爱的亲侄女。
　　
　　但是沈芸芸知道剧情啊，哪怕弟弟的首饰卖不出去，也不能同女主沾上关系啊！养家的方法千千万，就是和女主沾边的一概不行。
　　
　　她抿抿唇，忐忑地看了弟弟一眼，她这样断弟弟财路，弟弟不会和她吵一架，然后去哄女主吧？
　　
　　沈芸芸闪烁目光中的不安和担忧全被沈泽昊看在眼中，他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还进去吗？刚才掌柜许我十两银子买这两件首饰。”
　　
　　“什么？十两银子！不是，你觉得现在他还愿意出钱买？”沈芸芸觉得，弟弟可能还不明白女主一句话能造成多大影响。
　　
　　“试试就知道了。”沈泽昊当先走了进去。
　　
　　沈芸芸看着弟弟潇洒的背影，有些不忍直视他即将面对的拒绝。
　　
　　没有经过社会毒打的少年啊，她都不忍心目睹弟弟被掌柜奚落了。
　　
　　“公子，这两件首饰，如果你诚心卖，咱们最高能出十二两银子。”
　　
　　什么？沈芸芸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51.  第51章   入账

　　第51章  入账
　　
　　听见沈泽昊一本正经地跟掌柜说, 没有十三两他不愿卖，沈芸芸眉头一颤，弟弟你还能更坐地起价一点吗？
　　
　　方才她仔细地看了才知道，这两个首饰甚至不是纯金的, 只是镏金, 即外面是金, 里面不是, 天知道他原材料有没有用到一两银子。
　　
　　沈芸芸毫不犹豫地把发钗和头面都摆在桌子上, 用眼神暗示弟弟, 见好就收吧, 等掌柜反应过来, 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她瞥了一眼掌柜花白的胡子, 心中犹豫, 这老掌柜恐怕年纪大了，没听到方才姜雪妮在外面放的狠话, 也没瞧见发钗用的不是翠羽，头面用的不是纯金。
　　
　　这样骗一个老人, 好像也不太好, 他们又不是今天缺这十两银子就活不下去的人。
　　
　　沈芸芸拉着弟弟的衣角，脸上的犹豫越发明显起来。
　　
　　她心思纯澈，掌柜和沈泽昊都看了出来。
　　
　　老掌柜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花十二两银子买这两件首饰，亏了？”
　　
　　沈芸芸巴掌大的小脸腾得红起来。
　　
　　老掌柜摸着花白的胡子，摇摇头笑起来，“你只其一不知其二啊。知道原料值钱，却不知道, 更值钱的，是匠人的手艺。若不然，还做什么首饰，大家直接把金元宝带在头上，澄亮澄亮的，不富贵吗？”
　　
　　沈芸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怕是暴发户也不会这么做的。”
　　
　　少女一笑，色如春花，明亮耀眼，清丽的容颜刹那间如百花盛开，清朗的笑声像清泉从心间流过，在炎炎夏日让人一下子心中凉爽舒适起来。
　　
　　掌柜有些明白为何尊贵无匹的殿下愿意屈尊在沈家扮演沈家小少爷，甚至不惜亲自动手做了首饰，还让他按照市价收购，只为让面前的少女能继续把殿下当弟弟对待。
　　
　　原来如此，不是沈家小少爷的身份最适合殿下，而是沈家小少爷才是沈家大小姐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最亲密的存在啊。
　　
　　“小姐您看，这发钗小老儿一眼就看出是在普通的炼丹炉中烧制的，之所以能做出如此逼真的色泽触感，全是手艺人趁没定型的时候，一笔笔画出来的，色泽的调和，也用了很多在市面上没有出售的颜色，只可能是他自己用最普通的原料调出来的。这等手艺，不比金银更可贵？”
　　
　　见沈芸芸若有所思，老掌柜想要让沈家小姐知道，便是做首饰，殿下也不比技艺精湛的老匠人差，“据说前朝皇后凤冠上的翠羽，用了不下十万只翠鸟，只取其中硬翠上翠蓝色、雪青色的羽毛。如此工艺，普通匠人练上数日都能掌握。凤冠的价值千金主要体现在翠鸟上，且这等做法，到底有伤天和。然您拿过来的这两件首饰，价值全体现在手艺上，岂可同日而语？”
　　
　　老掌柜一开口，就停不下滔滔不绝地夸赞，“还有这头面，你只看到了金蝶镂空多，可曾想到要把金箔雕刻成如此模样，只靠简简单单几根金丝连接而不曾断开，是何等难得一件事情？这花瓣，要把金箔压薄容易，要让薄薄的金箔有花瓣一般的形状和弧度，小老儿敢说，京城有如此手艺的匠人，绝不超过十个。”
　　
　　“更不必说，随风吹拂而颤抖，但却不脱落，这等手段，也十分难能可贵是不是？”沈芸芸指了指头面上的连接处，她先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孺子可教，老掌柜眯着眼睛点点头，沈家姑娘心思纯善又不失机敏，外貌上又与殿下登对，两人认识不长，在他看来却渐有珠联璧合之感，殿下只怕，好事将近了，就不知道沈姑娘将来有多大的造化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老掌柜足足给了沈泽昊十五两银子，才买到发钗和头面，他还让沈泽昊下次要做首饰，由玉成银楼提供原料。
　　
　　老掌柜还要吹嘘沈泽昊的手艺，拐弯抹角地说，玉成银楼在京中银楼里当属翘楚，盛情邀请沈泽昊成为玉成银楼的专属匠师。
　　
　　看到殿下眼皮子一撩，忙转口又道，小公子年轻，当以科举为重，打首饰在银楼卖补贴生计便够了。
　　
　　老掌柜心里感慨不已，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能耐，凭殿下的资质，若是潜心研习一年技艺，他这银楼之中，当真不会有哪位匠师能比得上。
　　
　　沈芸芸虽然觉得老掌柜有点怪怪的，但对他说的话还是认同的。以她这些时日对大梁的了解，弟弟要想有出息，还是得考一个科举功名出来。
　　
　　她冷眼瞧着，弟弟容貌俊美无双，气度非凡，平日行事不说张扬肆意，但也绝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性格。
　　
　　“走吧。”
　　
　　沈芸芸回神，转身的那一刹那，看到掌柜小心翼翼地把头面收好，心里突然有点不舍，多漂亮的首饰啊。
　　
　　“喜欢的话，我回头再给你做一套好了。”沈泽昊见沈芸芸巴巴地盯着头面和发钗看，不由想起母后曾经养过的一只番邦小犬，可怜巴巴的，让他想抱在怀里哄。
　　
　　沈泽昊顺手把五两银子扔进沈芸芸怀中。
　　
　　“我，我没有，不用，”沈芸芸被塞了五两银子，伸手要还给沈泽昊，却见弟弟倒退着，脚步轻盈地飘了两步，她自知追不上，红着脸声若蚊蝇，
　　
　　“你空了多温书，”她本想说养家的事情她来做，想到弟弟这赚钱的手艺比她能耐多了，改口道，“若是有开销，做几件首饰到银楼里卖就好，总之，别管我。”
　　
　　沈芸芸就差没把“我很好养的”这句话摆在脸上，沈泽昊朗声笑起来，方才不得不和承恩公府的女人纠缠的烦恼一扫而空。
　　
　　不远处的暗卫听到殿下的笑声，看向沈芸芸的目光多了几分恭敬，殿下向来喜形不露于色，沈家大小姐倒是好本事。
　　
　　两人一路走到新租下的铺面里，身形高大挺拔的弟弟一直走在沈芸芸的身旁，遇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总是贴心地用他高大的身形把沈芸芸护在身旁。
　　
　　弟弟俊朗的五官上有着少年英气，遇上像宋恩泽、姜雪妮这样的权贵子弟，没有因门第而谄媚，他自身条件太优越，不管什么样的人走在他身旁，都会被他比下去。
　　
　　沈芸芸从不是一个自卑自抑的人，都被弟弟给比下去了，无关年龄，有些人仿若生来就是天老爷的亲儿子。
　　
　　就连养家也是，沈芸芸二世为人，接受过现代的教育，更有近十年的从业经验，在京城摆摊卖吃食，也不敢自称厨艺顶尖的人，更别说弟弟是打首饰。就她这种外行人都知道，值钱的首饰，别说十两一件，就是千两、万两，甚至有价无市的，都不在少数。
　　
　　沈芸芸时不时的打量，沈泽昊当然有所察觉，他本想把沈芸芸送到铺子上，就回茶肆继续处理事务，突然见旁边伸出一只手要拉沈芸芸。
　　
　　沈泽昊想也不想地一掌拍向那只手，同时把沈芸芸往自己身旁一带。
　　
　　“哎哟！”方许氏被打的一疼，看看手，又没有被拍红。
　　
　　“许姐姐？”沈芸芸有些尴尬，刚才看弟弟出了神，都没发现新认识的朋友，“不好意思，这是我弟弟，泽昊，这是我新认识好友，在红光市场上贩售鱼的方运大哥和他夫人许姐姐。”
　　
　　“没事儿没事儿，沈家弟弟生得好高啊，多大了，定下亲事没有？”方许氏是市井妇人，见到亲友家的小姑娘小伙子就喜欢问亲事，尤其这个小伙子生得着实太俊。
　　
　　沈芸芸的笑尴尬在脸上，沈泽昊冷冷一眼朝方许氏瞥过去，她顿时如冻住一般，说不出话来，心里只觉得，这小伙子真有气势，她认识的姑娘怕没有应付得来的。
　　
　　方运嗔了自家娘子一眼，“她妇道人家不会说话，沈家小弟别和她计较，我夫妻二人刚把沈家妹子今日讲的法子背熟练了，这就打算回家练练。”
　　
　　同沈家夫妻告别后，沈芸芸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这还是她头一次听人问起弟弟的亲事，才恍然如今她姐弟相依为命，日后弟媳妇进门一事肯定是她这个长姐帮着操持。
　　
　　心里正莫名伤感失落，身旁的弟弟突然沉声道，“如今我双孝在身，只想着功名和家业，咱们便是去扬州定居，你也别给我定亲事。”
　　
　　沈芸芸怔怔“哦”了一声，只觉得喉头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明明有无数的话想同弟弟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泽昊把沈芸芸送到店里就要离开，沈芸芸不好耽搁他，但到底往他手中塞了一食盒的吃食，才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目送弟弟离开。
　　
　　“小姐，你猜咱们今日午膳赚了多少？”红梅抱着账本，一双眼睛亮亮地看向沈芸芸。
　　
　　其他人也都一脸兴奋的。
　　
　　“嗯，三十串铜板？”她中午光忙着带大家做菜了，连厨房都没有出。
　　
　　“小姐，咱们今日光食客就不止三十桌，您也太小看自己了！”
　　
　　陈账房推了推鼻梁上的西洋眼睛，“今日入账九十三串铜板，刨除开销，咱们净赚四十九串铜板。小姐，我老陈托大一回，您该发赏钱了！”
　　
　　




52.  第52章   客来

　　第52章  客来
　　
　　按大梁习惯, 一串十个铜板，十串为一吊钱，十吊钱可兑换一两银子，今日午膳进账近五两银子, 这收益很不错, 但这是大家伙共同努力下的结果。
　　
　　赏钱自然是要发的, 沈芸芸不是小气的人, 当即一人赏了一串铜板。
　　
　　更要紧的是今晚的晚膳, 虽是在京城做的最后一餐生意, 但众人都是兴致勃勃, 摩拳擦掌打算做出比午膳更好的成绩。
　　
　　进了厨房, 沈芸芸渐渐忘了其他, 专心准备起晚膳来。
　　
　　沈芸芸的食客大都是老饕, 旁的食客，看到一群人涌在一处吃东西的, 会好奇，但不会过来吃, 因为排队久。
　　
　　有这个耐心等待的, 大多都是生活宽裕、吃穿不愁，就好一口美食的饕客。
　　
　　打扫卫生的红梅一个不留神，就有在附近晃悠的食客顺着没关上的门坐了进来。
　　
　　等红梅回头发现时，却也不好赶客。
　　
　　那客人正是午膳时来晚了，等了两轮，坐在街边用餐的一个中年男子，他得意洋洋地带着友人坐在最靠近厨房的一张桌子上，一边指着毛玻璃，一边同他朋友介绍起他今日午膳吃到的美味, 见了红梅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还得意地振振有词，
　　
　　“我可是听说了，你们今日晚膳做完就要回乡，食材就只有那么多，位置也就这二十来桌，难不成还不让我先占个好位置，一饱口福？”
　　
　　因为有了他，沈芸芸索性吩咐小厮将门大打开，自己上了一道比较适合当下午茶的美食——扣碗茶汤。
　　
　　看小厮匆匆出去，回来时买了一堆器具，老饕祝盟武眼尖，指着龙嘴大铜壶问，“你家掌柜的可是要做扣碗茶汤？”
　　
　　“那可不，你瞧小厮刚刚提进来的东西，有芝麻、山楂、杏仁、莲藕，不都是扣碗茶汤里的食材吗？小二，我要一碗扣碗茶汤。”
　　
　　祝盟武见这后来的食客竟然抢在自己前面点了单，也忙叫了五碗。
　　
　　他友人制止：“祝兄，咱们三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况且咱们还没见过她做扣碗茶汤的手艺呢。”
　　
　　他们能够透过玻璃看到沈芸芸的操作，主厨的动作是真的干练，帮厨们也在她的指点下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可主厨白皙的手指和纤细的身段让祝盟武的老饕朋友对沈芸芸的手艺有些怀疑。
　　
　　毕竟他们见过的名厨都是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人。
　　
　　祝盟武想到午膳时漫长的等待，连连摆手，“你们若不喜欢，我一个人吃了便是，你是不知道，等待会儿人多了，你想要添菜，单子被排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别人吃，心里有多难受。”
　　
　　果然如他所说，后来进店里的客人，听说晚饭前还有下午茶，都像是吃食不要钱一般，上来就点了许多。
　　
　　一个中年妇人开心地对她相公道，“本打算一边逛街，一边看晚膳什么时候迎客，既然已经开始卖堂食，相公你就抱着宝儿在这里等我，记得给我多点一些吃食，待会儿我逛累了回来吃。”
　　
　　***
　　
　　平郡王禾嘉孤身一人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街上人来人往，都续了两盏茶，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段秉。
　　
　　“殿下，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禾嘉顾不得枯等两个时辰的焦躁，“虽然爹娘同我都觉得，你那么能耐，不可能有事的，但没有亲眼所见，咱们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段秉，也就是沈泽昊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禾嘉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话唠惹得这位太子表弟不快了。
　　
　　“别这样嘛，咱们可是整整两个月未曾见面了！”
　　
　　沈泽昊面无表情地提醒：“前年我出征在外一年有余。”那时他们可没有联系。
　　
　　“这能一样吗？当年你是奉旨出征，如今是被妖妃逼出皇宫，生死不知。
　　
　　说实话，殿下你能在这种时候联系我禾嘉，我们黎侯府定当不负殿下的信任。”
　　
　　禾嘉肃容正色，站起来恭敬地朝沈泽昊行礼。
　　
　　沈泽昊单手摊开，虚虚一扶，禾嘉感到一股气息在自己腰间一托，不由感叹，表弟的内功比上次二人比划时又精深了不知凡几，而自己虚长几岁，却还在原地踏步。
　　
　　“表弟你信上说的事情，我爹已经安排妥当了，想必现在调令已经传到秦家。”
　　
　　禾嘉生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但熟识他的沈泽昊却不会被他外表欺骗，以为这人是个直肠子，他眉头抬也不抬，“你做了什么？”
　　
　　“这个么，”禾嘉夸张地挤了挤眼睛，能让自己这个表弟在特殊时期联系自己，“我查了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不待沈泽昊张口，禾嘉抢着说，“没想到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爹说，这样的人，放到雁城去磨练一下，对他也是一种好处。”
　　
　　他上下打量沈泽昊，粗犷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来，“就是恐怕他那老母亲要失望了，雁城可没有高枝可以攀。”
　　
　　他真没想到自家表弟也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弱女子出头。
　　
　　这世上能同沈泽昊轻松开玩笑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黎侯府世子、宜州长公主爱子禾嘉恰好算得上一个。
　　
　　沈泽昊双眸幽深，“不过是看他不顺眼罢了。”只字未提沈芸芸。
　　
　　禾嘉心中好奇如小猫在心头挠了一把，却不敢继续试探，“是是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发配雁城算什么，直接把他的将军给撸了，从大头兵干起来更好。”
　　
　　沈泽昊轻轻一笑：“这样更快一些。”
　　
　　快什么？禾嘉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拍手，“高！不愧是逼得当今频出昏招的太子殿下！”
　　
　　为了把秦家豪合情合理地发配到雁城去，他可是特地去了一趟西山大营，“碰巧”在巡视的时候，发现了正在营地里和同僚喝酒的秦家豪，争执之际砸碎了秦家豪藏在营中的酒罐子，才让护犊子的黎侯合理出手，给不遵守军纪的正四品小将军挪了个位置，从祁城给挪到了雁城。
　　
　　同是边关偏远苦寒之地，前途确实千差万别。
　　
　　雁城苦寒不提，除了极为穷凶极恶之徒，根本就是鲜有人至。
　　
　　但若以为在这种地方松快，那又错了，朝堂需要拓荒，罪犯是最廉价的劳力。
　　
　　雁城恰好是朝堂上流放罪犯之地，能够活着流放到雁城的罪犯，一般人轻易管不下来。故而雁城通常不外派官员过来，都是直接从大头兵中提拔。
　　
　　秦家豪冷不丁地被带着正四品的官职被放过去，挤了人家本地人唯一的想头，又没有靠山撑着，都不需要他们在多“关照”，秦家豪不被下面的士兵刁难才怪！
　　
　　“我敢打赌，那小子撑不过月余，定然会被下面的军官弹劾。”禾嘉哈哈笑起来，对殿下的软刀子，有了更深的认识，明面上，只是平级调动，私下里，已经给秦家豪安排好最快倒霉的路。
　　
　　论起血缘关系来说，太子殿下还要称他一声表哥。
　　
　　但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论哪个皇子继位，都一样是皇亲国戚，并不会因此而折了一身傲骨，甘愿成为旁人的附庸。
　　
　　真正让父亲黎侯和母亲宜州长公主决定举全家族之力提前站队的，还是太子殿下这个人。
　　
　　随着殿下长大入朝，朝臣们渐渐发现，当今不论是胸襟气度、还是对军政民生看法领悟，竟然都被才听政三年、参政一年，离弱冠还有四年的太子殿下比下去了！
　　
　　该说不愧是韩皇后所出，继承了韩丞相的家学渊源吗？他还记得去年一次醉酒，太子殿下难得醉眼迷蒙地说了一句话——
　　
　　“有时孤也不知道，究竟是韩家成就了孤，还是孤拖累了韩家。”
　　
　　没有太子的光芒耀眼，帝王可能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一直低调示人的韩家竟然对军政民生的了解不输帝王家，他朝堂上的官员们，对韩老太爷这位德高望重的书院先生的崇拜丝毫不弱于对君主的尊敬。
　　
　　如果没有韩家的悉心培育和韩皇后的言传身教，沈泽昊可能也不会成长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人的储君。
　　
　　当今曾靠着这个优秀的继承人坐稳皇位，而如今，皇权在加强，已不是当初需要表现新朝对名世大儒拉拢的时候了，殿下这个比君王更加优秀的继承人就成了天子心中的一根刺，不拔不行！
　　
　　禾嘉回过神来，告诉沈泽昊近日内城的情况，“如今妖妃整日在宫中作乱，一会儿是淑妃与她相冲，一会儿是德妃的生肖与她腹中龙子相克，闹得宫中整日里人仰马翻的，咱们要不要添一把火，本王就不相信，赵元帅几个，就能看着妖妃把他们家姑娘摁在脚底下踩！”
　　
　　见沈泽昊缄默不言，平郡王豪气一挥手，“殿下你别担心，我娘同七姑母、十姑母几个时有联系，九皇叔、十二皇叔也都站在你这边，段家宗室心中唯一的继承人，是你。”
　　
　　“表哥，你有没有意愿随我去扬州？”沈泽昊转了转扳指，说出了他今日一行的目的。
　　
　　“扬州？殿下，您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称他一声表哥是客气，他可不敢就此托大。他全家已经把殿下当成主子爷在效忠，自然不会认为殿下是需要一个人陪同他出游。
　　
　　




53.  第53章   寻来

　　第53章  寻来
　　
　　长顺大街上, 有一家三口格外引人注目。
　　
　　沈璟走在前面，骂骂咧咧地催促身后的柏氏、沈咏兰母女，“你说你们两个，能成个什么事儿, 走个路都走不动。”
　　
　　柏氏知道沈璟自从被除族、在衙门里关了一个晚上, 就格外看不惯她这个糟糠之妻, 若非他还要顾忌咏兰这个即将被纳入承恩公府的女儿, 沈璟兴许休了自己, 另娶一个没见过他狼狈之态的小娇人也说不定。
　　
　　“爹你还好意思说咱们, 这东西多沉啊！”她也想快点回家把东西放下, 可是手上全是大包小包的嫁妆物事, 沈咏兰当了十多年的娇小姐, 能忍住不发大小姐脾气, 也是知道现在没人会哄着她了。
　　
　　“我这不是帮你们拿了吗？咏兰啊，你可要记住, 爹为了你有个好归宿，可是连下个月的酒钱都拿出来了！”
　　
　　沈咏兰望望自己和母亲手里的大包小包, 再看看父亲方才接过的, 象征性有点重量的打赏头花，翻了个白眼，“是，是，等我去了公府，会记得补贴你的。”才怪
　　
　　虽只是一个良妾，但她不能一无所有的进府，她需要嫁妆，需要脸面, 就不能和父亲当场翻脸。
　　
　　“那当然了！若不是为你，我何曾会落到如今这般寄人篱下的境地！”
　　
　　沈璟理所当然地抱怨，已经全然忘记当初他是如何嫉妒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官运亨通、前途无量，也全然忘记承恩公府的奶娘把自己从阴森恐怖的牢里带出来时的感恩戴德。
　　
　　一家三口一边追忆着从前仆从成群，被人伺候的日子，一边苦哈哈地拖着沉重的步伐，拎着一包包婚嫁物事，往承恩公府临时给他们住的宅子里去。
　　
　　那宅子处在闹市，连个守门的仆人也没有配。
　　
　　每日凌晨天还未亮，一家三口就被早起进货摆摊的生意人给吵醒，一整日里，周围不是做生意的吆喝声，就是旁边院落商人卸货进货、谈生意攀交情的说话声，到了夜间很晚，最后一批摆夜摊的生意人赶在宵禁前收工，拖着车离开，他们才终于有了安静好眠的时候。
　　
　　沈璟一家三口既没有求活手段，也没有自食其力的想法，每日里顶着愈发青黑的眼圈，除了外出置办最廉价的出嫁必备物事，就是在家里骂沈芸芸姐弟。
　　
　　小官吏把沈璟一家带走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们收拾行李的机会，横竖他们所谓的家当，归根到底基本都源自沈家二房，承恩公府把他们带出来之后也没有给嚼用。
　　
　　如今他们置办嫁妆，全是把柏氏母女当时戴在身上的首饰，和承恩公府下的小定当掉，换来的银钱来维持生计。
　　
　　疲惫、焦躁、困倦，就是沈家大房目前的写照，全家目前的指望，就是沈咏兰被承恩公府世子爷宠爱，然后能拉拔娘家。
　　
　　三人一路走、一路抱怨，忽的不知哪里飘出来一股子香味，淡爽鲜香、香气扑鼻，三个人抽抽鼻子，还没闻仔细了，又有另外一股香味叠加起来，像是谷物的朴实之气，又有酸酸甜甜的果香味，再后来，他们也不知道又嗅到了什么香气。
　　
　　一股又一股的香味飘出来，新的香味碾压着旧的香味，还没等人分辨出是什么香，就瞬间藏进原有的香气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到后来，他们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只不停地抽着鼻子，“好香、好香，”一边啧啧赞叹，一边尴尬地咽口水。
　　
　　听到父母肚子里都发出“咕咕”的声音，沈咏兰终于忍不住了，“咱们循着这味道找过去，在外面吃一顿吧！”
　　
　　这些日子，都是母亲做饭，口感、味道全都没有，头两日饭没煮熟，前日菜没煮熟，还让她拉了肚子，她觉得自己快撑不到嫁入承恩公府、仆从成群伺候的日子了。
　　
　　柏氏摸摸自己在灶台上做饭是被烫到的燎泡，期待地看向丈夫。
　　
　　沈璟想到手里仅剩的铜板，“要不咱们还是等到咏兰过门后，再出来吃？”他只给自己留了出门喝酒的钱，可不打算同这两个娘们一顿饭就霍霍掉。
　　
　　“你怎么这般没用！”沈咏兰忍不住了，指着沈璟的鼻子骂道，“连一顿饭都吃不起，就等着卖女儿才有米下锅，想当初二叔还在的时候，咱们哪需要操心这些！”
　　
　　柏氏吓了一跳，看到相公瞬间黑下去的脸，忙扔了手里的东西，拿出手绢给女儿拭泪，轻声哄沈咏兰，“乖孩子，再忍一忍，娘今晚给你做点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咱们买了再回家好吗？别跟你爹顶，成家要紧。”
　　
　　沈咏兰委屈得直哭，她就算再白目，也知道，她进了承恩公府就是一个妾，再得夫郎宠爱，也轻易出不得府，日后如何能有机会在街上寻美味的吃食，就算支使小厮打包带回去，没了温度，一路颠簸，形状和口感也定会大打折扣。
　　
　　“成，你都即将嫁进承恩公府了，你爹我今日就请你吃上一顿，省得你日后发达了，埋怨我今日待你不好。”沈璟脸拉得老长，顶着沈咏兰渴盼的视线许久，被浓浓的香气蛊惑着，不知怎的，突然改变了主意。
　　
　　三人继续拎着大包小包的走路，只是现在是为了那不知名的美食，循着香味走过去，只觉得一路上顺着人流往前走，大部分路人都和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
　　
　　味道越来越浓，偶然有风刮过来，香得让人直咽口水，只觉得手里的东西都轻了几分，让人恨不得跑上几步，快快走进店里一饱口福。
　　
　　也不知穿了几条街，沈璟一家三口终于准确无误地站在一家店面前，看着店外黑压压等候的人群，他们无比确信，那骨子迷死人不偿命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连招牌都没有，这怕不是一家黑店吧？”沈璟提出自己合理的怀疑，寻常的吃食，哪里有这么香的，说不准就是下了药，才把他们迷过来的。
　　
　　沈咏兰冷笑着嘲讽：“人家饭做得香，就是有问题，合着比你强的，都不该存在？”
　　
　　沈璟心中隐晦的想法被自家女儿戳中，心里一刺，一撩衣摆，往黑压压的人群里挤，“我跟你说，就这一次，吃了你就乖乖回屋备嫁去。”
　　
　　都快嫁人了，还摆大小姐的架子，整日里要吃要喝要玩的，嫁妆和绣品都不自己动手，非要从外面买，可让他花了不少银子。
　　
　　挤进去一个头，沈家大房才发现，店门口的台阶下，还摆了三张桌子，热气腾腾的白烟不断从桌上的吃食上方冒出，快速消散在整条街上，被风一吹，更是勾得远处的人也不禁咽口水。
　　
　　难怪他们大老远就被味道勾过来了呢。
　　
　　坐在外面的人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谁愿意被一堆人盯着吃饭啊。
　　
　　但当看见还在排队的人眼睛发绿地盯着自己桌上的菜，在接二连三羡慕的眼神中，听着旁边的人咽口水的声音，享用起滑嫩鲜香的鱼肉，鲜美到险些吞掉舌头一般的美味，也就顾不上围观者，甩开膀子，放开吃了。
　　
　　“好吃！好吃！再来碗旁边那个汤！”
　　
　　“什么？水菱角？甭管叫什么名，就隔壁桌那个汤，给咱们一人一碗整起来。”豪爽的京城百姓吃起来，叫旁边等候的人期待又焦急。
　　
　　他们想近距离看遍这家店所有的美味，但更多的，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一一品尝。
　　
　　这些先来的人都是饭桶吗？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地点，不怕大晚上吃撑了睡不着觉？
　　
　　沈璟正好挤到一个桌旁，他还没有注意到周围人不悦的视线，就正好听那桌人结账，“客官，诚惠五百四十三个铜板，小的能做主给您抹个零头，您付五百四十个铜板就够了。”
　　
　　那客人笑嘻嘻的，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兜里掏钱，他可是中午的回头客，知道这家掌柜今日就做一天，还能如此实诚地给他抹零头，“真可惜你家掌柜的要回乡，日后若是再来京城开店，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主顾啊！”
　　
　　想到这是卖一天吃食就能攒够路费的能耐人，食客不由得开始恐慌，等人家来京城开店，自己会不会得到消息晚了，又抢不着位置。
　　
　　那食客从小二的账本上要了一张纸，用记账的笔刷刷写下一行地址，“我家是老北京，不会搬家离开祖宅的，你们掌柜若是回来开店，可别忘了通知我这老主顾啊！”
　　
　　留位置这种要求他是不敢想，通知他总成吧！
　　
　　这一番操作看得在旁边的沈璟目瞪口呆，等等，这是不是反过来了，一般不都是店家给食客写地址，求着食客再来光顾生意吗？怎么是食客求着店家通知地址。
　　
　　再看两位食客苗条的身材，沈璟摸着自己如六月怀胎的肚子，眼前一黑，就这两个干瘦的人都能吃五百多铜板，自己一家三口要想敞开了吃，可不得一两银子打不住啊！
　　
　　小二收拾了桌子，见沈璟离这张桌子最近，以为他是引客的小二带来的用餐的客人，客气又热情地道，“客官请坐，麻烦您把您的号码牌给我一下呢，咱们这就可以点餐了。”
　　
　　




54.  第54章   闹剧

　　第54章  闹剧
　　
　　“他没有排队！”
　　
　　“这桌该轮到我！”
　　
　　周围的食客以为沈璟是故意不排队来抢位的食客, 七嘴八舌地朝店小二告状。
　　
　　店小二正要尴尬地将沈家大房引到一旁去排队，被落了面子的沈璟涨红着脸，哼哼道，“两个人哪里能吃这么贵, 这不是宰人吗？”
　　
　　“嫌贵你进来做什么？大夏天的人挤人暖和？”店小二还没有说话, 旁边的食客不高兴了, 一抹汗水, 连上一桌人才走都顾不上, 一屁股坐在热板凳上, 生怕沈璟再跟他抢位置。
　　
　　柏氏见沈璟才挤进去, 就气鼓鼓的从人群里出来, 不知他是被食客们挤兑到要离开, 忙拉住他, “怎么了，咱家闺女就想吃顿饭, 你怎么进去看了一眼就要走？”
　　
　　沈璟暴怒，“吃一顿饭？你不看看这家店的价位, 是咱们能消受得起的吗？”
　　
　　沈咏兰领了一个号码牌, 不过沈璟进去查探的功夫，就又有好几家人新来，都排在她后面，她闻着着香味，听着店里热火朝天的喧闹声，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的。
　　
　　“你不是总说给我找了一门好亲事，如何如何能耐吗？怎么，这么能耐的你，连一顿饭都舍不得请我吃？”
　　
　　沈咏兰气沈璟把自己的小定和首饰都变卖了, 以他是一家之主的借口，全部捏在他自己手中，这些日子里他在外面喝酒，用的肯定是自己的“卖身钱”，是以整日里故意制造些开销，就算霍霍掉，也不想留给沈璟吃酒玩。
　　
　　她这话却是让沈璟眼前一亮，是啊，他是承恩公世子爷的亲戚了，现在吃一顿饭怎么了，这家小店的掌柜想来也不是什么能耐人，得罪不起自己，可不得把自家好好供着吃一顿。
　　
　　他肉乎乎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来，“乖女儿可真是聪明，咱家现在今非昔比，你还排什么队，爹带你进去吃好吃的去！”
　　
　　扮作店小二的暗卫被沈璟拉住，听他说什么“承恩公世子爷的岳父”，才想起这人的身份，可不就是那个欺负沈姑娘的黑心伯父一家人吗？
　　
　　他来的时候，沈璟已经被送进官衙里，倒是头一次见到真人，比想象中的丑多了。
　　
　　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好声好气地把沈璟一家带到会客厅里去。
　　
　　会客厅是沈姑娘吩咐，专门留出的一间屋子，说是用于处理纠纷，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您说是承恩公府的岳父，敢问您尊姓大名、可有印鉴？”暗卫装模作样地拖延时间。
　　
　　沈璟暴怒，一副被人侮辱了的样子，“我是什么身份，怎么会骗你，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外地人，当心我的好女婿使人来收拾你们！”他刚才听见了，这家掌柜是个在京城待不下去的外地人，即将返乡，很怕出行前闹事吧。
　　
　　沈咏兰听得眉心一跳，她突然想起沈芸芸曾经的话，若是让安国公一家知道她爹今日的话，误会她还没过门就肖想世子夫人的位置，后果不堪设想！
　　
　　“小二哥，我爹中午喝多了，他不是世子爷的岳父，但却是世子爷良妾的父亲，这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柏氏掐了自家闺女一把，这么丢人的事情，你怎么还专门澄清，就让店小二误会该多好啊！
　　
　　沈咏兰当然也觉着丢人，所以她故意没说，自己就是那个妾。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国公爷那么尊贵的人，怎么会穿的如此朴素。”店小二嘀嘀咕咕，声音恰好能让沈璟一家听到。
　　
　　还没理论上两句，会客室的门再一次大开，沈璟一见，腿脚顿时发软。
　　
　　当头那人，可不就是把他们捉去衙门，关了一夜的小官吏吗？
　　
　　后面那人，模样同把他们从衙门里带出来的奶娘有六七分相似，不用他介绍自己是谁，沈咏兰都开始哆嗦了。
　　
　　“听闻这里有人冒充承恩公府的亲眷，要吃霸王餐，可有此事？”小官吏看也不看面色发白的沈家大房，直接对着承恩公府下人问。
　　
　　那小厮瞥了沈家大房一眼，冰冷的眼神中，丝毫不曾掩饰不屑，回头恭敬地对小官吏施礼，“回禀大人，小人是承恩公府的家生子，府中主子们的亲眷无一不认识，确实无这一家人。但是，若小人没猜错，这位姑娘应当是世子爷即将过门的良妾。”
　　
　　沈咏兰脸色涨得通红，“良妾”两个字被一个还没她大的小子带着浓浓的鄙夷说出来，她臊到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能让她躲进去。
　　
　　“那你侯府可是要纵容这位妾带着一家人在京城吃霸王餐，方才咱们再外面也听说了，他们不但要吃白食，还抢别人等了许久的号码。”
　　
　　沈璟想到外面那些仿若中了蛊一般，对这家店趋之若鹜的食客，赶忙否认，“官老爷，这位小哥，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说了一句实话罢了，哪家开店，不让人进来瞧瞧，不许人说话的？”
　　
　　店小二也没必要同他一句一句掰扯，他嚷嚷着承恩公府世子爷岳父，要坐上房、让他把好吃好喝都端过来孝敬的话，可不止自己一个人听见，此时自然不慌不忙地向官吏陈述。
　　
　　这位承恩公的下人，是世子爷一位奶娘的幼子，说起来，可以算得上是同世子爷喝同一个乳娘的奶长大的，自然容不得旁人在外面借用世子爷的名头欺行霸市，给世子爷抹黑。
　　
　　“大人，虽然此女目前还没过门，但此事确实是我公府识人不明、管教不严，”他谄媚地笑着，塞给小官吏一个富贵修竹的荷包，单看那厚度，小官吏伸手捏了捏质感，就估摸出一个客观的银票数额。
　　
　　“既然如此，本官还有事要忙，这一家人就容你此次带回去，严加看管，若再被人告到衙门里去，本官绝不会徇私枉法！”
　　
　　“那是，那是，大人您能者多劳，小的不敢耽搁您，您的吩咐小的一定做到，绝不敢阴奉阳违！”
　　
　　在世子爷奶兄弟赔礼道歉下，小官吏嗤笑着看了脸色青白的沈璟一眼，朝店小二点点头，捏着荷包走了。
　　
　　那奶兄弟一转身，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讨好，阴恻恻地把沈咏兰一家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一挥手，守在门外的家丁就把大房一家三口捂住嘴拖了下去。
　　
　　沈璟一家现在一无所有，见了承恩公府的人就如同耗子见了猫，乖巧得不得了，被承恩公府的家丁捉住，半点不敢挣扎，老老实实地就被拖走了。
　　
　　无人注意到，沈咏兰在快要被拖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丫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挣脱仆妇的拉扯，眼睛定定地看清楚了，才乖乖被拖走。
　　
　　他自己整整衣襟，才到外面向众位食客道歉，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因有人冒充承恩公府亲眷，来店里闹事，给店家和食客造成了困扰，承恩公府为表示歉意，出资百两银子，请店中食客，和拿了号牌正在等待的食客用餐，今晚的餐费，都由承恩公府出了！”
　　
　　这话音一落，众位食客眼见着公府小管事把银票递给店小二，皆是一阵欢呼，拍手称赞，纷纷要加菜，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谁不想多咬一口呢！
　　
　　听见食客们热闹地讨论起“承恩公府为人可真是厚道”、“不愧是贵妃娘娘的娘家，便是一个管事，手面也大方”，那奶兄弟满意地点点头，留下两个下人，领了号码牌准备打包一些吃食。
　　
　　“闻着这味道，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在叫唤了。”
　　
　　奶兄弟说得客气，店小二毕竟是暗卫出身，哪里不懂这是刻意留人监视，面子上也乐呵呵地请他们点菜，私下里把银票收好，若是有眼红的贼，正好给他最近手痒，缺个挨揍的人。
　　
　　沈璟一家刚到店里闹事，正在同禾嘉商谈的沈泽昊就听到了禀告。
　　
　　“真是欠收拾！”沈泽昊没想到，一个蝼蚁般低贱的人，竟然再三打搅他牵挂的人，若非怕打草惊蛇，还没有查清沈琦到底知道了承恩公府什么机密，导致承恩公府要出手保这个恩将仇报、谋害胞弟的畜生，他一掌拍死沈璟一家都嫌脏手。
　　
　　“殿下放心，有您关照的衙役在，属下直接找了承恩公世子爷的奶兄弟，想必从今以后沈璟一家不会再被放出来了。沈小姐一直在厨房领着大家做菜，她只知道有一位权贵子弟请了在场众人同乐，付了百两银子，其余糟心事大家都没让她知道。”
　　
　　沈泽昊脸上的寒意退了些，跪在跟前的暗卫额头一滴冷汗滑过，幸而自己嘴快，殿下的怒气，可不是他这等武学平庸之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禾嘉还是第一次见太子表弟料理同沈家相关的事，坐在旁边看得心中啧啧称奇。殿下这是真的在帮沈家大小姐撑起家业啊。
　　
　　“别急，别急，殿下您别动怒，这食盒里的是沈家姑娘给的点心吧？您用上一些，缓缓？”
　　
　　禾嘉嘴上劝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探过去想要打开。
　　
　　他好歹也是堂堂平郡王，亲自服侍太子殿下用膳，好歹也能讨个赏，一同用点心吧。
　　




55.  第55章   食盒

　　第55章  食盒
　　
　　禾嘉如今对沈家姑娘可好奇了, 太子表弟虽然久居深宫，但从小到大往他身边凑的姑娘，简直不要太多，他却从来没见谁被太子殿下放在心上过。
　　
　　况且庖厨低贱, 但凡家里养得起姑娘的人家, 都不会让闺女以厨艺立足。
　　
　　沈家姑娘竟然亲自开店, 还带着一众人下厨, 听暗卫的禀报, 手艺好到完全不愁生意, 让他忍不住想要趁着服侍殿下用膳的机会, 得一点边角料尝尝味道。
　　
　　然而他手还没有摸到, 食盒就飞快地滑到了桌案的另一边。
　　
　　太子殿下从小吃穿金贵, 为人仗义又舒朗, 这在京中贵族子弟圈里是公认的。
　　
　　禾嘉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想到殿下为了不让他偷嘴, 竟然直接用武力把食盒隔空吸过去，您何至于此呢, 难不成在沈家装小公子习惯了, 真以为自己才十岁？
　　
　　他尴尬地咳了咳：“我就是想服侍您用膳。”
　　
　　沈泽昊凉凉地扫了禾嘉一眼。
　　
　　禾嘉为了证明自己，头仰得老高，腰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背后，那模样，活像是军营里等着将军发令才敢动筷子的大头兵。
　　
　　他好歹是宜州长公主和黎侯的独子，怎么可能为了一口吃食来算计殿下。
　　
　　然而，当沈泽昊打开食盒，甜润香醇的气息瞬间占领了整个包厢的时候, 禾嘉的喉头，不争气地动了动。
　　
　　像是为了诱惑他，沈泽昊把色泽杏黄，看上去质地细腻的扣碗茶汤端出来。
　　
　　“我的天，你这么一路拎回来，刚才还在桌上这么滑过来，竟然都没有洒，这是李老头家扣碗茶汤在京城立足的绝技啊！”
　　
　　沈泽昊嫌弃地看了禾嘉一眼，没理睬，好歹是受当今看重的当朝平郡王，活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人。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食盒里的第二层。
　　
　　只见碗上盖了一个盖子，手指一扣，就把盖子放在一旁。小巧玲珑、线条流畅、色泽粉嫩的水菱角在叉烧丝、鸡蛋丝和青菜丝的衬托下，乖巧地躺在青花瓷碗里，再看第二层食盒的底部，一滴汤汁都没有洒出来。
　　
　　仅是这放置的心思，就足够奇巧，沈泽昊看得眉梢眼角带着笑意，禾嘉却觉得沈姑娘不简单，光是这种争宠的手段，他就自愧弗如。
　　
　　打开食盒的第三层，禾嘉再也控制不住，腹中响起惊雷。
　　
　　无他，姜丝麻油的香味实在太霸道，让他光是咽口水都来不及。
　　
　　禾嘉指着正在冒着腾腾热气的清蒸鳊鱼，羡慕又嫉妒地叫起来，“这不合理吧，虽然正值夏日，可咱们坐在这里说话都过来这么些时候了，哪能还像刚出炉一般鲜美！”
　　
　　众所周知，鱼是最不适合打包带走的。
　　
　　一来，鱼肉凉了会腥，甚至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二来，鱼肉讲究的是鲜嫩，便是重新加热，也很容易破坏肉质的口感。
　　
　　谜底很快被沈泽昊揭晓，他两手端着一大盘鱼，放在桌子的正中央，骨节分明的大掌在食盒底部摸索，听到咯噔一声，盒底竟然还有薄薄两层。
　　
　　其中一层是清水，最下面一层放着薄薄的蜡烛，微黄的小火苗还在尽职尽责地燃烧，引线很长，约莫还能燃烧近一个时辰。
　　
　　饶是太子殿下见识广，也不由得微微一愣，再打量食盒，才发现红漆木盒的纹理是刷上去的，并非寻常用来盛饭的普通食盒。
　　
　　沈泽昊吹了蜡烛，把食盒堆到一旁，打算开始享用摆了满桌子的三样菜。
　　
　　明明有多余的筷子和勺子，殿下却丝毫没有同他分享的打算，禾嘉沮丧着脸，一边咽口水，一边自说自话。
　　
　　“方才听殿下安排人手护在沈家姑娘身旁，我还觉着你们的相处不似姐弟，倒像是兄长护着妹妹。”
　　
　　听闻沈姑娘被沈家大房闹上门去，殿下那一瞬间脸黑得，仿佛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的雄狮一般，他坐在旁边都感受到了浓浓的威压。
　　
　　“但现在看沈姑娘给您准备的吃食，”见太子殿下抬起眼帘，目光晦暗不明，禾嘉赶忙一口气把话说完，“您同沈姑娘还是挺像兄妹的，真的，而且是特别亲的那种！”
　　
　　“普通友人，顶多就是给你打包一些吃食，吩咐下人送过来，哪像这样，闻着香气缭绕、看着口腹欲大盛，还能顾虑到您可能一时半会儿来不及吃，特意用小火温着。别看这法子人人都懂，但用在这里的，沈姑娘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沈泽昊垂下眼帘，舀了一勺扣碗茶汤，葡萄干同山楂的酸甜，配上芝麻的醇香、杏仁的清苦、莲藕的清脆、干桂花的浓香，五味俱全，颜色、形状各异的配料被他搅合在质地细腻的茶膏当中，拌着一勺喂进嘴里，便是再食欲不振的人都会胃口大开，更可况对沈芸芸手艺情有独钟的他！
　　
　　禾嘉真情实感地夸了好一会儿，见殿下一边听一边认同的点头，吃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毫不耽搁，不由气恼又委屈，和着殿下这是把他说的话当评书？
　　
　　“殿下，可否赏小人一点吃食？”你这么美滋滋地吃东西，听见我在旁边咽口水，难道不亏心吗？
　　
　　沈泽昊一点口不亏心，他喝了一大口水菱角汤，自上次吃过那一小碗，赌气走了之后，弹牙的口感和三丝各异的味道就时不时在脑海中回味，今日终于再一饱口福，他一口喝下去，只觉得根本不过瘾。
　　
　　“孤今日还未曾用过午膳。”太子殿下说的理所当然，高挺俊秀的鼻梁下，薄唇一张一合，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角落里侍立的暗卫瞥了面不改色独自享用的殿下一眼，聪明地选择了缄默，没想到殿下对着平郡王也有所保留啊！
　　
　　禾嘉不甘心地望了桌上的两碗一盘，这分量，可不是一个人能吃得完的。
　　
　　奈何人家是主子，讨不到吃食，平郡王叫了自己的亲卫进来，当着沈泽昊的面吩咐，“给小王打包一份吃食来，你问问殿下的暗卫，找到那家店的位置，别替小王省银子，重要的是快点送过来，给小王多买点来！”
　　
　　禾嘉在“快”和“多”上加重了音，确认自家亲卫领会了意思，才忧伤地坐在一旁，一边看殿下用膳，一边百无聊赖地摸着自己空空的肚皮。
　　
　　明明来之前才用了膳，不过一个时辰，现在就像饿了一整日，腹中阵阵空鸣，目光追随着殿下的筷子，都快失去自己的意识了。
　　
　　这哪里是受姐姐照顾的弟弟，分明是独享情人的吃食！
　　
　　这么一想，禾嘉突然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维给吓了一跳。
　　
　　且不说殿下同沈家姑娘的身份堪称云泥之别，就说现在的时机，殿下要继位，少不得群臣支持，这其中身居高位的那几家老狐狸，家里年龄相仿的嫡女可都是未曾婚配，一心一意等着殿下的。
　　
　　平郡王的亲卫很是给力，没让自家主子等太久，就送了打包的食盒过来。
　　
　　食盒一放上桌，禾嘉就不满意了，“你就不能让他们拿一个好一点的食盒吗？瞧瞧这碗，都没有盖盖子，汤都只剩一半了！还有这鱼，怎么都没在冒热气了，你就不能加热一下吗？”
　　
　　亲卫很是委屈，任谁带汤，路上稍有颠簸，都会洒一些出来的吧，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属下让人给王爷热一热？”
　　
　　禾嘉不耐烦地点点头，让亲卫动作快一些，就听太子殿下语气凉凉地道，“你是想同孤一个待遇？”
　　
　　这话他可不敢接！禾嘉战战兢兢地认了错，这才发现，平易近人的太子殿下先前不给他分享吃食的时候，也用身份来压他。
　　
　　好吧，殿下在沈姑娘这里是独一份的待遇，不是他这等普通食客能比得上的。
　　
　　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禾嘉恭敬地把亲卫打包买来的吃食一样样摆在桌子上，大方地邀请殿下同食，本以为这样就能拍到龙屁了，没成想殿下盯着他碗里的菜肴，仔细看了看，嘴角翘起，“你碗里的是帮厨做的大锅饭，我这份是沈芸芸单独做的。”
　　
　　听听！这满是优越感的炫耀语气，您还是小王认识的那个成熟稳重、驭下有道的太子殿下吗？
　　
　　忠心耿耿如我，听了您这话都忍不住摔筷子走人了！
　　
　　茶肆里就有厨房，加热后的清蒸鳊鱼端上来，禾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瞪得如铜铃，帮厨做的大锅饭加热后都这般美味，那沈姑娘亲手做出新鲜出炉的能有多好吃，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鱼肉色白明亮，轻轻一筷子戳下一大团来，晶莹如玉的外表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嚼在口中鱼肉鲜美、口感滑嫩。
　　
　　禾嘉一连把鱼腹吃完了，才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喂进嘴里，不由赞叹“没想到汤底是鸡汤，味道可真鲜美。”
　　
　　本以为太子殿下会像方才一般无视他，没想到沈泽昊轻启薄唇，“这是沈芸芸吊了一晚上的高汤，放了整整三只鸡进去，还有一大锅食材，别看汤汁清澈，清香淡爽，很是滋补人的。”
　　




56.  第56章   误会

　　第56章  误会
　　
　　禾嘉听了这话, 怔怔地“哦”了一句，在殿下嘴里，沈姑娘就没有哪一处不好的地方。
　　
　　沈泽昊垂下头慢条斯理地继续享用美食，他今日午膳用了一碗茶肆的豆汤饭, 食盒里的吃食已经用了一半, 远超他往常所吃, 今日沈芸芸做的扣碗茶汤真是又香又甜又滑爽, 他都能想象出她用龙嘴大铜壶冲制时的灵巧模样来。
　　
　　暗卫见殿下进食速度放缓, 时不时眼睛盯着某处怔怔发神, 估摸到剩下的吃食怕是一时半会儿吃不下了。
　　
　　再想到今日午膳, 明明呈上了殿下往日里颇为喜爱的豆汤饭, 但殿下用膳的时候着实心不在焉, 胃口欠佳。
　　
　　而沈家小姐的食盒, 殿下明明不饿却吃得津津有味，他估摸着殿下都吃撑了, 还舍不得停下筷子，这可不是养生之道。
　　
　　“殿下, 可要属下把食盒收拾了, 等晚膳再进上来？”
　　
　　暗卫的话音一落，就感觉头顶两道视线，平郡王更是直接惊呼出来，“殿下您现在已经如此节俭了吗？！”
　　
　　暗卫听得背都湿透了，像他们这样近身服侍的，不能不揣测主子爷的心思，可又不能贸然胡乱猜测。
　　
　　沈泽昊仿若没听到禾嘉的话一般，放下筷子，淡淡“嗯”了一声, 那神态举动，一如往日的矜持高贵。
　　
　　禾嘉瞅了瞅，今日近身服侍的是韩四，速来心思玲珑、体贴懂事，他看着韩四小心翼翼地把没用完的吃食收敛好，重新放在食盒里等着晚膳备用的模样，若有所思。
　　
　　正在冲制茶汤的沈芸芸还不知道有人对她很是好奇，她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做的扣碗茶汤，主料是产自内蒙的糜子面，她在市集里看了许多家，挑了最新鲜、纯正的一家，没有一点杂质。
　　
　　“先用温水打底，水温太低无法解面，太高直接将面烫熟了，要逆着方向快速搅动，才能解出无疙瘩的面。”
　　
　　沈芸芸一边说，一边亲手做了一碗，她纤细的胳膊包裹在紧口的衣袖中，雪白的手腕快速绕圈，带着女子柔韧的劲力用勺子在碗里转圈，停下来的时候，解好的茶汤色泽均匀，一个疙瘩也看不见。
　　
　　这个步骤大家都很容易掌握，难的是冲制，没有一定的手上功夫，是练不出来的。
　　
　　因此扣碗茶汤冲制这一个步骤，只能沈芸芸亲自完成，原身体弱，她臂力和现代时也完全不能相比，一次只能冲制一碗，再往铜壶里注入一碗的水。
　　
　　“小姐，让奴婢来代劳吧。”绿萼想起夜间众人都回屋睡了，自家小姐还在厨房里苦练刀功、练颠锅，就格外心疼纤弱的沈芸芸。
　　
　　沈芸芸摸了摸丫鬟毛茸茸的脑袋，“好啊，你好好练习，日后咱们绿萼也能掌厨，为我分担了。”
　　
　　不得不说，弟弟准备的玻璃此刻派上了用场。当场冲制，是扣碗茶汤的一大卖点，但能做到有勇气在食客面前表演的，恐怕一半都没有，大多数的店家都没有这个胆量。
　　
　　沈芸芸自然是有这个手艺的。
　　
　　玻璃隔开的厨房本就足够引人注意，沈芸芸一身素衣，身姿同旁人皆有所不同，众人早知道她是主厨，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只见她单手持龙嘴大铜壶，另一只手远远端着一个小碗，水柱带着正正白气砸到碗里，随着沈芸芸往下拉的动作，把下面的茶汤冲上来，翻起花，众人还来不及为这一幕惊讶，就见沈芸芸持碗的那只手一边晃悠，持铜壶的手一边收水，等铜壶嘴立起来，碗也恰好收到壶嘴旁。
　　
　　在众位食客的关注下，沈芸芸把冲制好的茶碗翻转一面给食客们看，碗中已是色泽均匀的茶膏，肉眼能感受到绵软细腻的膏体，冲制得恰到好处，便是倒扣过来时，也没有一滴洒出来。
　　
　　“好！”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在热闹的氛围中，这碗色如淡茶的扣碗茶汤带着甜润香醇的气息，被送到了一位食客手中，同茶汤一道端过来的，是松子仁、红糖、葡萄干等十来种口味的添料。
　　
　　食客在旁人的关注下舀了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家掌柜若是久驻京城，李老头那家店怕是生意都让你给抢光了。”
　　
　　众人正热闹着，沈芸芸也一碗又一碗地冲制茶汤，不时在其他菜品的关键步骤上亲自操持。
　　
　　一个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的老妇不管不顾地要往店里闯，那模样，不像是来用膳的，倒像是来闹事的！
　　
　　她身后，一个高大颓丧的青年紧紧拉住她，脸上带着无奈与疲惫，“娘，您别闹了，跟我回去，咱们早收拾，早赴任吧！”
　　
　　秦家豪真是后悔，在秦母问他雁城情况时，一五一十地给自家老母亲讲清楚了。
　　
　　一听说那是个看守穷凶极恶的流放罪犯之地，派过去的官员就没有回京的，囚犯还有减刑、离开的机会，官员去了却是一辈子被困在那里，顶好混个正四品的官位致仕。
　　
　　“可你已经是正四品的将军了啊！”秦母震惊了。
　　
　　秦家豪只能无奈地解释，明威将军是军队的一个职位，到了雁城，就不是将军，只能保留一个正四品的品阶了。
　　
　　听说雁城最大的官才是正三品，而且是文官，自家儿子一个武官，便是再能耐，当到从三品也到头了。
　　
　　秦母顿时哭得不能自制，拍着大腿怒骂给秦家豪使绊子的人，“儿啊，到底是谁如此害你，你年轻有为，谁不看好你呢？娘出门交际，多少官家夫人想同咱家结亲呢。”
　　
　　正巧这时沈咏兰的贴身侍女来拜访，说沈芸芸如今在一家店里当主厨，结识了一个权贵，勾着那食客，要报复他们这些人。
　　
　　那贴身侍女明显就是趁人不备偷偷跑出来的，身上的灰尘和发间的杂草很有说服力，秦母正愁找不着源头，一下子想通了，跑到沈家丫鬟说的店里，一副要手撕沈芸芸的架势。
　　
　　这泼辣无礼的模样，把秦家豪吓了一跳。
　　
　　“儿啊，”秦母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高大能干的儿子，“你是不知道女人的厉害，这沈芸芸同你退了亲，你就不要再把她当师妹看待了，但凡是有机会，你就要把她踩得翻不了身，她才没有机会克着你，知道吗？”
　　
　　见秦家豪面露不忍，秦母一边在心里骂沈芸芸是个勾人的妖精，一边谆谆教导，“这次定然就是她这个小贱人搞得鬼！你的日子还长，何必同她这个克父克母的灾星纠缠在一处。落魄的女子不值钱，若是日后位高权重了还惦记她，容她伺候你一两次，有的是解馋的机会。娘不会害你的！”
　　
　　秦家豪在路上结结巴巴地同秦母说，他在西山大营探望同袍的时候，饮酒被平郡王发现，两人起了争执，平郡王踢翻了酒壶，累得他被同袍的上峰弹劾，这才被发配到雁城。
　　
　　秦母想也不想地道：“这你还不明白，那个什么王爷，想必就是沈芸芸那小蹄子的姘头。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道道！”
　　
　　店小二见到秦家母子，还不待秦母把沈芸芸的身份给吆喝出来，就直接把人带到了会客室，若非殿下的身份还不宜曝光，他们都想直接露一手功夫，让秦家这个嘴里不干不净的老太婆永远闭嘴。
　　
　　同沈咏兰一样，秦母看到沈芸芸的店生意兴隆，眼珠子嫉妒得发红，她平日里多节俭的一个人，一月的开销，怕是没有这家店一天的入账多。
　　
　　这死丫头有如此捞钱的本事怎么不早说，不够当儿子的正室，收拢在身旁，当个侧室，能供儿子开销，为儿子拉拢上峰、同袍也不错啊。
　　
　　秦母眼珠子骨碌碌转，等沈芸芸过来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开口，“你先前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念在你年幼丧父丧母的份上，只要你让你同你那姘头说，把家豪留在京中当正四品的将军，我可以既往不咎，日后准你在家豪身旁当个通房，你也算有个归宿了。”
　　
　　秦母曾经听儿子提过一嘴，京官比地方官优越，哪怕降级调回京城，也相当于升官，她自觉要求不高，只要能平调回京，也就够了。
　　
　　沈芸芸：？？？
　　
　　她还忙着，没空听男主疑似疯魔了的老娘说话。
　　
　　秦家豪见到沈芸芸，她一身清爽紧身的白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满头乌发被一顶白帽束在头顶，让人无法忽视她现在的身份——一家吃食铺子的掌厨。
　　
　　比起从前娇俏柔美，如今的沈芸芸更多是干练、从容、自信，少了几分的天真，却多了几分成熟，让他更是着迷，连母亲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见沈芸芸转身要走，从头到尾一个眼光都没有给自己，急急留人。
　　
　　“芸妹，你就如此恨我吗？”
　　
　　秦母见儿子一看到沈芸芸，就三魂失了五魄，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沈芸芸骂道，“怎么，你一个残花败柳，难不成还敢肖想当我儿有名分的妾不成？堂堂官家嫡女自甘堕落到在商户手中讨生活，能给你一处落脚地，让你老来有个靠，都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57.  第57章   清白

　　第57章  清白
　　
　　这老虔婆！很好, 沈芸芸的火气成功被她勾起来了！
　　
　　“瞧你这气急败坏的模样，是你儿子的前途没了，还是新攀上的高枝把你儿子给甩了？”
　　
　　癞子找不着蹭痒的地方，欺到我头上来了？
　　
　　姑奶奶是受这气的人吗？
　　
　　沈芸芸自觉是个文化人, 不像秦母, 张口小贱人, 闭口小蹄子, 见秦母又要出口成脏, 沈芸芸呵斥, “嘴巴放干净一点, 你既然知道我做了什么, 也当明白, 我能让你今天哭出来, 也能叫你明日哭都哭不出来。”
　　
　　她沉着脸这么一说，倒有那么几分气魄, 秦宋氏还真叫她给唬住了，虽然沈芸芸自己都不知道, 秦宋氏以为她做了什么。
　　
　　偏生沈芸芸点到了秦宋氏的痛处, 若儿子真的去了雁城，现在对她和颜悦色、有意结亲的人家必然都会对她关上大门。
　　
　　“你，你，你……”秦宋氏没想到沈芸芸把家豪害到如此境地竟然还不满足，难道，她真的不再指望同自家儿子重修旧好了？这怎么可能，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沈芸芸上上下下地把秦家豪母子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对原身看人的眼光很是失望。
　　
　　这所谓少年英才的明威将军，还不会想着自己去求秦母重新缔结婚约吧？
　　
　　秦家豪深情款款地盯着沈芸芸, 仿佛对沈芸芸同秦宋氏的冲突恍若未见，如果不看他青黑的眼圈和满是胡茬的下巴，单就那一张脸，毕竟是原书男主，还是看得过去的。
　　
　　但是沈芸芸每日看着弟弟英俊、帅气又年轻的脸，再看看秦家豪，真是半点也无法吸引她。
　　
　　“芸妹，咱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你是什么样的秉性，我心里是清楚的，我娘如今是听了旁人挑唆的话，对你有了偏见，你这么贤惠宽容，你不会同她计较的，对不对？”
　　
　　事实证明，这狗男主还能进一步刷新他在沈芸芸心中的底线，双标得明明白白，还真就等着沈芸芸向他母亲服软做小，无名无分地跟着他重修旧好。
　　
　　沈芸芸怒极反笑，弯弯的黛眉挑起来，杏眸里窜起一团火苗，“贤惠宽容？你娘一大把年纪都没学会，一张嘴就是污言秽语，我若是你，都替她害臊，凭什么要求别人以直报怨？她在市井坊间胡乱败坏我名誉的时候，想过我该如何自处了吗？我没有以牙还牙，是我不想丢掉涵养，成为她一般的无赖破皮！”
　　
　　不给秦家豪开口的机会，沈芸芸冷笑着嘲讽，“误会？是误会我搞没了你的差事，还是误会我去你新欢那里说你背信弃义、抛弃我的事？现在来找我，是想要让我帮你升官，还是帮你发财？”
　　
　　想到原身被这对母子逼得死在私奔路上，沈芸芸就来气，“说起来，现在你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眼的？”
　　
　　“论家世，按照你母亲的说法，你也是个克亲的命格，而且这种出门买个菜都能从街头吵到街尾的婆母，我着实没有那么大的‘胸怀’去消受。
　　
　　论官职，京城里权贵遍地走，你一个外放的小官，谁愿意同你去边关吃沙子去，我有能耐给你运作，为什么不同运作的那人好好过日子呢？横竖你娘也不打算让我进门不是？
　　
　　论感情，你秦家豪当初是如何跪在我父亲面前发誓一辈子好好照顾我的？我父亲是你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连师门都可以背叛，定了数年的婚事都可以转头退掉，现在来我面前装痴情人，你脸不疼吗？
　　
　　论家产，秦家可以称得上是一贫如洗，每月除了你的俸禄，你母子二人没有半点营生，我如今靠着手艺，一个月的入账，能赶得上你一年的俸禄吧？”
　　
　　讲真话，就算原身父母双亡，她也觉得男主配她不上。
　　
　　把秦家母子痛骂一顿，看到他们目前凄惨的模样，倒是有一种分手后，我事业有成，前男友落魄求饶的爽感。
　　
　　不过人家毕竟是主角，有光环在，日后靠着一身武艺打下江山来，天下女子，尽可任他挑选。
　　
　　沈芸芸突然有些后悔，逞一时口快，若是把男主得罪死了，她日后是被报复呢，还是趁男主现在不知道撞倒谁手上，索性把男主给灭掉算了。
　　
　　秦家豪被沈芸芸一通话给说懵了，满脸都是“我心中的白月光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秦宋氏不甘心，思来想去，觉得她手上还是有沈芸芸小辫子可以捉的，“你就不怕我同掌柜说起你的家世？”
　　
　　“哈！”沈芸芸笑了，且不说她就是掌柜，“我正愁生意不够红火呢，若是您站在街上吆喝一声，外面排队的人，怕是能翻上几番吧？”
　　
　　为了今后着想，她当下确实不宜用官家嫡女的身份来做噱头吸引人，但等到日后生意做大，弟弟也小有成就，他们如今的落魄日子，说起来就是成功人士卧薪尝胆的艰辛打拼了。
　　
　　至多就是丢脸，她自己都不在意，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宋氏被她气得脸色发青，想骂沈芸芸不要脸，但沈芸芸方才的威胁到底让秦宋氏服了软。
　　
　　不考虑秦家豪的男主气运，沈芸芸成功把秦家母子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母子二人本就蔫头耷脑的，这下更是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任由沈芸芸嘲讽。
　　
　　秦宋氏再没了方才进门要手撕沈芸芸的气焰，她人老成精，看出沈芸芸是真的不惦记自家儿子了。
　　
　　心里一边诅咒沈芸芸没眼光，一边脑补她跟着满脑肥肠的什么王爷做外室，日后自家儿子升官发财，她却年老色衰、孤苦伶仃的模样，狠狠心，噗通一声朝沈芸芸跪了下来。
　　
　　“沈姑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同王爷说说好话，让家豪销假后回祁城继续任将军吧！”
　　
　　原来男主的将军之位被人给撸了，真是解气！
　　
　　可书中没有这个情节啊！在书中，男主气运加身，白月光死后就一直留在祁城，每逢战事都冲在最前面，打起仗来不要命一般，凭着赫赫战功连升数级，等回京遇上女主的时候，已经快要封爵成为素衣伯爷了。
　　
　　难道真是自己这个穿越者度过了死劫，蝴蝶翅膀扇到男主身上了？
　　
　　还不待沈芸芸开口，秦家豪赶忙心疼地把秦宋氏扶起来，想了想，到底没忍住问，“芸妹，真的是你找了，”姘头二字他实在说不出来，“找了平郡王，专程到西山大营里揭发我与同袍饮酒之事？”
　　
　　他心里也有疑惑，明明同是饮酒，他同袍还正当值，也只是被贬官一级、杖责一百，仍然留在西山大营，他却远远被发配到雁城。
　　
　　“什么？你竟然在军营里饮酒作乐，还连累了同袍？”沈芸芸也瞪大眼，“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正直英武、一心为民的明威将军吗？你拿着朝堂的俸禄，却根本没有把我们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
　　
　　沈芸芸现学现卖，把“你在我心中，再也不是那个威武不凡的小将军”的模样演绎得惟妙惟肖，看得男主羞愧地低下了头。
　　
　　哼！自己酒后误事，也能怪在她身上，她又不是背锅侠。
　　
　　倒是这位平郡王，原书中结局也不大好，他身为皇室宗亲，一门心思支持暴君上位，在男主谋反后，更是暴君的马前卒，在同男主手下大将交战的时候，被人以车轮战的方式，累死在战场上。
　　
　　没想到男主的事业线刚开始，两人就有了如此不可调和的矛盾，也难怪他到死都对暴君忠心耿耿，绝不叛变了。
　　
　　沈芸芸眼珠子转了转，“你若是要让我放你一马，也成，你们母子在外面破坏我名声，编排了我多少事情，如今都给我澄清了。”
　　
　　秦家豪处于沈芸芸对他失望的暴击当中，秦宋氏当机立断一口答应下来，她一个寡妇在市井之中能把儿子拉拔大，还攀上沈琦这种文官给儿子当先生，知道督促秦家豪考功名，武官出仕，那张脸皮子早往地上踩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这就同人说，是我老婆子一心想要抱孙子，等不及你出孝，又担心我家背信弃义，家豪不好说亲，才一门心思往你身上泼脏水，你且同家豪说说话，不等你们用完晚膳，我保证街坊邻居都知道退亲之事，错不在你，全是我秦家老婆子对不住你。”
　　
　　不得不说，秦宋氏对男主是真的处处维护，沈芸芸不置可否，等到秦宋氏前脚出去，她后脚继续往厨房，谁耐烦同狗男主叙旧。
　　
　　“芸妹……”秦家豪好不容易见沈芸芸一面，正绞尽脑汁要说什么好，在他看来，母亲同沈芸芸之间已经能和睦相处，自己也将回祁城做官，现在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他们两人的事了。
　　
　　沈芸芸本来就是忽悠他们母子的，能让秦宋氏这个泼妇自打嘴巴还她清白已经是意外收获了，哪里还愿意同男主继续待坐着，满堂那么多食客还等着她呢。
　　
　　秦家豪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大狗，不知所措地看着沈芸芸离开会客室，想要跟着过去，却被孔武有力的店小二拦住。
　　




58.  第58章   厨子

　　第58章  厨子
　　
　　“芸妹怎么能自甘堕落, 做庖厨这种低贱的事情，不行，我一定要劝劝她！”隔着玻璃，看到沈芸芸在一众下人的包围下, 一个个指点, 时不时地还动手亲自演示, 秦家豪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穿着店小二衣服的暗卫直接拦住秦家豪, “秦大人, 您同沈姑娘非亲非故, 还是不要乱叫好一点。”若是让他们殿下听到这声“芸妹”, 你怕是脸上又要挨拳头了。
　　
　　秦家豪隐约察觉到沈芸芸对他不如从前, 但只当她是失去父母护持之后心中忐忑难安, 没想到她竟然来店里当厨子。
　　
　　“你知道什么, 我是同她一起长大，最了解她不过了！”
　　
　　“可你连她擅长下厨都不知道, 你吃过她亲手做的吃食吗？”沈泽昊谈妥事情，在禾嘉的强烈要求下, 来沈芸芸的店里吃堂食。
　　
　　他大步走进来, 一句话就问得秦家豪哑口无言，拎着秦家豪的衣领就要把他给扔出去。
　　
　　他身后，禾嘉看得目瞪口呆，难得看到殿下火气如此旺的时候。
　　
　　“你，你放手！”沈泽昊比秦家豪还要高上几分，他手膀结实有力，把秦家豪举起来，两脚离地，在空中扑腾, 看上去狼狈又张煌，只能向旁边的禾嘉还有店小二求救。
　　
　　幸而平郡王为了见太子殿下，出门前在容貌上进行了伪装，不然秦家豪若是知道那个害他被发配雁城、还可能抢走他心上人的“纨绔子弟”就在他面前，自己还正向他求救，恐怕会恨得红了眼睛跟他拼命吧！
　　
　　但沈泽昊的举动也足够让秦家豪恼羞成怒了，“我好歹是你未来的姐夫，你就这般对我，不怕我将来待芸妹不好？”
　　
　　嘭！嘭！嘭！
　　
　　沈泽昊一直走到店外的大街上，才把秦家豪放下来，没等他双脚站稳，就在秦家豪肚子上连揍三拳，打得他直不起腰摔在地上，这才居高临下俯视他，神色冷漠地转动手腕。
　　
　　咳！
　　
　　秦家豪一口血水吐在街旁的地上，对上沈泽昊冷漠到看死物的眼神，竟有些慌张地低下头。
　　
　　无论暗卫、丫鬟、秦宋氏，甚至沈芸芸本人怎么说，都一心把沈芸芸视作囊中之物的秦家豪，在沈泽昊沉默的拳头面前，终于学会保持缄默了。
　　
　　没想到沈家小公子是这样的人，像是一头嗜血无情的猛兽，难怪恩师从前不让他露面。
　　
　　第一次，秦家豪有些庆幸自己同沈芸芸已经退婚，这么个一言不合就揍人，而且他拼尽全力都还打不过的小舅子他可吃不消。
　　
　　“哎呀！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秦家豪抹了嘴角的血迹，正要离沈泽昊远一点，就听到宋恩泽有些贱贱的声音。
　　
　　宋恩泽这些日子为了讨好姜雪妮，也是费尽了功夫。承恩公府如今势头正旺，和他有相同目的的贵族子弟数都数不过来，他一面要讨好承恩公府和姜雪妮，一面还要打击潜在的对手。
　　
　　宋恩泽还不知道秦家豪即将被发配到雁城去，正巧有个机会，当然迫不及待地让姜雪妮看到秦家豪狼狈的样子。
　　
　　秦家豪被宋恩泽用提防的眼神打量，看了一眼身旁带着面纱，一身仙裙白衣翩然的姜雪妮，只想到因为守孝也穿得一身素净的沈芸芸，心里乱成一团，一摇一晃朝酒肆走去。
　　
　　姜雪妮的视线越过秦家豪，准确无误地认出了自己家的家丁。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家丁恭敬地给三小姐请安，只说这家店的吃食很好吃，受世子爷吩咐来买一些带回去。
　　
　　姜雪妮是被记到嫡母名下的庶女，对世子长兄的饮食习惯并不了解，只估摸着能被世子哥哥看上的吃食，一定美味难当，看家丁排的号码即将轮到，索性借了他们排的位置进去吃上一桌。
　　
　　姜雪妮把鬓间的发丝拂到耳后，“仿佛听兄长提起过，不料倒是先与宋公子先路过了。”瞥了一眼店小二，“不会耽搁兄长要带回府上的吃食吧？”得到店小二的答复后，又与家丁道，“若是兄长埋怨起来，你只管叫我替你作证。”
　　
　　她这么三句话下来，不用家丁配合，都显得同承恩公世子很是亲密，就连对下人，也仗义优容。
　　
　　宋恩泽捧场地夸她性子好，心里对姜三小姐和承恩公世子的亲密关系有了一个乐观的猜测。
　　
　　沈芸芸是听说弟弟回来，碰上男主，才说了一句话就先把人拖到外面揍了起来，她心一慌，险些切到手指头，忙扔了东西匆匆跑出来，差点撞上站在姜雪妮身后的丫鬟。
　　
　　他们为了让更多的客人能同时用膳，桌子摆的比较紧凑。旁的客人都是坐着用膳，唯独姜雪妮身后直耸耸地站着一排丫鬟，就把过道给挡住了，店小二上菜都要绕道。
　　
　　“是你！你在这里当厨子！”
　　
　　虽然沈芸芸换了一身衣服，姜雪妮也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先前那对落她面子的姐弟俩。
　　
　　宋恩泽背对着沈芸芸，一边转身，一边把筷子一摔找茬，“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厨子不老实做菜，满屋子乱跑像什么样！”
　　
　　忧心弟弟一心要往外跑的沈芸芸被宋恩泽一吓，呆了一瞬，就在这时手突然被人拉住，她惊惶到快要尖叫起来，耳旁传来弟弟温和磁性的安抚，“是我，你别怕，”
　　
　　沈泽昊心疼懊恼，他本是要把沈芸芸拉到自己身后的，却没想到反而吓到了她。
　　
　　见弟弟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沈芸芸才放下心来，捉住弟弟的袖口不放手。
　　
　　沈泽昊自己都没有注意，他其实挺享受沈芸芸的这种依恋，被她握住袖口的手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又同他打架？”
　　
　　“手痒。”
　　
　　沈芸芸气得拧了他一下。
　　
　　两人一来一往，目光中都只有彼此，倒是让姜雪妮二人懊恼不已，不过是一个服侍人的，竟敢怠慢客官。
　　
　　注意到食客们都朝这边望过来，沈芸芸忙向众人道歉，一边想着回家后如何教导弟弟，一边想着，他们姐弟这样把男主往死里得罪，日后会不会被报复。
　　
　　让一道愤恨的视线盯住，沈芸芸这才看到女主姜雪妮，在一众食客当中，她一身华贵，身后还有四个丫鬟，打扇的，熏香的，端茶的，主仆都是一脸高贵冷艳范儿，格外高调，她对面，自然就是方才呵斥自己的宋恩泽了。
　　
　　宋恩泽也在看到沈泽昊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祖父的叮嘱，不情不愿地道，“是你们啊。”
　　
　　心里打着小算盘，这姐弟俩不像是有靠山的样子，不然也不会自甘堕落到来给生意人当帮佣了。
　　
　　不过他到底留了个心眼，见姜雪妮看沈芸芸不顺眼，想到家中姐妹对貌美女子的嫉恨，打算挑唆姜家出手，让沈家姐弟倒霉。
　　
　　沈芸芸无奈地瞥了一眼挡在她身前，对着宋恩泽逐客意图很明显的弟弟，怅然叹了一口气。
　　
　　弟弟发现女主同旁人约会很生气，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在走原剧情，明明是一个大好男儿，一见女主就昏头。
　　
　　“你进厨房给我帮帮忙，今日人手不够，没我吩咐不许出来。”沈芸芸拉住弟弟的袖口拽了拽，踮起脚尖在沈泽昊耳边低声道。
　　
　　她只有一个对策，就是把弟弟同女主隔离。而且据她观察，弟弟只有在碰到同女主相关的事情时，才会变得不正常，看不见就恢复了。
　　
　　弟弟应当是挺喜欢女主，但碍于她的反对，皱着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长长的眼睫慢慢扇动了下，终于妥协，点了点头。
　　
　　他有些担忧地望着娇小玲珑的沈芸芸，“那你呢？”
　　
　　“我是主厨，那里才是我的地盘，这里交给店小二。”
　　
　　见沈芸芸指了指厨房，沈泽昊一下子就放下心来，沈芸芸这小胳膊小腿，放在外面他真的担心有不长眼的食客冒犯了她。
　　
　　他也不想在外面同承恩公府的人打交道，挽起袖子就当先往厨房走。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跟他进来的禾嘉眼珠子都要落下来了。
　　
　　方才店里闹腾，沈芸芸又是凑近沈泽昊耳旁说的，别人听不见，但武艺卓绝、已有战功的平郡王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沈姑娘让殿下去厨房帮忙！
　　
　　而且殿下竟然真的去了！
　　
　　“郡王爷，您？”暗卫自然是认得禾嘉的，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位爷，“您是要先去会客室坐一坐吗？咱们可以先给您上两道吃食，但您不能明着在众人面前吃。”
　　
　　这是要给他开小灶？
　　
　　虽然他是真的馋嘴，但他还是有脑子的。
　　
　　禾嘉抬了抬眉头，“我一个当人下属的，殿下在厨房里帮忙，我享用殿下做的吃食，你觉得合适吗？”
　　
　　见暗卫愣在当场，禾嘉一拍他的脑门，顺口给自己安了一个新身份，“我是沈家小公子新招的随从，自然同少爷一起去帮厨了！”正好瞧瞧殿下人后同沈姑娘的相处，也看看沈姑娘是如何做菜的。
　　
　　禾嘉刚进厨房，就听得一个小丫头跟沈芸芸汇报，“小姐，咱们接了一个大单子，因着您那时正在冲制扣碗茶汤不便打搅，咱们几个就按您的教导做了好几道菜送过去。”
　　




59.  第59章   能者多劳

　　第59章  能者多劳
　　
　　“客人是一位来自楚地的富商, 他的老娘病的快走了，临终就想吃上一口家乡的清蒸鳊鱼，这位孝子跑遍了京城的各大菜馆都没有找到和他老娘胃口的地道楚菜。
　　
　　本来打包的吃食也是要按照顺序排队的，但那富商的家仆言辞实在诚恳, 又愿意加价, 咱们想到若是让老太太带着遗憾走, 也违背了您说的, 让食客吃得满足的初衷, 就把他的单子提到了最前面。”
　　
　　见沈芸芸点头, 红梅笑出一对酒窝, “方才那位富商还差遣了仆人送来赏钱, 说是自家主子吃得很是满足。小姐, 让老太太死而无憾, 咱们是不是既赚了五两银子，又做了一件好事？”
　　
　　沈芸芸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们做的对。”
　　
　　一旁，沈泽昊看着脸色清清白白不断变化的“富商老母”, 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他就说, 沈芸芸的店生意好，她又是一个讲原则的掌柜，怎么就让禾嘉的亲卫给买通了，这么快把吃食给他带回来。
　　
　　禾嘉双亲都是朝堂里的能耐人，自幼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京城里谁人不见面三分笑，像这样当面被奚落，还是头一回，偏生人家不知道正主就在跟前。
　　
　　这是平郡王生平第一次下厨, 连黎侯和宜州长公主都没这个荣幸品尝他的手艺，偏生在沈芸芸的厨房里被嫌弃了个彻底。
　　
　　烧火添柴太快，洗菜把菜叶子揉得太碎，片鱼直接把鱼背脊骨给砍断了，如此事件层出不穷，引得不太管分工的沈芸芸都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指着磨盘对禾嘉道，
　　
　　“你去磨米浆，记得水要均匀地舀进去，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留意着让米浆慢慢从四周出来。”
　　
　　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若是一次没磨好，绿萼你看着他再磨一次。”
　　
　　说完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
　　
　　被嫌弃的禾嘉准确无误地从初次见面的沈姑娘眼中解读出了她的意思——
　　
　　你这次在外面找的长随实在太不中用，下次找会干活的来。
　　
　　“少爷，小姐，我这是头一次下厨，日后会长进的！”实在忍不住，平郡王为自己正名。
　　
　　他都没嫌弃厨房湿润又闷热呢！
　　
　　沈芸芸却下意识地看向了沈泽昊，弟弟之前既没有下过厨，也不像小厮、丫鬟们，服侍过人，但从他第一次进厨房，就融入得很好，从没惹出什么乱子，还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根本不需要她操心要把他安排在哪里，自己就知道找事情做，还做得很好。
　　
　　沈芸芸看着弟弟提了一大壶刚烧开的水，灌在龙嘴大铜壶里，不过是见她倒了一次，就记住了一碗茶需要多少水，准确地把滚烫的热水注入。
　　
　　“怎么？”沈芸芸的视线实在太专注，盯着他的那双水润杏眸里的喜爱和崇拜都快要溢出来了，沈泽昊实在无法忽视，耳根微微红了，咳了一声，墨黑的睫毛忽闪忽闪。
　　
　　“就是觉得，弟弟你真是能干，不管做什么，都学的好快。”沈芸芸对着自家弟弟，真心实意地吹气彩虹屁来。
　　
　　其他菜肴都有人管着，诀窍沈芸芸已经指点过了，调料是她亲自配好的，只要掌握了火候、时间顺序，其余的丫鬟小厮们已经能够上手出锅。
　　
　　厨房靠玻璃窗的这一条案几就除了姐弟俩站在一处，就只有一个腰高腿长的小厮。
　　
　　弟弟真是很能帮忙，沈芸芸本来只是让他看着烧水的。
　　
　　扣碗茶汤既需要晾温的水来解面，又需要滚烫的沸水冲开，沈芸芸本不需要弟弟来帮忙，只是为了支开他，不让他在外面同女主接触，才随手指了一个最减省的活儿让他做。
　　
　　剩下那个小厮负责磨面、解面和最后洒添料，沈芸芸自己只负责冲制这一个步骤，时不时地看看其他菜肴的烹饪，丫鬟小厮们遇到问题她来指点一下。
　　
　　先前就是这样，三个人流水线完成扣碗茶汤，只是把其中一个小厮换成弟弟之后，情况有了转变。
　　
　　在沈芸芸专心冲制茶汤的时候，太子殿下瞥了一眼身旁的暗卫，往炉灶里添了几根柴火，打量起厨房内帮厨的众人。
　　
　　除了红梅、绿萼两个小丫头外，其他的人都被他替换成了暗卫。
　　
　　按理说，他该该再放心不过，毕竟两个小丫头对沈芸芸忠心耿耿，又熟悉自家小姐的习惯，暗卫的人更不必说，本就是无牵无挂的孤儿，又有他给的丰厚报酬和远大前程，很难得有足够的利益去背叛他。
　　
　　但是，瞧着暗卫从沈芸芸手中将冲制好的茶碗接过来，在沈泽昊的角度上看，两人的指尖仿佛碰了一下。
　　
　　沈芸芸仍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专心冲制的模样，但暗卫的脸仿佛泛着红晕，不像是被厨房的热气蒸出来的。
　　
　　他在仔细一看，觉得今日厨房内的这些个暗卫，就数这人的五官最端正。
　　
　　年轻貌美、才华横溢、温柔细心的小姐，和腰高腿长、孔武有力、贴心守护的侍卫，太子殿下的鹰眸危险地眯了起来，正在考虑如何找个机会，把暗卫换成太监放进来，突然想到，沈芸芸又不是自己的亲妹妹，暗卫要想利用她做进身之阶，也不大可能。
　　
　　心里有过想法，沈泽昊再不动声色地观察，就觉得这暗卫行止颇有些轻浮，离沈芸芸仿佛靠得太近。
　　
　　暗卫手脚麻利地把温水倒入碗中，超过糜子面半根手指头，正要逆时针方向解面，就见旁边伸出一只指节修长有力的手，还没回过神，碗就被殿下拿在手中。
　　
　　暗卫：？？？
　　
　　但他一个当人下属的，也不敢吭声，只以为殿下不想烧水，就乖乖交换了一个位置，自觉地烧水看锅去了。
　　
　　沈芸芸又冲制好一轮的茶汤，放在托盘中，转身要取解好面的碗，一回身，差点就同旁边的人撞个满怀，她下意识后退，可厨房不大，刚才放碗的托盘抵住了她的腰。
　　
　　沈泽昊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竟然就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把沈芸芸堵在角落里进退步不得。
　　
　　沈芸芸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被弟弟隔空罩在怀里，他两只大手撑在自己的肩头，两人呼吸间，气息都快交缠在一起。
　　
　　他指着扣碗茶汤问道，“这上面要洒添料？”
　　
　　沈芸芸回过神，“嗯”了一声，叫先前同他配合的小厮过来，“按照食客的要求，每样洒一勺。”
　　
　　沈泽昊横在两人中间，大手取过菜单，随意看了一眼，“就按照这上面的来？”
　　
　　那烧水的暗卫瞥了殿下一眼，没敢过去，沈泽昊顺利地从沈芸芸手中接过托盘，开始洒添料，并且在沈芸芸回过神之前，把解好面的茶碗推过去。
　　
　　指尖被人一碰，沈芸芸莫名有些恍惚，就顺着弟弟的安排继续冲制茶汤。
　　
　　直到又一轮完成，她才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想着弟弟就是同小厮交换一下，这没什么。
　　
　　只是又过了两轮，沈芸芸才发现她摆设东西的位置有些不合适。先是弟弟站在她左边，用温水把糜子面解开，递给她之后又绕到她右边去给她冲制好的茶汤放添料。
　　
　　虽然她仍然站在中间没有动，但扭身之间，总是被弟弟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少年郎清俊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包裹着她，那种感觉，就像沉浸在谁的怀抱中一般，时不时两人的手还有接触。
　　
　　沈芸芸看了看弟弟高大魁梧的身形，这一定是他块头比小厮们都大太多的缘故。
　　
　　“弟弟，我们把添料挪一挪位置，你走来走去的，碰到我的手，可能会影响到茶汤的冲制。”
　　
　　沈泽昊沉默不语地按照沈芸芸的话给装山楂、杏仁、芝麻、葡萄的碗挪了位置，轮廓深邃的俊脸上，漆黑的瞳孔闪着幽暗的火苗。
　　
　　他方才有留意，绝对没有碰到沈芸芸的右手。
　　
　　换位置后，就没有那么挤了，沈芸芸专心致志地冲制茶汤，也没人再来打扰她。
　　
　　再一轮完成，她抬头一看，这长条案几上只余了她姐弟两人，那个方才负责烧水和磨面的小厮去哪里了？
　　
　　弟弟好似虽是注意到沈芸芸的动静一般，她刚要探头找人，就直接说，“外面堂食招待客人的人手不够，我看着他比较闲，就让他出去帮忙了。”
　　
　　比较闲吗？
　　
　　沈芸芸这才发现，弟弟一个人就能同时负责烧水、凉水、磨面、解面和洒添料的操作，竟然能跟上自己这个只冲制茶汤的人。
　　
　　真是太能干了！一个顶俩啊！
　　
　　然而沈芸芸很快发现，自己话不能说得太满，弟弟何止一顶俩，他连自己这个主厨都可以代劳。
　　
　　揉揉有些酸涩的手腕，沈芸芸绕着厨房走了一圈，指点了正在做九层皮、清蒸鳊鱼、水菱角、褡裢火烧等菜品的丫鬟小厮。
　　
　　她歇息了一下，转转手腕，仍感到有些酸涩，拿起写有食客号码的订单，对着进来加单子的红梅道，“扣碗茶汤限量供应吧，一人最多只给上一碗。”
　　
　　前几日为了让更多食客享用到吃食，好几道菜都限量过。
　　
　　




60.  第60章   聪明

　　第60章  聪明
　　
　　“小姐, 是食材不够用了吗？听说咱们今日晚膳后就要关张，食客们都不肯走，大家都说要吃过瘾，也好让掌柜回乡路上手面宽裕一点。”
　　
　　门口的小厮也探进一个头来, 只等沈芸芸一吩咐, 他就要去市集上再买一些原料。
　　
　　见大家都这般积极, 有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架势, 沈芸芸心中有些发苦。
　　
　　不是食材不够, 是原身体弱, 虽然这些日子她每天夜里都有做训练, 可腕力到底不能同现代时相比, 便是每次只在铜壶中装一碗水, 可一碗接一碗地冲制下来, 手腕也隐隐作痛。
　　
　　再继续下去，今晚就是回屋敷药膏, 明日也没法子动手腕了吧。
　　
　　沈芸芸正在犹豫，弟弟低沉稳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疼, 我来冲制吧。”
　　
　　沈芸芸诧异地转过头, 才看到弟弟浓黑的剑眉蹙着，漆黑的瞳孔盯着自己的手腕，担忧之中，似乎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众人都在等着，沈芸芸来不及细想，只好问道，“你能行吗？”
　　
　　她当初学扣碗茶汤，单是冲制这个步骤，就练习了整整两日, 才掌握冲制的速度、力道，晃动碗的弧度，以及碗随水动，往下拉、往回收的时机。
　　
　　弟弟刚入厨房没多久，连完整的一道菜都没有做过，她能三言两语就把诀窍全让他掌握吗？
　　
　　若是像她当初，练习个数十次，他们怕是需要再买一些材料了，就怕弟弟花了时间，还没能冲制成功，让食客等久了，还得沈芸芸自己上手操作。
　　
　　沈泽昊对自己很有自信，直接吩咐红梅，“不用限量，接了单子拿进来便是。”
　　
　　少年意气！
　　
　　不知天高地厚！
　　
　　沈芸芸气不打一处来，若非厨房里的下人都看着，要给男孩子留点脸面，她非要踮起脚尖拧弟弟的耳朵不可！
　　
　　沈芸芸已经做好待会儿带着弟弟出去赔礼道歉，给客人说下了单的扣碗茶汤不能供应。
　　
　　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人，就是上天的宠儿。
　　
　　人家还真有狂傲的资本！
　　
　　旁人要学两天，甚至如何练习都掌握不了的事情，他只需要听一遍讲解，问两个问题，再练习一遍，就可以一分不差地复制下来。
　　
　　这速度，这熟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沈芸芸一同学习，又练习了成百上千次的同门师弟！
　　
　　其实对沈芸芸来说很难，但对于内外兼修的太子殿下来说，这就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他内功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便是隔着铜壶，也能游刃有余地掌握滚水的速度和流向。
　　
　　他手又比沈芸芸大上许多，常年习武的体质和经脉都不是弱鸡身板的沈芸芸能够比得上的。
　　
　　是以沈芸芸转碗的手没一会儿就软了，他却是转上一日一夜也全然不会手酸。
　　
　　沈芸芸实在忍不住，冒着暴露自己不是原主的风险，开口问身旁轻松熟练冲制茶汤的少年，“你以前学过？”
　　
　　难道弟弟从前有奇遇？
　　
　　沈泽昊沉默着一边冲制，一边漫不经心道，“方才见你做的时候，就盯着看了看。”
　　
　　看看就会了？
　　
　　沈芸芸被天才打击到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厨艺天赋绝佳，看到了弟弟，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她自觉自发地转身打算接手弟弟方才的活路，磨糜子面，就听弟弟严肃的声音，“你手痛，别做这些体力活。”
　　
　　好嘛好嘛，说就说嘛，做什么凶巴巴的。
　　
　　沈芸芸嗔了弟弟一眼，她在现代是老板，来古代也是能养家的掌柜、撑起家业的大小姐，倒是很久没有被人带着批评意味地命令过了。
　　
　　沈泽昊的眼神落在沈芸芸不自觉微微嘟起的红唇上，闪了闪，差点没拿稳龙嘴大铜壶。
　　
　　男儿家的力道就是不一样，沈泽昊直接把铜壶灌满水，一口气就冲制了满满一盘的扣碗茶汤，速度比沈芸芸快了一倍，他还有功夫自己烧水、灌水、凉水。
　　
　　沈芸芸的手才摸到柴火，弟弟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手脚灵活得不似凡人，晃到她身边，拉着沈芸芸的手把她牵到一旁，“你的手是不想要了吗？”
　　
　　这句话的语气比方才还要重，小厮、丫鬟们都抬头望过来了，弟弟这么凶，一点面子也没有给她留。
　　
　　沈芸芸有些委屈，但她忍着没吭声。
　　
　　缓了一会儿，见弟弟正忙，轻手轻脚地洒添料，她觉得自己这个主厨真是憋屈，被挤兑到要偷偷干活的程度了，还没做完，又被弟弟给抢走。
　　
　　他还叹了一口气，仿佛自己是在厨房里偷偷玩耍的小孩子。
　　
　　沈芸芸觉得她的眼眶可能已经红了，忙转头看向另一边，只见弟弟已经把糜子面已经磨好，至少可以够再做两盘的扣碗茶汤。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积压的菜单已经被弟弟给清空了！
　　
　　“你都把这些做完了，我干什么？”沈芸芸话说完，才发觉不对劲，她好像在同弟弟闹脾气。
　　
　　她是店里的掌柜，怎么帮忙的人能耐了，她反而心里不舒坦，她可从来不是心胸狭小，嫉妒贤能的人。
　　
　　虽然弟弟的本事着实让人羡慕。
　　
　　沈芸芸努力维持自己一家之主的尊严，“我，我回头多给你分零花钱。”
　　
　　见弟弟轮廓分明的俊脸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沈芸芸才想起弟弟哪里看得上她的零花钱，人家做首饰生意，赚得比自己几倍还多。
　　
　　突然就有些心累了，“你那么能耐，为什么那天还高高兴兴地接我给的零花钱？”
　　
　　沈泽昊一边烧水，一边答道。“因为它代表了你心里对我的在意啊，”他准备先做一批扣碗茶汤，等食客的订单来了，再根据口味加添料。
　　
　　“况且，没有零花钱，我怎么买原料做首饰。”
　　
　　沈芸芸想了想，她当时把赚来的钱直接分了弟弟一半，扣除他买来送给自己的厨房用品，还有租这店面的费用，能剩下来做首饰的，不足五吊钱！
　　
　　五吊钱的原料，他卖了十五两银子，三十倍的毛利，这做首饰的本事，真绝了！
　　
　　沈芸芸看着弟弟，就像在看一堆金元宝，“我能帮上你点什么？”
　　
　　沈泽昊以为沈芸芸在问扣碗茶汤，不动声色地瞟了沈芸芸的手腕一眼，“我已经掌握熟练了，也跟得上食客的点单，你玩一会儿吧。”
　　
　　她这些日子压力也大，她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沈芸芸一下子就泄气了，想想也是，她要学两天的东西，弟弟看一下就会，那对于弟弟来说很简单的手艺，她说不定要学一两月也没人家做得好。
　　
　　还是做自己的老本行吧，比起弟弟，她做吃食没有天赋，但比起她做别的，她还是更擅长做吃食。
　　
　　沈泽昊清空了积压的菜单，闲下来隔着玻璃往外面看了一眼，方才被他打发出去的那个腰高腿长的暗卫正在给宋恩泽那桌上菜品，不经意间还抬头往这边望，是在瞧沈芸芸吗？
　　
　　沈泽昊的视线由温和转为冷漠，眼睛还盯着那暗卫，对沈芸芸道，“就在厨房里休息吧，有不懂的我还可以请教你，外面也没有要紧的人在。”
　　
　　沈芸芸顺着他的眼光，正好看着女主姜雪妮正文静羞涩地同宋恩泽用膳，突然就明白弟弟的眼神为何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弟弟，明明已经把她冲制茶汤的绝活儿学得一分不差，动作还比她快上一倍不止，却在看到女主同男配的郎情妾意之后，瞬间对自己不自信起来。
　　
　　沈芸芸瞬间为弟弟感到心酸，陷入爱情的少年啊！
　　
　　你两下功夫学会的这手绝活，便是有朝一日落魄了，凭借这手艺都可以在京城开一家客似云来的茶馆，何苦因为女主而伤怀呢？
　　
　　你分明是如此有天赋、有能耐的人！
　　
　　还因为担心她这个大姑姐出去刁难心上人，把她拘在厨房里不让她出去！
　　
　　沈芸芸忧伤地叹了口气，发觉弟弟听到后，再度望向外面，神色愈发冷淡，也不想同弟弟继续谈女主，索性绕到旁边，去指点丫鬟、小厮的菜品。
　　
　　与此同时，被打发到外面的暗卫想了想，也在猜测，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犯了殿下的忌讳，在上菜过程中，都还心神不定，不时往玻璃厨房望，正好看到殿下盯着自己，神色不善。
　　
　　把他吓出一背的冷汗。
　　
　　那毛玻璃是特制的，价格昂贵，里面看外面可以，外面看里面不行。
　　
　　本来暗卫是看不见殿下的，奈何沈泽昊是根据沈芸芸的身高，只在她头的位置装了一条毛玻璃，沈泽昊比沈芸芸高上一个头不止，从外面看不到沈芸芸的脸色，他的脸色却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
　　
　　暗卫本来还心存侥幸，猜想殿下是看宋家公子和承恩公府的小姐不顺眼，没成想自己走到另一边，给那桌人结账，殿下的视线又盯过来，隔着那么远，还有一块玻璃，他都没法忽视目光中的寒意。
　　
　　太子殿下冷静自持，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让殿下连掩饰都没有，就直接表达出对自己的不悦！
　　
　　




61.  第61章   猜测

　　第61章  猜测
　　
　　沈泽昊透着玻璃往外看, 全然忘记那腰高腿长的暗卫在外面根本看不见沈芸芸的脸。
　　
　　可能就算他想起来，恐怕也会怀疑暗卫是在看沈芸芸的身段，毕竟她生得是如此的美，添一分就丰腴, 少一分恐会消瘦, 玲珑有致的纤腰在行走间轻轻款摆, 每每见到, 都让他想要伸手丈量下, 是否盈盈一握。
　　
　　他只觉得, 这暗卫太过无礼, 不时往厨房打量, 恐怕真是存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
　　
　　鹰眸里的寒意越发明显, 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未停。
　　
　　沈芸芸指点了一圈回过头来, 就看到弟弟一脸戾气，手边做好了整整两盘扣碗茶汤, 只等着食客点单后，往上面加上添料就可以送出去。
　　
　　弟弟什么都好, 就是唯独见了女主要昏头, 这一点很不好。
　　
　　沈芸芸没想到他就只是在厨房里，看见女主在外面同旁的男人言笑晏晏，也会气成这般模样，那等女主日后同男主两情相悦，弟弟你不得疯掉哦？
　　
　　再这么下去，弟弟多半要走原书老路，自己得不到，也要让男主得不到，趁男主分身乏术, 抢了女主送给暴君。
　　
　　沈芸芸想想就心累，决定同弟弟谈谈心，她穿个书，还要被迫成为情感上的知心姐姐。
　　
　　“你真是我见过最能耐的人，”要想让弟弟听进她的话，沈芸芸决定先夸夸他，给小男生树立信心，当然这本来就是实话，她两世为人，就没见过比弟弟更能耐的人。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沈泽昊瞳孔剧烈收缩了下。
　　
　　缩在角落里，已经失去存在感，老实机械地磨米浆，所有注意力却都集中在沈姑娘和太子殿下身上的禾嘉也震惊了。
　　
　　平郡王用他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的自制力强迫自己不要惊呼，这沈姑娘小小年纪，本事不小啊！
　　
　　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也怨不得殿下同她接触没多久，就把她给放在了心尖上。
　　
　　陌生人见沈芸芸和太子殿下的相处，只会误会姐弟俩感情好，故而当弟弟的处处护着姐姐，体贴入微。
　　
　　可禾嘉是知道殿下身份的，殿下自己也心里有数，他同沈家姑娘，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虽然不知道沈姑娘为何会把殿下误认成她的弟弟，但是殿下可没傻，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更何况在此之前，沈姑娘只是一个外放文官的女儿，而殿下从小在内城长大，两人连面都没有见过，更不可能有什么渊源或者旧情。
　　
　　亲缘关系的人，像他还算宗室里跟殿下颇为相投的表兄呢，也没见殿下对他多亲近。
　　
　　而且殿下虽没有同胞兄弟，可皇后娘娘宫中是养了一位庶出公主的，也算是在殿下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亲妹妹了，他可从没听说殿下殿下身为长兄，又是太子，对五公主有什么照顾的地方。
　　
　　他与殿下相交多年，从殿下这边，就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到过五公主。
　　
　　年前五公主快及笄，他还记得家族中有兄弟意在尚主，托他向殿下打听，对五驸马可有要求和安排。
　　
　　禾嘉清楚地记得，那时殿下诧异地望了自己一眼，说“五公主同孤有何相干？”
　　
　　瞧瞧，这般冷漠到不近人情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目前要装做沈姑娘的弟弟，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对一个女孩子体贴起来。
　　
　　禾嘉有理有据地猜测，殿下对沈姑娘动了心。
　　
　　先前在茶肆里模模糊糊的念头，在见到两人的相处时，得到了印证。
　　
　　秦家豪确实人品有问题，行止也没有遵守军纪，就算不为沈姑娘，殿下身为未来储君，要把一个德行、品行有瑕疵的人贬官发配，都是毫无异议的事情。
　　
　　可刚才他同殿下一道进来，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殿下是听到秦家豪嘴里对沈姑娘的称呼亲昵到有些轻浮，才勃然大怒，一句话不对头，直接把人拎出去连揍三拳的。
　　
　　若是秦家豪一直不服软，那时杀气腾腾的殿下怕是会暴露他的武功，当场把人打成重伤，甚至让他暴毙得无声无息，他也毫不怀疑。
　　
　　再到进了店里，看到宋恩泽要朝沈姑娘发火，殿下也是三两步过去，直接就把沈姑娘护到了他自己的身后，这不假思索的反应，着实让人深思啊。
　　
　　仔细想想，店里那么多暗卫在，谁能真让沈姑娘被一个纨绔子弟伤到不成？偏偏殿下把沈姑娘看做是自己的人了，才会做出这种把人放到羽翼下护着的举动。
　　
　　殿下尊贵惯了，便是当今和皇后娘娘在时，对着年少老成的殿下，也从来没把殿下当成一个未长成的少年，可沈姑娘恼起来竟然拧了殿下一把，偏生殿下不闪不躲，也没见发脾气。
　　
　　进厨房后，殿下就更加不做掩饰了，时不时地就朝沈姑娘看去，那种缠缠绵绵的劲儿，恰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沈姑娘旁边的那暗卫直接被殿下强势接手了活路，没留到一刻钟，就给赶到外间去了。
　　
　　之后殿下更是借着同做吃食的便利，频频与沈姑娘接触，偏生他还克制着自己，只是时不时地碰她一下，又满足又贪心，眼眸愈发深邃，眼神晦暗到掩饰不住。
　　
　　禾嘉自己是男人，已经有过妻室，自然能看出殿下对沈姑娘的心思。
　　
　　以殿下的身份，竟然能在沈姑娘推拒的时候，从容地拉开距离，愣是没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占有欲，应该说，不愧是当朝太子，便是对貌美姑娘的忍耐力也非同一般。
　　
　　殿下天之骄子，一脚出八脚迈的，却在狭小的厨房里，如同讨好心爱姑娘的毛头小子，一副把心都要掏出来的架势，什么活儿都抢着做，让禾嘉看着都心酸。
　　
　　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做“不羡生男羡生女”了！
　　
　　禾嘉修习内功，耳力非寻常人能比，是以能在厨房嘈杂的炒菜、煮汤声中，准确地听到殿下说，让沈姑娘在一旁玩儿，厨房的事情都交给他！
　　
　　多么可靠的少年！
　　
　　更何况他还有着天下男人都遥遥欣羡的权利与势力。
　　
　　若早知道殿下对女人动了心是这模样，而且对身份也没那么看重，他一早就跟家里说，从家族中挑选身家清白、容貌出众、性情温婉得宜、才华过人的妙龄少女进到殿下身边服侍了！
　　
　　都怪殿下太过出色，平日里又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让他们这些近臣都觉得，从没见过配得上殿下的姑娘。
　　
　　也从没想到，太子对女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要求，不需要她贤惠懂事，不需要她身世显赫，也不需要她有为殿下笼络势力的手腕和心计。
　　
　　瞧沈姑娘过得多轻松，殿下不辞劳苦地为她干活，她还扭扭捏捏地使小脾气让殿下哄她。
　　
　　而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掌心柔嫩，肌肤白皙透着莹亮的光泽，哪里像是一个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着长大、练出一身好厨艺的手艺人。
　　
　　看她如一只白蝶，在殿下的宠爱与纵容下，时不时看看这个，同那个说说话，连她自己做的菜，也全交给殿下。
　　
　　所谓的什么厨艺高超、店面掌柜，都是殿下宠着她，一群暗卫也跟着捧人罢了。
　　
　　禾嘉很是有些失望，嗅着满厨房的香气，肚子咕噜噜作响，一边咽口水，一边想着能否请殿下赐给他一个会做饭的暗卫。
　　
　　今日也算收获颇丰，殿下还未弱冠，他们有的是时间为殿下进贡佳人。
　　
　　只是要找有沈姑娘这等相貌的难，不过男人嘛，山珍海味吃惯了，清粥小菜换换口味也好，就是不知道日后他们进上来的美人，有没有福气，让殿下日后给一个名分了。
　　
　　只要育有殿下的子嗣，宠爱就真正落到了地上。如沈姑娘这样的，他先敬着供着，天长日久，造化还难说。
　　
　　禾嘉冷眼瞧着殿下同沈姑娘凑在一同说话，两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而厨房内的暗卫们，不论是看到殿下熟练地帮沈姑娘做厨房里的活路，还是亲昵到沈姑娘明显很多举动以下犯上，都视若罔闻。
　　
　　殿下身边的暗卫都是机灵人啊，难怪大家都把沈姑娘当成主子在敬着，合着是殿下的态度根本就没在掩饰。
　　
　　若是暗卫们知道了禾嘉心中所想，定会为自己叫屈。
　　
　　他们喜欢沈姑娘，哪里是因为殿下对她的钟爱，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沈姑娘有一手绝佳的厨艺，而且不藏私，把他们当做弟子在传授。
　　
　　暗卫：你可以侮辱我是一个吃货，但不能误会我接近沈姑娘不是为了美食！
　　
　　沈芸芸夸奖的话一出口，想到要同弟弟说起儿女情长的事，她也有些不自在。
　　
　　按照现代的年龄，她虽然年纪比弟弟大上许多，但一直忙于生计，是个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菜鸡，现在要指点一个明显心有所属的少年，也觉得颇为吃力。
　　
　　不想叫厨房内的人听到，她往弟弟身旁靠了一步，刚起个头，一下子就语塞了，拧着眉头快速地在脑海中组织语言。
　　
　　沈泽昊垂眸不动声色地默许身旁少女的靠近。
　　




62.  第62章   适合

　　第62章  适合
　　
　　她让他想起有一年秋狩时遇到的一只小兔子, 也是浑身雪白，磨磨蹭蹭地挨过来，毛茸茸的一团趴在他脚边，还试图用小爪子引起他的注意, 全然不知道他是猎人, 自己是个猎物, 透着傻乎乎的可爱。
　　
　　可惜那时候不认识她, 沈泽昊喉头滚了滚, 突然想找一只雪兔送给沈芸芸。
　　
　　她粉嫩的樱唇微微嘟起, 被雪白的贝齿咬下一抹浅浅的痕迹, 雪白的小脸上泛着两团淡淡的潮红, 长而卷翘的睫毛一下下扇动, 水汪汪的杏眸里满是为难。
　　
　　沈泽昊也不催促, 就让她慢慢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沈芸芸今年十四，即将及笄, 也知道以她的容貌，在京城贵女当中, 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但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是一个正值妙龄, 对男人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少女，会引得身边男人想要伸手采撷，却是在今日。
　　
　　看到秦家豪被贬雁城，不思找同袍打听、向上峰求情，反倒顺着无知老妇的猜测，半推半就地来找沈芸芸重修旧好。
　　
　　男人懂男人，他根本就没有对沈芸芸死心过。
　　
　　宋恩泽明明要拿沈芸芸为姜雪妮出气，可在他看到沈芸芸的一瞬间，眼睛都看直了；就连府中不缺女人的平郡王禾嘉, 初见沈芸芸，也有片刻的呆愣。
　　
　　偏生这姑娘自己傻乎乎的，对此一无所察。
　　
　　相处日久，他也发现沈芸芸性子舒朗，聪慧大方，却并不是一朵精致美丽、任人摆弄的娇花，她有着自己的想法，这也正是他担心的地方。
　　
　　有权势的男人大多自视甚高，并不会多考虑身边女人的想法，沈芸芸这容貌，寻常人护不住，若她将来的夫婿不懂得体恤，她又倔强，恐会吃亏。
　　
　　目前她对男女之事，还处于一知半解之中，但单看她对自己，许是因为父母初丧，身边没有依靠，她会情不自禁地依赖自己，会不自觉地表现出对自己的在意，对于可能靠近自己的女子，会有强烈的敌意。
　　
　　真是个小醋坛子！
　　
　　太子殿下曾在刑部历练，破了多少起陈年旧案，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自然发现了沈芸芸每次看到自己同姜雪妮偶遇上，绞尽脑汁非要把自己支开的小模样。
　　
　　回想起来，他都快要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好她不是他的亲妹妹，不然有这么一个会撒娇又醋性大的小姑娘在身边，他日后还成不成家了？
　　
　　而且沈泽昊很肯定，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的惊艳藏都藏不住。
　　
　　原来姑娘家也喜欢俊逸的男子吗？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沈芸芸糯糯的小嗓子，“你英俊潇洒、处事干练、聪明能干，很招姑娘家喜欢的，”
　　
　　“那你呢？是把我当做弟弟的喜欢？”
　　
　　看吧，女主同男配吃饭，把她弟弟打击得都对自己不自信了，沈芸芸赶紧哄人，“你若不是我弟弟，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小公子，我一准忍不住差人来提亲！”
　　
　　少年幽深的瞳孔收缩了下，一无所知的沈芸芸还在继续，“这天底下的好姑娘多得是，弟弟你还这般年轻，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她不一定合适你。”
　　
　　沈芸芸觉得为难极了，看弟弟见男主一次就打他一次，这急躁的性子让她为难，不知道自己若说出承恩公府可能是杀害原身父母的仇人，弟弟会不会因爱生恨，对女主更加势在必得。
　　
　　原书中并对原身父母死因的疑点进行解释，但从承恩公府覆灭，身为暴君器重的大将军，弟弟却没有为承恩公府求情，沈芸芸心里猜测，他后期可能还是有所猜测的。
　　
　　“那依你所见，我适合什么样的？”
　　
　　他已十六却未曾定亲，在皇家子弟当中委实算晚的，尤其是他还身为国之储君，有健康的子嗣诞生，也能稳固他的继承人地位。
　　
　　这其中少不了有他那好父皇的作梗。
　　
　　太子殿下自己也从未向身边属官询问过，他需要什么样的妻子。
　　
　　“首先，她要长得好看，”毕竟弟弟自己就生得好，容貌稍微逊色一点的姑娘站在他身旁都会直接被衬成无盐。
　　
　　“其次，她要身体健康，家中小有财产，或者自己有本事能赚钱。”弟弟那么有本事，为什么要找一个病秧子，或者家贫如洗的拖后腿？
　　
　　沈芸芸回想现代人的择偶标准，“最后，她得以你们二人的小家为主，能识文断字，同弟弟你可以交流。”她是很开明的大姑姐，要求不高。
　　
　　只是“伏弟魔”从古至今都有，把娘家侄儿看得比自家孩子还要紧的，也不是个例。
　　
　　沈芸芸努力向弟弟传达“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想法，沈泽昊却是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沈芸芸说的每一条，她自己都符合，除了身体弱一些。
　　
　　他略懂医理，观沈芸芸日常起居，她的体弱应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再加上沈琦夫妇宠女儿，整日里活动少，反而不利于养生，是以越发娇弱。但大病宿疾她是没有的。
　　
　　沈芸芸自以为声音压得低，殊不知这厨房内，除了两个贴身丫鬟和她自己，人人修习内功，耳力远胜常人，不单是沈泽昊，暗卫们和平郡王也都觉得，沈芸芸这是在暗示她自己。
　　
　　这也难怪，在旁人看来，太子殿下和承恩公府势不两立，姜雪妮绝不可能进东宫，沈芸芸这番举动就是另有所指。
　　
　　但对于看过原书的沈芸芸来说，弟弟这个悲情男二样样都好，就是痴迷女主，不但毁了自己，还连累家人，她现在就是这个家人。
　　
　　“你的话我记住了。”沈泽昊盯着芸芸瞧了一会儿，目光深邃，叫她看不懂，说的话也怪怪的。
　　
　　芸芸被他漆黑的瞳仁盯得心头莫名一慌，侧过头，看见菜单又堆了一叠，“呀”了一声，忙对着单子开始洒添料。
　　
　　有太子殿下坐镇，这家连招牌都没有挂上的小店顺利运营了一整日，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拦下了两波收保护费的地痞、借用殿下麾下生意人的名头打点了官府，一无所知的食客们吃的开心，晚上收摊时，看着一大堆铜板垒在桌上的沈芸芸也笑得甜美。
　　
　　陈账房用他几十年的经验估计，“今日晚膳这一餐，咱们约莫入账九两银子。”
　　
　　这是在午膳那一顿的基础上又翻了接近一倍！
　　
　　要知道，这条街上的吃食铺子，一整日能赚上四五两银子，都算生意红火的，他们今日才开张，店面也不是最大的，若是长期在此做生意，怕是能把其他铺子的生意抢走一大半。
　　
　　大伙儿都很高兴，一个暗卫没忍住，吹了个口哨，回头想起自己的身份，太子殿下的属下，这点银钱，应当不放在心上才是啊。
　　
　　是沈姑娘这个人的本事吧，有一手好厨艺，让大家吃得满足开心，学着把美味的吃食做出来分享给食客，又是另一种幸福，平凡渺小，却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
　　
　　小丫鬟在回府的路上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跟着小姐回扬州，咱们好好干，日后能在扬州开一家大酒楼！”
　　
　　天已漆黑，沈芸芸今天累了一整日，不由得打起哈欠来，绿萼挑着灯走在她身边。
　　
　　昏黄的烛光只照亮面前小小一片，马车从身后咕噜噜越过，今日收摊，她索性让小厮们把东西收拾好运走，自己在厨房里闷了许久，正好走一走，透透气。
　　
　　到目前，她手□□有一百余两银子，不用卖京城的宅院，也不用动她的嫁妆，就足够他们一行人到扬州，并且租下一个店面。
　　
　　沈芸芸有种一天就把一整月绩效考核任务完成的爽感，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沈芸芸正想得专心，脚下突然一空，失重的恐惧刚出现，旁边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她的胳膊，稳稳当当把她提起来。
　　
　　沈泽昊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浓黑的剑眉蹙起，“地上有脏东西，你没看见吗？”
　　
　　沈芸芸这才发现，弟弟竟然一直走在她身旁，宽肩窄腰的少年郎在烛光下，愈发英气逼人。
　　
　　绿萼发现小姐直直踩向地上的秽物，半点没有挪步时已经错过提醒的时间了，她眼睁睁看见少爷握住小姐的胳膊，就把小姐轻轻松松提了起来，往旁边侧了几步，直到远离那秽物，才皱着眉，担忧地看着小姐。
　　
　　“我，”沈芸芸耷拉着眼皮，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我在想明日如何收拾行李。”
　　
　　沈泽昊瞧见她那一副倦怠的模样，心里微微有些发酸，“就你逞能，明明都困成这副模样了，方才还不跟着车坐回去。”
　　
　　沈芸芸轻轻叹上一口气：“东西刚好把马车装满嘛。”若是她要坐车回去，少不了还得让丫鬟跟着，回府好服侍安寝，这样马车就要多跑一趟。
　　
　　大家走一程路，等马车卸货后再来接他们，既节省了时间，也能让所有人能够早一些歇息。
　　
　　沈泽昊只略微一想就明了沈芸芸的安排，只是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身旁，憔悴到连路上有什么都没有精力注意的模样，着实让他心疼。
　　




63.  第63章   迷药

　　第63章迷药
　　
　　沈芸芸是一个好姑娘, 聪明体贴、善良温柔、貌美纯真，太子殿下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从沈芸芸身上离开。
　　
　　孤虽然不能娶你过门，但是孤会一直照顾你的，即使几年后孤败在父皇手中, 也会给你安排一条没有后顾之忧的出路。
　　
　　太子殿下默默地在心里对沈芸芸许诺, 倨傲地薄唇紧紧抿起, 一言不发地走在沈芸芸身旁, 像个英武的守护神。　　
　　
　　沈芸芸对此一无所知, 待得洗漱整理完, 她躺在床上, 摸着床侧的雕花纹路发神, 祖宅留在京城, 不能出租也不能变卖, 还需要留两个小厮看守。
　　
　　怕沈家大房贼心不死，借着承恩公府的招牌来抢, 说不得还得在离京前拜访沈父的老友，有廖世伯等人帮忙, 承恩公府就算再跋扈, 也应当不会做得太过分。
　　
　　只是这样到底不长久，只希望能撑到暴君上位，直接把承恩公府一锅端了吧。
　　
　　这般一想，她只需要避开承恩公府的锋芒，在扬州好好做她的美食生意。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离暴君谋反还有五年，暴君和当今足□□战了四年，最后连京城都被暴君打了下来，而承恩公府则是暴君上位后头一个被清算的。
　　
　　扬州是第一批被暴君占领的地盘之一, 她只要苟上五年，就可以一边嗑瓜子儿，一边看敌人自爆了，想想没多难，弟弟今日也算变相地答应她，日后不同女主有牵扯了吧。
　　
　　按大梁律法，守孝期间不能参加科举，她们姐弟俩要六年后才出孝。
　　
　　等弟弟出孝时，暴君已然举兵谋反，次年就自设科举招纳属地英才，弟弟正好赶上头一年大招，比起原书中暴君打到京城才投身入伍更有优势，说不准还能如男主一般，靠战功封爵位呢。
　　
　　沈芸芸盘算得正美，打算继续想明日如何安排下人们准备去往扬州一路上的物事，就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就像是谁踩着瓦片走路一般。
　　
　　她倏然吓了一大跳，脑补出电视剧里黑衣人握着一把噌亮的刀，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把他们杀得无声无息的场面，现在正是半夜动手的好时间，她不久前还听到打更匠说二更到。
　　
　　沈芸芸吓得僵在床上浑身冰冷，她现在是躲到床下去还是衣柜里比较好，黑衣人若是摸到她床上的温度，铁定就知道这屋子是有人的。
　　
　　她不想死。
　　
　　沈芸芸欲哭无泪中，外面的声响更大了，来人说话的声音她听不清，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下人出来询问，难道大家都像她一般胆小，听到外面有人不敢出声？
　　
　　沈芸芸蹑手蹑脚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断告诉自己，要勇敢一点。
　　
　　她光着脚轻轻踩着地毯走到外室，两个贴身丫鬟正躺在软榻上睡得正香。
　　
　　沈芸芸一手捂住绿萼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捏她的手，可是小丫鬟仍旧睡得安稳，若不是胸膛的起伏和鼻息间的气息，沈芸芸都怀疑她已经遇害。
　　
　　用力掐了掐两个小丫鬟的人中，她们还是睡得安静没有半分要醒来的迹象。
　　
　　难怪外面不掩饰动静，原来大家都中了迷药，所以黑衣人才会毫不掩饰。
　　
　　就是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中迷药。
　　
　　沈芸芸脑海中快速回想，她与丫鬟、小厮们同食，迷药不可能被下在食物里；也不可能是在空气中，唯一的区别……
　　
　　火舌舔上木料的味道传来，带着一股煤油的焦味，沈芸芸常年在厨房各种研制新菜，对不同燃料的燃烧速度、火焰的大小小有研究，顿时发现来人的意图。
　　
　　他们要把自己整个府上的人给烧死在这里！
　　
　　顾不得其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沈芸芸跑到外室的芙蓉花镂空窗格往外望，正巧看到几个黑衣人点了火，往别处去的背影。
　　
　　她大着胆子戳开内室门旁边的窗纸，门口都没有人看守，周围也没有脚步声，可能是到其他地方放火去了，也可能是放完火潜伏在府外等这座宅子被烧成灰烬。
　　
　　但是沈芸芸等不了，她总不能等着整个沈府都成了一片火海才开始思索逃生吧。
　　
　　丫鬟们一定是在店里的时候中的迷药，回程路上绿萼一直都同她在一起，沈芸芸只能从自己和旁人的行为轨迹来分析，这种迷药是中药后过了一些时辰才发作的。
　　
　　号牌！唯一她没有接触，但是旁的下人都接触了的，是他们给食客排顺序的号牌。
　　
　　她没有去堂食的外厅，但是食材、餐具甚至菜单她都有碰到，只有号牌，不断地在众人手中转手，却因为她一直忙于厨房中的事宜，哪怕扣碗茶汤，做好了都是由旁人挂上号牌端出去的。
　　
　　而同沈芸芸一样今日没有接触过号牌的人还有一个，就是被她拉到厨房帮忙的弟弟，为了让弟弟不在外面同女主接触，沈芸芸可是把他看得牢牢的。
　　
　　明珠院与松柏院毗邻，沈芸芸抄小路，瑟缩着身子快速在夜里小跑，她要把弟弟叫起来！
　　
　　沈芸芸白日累了一天，又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不觉得，一出门，跑在路上就感到头晕目眩，浑身被夜间的寒气包裹，但是不远处愈发明亮的火光，正催促着她逃离死神的脚步。
　　
　　官府巡夜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沈府燃了火，沈芸芸担心的是，来人敢纵火，应当是已经打了招呼，现在只能靠自己。
　　
　　漆黑的夜里，沈芸芸只听得到她自己呼气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头也愈发昏沉，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感觉到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昏过去。
　　
　　松柏院已经插上门栓，沈芸芸无力地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只看到这边的火光比明珠院更甚，那些恶人先在弟弟这边放了火！
　　
　　他还好吗？应当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吧。
　　
　　但会不会今日太累，睡的太死。
　　
　　就是她自己，若不是还在想事情，也没法发现有人深夜来纵火。
　　
　　沈芸芸不敢拍门闹出大动静，拔下发钗，探进门缝里，一点点把院门挪开，看到守门的小厮正歪在地上，按了按人中，他和绿萼他们一样陷入昏迷。
　　
　　顾不得思考，沈芸芸顶着风继续往前跑。
　　
　　近了，近了。
　　
　　就在她额前的汗水滑到眼睛里，离弟弟居住的主院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突然背后多出一只手，牢牢捂在她嘴上。
　　
　　沈芸芸想也不想地狠狠一口咬下去。
　　
　　“乖，别怕。”来人吭也没吭一声，仿佛被咬破渗出血的，不是他的手一般。
　　
　　是弟弟！
　　
　　少年的声音还残存着刚清醒的沙哑，听在沈芸芸耳中却宛如天籁。
　　
　　捂住她嘴的手松了，沈芸芸激动地转过去，整个人扑在少年怀中，强忍着的泪水一下子哗哗落了下来，染湿了少年的肩头。
　　
　　“别担心，我会护着你的。”沉默了下，少年温柔地说了一句。
　　
　　沈芸芸一下子想起发生了什么，她松开弟弟，没留意到少年的手还护在她单薄的背上没有离开。
　　
　　“有人在号牌上下了迷药……”
　　
　　沈芸芸的抽泣被少年沉稳的声音打断，“我知道，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里？沈芸芸脑子一片慌乱，半点主意也没有，只能任由弟弟拉着走。
　　
　　路过松柏院门口那昏迷的小厮，弟弟掏出一个小瓷瓶在他鼻尖放了下，那人竟然动动眼皮，醒了过来。
　　
　　“用这个，让其他人醒过来，然后从水塘离开。”
　　
　　沈府花园里有一处水塘，从府外引了活水进来，现在顺着这水流，应当也能逃到府外去。
　　
　　弟弟真聪明！
　　
　　沈芸芸正要问弟弟有没有多的瓷瓶，他们一起救人，就感觉方才一直牵着她，给她温暖和依赖的大手抽了回去。
　　
　　“你先去水塘边等着，待会儿跟丫鬟们一起离开。”
　　
　　“那你呢？”沈芸芸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得有个人收拾残局。”
　　
　　沈芸芸沉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人都有亲疏远近，她很自私地不想弟弟成为冒险的那个人，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先逃，弟弟却不得不留到最后。
　　
　　沈泽昊看着面前的少女，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缚，散乱地飘在胸口、背后，头发毛毛地翘起来，毛茸茸的头顶让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又用袖口替她擦擦脸上的汗珠、泪珠，“你乖，若是不想被一路追杀，总需要捉一些人进来烧，我去是最合适的。”
　　
　　沈芸芸拉住弟弟的袖口不放，这才察觉到他已经换上了白日穿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个玄色的披风，戴在头上的发冠也是今日晚膳后，碰上收摊的小贩，两人一同挑选的。
　　
　　害怕两人从此分别后就是天人永隔，沈芸芸才擦干净的脸上又滑下两行泪水。
　　
　　猩红的火苗还在肆无忌惮地在沈府逡巡，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再磨蹭，沈芸芸毫不犹豫地对弟弟道，“我同你一块儿去！我负责引人，你来偷袭他们。”
　　
　　偷袭总比面对面搏杀的更加容易一些，她怎么能让弟弟孤身一个人面对黑衣人，自己被下人保护着逃命呢？
　　
　　




64.  第64章   不弃

　　第64章  不弃
　　
　　沈芸芸想到这里, 突然对那刚刚被救醒的小厮道，“你叫其他醒了的人都埋伏在暗处，我同少爷把外面纵火的人引进来，大家一起把人做掉。”
　　
　　沈泽昊漆黑深邃的眸子闪了闪, 他倒是没有想到沈芸芸一个闺阁女儿家, 竟然能如此有想法。
　　
　　印象中, 姑娘家就连听说有刺客都会被吓得脸色苍白, 恨不能晕过去, 更不要说坦然面对, 还要帮他的忙。
　　
　　沈芸芸也明显被吓得不轻, 隔着袖子都能感受到她的手冰冷, 单薄的身子还打着颤。
　　
　　太子殿下毫无预兆地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 手一抖, 宽大的披风带着温度展开，把身形纤细的沈芸芸裹了两圈。
　　
　　怀中的少女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泽昊一边牵着她往外走一边道，“不是说出去引人吗？”
　　
　　暗卫得了主子爷的眼神, 已经快速去唤醒其余同伴了, 临走前回头望了主子爷一眼，漆黑的夜色下，穿着浅金色锦衣的主子爷格外打眼，倒是被他牵在手中的少女，本就身形纤细，被玄色的披风一裹，愈发不打眼。
　　
　　这样出去引人，谁会注意到沈姑娘？
　　
　　说是两人一同把纵火人引进来，但是沈芸芸被弟弟护着, 根本就没有冒险的机会，她怔怔看着弟弟站在门中，一棒子敲晕一个纵火的黑衣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黑衣人也不是傻的，头一个同伴被敲晕之后，下一个人进来，直接举刀朝他们砍过来，弟弟捡起头一个黑衣人的刀把他的刀给架住。
　　
　　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沈芸芸裹着弟弟的玄色披风，靠着少年的体温勉强维持镇定，四处打量可否有她帮得上忙的地方。
　　
　　弟弟选的侧门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他高大挺拔地堵在门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孤勇与豪迈。
　　
　　其他黑衣人见门口被堵住无法进来帮忙，都往两边跑去，听动静，沈芸芸瞬间明白，他们要搭人梯上屋顶，翻墙跃进来帮忙。
　　
　　沈芸芸可是被他们踏在屋瓦上的声音给吵到的！
　　
　　知道他们有这本事，再看弟弟扛着黑衣人的刀，宽肩一抬，那黑衣人竟被他掀开，两人对打起来，而他们这边的其他下人还没到。
　　
　　等黑衣人翻进来，她一个人能引开几个？
　　
　　就原身这虚弱的身体，还不等她被砍倒，弟弟已经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了。
　　
　　沈芸芸慌得不行。
　　
　　弟弟就是一个十岁的少年，她怎么能因为他看着高大、平日里瞧着稳重，就他说什么她信什么，这年纪的少年郎最爱吹牛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沈芸芸四下一望，朝最近的厨房跑去。
　　
　　听到身后少女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泽昊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凤眸骤然转为凌厉，掩饰实力只暴露了一两分，就一刀把面前的黑衣人砍倒。
　　
　　没看黑衣人倒下时难以置信的眼神，沈泽昊回身毫不犹豫地挥刀看向刚翻下墙、连状况都没有摸清的黑衣人。
　　
　　“殿下就是能耐！”禾嘉拍着巴掌从暗处走出，拍起巴掌，“普通的一把刀都被您给使出了绝世宝剑的风采。”
　　
　　他当然没有中迷药，事实上，暗卫们也没有中迷药，真正被药倒的，只有沈芸芸那两个贴身丫鬟。
　　
　　本来他们以为沈芸芸也被迷晕了，只打算做好部署后，带着晕过去的一主两仆直接离开，没想到他们正在安排，一个凌乱的脚步出现在松柏院外。
　　
　　他都打算出手把沈芸芸敲晕了，偏生殿下让暗卫装作被药倒的模样，又让自己再暗中待命，陪着这个什么都不懂得黄毛丫头演上一出戏。
　　
　　戏还没有演完，女主角先受不住逃命了。
　　
　　看见殿下脸色阴沉得吓人，禾嘉聪明的保持了缄默，心里暗自看热闹。
　　
　　果然，就算殿下生得俊伟不凡，在生命与情郎面前，小姑娘们还是现实的很啊。
　　
　　他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一腔真心被辜负的主子爷，就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
　　
　　禾嘉还没回过神，手里就被塞了一把正在滴血的刀，正是殿下方才一招晃过去，结果了十余个黑衣人的长刀。
　　
　　而他那英明神武的殿下，正匆忙地把整洁的锦衣弄出一副凌乱模样。
　　
　　沈芸芸提着几把菜刀跑过来，见弟弟和他今日带回来的随从正站在一起，旁边躺着几个生死不知的黑衣人，脚下一乱，差点就抱着一堆刀摔到地上。
　　
　　“当心！”沈泽昊感觉自己心都要慢了一拍，两步越过去把毛燥的小姑娘拎起来，接过她怀中一堆长短不一的刀。
　　
　　“你这是去厨房拿刀准备帮忙？”禾嘉忍不住问。
　　
　　沈芸芸怔了下，才茫然地点点头，“我练过，一点厨艺，或许，能用厨房，的刀具，帮上一点忙。”
　　
　　禾嘉表面上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心中却在嗤笑，不过是看见他们把黑衣人干掉了，又跑来寻求庇护。
　　
　　沈泽昊却注意到沈芸芸被火苗燎到焦干飞起的散发，又看到她绣花鞋被烧出的一个洞，露出一小截粉嫩的脚趾，结合玄色披风上落下的一块块屋梁灰烬，自然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她跑得很快，到现在还呼吸急促，喘不上气。
　　
　　胸口压着得沉甸甸的一块重石落到了实处，沈泽昊温声道，“吓着了吗？咱们走吧。”
　　
　　沈芸芸又偏头望了望弟弟才带回府里的这个随从，总觉得他虽然一直在笑，但是说不出哪里怪怪的，看上去不安好心。
　　
　　禾嘉确实对她有看法，什么拿菜刀出来帮忙，她方才定然就是躲在不远处的厨房里张望动静，也就殿下这个动了心的少年相信这一篇鬼话，还自动自发地为她圆谎了。
　　
　　沈泽昊指了指禾嘉，“这是阿平，他原是江湖人士，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暂时寄居在咱们府上，幸而他有功夫，方才把所有纵火犯都杀掉了。”说完又指使其他“赶来”的暗卫把纵火犯们给拖到房里，装做被烧死的尸体。
　　
　　殿下一个眼神扫过来，禾嘉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对沈芸芸点点头。
　　
　　毕竟在这位小娇娇眼中，殿下还得维持一个软脚虾的形象，只能一点点展现出本事来，谁叫沈家少爷前不久还被拐子给骗了呢。
　　
　　沈芸芸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吧，难怪她总觉得这人对她有看法，人家毕竟是江湖人士，能在短短时间内把十来个纵火的黑衣人都解决掉，想来瞧不上他们这些平庸无奇的普通人也是应该的。
　　
　　“会泅水吗？”沈泽昊拉着沈芸芸问。
　　
　　沈芸芸点点头，满眼不舍地看了眼即将被烧成灰烬的沈家祖宅，原身的家、原身父母遗留的家当，还有她这几日的成果，就要在这一场火光中消失湮灭了。
　　
　　小厮们抢在火势不可控制前把黑衣人扔了进去，有两个还抱了装银票的匣子出来，这让沈芸芸肉痛的心稍微舒服了一点。
　　
　　禾嘉在一旁冷眼瞧着，殿下把银票全交给沈姑娘，自己一点没留，沈姑娘接了小匣子，脸上的悲伤一下子轻了些许。
　　
　　“你去同韩七去承恩公府，姜学霖的书房，查他暗室里的卷宗，摊开在桌上的那本，应当有沈琦掌握的承恩公府阴司。”
　　
　　听到殿下的声音，禾嘉才恍然自己方才对沈芸芸的眼神未曾加以掩饰。
　　
　　这就惹殿下不高兴，要将自己支走吗？
　　
　　姜学霖是承恩公世子，他本人功夫同自己不相伯仲，殿下让他去书房暗室取东西，是看他不顺眼想要治他？
　　
　　见禾嘉满脑子疑惑，又听到殿下的声音，“他现在就在沈府外，我会拖着他，你动作快一些，把那本册子抄一遍带出来。”
　　
　　禾嘉扭头的动作一顿，这才发现殿下用了传音入密的功夫，只有他一人听见。
　　
　　内功精深若殿下，才能悄无声息地发现承恩公世子吧，只这沈府的水，倒是比他想象得深，竟然让姜学霖亲自来督查灭口。
　　
　　但比起他和韩七，其实殿下才是最适合去书房暗室的人。
　　
　　一来，殿下的武功，在京中怕无人能相匹敌，是前往承恩公府不被发现的最好人选；二来，殿下自幼过目不忘，难得确定姜学霖不在府上，殿下去暗室能看到更多的卷宗；三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由殿下留下拖住姜学霖，万一被他发现殿下的身份，他们这些人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禾嘉垂着头，在心里又给沈芸芸记上一笔，不敢同殿下声辩，噗通一声跳进池子里。
　　
　　沈芸芸诧异了，被沈泽昊拉住手往后退了一步，才没被溅起的水花打湿。
　　
　　“江湖人士多少有些傲气，咱们不能把他当噗通随从来看待。”
　　
　　大晚上经历了这么一场与纵火犯的纠缠，沈芸芸不知外面还有人虎视眈眈，她自觉已经精疲力竭、体力不支，站在那里看着弟弟安排下人有条不紊地伪装现场、依次从水池逃离。
　　
　　直到水池边只剩他们姐弟两人，沈芸芸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65.  第65章   过招

　　第65章  过招
　　
　　为什么是他们两个走在最后？
　　
　　火光映照下, 少年深邃的眉眼一动，朝着沈芸芸露出一个自傲又迷人的微笑，“敢不敢同我玩一场大的？”
　　
　　弟弟要搞事情了。
　　
　　沈芸芸明明是个保守的人，却对着少年踌躇满志的俊脸毫无抵抗力。
　　
　　“闭上眼。”
　　
　　沈泽昊满意于少女的乖顺和信任, 足尖一点, 手圈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凌空跃起, 像一只凌风展翅的大鹏, 从火光冲天的沈府飞出。
　　
　　与此同时, 在沈府不远处的一处宅院里, 一个清癯消瘦的青年男子也一跃而起, 追着那只从沈府飞出的“大鹏”而去。
　　
　　察觉到猝不及防的失重, 沈芸芸颤抖着眼皮, 听到耳旁呼呼作响的风声, 身上的披风为她挡去去大部分夜间的寒意，偶有些微润泽的雨丝贴在颊边, 凉凉的。
　　
　　脚下全无依靠，浑身唯一的支撑便是弟弟圈在她腰间的手臂, 沈芸芸猜到自己正在空中, 却实在没有勇气睁眼去看，连弟弟为什么会轻功也没有精力去想。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芸芸感觉到他们在下降，前行的速度也在变慢，身旁的少年落地，足尖轻盈地在地上点了两下后，沈芸芸的脚下也终于传来踏实的感觉。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就看到弟弟带着微笑看着自己，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自己先前从厨房里抱出来的一大堆刀具。
　　
　　“没想到沈琦的儿子武功竟然如此高强。”追着姐弟俩过来的那清癯男子不过落后了半步, 紧追不舍。
　　
　　沈泽昊转身，剑眉一扬：“同样的迷药用两次，你也不嫌招式老套。”
　　
　　清癯男子朗声一笑，“招式老套不要紧，有用就好，只遗憾你们姐弟竟然没有接触号牌。”
　　
　　沈泽昊：“倒不知家父生前做了什么，竟让承恩公世子爷亲自来沈府索我姐弟的性命。”
　　
　　清癯男子眉眼间仿若凝结了一层寒霜：“想知道，待会儿下去问你爹吧。”
　　
　　清癯男子，竟然是承恩公府世子爷姜学霖！他是来取他们姐弟性命的。
　　
　　姜学霖剑尖挽出一朵剑花，身形一跃，俯身就朝姐弟俩攻过来，显然是不打算同他们废话，沈泽昊不闪不避，顺手抄起一把砍刀迎上去，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吓得沈芸芸捣住嘴，生怕自己情绪失控影响到弟弟，拼命掩饰惊呼声。
　　
　　她突然想起下人说包场那位富家子弟，让下人排号打包，原来就是承恩公府的人，他们店里座位少，客人多，转了好几轮，下人们确实都会接触到号牌。
　　
　　但是接触到迷药号牌的食客却不多，这样就算有人察觉到自己中了药，也没法猜到是在他们店里中的。
　　
　　这位承恩公世子似乎还没发现，留在沈府里被烧死的人是他派来的纵火犯，沈芸芸瞥了正在同承恩公世子过招的弟弟一眼，心中的疑惑愈发大了起来。
　　
　　难道说弟弟本就武功高强、聪敏无双，之前中了迷药，才被拐子带走，或者那拐子本就是承恩公府这位世子爷派来的也说不定。
　　
　　逃脱后，弟弟找到了迷药对应的解药，所以这次能把下人们全救出来。
　　
　　可若是弟弟这般早慧又能耐，原书中弟弟何至于被宋恩泽这样的纨绔子弟欺压多年？他又为何对女主姜雪妮痴心不改，太多太多的细节能够证实，女主就是把他当做备胎，众多瞧不上眼的追求者中的一位。
　　
　　沈芸芸望着弟弟修长飘逸的身形，看着他灵动的招式，想起弟弟方才说父亲做了什么，引得承恩公府追杀。
　　
　　倏然，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在原书中，或者弟弟是知道承恩公府是杀父杀母仇人的！
　　
　　所以他不是被纨绔子弟们欺负却无法反抗，而是他必须要装作软弱无能又一无所知，才能让承恩公府放心。
　　
　　为了给父母报仇，他不惜以身饲虎，追求承恩公府的三小姐，一来这样更显出他对父母之事一无所知，二来也可以接近承恩公府，借机打探父母的事情，接触到可以扳倒承恩公府的阴私。
　　
　　沈芸芸突然觉得，要想苟住几年小命，比想象中要难。在她看来，弟弟已经比常人优秀太多，如果原书中弟弟拼尽全力之后，也没能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这般一想，原书中弟弟把女主送到暴君手里，也并不是求而不得，恰恰相反，他是想借暴君之手灭掉承恩公府最后的血脉。
　　
　　他成功地瓦解了君臣关系，在暴君同男主之间制造出夺妻之恨，只可惜秦家豪的男主光环太盛，暴君没帮弟弟把带着原主私奔、害原主丧命的男主干掉，反而自己成了男主的阶下囚，让男主有了黄袍加身的理由。
　　
　　至于弟弟自己，虽然沈家还有人在，可父母、亲姐都已逝去，沈家众人没有在沈琦故去之时对他施以援手，他对沈家众人没有感情也说的通。
　　
　　沈芸芸看着弟弟同承恩公世子打在一处，以她来看，两人的武功都非常高，招式走得很快，沈芸芸看着弟弟眼花缭乱的身形，虽然不懂，但估计到他至少没有吃亏。
　　
　　想到自己之前对弟弟的误解，她心里更酸涩了，本以为弟弟是个叛逆少年，没想到他是个深藏不露、独自把父母死仇扛在肩上的少年天才，承恩公世子都年近而立了，弟弟能跟他动手还不落下风，可见他就是传说中天赋异禀的习武奇才。
　　
　　发现弟弟是个白切黑、苏强惨，沈芸芸心中的震撼简直不能用言语表达。
　　
　　姜学霖同少年一番过招，心中也有惊讶。
　　
　　没想到这个查不到过往的沈琦之子竟然如此能耐，对上少年泛着寒光的犀利眉眼，他竟然有一种置身腊月寒霜的感觉。
　　
　　若是放任此子长成，日后必是大患。
　　
　　微微转动手腕，他的右手已经开始酸软，姜学霖一直自认为自己正当壮年，可对上少年借着刀身传过来的劲力，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什么叫英雄出少年、筋骨奇佳。
　　
　　姜学霖只是稍一愣神，对面的少年就敏锐地抓住了他的破绽，后面的招式愈发凌厉起来，精力充沛得仿佛永远不会疲倦，招招都冲着他酸软的手腕，逼着他不得不用左手接招。
　　
　　再这样继续被他缠下去，自己怕是熬不过。
　　
　　姜学霖不知道沈泽昊若是安心要收拾他，他根本在太子殿下手里走不过三招，如今一步步喂招，自然别有目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又连着走了一百多招，姜学霖实在撑不住了，他几乎已经穷尽自己所有的武学招式，原本只是酸软的手腕因为不得不接了几招，已经疼痛到让他眉峰紧皱，等他右手再抬不起来的时候，怕是就是殒命之时。
　　
　　姜学霖眸子往旁边一看，顿时放松，终于等到了！
　　
　　“你看他们手里抓的是谁？”
　　
　　沈泽昊本是用眼角余光不经意往旁边一瞥，注意力瞬间从姜学霖身上挪开，与此同时，大刀重重朝姜学霖挥过去，两条修长健硕的腿一跃而起，从两侧踢向姜学霖。
　　
　　三面夹击，姜学霖没想到沈泽昊会在此时爆发出如此强势猛烈的进攻，不得已朝后翻空狼狈地躲开左右两面的踢腿，从正面落下来的大刀已经近在脑前，他只能双手举起长剑格挡。
　　
　　两手用上所有的力气，才勉强在长剑被斩断的瞬间消解掉刀上的劲力，他的右手已经毫无知觉，左手经脉也已然受损。
　　
　　好霸道的招式！
　　
　　好厉害的内功！
　　
　　在京城被众人高高捧起的承恩公世子狼狈地跌在地上，比起怀疑他日后双手再无法提笔，但更要紧的是抵在脖子上的刀锋。
　　
　　熠熠闪着寒光。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把砍刀，仿佛是直接从厨房里拿出来的一般，刀锋上还有曾经切骨头时留下的划痕。
　　
　　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砍骨刀，却把他收藏的传世名剑当场斩断，而少年手中的砍刀却只是崩了一个小口子，这得要多么深厚的内力才能做到？！
　　
　　沈泽昊把姜学霖的性命拿捏在掌心里，这才恢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不迫地朝沈芸芸望过来。
　　
　　沈芸芸正被一群昂首竖立的大蛇围在中间，纤细的脖颈上，一只黝黑的手掌准确无误地卡住她雪白的喉头。
　　
　　其实在姜学霖方才不敌，出言威胁的时候，若沈芸芸发出一声痛呼，说不定能够扰乱沈泽昊的心志，从而让他获得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让驭蛇人失望的是，他都让蛇贴着沈芸芸的手背滑过去了，沈芸芸也没有如他所想地发出半声尖叫出来。
　　
　　看着沈芸芸吓到失去血色的脸和苍白的嘴唇，驭蛇人有些懊恼，但少年的视线死死锁住他，带着充满实质的威压，叫他不敢起拿手中少女威胁少年的念头。
　　
　　此时此刻，世子爷如今落在少年的手中，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个高挑瘦长的少年眸子里的威胁，清冷得仿佛不带一丝情感，比他养的蛇还要慎人，他竟然不自觉地松了松卡在沈芸芸喉头上的手。
　　
　　




66.  第66章   援兵

　　第66章  援兵
　　
　　姜学霖心中也遗憾不已, 现在他可比沈芸芸危险得多，但凡沈泽昊的手一抖，他这颗脑袋就直接从脖子上滑下去了，便是华佗在身旁, 也没法把头给他缝上去吧。
　　
　　驭蛇人是他收拢的江湖门客, 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 绝不敢不顾忌他, 放手与沈泽昊一搏。
　　
　　而沈泽昊这边沈芸芸虽然是他仅剩的亲人, 但实话说, 沈泽昊那张寒冰一般的脸, 看上去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 沈芸芸就算死了, 他没了负担和累赘, 说不定给自己找起麻烦来更加肆无忌惮。
　　
　　驭蛇人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若是任由承恩公世子爷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怕是举家余生都要在躲避承恩公府的追杀中度过了。
　　
　　沈泽昊冷厉的凤眸眯了眯，驭蛇人显然很懂得收敛呼吸, 竟然带着群蛇屏住呼吸跟来此地, 这才叫他全然没发现，让沈芸芸就在他身边被人制住了。
　　
　　方才他专心琢磨姜学霖的招式，竟然没有注意到蛇群的移动。
　　
　　两方对峙，三双眼睛都盯在沈泽昊身上。
　　
　　就在这时，清幽的笛声响起，一条又一条昂着头的大黑蛇动了起来，驭蛇人还来不及诧异，沈芸芸用力抬起手肘撞向他，趁着他诧异的瞬间, 纤纤素手握住他腰间的短笛，捂住气孔，直接朝沈泽昊的方向扔过去。
　　
　　她竟然能够模仿笛声！幸好她并不懂笛音驭蛇的方法。
　　
　　驭蛇人没想到这个纤弱又温软，被他控制住后一直顺从不敢吭声的小姑娘会给他来这一手。
　　
　　反手就要把短笛给抢回来，吹动驭蛇反攻，可他还没摸到那白软的小手，脑袋已经一偏，彻底没了生息。
　　
　　沈泽昊目光如炬、耳力敏锐远非常人能比，早在笛声想起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抬手挥出一刃气流砍向驭蛇人，稳稳接过短笛踩在脚下，动作又稳又准，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从笛声骤然停止开始，数十条如碗口粗细的大黑蛇就开始躁动不安，驭蛇人的身体还没落到地上，沈泽昊没给蛇群暴动的机会，又一股气流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过来。
　　
　　这次沈芸芸和姜学霖看得清楚了一些，那气流如同一轮有实质的飞盘，绕着沈芸芸转了一圈，那些高高昂着脑袋的大黑蛇，没有一条避开飞盘，咚咚咚，一颗颗蛇头被整齐地宰割。
　　
　　沈芸芸身旁一股股血柱冲天而起，失去头的蛇痛苦地拧成一根根麻花，蛇头顺着飞盘宰割的方向 ，就落在离她不足十步的距离。
　　
　　姜学霖被这一手内功惊住了。
　　
　　这绝不是一个十岁的少年郎能有的，至少他是闻所未闻。
　　
　　想到沈琦生前一直把少年藏得密不透风，他有理由怀疑这人本就没有同沈家人朝夕相处，说不定，是拜了哪位深山老林的师傅，得了老家伙真传内功，才能于数里之外仅靠掌风就把人的头给拧下来。
　　
　　更为可怕的是，他一只手接短笛、解决控制沈芸芸的驭蛇人、杀蛇，另一只握着刀的手却连抖都没有颤一下，刀尖还是准确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在沈泽昊出手的那一刹那，姜学霖都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没想到少年竟然精通左右互搏之术。
　　
　　就不知是哪家江湖武学的真传，他今日也算长见识了。
　　
　　姜学霖这才想到，少年武功如此之高，方才明明可以几招就把他给控制住，却如同逗着他玩一般，一方面不断消耗他的体力，一方面又让他生出两人正斗得旗鼓相当的错觉。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姜学霖方才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怕的，此刻却露出惶恐来，额角冷汗不停地往外渗。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沈泽昊俊朗如清风明月的年轻脸庞上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只是想讨教一下承恩公世子爷的功夫罢了，没想到世子爷竟然驱蛇来吓唬我家姐妹。”
　　
　　隔着一丈的距离，沈泽昊无声地用眼神安抚不远处的沈芸芸，单手扯下姜学霖的腰带把他绑起来。
　　
　　沈芸芸的指甲死死抠住掌心，紧紧抿住的嘴唇被下齿咬到脱色，她从来未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便是现代的电视中，也没有如此血腥的场面，更何况就发生在她身边。
　　
　　能强忍住不惊呼、不尖叫已经是动用了她最大的忍耐力了。
　　
　　她胆怯地闭上眼睛，听到旁边地上传来的蛇身扭在草地上的窸窣声，不敢看到地上落着的蛇头，听闻蛇是没有眼皮的，她怕对上獠牙大张、死不瞑目的光滑蛇头。
　　
　　好在沈泽昊没有同姜学霖废话，转瞬间就用腰带把姜学霖绑好，自己足尖一点，跃过来把沈芸芸从蛇尸当中提出来。
　　
　　一离开蛇尸，沈芸芸瞬间失去力气，如同一条软绵绵的面条就要往地上坐，沈泽昊一手托着她的手肘，一手带着她的腰，迫使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从姜学霖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乌黑凌乱，被火燎得乱蓬蓬的一头长发，姑娘家的侧脸完全被挡住，只露出一个秀气挺翘的鼻尖来。
　　
　　他不由得苦笑，若这少年没有带着这姑娘从火光中一身凌乱地跃出，他是不会误会姐弟俩匆忙逃命，一切尽在掌握，只带着一个驭蛇人追出来的。
　　
　　现在也算他自己赌输了。
　　
　　姜学霖：“你怎么称呼？”
　　
　　少年手从沈芸芸的腰间挪到背上，轻轻拍着安抚，头也没回，“沈泽昊。”
　　
　　姜学霖：“名字不错，不过你知道我堂堂一个公府世子，若失踪不明，你会招来什么麻烦吗？”
　　
　　沈泽昊嘲讽地瞥了他一眼，姜学霖的脸也有些红，他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竟然要用家世背景来威胁一个十岁出头，疑似久居深山不通俗世的毛小子。
　　
　　保命为要，姜学霖顾不上面子，佯装羞愧地低下头，舌尖在腮帮子上一顶，一颗牙齿形状的白色物事从他口中吐出来。
　　
　　沈芸芸正要扭头看，扶在她背上安抚的大掌托住她的脑袋不让转头，就这一迟疑间的功夫，那颗白色物事朝漆黑的天幕飞起，在空中闪出一片耀眼的烟花。
　　
　　“他找救兵！”沈芸芸慌了，扯住弟弟的衣袖，自己站直了身体，“快，咱们得换个地方。”
　　
　　怀中的温香软玉消失，沈泽昊眉头不经意间皱了下，负手而立，不光不忙地安抚沈芸芸，“别急，我也有信号。”
　　
　　他手一抬，一枚信号弹从指缝间飞出，在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那阵势比方才的小十倍不止。
　　
　　沈芸芸有些失望，但想到弟弟才多大，不及承恩公府倾力支持的世子是情理之中。
　　
　　“你同门师长马上就要过来了，是吗？”沈芸芸同姜学霖猜测差不多，也以为弟弟拜了位厉害的师傅。
　　
　　沈泽昊被少女期盼又胆怯的眼神盯着，沉默了下，点点头。没有告诉她，这枚信号弹，是告诉正在承恩公府世子书房的禾嘉二人，他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去抄录书房内的卷宗。
　　
　　姜学霖一听这话，再看沈泽昊连换地方的意图都没有，自信到根本不担心他的信号弹会叫来什么样的助力，两相对比之下，他心里也慌了。
　　
　　沈泽昊想了想，把短笛交给沈芸芸，“你会模仿笛声，日后也可以拿它来研究一番。”
　　
　　沈芸芸点头接过，她只是在现代学过一点，恰好在方才派上用场，说起来，还是弟弟同她默契十足，才能打驭蛇人一个措手不及。
　　
　　沈泽昊掂量了下沈芸芸从厨房里带出来的刀具，选了两把削果皮的短刀，手用力把刀片掰成一个弧度，蹲下对着沈芸芸的小腿比了比，“你把它们插进靴子里防身。”
　　
　　弟弟的关心叫沈芸芸暖暖的，接过刀就顺从地塞进罗袜和布靴之间。
　　
　　姜学霖气恼地看着姐弟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整理起东西来，又是气自己不被重视，又希望这对初出茅庐的姐弟毫无防备地被援兵给制住。
　　
　　他心里算盘打个不停，眼睛也骨碌碌转，沈泽昊一瞧，就想起了宫中的姜贵妃。
　　
　　姜家人都生了一副好皮相，姜学霖虽是男子，脸型清癯消瘦，五官中有几分秀气，看上去一副读书人的清润端方，沈泽昊却知道他是如何出谋划策给丞相府、凤仪宫和东宫泼脏水的。
　　
　　直接从姜学霖的衣摆和裤腿上扯下几根布条，沈泽昊又把姜学霖绑了一圈，顺手卸掉他的手腕、脚腕关节，确保他已经彻底失去攻击力，才把他交给身旁手无缚鸡之力的沈芸芸。
　　
　　“你用刀抵着他，待会儿我解决他叫来的追兵时，才没有人敢动你。”
　　
　　那砍骨刀被沈泽昊拿在手中，当做兵器的时候用起来得心应手，到了一夜未眠、劳累过度的沈芸芸手中，她细嫩的手一接过来就感觉掌心一沉，刀顺势压在姜学霖的肩膀上。
　　
　　沈泽昊看着有些担心，方才的两把短刀已经给沈芸芸带在身上防身了，他索性从脚下一堆刀里选出一把来，手一使劲儿，直接掰断了一把刀，只留下木质把手和一小截锋利的刀刃。
　　




67.  第67章   更衣

　　第67章  
　　
　　沈芸芸接过这把新刀, 顿时感到轻松多了，朝弟弟甜甜一笑。
　　
　　少年凌厉的眉眼如同冰雪初融，在对上少女的甜笑时，眼见着柔和了些许, 姜学霖顿时对身后的少女好奇起来。
　　
　　想扭头去看看沈琦的女儿生得什么模样, 是否如同她清甜的声线一般甜美可人, 脖子上就被一只带着茧的大掌给扣住了, “不知道把脖子卸掉, 还能不能装上去, 我还没试过, 姜世子好奇吗？”
　　
　　姜学霖苦笑, 垂首摇头, 感觉到扣在他喉头的大掌没有丝毫放松力道, 带着劲道的指尖压在他的喉结上，卡得他呼吸不畅,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只手给直接拧断脖子。
　　
　　这少年还真是睚眦必报，方才驭蛇人怎么对沈芸芸的, 他全都加倍还到了自己身上。
　　
　　沈泽昊看了眼老实下来的姜学霖, 眼珠子转了转，又从姜学霖的外袍上扯下一缕布条，绑在他眼睛上。
　　
　　姜学霖只当这少年一心想要保护身旁弱柳扶风的少女，怕他回到公府之后，派人画肖像搜查少女，却完全没有料到沈泽昊还另有算计。
　　
　　先前逗弄戏耍般逼得姜学霖用尽所有会的招式，也并非他所想象的，武痴想要试探他的深浅。
　　
　　姜学霖是承恩公嫡长子，御封承袭爵位的世子, 便是无数人恨他恨出一滩血，只要姑母还盛宠于当今，承恩公府在朝堂上还安然存在，就没有人敢冒着姜贵妃、承恩公的雷霆之怒，直接了结了他。
　　
　　至多不过让承恩公府付出一些代价，他还能不痛不痒、安安稳稳地回到承恩公府去继续当他的世子爷。
　　
　　站在旁边一直看着的沈芸芸却是愣住了，本来疲惫到低垂的眼皮诧异地撩起。
　　
　　不远处的树林里，轻飘飘落下一个人来，穿着和承恩公世子一模一样的衣服，就连身形都看上去毫无差别。
　　
　　沈泽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沈芸芸眨了眨眼。
　　
　　沈芸芸杏眸里也跟着泛起顽皮的光来，毛绒绒的小脑袋点了点。
　　
　　沈泽昊一手拎起姜学霖，一手牵起沈芸芸，示意她同他一道朝小树林走过去。
　　
　　姜学霖被拎着往前走，也只当是少年打算换个地方，埋伏起来想要解决掉他的援兵，心中嗤笑，却不敢再开口刺激这个行事毫无顾忌的少年郎。
　　
　　进了小树林，暗卫下意识地要朝沈泽昊行礼，脚下还没动，就被太子殿下用气流给托住手脚，他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殿下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他们不是都要伪装成沈家小少爷的仆从吗？
　　
　　正在疑惑，就听到太子殿下的传音入密，让他现在假扮成自己的师弟。暗卫心中翻了个白眼，大着胆子，“兄弟好”模样地拍了拍殿下地胳膊，又对着沈芸芸抱手行平辈礼。
　　
　　沈芸芸还处在震惊当中，弟弟的这位师兄，就连五官都同承恩公世子看上去一模一样，许是天色暗，原本的六分相似，在夜色中也变成九分相似。
　　
　　但当那位师兄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套衣服来的时候，弟弟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
　　
　　他怎么敢！
　　
　　伪装成承恩公世子要冒多大的风险！
　　
　　弟弟一个做首饰都要用最廉价材料的人，今日里是同谁接触了，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出两套和承恩公世子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来。
　　
　　还有这位师兄，肯定也不是本就和姜学霖长得一模一样的，难不成，是传说中的□□？
　　
　　看着弟弟旁若无人地解开锦衣，沈芸芸脑子一空，忙转过身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残留着中衣包裹下，弟弟一块块隐约看见轮廓的肌肉线条，一块块圆润凸出，昭示着力道与强大，男色惑人。
　　
　　沈泽昊身边向来是太监和男子服侍，便是有女下属，也从未近身服侍过，看到沈芸芸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背过身子，只给他留下一颗毛绒绒的后脑勺，沈泽昊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心道，他又没打算连同中衣一起换掉，但心里到底留了个心眼，不能再随意轻薄冒犯了沈芸芸。
　　
　　换好衣服，看到沈芸芸通红的小耳尖，赤□□滴，十分可爱，他不由起了捉弄的心思。
　　
　　沈芸芸背着身子，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越是忘不了方才惊鸿一瞥，弟弟的身材，放到现代直接可以当出道的男模了吧。
　　
　　她正浮想联翩，手上突然被什么光滑冰冷的东西给碰了一下，方才被蛇贴在手臂上滑过的回忆噩梦般袭来，一转身就对上姜学霖那张清癯的脸，她脑子一麻，险些被吓晕过去。
　　
　　看清丽憔悴的少女颤抖着惨白的唇瓣，瞳孔收缩，恹恹欲晕，沈泽昊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
　　
　　对于一个养在深闺之中的女儿家，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沈芸芸的承受范围，她能好好站在自己身旁，没有添乱已经很不容易了。
　　
　　“抱歉，是我，别怕，我不该开这个玩笑。”沈泽昊愧疚极了，盯着姜学霖那张斯文败类的脸说道。
　　
　　沈芸芸这才咬着唇，胸脯起伏，杏眸里汪着一泡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没事，我以为，”她一张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沈泽昊忙安抚，“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拿这个同你开玩笑。”他没有再唐突面前娇弱的少女，而是一本正经地朝沈芸芸道歉，然后转移话题，举了举刚才用来碰沈芸芸的衣服，“我让师兄给你也带了一身衣服来，快换上吧。”
　　
　　让人换掉姜学霖的行动，已经准备了许久，姜学霖的常服，各种款式的，他们早就打了数套备着，但准备沈芸芸的衣服，却着实费了点心。
　　
　　尺寸就是最大的难题，沈芸芸的两个贴身丫鬟知道尺寸，可却不会做衣服，沈府正处于一片火海之中，他们也没法从沈芸芸闺房的衣橱里拿一套出来。
　　
　　殿下的命令来得又及，暗卫带着两个不通轻功的小丫头，足足跑了三家麾下的成衣坊，拿着殿下的令牌叫醒了掌柜同绣娘，才现改好了一套沈姑娘穿着合身的衣服出来。
　　
　　这么一来一回，险些耽搁了殿下的大事，饶是如此紧迫，他也没能看到殿下同姜世子交手的场面。
　　
　　沈芸芸抱着衣服，抿着小嘴，水眸睁得大大的，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受惊当中缓过来，看上去可爱又可怜，着实让人想要揉揉她的脑袋。
　　
　　沈泽昊负手而立，轻咳了一声，“师兄你在这里看着姜世子，我带她找个地方去换衣服。”
　　
　　被弟弟牵着手往小树林的深处走去，沈芸芸到嘴的“我可以自己进去换”被她吞了下去。
　　
　　夜深露重，小树林里是一片漆黑，不时还有小生物们行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脚边一个小昆虫的跳动都让沈芸芸心头一阵颤栗。
　　
　　感觉到手心里的小手依赖反握住自己的三根手指，沈泽昊温声安抚，“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你，你背过身换好衣服，我再带你过去。”
　　
　　沈芸芸乖巧点头，想到周围一片漆黑，弟弟应当看不到，又小小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
　　
　　声音细弱蚊蝇，听得沈泽昊胸口一阵酥麻，这姑娘乖巧听话到让他心疼，想要把她宠得张扬又肆无忌惮的想法，不是第一次从太子殿下的脑海中冒出。
　　
　　太子殿下还是头一次打算收纳下臣的女儿为属下，虽还未完全同沈芸芸摊牌，但已然把她当做自己罩着的人，慢慢让她接触更多的东西，磨炼培养她。
　　
　　只姑娘家娇气些，他对她又有着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所以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照顾她，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她又总能在不经意间给自己惊喜，譬如登峰造极的厨艺、用上小窍门的机变，还有遇到危险时能快速保持冷静的坚韧，让他想要带她参与自己的事情，让他在自己掌心里成长成熟。
　　
　　沈芸芸脱下衣服，才真切地感受到弟弟的细心。
　　
　　之前忙着从烧起来的沈府中逃出来，她刻意穿了春日的衣裙，有轻薄棉层的春装让她在往来行动间没有被火燎到太多皮肉，可是行走间的虚汗流了一身又一身。
　　
　　还有担惊受怕时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汗，便是裹着披风，被夜风一股股灌进来，也是湿了又凉，凉了又湿，现在脱下来，都能闻到一股让人羞涩的体味。
　　
　　换上干净的衣裙，穿上合脚的长布靴，沈芸芸仔细地把弟弟为她做的防身匕首插进布靴当中，才抱着一堆脏衣服，脸红红地朝弟弟走去。
　　
　　就两三步的路，刚刚还走过，不知怎的，沈芸芸却一脚踩空了去。
　　
　　娇娇软软一声轻呼，一直听着动静的沈泽昊忙转过身，正巧看到她滑倒。
　　
　　沈芸芸不知脚下踩到了什么，滑了一跤，眼看着要往地上栽，沈泽昊忙伸手去抓她。
　　
　　不知道暗卫找的什么布料，他大掌拎着沈芸芸背上的衣服，触手是一片滑腻，再用力这身衣裳承受不住下坠的力道，怕是会直接崩开，沈泽昊另一只手忙托住沈芸芸的腰腹，两只手掌合拢，快速把她扶起来。
　　
　　




68.  第68章   意外之吻

　　第68章意外之吻
　　
　　没想到用力过猛, 沈芸芸又没有站稳，顺着他的力道又落进少年的怀中，柔嫩的唇瓣“啪”地一声拍在少年胡茬软软的下巴上。
　　
　　在沈芸芸看不见的地方，太子殿下身体顿时就有了剧烈的变化, 来得迅猛又急切, 挡都挡不住, 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在人前如此, 叫他放在沈芸芸背后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沈芸芸也被吓了一跳, 她穿书前后, 都还未曾同男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却直接如投怀送抱一般在男子下巴上落下一吻。
　　
　　她两世的初吻啊！
　　
　　沈芸芸又羞又慌, 手却不得不拉着弟弟的衣摆努力稳住重心, 好不容易站稳, 顾不得腿还在哆嗦，忙从弟弟怀中出来, 磨了磨脚，感觉那不知名的滑腻像是腻在脚底一般。
　　
　　沈泽昊快要被怀中的姑娘弄疯, 香软的一团扑过来, 还没来得及感受胸前柔软饱满的触感，下巴就被柔滑得像果冻的一团嫩肉吸住，衣服让怀里的小姑娘左右拉着摇晃，她好不容易站稳退出半步，小腰还一扭一扭的，半点不肯安分下来。
　　
　　沈芸芸还要用力蹭，就听到弟弟一声轻呵，“别乱动，扶着我的手慢慢走过来”。
　　
　　太子殿下自幼习武, 能夜视，即便是在对于沈芸芸来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小树林，对于他来说也如同白昼一般。
　　
　　他一双狭长犀利的凤眸瞧得分明，方才让沈芸芸滑倒的，正是一大块墨色的蛇皮。
　　
　　沈芸芸摸着弟弟健壮的手臂，结实的肌肉给了她强烈的安全感。
　　
　　顺着弟弟探过来的猿臂走过来，沈泽昊握住了沈芸芸的手腕，“地上有些脏东西，你看不清，我带着你走。”
　　
　　一听到脏东西，沈芸芸想到方才她滑倒的慌乱，莫名回忆起曾经在路上踩到狗屎的感觉。
　　
　　心中一阵恶寒，就老实地让弟弟牵着，往弟弟的师兄和姜学霖的方向走去。
　　
　　沈芸芸担惊受怕的，整个身子还微微颤抖着，也就没有察觉到弟弟的异样。
　　
　　太子殿下灵动机智的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方才掌心里的触感，平坦的、光滑地、富有弹性的女子腰腹，他还真是第一次触碰。
　　
　　虽然事急从权，但他如此行径，已经算是冒犯她了，按照礼数，他们有如此肌肤之亲，她应当算是自己的人了。
　　
　　沈芸芸不知道，只把自己当成亲近的弟弟，但他一个男子，又长她两岁，不能仗着她年幼懵懂，就欺负了她去。
　　
　　沈泽昊还从未有过家眷，慌乱间也全然不知如何同沈芸芸相处，只凭着内心的想法，直接伸出猿臂圈住沈芸芸纤细的腰肢，带着她往小树林外围走去。
　　
　　感觉到腰间出现一只劲瘦的手臂，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裙传到身上，沈芸芸也是一惊，惊过之后又是尴尬，她知道弟弟是为了让她不再踩到脏东西摔跤，可从小到大，这还是她头一次同男性有这般亲密的接触。
　　
　　沈泽昊圈在她腰间的手使了些力气，沈芸芸立刻就感到原本坎坷的丛林路变得好走起来。
　　
　　***
　　
　　看守姜学霖的暗卫坐在林间的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想，他怎么就成殿下的师兄了？
　　
　　殿下的武功已经极尽巅峰，在大梁恐怕都找不出十个人能够同他较量，一百个自己捆在一起都没法靠车轮战打败殿下。
　　
　　这个谎，日后他该怎么配合殿下圆？
　　
　　但愿不要有让他动手的机会。
　　
　　正想着，远远的就看到殿下同沈姑娘走回来了，暗卫眯了眯眼，正巧看到殿下的手臂从沈姑娘腰间收回去。
　　
　　他夜视能力只是比常人好一些，本来还不确定两个走在一起的人有没有亲密举动，等到近前，殿下下巴上明晃晃的女子唇印，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过是换个衣服，殿下还巴巴地去陪着，这是在小树林里发生了故事？
　　
　　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沈姑娘生得如此绝色，而殿下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男人喜欢美人，更何况殿下这般英武尊贵的不世之才，更是要沈姑娘这种绝世美人才配得上，不过两人这进展是不是有些快，才认识没几天呢，殿下不愧是殿下，就已经抱得美人归了。
　　
　　暗卫眼中的香艳想象被沈泽昊一双清冷的眸子一扫，顿时烟消云散。
　　
　　两人的眉眼官司引起了沈芸芸的注意，她一回头，就看到弟弟的下巴上，有一抹淡淡的嫣红。
　　
　　脑子一麻，她没想到方才那神来一笔般的触碰，还留下了罪证！
　　
　　沈芸芸看着俊朗标致的弟弟下巴上粘的口脂，不知道弟弟的师兄是怎么想的，该不会认为他们姐弟俩有禁忌的感情吧。
　　
　　她冲弟弟使眼色，暗示他下巴上有东西，可向来机灵的弟弟仿佛突然变笨了，沈芸芸瞪得眼睛发酸，弟弟都没有明白她在做什么，反而凑近靠过来，轮廓分明的下颌一抬，示意沈芸芸，他靠过来了，你有悄悄话可以说了。
　　
　　沈芸芸欲哭无泪，他这么靠过来，不是更容易让师兄误会他们的关系吗？
　　
　　不得已，沈芸芸直接对着弟弟揉了揉自己的下巴，这样总够明显的了吧。
　　
　　沈泽昊凑过来，仔细盯着沈芸芸的下巴看了看，就差没上手托着摸一摸了。
　　
　　“怎么，下巴痒？是被什么虫子爬过吗？可我看着没有肿啊！”
　　
　　沈芸芸好气，看着弟弟近在咫尺的俊脸又发不出火来，只能压低声音道，“你下巴有点脏。”
　　
　　赶快把罪证消灭掉吧！求求你啦！
　　
　　她只是想试试古代的口脂效果如何，白日守孝又不能给人瞧见，才晚上悄悄点了些当唇膏用，如今弄得人尽皆知不说，还被弟弟的师兄误会了她有禁忌的癖好，想到那男子望过来暧昧不明的视线，沈芸芸懊恼到头上快冒烟了。
　　
　　见沈芸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着急到快跳起来，沈泽昊漆黑的眸子里快速闪过一抹戏谑，一本正经地问，“沾了什么东西吗？我自己看不见，你帮我擦干净吧。”
　　
　　沈芸芸想到弟弟才十岁，在大梁的这种环境里又不可能有过女朋友，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女子的妆容会蹭到他身上去，只能认命地掏出手绢来给弟弟擦干净。
　　
　　弟弟现在还是姜学霖的脸，虽然承恩公世子爷生得不丑，但比起弟弟来，差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
　　
　　额头不够饱满，鼻梁不够挺拔，嘴唇苍白得有些寡淡，就连被沈芸芸蹭上口脂的下颌，也有些外突。
　　
　　听闻承恩公世子爷同宫中的姜贵妃长相有几分相似，若是贵妃娘娘长成这模样，沈芸芸很怀疑当今陛下的审美。
　　
　　顾忌到弟弟脸上贴着面具，沈芸芸怕擦口脂的时候把面具给擦破，动作十分的轻柔。
　　
　　沈泽昊深邃的眸子俯视正专心致志盯着他下颌的少女，手帕上带着女儿家的体香，让他瞬间联想到方才扶她的时候，大手从柔软又紧致的纤腰滑到平坦的小腹。
　　
　　虽是短短的一瞬，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沈泽昊突然庆幸起自己如今带着面具，小树林漆黑，沈芸芸看不见他涨红的脸和下身难以消退的变化。
　　
　　再看少女吹弹可破的娇嫩面容，沈泽昊的视线就变了几分意味，仗着沈芸芸看不到，男性的狩猎和征服欲望在这一刻毫不掩饰。
　　
　　察觉到弟弟喉结动了动，沈芸芸以为自己不小心，叫弟弟面具下的下颌不舒服，水汪汪地眼睛抬起来，担忧之色让她看起来又软又乖，毫无攻击性。
　　
　　“我弄疼你了吗？”
　　
　　沈泽昊只瞧了她一眼就受不住，用尽自己最大的忍耐力闭上眼，“没有，擦好了吗，弯着腰好累。”
　　
　　她没有弄疼他，是他，想要把她摁在身下，不管不顾地狠狠弄疼。
　　
　　沈芸芸对此一无所知，“呀”了一声，又轻轻擦了两下，才柔声道，“好了”。
　　
　　方才还不断往她身边凑的弟弟如同得了特赦令，立马从沈芸芸身边走开，远远找了块石头坐下。
　　
　　沈芸芸有些莫名的失落，弟弟得师兄指着离沈芸芸最近的一块石头，“坐啊，客气什么。”
　　
　　殿下方才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仿佛两腿间藏着什么硬物，都是男人，暗卫立刻贴心地为他转移沈姑娘的注意力。
　　
　　却不想殿下在这时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暗卫心好苦，看着殿下对沈姑娘可谓千依百顺、千娇百宠，轮到他，就是哪哪都不对。
　　
　　他冥思苦想，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错处，只顾着对沈姑娘说好话，忘了帮殿下表功，“看我这闷葫芦师弟，为了把这块石头留给你坐，自己跑到那边去了。”
　　
　　沈芸芸这才发现，树林里适合人坐的石头不多，在弟弟和他师兄目之所及的地方，真只剩了一块石头。
　　
　　莫名而来的失落，消失得也悄无声息。
　　
　　沈芸芸坐下，大家一起等承恩公府的援兵出现。
　　
　　在场四人中，姜学霖是最难受的，暗卫被太子折腾，就只能折腾他。
　　
　　自从姜贵妃得了盛宠，姜家的门第一下子高起来，姜学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被人轻慢的滋味了。
　　
　　




69.  第69章   毒蛇

　　第69章毒蛇
　　这人据说是沈泽昊的师兄, 也不知是个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人士，竟然胆大包天到踹他，还敢翻开他的衣领，摸他穿的中衣。
　　
　　真是奇耻大辱！
　　
　　他又不是花柳巷的小倌人, 怎可以被一个男子如此侮辱！
　　
　　待府上的援兵把这三人捉住, 他定要剁了这男子的手,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手腕中流尽而亡。
　　
　　这三个乡野刁民,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他们也最多还能再得瑟一柱□□夫了。
　　
　　沈泽昊看出来, 姜学霖动的, 是承恩公世子遇到生命威胁才用的求救令。
　　
　　他一共只有三枚。
　　
　　若是第四次遇上危险, 他就会被家族抛弃了。
　　
　　所以今夜, 不能叫他又翻身的机会。
　　
　　姜学霖自己也知道, 哪怕是过继旁支的孩子，承恩公也不会让一个废物继承公府爵位, 如今被这三个乡野人算计，叫他不得不用上一枚。
　　
　　姜学霖气得心头一团火在烧, 心里把待会儿如何折磨这三个刁民的方法想了十来个, 只等着一个个用上，叫他们生不如死，以报今日在他们手上受到的惊吓和折辱。
　　
　　但凡是承恩公府的核心势力，看到这则信号，都会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前来支援。
　　
　　除非他放出另一个危机解除的信号，否则承恩公府会源源不断地派人过来救他。
　　
　　第一波人来的很快，姜学霖听到来人纵着轻功飞过来的呼呼风声，还来不及出声提示自己的位置，喉头就被卡住, 一颗药丸被强塞进来，他还来不及呕吐，就被一掌拍在背上。
　　
　　药丸顺着喉头落尽胃里，瞬间融化，接着，姜学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有什么比希望就在眼前，自己却在前一秒丧失呼救的可能更加绝望？
　　
　　那看守他的江湖男子仍稳稳坐在小树林里的石头上，而沈泽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方才两人交战、杀蛇的草丛中。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来人快步跃过来，只当是草丛中的嫡兄被人点了穴位动弹不得，快要近前的时候，突然眼珠子一转，顿住脚步，止在了三步开外。
　　
　　树林里，姜学霖听到自家庶出二弟的声音，心中焦急，却无奈自己手脚方才被沈泽昊卸错位，嘴里又被那无耻江湖人士喂了什么药。
　　
　　不但动弹不得，还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门派可真邪乎，还有沈泽昊那神乎其神的功夫，他也算师从多位名师，竟然招招都被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郎给压制住。
　　
　　他那二弟眼瞎了不成，自己被困在这里，那他是在叫谁大哥？
　　
　　草丛里，站着另外一个“姜学霖”。
　　
　　那人一身青衣长衫，在夜风的吹拂下，鼓了起来，衬得他清癯的脸更加消瘦。
　　
　　长剑抵在地上，剑尖还淌着未干涸的血，“姜学霖”漫不经心地看着血顺着剑尖滑下，低落在草丛里。
　　
　　“这话应当我问你才是，你是如何偷到我的求救令，还私自放出去的？”
　　
　　“我什么时候偷你求救令了？”
　　
　　承恩公府二爷姜学菽没想到嫡兄会用事关他性命安危的求救令来诬陷自己，枉他留了心眼没靠近嫡兄三步之内，怎么料得到他这次玩得如此大，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弄啊！
　　
　　姜学菽四下环顾，这枚求救令若是嫡兄专程来对付他的一个套，那么周围定然已经设下了埋伏。
　　
　　“姜学霖”一双眸子在寒夜里比寻常更加清冷无情，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学菽慌乱地四下张望，唇角勾起一抹淡漠嘲讽地讥笑。
　　
　　“明明是你把我约到这里来的，没想到兄弟一场，我二人终究还是走向势不两立的结局。”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带有隐约被伤害的难过，被至亲骨□□迫不得不大义灭亲的悲伤。
　　
　　姜学菽心头的不平一下子就像点着火的干稻草，火苗跃得老高。
　　
　　“姜学霖！你有完没完！又来这一招。”
　　
　　自他记事起，嫡兄就没停过对他的诬陷，为了让承恩公对他这个庶子失望，姜学霖撕过自己的课业栽赃到他身上，睡了嫡母的贴身丫鬟赖在他身上，全是些低劣的妇人之谋，偏生他只是一个庶子，就因为年龄相仿，就被嫡母嫡兄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后快。
　　
　　早年父亲要仰仗嫡母娘家的扶持，对他这个庶子受的委屈不闻不问。
　　
　　还是这几年，一方面，姑母入宫宠冠后宫，父亲在韩丞相被囚禁后更是受封承恩公，承恩公夫人的娘家反过头来要看姜家的脸色，他才没有被磋磨得太厉害。
　　
　　另一方面，他也长大成人，靠自己的本事挤入家族的核心圈层，这才能够搬出府去，对嫡母、嫡兄敬而远之。
　　
　　“姜学霖”眉头都不动，颧骨上的肉缩了一下，“招式老套不要紧，有用就好。”
　　
　　树林里的姜学霖听到这句话已经完全惊住了。
　　
　　这话他常说，外面那人不仅模仿了他的声音，就连语速、语调都一点不差。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发不出声，他都会怀疑是他自己说的。
　　
　　外面那人到底是谁？到底是如何把他说的话学得那般像？
　　
　　姜学霖彻底心慌了，想对外面的姜学菽说，那话不是我说的，外面那个人不是我。
　　
　　可新仇加上旧恨，姜学菽彻底被“姜学霖”高高在上的不屑给蒙蔽了敏锐，就算“姜学霖”有露出什么破绽，他应当也是发现不了的。
　　
　　每次都是这样，端着这副高傲的做派，实际上，嫡母和嫡兄的心早已恶毒到街上的地痞流氓都比不上。
　　
　　他几乎要失去理智，哪里能想到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那个处处给他使绊子的嫡兄呢？
　　
　　姜学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恨声道，“既然大哥你没给我留下一条活路，那弟弟我只能拼一把，自求生路了。”
　　
　　他一挥手，身边三个亲卫把“姜学霖”围在中间。
　　
　　“姜学霖”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高高在上的笑意，“二弟，有时候为兄也蛮心疼你的，明明自我了断就没有一切烦恼了，你为何还要硬撑着呢，每次让我一算计一个准，你不累吗？如此毅力坚韧，还真是让人佩服啊！”
　　
　　在“姜学霖”畅快的笑容中，姜学菽的眼睛染上赤色，他的贴身亲卫眼睁睁见着自家主子被世子爷羞辱，也都愤愤不平。
　　
　　但没有二爷的吩咐，谁都不敢动。
　　
　　姜学菽知道，嫡兄这是故意在激怒自己，逼自己动手，好叫后面来的承恩公府势力看个正着，那时就没人相信自己没有算计嫡兄了，从前的每次挑衅都是如此！
　　
　　“你以为，我就只能任由你欺凌吗？”姜学菽眯了眯眼，“若是你在第二波人到来之前，已经身故了呢？”
　　
　　他弹了个响指，清幽的笛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条又一条碗口粗细的墨蛇正从远处慢慢靠近“姜学霖”。
　　
　　“姜学霖”脸上自负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你怎么会有玄凌蛇？”
　　
　　玄凌蛇有剧毒，能让人在顷刻间失去意识，一柱香时间内药石无救。
　　
　　更重要的是玄凌蛇形似普通的五步蛇，伤口牙印简直一模一样，但玄凌蛇的蛇身冰冷似寒冰，被玄凌蛇缠一柱香的时间，尸体会快速冷却，就连作杵，也会因此而错判人的死亡时间。
　　
　　“这蛇是你偷的？”玄凌蛇是姜家今年才从南岛买过来的，一应购买、饲养都是他的心腹经手，承恩公都还未曾用过，姜学菽是如何弄到的？这数量竟然比地上死去的还多。
　　
　　姜学菽同样清癯的脸上闪着一抹阴狠，长指扣住剑柄，毫不犹豫地挥剑朝“姜学霖”砍过来。
　　
　　“这个问题，你到了下面就知道了。”姜学菽并不给“姜学霖”拖延时间的机会。
　　
　　“姜学霖”持剑格挡，长腿一扫，勉强逼退姜学菽的三个心腹。
　　
　　“你竟敢对我动手！”
　　
　　“姜学霖”似乎是完全没想到向来拿他没有办法的姜学菽也有不想退让的一天，被承恩公府庶出二爷招招致命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
　　
　　形势一下子反过来，姜学菽要趁后面的人来之前把“姜学霖”给解决掉，而“姜学霖”想要拖延时间让后面的人看到姜学菽对他的攻击。
　　
　　几乎是刹那间的功夫，四人便交手数百招，以一迎三，“姜学霖”应付得有些吃力。
　　
　　沈芸芸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到弟弟被三人围攻，心里慌张不已，韩重专心致志地盯着殿下的招式观摩。
　　
　　他要扮演好承恩公府的世子爷，就必须学会姜学霖的功夫。
　　
　　“姜学霖”是姜家举两家之力栽培的世子爷，从小拜名师无数，姜学菽虽然有着狠劲，但到底功夫不够。
　　
　　看“姜学霖”渐渐慢下来的动作，姜学菽知道，若是靠时间去磨，他们四人车轮战也能让嫡出兄长力竭而亡，但眼下多耽搁一眨眼的功夫，都可能让他这些年在承恩公府的隐忍全都化为虚影。
　　
　　幸而他还有玄凌蛇，看着地上被斩断脑袋的死蛇，姜学菽心道，天助他也，偶然接到属下的信报来京郊押货，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一个彻底扳倒嫡兄、为生母报仇的机会。




70.  第70章   亲信

　　第70章亲信
　　
　　姜学菽抽身让开, 趁着亲信缠住“姜学霖”，从怀中掏出一包引蛇粉，打开纸包，在亲信的配合下, 挥掌就把白色的药粉拍向“姜学霖”。
　　
　　树林里的姜学霖听着外面的动静, 心里七上八下没个找落, 他万万没有想到, 被他碾压在脚底, 连翻身机会都没有的二弟会暗中渗透到他的心腹中。
　　
　　而且还不知如何搞到了他亲自经手的玄凌蛇。
　　
　　可以想象, 若是没有这次撕破脸, 等日后他按照家族安排, 用玄凌蛇来料理隐私, 只要姜学菽想, 就能随时借毒蛇之口害人，还让他来背黑锅。
　　
　　甚至有意让毒蛇咬不该咬的人, 只为了让自己背负罪名，无法翻身。
　　
　　而自己却完全不会猜到他身上去！
　　
　　姜学霖虽然恨外面冒充自己的刁民入骨, 但也不想外面那人就这样被姜学菽弄死。
　　
　　若是外面那人死了, 姜学菽一定会把自己的“遗骸”带回去，承恩公府不会再耗费人力物力去寻找一个死人，自己要从剩下这两个刁民手中逃出去，就变得更难了。
　　
　　只可惜现在他动弹不得，便是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想想。
　　
　　想要指望同冒牌货杀红眼的姜学菽来救他，也更加不可能。
　　
　　他期待第二波人早点到，能够发现外面那个是冒牌货。
　　
　　小树林中，沈芸芸看到墨黑的毒蛇几乎把翠绿的草丛覆盖完, 黑压压的不断朝弟弟的方向移动，心里着急得不是一点半点。
　　
　　打手势问弟弟的师兄有没有驱蛇的药。
　　
　　韩重犹豫了下，掏出三个小纸包，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点量根本不够驱赶大型的蛇群。
　　
　　殿下身上也有一包药粉，但也仅够绕着一个人洒一个圈。
　　
　　但前有姜学菽四人招招冲着命门而来的迅猛攻势，后有驭蛇人驱动蛇群。
　　
　　这药粉确实有效，但当前面的蛇被药粉药倒，后面的蛇压在前面的蛇身上，就能继续爬过去了。
　　
　　任何药物要想起作用，都是需要剂量的，他手上这三包药对上乌压压一大片蛇群简直是杯水车薪。
　　
　　姜学菽为了把握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让姜学霖丧命于此，也确实是打出了底牌。
　　
　　这么多的蛇，怕是所有家底都投进来了，他不可能有更多的毒蛇。
　　
　　沈芸芸也皱起眉头，看着韩重翻动姜学霖的衣服，查验他身上备着的纸包，也仅仅翻出了两包药粉。
　　
　　又被人从上到下地摸索了一遍，姜学霖现在知道这江湖人士的目的了。
　　
　　比起把自己当小倌戏弄，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想假扮自己，当承恩公府的世子爷，那自己这个正牌的承恩公世子会有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他被刻意拧脱臼，四肢软绵绵地垂在地上，高大的身子因为恐惧而发起抖来。
　　
　　眼看着沈泽昊那边渐渐左支右绌，他以一敌四，还要应付从脚下攀上来咬人的蛇群，韩重担心殿下继续伪装姜学霖，会连打开纸包撒药粉的空当都抽不出。
　　
　　四个人打斗动作很快，沈芸芸完全看不清他们的身形，但也知道现在的情形对弟弟很是不利。
　　
　　她细长的眉头锁得紧紧的，就在此时，一个身着葛布衣衫的男子扛着一大包东西，扔在了正在打斗的五人脚下，然后掏出一根翠绿色的笛子，消失不久的笛声再次响起来。
　　
　　韩重和沈芸芸这才看到，那人扔在地上的，是一堆树杈，应当是现从周围折断的，或粗或细的树枝上，还残留着些许来不及清除的树叶。
　　
　　蛇群的移动速度明显加快，顺着男人扔在地上的大树枝丫快速往上爬。
　　
　　那人是要用树枝给蛇攀云梯！
　　
　　韩重这才隐约猜到，姜学菽主仆的靴子和裤子是特制的，恐怕从制布到缝合，每一个步骤都用了大量的驱蛇药，再有那驱蛇人的笛声，那些顺着大树往上爬的毒蛇谁也不找，就认准了沈泽昊往上攀过去。
　　
　　没想到姜学菽还留有这一手！
　　
　　碗口粗的墨蛇攀在树枝上，一条条仰起长长的蛇身朝沈泽昊的方向够过去。
　　
　　只等他稍稍往下降，又长又尖、在月光下闪着诡异光芒的毒牙就要狠狠咬上去。
　　
　　沈泽昊轻功再好，也不可能一直悬空不落地，更何况姜学菽四人全力出招把他往下逼。
　　
　　韩重顾不得学“姜学霖”的招式和行止。
　　
　　他随手给沈芸芸留了两把短刃，撕掉脸上的□□，又赶忙脱下那身伪装姜学霖的外衣，顾不得暴露沈芸芸的风险，直接飞上树，从空中跃下，帮助沈泽昊。
　　
　　看到韩重出来，“姜学霖”的手顿了一下，长衫的袖口被姜学菽划破，强忍着稳住心神才没有看向小树林的方向。
　　
　　他本想着，用内力把毒蛇隔空震死，但一来姜学霖根本没有如此深厚的内功，他暴露了身份，还要抢在下一波人到来之前把姜学菽灭口；
　　
　　二来打蛇的空档，他一个人□□无术，只能硬扛上姜学菽一招，能躲开命门都是幸事；
　　
　　三来蛇群太多，有驭蛇人的笛音催动，不等他打完，怕是已经力竭。
　　
　　现在只求沈芸芸在小树林里一切安好，她一个姑娘家，还看管着一个人，初出闺阁，遇上点事儿，怕是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沈泽昊稳得住，姜学菽就算对周围是否还有“姜学霖”的亲信有猜测，也一时没打算抽人出来搜寻。
　　
　　有了韩重的相帮，沈泽昊的压力骤减，两人一人砍蛇，一人对敌，配合得也算默契。
　　
　　只是可惜蛇群太多，在笛音的催动下，韩重没办法接近驭蛇人，有蛇群的保护，想要一招杀掉驭蛇人，恐怕只有殿下能办到。
　　
　　驭蛇人没有功夫，从先前他一个人搜寻树枝、摆放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显然自己也知道力所不能及，在玄凌蛇的掩护下，韩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驭蛇人一步步退到远处安全的芦苇荡边上，吹动竹笛不断催动毒蛇进攻。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第二波人终于到了。
　　
　　姜学菽明显慌乱起来，被沈泽昊一脚踢中小腿，栽倒在地，脚下一滑，险些扑进蛇群里。
　　
　　在“姜学霖”的帮手出现的时候他就心生不妙了。
　　
　　他们的蛇是有限的，一旦被杀完，“姜学霖”的帮手腾出空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沈泽昊也在思考，来人和姜学霖是什么关系，待会儿他要如何同来人说话，才不至于暴露身份。
　　
　　“二爷！”来人看到对阵的五人，却对世子姜学霖视而不见，先叫了姜学菽。
　　
　　他是姜学菽的亲信！
　　
　　沈泽昊看见一个身穿西山大营制服的副将领着数十个兵丁，心渐渐沉了下去。
　　
　　姜学菽却是喜出望外，老天到底待他不薄！看来今日就是他那好嫡兄的死期！
　　
　　“亮功，你过来助阵，让其他人清场。”
　　
　　壮硕的黑脸汉子朗声应是，手一挥，带来的人便四下散开。
　　
　　历留，字亮功，十年前的武举探花，这等官阶还不够入太子殿下的眼，他只闻其名，倒是第一次见面。
　　
　　本以为是个没背景的人，倒不知什么时候被承恩公府二爷收为己用，也不知姜学霖对这是否知晓。
　　
　　沈泽昊脸上黏着姜学霖的面皮，神色只是黯淡些许，半点也看不出端倪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沈泽昊眼睁睁见历留手下的兵丁四处搜寻，小树林更是直接去了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心中急得不行，突然眼角的余光看到芦苇荡周围出现了沈芸芸的发髻。
　　
　　那是他昨日还见过的，极浅淡的灰色丝巾，正适合守孝的姑娘家用来束发，端庄而不失雅致。
　　
　　这等灰色，有些寡淡，他从未见有妙龄女子尝试，放在沈芸芸身上，却衬得她皮肤极好，
　　
　　她小脸雪白，细长的眉头下，一双乌黑莹亮的杏眼淡淡扫了过来，丝毫不见慌乱。
　　
　　她举着一根芦苇朝他摇了摇，头低了下去，整个人进了水里。
　　
　　水塘里还有其他的芦苇，她那一根十分不起眼。
　　
　　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散开，像是蜻蜓点水而过，谁能猜到水塘里还藏着一个聪慧的妙龄少女？
　　
　　沈泽昊放下心来，也不去想她是如何安置姜学霖的，仍然用从姜学霖那里现学的招式，手上的攻势却愈发凶猛起来。
　　
　　韩重这才意识到，只有不会出招的人，没有真正无用的功夫，便是刚刚才从姜学霖那里学到他的功夫，殿下已经化为己用，而且使出远超他的功力。
　　
　　历留显然同姜学菽相交甚密，看见玄凌蛇也不惊讶，他应当是知道这蛇的毒性。
　　
　　缠上韩重就把人带着远离蛇群。
　　
　　两个没有驱蛇装备、又不擅长与蛇打交道的人，远离蛇群一决上下，对双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样一来，沈泽昊又要面临同时对四个人和群蛇的状况。
　　
　　历留寒门出身，靠着一身武艺高中探花之后也没闲散下来，又在西山大营历练多年，韩重一个暗卫，应付起来很是吃力。
　　
　　没了韩重，驭蛇人看着倒地一片的蛇尸，忍着心疼，吹起竹笛，笛音变化莫测，爬在树杈上仰着脑袋够向沈泽昊的毒蛇越来越多。
　　
　　




71.  第71章   命悬一线

　　沈泽昊在暴露身份与否之间犹豫, 他仗着高深的内功同姜学菽四人周旋，等待第三波人的到来。
　　
　　既然还撑得下去，就等新人入局，两方联手除掉姜学菽, 只是这样一来, 只能他先假扮承恩公世子, 再另寻机会与韩重换身份了。
　　
　　韩重看出殿下的打算, 心里捏了一把汗, 历留十年戎马, 身经百战, 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更何况历留只是要缠着他, 叫他好几次出招都扑了一个空, 他想要快速击败历留, 去帮殿下，但这太难了。
　　
　　韩重毕竟只是一个暗卫, 在太子麾下是个不见光的下属，平时并没有太多对敌实战的机会。
　　
　　更何况他是殿下用来替代承恩公世子的人选。他不论是身高、骨骼还是五官长相, 都是最接近姜学霖的人, 这一年来，主要任务也是学着模仿姜学霖的穿着、举止，学着做承恩公世子爷的事情，只等一个合适的取代时机。
　　
　　韩重估摸着，以殿下的内力，还能撑个两柱□□夫，若是第三波来人，还是姜学菽的亲信，恐怕殿下就只有暴露身份这一条路了。
　　
　　毕竟姜学霖、姜学菽兄弟一同长大, 互相对立的两人对彼此的实力再了解不过。
　　
　　而用内功隔空震死蛇的功力，翻遍整个江湖上三十年内有声望的高手，都只有一代宗师这样的人才能做到。
　　
　　若是殿下出手，不但会暴露他不是姜学霖，一旦被承恩公府的人猜到真实身份，当朝太子的武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后果不堪设想。
　　
　　早知如此，殿下也不会临时决定今日就把姜学霖给换掉。
　　
　　若是自己功夫能有殿下的一半，此刻能帮上忙就好了。
　　
　　其实，把承恩公世子换成自己人伪装，这个计划从他们掌握□□的制作方法开始，已经进展有一两年了，最后只剩摸清姜学霖功夫这一步。
　　
　　只有殿下亲自出马才能完成。
　　
　　盖因殿下天资卓著，不但有过目不忘之能，而且堪称习武奇才，又兼之武学已到达一定境界，对不同派系的功法能够在对敌过程中融会贯通。
　　
　　总言之，就是能够在对打的过程中模仿、学习别人的武功套路。
　　
　　只要让殿下同姜学霖打上一架，殿下就能一步步引得姜学霖把所有招数使出来，学会之后化为己用。
　　
　　之后殿下把招式的动作要领和适用的对敌方法教给像他这样的暗卫，反倒需要花上好几日。
　　
　　这件事一直拖到最后，固然有殿下日理万机的原因在，要让承恩公世子落单，这样的机会也不多。
　　
　　思及问题的严峻性，韩重不甘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再对着历留，招式就更加凌厉起来。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
　　
　　历留让韩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愣了下。
　　
　　这人想抽身帮世子爷的愿望太迫切，自己偏不如他的意。
　　
　　比起打败对手，更难的是对手不想同你拼命，只想绕着你玩。
　　
　　历留不慌不忙，韩重心急如焚，很快历留就找到一个机会，一掌重重击向韩重的胸口大穴。
　　
　　他算准了韩重会躲开这个杀招，因此另一只手持剑等在一旁，趁韩重心神不稳，这次定要折他一只手。
　　
　　韩重眼前一黯，竟然不闪不躲，使出一个同归于尽的招数来。
　　
　　他一个无牵无挂的孤儿，若没有殿下大恩，早就凄惨而亡。
　　
　　如今殿下遇险，身边只有他一人，他为了护主，死不足惜。
　　
　　韩重想过，与历留同归于尽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倒在蛇堆里，也能帮殿下争取到解决那四人的时间。
　　
　　韩重忠心护主，虽死不惧，历留却是没有打算为了帮姜学菽命耗在这里的。
　　
　　历留这般一躲，让韩重的临终一击扑了个空，虽然韩重也因此躲开历留冲着他命门的一掌，但是整个人却直直朝蛇堆扑过去。
　　
　　便是沈泽昊也没有想到韩重这边会有这样的发展。
　　
　　韩重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狼狈地躲过一条墨黑闪着银光的毒蛇大脑袋，却不防旁边一条大蛇在笛音的控制下朝他咧开了嘴，长长的毒牙带着钩子，上面还黏着不知是毒液还是唾液的液体。
　　
　　我命休矣！
　　
　　韩重没想到他会死在毒蛇嘴下，更遗憾的是，他没能除掉历留。
　　
　　只能拖着这群毒蛇陪葬了，好歹要给殿下多争取一点时间。
　　
　　历留已经把韩重当成了死人，持剑就朝沈泽昊那里攻过去，要加入战局。
　　
　　沈泽昊也只能在心中叹一口气，他□□无暇，确实没法救这个下属。
　　
　　看着玄凌蛇大张的蛇口，韩重闭着眼睛，一边打开身上所有的药包，把驱蛇粉用内力拍着往四周打去，一边等待蛇牙浸入皮肉的疼痛。
　　
　　听说毒液像麻沸散一样，人被咬之后就失去了知觉，所以他只用疼一下就好。
　　
　　韩重闭上眼睛，笛声已经离他远去。原来教导他的先生真的没有骗人，可先生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呢？
　　
　　被毒蛇咬死，没有直觉的人已经不可能再说话了。
　　
　　“闭着眼睛等死吗？”
　　
　　“姜学霖”见韩重傻傻地往地上落去，不由得叫了一声。
　　
　　眼角余光落在驭蛇人藏身的芦苇荡上，想到沈芸芸举起一根芦苇朝自己摇晃的模样，突然心间一颤，又期盼消失的笛声出自她手，又怕她对上别人会吃亏。
　　
　　韩重这才发现，脚下的蛇群已经全然退去，墨黑的大蛇们被驱蛇粉洒中，没了笛音的催动，全都依靠本能远离这一片草丛。
　　
　　他这才知道，笛音消失不是因为自己失去知觉，而是驭蛇人出了意外，但那位干掉驭蛇人的勇士，显然没有出手帮他们的打算。
　　
　　韩重立刻相助沈泽昊，情况反过来，沈泽昊以一敌五，韩重在旁边选一个人两面夹击，待那人重伤失去对战能力后再换一个人故技重施。
　　
　　二对五，没了毒蛇在一旁，沈泽昊很快占了上风，姜学菽的三个心腹都被他打得半残，由韩重一人解决，姜学菽自己也受了轻伤，在历留的协助下勉力支撑。
　　
　　历留带来的兵丁巡查回来，还没开口，就被沈泽昊长剑一甩砍掉脑袋。
　　
　　他这一手着实把姜学菽给吓得不轻，虽说新兵蛋子们都是不会武功的人，但到底是人高马大、入伍日日训练的兵丁，得多快的剑、多大的力气、多巧妙的角度，才能大手一扬，就一剑贯穿八九个人啊！
　　
　　偏偏连他们两个都反应不过来。
　　
　　谁会在同时对战两个高手的情况下，把手中唯一的利器扔出去，清理旁边连功夫都不会的人。
　　
　　姜学菽和历留都感觉到了侮辱，来自“姜学霖”的蔑视。偏偏这人有这个资本，一剑结果了八九个人，被割断喉咙的人连遗言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不对，除非这人天生神力，否则怎么可能有如此利落的招式！
　　
　　沈泽昊基本已经确定是沈芸芸让驭蛇人的笛声停了下来。
　　
　　人数上，这群西山大营的兵丁少了一个，剩下几人不可能丝毫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到，最大的可能是沈芸芸在解决驭蛇人的时候被兵丁发现，现在他们留了一个人看管沈芸芸。
　　
　　他不能给这群兵丁开口的机会。
　　
　　出手后，看着姜学菽和历留震惊的眼神，沈泽昊才惊觉自己暴露了。
　　
　　姜学霖是不可能有这样身手的。
　　
　　好在承恩公府其他势力还没到，姜学菽和历留发现晚了，他们的手下都已经死了，现在二对二，他只需要继续灭口就行。
　　
　　姜学菽只来得及说出“你不是……”，就被沈泽昊反手扣住剑刺入他的胸口。
　　
　　历留见这人功夫好到空手能从姜学菽手中夺剑反杀他，也不敢趁他杀姜学菽的机会偷袭，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当双方差距太大的时候，就算碰上一个绝好的机会，偷袭也是不能扭转局面的。
　　
　　历留把轻功提到平生最快的地步，然而才刚转身，解决掉姜学菽的沈泽昊隔着一丈远就用内功把他给拍死了。
　　
　　沈泽昊从怀中掏出一枚烟花，丢到韩重怀中，“放掉，然后再收拾残局。”
　　
　　他的声音才刚落下，人影已经飘到了芦苇荡边上。
　　
　　见沈泽昊过来，身上虽然有些血迹污垢，但整个人没有缺胳膊少腿，沈芸芸开心不已，也顾不得浑身湿答答的，就要往弟弟这边跑过来。
　　
　　她没有被人捉住，沈泽昊心头一块大石落在地上。
　　
　　这才注意到她的身旁，一左一右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喉管直接被割开的驭蛇人，一个是胸口中刀的西山大营兵丁。
　　
　　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胸前命门中刀而亡，不可能只喷出这么点血。
　　
　　“当心！”
　　
　　沈泽昊一声喊，把沈芸芸吓得一趔趄，然而为时已晚，那位先前被她放倒的兵丁诈尸一般，两把匕首飞出，其中一把匕首直接向她投掷过来。
　　
　　呼呼的风声中，夹杂着匕首扔过来的声音，闪着银光的匕首上还沾染着未干涸的血迹。
　　
　　沈芸芸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匕首就已经到了当前，她双腿软绵无力，小腹突然一抽，弯下腰，惨白的小脸差不多正巧对上匕首。
　　
　　




72.  第72章   昏厥

　　匕首扔过来的力道很猛, 直直朝沈芸芸砸过来，风声吹动了她湿淋淋地头发，快要碰到眼睫的时候，沈芸芸恐惧地闭上眼, 都以为自己要破颅而亡、毁容而死, 她都要为自己鞠一把泪, 作为一个穿书女, 她做错了什么, 要有如此凄惨的死法。
　　
　　耳旁一阵嘶啦声响起, 预想中被砸出一脑门血的情形却没有出现。
　　
　　沈芸芸嘴唇哆嗦着, 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睁开眼, 却见一片修长翠绿的芦苇叶斜斜挡在她的眼帘前, 缓缓落下。
　　
　　匕首在芦苇叶飞过来的时候, 把整片叶子划成了两半，匕首的力道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卸去, 把叶片划成两半后，就颓然地落在地上。
　　
　　方才触碰到她眼睫毛上的, 就是这片修长的芦苇叶, 也正是它，挡住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普通的芦苇叶当然没法挡下匕首的，但是弟弟的就可以。
　　
　　见识过沈泽昊的功夫，再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沈泽昊身上，沈芸芸都能消化掉，她现在就是弟弟的迷妹。
　　
　　沈泽昊捻了捻手指，方才一时情急，他只能临时从旁边拽下两片芦苇叶来应急。至于打向他的匕首, 他往侧边两步就躲开了。
　　
　　不同于落在地上，被匕首撕成两片的芦苇叶，另外一片芦苇叶，正扎在诈尸兵丁的胸口。
　　
　　那位连偷袭是否成功都没有见到，就绝望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奈何桥边走了一遭，险险保住性命，沈芸芸现在心口还在砰砰直跳。
　　
　　她本就刚从水里出来，衣服还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担惊受怕这么久，弟弟回来之后终于彻底放松。
　　
　　一起身，眼前一片发黑，看到弟弟快步朝她走来，一直强忍的小腹愈发抽疼起来。
　　
　　沈泽昊就眼睁睁看着，正要直起身子的沈芸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的唇瓣颤抖了一下，眼睛一闭，身体像脱虚一般朝地上倒去。
　　
　　“沈芸芸！”
　　
　　他两步上前接住昏厥的少女。
　　
　　已是仲夏时分，半夜芦苇荡的水却也带着些凉意。
　　
　　沈泽昊掌下的少女浑身冰冷，他大掌放在她的额头上，还好没烧起来。
　　
　　这样穿着湿衣服会着凉。
　　
　　沈泽昊看见衣服贴在沈芸芸的身上，勾勒出少女圆润可爱的上身，纤细的小腰也因为湿衣贴身而暴露无遗，盈盈不堪一握，他甚至还能透过外裙隐约瞧见肚兜的粉色。
　　
　　沈泽昊猛然抬起头，在心中默念清心咒，漆黑的瞳孔幽深邃远。
　　
　　沈泽昊想了想，脱下外衫，直接把沈芸芸给罩住。
　　
　　他常年习武，内外兼修，便是在寒冬腊月仅着中衣也不会着凉，但沈芸芸一个小姑娘家，本就体弱多病，若是落下寒凉，怕日后会留下病根。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为沈芸芸褪去湿衣，但她方才为了躲避搜寻躲在芦苇荡里，全身上下，外到腰带靴子，内到贴身小衣，上到乌黑乌云的发丝，下到罗袜都定然是湿透了，要脱，就得脱到不着片缕。
　　
　　让他为沈芸芸宽衣解带吗？
　　
　　只要想想，沈泽昊的脸都直接红到了脖子根，就连耳根也是一片潮红。
　　
　　太子殿下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已经看过她落水后湿衣贴身的模样，她的清誉算是毁在你身上了，都是你的人了，你不照顾，让你手下的汉子来？
　　
　　另一个说，枉她如此信任你，把你当亲弟弟一般爱护。她一个养在深闺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方才为了你还除掉了驭蛇人，你怎么能趁她昏迷脱看她身子。
　　
　　一个说，湿衣服贴在身上会染上风寒，高烧不退还可能烧坏脑子，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虽然现在借用沈芸芸弟弟的身份，但危机基本已经解除，等他换一个身份，就可以给她一个名分了。
　　
　　另一个小人被说服。
　　
　　沈泽昊的手轻轻放在她领口的盘扣上，回想起沈芸芸看向他的时候，杏眸里满是崇拜，就怎么也下不去手。
　　
　　抚开她湿润黏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沈泽昊低下头，英挺的鼻梁离沈芸芸苍白的小脸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女儿家的清香萦绕在他鼻尖，他漆黑的瞳孔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泽昊认命地叹上一口气，裹住沈芸芸的外衣已经被她的衣服打湿。
　　
　　两人的衣服就黏在一起，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
　　
　　仿佛是因为湿冷，又或许是身子难受，昏迷中的沈芸芸皱了皱眉头，苍白的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话，“弟弟，快走。”
　　
　　太子殿下说不出一瞬间胸口是何感觉，把纤细袅娜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生怕自己浑身硬邦邦的，硌疼了怀中的少女。
　　
　　她看上去柔软又美好，让他抱着就不舍得松手。
　　
　　今日一番打斗，他的内力所剩不多，按照太子殿下寻常修身养性的日常习惯，他现在就该运功调理生息，早些在侍从的服侍下歇息。
　　
　　但沈泽昊盘腿而坐，运起内功，大掌亲密地贴在少女的小腹和背心，却毫无挑逗戏弄的心思，只是规规矩矩地用内力为她烘干衣物。
　　
　　韩重放了解除求救令的烟花，又收拾好后续，才在方才几人藏身的小树林仔细找了找。
　　
　　不出意料，他在一层层干枯的树叶中找到了姜学霖。
　　
　　姜学霖可算是被吓坏了，沈芸芸方才把他挪到一个坑里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被活埋了。
　　
　　后来历留手下的兵丁也没发现他，沈芸芸自己又不知道哪里去了，姜学霖闷在一层层的树叶里，险些憋到窒息。
　　
　　高高在上的承恩公世子仿佛成了不被需要的弃子，姜学霖在心中胡思乱想，猜测若他们两败俱伤，没人接骨他也动弹不得，是先被饿死，还是被树林里的野兽给吃掉。
　　
　　好不容易被韩重给刨出来，却是随手扔在一旁，别说喂他解药，系在他眼睛上的布掉了也没人在意。
　　
　　他料理过承恩公府的阴私，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只有即将被灭口的人，他才会无所顾忌地在这人面前暴露自己。
　　
　　没想到有一天他成了需要被灭口的人。
　　
　　姜学霖的眼珠咕噜噜转，思考拿什么底牌保住自己的性命。
　　
　　方才看见韩重消瘦的脸，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姜学霖心道，难道是半夜天色太暗，姜学菽才认错人了，还是他们有自己不知道的其他方法？
　　
　　他是有听说过民间有那等口技艺人，擅长学人说话，难道这个门派就擅长这个？
　　
　　姜学霖先前被沈芸芸埋得太好，还不知道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庶弟连同他那些玄凌蛇已经被人给除掉了，他时而担心自己，时而担心母亲。
　　
　　承恩公夫人不知道姜学菽背后玩的把戏，毫无防备他怕她会吃庶子的亏。
　　
　　姜学霖被韩重随手一扔，不能也不敢提要求，就保持着被扔到地上的姿势观察和思考。
　　
　　韩重因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对朝堂和承恩公府解释历留与姜学菽的死因，他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为暗部的同僚留下记号，就带着姜学霖来到芦苇荡。
　　
　　仍然是随手一扔，现在的承恩公世子可不足为惧。
　　
　　远远的，韩重就看见肩宽背阔的殿下仅着雪白中衣，搂着怀中披有“姜学霖”衣服的少女。
　　
　　殿下已经把□□给取下，狭长的凤眸闭着，饱满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高冷的薄唇抿起。
　　
　　这是，正在动用内功的表现？
　　
　　殿下方才对战消耗这么大，怎么能再动用内功？！
　　
　　“殿下，沈姑娘是受伤了吗？”
　　
　　韩重本想请缨为殿下分忧，就见太子凤眸张开，漠然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看得韩重立马反思自己，方才因为自己的心急失误，险些给殿下酿成大错，应当向殿下请罪，只盼着不要被发配到殿下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敢在出声打扰正在运功的沈泽昊，韩重乖乖待在一边，生了火，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了拨火中的干柴。
　　
　　衣服还未烘干，沈泽昊先收了手，对着韩重传音入密，“你去找李太医来。”
　　
　　沈泽昊的凤眸在姜学霖身上绕了一圈，闭上眼继续运功为沈芸芸烘干衣服。
　　
　　那冷漠无情，仿佛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中的神情，被看上一眼，浑身的温度都不由下降的感觉，姜学霖只在赴一次宫宴时，在太子殿下身上感受到。
　　
　　这沈琦之子倒是好强的气场，细细看来，五官眉眼竟然与太子殿下有七分相似。
　　
　　想到不知道去做什么去的那男子，与自己也是有七八分相似，姜学霖自以为了悟，原来这就是一个专门靠冒充权贵为生的门派啊，想想还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好端端地当着人上人，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都被一个一模一样的伪装者给换掉了。
　　
　　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姜学霖的想法，定然会嗤之以鼻。
　　
　　姜家就是靠姜贵妃取代韩皇后的位置发家的，自然时刻担心着自己的地位被新贵妃嫔娘家所取代。
　　
　　他之所以费劲力气要把姜学霖换上，不是为了取代他，而是借他的身份查清母后的冤情，救出以莫须有罪名被圈禁的外祖父。
　　
　　




73.  第73章   复命

　　韩重听到李太医, 就知道殿下是要为沈姑娘看病。
　　宫中太医，甚至专门侍奉当今的御医当中，与殿下交好的也有很多，最受殿下器重的却不是这位李太医。
　　李太医擅长妇科, 这一点在太医院是出了名, 姜贵妃就曾向当今撒娇, 想让李太医成为她一个人的专属太医, 虽然没有被允许, 但宫中妃嫔们为了避姜贵妃的锋芒, 除了性命攸关, 等闲不会叫李太医前来看诊。
　　大半夜把姜贵妃视为自己囊中之物的李太医带到京郊来, 韩重抬头瞥了殿下一眼, 不敢吭声, 沉默着去了。
　　不一会儿，衣服烘干, 沈泽昊收了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沈芸芸的手腕上, 却也没有把出什么来。
　　“希望你只是受惊过度而昏厥。”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旁边的一个弹弓上, 猜到沈芸芸方才就是自制弹弓，成功把匕首投掷出去的。
　　她运气不错，头一个匕首顺利割破了驭蛇人的喉管，让他连呼叫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就断了气，正好解了他们的困局，还让姜学菽误会有一个高手在附近。
　　只是这运气并非一直都有，对上西山大营兵丁的时候就失了准头，叫那人装死给骗了, 险些被反过来偷袭。
　　沈泽昊想想，心里也一阵后怕，幸而那兵丁想要装死，连他一起除掉，躺在地上到他来才偷袭，若是沈芸芸一个人对上他，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她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胳膊也比他的手腕粗不了多少，若是不借助弹弓发力，怕是匕首都扔不到对方身上去。
　　她真是一个聪明又可爱，勇敢又大方的姑娘。
　　沈泽昊看着中空外直的芦苇杆，想着她潜在水里的模样，用芦苇杆换气，从芦苇荡的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便是中途不慎发出来些许声响，吹笛的驭蛇人也察觉不到，因而她才能够偷袭成功。
　　沈泽昊想了想，又执起沈芸芸的手腕，轻轻翻开她的掌心，当先入目的是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皱起俊逸的眉头，大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中衣，才想起装有药瓶的外衣已经被他裹在沈芸芸的身上了。
　　沈泽昊翻找瓷瓶，沈芸芸被他翻了小半个身，隔着衣服被摸索，她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小嘴里嘟哝着不知什么，眼角还溢出一点泪光来。
　　太子殿下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朝堂宫内的勾心都觉向来觉得自己冷心冷肺，此刻看着脆弱的小姑娘，无依无靠地昏厥在他怀中，淡粉色的樱桃小嘴里呢喃着他耳力都听不清的嘤咛。
　　似难受，似悲伤，听得他心都皱成了一团。
　　他还是头一次给别人上药，男儿家下手没个轻重，太医院为太子殿下制备的顶级的伤药见效很快，但并不包括药温和不刺激。
　　女儿家不比他自己皮实耐摔打，沈泽昊刚把药给她抹上去，她手心就一颤，本能地合拢掌心，叫他不得不小心掰开她的掌心，扣着她的手指继续抹药。
　　这一番操作，让火堆旁的沈泽昊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来，上好药，要把药瓶再塞回外衣腰间，又是和昏迷了还不安分的小姑娘的一场博弈。
　　沈泽昊只能一边给她翻身，一边沉声凑仔她耳旁轻声哄她，“乖，不怕，听话，别闹。”
　　太子殿下从未有过家眷，也不会哄女人，但此刻阳刚英武的脸上，却染上了铁血柔情。
　　这一幕正巧被同暗卫们赶过来的禾嘉看个正着。
　　他心里一咯噔，突然想起了被妖妃逼着，一条白绫自缢在宫中的姑母，也响起了韩辉今晚跟他说，沈芸芸擅长勾人，殿下把持不住。
　　火堆燃起橙黄的暖光来，给火堆旁的俊男美人烘托出一片暧昧来，沈泽昊自是不必说，气宇轩昂，便是力战一宿，仍然英姿勃发。
　　他怀中的少女皮肤白得似雪，莹润有光泽，虽是闭着眼睛，也能透过又长又密的眼睫推测主人有一双如何美丽的大眼睛。
　　巴掌大的小脸依恋地靠在少年身上，少年也体贴地抱着他，两个人都不必说话，就美得似一幅画，叫一旁趴在地上的姜学霖都显得多余起来。
　　禾嘉还来不及因为这疑似昏君与妖妃的场面而进谏，锐利的眸子一收缩，目光定定看着姜学霖不转眼。
　　承恩公府害他姑母，他一家碍着圣上的偏帮，已经打落牙齿和血咽了，承恩公府还不满足，京中还传出她姑母偷情，被圣上撞个正着的流言。
　　已经交换了庚帖的小姑被未来夫家退亲，父亲黎侯胜仗回京，未曾得到封赏，先被圣上勒令整顿家风，家中祖母连遭受三重打击直接被气到中风，膝下儿女死的死、贬的贬、小女儿也直接去了家庙修行。
　　就连他这一辈的，要结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也不容易了。
　　禾嘉后来从母亲宜州长公主的心腹那里查到，当初散布谣言，在贵妃面前搬弄是非的就是这位承恩公世子。
　　姜学霖的同母胞弟，就在父亲述职回京后，接手了黎侯手上的部分兵权。
　　偏生此刻姜学霖都四肢动弹不得、口不能言了，脸上的表情还很是丰富，他阅人无数的脸上，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对姐弟之间定然有奸情，亲姐弟□□好恶心。
　　他眼中的不屑深深刺痛了禾嘉的眼，当年他姑母自尽，以死明志却被姜家人说成畏罪而亡，若不是姜家人上窜下跳地往禾妃身上泼脏水，说黎侯有异心，当今可能也不会如此忌惮他家。
　　新仇加上旧恨，禾嘉气得一咬牙，就朝姜学霖扑过去，攥着拳头就是一阵痛打。
　　姜学霖被打懵了，他仗着沈泽昊背对着自己，才敢肆无忌惮地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碍于趴在地上视线低，也确实没想到走过来的这双脚，是平郡王禾嘉的。
　　禾嘉拳拳到肉，虽不致命，但着实很痛，姜学霖痛到抽搐，无奈被药哑了嗓子发不出声，只能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音。
　　“够了！”
　　沈泽昊怒斥禾嘉，“你若是闲着没事做，去给我另找大夫来，别杵在这里没事找事做。”
　　禾嘉被太子殿下突然而来的火气给吓了一跳。
　　他确实有些失礼，但当年禾妃自尽，殿下还年少，两个少年郎还一同套麻袋，把承恩公狠狠揍了一顿，让承恩公一个月都顶着一张花脸出门。
　　如今殿下发火，是因为大夫久久未到？沈芸芸真是有本事，让殿下这般记挂在心上。
　　他刚从承恩公府回来，还没来得及禀报今夜查探到的消息呢。
　　禾嘉一个手刀把姜学霖劈晕过去，觍着脸朝沈泽昊告罪，请了一同过来的一个暗卫去另找大夫，自己向沈泽昊禀报。
　　“殿下，我同韩七今夜在姜学霖的书房收获颇丰。皇后娘娘生前，曾经给丞相大人去了一封信，这封信送出宫的翌日，凤仪宫的一个二等宫女无故失踪，六宫二十四司到现在也没有查到她的去向。”
　　沈泽昊抬头，腮边的肌肉隐隐抽动，无声示意禾嘉继续。
　　“宫女是在清晨当值的时候去了一趟净房就不见人影，前一晚正是妖妃侍寝，圣上早朝迟了一刻钟，下朝后直接召见了四位大臣，没有经过按察司，直接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丞相大人圈禁。”
　　禾嘉盯着沈泽昊转动扳指的手指，殿下每每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是在竭力保持平静。
　　“我专程联系了家母在宫中的眼线，那位失踪的宫女同为娘娘送信的宫女同住一屋，从时间上能够确定的是，宫女失踪的时候圣上正在贵妃娘娘的景仁宫。
　　当天晚膳前，娘娘就在宫中暴毙了，矛头直指姜贵妃，但圣上连调查都没有让，就直接收敛下葬了，凤仪宫的宫女太监全都陪葬，因而那失踪的宫女也再没人追究。”
　　沈泽昊下颌收起，他母后暴毙时，他正在边关督战，收到下属信报赶回宫时，凤仪宫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他那父皇对封宫三日的原因，至今也没给出一个解释。在他的授意下，满朝弹劾姜贵妃的奏折当今的案头都堆不下，但只断了姜贵妃封后的路，姜家还是顺顺当当地封了承恩公。
　　如今姜贵妃产子在即，姜家想要染指后位的念头再一次死灰复燃。
　　沈泽昊不会放弃为母后、外公复仇，他也早就做好和父皇对立的打算。
　　“那封信在哪里？”沈泽昊的声音低沉紧绷。
　　禾嘉皱了皱眉，想起韩辉说，沈芸芸之前开店那铺子，是殿下巴巴买下来，借了手下人的名头租给她的。
　　现在沈芸芸要回扬州祖籍，那样好的地段，空着会引起有心人的查探。殿下才让人做生意，还下令不许动店铺内的陈设。
　　“殿下，娘娘的信没有送到丞相大人手中，沈琦沈大人刚回京等述职，偶然与丞相大人在同一个茶楼待过一个下午。
　　那家茶楼的东家已经遇害身亡。属下斗胆猜测，以丞相大人爱才的性子，应当是与沈琦大人相交，那封信，恐怕就是沈琦大人的催命符。”
　　
　　




74.  第74章   现代

　　昏迷不醒的沈芸芸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 是她一直刻意回避的少女时代。
　　“囡囡，起床了，爸爸妈妈去上班了，你自己上学别迟到哦。”
　　大门关上发出一声响, 小小的沈芸芸缩在被子里揉了揉眼睛, 想要和父母撒娇, 可他们已经出门上班了。
　　沈芸芸的父母都是高中教师, 因为工作能力强, 被学校派去教高三, 送走一届又一届的高三, 每日早出晚归, 还在上初中的沈芸芸平日里上学放学都是与同小区另一位同学做伴。
　　吃着微凉的早餐, 小小的沈芸芸看着墙上的挂钟, 小嘴一鼓一鼓的，吃完早餐把昨晚父母签好字的作业本装进小书包里, 一路小跑着等在同学家楼下。
　　等了有好几分钟，沈芸芸小腿上都被蚊子咬了三个疙瘩, 同学才在母亲絮絮叨叨的念叨下, 不情不愿地下楼来了。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昨晚老师明明布置了英语默写，还要让家长签字，你不告诉我，就不用做了？什么时候你能像人家沈芸芸一样，万事不用我操心？”
　　同学噘着嘴，一脸不高兴，“给你说, 你能看懂英语吗？人家沈叔叔冯阿姨都是硕士毕业，在一高当老师，专门教高三的，你能比得上？”
　　沈芸芸知道同学是想把默写留在学校里做，把默写直接变为抄写，然后再说忘了找家长签字，或者模仿一个家长签字。
　　冒充签字的事情沈芸芸也做过，因为父母偶尔回家太晚，早上出门忘了给她签字。
　　一路上同学都在和她妈妈顶嘴，因为她早上赶作业没吃饭，她母亲给带了蛋糕面包在路上吃，还分了些给沈芸芸。
　　甜津津的滋味，是父母在楼下买的豆浆油条不具有的味道。
　　最后到学校的时候不出意外迟到了，沈芸芸和同学一同被老师罚站半小时。
　　“芸芸，我真羡慕你，爸爸妈妈那么有学问，平日里和气又温柔，他们在家里不打你吧？”
　　“没有。”他们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因为她很听话，也因为他们忙着高三的功课没时间。
　　“真好，我妈说，这周的周考，如果我不能达到平均分，周末就不带我去海洋乐园玩，我要是有你那个成绩就不用操心了。”
　　沈芸芸成绩基本稳定在班级第一、年级前十的水平。
　　沈芸芸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抱怨，“成绩好有什么用，海洋乐园在省城，来回就要一天，如果我爸妈这周能带我去植物园看看就好了。”
　　植物园就在本市，一天就够了。
　　一高的高三周六要补课，沈父沈母都是教主科的老师，多年来周末都只有一天的假期。就连寒暑假，也因为要给高三、准高三学生补课，只能休一半，沈芸芸一年到头都盼不到两次与父母出游的机会。
　　同学撞了撞沈芸芸的肩膀，“安啦，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管多自由，如果我周末去了海洋乐园，我把照片带给你看，就相当于你也去过海洋乐园了！”
　　沈芸芸小嘴倔强地抿了抿，没有说话。
　　后来，她从同学那里看到了海洋世界的照片，想到父母说周日要打扫卫生，去超市买生活用品，这个周末没有时间带她去植物园看，杏眸里的泪花再也憋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考了班级第一的试卷上。
　　***
　　第一次见到段秉的时候，沈芸芸抱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站在卧室门边，小脸鼓得像个气球。
　　她好讨厌这个大哥哥，即使他长的又高又帅，笑起来和煦又温暖也没有用！
　　周日啊，沈芸芸盼了整整一个月，爸爸妈妈本来已经说好要带她去植物园玩了，因为这个大哥哥要上门请教转学生入学的事情，沈芸芸的周末之旅就这么泡汤了！
　　“这是沈老师家的小妹妹吧，长得真可爱。”沈秉看着小姑娘后脑勺乌黑的发丝，摸了摸英挺的鼻梁，露出尴尬的笑容。
　　学生上门请教学业，女儿却给客人冷脸，沈父很没有面子，威严地呵斥，“芸芸，你在发什么脾气，还不给段哥哥倒水，人家段哥哥可是从学校一路骑车过来的，顶着这么高的日头，多不容易啊，这样对待学业的劲头是值得你学习的，知道吗？”
　　沈父是年级组长，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平日里女儿乖巧懂事，成绩又好，他脸上有光，今日见她发小脾气，训起女儿来也很是严肃。
　　段秉好脾气地笑笑，“没关系的，沈老师，我听说小妹妹在学校里常年位居年级前十，成绩这么好，是我要向她学习才是。”
　　沈父想到女儿引以为傲的成绩，初中的老师每次家长会给他打电话都是一叠声的夸奖，脸色才好看了些许。
　　“成绩好，没有礼貌也不行啊。”沈父看着女儿肩膀一耸一耸，哒哒跑回卧室，不由得气道，“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孩子她妈，你去跟她讲讲道理，我还要跟段秉讨论文理分科和转学的事情。”
　　沈母冯老师从厨房里端了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当然随你啊，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子。她就想去植物园看看，赶上一中月考，咱们忙了一个月都没抽出时间配她。”
　　段秉恍然大悟：“是我耽误沈老师冯老师陪师妹了。”
　　沈父摆摆手：“你都高三了，马上就是高考，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小姑娘家想出去玩什么时候去不成，别管她，我还想同你好好谈谈，这次月考你的排名虽然上升了，但是物理和……”
　　沈父是个好老师，一聊起学生的成绩滔滔不绝起来，段秉看着冯老师进了沈芸芸的卧室，隐约听到小姑娘嘤嘤呜呜的抽噎声，想起沈父的话，眼神闪了闪。
　　下个周末，不知怎的，一向对沈芸芸的出游计划不感兴趣的沈父，突然叫上沈母，周日带上沈芸芸一起去了植物园。
　　沈芸芸很是高兴，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拍了许多照片，听说沈父有次把照片带到学校，被他班上的学生看到，学生都夸她长得好看，有个男同学还送了老师相框。
　　沈芸芸一边在心里嘀咕沈父班上的学生是马屁精，一边开心的看着自己一家三口的照片挂在沈父办公室工位的墙上。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沈芸芸在学校认真学习，在课间听到同学们讨论周末节假日的生活，也只是偶尔羡慕下别人都有父母陪伴，自己只能窝在家里看书做题。
　　没想到一个月内，第二次在家里看到段秉。
　　父母很少让学生到家里的，段秉却是个例外。
　　这个高大挺拔的大哥哥在一个月内，成绩从中游进步到年级前三，更是让沈父找了校领导，直接把他从普通班提溜到理科实验班去，成了父亲的得意门生，来沈家的频率更勤了。
　　听沈父说，最近两次周考，段秉都稳居年级第一，而且还甩了第一名十来分。
　　更为难得的，他转学前是文科生，在原来的学校成绩一直不温不火。
　　这样沈父觉得自己是伯乐，这学生自从认识了自己，成绩就像坐火箭一般，蹭蹭地往上涨。
　　办公室里那么多老师，哪怕他正忙、别的老师闲着，段秉宁可等他忙完，也不找别的老师请教。
　　还说是沈老师的方法他一听就会，这让沈父别提多有面子了。
　　“段秉这孩子有天赋啊，过目不忘你听说过吗？刚知道的时候我还以为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喜欢吹牛，特意去找你妈拿了一本古籍，指了我自己都看不明白的一页给他，不到五分钟，他就能顺着背给我听，一字不差！”
　　沈父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本事，我都建议他继续读文科了，文科实验班的班主任也是咱们老同事，带学生有一手，他非要学理科，还说久仰我的大名，想成为我班上的学生。”
　　沈母嗔怪地拍了一下得意非凡的沈父，“知道你班上出了个清华北大的胚子，至于这么得意吗？怎么，歧视我们不当班主任的老师？”
　　沈父被老婆拍了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这小伙子学起理科来也能耐，这才高三开学，他已经把做高考模拟试卷，那分数，明年拿个全省的理科状元来不在话下。你说他这么聪明，怎么从前的成绩也就是个不温不火的水平呢？”
　　沈父沈母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可能是以前心思没有用在学习上吧，要不怎么都说男孩子后劲足呢。”
　　沈父听了沈母这话，立马对饭桌上的沈芸芸未雨绸缪，“听到没有，芸芸你是个姑娘，得坚持用功，别看你现在成绩还不错，理科就是这样，一旦掉队，就追不上来了！”
　　沈芸芸嚼着嘴里的饭，咽进肚子里才抬起头来，齐刘海下的杏眸被长长的眼睫毛遮住，“那我以后学文科好了。”
　　好不容易一家人一起吃饭，父母嘴里还都是班上那些学霸，沈芸芸心里很嫉妒，不由迁怒起每次上门塞给糖的段秉。
　　
　　




75.  第75章   相熟

　　“那怎么行！你爸爸可是一高理科实验班的班主任, 你怎么能读文科？”
　　一高是他们这里最好的高中，每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有一半都是一高的学生。
　　沈母也赞同沈父的说法：“芸芸别犯傻，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理科容易找好工作。”
　　段秉渐渐取代了上一届的学子, 成了父母口中的大红人。
　　不但沈父对段秉寄予厚望, 连教了三个班英语的沈母也对段秉印象深刻, 直说段秉是她任教以来教过最优秀的学生。
　　沈芸芸愈发讨厌这个抢走了父母注意力的人, 但到底在父母每周的絮絮念叨下, 知道了段秉的光辉成绩。
　　常年稳居年级第一, 比第二名高多少分已经不重要了, 他每次离满分只差十分上下, 这其中还基本上是扣在语文和英语的作文上。
　　他从未学过竞赛, 在跟沈父聊过之后, 沈父向学校申请，破例把离高考仅剩半个学期的段秉招进竞赛班, 还把学校推荐夏令营的名额拨了一个给段秉。
　　“你们竞赛班的学生不去投诉你啊？”沈母吃惊地问丈夫，沈芸芸想到竞赛班里奖项拿到手软的师兄师姐, 也惊讶地抬起头来。
　　高三的学生基本没有参加学科竞赛的, 就算是有个别不甘心高二没取得成绩的，也是在高三上学期参加，下学期都没有学科竞赛了，段秉这时候去竞赛班，很多人是不理解的。
　　沈芸芸有次去老师那里抱卷子回班上，听到他们初中的老师都在讨论，说一高的那匹黑马狂妄得有些过份了，要想展示自己有多能耐也不急于这个时候，别捡了芝麻丢西瓜, 因为竞赛影响到高考成绩才好。
　　沈父把段秉推荐的补品端到沈芸芸面前，示意她吃了赶紧去复习功课。
　　“没有谁不服气。”沈父心平气和，语气里隐隐有些骄傲，“竞赛班的其他学生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段秉一个人，跟他比起来，其他人就是衬托珍珠的鱼目。”
　　“鱼目”沈芸芸再次见到段秉的时候，沈父沈母还没从学校里回来，她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给段秉开了门，看着段秉熟门熟路地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卧室走。
　　“你跟着我做什么？”沈芸芸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段秉。
　　这半年来，他长得更高了，额前的头发微长，在饱满的额头上留下一片阴影，英挺的鼻梁旁，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意气风发。
　　沈父不止一次的夸段秉生得英俊，还说，“段秉若是我的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芸芸心里酸溜溜的，但好歹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这半年来段秉每次上门都给她带小礼物，还一直在父母跟前帮她说话。
　　说完这句话，她又垂下脑袋，搅着手指不吭声。
　　段秉也不着急，跟小姑娘打了半年的交道，他也摸索出门道来了，多半是沈老师又在小姑娘面前夸他了。
　　心中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
　　一高课业繁忙，让他不悦的，是高三的学生必须住校，身为班主任的沈父也时有在校留宿，给学生讲题到深夜的时候。
　　他既然要在沈父面前留下好学生的印象，就不能晚上放学后离开学校。
　　既希望在沈父这里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印象，让他没出现在沈芸芸面前的时候，小姑娘也不至于把他给忘了。
　　又不想成为沈芸芸父母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惹得小姑娘总以为他要跟她抢父母，乱吃飞醋，经常见了他都用后脑勺打招呼。
　　“月考成绩出来了，我们一起来看看卷子？”
　　上周他陪着小姑娘一起准备月考冲刺，给小姑娘讲了两天的题，特地为她把不擅长的物理梳理了一遍，小姑娘开心到头一次送他自己亲手做的小蛋糕。
　　难道是这次考砸了？段秉不动声色地思考，若是小姑娘在他的辅导下成绩退步，他该如何哄人。
　　这半年来，基本上每个周末都到沈家打卡，段秉的收获可不是一点半点。
　　把沈父和沈母的好感值刷到顶峰不必说。
　　在沈芸芸父母的支持和感谢下，段秉以“沈老师帮我提高成绩，我帮师妹提高成绩”为由，近一个月来频频给沈芸芸讲题。
　　若不是沈父坚决不许，他恨不得周六趁沈家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同沈芸芸独处。
　　但是沈父和沈母都是讲原则的人，他们非常重视学业，认为高三是人生的转折点，如果因为自己是老师，就让段秉耽搁学业来辅导沈芸芸，他们宁愿不当一高的老师。
　　尽管段秉再三保证，耽搁一点周末绝对不会影响到他的高考成绩，沈父沈母原则性很强，他也没有办法。
　　沈芸芸叹了一口气，她叹气的样子，像一个小大人，叫段秉忍俊不禁。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哥哥我帮你解决。”
　　沈芸芸撩起眼皮，幽幽地扫了段秉一眼，她知道，把父母的不关心迁怒到段秉身上是不对的。
　　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很多时候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请你吃蛋糕好不好？这次是葡萄味的，你尝尝跟上次苹果味的哪个更好吃。”沈芸芸说完这示好的话，就抿着小嘴，垂下眼帘看地板，屏住呼吸等着段秉的回答。
　　她这副在意又不想让人发现的小模样，就跟他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猫咪一样，撩起肉乎乎的小爪子轻轻招呼你，若是你不搭理它，下次想同它玩的时候，它就会翘着尾巴尖，迈着高傲的步子远离你。
　　段秉英气的脸上扬起一抹爽朗笑容，“那就谢谢芸芸了，正巧我骑车过来有些饿。”话说完，他喉结还动了动。
　　沈芸芸杏眸里立刻闪出光来，颊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一边引着段秉往餐厅走，一边哒哒跑着从冰箱里端出蛋糕，又去厨房拿叉子。
　　“你尝尝，这次我多加了些糖，如果太腻了，我下次少加一点。”小姑娘服务周到，趴在段秉对面，小脑袋枕在交叠的手上，晶晶亮的杏眸期待地等着段秉品尝，仿佛他就是她最尊贵的客人。
　　沈芸芸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段秉飘飘然地咽下蛋糕，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这次的味道刚刚好！芸芸你在做蛋糕上一定有天赋！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会做东西的人。”
　　段秉的夸奖让沈芸芸羞涩地红了小脸。
　　趁着她高兴，段秉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次是不是考得不如意，感觉你没有上周开心了？”
　　沈芸芸握着刀叉的手愣了一下，指尖用力到泛白，“没有，我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分。”
　　“这成绩很不错啊！”应该是沈芸芸最好的成绩了吧。
　　“可是比起你来差远了！”沈芸芸这话一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段秉有些尴尬，难道是沈老师拿自己来要求沈芸芸了？他挠挠头，正读高三的大男孩，便是再机灵，对着有好感的小姑娘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姑娘的脸，说变就变，沈芸芸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眼泪啪嗒就落下来，“是不是要我考到你那么好，他们才会像夸你一样夸我？我知道这不能迁怒到你身上，但我好想享受你这样的待遇，哪怕只有一天也行的！”
　　晶莹的泪花滑到蛋糕上，段秉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是这样的，父母都不会当着你的面夸奖你的，背地里，沈老师和冯老师不知道多得意有你这么个闺女，他们常常在我们面前夸你呢！”
　　“真的吗？”小姑娘的眼睛水汪汪的，还闪着泪花，狐疑的问。
　　“我保证！”段秉举起双手，面不改色的撒谎，“你知道我经常找沈老师的，每天听着你的名字，耳朵都要起茧了。”
　　沈芸芸期待又忐忑地问：“那，如果，我是你女儿，你会为我感到自豪吗？”
　　段秉的脸僵了，他可不想当沈芸芸的爹，“嗯，会，会吧。”
　　少年的情绪低落下来，沈芸芸像是找到了证据一般，“你骗人，你这么聪明，当然看不起我这样笨的。我就知道，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父母都是你的老师！”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他特意转学到一高是为了谁！小没良心的，喂了半年的糖，说翻脸就翻脸。
　　“你可真是个小白眼狼。”
　　少年骨节分明的长指亲昵地刮了一下沈芸芸的鼻梁。
　　沈芸芸理亏地低下头，声音低若蚊蝇，“你爸爸妈妈呢？听说你是转学生，他们周末都不陪你玩吗？”
　　想起总是在周末看到段秉，沈芸芸突然感到抱歉，说不定段秉也是不被父母关注的小孩，就跟她一样。
　　段秉的眼睛很深邃，沈芸芸看不明白，只听到他说，“他们比你父母还要忙，你想去哪里玩？”
　　沈芸芸眨巴着眼睛，想起了上学期同学去海洋世界照的照片，鬼使神差地问，“你有空陪我去海洋世界吗？”
　　
　　




76.  第76章   老家

　　“没问题, 正好下周高三月考，沈老师和冯老师会留在学校阅卷，咱们一起去海洋世界？”
　　
　　沈芸芸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每次想出去玩, 都会被父母拒绝, 不是没时间就是让她好好读书, 就连同学聚会, 如果不是在本地, 他们也会帮她推掉。
　　
　　巴掌大的县城, 已经不能满足少女对外界的好奇和向往了。
　　
　　不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说, 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但是段秉是唯一一个能够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人, 只要跟他在一起, 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知道他是如何同沈父沈母说的, 沈芸芸只需要到时间收拾好自己的小行李箱，就跟着段秉出游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而且有些快乐，未必是真的快乐。
　　
　　和段秉一起度过的周末, 他们一起去了海洋世界, 一起去了游乐园，甚至省外的祖国大好河山，也被一一打卡。
　　
　　沈芸芸渐渐放飞自我，其实没有父母的陪伴和看管，她自己也能玩得很开心。
　　
　　在段秉的鼓励和支持下，沈芸芸还学会了做各式各样的美食，其中她的甜品做得特别好，到后来他们出去玩，在甜品店歇脚的时候 , 两人一直认为店里的甜品还比不上沈芸芸自己做的好吃。
　　
　　沈芸芸开始自己做甜品，段秉的吃货属性让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学霸接上地气，作为沈芸芸的第一个食客，他提供了厨房和各种设备、原料，只需要在他想吃东西的时候，沈芸芸能无偿到他家做给他吃。
　　
　　沈芸芸每次做甜品都会做上好几盘，两个人美美享受后，她带到学校里卖给同学，价廉物美的甜品在学校里成了一种风潮。
　　
　　沈芸芸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段秉是个富二代。
　　
　　段秉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在首都定居，整日里忙着生意，日常就是飞到不同的地方谈生意，根本没有时间管儿子，只能把段秉扔给老家一个亲戚照料。
　　
　　沈芸芸小脸粉扑扑的，一双明亮的杏眼水汪汪地看着段秉，“所以你高考要考回北京，和父母团聚？”
　　
　　以段秉的成绩，清华北大任他挑选。沈芸芸突然有些鼻酸，为着即将到来的分离，但又庆幸，他恰好被父母托付给了这边的亲戚，让两人有缘分相识一场。
　　
　　段秉想着书房抽屉里收到的哈佛耶鲁录取信，嘴里的话绕了一圈，“可能吧，你呢，有没有想过去其他地方读高中？”
　　
　　她还有一年才中考，段秉的电脑收藏夹里已经存了好几页的高中介绍。
　　
　　沈芸芸的肩膀耷拉下来：“爸妈肯定会让我念一高的。”
　　
　　三模的周末一高不放假，段秉不得不留在学校里，沈芸芸跟着同学去了当地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寺庙，许愿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那是沈芸芸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人，段秉有清华北大的实力，她怎么能希望他考到省城的大学，就只为了方便她见他。
　　
　　“惟愿你前程似锦，考入自己钟意的顶级名校。”
　　
　　她许下最合乎常理的愿望，点上最贵的香，小钱包一下子就空了一大半。
　　
　　回来的路上，沈芸芸神思不属，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和段秉马上就要分开了。
　　
　　再不会有一个高大帅气的少年，同她一起嘻笑打闹，陪她看遍祖国的大山大河；给她买美食书、买各式专业设备、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在她新做好吃食的时候，抢在她前面品尝，各种彩虹屁夸到她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或许他们还会见面，但可能半年，或者一年，或者多年后，有一日他回来走亲戚，两人坐在街边的咖啡店里，聊一聊年少时的趣事。
　　
　　沈芸芸无比清晰地知道，像段秉这样才华横溢、前程似锦、家底殷实的少年，是不可能被关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的。
　　
　　他和县城里所有的少年都不一样，有着首都人的见识，随口说的趣事都是沈芸芸这样的小姑娘闻所未闻的。
　　
　　他也和一高所有的学长都不一样，别人挑灯夜战、勤勤恳恳只能堪堪保住年级排名，他周末总是花在她身上，每次考试成绩都直逼满分，数理化从不丢分。
　　
　　而她是一个没出息的姑娘，除了一张脸生得清丽些，也就只有厨艺能让段秉拍手称道了。
　　
　　但大城市里多少有本事的姑娘，她在县城里的这点优势，放在大城市里，也就是衬托珍珠的鱼目罢了。
　　
　　这些一直被沈芸芸刻意忽略的差异，终于在这一天一齐涌上来。
　　
　　回到县城里，沈芸芸和同学分开，独自去了一个偏远的乡镇，那里住着段秉的老家亲戚。
　　
　　沈芸芸怀着私心，想要认识段秉的这个亲戚，这样就算日后看不见他，也能从他的亲戚嘴里听到他，他那么优秀，换作自己是他亲戚，也会时常吹嘘的。
　　
　　或者他有日来走亲戚，两人还能来一场“不经意”的偶遇。
　　
　　但是段秉一直对这位亲戚避而不谈，仿佛关系不太亲密，沈芸芸旁敲侧击几次都没问出什么来。
　　
　　段秉独自住在县城的一个商品房小区里，而亲戚却住在下面的乡镇里，沈芸芸有时也会感到疑惑，既然不亲，为什么段叔叔会把段秉送过来。
　　
　　但每次话起个头，就会被段秉绕开，沈芸芸心中猜测，可能段秉家，这位不亲密的亲戚，已经算是关系很好的亲戚了。
　　
　　就无法克制地对段秉更加心疼。
　　
　　他同她一样，都是父母没时间管的孩子，他甚至比她还要可怜，连面都见不着，还被从首都放到他们这个小县城里。
　　
　　沈芸芸在做吃食的时候，就更加考虑段秉的口味，一切以他为先，这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这次背着段秉下乡镇找他亲戚，沈芸芸没有打算给他带来困扰，她专程去段秉独居的套三房里，做了两大盒的点心，打算去乡镇上送给他们吃，以打算在镇上开店的名头，打听镇上的人，心中猜测哪一家会是段秉的亲戚，日后再找由头建立交集。
　　
　　可让沈芸芸失望的是，她送遍了那个县城里的两条街，也没有猜出谁是段秉的亲戚。
　　
　　提着空空的食盒回到家里，迎接的是沈父沈母的雷霆怒火。
　　
　　因为高三的三模很重要，老师的阅卷压力太大，一高特意从初中借了老师过去帮忙，沈芸芸的班主任就见到沈父，顺口跟他聊起沈芸芸最近的学习状况很不好。
　　
　　“若不是老师说，我都不知道你学习退步，还瞒着老师不告诉我！照这样下去，你期末连年级前一百名都进不了！沈芸芸，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芸芸被沈父吼得一愣，手中空空的食盒落到地上，盖子摔破，食盒已经空空如也，但是糕点甜津津的味道还有些残余，一瞬间盈满了整个屋子。
　　
　　香味越来越淡，很快就飘往别处，被不断稀释，直到消失，就像她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恋。
　　
　　这一刻，沈芸芸无比的确信，她喜欢上了那个英姿爽朗的少年郎，虽然这个暗恋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沈芸芸咬着唇不吭声，任由沈父发火，清澈的泪水顺着白嫩的脸蛋一滴滴滑落，砸在地板上，看得沈母心疼不已。
　　
　　沈父想起沈芸芸班主任说的，沈芸芸最近老是带着甜品到学校卖给同学，问他们家是不是经济拮据，大人可以辛苦一点，但是沈芸芸还有一年就中考，不能因此耽搁孩子的学习。
　　
　　言下之意是一高的老师便是不能大富大贵，也生活不愁，疑惑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不正当的事。
　　
　　沈芸芸从小乖巧，双教师家庭长大，初中老师很喜欢她，没想到她也会有叛逆的时候。
　　
　　沈父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再三保证自己绝对没有要女儿补贴家用的意思。
　　
　　他们县城一高在整个省都是出了名的，不少省城里的家长都把学生塞进一高来读，学生的家长们大多非富即贵。
　　
　　沈父虽然是年级组长、实验班班主任，但就算他私下里给学生补课赚了些外快，也同这些富得流油的学生家长没法比。
　　
　　县城里的经济也主要靠这些陪读的人群来支撑。因为这些有钱人不会看得上县城里的衣服首饰，但他们总是要吃东西的，县城本地人做些吃食小生意的不知凡几。
　　
　　沈父抬起眼镜，抹了一把泪，然后当着沈芸芸的面，捡起她那个散发着甜蜜香气的食盒交给沈母，“你现在就把它给扔到外面去！”
　　
　　他话一说完，又反悔，“等等，我去看看她卧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不务正业的东西，趁早一起扔掉。”
　　
　　沈母看看暴怒的丈夫，又看看惶恐却倔强的女儿，搂过沈芸芸，耐心地晓之以理。
　　
　　“芸芸，现在正是你读书的时候，这个时间很重要，过去了，以后想要再补回来，就没有了。
　　
　　像给甜品店送外卖这种事，又苦又累，根本赚不到什么钱，还要被其他人看不起，便是你日后成家，谁会愿意自己媳妇儿整日在外面跑腿呢？
　　
　　等你老了，体力也跟不上了，这些在外面打工的职业，都是没有养老保障的，那时候，你就知道日子有多难受了。”
　　
　　




77.  第77章   醒来

　　她知道母亲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她读书并不比其他同学聪明，之前成绩名列前茅，也只是因为她没有玩乐的时间，一颗心都扑在学习上, 只求得到父母的关注和夸赞。
　　
　　随着一高重本率的飙升, 一高教师招聘的要求也水涨船高。
　　
　　要想进一高, 就算她是教师子弟, 也需要一路念书到博士。
　　
　　况且她一点也不想成为父母那样的老师, 若是教学能力出色, 会像父母一样, 年年带高三, 常年周末单休, 半个家都住在学校里, 便是寒暑假也在给学生补课。
　　
　　这小半年来，在段秉的支持下, 她现在学着做了很多很多的吃食，她学得很快,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有天赋。
　　
　　不仅段秉夸她, 学校里的同学也都很喜欢她做得吃食，还说日后她开一家店，大家都去照顾生意，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心。
　　
　　“把美味带给大家，自己也会感到快乐的，而且不用等四五十岁，就可以休息了啊。”她对自己的手艺渐渐有了信心。
　　
　　沈芸芸的话正好被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出来的沈父听到，四五十岁还辛苦拼在高三第一线的老直男怒发冲冠。
　　
　　“合着你个跑腿送外卖的还敢看不起老子？若不是要养你，我犯得着这么累这么辛苦吗？”
　　
　　沈芸芸到底没有说自己不是跑腿, 她是想当厨师。
　　
　　不过在沈父沈母心中，除了吃皇粮的工作，其他都是打工的。
　　
　　沈芸芸赚到的第一桶金已经在上香的时候用掉了，这也不能告诉勤俭持家的父母。
　　
　　沈母也觉得自家姑娘像是中了邪，从前多乖巧多听话的一个孩子啊，乖乖走在他们夫妻给铺好的路上，努力学习，日后至少能接他们夫妻的班，成为县城一高里受人尊重的老师。
　　
　　“亏我还拜托段秉帮我看着你，辅导你的功课，你看看你自己，人家哥哥高三忙到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觉，周末还要抽空给你辅导功课，把你带出去买书买文具。
　　
　　这么好的学习资源你不珍惜，像段秉这样的天才，这辈子能碰上一个都是咱们家的福气。若他考上了北大清华，作为他的班主任，你爹我在高三熬了十多年，就可以越过有资历有背景有能力的老同事，直接升副校长了，你知道吗？
　　
　　你呢？他不过是忙着三模，两周没有来看你，你的成绩就滑坡到如此地步。我真是为你感到羞愧！”
　　
　　沈芸芸像鹌鹑一般缩着脖子不敢开腔，生怕自己说出段秉带着她去旅游的事情，连累到段秉。
　　
　　但事情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一个初二的小姑娘，也还没有在父母面前把一切隐瞒好的本事。
　　
　　沈母整理换季衣服的时候，发现了她藏在衣柜里的相册。
　　
　　沈父直接带着沈母冲到一高男生宿舍，与收拾行李准备参加清华夏令营的段秉大吵一架。
　　
　　说吵架也不太合适，后来据一高的一位老师回忆，那就是沈父单方面的指责怒骂。
　　
　　“说段秉是个白眼狼，恩将仇报什么的，一边靠着他进理科实验班，学竞赛，去夏令营，一边背着他诱拐女儿不务学业，导致你的学习成绩直线下滑。还问段秉，他们夫妻到底哪里对不起他，值得他这样作弄。总之，那话别提有多难听了，我这个外人听了都难受。”
　　
　　沈芸芸再次一个人待在家里，却哪里也不敢去，双腿环膝抱坐在椅子上，泪水止不住的流。
　　
　　沈家父女开始冷战，沈父和沈芸芸谁也不搭理谁。
　　
　　沈母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老两口到底任教多年，做不出影响学生的事情，但从此对段秉没个好脸，也拘着沈芸芸不让她出门，没收了她的手机，切断了她除了上学，跟外界的一切联系。
　　
　　很快，高考在炎炎夏日里结束，沈父沈母没有休息，直接参加了准高三的军训。
　　
　　组织准高三参加军事化训练是一高的特色，美其名曰培养学生坚韧不拔的韧性，磨练学生的心性，锻造出令行禁止的高三学子。
　　
　　夏日炎热，军训的场地在乡镇，那里有山有水，比县城凉快不少。
　　
　　沈父沈母作为带队老师参加军训，沈芸芸也在家中准备期末考试，等着父母回来，看到她的成绩，再把手机还给她。
　　
　　其实内心中，她更盼着段秉来找她。
　　
　　她还不知道他填的是清华还是北大，相识一场，便是日后天各一方，也要有个道别吧。
　　
　　沈芸芸跟着同小区的同学早出晚归，同学的母亲得了沈父沈母的嘱托，把沈芸芸带到自己家暂时照顾。
　　
　　每天走在小区的路上，沈芸芸都幻想着迎面碰上段秉，她该说些什么让同学的母亲同意她，能与段秉单独说上两句话。
　　
　　可是日复一日，每天上学放学，失落感一日强过一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高大英俊的少年。
　　
　　他的失踪正如他的出现，一点预兆都没有，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一般。
　　
　　沈芸芸在心里拼命给少年找借口，他刚刚高考完，放松休息几天是人之常情。
　　
　　他那么孤傲，同班同学里也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当然也不会把行踪告诉普通同学。
　　
　　电话打不通，QQ没回复，可能是手机卡掉了，换了手机号打不通自己的手机。
　　
　　他定然是去家里找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同学家，沈芸芸还借口参考书落在家里，冒着被父母发现的风险，在家门口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同学家的地址和同学的手机号。
　　
　　当一高的副校长来沈芸芸同学家找沈芸芸，告诉她沈父沈母在军训的山里，夜晚散心时失足坠落山崖的时候，沈芸芸突然想明白了。
　　
　　在现代这个通讯便利的年代，在他们县城这个熟人社会，若是段秉想要联系到她，有一百种方法。
　　
　　他那么能耐，能联系外省的社区机构带她参加公益活动，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的，现在要躲她，也躲得干干净净，叫她绝对找不到。
　　
　　只是被她父亲说了一顿，又没有动手打他，也没有借老师的身份刁难他，他就对她避而远之，枉她还同父亲闹情绪。
　　
　　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夜晚还出门散心的人，更别说和母亲一起，最近让他们烦到大半夜出去散心讨论的，也只有在家闹情绪的自己了。
　　
　　副校长抱着哭成泪人的沈芸芸安慰，“你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山底给你留了一句遗言。我们给你拍了照回来。”
　　
　　怕沈芸芸多想，她解释，“是划在土上的，被雨水一冲，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不清晰了。”
　　
　　照片里，写字向来笔走龙蛇的字迹却弯弯曲曲，沈芸芸一见，就猜到沈父是忍着怎样的疼痛，才会把字写成这样。
　　
　　“做你喜欢的，爸妈永远支持你。”
　　
　　话是一如既往的简洁，便是示弱和表达爱意，也隐约带着沈父惯常的强势，叫沈芸芸一看又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沈芸芸还未成年，在省城安家的姑母接到消息赶来，匆匆给沈父沈母料理后事，作为沈芸芸新的监护人，为她办理了去省城念书的转学手续。
　　
　　午夜梦回，沈芸芸不知道多后悔当初的冷战，如果她当时不要觉得父母那么的不可理喻，能够坐下来静静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就算父母一时不能接受，只要别幼稚的冷战，耐心地解释，争取他们的理解，是不是他们就不会烦躁到大半夜需要散心，就不会失足坠涯了。
　　
　　到后来她开了一家又一家的餐馆，收入是父母当年加起来的十多倍，带出了一批懂事的徒弟，不愁经济，不愁养老，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能让父母尝一尝她的手艺。
　　
　　好想父母能够吃一顿她亲手做的饭，好想对父母说，我来养家，你们多抽点时间来，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好想带着年迈的父母一同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若是他们能够回来，哪怕让沈芸芸一路读书到博士，去一高当一个一年只有不到一个月假期的高三老师，她也是愿意的。
　　
　　只要不天人永隔，让她做什么都行。
　　
　　“妈，对不起，我好想你。”
　　
　　沈芸芸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费力地抱着两张沉重的遗照，愣愣地跟着抱着骨灰罐子的姑母身后，上了前往省城的车。
　　
　　她呢喃着，慢慢睁开眼来，泪水划过眼睑，涩涩的难以睁开。
　　
　　一张温热的手帕覆盖在她的眼睑上，贴心地轻轻擦了几下，再挪开，沈芸芸终于睁开眼。
　　
　　沈泽昊看着小姑娘漆黑的眼珠子看着自己发直，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温和，“怎么样，身体哪里不舒服？先喝一点水好不好？”
　　
　　沈芸芸的眼睛渐渐聚焦，方才一睁眼，她还恍惚以为看到了那个多年来一直压在心底，于尘封的记忆中不在怀念的少年。
　　
　　在她十四岁时失踪的段秉。
　　
　　仔细看看，两人的容貌有七分相似，但还是有三分不同，只是可能都俊逸逼人，眉眼间又有着相似的清高孤傲，完美地如同造物主的奇迹，所以才会让她在睁眼的一瞬间产生一种又见段秉的错觉吧。
　　
　　




78.  第78章   问诊

　　四下一望, 沈芸芸发现自己被裹在一张毯子里，让沈泽昊抱在怀中，沈泽昊手中还有一张帕子。
　　
　　旁边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沈家的家仆分坐在一旁取暖, 她两个贴身丫鬟一个端着碗, 一个端着盆, 正往这边走。
　　
　　沈芸芸就着红梅的手喝了水, 又被绿萼服侍着用温水擦了擦脸和手, 脑子才恢复清醒。
　　
　　沈泽昊怀中一空, 就见小姑娘自己裹着毯子, 往旁边挪了挪, 想到方才的一场乌龙, 现在还觉得颇为尴尬, 幸而沈芸芸刚才没醒，不然姑娘家不知道会羞成什么模样。
　　
　　***
　　
　　禾嘉正在禀报：“种种迹象推断, 沈琦是一个与京中权贵没有利益瓜葛的人。他会被承恩公府害到一家性命不保，只可能是他见过皇后娘娘写的信。”
　　
　　“而据殿下您与丞相大人的联系, 这封让当今直接送皇后娘娘上路, 或者说默许妖妃害死皇后娘娘的信，并没有送到韩丞相手中。”
　　
　　沈泽昊心中有数，当今留下韩丞相的性命，一来是外祖父老人家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父皇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能顶着满朝文武的死谏来下旨。
　　
　　二来，那封信里恐怕是提到了什么，触及到父皇的痛处，叫他故意留下外祖父这么一个缺口, 守在那里，一旦知晓内情的人浮出水面，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灭口。
　　
　　“殿下，李太医到了。”韩重刚开口，就被禾嘉一个眼刀甩过来。
　　
　　沈泽昊闻声转头扫了鬓发花白、气喘吁吁的李太医一眼，吩咐下人倒水，让李太医气息匀净就给沈芸芸把脉。
　　
　　一旁带着李太医过来的韩重放下李太医两个沉甸甸的大药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起来。
　　
　　这里荒郊野外的，李太医人老成精，也没有摆架子要茶水，规规矩矩地束手立在那里尽快平息。
　　
　　见着传闻中已经逝世的太子殿下，向来不近女色的殿下好手好脚地抱着一个姑娘，他的神情也没流露任何异样。
　　
　　碍着李太医在，禾嘉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只是一边等待，一边盘算接下来如何同殿下禀报。
　　
　　沈芸芸满头青丝散落在后背，沈泽昊搂着她侧身，乌发就这般蓬松地盖在她单薄的背上，搭着下人送来的毯子，倒有一种土匪抢压寨夫人的既视感。
　　
　　她皮肤本就清透，现在面容惨白，细长的眉头簇成一团，贝齿轻咬泛白的唇瓣，裹着鲜红的毯子，无知无觉地依偎在健硕的少年郎怀中。
　　
　　李太医不动声色地瞧着，虽然这姑娘闭着眼，但单从五官骨相上来分析，他老人家侍奉了两代帝王，这姑娘容色属近百年来后宫之冠。
　　
　　怨不得冷心冷清的太子殿下会大半夜地抱着人不撒手了，看这姑娘一副憔悴的模样，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还不知被殿下如何折腾了。
　　
　　沈泽昊为沈芸芸挪动成一个方便李太医号脉的姿势时，裙摆翻动，少女圆润挺翘的后臀上有一团暗红，比正红要黯淡上许多，瞧着就是干掉的血迹，鲜红的毯子上也被染上一小串暗红的梅花，叫人浮想联翩。
　　
　　在场的都是机灵人，除了太子殿下自己，不是服侍人的，就是通人事的。
　　
　　看到沈芸芸流血，众人都猜测是太子殿下身长体阔，那里也雄伟异于凡人，把身娇体弱的沈芸芸给折腾伤了。
　　
　　往更深一点想，殿下龙精虎猛，若是沈姑娘已经珠胎在怀，这般一折腾，那位小贵人确实性命堪忧。
　　
　　也就怨不得今日殿下亲自搂着沈姑娘不松手，还专程让擅长妇科的李太医前来看诊。
　　
　　沈泽昊只想着沈芸芸是姑娘家，有什么暗疾也不能叫禾嘉等人知晓，没得日后传出不利子嗣等闲话来，就吩咐下人退散，只留她两个贴身丫鬟候在一旁，日后好服侍。
　　
　　他不开口还好，一张嘴，大家都坐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平郡王禾嘉一甩袖子，隐晦地看了沈芸芸的平坦的小腹一眼，率先退到一旁。
　　
　　李太医搭上沈芸芸细如白瓷的纤细手腕，才知道方才众人都误会殿下了，这位姑娘，都还未经人事。
　　
　　他隔着手绢诊脉，沉默半晌又换了一只手诊脉，摸了摸山羊胡子，才不慌不忙地道。
　　
　　“这位姑娘方才受了寒凉，本就身子骨弱，又适逢初潮，惊惧交加，这才昏厥过去，待老夫开一剂安神驱寒的汤药，等姑娘醒来后服下，就无大碍了。”
　　
　　沈泽昊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忍着尴尬问，“何为初潮，孤见她下身仿佛受了伤，李太医可有带伤药，还有她平日体弱多病，您看如何调理一下？”
　　
　　太子殿下一向惜字如金，难得一连问出三个问题来，李太医掩饰住眼底的惊诧，又吊起书袋来。
　　
　　他同殿下打交道的时间不多，以为殿下同宫中几位公主一般，年轻气盛不喜听他这些老头子掉书袋。
　　
　　殿下对怀中姑娘的想法他也无从得知，是以先前说得通俗简洁。
　　
　　现在殿下这样问，李太医顿了顿心神，自然将女子的天葵明明白白地讲了一遍。针对沈芸芸的体制，也一连给出好几个调养方案。
　　
　　有见效快的补药，有不伤身的食疗药膳，他还建议沈芸芸修习太极。
　　
　　“太极之道，与旁的习武不同，可以强身健体，闺中女儿家也能练。”
　　
　　反正殿下有权有势，他开起方子、说起调养之道来头头是道，丝毫不考虑如何实现。
　　
　　本以为这样就够了，殿下吩咐丫鬟记录时他还亲自盯着把关，在殿下面前很是尽职。
　　
　　没想到殿下拿着记录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末了还问他，“就这些？”
　　
　　李太医口都说干了，闻言又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瞥了眼殿下的脸色，自己提笔添添改改好一会儿，扯下好几根花白的山羊胡子，又给殿下引荐了几个家族中擅长此道的小辈。
　　
　　沈泽昊终于满意颔首，李太医也松下一口气来，心中暗自骂自己年纪大了，反应也慢，若不是殿下多问两句，他都忘记可以趁机向殿下举荐人了。
　　
　　都怪殿下太严肃，那英俊的脸上像是泛着寒霜，叫人一看就不敢有别的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地问什么答什么，小算盘都没功夫打，一会儿功夫，背上都起了冷汗，半点不比面圣时轻省。
　　
　　派人送李太医回内城，遣人按着药方子为沈芸芸抓药，禾嘉冷眼见着众人又是一通忙碌，而殿下一直把沈芸芸护在怀里。
　　
　　他又凑过来继续禀报。
　　
　　“皇后娘娘的绝笔最是要紧，小王不敢怠慢，和韩七商议后，他去沈府的藏书中找，看有没有线索，小王先来向殿下禀报。”
　　
　　禾嘉叹了一口气：“殿下您当初真是英明，选了沈琦的家里落脚，若非如此，沈琦的藏书此刻不是已经由沈咏兰带到承恩公府，就是在这场大火中，给烧得一干二净。”
　　
　　他这时已经全然忘记，当时沈泽昊下令把沈家的东西都抢救出来，他还在心中诽谤殿下色令智晕，认为沈琦的家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劳神费力不说，若是被承恩公府发现，他们还得编出一个理由来解释，有什么势力会帮沈琦。
　　
　　“孤知道了，可还有别的发现？”
　　
　　“看到殿下您放出的信号，知道姜学霖被您拖在此处，属下同韩七摘录了姜学霖不少信件……”
　　
　　目光扫到旁边被他敲晕过去的姜学霖，禾嘉愣了愣，看殿下对姜学霖的处置，恐怕是不打算让他再回承恩公府了，那他们耽搁那么多时间，去抄录信件就有些多此一举。
　　
　　“无妨，韩重看了这些信件，在扮演承恩公世子的时候，会多一些底气。”
　　
　　最难的就是头一日，只要在承恩公那里过关了，其他人都不是问题。
　　
　　殿下眉眼一片淡漠，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但他对沈芸芸又是那么不同，甚至允许她怀上自己的头胎。
　　
　　禾嘉想到被他支去翻阅藏书的韩七，想到沈芸芸裙摆的血迹，他早已打定主意，现在更是坚定，瞒下自己看到的庚帖，什么也没说。
　　
　　沈泽昊幽幽道：“外祖父被圈禁后，孤曾避开旁人去探望他。他对孤提及，沈琦是他收的关门弟子，他最后寄给母后的信里，有提到这件事。”
　　
　　禾嘉心一紧，不敢对上殿下锐利的眼神，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强笑道，“是么，怨不得您选沈琦的家来落脚，今日我去姜学霖的书房，他怕是不知道沈大人是韩丞相关门弟子的事情。”
　　
　　沈泽昊深深看了禾嘉一眼，见他没什么要说的，就让他去休息，“你也累了一天一夜，剩下的事情让别人来做，”
　　
　　见禾嘉提起精神表示自己还行，沈泽昊摆摆手，“别跟孤客气，孤还等着你去了扬州助孤一臂之力。”
　　
　　禾嘉知道那庚帖算是瞒住了，殿下并没有发现他的隐瞒，待他也一如既往地亲厚，放下心来，去了一旁的马车上，靴子一脱，呼呼大睡起来。
　　
　　




79.  第79章   出发

　　沈泽昊摸了摸沈芸芸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方才做什么噩梦了，听见你在叫娘。”
　　
　　沈芸芸以为自己说梦话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爹爹和娘都在, 好想他们。”
　　
　　沈泽昊脸上的关切顿了下。
　　
　　沈芸芸话一出口有些后悔。
　　
　　说这个做什么, 她的现代生活, 弟弟全然不知。在这边, 弟弟和自己一样丧父丧母, 若是他问起原身的双亲, 有朝一日恢复记忆, 发现自己说的不一致, 那颗麻烦了。
　　
　　沈芸芸忙岔开话题, “我没事儿了，一个梦算什么, 你别放在心上，咱们这是要提前启程吗？”
　　
　　她强做若无其事的模样, 叫沈泽昊看了心疼。
　　
　　明明昏迷的时候, 眉头紧皱，眼泪不住的流，那般伤心难过，醒来后却只怕勾起自己跟着难受。
　　
　　她若是知道，是他母后的一封信，害得她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会不会恼他、恨他。
　　
　　沈泽昊心头一紧，像是被猫爪子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猫会把圆润的指甲扎进他的心房里。
　　
　　“明日一早就启程吧, 回城要变装，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你打算去扬州做什么？有什么想法吗？”
　　
　　沈泽昊哄着小姑娘，她父母因为被卷入他的事情而亡，他没法让沈琦夫妻重新活过来，但她有什么想做的，他可以帮她实现。
　　
　　她今后的一切事情，都交给他。
　　
　　沈芸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嫣然含笑，颊边映出两个小酒窝的模样，叫沈泽昊看了一阵失神。
　　
　　想起什么，他抬头一看，果见周围的下人好几个都看呆了眼，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太子殿下眼神冰冷有如实质地扫过去，高强的内力化作威压震慑，暗卫们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收回视线。
　　
　　弟弟真像言情文里的霸道总裁，刚刚是男主给女主许愿的高光时刻。
　　
　　沈芸芸不由再次感慨，她现在如此受宠，等日后有了弟媳，可不得失落啊，一定要赶在弟弟成亲前把自己给嫁出去，才能一直享受被捧在掌心的感觉。
　　
　　“我想去扬州开美食铺子，扬州也有很多特色菜的，到时候做给你吃啊！”
　　
　　她歪着头朝弟弟笑，全然不知道这一记歪头杀叫少年耳根红了红。
　　
　　作为一个有先知的炮灰，在知道弟弟其实挺能耐的之后，她其实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们这次又成功躲过了承恩公府的暗杀，还把承恩公世子给换掉了。
　　
　　就算日后替身暴露了，承恩公府也联想不到已经在大火中被烧死的沈家人。
　　
　　这下可以安安心心地搞事业了，她要成为古代的女版霸道总裁。
　　
　　感谢古代通讯不发达，他们回到沈家的祖籍，等到日后她的生意做大了，或者弟弟有了出息，考取功名，会被承恩公府发现的时候，卑劣的沈家人已经被暴君给灭掉了。
　　
　　接下来就是躺赢的节奏。
　　
　　沈芸芸打算起身去马车里睡一觉，她头还是有些晕，刚要动身，弟弟握住了她的手。
　　
　　嗯？沈芸芸不明就里。
　　
　　沈泽昊松开沈芸芸的手，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他耳根的红潮仿佛退不下去了幸而有火光遮掩。
　　
　　他继续问，硬要从沈芸芸口中得到一个答案：“那你对我呢，有什么要求？”
　　
　　见沈芸芸杏眸圆鼓鼓，还是一脸茫然，沈泽昊干巴巴道，“毕竟日后咱们也算相依为命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讲，我也怕有让你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沈芸芸听得心头一软，弟弟这还是没有安全感啊，被拐卖过的小孩，便是本事再强，心头都有一道伤疤。
　　
　　“我觉得你很优秀了，”沈芸芸双手抱膝同弟弟并肩坐着，对身旁高大健壮的少年温声说话。
　　
　　“咱们到了扬州，你若是想考科举，不管是文举还是武举，都行；
　　
　　你若是不喜欢，去做营生、做掌柜、做店小二，都行；
　　
　　实在在外面干的不开心了，还可以来我店里帮佣，姐姐我养你，靠着你这张俊脸，定然让姐姐我赚的盆满钵满。”
　　
　　她笑嘻嘻地说，本是想开个玩笑叫弟弟放松一下，却不料沈泽昊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可真是大方，愿意为了一点盈利，让店里的女客打量他。
　　
　　看到弟弟冷脸，沈芸芸这才意识到，在古代可没有小鲜肉、炸子鸡的说法，以容貌获利，对男儿家是一种侮辱。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说错话了嘛，我的意思就是，你样样都好，做什么都会有成就的，你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她主动勾着沈泽昊的手掌摇了摇，”就咱们俩相依为命了。”
　　
　　真是个磨人精！
　　
　　“相依为命”被她活学活用，他还能说什么，只凶巴巴地叫了绿萼来，“大夫开的药熬好了吗？”
　　
　　绿萼被凶得一哆嗦，下意识点点头，听清少爷说的什么又摇摇头，“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沈芸芸坐在旁边，乖巧地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我喝了药再休息。”
　　
　　沈泽昊点点头：“你坐在这里好生歇息，我去看看下人把行李收拾得怎样。”
　　
　　红梅陪着沈芸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打发时间，绿萼望着沈泽昊离去的高大背影，只觉得小少爷不像是弟弟，倒像是兄长。
　　
　　对唯一的妹妹宠爱万分，照顾得十分贴心，遇到大小姐调皮的时候，还会沉下脸来制止。
　　
　　小少爷那黑脸的模样，别说还挺吓人的。
　　
　　沈芸芸喝了药，由两个丫鬟服侍着，在马车里睡了一觉。
　　
　　翌日一早，是被马车给颠醒的。
　　
　　她蹭起来，只感觉到腰酸背疼，毕竟是临时铺的软榻，能找到一床被子搭在坐的地方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芸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发现车帘是撩起来的，即便如此，在炎炎夏日，垫着一床被子睡觉，还是把她热得不行。
　　
　　他们正走在官道上，绿萼可能是太困了，还躺在车厢里睡得正熟。
　　
　　沈芸芸没有叫醒她，透过掀起的车帘往外看，一眼看到的，就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马车旁的弟弟。
　　
　　他生得很高，身姿挺拔，肩宽窄腰，看着孔武有力，又十分有精神，有他护在旁边，满满的安全感扑面而来，叫沈芸芸对举家迁徙的畏惧都消散了。
　　
　　而且弟弟还很有责任心，掌家能力比自己这个外来者强多了。
　　
　　从她昨晚昏迷倒下，到现在一路出发，弟弟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下人们各司其职，全不见有什么乱子发生。
　　
　　被沈芸芸欣赏崇拜的视线盯着，五感敏锐的沈泽昊转过身来，就看到睡得小脸上两团坨红的少女。
　　
　　她正倚在车窗上看他，微风的吹拂下，两缕青丝垂在她胸前轻轻摇摆，她美得像一幅画，叫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入迷，生怕自己出声会惊着了画中的佳人。
　　
　　沈芸芸见弟弟转过身，剑眉星目，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朝他招招手。
　　
　　沈泽昊落后两个马身，到了沈芸芸身边，听见她问，“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赶了一夜的路，都没歇息？”
　　
　　弟弟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沈芸芸手指空点了点他青黑的眼下：“说实话，不许哄我。”
　　
　　沈泽昊何曾给人解释过自己的行踪安排，连母后和幕僚都没有，更别说对方是一个小他两岁的黄毛丫头。
　　
　　但被那白如葱根的纤纤玉指虚空一指，到嘴的话就成了“睡到辰时才起，要在落日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不然今晚又只能在马车里将就一晚了。”
　　
　　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我倒是没什么，随便找个河或者小溪，泡一泡就洗好了，你能行吗？”
　　
　　讨厌！沈芸芸白了明知故问的少年一眼，她当然不能这么随意了，就算她不在意名节，原主身体这么弱，也不敢在病中再受寒凉。
　　
　　“我又没有说什么，这么热的天，我当然也想好好洗洗澡。”
　　
　　沈芸芸索性任由弟弟安排行程，若是两个主子都发话，就跟现代企业管理的多头领导一般，叫下人都不知道听谁的，反而会出乱子。
　　
　　“咱们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在马车里休息一晚也是可以的，我不想把大家都累着，咱们不赶时间的。”
　　
　　沈芸芸叮嘱完，才想起之前弟弟把银票都给了自己，她拍拍脑袋，忘记自己放哪里了。
　　
　　都怪昨晚太惊险，全顾着保命来了。
　　
　　“你在想什么？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这几日你就好好养身体，待会儿歇晌的时候我让人给你熬药，一日三次，乖乖喝了早点养好身子。”
　　
　　沈芸芸想说她又不是小孩子，可大人还丢三落四很是没面子，她压低声音问，“银票都在你那里吧？若是咱们盘缠不够，你提前算着点，咱们随便在哪个城镇里摆个摊，挣够了再出发。”
　　
　　总不能又叫弟弟把出行规格提高，又不给人足够的待遇。
　　
　　沈泽昊没好气地屈起手指在沈芸芸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知道了，小管家婆，你别又晕过去，叫我照顾你，就是你能做的最大贡献了。”
　　
　　




80.  第80章   宁王妃

　　“你小瞧人。”沈芸芸努了努樱唇, 乖乖缩回马车里，车帘啪地放下，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一边。
　　
　　这哪里像是弟弟，明明像爹, 还是那种冥顽不化的老爹！
　　
　　醒过来的绿萼见了姐弟俩的眉眼官司, 只觉得有趣。
　　
　　沈芸芸看到丫鬟取笑自己, 不由得嘟嘴, “明明我是姐姐, 他却把我当妹妹在管教。”
　　
　　绿萼看着沈芸芸, 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 “小少爷不是要管您, 您昨晚晕过去之后, 他可紧张了, 一直抱着您不松手，还让人请了大夫来看。
　　
　　大半夜地, 请大夫、送大夫、抓药、熬药，小少爷样样都盯着, 还要安排咱们为您准备休息的马车, 可一点没有休息。
　　
　　奴婢一个局外人都看出来，他这是在乎您呢，您可千万别同小少爷生分了。”
　　
　　小姐在厨房里领着他们做吃食的模样像是一个挥斥方遒的将军，被小少爷这么一管，倒是像个恃宠而骄的小姑娘，没事儿也要犯小脾气等着人来哄。
　　
　　***
　　
　　京城宁王府。
　　
　　宁王妃轻手轻脚地从段沈卓的房间走出来，到门口的时候，轻声吩咐丫鬟，“看着点小公子, 若是再发生半夜惊厥的事情，只管来正房禀报。”
　　
　　小丫鬟不敢怠慢，恭敬应是。
　　
　　宁王妃回了正房，宁王已经靠在床上等妻子回屋睡觉，“卓儿已经睡下了？”
　　
　　宁王妃坐在梳妆台上任由丫鬟服侍着卸下钗环，轻声细语道，“今日比昨日早了一刻钟，卓儿正慢慢克服被拐卖的经历，咱们慢慢来，不要着急。”
　　
　　新上任的大丫鬟在为宁王妃摘耳坠的时候手一抖，耳坠的尖子在宁王妃娇嫩的耳垂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宁王妃感觉到耳垂一疼，新上任的大丫鬟立马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已经靠在床上的宁王走了过来，站在宁王妃身旁，居高临下地道，“没用的东西，自己去刑律堂领二十鞭子，再有下次，本王把你送回慎刑司。”
　　
　　那丫鬟被吓得面无血色，宁王妃温柔地牵起宁王的手，“二十鞭子下去，我这个月都少一个大丫鬟，我替她向王爷求求情，惩罚减半可好？您知道的，她才升任大丫鬟五六日。”
　　
　　二十鞭子能把丫鬟打到背上血肉模糊，要在床上躺半个月伤口才能结痂，十鞭子顶多五六日就可以下床了。
　　
　　宁王冷眼瞥了吓得抖如筛糠的丫鬟一眼，转头怜惜地看向宁王妃，“都依你，”对着正房的下人们，语气还是那般冷冽。
　　
　　宁王夫妻在护国寺上香祈福的路上捡到一个孩子，非说这个孩子是上天的恩赐，收养在宁王妃膝下。
　　
　　外人只道宁王夫妻是想孩子想疯了，碰上个男孩都要带回家，还说什么这是天老爷降下来的恩赐。
　　
　　但宁王府的下人们却知道，宁王夫妻是真的很重视这个孩子，因为他整日哭闹不止，宁王妃还把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二等丫鬟全部都拨到小公子身边伺候。
　　
　　现在宁王妃自己身边都是刚走马上任的新人。
　　
　　宁王歉疚地对宁王妃道：“委屈你了。”
　　
　　宁王妃泪盈于睫：“为了王爷，为了咱们宁王府，臣妾不委屈。”
　　
　　“大家都把皮给本王绷紧了，下不为例，若是再有服侍不周的人，本王不管你们才上任几日，该怎么调.教，就全都回炉重造，王妃心软慈善，本王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那丫鬟手软脚软地被太监拖去刑律堂，口里还呜呜咽咽地感恩宁王妃慈悲，正房里的下人都拱手应是。
　　
　　“还愣着做什么，要本王亲自去找伤药？”宁王一嗓子吼过来，另一个大丫鬟如梦初醒一般，踉跄着跑两步，取了一盒伤药，还没凑到近前，就被宁王呵斥。
　　
　　“拿宫中上次赏赐的玉痕膏来，没眼色的东西，王妃受伤不用最好的药，你们留着是想要讨好谁？”
　　
　　这话就诛心了，往小了说，是下人想要偷用主子的物事，往大了说，还能牵扯到背主，丫鬟们吓得全跪下了。
　　
　　只有那个才被骂了的大丫鬟，忙不迭放下手中府医配的上好药膏，取了宫中御赐的玉痕膏，小心翼翼地抹在了宁王妃已经止住血的耳垂上。
　　
　　整个屋子里，只听得到宁王妃用柔柔的小嗓子抚慰宁王的声音，“王爷天潢贵胄，金尊玉贵自是不用说，玉痕膏咱们王府只得了一小盒，当然要备着给王爷用了。”
　　
　　宁王妃也有些心疼，玉痕膏是太医院特意研制的，能够愈合伤口不留疤痕，她看看铜镜里不用上药都能自己痊愈的划伤，只觉得浪费了金贵的膏药。
　　
　　但她知道宁王发的这一通火是刻意在下人面前表达对自己的重视，她自然不会拒绝宁王给自己撑腰的举动，也让正房新上任的下人们看清自己对宁王的影响力。
　　
　　“本王皮糙肉厚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什么伤没用过，还跟王妃抢玉痕膏用？”
　　
　　“王爷在战场上英武不凡，便是当今也多加赞赏，宫中这才爱屋及乌给宁王府赏赐不断，臣妾都是沾了王爷的光。”
　　
　　宁王妃钗环尽卸，满头青丝披散，起身回头给宁王施礼道谢，娇.小的身子被魁梧健壮的宁王一把抱在怀里。
　　
　　宁王妃已年过三十，长期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的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正值花样年华，眼角眉梢却有了少妇的妩媚动人，这改变是嫁给宁王后慢慢形成的。
　　
　　她丰腴有致的身子贴在宁王身上，柔软的两团挤压在宁王月匈膛，叫他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了。
　　
　　下人们见了王爷下摆的反应，都识趣地鱼贯而出。
　　
　　屋里没了碍事的人，宁王毫不顾忌，一把将宁王妃打横抱起，引得宁王妃一声娇呼。
　　
　　软软糯糯的小嗓子更是勾起了宁王的血性，他三步并做两步，直接将宁王妃抱到床上，半边身子压住怀中不断挣扎的俏佳人。
　　
　　宁王妃一双白生生的柔荑握住宁王月匈.前的衣襟，像是抓住她仅能依靠的浮木，一双勾魂的丹凤眼嗔了宁王一眼，“王爷，您吓坏妾身了。”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他朗声畅笑，动作没有半点停歇，“这床是内务府造的，再结实不过，爱妃且放宽心，好生伺候本王。”
　　
　　宁王妃勉力应承，小嗓子里的哭腔抽噎到不知所言。
　　
　　不知又过了多久，宁王妃突然瞳孔收缩，尖着嗓子哭了出来。
　　
　　“不！不！救，救命，啊，王爷，求您了~”
　　
　　宁王一声低吼，宁王妃惊呼一声，哭得停都停不下来。
　　
　　宁王缓了缓神，才喟叹一口气，低笑着抚开宁王妃汗湿的鬓发，“舒不舒服？”
　　
　　宁王妃没有答话，还是一副魂魄出窍的模样，这对宁王来说是更好的夸赞。
　　
　　宁王妃终于魂魄归位，娇.小的身子缩在宁王怀中，颤颤的小嗓子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恐慌，“王爷，您真是太威猛了。”
　　
　　宁王妃忍着浑身的酸疼下了床。
　　
　　大丫鬟是刚提上来的，还未经历过这种事，呆愣在门外守着，宁王妃吩咐打了热水，亲自端着回到内室。
　　
　　酣畅淋漓的一通□□后，宁王神清气爽地躺在床上，看宁王妃服侍自己清洗的时候，她一双小腿还哆嗦着，男人的自豪涌上心头。
　　
　　粗糙的大掌捏住宁王妃清理汗渍的白嫩小手，回味着她方才哭天喊地求饶的模样，宁王粗犷的脸上笑得胡茬都在抖动，“本王弄得你受不住？有这么能耐吗？”
　　
　　宁王妃丹凤眼湿漉漉地，小.嘴先前被宁王又吸又吮，现在还红嘟嘟地肿着。
　　
　　“王爷您说呢？您自个儿的本钱足，您心里没数吗？妾都快被您给弄傻了，您一动起来，妾什么都不知道，连该哭还是该笑都全由您做主，自个儿是半点意识都没有。”
　　
　　少妇又是抱怨又是撒娇，嗓音里透着性.感的沙哑，泪汪汪的眼睛带着钩子看过来，暗示性的话还带着几分不谙□□的纯真，叫宁王刚平息的谷欠.望一下子抬了头。
　　
　　心头谷欠火熊熊燃烧，他不想忍也不必忍，长臂一揽，直接把靠在床边的宁王妃给揽到自己身上。
　　
　　擦拭污液的帕子被翻滚的两人撂到一旁，床帐内春.光正好，又将迎来一片巫山云.雨。
　　
　　宁王妃本就没有力气，被宁王这般一作弄，更是彻底软了身子，娇滴滴地伸出一双藕臂环在宁王的脖颈下面。
　　她小脸仰着，崇拜地看着宁王，柔声表忠心，“王爷，您就是我的天，便是今日您要了我的命都成。”
　　
　　这谁受的住。
　　
　　宁王低吼着，咆哮着，只觉得自己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禁锢住宁王妃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蛮腰，又猛地大动起来。
　　
　　自己爽快了不够，还要不停地问怀中哭到声音沙哑的美人，“本王能不能耐？你说！嗯~”
　　
　　宁王妃叫他给弄得命都快没了，整个人哆嗦着、颤抖着，不知道魂魄飞到哪里，红肿的小.嘴被宁王探进舌头攻城掠地好一番搅弄。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在外间都换了四五次热水，终于听到宁王妃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被叫进去服侍的大丫鬟一进内室，就羞红了脸。
　　
　　无他，房间里的味道太重了，浓浓的麝香和糜烂到熟透的味道。




81.  第81章   承爵

　　宁王妃无力地趴在宁王旁边, 雪白的身子上是点点红痕，藕臂垂在床上，手指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这一趟下来她是真的残了, 怕是得在床上躺两日。
　　
　　幸而府里没有老太君, 她自己掌家过日子不用请安。
　　
　　宁王神清气爽的躺在一旁, 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宁王妃都担心他意犹未尽, 拉了她新上任的大丫鬟再来一场。
　　
　　见她小眼神不住往自己身上瞄, 宁王挥退了丫鬟, 把宁王妃拉到怀中, 挑起宁王妃尖尖的小下巴, 在她红肿的唇上咬了咬。
　　
　　“方才是谁说自己受不住了, 要去了？嗯？”宁王模仿宁王妃□□时谷欠仙谷欠死的声音，叫宁王妃一张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宁王妃一双丹凤眼雾蒙蒙的, “妾就是小气，宁愿自己吃撑, 也不想把王爷让给别人。”
　　
　　宁王调笑着顶了她一下：“那咱们接着再战？”
　　
　　宁王妃身子娇颤, 眼睫抖动，咬着红.唇犹豫了下，坚定地点点头。
　　
　　这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逗笑了宁王，“本王岂是那般不顾及你身体之人。说起来，府里收了那么多女人，还是你最贴本王的心。
　　
　　如今咱们有了卓儿，日后她们那里，本王都不再去了，就陪着你这个小醋坛子, 好不好？”
　　
　　宁王妃汗湿的小鼻子被刮了一下，抱着宁王的手臂摇了摇，□□后的绯红还未完全从脸上褪.去，惊喜又满足地道，“妾身一定会把王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顿了顿，凑到宁王耳旁，“王爷您今晚真是太勇猛了，比妾身刚嫁给您的时候都还能耐，妾身没有哄您，是真的不知道去了多少次，都险些被您弄死在榻上了。”
　　
　　男儿家，谁不喜欢听自己的女人夸自己那方面的本事。宁王自己也感觉今日一战甚是畅快，多年来都未曾有过如此满足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
　　
　　耳朵上一股热气袭来，宁王身子一抖，下身有有些蠢蠢谷欠动，想到今夜已经披挂出征三次，到底上了年纪，开始注重身体，平复下谷欠.望同王妃闲谈。
　　
　　王妃顺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柔软馨香的胴.体贴在他身上，宁王也不由感叹，王妃风韵犹存，比那些青涩的小姑娘更受的住他折腾。
　　
　　他方才不找别人的话倒也确实有几分真心。
　　
　　宁王揉了揉宁王妃，聊胜于无地过过手瘾，漫不经心地道，“这些年来，你也不容易。”
　　
　　多难得，终于从他嘴里听到一句人话，宁王妃被捏得嘤呜不已，想起前几年受过的委屈，忍不住掉了两颗泪。
　　
　　她吸了吸鼻子：“只要王爷您过的好，便是让妾当即去了也成。妾是个没福气的，这么多年来也没能给王爷诞下一儿半女。”
　　
　　这个结，是彻底过不去了。
　　
　　早几年她整日里把药当水喝，太医也厚着脸皮请了，各种偏方都往自己身上试。
　　
　　那时候王爷不但不体谅，还不停地往王府里抬侍妾通房，一屋子莺莺燕燕要她照料着，还被埋怨说不贤惠，自己生不出，也不许别人生。
　　
　　宁王妃回想起那段泡在苦水里的日子，生怕王爷被哪个小妖精吹了枕边风，把她休回娘家去。
　　
　　天潢贵胄不是那么好嫁的，如果因为无子不贤惠被休，她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被人嘲弄，连一条白绫了结余生都是藐视皇家，会连累娘家被迁怒。
　　
　　早就有人怀疑有问题的是宁王，但这话却不能由她这个宁王妃嘴里说出来。
　　
　　宁王也想起先帝在的时候，明明他战功赫赫，但总因为无子而被斥责，该封的战功也落到了旁人手中。
　　
　　还有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和别有用心的兄弟，带着孩子来拉拢他。
　　
　　呵，他会甘心给别人养孩子，为别人做嫁衣？他多年来的打拼，绝不会拱手让人。
　　
　　宁王戎马多年，被两代帝王忌惮，别的兄弟都就蕃，就他“犯了腿疾”，被开恩留在京中修养，封地的大小事宜都由金銮殿上那位派属官去料理。
　　
　　皇弟继位，更是忌讳他在军中的威望，对他这个兄长百般打压，甚至还年年赐人到府上。
　　
　　是监视，也是羞辱。
　　
　　腿疾和无子就是宁王的逆鳞，若是有人胆敢往宁王的哪里看上一眼，别管是朝臣还是皇亲，他先揍上一顿再说。
　　
　　无后就没法肖想那个位置，宁王索性随心所谷欠，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这些年来过得愈发随意。
　　
　　“本王许是没有子女缘分，如今有你和卓儿，本王业已知足，等他过些日子，康复了，本王去找了宗人司，把他记到你名下，然后就请封世子。”
　　
　　夫妻俩很有默契，从捡到这个孩子就开始安排，现在京城里皇亲国戚，高品阶的官宦人家都知道，宁王夫妻在上香的途中遇到佛祖显灵，怜惜宁王膝下空虚，赐了一个金童。
　　
　　如此一来，虽是养子，在承爵上也有了说头。
　　
　　“如今宫中姜氏坐大，你也多走动走动，本王有些担心能否平级承袭。”
　　
　　他们在外面唱的再好听，这孩子也不是从宁王妃肚子里出来的。
　　
　　宁王妃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为难，如果是韩皇后在位，主子娘娘为人宽和慈善，凭着宁王为大梁王朝立下的赫赫战功，她也会劝谏的。
　　
　　但如今贵妃姜氏，本就立身不正，她上位的手段，他们这些人家谁心里不是门清。
　　
　　洗脚婢出身，娘家又是那副德性，还有死的不明不白的韩皇后，宁王妃是真的不想进宫请恩。
　　
　　“王爷放心，我知道轻重的。”为了孩子，为了宁王府的尊荣，为了她的娘家，再怎么难，她都要试试的。
　　
　　换个思路想，若王爷能有自己的孩子，她还要防着庶子上位，现在收养一个孩子，王爷为了爵位传承，只可能把孩子记到她名下，日后也不可能有小妖精和稚童来与她相争。
　　
　　这孩子不是亲生的，日后要更加孝顺，才对得起自己这个把他养大成人的老太妃。
　　
　　“心肝儿本王知道你最是贤惠，”宁王爷也知道姜氏不好相与，他自己从前都不搭理承恩公的，如今也不得不觍着脸巴结，这就是成王败寇的下场啊。
　　
　　夫妻一袭夜话谈毕。
　　
　　宁王毛手毛脚地在宁王妃身上撩拨，宁王妃被他捏得嘤嘤叫，缩在宁王怀中扭来扭去，如同往他本就没熄的谷欠.火上浇了一桶油。
　　
　　大晚上的，宁王彻夜征战，讨伐不休，把敌兵碾成了一汪水还不罢休，直到自己粮草用尽，才鸣金收兵。
　　
　　这对年过三旬的老夫老妻愣是在榻上胡闹，到了天蒙蒙亮才合眼躺下，交颈相拥而眠好不甜蜜。
　　
　　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法救。
　　
　　这句话宁王妃是有了再深刻不过的感受。
　　
　　自从收养了一个儿子，宁王和宁王妃比新婚时还要蜜里调油，两人同在一屋里的时候，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都能燃起火来。
　　
　　花信年华的宁王妃被滋润得梅开二度，气色好到如同桃花盛开，叫宁王更加放不开手去。
　　
　　有时白日里去衙门上点个卯就回府，拉着宁王妃好一通胡闹。
　　
　　书房里，会客室里，花园假山深处，多荒唐的地方都让宁王尝试过。
　　
　　宁王兴致勃勃，拖着羞得泪盈于睫的宁王妃，还去了次外面的茶肆。
　　
　　仗着自己是东家主子，去了方便探听消息的内室，一边听着外间的声音，一边志得意满地摆弄宁王妃。
　　
　　越是有人在旁边他越是来劲，动作狠到宁王妃根本直不起腰来，偏生还不得不捣着嘴强忍，不能发出声音来。
　　
　　光天化日的，就做起这档子羞人的事情来，宁王龙精虎猛，常年习武的男子，那力气耐力，远不是文弱书生能比得上的，更何况是常年窝在内宅，养尊处优的宁王妃了。
　　
　　到云收雨霁的时候，宁王妃已经让宁王给弄到人事不知，一双勾魂的丹凤眼雾蒙蒙的发着呆，满脸都是泪水和香津。
　　
　　宁王妃从脖子往下就没一块完好的皮，白皙的肌肤上盖着青一层红一层的吻痕，热辣辣地叫宁王自己看了都难为情。
　　
　　宁王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等王妃从云里雾里回过神来，没有登上那至尊之位又如何，他不必整日周旋在朝臣世家之中，每日里有无数可以流连忘返的时光，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从大婚一年起，无子就一直是宁王的短处，屡屡被人提及、诟病，到后来，他蓄养众多姬妾，整日里耕耘不缀，就是为了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甚至问了不少民间的大夫，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命令那些姬妾保持难堪羞人的姿势，好叫更多的子孙液能尽数落到壶里去。
　　
　　劳累到身心俱疲，哪里还有乐趣在。
　　
　　如今有了养子，出身世家的王妃在外面端庄又优雅，对着他像解语花一般宽慰他的心，到了榻上温柔又顺从，那档子事上更是由着他作弄，不免就有些沉迷了。
　　
　　他折腾起来，甚至有些毛头小子的急躁，要把这些年的压抑都发泄出来一般，宁王妃时常被他折腾到下不来床，懒洋洋地歪在榻上的时间多了起来。
　　




82.  第82章   养子

　　这样的劲头, 足足维持了一个月才消停上许多。
　　
　　宁王在外面只是点个卯，尽顾着往家里跑，连兄弟朝臣的宴请都推了，衣服家里有金宝贝的模样, 倒是叫不少人看尽了笑话。
　　
　　大家都以为宁王是得了一个儿子太激动, 初当父亲, 攒了这么多年的满腔父爱, 如今可不得使到实处来。
　　
　　只有声称忙于为儿子置办行头, 推拒了无数请帖的宁王妃知道, 宁王的力气是使到了她身上。
　　
　　不愧是当年能止小儿夜哭的皇家战神, 那狼崽子一般的狠劲, 叫她一个熟透了的妇人都又爱又怕。
　　
　　也有人羡慕段沈卓, 白捡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父亲, 日后前程是不用愁了。
　　
　　还有那别有用心之人，说宁王给外人养孩子, 混淆皇家血脉，日后有的是后悔。
　　
　　宁王倒是想的开, 闻言呵呵一笑：“他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来历不明怎么了，要养本王兄弟家那些小崽子，日后宁王府跟谁姓才是真的说不准呢。”
　　
　　这天宁王妃起了个大早。
　　
　　宁王知道她昨日往宫里递了帖子，难得没有折腾人，只是作弄了她的柔荑一回，就早早收拾歇下了。
　　
　　收拾妥当，宁王妃带着穿上王府公子正装的段沈卓，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母，母妃。”段沈卓小小声地叫着宁王妃, 准备按照嬷嬷的教导向宁王妃行礼，被她摆手拦下。
　　
　　“这里只有咱们母子，不用如此生疏。”
　　
　　段沈卓到宁王府已有一月，被宁王妃派来的嬷嬷和宁王延请的西席教导，知道自己现在是宁王夫妻收养的养子，日后就是宁王府名正言顺的小王爷。
　　
　　宁王妃揪着手绢，心里也有些担心，“卓儿乖，等进了宫，要按前几日先生的教导行礼知道吗？若是忘了什么，可以问跟着你的小厮，也可以问母妃。”
　　
　　段沈卓乖巧点头，看着颜若芙蕖、高贵优雅的宁王妃，挺了挺月匈.脯，“母妃您放心，我不会给您和父王丢脸的。”
　　
　　宁王专程让画师给今日可能会遇上的人画了像，生怕今日段沈卓会出丑让宁王府面上无光。
　　
　　说起来，这还是段沈卓第一次以宁王府未来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大家都很好奇，听说宁王妃昨晚递了帖子，昨晚宫门快下钥的时候，各宫妃嫔收姻亲故旧的请安折子收到手软。
　　
　　下车前，宁王妃一双妙目把段沈卓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了，还是亲昵地为他整理了领口，牵着段沈卓的手往内宫里走。
　　
　　“卓儿，你且记住，不论遇到谁，都不可以把你曾经有个姐姐，又被拐子骗走的事情说出来。父王和母妃会一直派人来帮你找姐姐，日后便是收她为义女也没什么。”
　　
　　担心少年说漏嘴，宁王妃又叮嘱了一遍。
　　
　　段沈卓乖巧地捏了捏宁王妃的掌心：“母妃放心，我省得的。您和父王对儿子的好，儿子铭记于心，不会被人几句话就挑唆了去，同您二老生分了。”
　　
　　宁王和宁王妃把一切都开诚布公地给他讲清楚了，宁王愿意培养他当继承人，也不会吝啬给他姐姐一副嫁妆，甚至日后等他为王府诞下继承人，可以在外面养上一房妻室，给沈家留个后。
　　
　　但他也得配合宁王和宁王妃，尽到宁王世子应尽的义务，日后以宁王府为重，孝顺宁王夫妻。
　　
　　否则，宁王可以扶他起来，也能把他悄无声息地换掉。
　　
　　段沈卓对以前的事情记不太清，据太医看诊，这孩子应当是在拐子手中被下了太多的迷.药，伤到了脑子，只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但连姐姐的样貌都说不出来。
　　
　　他的名字，也是宁王看了他的贴身玉佩给取的。
　　
　　查遍了京城的各大权贵官员，也没有找到孩子走失的，就连官员、权贵们养在外面的外室子，宁王都一一盘查了一遍，确定这个从天而降的孩子不会有麻烦的背景，连累到宁王府，他才动了心思，着手编织“佛祖显灵，感念他平乱有功，赠他麟儿”的话。
　　
　　段沈卓仰着脸，杏眼里全是认真，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倒是和宁王有几分相似。
　　
　　宁王妃噗嗤一笑，揉了揉少年的头，“母妃相信卓儿，今日母妃也有些紧张，”她俯下身，“我也是头一回给人当母亲，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悄悄告诉我哦。”
　　
　　段沈卓腼腆地笑了笑，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
　　
　　这副可爱的模样，叫宁王妃有一种把他抱在怀中揉搓的冲动。
　　
　　宁王妃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能为这个孩子操心衣食住行，把他一点点养大，看着他成家立业，日后儿孙绕膝，她能够在临终的时候，把嫁妆分给绕在床边的儿孙。
　　
　　段沈卓的出现，着实让她一腔母爱找到了归宿。
　　
　　这孩子才十岁，属于还能养熟，但又初初懂事的年纪，不至于整日□□捣瓦惹人嫌。
　　
　　他出身应当还过得去，便是没了记忆，也能从举止言行中看出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
　　
　　这让她虽是头一次当娘，但安排起他的事情来得心应手，毫无压力。
　　
　　更为难得的，是他生就一副好相貌，叫宁王妃看着就心生好感。
　　
　　一身白皮，细长的眉头，一双杏眼又大又圆，嘴唇不厚也不薄，生得文雅又英气，在宁王府待了一月，也染上了一丝贵气。
　　
　　少年身子骨健壮，个头蹿得高，现在已经到她肩头了。站在自己旁边，宁王妃头一次感受到有儿子给撑腰的感觉。
　　
　　“哟，这不是宁王妃姐姐吗？”
　　
　　一道刻薄的女声从后而来，精明又锐利的眼睛在段沈卓身上扫了一圈，明知故问，“这小子是谁？我嫁进皇家五年都不认识。宁王妃姐姐，您该不会忘了吧，不能带外男进内宫的！”
　　
　　宁王妃娇艳的俏脸上浮了一层寒霜：“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卓儿，这是你赵王叔续娶的王妃，你称呼一声赵王婶就好。”
　　
　　见赵王妃没有给自己行礼的意思，宁王妃也不会让自己的养子吃亏，一句“续娶”咬得格外重，成功叫赵王妃脸青了几分。
　　
　　段沈卓看了赵王妃一眼，朝她拱手问安，不待赵王妃拿乔，就直起身子，看着宁王妃好奇，“母妃，赵王婶看起来同您差不多年轻呢。”
　　
　　一句话说得赵王妃气得不行，却叫宁王妃脸上的笑容深了几许。
　　
　　宁王比赵王年长，赵王妃是继室，比宁王妃年轻十岁不止，如今瞧着，两人还真是差不多的年纪。
　　
　　“没教养的东西！”赵王妃最恨别人拿她的容色说事，消瘦的脸上颧骨突出，仰着下巴鄙夷地看向段沈卓，野种就是野种，即便是进了皇家，也刷不干净腿上的泥巴。
　　
　　赵王妃是高嫁，全族的姑爷，加在一起当不了一个赵王。这也正常，配得上赵王的人家，舍不得让女儿进门就当后娘。
　　
　　她本该靠着年轻鲜嫩的姿色得宠于赵王，偏生她入府后就没过上一个安生日子。
　　
　　上面有在宫里高居主位的婆母防着她害前头的儿女，中间有怀念亡妻、宠爱继子继女的赵王，下面还有青梅竹马的侧妃、贴心解语的妾室和鲜嫩新鲜的侍妾。
　　
　　熬了四年，才一边吃力不讨好地照看着前头留下的儿女，一边哄着赵王有了自己的孩子，偏生是个闺女，让想要有个依靠的赵王妃大失所望。这一番磋磨下来，赵王妃近几年来老得是格外的快。
　　
　　没有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特别是男人口中不经意的话，格外触动女人敏感的心。
　　
　　哪怕这个男人才十岁。
　　
　　不懂事的孩子才不会说假话。
　　
　　宁王妃目光定在赵王妃身上，把她看得浑身发毛，后悔起方才的话时，才指桑骂槐，“是啊，有的人一把年纪了，连见了嫂子问安都学不会，这还是在内宫呢，宫规何在！”
　　
　　赵王妃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再没了先前高高在上鄙视段沈卓的“长辈范儿”。
　　
　　宁王妃身后的大丫鬟接口：“回禀王妃娘娘，按照宫规，郡王妃对亲王妃不敬，当掌嘴五下，皇家儿媳不敬长嫂，当跪地请罪。”
　　
　　宁王妃既是嫂子，品级又比赵王妃高，端起架子来，压得赵王妃喘不过气来。
　　
　　她不紧不慢地把玩手上的护甲，娇艳明媚的一张俏脸上，一双丹凤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赵王妃来，仿佛是在估摸她哪边脸最适合挨耳刮子。
　　
　　赵王妃气得脸色惨白，见宁王妃眉头一挑，仿佛下一瞬就要吩咐丫鬟掌嘴。宁王妃不管不顾，巴不得此时同她打上一架，把这件事闹开，赵王妃就一下子气短了。
　　
　　见宁王妃这次是真的不打算放过她，不想顶着一张带着巴掌印的脸去见人，赵王妃规规矩矩地给宁王妃行了全礼。
　　
　　“瞧我，见了嫂子太欢喜，竟然忘了行礼。”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的挤出这话来，又对着段沈卓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婶母初次见你，一点薄礼，可别嫌弃。”
　　
　　夸奖的话她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下巴一扬，示意丫鬟把荷包递给段沈卓。
　　
　　




83.  第83章   赵王妃

　　宁王妃眼睛一斜, 跟着段沈卓进宫的小厮上前，嬉笑着从赵王妃的大丫鬟手中接过荷包，还道了一声“有劳姐姐”。
　　
　　赵王妃本是要用大丫鬟羞辱段沈卓的，却不料反被宁王妃让段沈卓的小厮给一巴掌扇了回去。
　　
　　不知事的, 还以为她赵王妃远不如宁王妃识礼。
　　
　　“我同贵妃娘娘还有事相商, 这就不陪嫂子了, 您慢走, 我先去了。”
　　
　　赵王妃气得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 一句话说完, 也不待宁王妃回应, 转身就要往景仁宫走去。
　　
　　宁王妃轻笑了下, 也没抢着跟她说话, 声音却恰好能让赵王妃听见, “卓儿，看见没有, 只要好好教，谁都是会懂礼仪的。”
　　
　　赵王妃气得一趔趄, 宁王妃是个棒槌吗, 没听出她现在是有姜贵妃撑腰的人了。
　　
　　在宠冠后宫、身怀龙嗣的姜贵妃面前，亲王妃算什么，当朝元后连命都没保住。
　　
　　相似的疑问也被段沈卓问出。
　　
　　宁王妃：“她平日里像个鹌鹑似的不开腔，但是看谁都带着阴郁怨恨，这种人心性不好，母妃就从不与她相交。
　　
　　果不其然，你看她今日，自觉一朝得势，骨头都轻得没个二两重, 被人一撺掇，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贬低你，做了别人的探路石还不知道。不过是别人推出来试探宁王府的态度的工具罢了。”
　　
　　宁王妃意味深长地看了段沈卓一眼，“说不准那背后之人，就是她以为会给她撑腰的姜贵妃呢。”
　　
　　段沈卓惊讶地长大了嘴，没想到几句话的机锋，还藏着这么多较量。
　　
　　宁王妃叫他吃惊地小表情给逗乐了，摸了摸段沈卓的头，“别担心，母妃会带着你，一点点教你。谁都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
　　
　　虽然她如此说，但段沈卓还是明显地拘束了很多。
　　
　　就像宁王妃所说，赵王妃恐怕真的做了出头的鸟，后面遇上的人，不论是亲王妃、郡王妃，还是侯妇人、伯夫人、高品阶的命妇，见了他都是一水的夸赞。
　　
　　这当然不会因为他是人中之龙，不过是向宁王府示好。
　　
　　他按照先生和嬷嬷的教导，一一行礼问安，收获了一大堆见面礼，交给身后的小厮，多到他都快抱不下了。
　　
　　看小厮狼狈的模样，段沈卓拧着眉头犹豫是否要帮忙，宁王同他说过，主子有主子的事，奴才有奴才的事；但宁王也说过，奴才在外面丢了面子，主子也会跟着失了体面。
　　
　　小厮却怕公子爷不悦自己的笨拙，忙道，“公子，小的有带包出来，这就把东西装在包里背上。”
　　
　　段沈卓这才发现小厮的衣服别有洞天，几个装饰的拼接，竟然是折叠好的布包，显然是宁王妃细心安排的。
　　
　　“多谢母妃为我安排。”
　　
　　养子崇拜敬佩的眼神让宁王妃很有成就感，这孩子聪明，洞察力强，学东西也快，还懂得人情处事，虽然单纯一些，但听得进教导。
　　
　　到宁王妃带着段沈卓到景仁宫给姜贵妃见礼的时候，他们已经“偶遇”了不少人，段沈卓见面礼收到手软，跟在身后的小厮前胸后背都是一个鼓鼓的布包，手上还拿着好几样。
　　
　　宁王妃带着段沈卓给姜贵妃见礼，还没等他们行全套的礼，姜贵妃就摆着手示意宫女太监把宁王妃、段沈卓扶起来，带到位子上坐好。
　　
　　“哟！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这般清俊。”
　　
　　姜贵妃这话一说出，坐在她下首得意睥睨二人，避也不避跟着姜贵妃受了礼的赵王妃都愣住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色如春华、明艳富贵的姜贵妃，愣了下才对上宁王妃似笑非笑地丹凤眼。
　　
　　方才在宫门口被打压的阴影浮上心头，不等宁王妃开口，自己先恭恭敬敬地给宁王妃行了个全礼，让段沈卓身后小厮的“收获满满”给惊了一瞬。
　　
　　这次段沈卓给她行礼问安的时候没有半点刁难，很快就叫起来。
　　
　　宁王妃落座后，先是言辞恳切地关心了姜贵妃的身体，又送上了王妃的药品。
　　
　　她留了个心思，直接让人送到太医院，在景仁宫只给了礼单，说是请太医把关，在适合的时候给姜贵妃用上。
　　
　　这样就算日后这些记档在案的药材除了什么差错，她也能有理有据地申冤，不叫板子落在宁王府上。
　　
　　姜贵妃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变，心里对外界有口皆碑的宁王妃有了更深的认识，是个滑不溜手的人。
　　
　　宁王妃和段沈卓也在打量姜贵妃。
　　
　　这位可以称得上是本朝的传奇了，从洗脚婢出身，到六宫独宠，逼得元后去得不明不白，太子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没封后就刮了元后父亲的爵位给自己。
　　
　　等日后她诞下龙子，怕是封后立储都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姜贵妃的肚子高高耸起，她身上其他地方倒是没有长多少肉，仍然美得精致又张扬，浑身上下都透着圣眷在身的贵气与舒适。
　　
　　“瞧我，看了俊俏的小男孩就什么都忘了。男孩子好动，老是拘在咱们妇人面前算什么。”
　　
　　姜贵妃叫了大太监领段沈卓去小花园玩。
　　
　　六宫是没有小花园的，宫妃想要赏花都得去御花园里，宁王妃面色不改，却对姜贵妃更加忌惮。
　　
　　能让帝王给她扩建宫殿，还把六宫里的消息瞒得滴水不漏，这位姜贵妃果然是个能耐人。
　　
　　见段沈卓乖乖站起来，姜贵妃用手帕掩着嘴笑，“本宫可真是羡慕你，儿子这般听话。”
　　
　　宁王妃不动声色地恭维：“娘娘的福气还在后头，日后麟儿争着孝顺娘娘，宫里不知有多热闹。臣妾不过如今有个盼头罢了，日后还得靠着圣上和娘娘的恩赏过日子。”
　　
　　出身尊贵的世家女，嫁入皇家数十年的亲王妃在自己面前俯首屈膝，姜贵妃冷眼看着，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轻狂的模样来。
　　
　　许是宁王妃奉承到她心坎上去了，姜贵妃半是安慰半是炫耀地道。
　　
　　“把小公子交给本宫你放心，他才十岁，正是和小伙伴玩闹的时候。今日倒是你运气好，宫中只有公主，但是今日本宫的侄儿也入宫玩了，他们兄弟俩倒是可以做伴。”
　　
　　她说着，下巴扬了扬，点向赵王妃坐的位置，“就是她未来女婿的亲弟弟。”
　　
　　赵王妃接到宁王妃诧异的眼神，原本预想中的艳羡变成了不屑。
　　
　　一直锦衣夜行的绸缪如今摊开来看，仿佛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得意。
　　
　　姜贵妃对赵王妃脸上挂都挂不住的尴尬视而不见，与洗耳恭听的宁王妃闲聊。
　　
　　她脸上挂着雍容典雅的微笑，仿佛她成就了一桩多门当户对的亲事一般。
　　
　　姜贵妃那张若春花照水的美容美得一点攻击力都没有，但光从赵王妃一点点涨红的脸来看，这位娘娘只怕不是个和善人。
　　
　　“本宫见了赵王妃，只觉得甚是投缘，可惜腹中孩儿还没出世，不过现在这样也算是儿女亲家了，宁王妃你说是吧？”
　　
　　这话听着爽快，却让宁王妃心中叫苦。
　　
　　姜贵妃这是把姜家人同他们这些段家皇亲摆在了同一个台面上。
　　
　　这凭什么，二十年前，姜家卖了一个女儿进宫，今日就要一步登天了？
　　
　　这叫他们这些熬了三五代才小有底蕴的世家如何作想？
　　
　　让他们这些嫁进皇家数十年，在老太妃、老王妃手底下讨生活，几十年媳妇熬成婆的王妃，去和姜家贩夫走卒之人的妻妾论交，甚至放下身段讨好？
　　
　　就算宁王妃修心养气数十年，涵养韧性都非旁人所及，也快要绷不住面上和煦的笑意了。
　　
　　方才让侄儿同段沈卓这个未来的宁王世子相交，还可以说是小孩子一同玩闹，便是真的攀个交情，姜五有个当贵妃的姑母，也不打紧。
　　
　　然儿女亲事可是关乎两个家族的大事。
　　
　　赵王的女儿，除了继妃膝下还不会说话的，就只剩前面王妃留下的县主了。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
　　
　　姜贵妃的侄儿，承恩公世子姜学霖已经娶了安国公的嫡长女，剩下的都是庶子旁支，无品无爵，连个秀才也不是，还敢肖想天家贵女。
　　
　　要娶亲的姜四，听都没听说过，是承恩公的庶子，还是承恩公庶出兄弟的孩子都不知道。
　　
　　赵王的长女，已经受封县主，还有封地供奉。
　　
　　姜家也真是狂得没边了。
　　
　　不过是出了一个代掌后宫的姜贵妃，哪朝哪代没有个被皇帝幸过的公主？
　　
　　真论起来，她家的成年男子，连个参加过科举的人都没有，尽是靠些魑魅魍魉的伎俩上位。
　　
　　连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庶子白丁 ，都要娶郡王嫡女，御封的县主。
　　
　　为了提高门第，姜家也真是撕破脸皮来抢食了！
　　
　　赵王府都这般舍下脸皮来巴结她了，今日赵王妃还被推出来做了出头的椽子。
　　
　　就算姜贵妃不是那个推手，在大梁后宫，她的地盘上，对这视若无睹，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了。
　　
　　宁王妃觉得，要满足姜家的胃口，他们宁王府做不到。
　　
　　就算成了姜贵妃的盟友，也能在下一瞬被她毫不留情地牺牲掉，就像这次面皮摁在地上摩擦的赵王妃。




84.  第84章   泼猴

　　横竖人家是圣眷正隆的贵妃, 不愁没巴结的人。
　　
　　宁王妃越是想的透，脸上端庄优雅的表情越是绷得住。
　　
　　好在姜贵妃这里不缺奉承人，没多久又来了几位方才遇上的命妇。
　　
　　姜贵妃很享受被人众星捧月的场面，佯装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不是递帖子去看自家姑奶奶、手帕交的吗, 怎么又全回到景仁宫了？”
　　
　　“臣妇这不是想念贵妃娘娘吗？娘娘可别觉着咱们烦。”
　　
　　“臣妇好不容易得到入宫的机会, 还盼着贵妃娘娘能赏一碗茶水喝。”
　　
　　“贵妃娘娘从指缝里漏出一丝福气来, 咱们就受用不尽了。”
　　
　　一时间, 景仁宫热闹非凡, 众位命妇好话不要钱地对着姜贵妃奉承。
　　
　　宁王妃端坐在一旁含笑看着, 一个亲王妃稍微端着一些, 倒也不显得突兀。
　　
　　只姜贵妃逢人就同人介绍姜家庶子和赵王府嫡长女的亲事, 明着说是同赵王妃投缘, 可看着赵王妃尴尬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就知道要想巴结姜贵妃, 也是要给出诚意的。
　　
　　赵王妃能越过宁王妃坐到姜贵妃身边去，就得做好趴下身子给姜贵妃踩的准备。
　　
　　景仁宫没有设宴, 却比起宴会还热闹, 姜贵妃挺着一个大肚子，慵懒地歪在榻上，微微笑着听众位命妇的吹捧，依着心情不时搭一句话，都能叫这些人露出如获至宝的表情来。
　　
　　宁王妃冷眼见着景仁宫里的热闹，偶尔给相熟的命妇搭上一句奉承姜贵妃的话，心思已经转到了在小花园里玩闹的段沈卓那里。
　　
　　姜家能养出一个对后位虎视眈眈的洗脚婢，能培养出一个敢尚郡王嫡长女的平民白丁，以一孔窥全貌, 都是些不只所谓的人。
　　
　　她担心段沈卓受委屈。
　　
　　怕什么来什么，没过两刻钟功夫，就有景仁宫的宫女跑进来，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
　　
　　“贵妃娘娘，花园里的小主子们打起来了。”
　　
　　宁王妃的指甲一下子扎进掌心里。
　　
　　“哦？”姜贵妃应了一声，瞥了眼安稳坐着的宁王妃，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转了一下，斥责宫女，“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拦着孩子们吗？可有人受伤？”
　　
　　“八公主把姜五公子摁在地上打得满头都是血。”
　　
　　姜贵妃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凌厉，“你说什么？”
　　
　　姜五今年七岁，就是赵王未来女婿姜四的亲弟弟，八公主今年六岁，一个养在宫中的金枝玉叶能把年长一岁的小男孩打到出血？开什么玩笑。
　　
　　若非说话的是她的心腹，姜贵妃定要让人掌她的嘴。
　　
　　见姜贵妃让人扶着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仿佛下一刻就要临盆，靠的最近的赵王妃忙请缨，“娘娘，不若臣妇替您瞧瞧？”
　　
　　宁王妃没听到养子被打，一颗心就放下来，事不关己地坐在那里看好戏。
　　
　　姜贵妃明眸里蹿着幽深的火花，沉吟片刻，“宁王妃、赵王妃，劳烦二位先行去看看，没个长辈照看着，单是丫鬟小厮劝着，这群泼猴怕是要上天。本宫身子重，只能迟一些过去。”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但又处处是漏洞，她娘家侄儿被打了，倒要叫别人为她出头，更何况打人那个的身份，这事来的蹊跷。
　　
　　宁王妃的嫂子担忧地望向自家小姑子，心里把姜贵妃骂了一通。
　　
　　好一个贵妃娘娘，不过是个妾，较真起来，品级还不如亲王妃，不过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就把她小姑子当管事使唤。
　　
　　打人的是金枝玉叶，谁冲上去拉架，都会被耻笑为了巴结姜贵妃失了气节吧。
　　
　　不拉架，姜五回景仁宫告状，就等着贵妃娘娘的怒火吧。
　　
　　宁王妃仿若不知道其中的蹊跷，笑盈盈地应了是，不慌不忙地让丫鬟领着往小花园走，赵王妃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落后半步，就少了给贵妃娘娘献殷勤的机会。
　　
　　众命妇心里有再多的小算盘，也只能看着两位王妃联袂离去，慢悠悠地等贵妃的肩與来，再跟过去看热闹。
　　
　　***
　　
　　“哇~哇~哇~”
　　
　　还没到小花园，就听到一个男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宁王妃和赵王妃一看情况，不约而同地回头瞪视方才在景仁宫禀报的宫女。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两位小主子给拉开！”
　　
　　赵王妃怒吼一声，地上马上跪了一片的人。
　　
　　不是他们不想把八公主和姜五公子拉开，而是拉不开啊。
　　
　　青翠的草地上站着几个被宫女服侍着的孩子，个个都不知所措，被看管着乖得不行。
　　
　　中间两个孩子孩子滚在一处撕打，块头大一点的小男孩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一边拼命地扯小姑娘的头发，修长的腿有力地一下下踢在小姑娘的身上。
　　
　　他的头上有着未干的血迹，眉骨被磕破了，血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再顺着泪水留下，很是可怜。
　　
　　那个被小男孩又踢腿又扯头发的小姑娘则是一声不吭 ，小米牙咬出了吃奶的劲儿，闷不吭声地拽着小男孩一下下往地上撞，不管得到怎样的反击都绝不松手。
　　
　　八公主侧脸上一片血污，也不知道破相没有。
　　
　　这孩子明明伤得比姜五重多了，落在景仁宫宫女的口中，倒像是金枝玉叶仗势欺人一般。
　　
　　再听到姜五号啕大哭的声音，看看沉默的八公主，两位王妃都为金枝玉叶的处境感到心酸。
　　
　　不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而是没人撑腰的孩子哭了也没用。
　　
　　那边的命妇，全都被景仁宫的下人给骗了。
　　
　　没有知会姜贵妃，就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景仁宫的下人是平日里是做过多嚣张的事情？
　　
　　宫女们得了赵王妃的吩咐，凑上前去抱着两个孩子，却是动也不敢动，只能搂着他们，任由他们继续互殴。
　　
　　总不能把小主子的手给掰开，脚给拖走吧？
　　
　　伤到骨头算谁的？
　　
　　宁王妃瞥了眼跑到她跟前的养子，少年踮着脚往她耳旁说了句话。
　　
　　“把两位小主子的头发剪开。”宁王妃严肃地下达命令。
　　
　　众人都一脸惊讶地看过来，赵王妃想也不想地反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说剪就剪？”
　　
　　宁王妃冷笑：“那你可有办法把他们二人给分开？”
　　
　　转头对自己带进宫的丫鬟吩咐：“去乾清宫找圣上，问八公主的命他还要不要了？若是他不在乎自己的女儿，就让我带回宁王府抚养好了。”
　　
　　这话说的太重，叫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包括死死拽着姜五头发不松手的八公主。
　　
　　宫人们自然不能让宁王妃的贴身丫鬟就这么把话传出去。
　　
　　被人一阻拦，宁王妃倒也没有强势到底的样子，顺势道，“那本妃也只能有负贵妃娘娘所托了。”
　　
　　她故意叹了一口气：“许是自己当了母亲，就格外见不得孩子们在眼皮子底下受委屈。罢了，眼不见为净。弟妹，我先行一步，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怎么能行！
　　
　　赵王妃是拿这两个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宁王妃在，还有个现成出主意背锅的人。
　　
　　赵王妃仔细看了两个孩子，八公主扭着姜家小公子是怎么也不肯放手，姜家小公子也有学有样地抓住八公主的头发。
　　
　　她说的好听是王妃，两个小孩子却半点面子都不给，恐怕真的只有剪了两个孩子的头发，才能把他们给分开。
　　
　　姜贵妃手下的宫人也慌了。
　　
　　八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姜家庶子把八公主打得破了相，那结实的腿一下下踢在八公主身上，也不知道伤着骨头没有。
　　
　　便是姜贵妃仗着肚子里的那团肉，想要保住姜五也难。
　　
　　总不能一直拖着命妇们不让过来！也不能把这件事彻底瞒下来。
　　
　　别人不懂，她们是知道的，姜贵妃身子重，只有得“等”两位王妃替她当了这个恶人，她才会姗姗来迟。
　　
　　宫人犹豫起来：“这……”
　　
　　宁王妃被段沈卓扶着，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来，“本妃去向贵妃娘娘辞行，敢问这位姑娘准是不准？”
　　
　　“奴婢不敢当，王妃请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阻拦，宁王妃被她一个宫女管束，只会闹得贵妃娘娘那头雪上加霜，倒是坐实贵妃苛待金枝玉叶、□□宗室王妃的名头了。
　　
　　宁王妃牵着段沈卓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好笑地看着景仁宫的宫女坠在后面，怕她乱说话，又不敢里的太近惹急了她。
　　
　　姜贵妃想把她推出来当替罪羊，她也没打算给她留脸面。
　　
　　宁王府确实需要助力不假，可未必是姜贵妃的。
　　
　　如若是姜贵妃犯了众怒呢？
　　
　　宁王妃扶着额头，突然一下子靠在了贴身宫女的身上。
　　
　　“母妃，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段沈卓还不知道皇家女眷擅长的装病手腕，一下子慌起来。
　　
　　景仁宫的宫女也顾不得避嫌，凑到宁王妃跟前来，“宁王妃娘娘，您哪里不适？可需要叫肩與？”
　　
　　宁王妃直起身，“方才晕了一下，不妨事，毕竟是宫中，宣太医万一叫人误会了贵妃娘娘，就不美了。本妃还是回王府再宣大夫来诊脉吧。”




85.  第85章   八公主

　　她说着, 就要叫贴身丫鬟去知会宁王，让人来接她先行离宫。
　　
　　景仁宫的宫女愣住了，没想到走到半路上，宁王妃会想出这个法子把自己支开。
　　
　　她只有一个人, 要么帮宁王妃的丫鬟跑腿, 这样就难防宁王妃回头当着命妇们说些什么。
　　
　　若是守着宁王妃, 又担心她的丫头在宁王面前摆弄口舌。
　　
　　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决定还是先守着宁王妃。
　　
　　宁王那里, 她是防不住的, 横竖宁王妃回府还会把这事儿瞒下去不成？
　　
　　贴身丫鬟跑着走了, “弱不禁风”的宁王妃让孝顺养子给扶着坐到了凉亭里。
　　
　　她一会儿说冷, 要找景仁宫的宫人要披风；一会儿说渴, 要景仁宫的宫人给她准备茶点。
　　
　　把这宫人给气得, 偏生宁王妃的理由很充分，她自己身边的丫鬟不在宫里当值, 没法伺候。
　　
　　这宫人自己也是贵妃身边的二等宫女，算是贵妃颇为器重的心腹, 被宁王妃使唤得团团转。
　　
　　偏生“看管”宁王妃这个任务她不能对着手底下的小宫女严明, 事关贵妃声誉，她只能亲自伺候。
　　
　　好在宁王妃虽然难缠，但自己跑腿的动作快，始终没有给宁王妃离开凉亭捣乱的机会。
　　
　　宫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心中暗自庆幸。
　　
　　只等宁王觐见完，她就可以把麻烦的宁王妃送出宫去了。
　　
　　宫人很快等到了宁王，但走在宁王前面，一身明黄龙袍的, 竟然是当今！
　　
　　宁王妃冲宫人微微一笑：“劳烦你伺候我了。”
　　
　　她领着段沈卓给当今见礼。
　　
　　圣上端着宽和慈祥的明君范儿免了宁王妃的礼，“皇嫂不必多礼，这就是卓儿吧，皇兄可算是有后了！”
　　
　　这狗皇帝，哪里疼专戳哪儿，宁王妃顶着景仁宫宫人绝望的眼神，爽朗一笑，“皇兄初次见咱们家卓儿，不给见面礼吗？”
　　
　　当今愣了一下，也朗声笑起来，“皇嫂就是直爽，朕一时给忘了，皇兄年过三旬才得此子，赏，这见面礼朕自然是要双倍的赏。”
　　
　　宁王带着宁王妃谢恩，仿佛没有听出当了皇帝的弟弟嘲笑他这辈子就一个子嗣的命。
　　
　　宁王妃示意段沈卓收了见面礼，对着当今言辞恳切，“圣上，臣妇知道今日失礼了。这话臣妇本不该说，但您体谅下，臣妇嫁入皇家十多年……”
　　
　　宁王妃娇俏的芙蓉面上，笑意转瞬变成了悲伤，哽咽着拿手绢擦拭眼角的泪花。
　　
　　当今被宁王妃这一手弄得一愣，他不过就是刺了宁王一句，向来隐忍的宁王妃怎么就哭了起来。
　　
　　“皇嫂，您和皇兄或许还有儿女缘分。”当今甚少哄妃嫔，安慰起宁王妃来也是结结巴巴的。
　　
　　“皇上或许已经听我家王爷提过，和卓儿的缘分，是在护国寺结下的，王爷同臣妇都认为，这个孩子就是佛祖仙灵赐给臣妇夫妻的。本以为今生有他一个就在无所求，”
　　
　　当今突然脑子一激灵，打断了宁王妃的絮絮叨叨，“皇嫂这意思是？”难不成宁王夫妻收孩子收起瘾了，养子，也是一条拉拢势力的法子啊。
　　
　　宁王不能生，这已经快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如果他要从养子当中选一个出来，那么在爵位的诱惑下，会有多少人动心，他还真是说不准。
　　
　　当今不等宁王妃继续试探，朗声笑道，“朕也觉得皇兄膝下太过单薄了，不如由朕做主，皇兄再收养几个小子？”
　　
　　他宁愿赏赐无父无母的孤儿给宁王，也不能给他再拉拢势力的机会。
　　
　　理由当然也是现成的，有父母的，谁会真的把宁王夫妻排在亲生父母跟前啊。
　　
　　宁王妃破涕为笑，皇帝正以为机变得逞，就听她道，“小子是不必了，咱们有了卓儿，日后不愁没有摔盆打幡的，没得多几个小子，家里一碗水不好端平。”
　　
　　她在皇帝狐疑的眼神中笑道：“不怕皇上笑话，臣妇一直想有个漂亮的闺女能够好好打扮一番。今日见了八公主，只觉得甚是投缘，恰好贵妃娘娘正忙，宫中的金枝玉叶难免受了委屈不好意思声张。圣上若是同意，臣妇想接八公主到王府里小住一番。”
　　
　　公主当然是不能过继给王爷的，但这事儿就是一个口子，一步步来，好叫他们能够拿到足够的筹码，为卓儿换一个世子之位。
　　
　　皇帝有九个公主，对女儿不甚看中，但是也不能叫宁王妃轻易接了去，“这事儿还得她自个儿同意，朕与贵妃说了都不算。”
　　
　　他一副慈父假面，心里却是笃定，八公主不可能舍了他这个位高权重的父皇去亲近被他打压到困在京中动弹不得的宁王夫妻。
　　
　　一切都在宁王妃的盘算当中，“皇上这么说，可不许反悔，今日臣妇就把八公主接到宁王府住，您放心，在公主的房间收拾出来之前，臣妇亲自带着公主睡，就是有劳王爷在书房委屈几日了。”
　　
　　宁王妃说着，俏皮地朝宁王眨了眨眼。
　　
　　夫妻两个正是感情浓厚的时候，结璃十余载，宁王妃又向来懂分寸，宁王也就顺势应了，“皇上您放心，王妃便是委屈了臣，也绝不会委屈了八公主。”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宁王妃绕了一个大圈子，坑原来是挖在这里，“她自己同意的？”
　　
　　宁王妃：“可不是，景仁宫的宫女都听到了，不信您问，贵妃娘娘的人，臣妇可指使不动。”
　　
　　景仁宫的宫女盯着皇帝审视的目光和宁王妃似笑非笑地俏脸，只觉得头大如斗，背上一片冷汗。
　　
　　宁王妃的丫鬟竟然请来了皇上，她一个回答不好，宁王妃定然就会带王爷去小花园对峙。
　　
　　想到八公主决绝抓着姜五不放的手，现在绝不是给八公主在圣上面前告状机会的时候。
　　
　　等过上一段时间，贵妃娘娘的枕边风一吹，腹中麟儿出世，八公主身上的伤也好全了，便是她要再闹，也看圣上有没有空搭理她。
　　
　　这般一想，宫女硬着头皮点头，“八公主同宁王妃甚是投缘，在贵妃娘娘面前求着要去宁王府小住呢！”
　　
　　这个宫人皇帝有印象，确实是姜贵妃的心腹，不可能帮着宁王妃来哄他。
　　
　　话已出口，君无戏言，不好老是跟一个命妇掰扯，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能住一个月，皇嫂可不许看着朕闺女漂亮就把人给抢走了！”
　　
　　宁王妃答应得毫不犹豫。
　　
　　连着走了三日的官道，沈芸芸一行人即将进山。
　　
　　“幸而小少爷看得紧，督促着小姐您喝药，您若是没康复，进了山病情突然加重可怎么办？”
　　
　　绿萼自知道了今日的行程就跑到沈芸芸耳边念叨。
　　
　　这几日小丫鬟对沈泽昊的吩咐言听计从，弟弟说一句话都能被两个丫鬟奉为圭臬来要求自己。
　　
　　沈芸芸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好，乖乖听从摆布不提。
　　
　　被红梅扶着上了马车，沈芸芸立马躺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
　　
　　不是她懒，实在是古代的交通工具太落后，叫她这个在现代从不晕车的人都受不住。
　　
　　回想起刚出发头一日，沈芸芸被马车摇晃得险些吐了出来。
　　
　　她本就生着病，一日颠簸下来，更是精力不济，到了夜间下车修整的时候，都还病怏怏地靠在丫鬟身上，坐了没一会儿就上丫鬟又扶着上了马车。
　　
　　身上难受着，白日坐在马车里晃悠，她头也是晕的，甚至因为没有活动筋骨，整个人腰酸背痛，对着沈泽昊叫人送上来的药也就不想喝。
　　
　　那药味道太重，喝了之后喉头就一直萦绕着味道，叫人想吐又吐不出来，灌了一碗水都压不下去，还叫大家不得不停下好几次，她方便的时候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沈芸芸第二次把药退出去的时候，沈泽昊深邃的眸子一沉，直接掀了车帘坐进来。
　　
　　他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的沈芸芸给扶起来，端过丫鬟手里已经凉掉的药碗，在沈芸芸以为他要强给自己灌下的时候，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口喝了干净。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大海碗里是酒呢。
　　
　　看着弟弟上下滚动的喉结，沈芸芸本来因为难受而迷糊的脑子都清醒了下。
　　
　　“你疯了？是药三分毒，你好好的喝这个做什么？”
　　
　　沈泽昊喝完药，用袖子打横一抹嘴，扭头问绿萼，“我方才吩咐温着的另外一碗药呢？”
　　
　　绿萼忙把药给端过来。
　　
　　沈泽昊接过，递到沈芸芸面前。
　　
　　她不接，他也不催促，就一直端着。
　　
　　沈泽昊的手臂肌肉矫健，他的手很稳，即是在马车的晃动里，也没有一滴药洒到沈芸芸的身上。
　　
　　“良药苦口，你若是觉得难受，我陪你一起喝，吃了药，等身体康复，赶路的时候，我才不用担心你突然倒下。”
　　
　　弟弟说得言辞恳切，他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沈芸芸突然就心软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先前为何任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接过药，沈芸芸学着弟弟的样子，也咕咚咕咚一口把药干了下去。
　　
　　




86.  第86章   烤肉

　　沈芸芸才放下碗, 沈泽昊顶着面无表情的一张俊脸，从红梅手上拿了手绢，仔细地为沈芸芸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她还在冒虚汗，若是这副药不管用, 晚上再烧起来, 他得另外找一个大夫来。
　　
　　叮嘱了沈芸芸好生歇息, 沈泽昊沉默着出去吩咐路线, 原定夜间在驿站歇息, 他看了沈芸芸的情况, 还是打算变更到城郊去, 以防半夜她病情突然恶化, 他找不到大夫,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煎熬。
　　
　　沈泽昊一走, 丫鬟就泪汪汪地劝沈芸芸。
　　
　　这一日可把她们给担心坏了。
　　
　　小姐病怏怏地躺在马车里不动弹，吃饭的时候连粥都只用了小半碗就说没胃口, 药也吃不进去，真怕走到半路小姐没了。
　　
　　还是小少爷有法子, 把药喂进去了。
　　
　　沈泽昊的“同甘共苦”瞒不了同行的人。
　　
　　他们本就在赶路, 因为沈芸芸的关系，每次打尖都要摆了一排的罐子，熬药、煮粥，比起行伍男儿只用带着水囊，吃一口硬馍就能充饥，她实在是太麻烦。
　　
　　“殿下，您千金之躯，何必这样苦着自己。”禾嘉实在忍不住。
　　
　　沈泽昊对着沈芸芸的事情几乎都是亲力亲为，事事操心着, 几日下来，清瘦了些许，俊逸的五官更加深邃迷人。
　　
　　“孤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说。”沈泽昊不愿同旁人谈论起沈芸芸。
　　
　　他这话叫禾嘉心头一咯噔，这仿佛是殿下头一次表达出沈芸芸是他的人。
　　
　　与禾嘉擦身而过，沈泽昊在骑马去附近城镇采购的时候，为沈芸芸带来了一包枣干。
　　
　　“我请教了大夫，枣干与你现在服用的药并不冲突，那药味道重，你喝了之后用上几块枣干甜甜嘴，在车上躺着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接到枣干的沈芸芸呆了一瞬，感动不能自制地席卷全身。这两日所有人都觉得她娇气任性，只有弟弟毫不避讳地与她一同喝药，不但细致地发现了她的困扰，还贴心地悄悄解决掉。
　　
　　有弟如此，她便是日后被连累到身首异处，也死而无憾了吧。
　　
　　沈芸芸再一次下定决心，日后不但要帮弟弟躲过死劫，还要用原书的先知优势，助他在事业上少走弯路。
　　
　　思绪回转，沈芸芸看了與图，穿过这座山，再经过两个城镇，他们就能到扬州了。
　　
　　山里要走整整四日，沈芸芸吩咐下人们提前买了米面等物事，到扬州还有十日上下，不能总叫他们硬馍馍就着水吃，身体会出问题的。
　　
　　她自觉身体康复，打算给大家改善下伙食。
　　
　　沈泽昊不知道在忙什么，这几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没看到弟弟，沈芸芸也不自觉感到有些失落，看着下人打鸟打兔子的时候，怏怏不乐的模样叫下人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慢。
　　
　　他们这些从沈府一路跟过来的暗卫都对沈姑娘很是敬重，对沈姑娘神乎其神的厨艺更是念念不忘，见沈姑娘身体刚一康复就想着给大伙儿做些吃的，心里那叫一个感动。
　　
　　若非身份不允许，大家也都想像殿下一般，把沈姑娘捧在掌心里，故而沈芸芸的吩咐一传下去，他们跑的一个比一个快，打起猎物来一个比一个积极。
　　
　　“够了，够了。”等沈芸芸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跟前已经放了一堆野兔、野鸡、野鸽子，暗卫们还贴心地给剥了皮毛。
　　
　　若是一般的小姑娘，见到这血淋淋的一堆，不吓到哭出来，也会感到胃里犯恶心。
　　
　　但沈芸芸是厨子，她见了这些野味只会感慨，还是原生态的肉类最好。
　　
　　新鲜不必说，看肉的紧实程度，就不是现代工厂里圈养的那些能比得上的。
　　
　　她把打到的野味放进新编的竹篮子里，撑着膝盖刚起身，旁边两个暗卫就帮她把竹篮提起来，没有抢到活路的暗卫懊恼不已。
　　
　　禾嘉远远看着这边的动静，见沈芸芸被一群暗卫和她两个丫鬟围着，众星捧月的模样很是张扬。
　　
　　只觉得这女人也真是麻烦，要不就生病，折腾得他们本来骑马三日能到的路程，愣是足足走了五日。
　　
　　病刚一好，就出来招蜂引蝶，大户人家的姑娘，便是有什么，都让丫鬟传令给小厮做。
　　
　　云英未嫁，连个面纱也不罩着，就同好些个青年男子说话，仗着她那张勾人的脸，把殿下的暗卫们引得心神不定，这叫什么事儿啊！
　　
　　禾嘉的鄙夷沈芸芸全然不知，她跟着自家下人到了溪边，洗净新鲜的野味，用刀把野味按种类骨骼切块分好。
　　
　　给她研磨调料的小厮也把各种香料配好磨成粉末，搭架子的小厮一连在草地上摆了五六个架子。
　　
　　码料，生火，不一会儿，草地上就传来阵阵香味。
　　
　　浓郁的香味顷刻间就扑到了禾嘉的鼻尖，他耸耸鼻子，意识到自己举动甚是不雅，忙正襟危坐。
　　
　　“郡王，沈姑娘那边在做烤肉，咱们也过去尝一点吧？”
　　
　　禾嘉的亲卫想到自家郡王最近对沈芸芸的态度，怕王爷不想见到沈姑娘，试探着请示，“不若小的为王爷端上一碗？”
　　
　　禾嘉扫了一眼亲卫手中的碗，这还是前几日为沈芸芸买药碗时一道买的，“不许去。”
　　
　　他坚定地吩咐：“咱们大男人家的，在外面哪里需要这般麻烦。凑合凑合，早些到扬州才是正经。”
　　
　　亲卫嗅着不断飘过来的味道，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在心里吐槽平郡王，从前他同王爷一道出门的时候，两人一同烤肉，也没见王爷说什么，放到沈姑娘身上，就是麻烦了。
　　
　　见平郡王的喉结也像自己似的不断耸动，亲卫更是心痒痒，王爷何必同自己过意不去呢。
　　
　　他们再想赶路，也要有歇息的时候啊，沈姑娘那边正在烤肉，他们还能自个儿先走了不成？
　　
　　明明那般好吃，却偏生要赌气，连累自己也吃不成。
　　
　　沈姑娘生得像一朵花儿似的，人又温柔又和善，也不知道是哪里碍着王爷的眼了。
　　
　　听到身旁亲卫肚子骤然想起咕咕声，禾嘉淡淡瞥了他一眼，吓得亲卫慌张得要请罪，但这声音他自己控制不了啊。
　　
　　“你自己去吃吧。”禾嘉话音刚落，亲卫如同得到特赦令，怕平郡王反悔，跑也似的往草地那边去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刚走的时候，相似的响声也从禾嘉肚子里发出。
　　
　　禾嘉一个人盘腿坐在树下，见下人们都被沈芸芸引了过去，一边咬硬馍馍，一边打开水囊，狠灌了一口水进肚子里。
　　
　　烤肉霸道浓郁的香味争先恐后地灌进鼻腔里，禾嘉嚼着馍馍，仿佛自己口中的不是寡淡僵硬的硬馍，而是满口劲道有嚼劲的野味一般。
　　
　　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他把袋子里的硬馍囫囵了个饱，肚子里仍旧饥肠辘辘地响着战歌，眼见他和亲卫这顿的硬馍都叫他一个人吃光，禾嘉抄起水囊猛地灌了一大口水。
　　
　　草地那边愈发热闹，他的亲卫差点为了一只野兔同太子的暗卫干起来，听到沈芸芸软软地叫人再摆一个烤架，禾嘉不由得嗤笑。
　　
　　他真是犯傻了，就沈芸芸那样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烤什么肉，不过是殿下身边的暗卫讨她欢心罢了。
　　
　　既然如此，自己在这里一个人矫情个啥，他为了殿下不远千里，从京城追随到扬州，还不能吃他暗卫烤的肉不成？
　　
　　成功说服了自己，禾嘉抬脚顺着香味往草地上走。
　　
　　远远的，就瞧见沈芸芸在往烤架上撒调料，指挥着暗卫给烤肉翻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裙子，在这炎热的夏日，挨着一个个烤架检查，像是一只翩翩飞舞的淡彩蝶。
　　
　　男人的本能，让禾嘉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在沈芸芸纤细的腰肢和鼓鼓的胸脯上顿了一下。
　　
　　她的臀挺而翘，恰到好处地撑开裙摆，走起路来散开的裙摆一晃一晃，是个美丽的女人。
　　
　　被亲卫碰了一下，禾嘉才回过神来，这是殿下的女人。
　　
　　看着坐在旁边，同丫鬟一道啃鸡腿的沈芸芸，纤细的手指上油腻腻的，毫不顾忌雪白的一张脸上沾满了油渍。
　　
　　同丫鬟、小厮一般，吃起来毫无大家闺秀的雅致。
　　
　　真是可惜了她那张脸，那个身段。
　　
　　这就是个不安分的女人，要他是夫郎，他可不会放纵沈芸芸如此抛头露面。
　　
　　他会把她直接关在马车里，吩咐下人送点吃食进去，白日不许出来，晚上进了马车肆意弄上一番，这才是伺候夫郎的侍妾。
　　
　　能弄上这等尤物，也是男儿家的快事。
　　
　　禾嘉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殿下就是太实诚了，顾忌着这个那个的，把沈芸芸将养到生龙活虎又毫不约束，倒让她趁着殿下不在的时候在外面勾勾搭搭的。
　　
　　沈芸芸早就好奇禾嘉为何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亲卫不好明说主子对沈姑娘有看法，只能说主子正忙，没空来吃烤肉。
　　
　　见禾嘉自己走过来，沈芸芸咽下一口鲜嫩爽滑的鸡肉，笑着招呼起来，“平公子，您忙完了？快过来吃烤肉吧。”
　　
　　




87.  第87章   调料

　　她一面起身, 一面拿手帕擦拭指尖的油腻，热情地问，“您想吃什么，我来帮您调料, 这里有野鸡……”
　　
　　禾嘉冷漠地打断：“我自己来, 你吃自己的好了, ”他自己没长手吗, 要她油腻腻的来掺合。
　　
　　不就是洒调料, 难道美人洒的味道别有一番滋味？
　　
　　沈芸芸“哦”了一声, 也没在意, 江湖人士, 有些孤傲也难免, 她只是记念着纵火当日禾嘉出手帮弟弟, 人家不需要她也不勉强。
　　
　　虽然后来发现弟弟的身手其实也很不错，但禾嘉的援助, 沈芸芸也记在了心里，用眼神示意禾嘉的亲卫给他拿食材去。
　　
　　暗卫们都知道这位是当朝平郡王, 给禾嘉让了一个烤架出来, 剩下的人嬉笑着继续挤在一起烤肉。
　　
　　禾嘉娴熟地用刀片下肉来，放在架子上，撒上亲卫拿过来的调料，没两刻功夫，不待肉凉，他就直接往嘴里送。
　　
　　在树下坐着的时候他被馋了许久，现在是再一刻都等不下来。
　　
　　刚喂进嘴里，就吃出的不寻常的味道来。
　　
　　不同于普通的调料，这烤肉一撒上调料, 腥味被完美地压制住，不知加了什么，尝在口中麻麻的，有几分辣味，几分甜味，几分咸味，还带着辛味，激得他口中生津，一口咬下去，肉丝在齿间被咬断，多了些弹牙的滋味来。
　　
　　禾嘉也算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一口下去就能分辨出，这烤肉的调料在市场上决计买不到。
　　
　　连他府上养着的大厨，都配不出这么香的烤肉调料。
　　
　　禾嘉不由得佩服殿下，手中人才济济，有这调料，叫他天天在外面跑都心甘情愿。
　　
　　打上几个野味，坐下来，烤架一搭，片好肉撒上调料，这滋味不输他在京城里吃到的知名餐馆。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着暗卫们请教沈芸芸的声音，一会儿是把肉按照顺序串在签上，一会儿是翻转的火候，一会儿是洒调料的多少。
　　
　　他听得吵吵嚷嚷的，心里不耐烦地想要呵斥这些人闭嘴。
　　
　　烤肉能有什么学问，不就是烤熟再吃掉，用得着这样将就吗？
　　
　　一群嘘溜拍马之人，尽会讨好漂亮的姑娘。
　　
　　沈芸芸细声细气地一一指点，看着像模像样的，奈何禾嘉对沈芸芸有成见，又对太子崇拜太深，只当是太子爷请了人来教她。
　　
　　就像她受个寒，还要专程把李太医请过来瞧一样。
　　
　　有了最顶级资源的培养，便是一块木头，都能变成价值连城的木雕。
　　
　　单看她说的头头是道，却没有亲手烤上哪怕一串肉，暗卫们孝敬她的肉都快堆成小山了，禾嘉余光瞥着，更是心里不是滋味。
　　
　　他堂堂郡王，在野外露宿都是自己烤肉吃，日子还没她过的舒适。
　　
　　禾嘉越想越气，吩咐旁边的亲卫，“来，你帮我烤一串。”
　　
　　“是。”亲卫很是委屈，正吃得满嘴流油，不得不听令服侍主子，依依不舍地看着签上串着的剩下半串，“嗷”地一口把肉给囫囵进嘴里。
　　
　　一边被烫得直哈气，一边手忙脚乱地给禾嘉烤肉，眼睛还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禾嘉有些嫌弃，但想到沈芸芸都摆着架子自己不动手，他一个有身份的人，也要把该有的派头拿出来。
　　
　　没得他一个当朝郡王，被殿下身边一个名分都没有的外室给比下去了。
　　
　　亲卫见着平郡王一边吃肉一边盯着自己，自以为明白。
　　
　　郡王这是太馋了，自己动手跟不上进食的速度，才叫了他一道来烤肉。
　　
　　心里诽谤着，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禾嘉还没来得及说，就眼睁睁地见亲卫把肉给剁成了一团团的，“下一串还是片成原来那般。”
　　
　　亲卫愣了下，正要说这是沈姑娘新教的烤法，想到王爷过来时的冷脸，自觉把话给咽了回去。
　　
　　一串肉烤好，禾嘉接过来，本是有些介意不是熟悉的模样，但到底是被馋了这么久，再多的硬馍都喂不饱他空虚的嘴，还是硬着头皮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嘴下去，险些咬到舌头。
　　
　　这是兔子？怎么同他寻常吃的不一样？
　　
　　口感还是兔子肉的口感，味道也还是调料方才叫他惊艳的味道。
　　
　　但是尝起来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如果方才他自己烤的，能够吃到撑，亲卫烤的，他就能吃到吐都还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有了珠玉在前，他从前吃的那些哪叫烤肉，只能说是勉强裹腹罢了。
　　
　　仿佛是猜到禾嘉的心思，亲卫体贴地问了一句，“王爷，还按照先前的烤法来烤吗？”
　　
　　“就按你刚刚给我烤的来，”禾嘉没忍住问出来，“味道怎么这般不同？”
　　
　　亲卫很懂这种感受，他方才品出这差距来，也是这般地难以置信。
　　
　　“好嘞，王爷，刚刚那串烤肉的方法，是属下才跟着沈姑娘学会的，她可真是一个有本事又善良的人，这样的手艺，也没说藏私，就直接教给属下了，”属下可不是太子爷那些暗卫，能帮她开店打下手。
　　
　　禾嘉制止了亲卫的无脑吹捧，对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甚满意，“你好好地给我烤肉，若是手上这串没有先前的手艺，看我怎么削你。”
　　
　　亲卫很有信心地嘻嘻笑：“那属下若是烤好了，王爷奖赏吗？”
　　
　　“赏你一盘金元宝，日后本王的烤肉就由你一个人负责了。”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不但有够寻常人家过上一辈子的赏银拿，还能靠着手艺一直在王爷身边伺候。
　　
　　烤个肉，可以说是体面又安全的差事了。
　　
　　亲卫乐得见牙不见眼，只等着王爷的赏赐下来，他自己留两个金元宝娶媳妇，剩下的全孝敬给教他手艺的沈姑娘。
　　
　　然而世事无常，他的美梦很快就破灭了。
　　
　　说破灭也不尽然。
　　
　　禾嘉连着吃了三串亲卫的烤肉，只觉得口齿生津，全停不下来，明明已经撑得腰带都松了一截，腹中的馋虫还在叫个不停。
　　
　　他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才想起亲卫方才给沈芸芸吹的彩虹屁来，恐怕那丫头跟着殿下请的名厨确实学了不少。
　　
　　“你说你是今日才学会烤肉的，就方才那一会儿？”
　　
　　亲卫心里一凉，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禾嘉下一句，“赏你两盘金元宝，回头提醒本王给账房写条子，现在你给本王教会。”
　　
　　行吧，毕竟王爷是主子，他一个当人亲卫的，最要紧的就是会看眼色，懂服从。
　　
　　平郡王和亲卫都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禾嘉碍着面子，不想凑到沈芸芸那边请教而已。
　　
　　然而，三炷□□夫了，旁边的烤架上都早就摆上了其他的食材，他们这边还在烤肉。
　　
　　同样的调料，同样的步骤，同样的肉，禾嘉烤出来的味道，比亲卫烤出来的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亲卫一边吃着王爷亲手烤出来，味道总是差着一大截的肉，一边战战兢兢地偷看王爷的脸色。
　　
　　在亲卫的指点下，禾嘉又烤好一串，把最上面的那块肉给含进嘴里，嚼上一口，禾嘉突然把嘴里那块肉给生咽进去，手里的签往旁边篮子里一扔，脸色黑如锅底。
　　
　　这是，味道又不对啊。
　　
　　亲卫也不想再吃王爷差一等的烤肉了。
　　
　　“都怪属下驽钝不会教，要不属下请了沈姑娘过来教王爷？”
　　
　　王爷今日架子很大，一看就不愿向沈姑娘请教，他只能揣摩着意思试探。
　　
　　禾嘉扫了一眼在旁边吃得其乐融融的众人，绝对不是自己太笨，一定是亲卫的问题，没道理别人都能学会，就他一个人烤不出来。
　　
　　想到自己的能力可能连亲卫、暗卫们都不如，禾嘉暴躁得想要一脚踢翻这个烤架。
　　
　　他忍了又忍，终于踢了亲卫一脚。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只是王爷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
　　
　　亲卫秒懂，去了沈芸芸那边请人。
　　
　　路过一排的烤架，才发现他们早换了不同的食材。
　　
　　从镇上带来的面皮裹着新鲜的蔬菜，和着他们码好调料的野味，烤的时候再洒上一层调料，但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亲卫被一个暗卫顺手塞了一块夹饼，还不待他感激，就嘻嘻笑道，“咱们小姐可真能干，你尝尝我刚才烤的夹饼，是不是比先前的烤肉好吃几倍？小姐说了，只吃肉，对身体不好。我还不知道夹饼也能用烤的，以后有口福了，哈哈哈……”
　　
　　魔性的笑声回荡在亲卫的耳旁，他咬了一口夹饼，八尺男儿险些留下泪来，他头一次有了换主子的冲动。
　　
　　跟着沈芸芸，才能过上神仙一般的滋味啊。
　　
　　他好歹是被平郡王历练出来，经过层层考核，选□□的亲卫，还勉强稳得住。
　　
　　三下五除二地吃了这块让他觉得人间美味不外如此的夹饼，挪到沈芸芸跟前，小心翼翼地说出来平郡王的请求。
　　
　　尽管他说得再卑微，也引起了暗卫们的不满，不知内情的红梅更是直接为沈芸芸抱不平。
　　
　　“这位大侠怎么架子这么大，咱们小姐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况且是他自己要学东西，小姐专程教一趟得多麻烦啊。”
　　
　　




88.  第88章   方法

　　红梅袖子一撸, 自告奋勇道，“小姐您安心坐着，我替您去教。”
　　
　　禾嘉可不敢让这位小姑奶奶过去，万一王爷还是学不会, 那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正在他拽住红梅, 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包夹饼的沈芸芸擦了擦手, 起身理了理衣襟, 准备走过去。
　　
　　“这有什么, 平公子救过我弟弟, 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说只是教他烤肉, 就算是给他烤一辈子的肉我也心甘情愿。”
　　
　　沈芸芸说这话, 心里真是这般想的，她开店做生意, 多一个人的吃食算什么，就算每顿都给这位江湖人士做, 也不多花她多少时间, 用不了多少材料。
　　
　　横竖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不管是什么样的菜肴，只要她做的出来，就能直接在原料上翻几倍的价格卖出去，多一个人白吃算得了什么。
　　
　　听了沈芸芸言辞恳切的话，沈泽昊的暗卫们都被感动到不行，恨不能跑到殿下身边去为沈芸芸转达，这样真心对殿下的姑娘，错过了, 就真的再找不见了。
　　
　　公侯权臣家的千金固然身份尊贵，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可人家靠着娘家，出息后也会处处考虑娘家的势力，沈姑娘虽然身世差了一些，但是满心里只有殿下啊。
　　
　　就连禾嘉的亲卫，也觉得沈芸芸心地太善良，自家主子真是给猪油蒙了心，才会对这样的好姑娘产生偏见。
　　
　　一群人就自发地陪着沈芸芸到了禾嘉的烤架旁，禾嘉瞥了众星捧月过来的沈芸芸，突然后悔顺着亲卫的意思把她叫过来。
　　
　　这阵势哪里是来教人的，待会儿这群人在他跟前奉承沈芸芸个没完没了，他要不要骂上一句“滚”？
　　
　　好在沈芸芸不废话也不拿架子，伸手就捡起被禾嘉扔在篮子里的烤肉。
　　
　　禾嘉还来不及阻止，沈芸芸就用手从签子的另一端取下一块肉来，塞进嘴里嚼了嚼。
　　
　　禾嘉愣了下，看到沈芸芸没有吃他吃过的那一边，樱桃小嘴很快把肉吃进去，说不清道不明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听见她说：“烤肉的时候翻动的速度太慢，没有注意到拿签子时的姿势，导致油落下来的时候把调料裹走了大半……”
　　
　　她小嘴一张，啪啦说了一大段，见禾嘉呆坐在那里听着，没什么反应的样子，以为他没听懂，“这样，你烤一遍，我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跟你讲。”
　　
　　禾嘉能获封平郡王，聪慧不输暗卫，其实听过一遍就明白问题所在了，被沈芸芸误会，不知为何，也没吭声。
　　
　　他体型和骨架同暗卫有差异，在烤肉的时候，对火候的把控也有所不同，因而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步骤，两人烤出的味道却是有所差异的。
　　
　　让他惊讶的是沈芸芸的洞察力，只是吃过他烤出来的东西，没有亲眼见到烤肉的过程，就能几乎原封不动地把他的烤制过程还原出来，还指点得清晰又明确。
　　
　　她是真的在这方面上学懂学透了啊，不管教她的人是什么样的大师，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能有如此领悟力，定然是潜下心来认真琢磨过的。
　　
　　原来太子的那些暗卫不是因为殿下对沈芸芸的宠爱而奉承她，她是真的有本事。
　　
　　禾嘉是个知错就改的人。
　　
　　对于有本事的人，不论男女都值得他敬重。虽然他仍然不认为沈芸芸这样的行止，适合给殿下当夫人。
　　
　　在沈芸芸的指点下，禾嘉亲手烤了一串肉，他没有自己尝味道，反而是信心满满地先请了沈芸芸一块。
　　
　　“嗯，味道很不错，你自己尝尝。”
　　
　　沈芸芸的夸奖让禾嘉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接着沈芸芸落口的地方咬了一块肉，味道比亲卫烤出来的要美味上许多。
　　
　　这样的手艺，放在他知道的名厨世家，也是压箱底的绝活，除了家族传承人，旁支子弟都是学不到的。她倒是单纯，就这么毫不藏私的教了出来。
　　
　　见沈芸芸已经转身往她自己的烤架走，禾嘉起身道，“沈姑娘，多谢你教我烤肉，回头我让家仆赠你千两黄金为谢。”
　　
　　沈芸芸自然推辞，禾嘉却毫不在意，手一抬，示意亲卫掏银票，清朗的男声让亲卫转身的动作一顿。
　　
　　“不必如此多礼，你我兄弟一场，不过是个烤肉的方子，阿平你太客气了。”
　　
　　沈泽昊的声音由远而进传来，禾嘉定睛一看，发现太子正从远处走过来。
　　
　　以殿下的眼力，方才的那一幕，他不知看了多少。
　　
　　禾嘉垂下眼睫，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也是，沈姑娘是殿下的女人。殿下富有四海，对着沈芸芸又大方，她哪里会缺自己的千两黄金。
　　
　　“弟弟！”
　　
　　沈芸芸听到声音欢呼一声，提着裙摆就朝沈泽昊跑了过去，淡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一双小脚在裙摆下快速翻动着。
　　
　　沈泽昊目光扫到草地上的石子，看到她眼睛里只有自己，连路也不知道看，心中甜蜜又担忧地制止，“慢点，慢点，你当心脚下，身体才刚好，别一下摔了又得躺上几日！”
　　
　　沈芸芸亮晶晶地眼睛看着弟弟，脚下听话地慢了下来，两人一步步靠近。
　　
　　不远处的禾嘉听到沈芸芸软软甜甜的声音，“你吃饭了没有？我准备了夹饼，烤给你吃好不好？”
　　
　　禾嘉耳朵动了动，口中的烤肉味道突然寡淡了些许，应当是先前吃到太饱，现在没了胃口。
　　
　　他把签子上剩下的烤肉递给亲卫，“给本王装进盒子里。”
　　
　　这就是下顿还要吃的意思。
　　
　　余光瞥到禾嘉走远，沈泽昊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同沈芸芸一起来到了烤架前，微笑着看她为自己忙活。
　　
　　沈芸芸：“刚才小厮在树林里找到了些青果，我觉得削成片夹在饼里一定会带来更加清香的味道，嚼上一口脆嘣嘣的，你要不要尝尝？”
　　
　　沈泽昊扫了篮子一眼，拿起一个翠绿的果子，熟练地拿起刀，“你准备其他的食材，我帮你片青果。”
　　
　　弟弟的刀工比她厉害多了，沈芸芸兴致勃勃地“嗯”了一声，继续同沈泽昊讨论如何摆放食材的顺序，来获得更加适合沈泽昊的口感的夹饼。
　　
　　红梅、绿萼也在旁边给沈芸芸打下手，禾嘉远远瞥着，这才知道先前被沈芸芸放在另外一个篮子里的肉是专程为沈泽昊留下来的。
　　
　　看了眼篮子里的鸡腿、兔腿等部位，沈泽昊柔声说，“我什么都吃得下，不必特意为了我挑部位。”
　　
　　沈芸芸垂着头卷夹饼，长长的青丝垂了两缕掉在她颊边，衬得她温柔又飘逸，清新又甜美，叫沈泽昊喉头滚动，莫名想起上次她昏迷时，自己抱着她，搂住小蛮腰的滋味来。
　　
　　“我也吃了的，”沈芸芸噘了噘嘴，“虽然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但是一定没闲着，弟弟你这几天忙里忙外，辛苦得都瘦了，我一定要给你补回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烤架的火光给白嫩的脸上镀了一层胭脂色，盈盈的杏眸里似乎有水波在荡漾。
　　
　　沈泽昊看着她舍不得转眼，接了夹饼，一口吃下去，满嘴的鲜甜，清脆的果肉、鲜香的菜叶、肥而不腻的烤肉，种种口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叫他满足地直点头，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沈芸芸投喂得也很是满足，直到弟弟确实吃饱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食材来。
　　
　　看到身姿挺拔的殿下走过来，禾嘉扫了一眼殿下用过吃食后依然平坦精瘦的健腰，摸着自己突出的小腹，不由感慨，老天爷确实很偏爱一些人。
　　
　　沈泽昊：“今夜你守一下，我有事出去一趟。”
　　
　　禾嘉点头，直到沈泽昊带着沈芸芸往外走，他才蓦然明白，为何殿下会特意来告诉自己的行踪。
　　
　　不说还好，殿下说过之后，禾嘉满脑子都是他带着沈芸芸去了哪里的猜测。
　　
　　“咱们这是去哪里啊？”沈芸芸也很是好奇。
　　
　　天蒙蒙暗起来，弟弟却突然神神秘秘地要带她去看一样东西。
　　
　　沈芸芸猜测是他白日出去鼓捣的事情，好奇地问他，他也不说，只叫她跟着走。
　　
　　沈泽昊腰高腿长，迈两步能顶上沈芸芸三步，她一路走在弟弟身旁，时不时扭头去看他的侧脸。
　　
　　英气的鼻梁高挺，锐利的凤眸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压住，薄唇微抿，看上去不好接近，下颌线条优美又硬朗，喉结突然一动，“你在看什么？”
　　
　　“啊！”沈芸芸被抓包，猛地扭过头，一张俏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她总不能说是花痴弟弟的颜值入了迷吧。
　　
　　好在弟弟没有逼问她，只是牵了她的手，带着她加快了速度，“再这么慢吞吞地走下去，天都要黑了咱们还没到。”
　　
　　沈芸芸的大脑如同被糊了一团浆糊，整个人晕晕乎乎地被弟弟牵着往前走，没察觉到身子轻盈了许多，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沈芸芸跟在弟弟身旁，一路走出密林，来到附近的镇上，又穿过好几条街，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了一家车马行。
　　
　　




89.  第89章   三辆马车

　　只见弟弟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 打开大门，又进了一间像仓库一样的房子里。
　　
　　仓库里整整齐齐地停着三辆气派大马车。
　　
　　他侧身对着沈芸芸示意，“瞧瞧，这就是我这些日子准备的。”
　　
　　看着马车熟悉又陌生的外形, 沈芸芸呆住了, 心里有猜测, 又难以置信。
　　
　　“打开车门看看。”
　　
　　听到弟弟的声音, 沈芸芸顿了顿, 手放在第一辆马车的车门上, 犹豫了下, 推开车门。
　　
　　沈芸芸：！！！
　　
　　她扭过头来, 在弟弟微笑的默许下, 迫不及待地提着裙子爬了进去, 在宽敞又舒适的马车里坐下来，手上忙个不停, 又是打开柜子门，又是翻看抽屉的间隔, 还把简易床塌的底部打开, 脑袋伸进去看。
　　
　　“那是预备给你放包裹的，就分了三个大格子，你当心别碰伤了头。”沈泽昊站在马车外面，双手环胸，好笑地看着沈芸芸像是一个得了玩具的小孩子，调皮又好奇地翻箱倒柜。
　　
　　沈芸芸欢呼一声，没忍住在床榻上打了个滚，才在弟弟的嗤笑声中爬起来，顺了顺头发, 不好意思地要下马车。
　　
　　沈泽昊站在下面，伸了手扶她下来，“这辆是给你平日出行用的，中间那辆是准备给你买菜存货用的，去瞧瞧？”
　　
　　沈芸芸红着脸点了点头，激动地快步走到中间的马车。
　　
　　这辆的设计同方运那辆货车很相似，三开门的，沈芸芸一一打开侧面和后面的门，看到大小不一的抽屉，伸手试了试，很是稳固。
　　
　　见沈芸芸笑着看了他一眼，走向最外侧那辆马车，沈泽昊故意卖了个关子，“猜猜这辆是设计来做什么的？”
　　
　　仍然是三开门的设计，只是隔断比那辆买菜用的要大上不少，版架结构也更加结实。
　　
　　放书的话，隔断大得有些夸张；放衣服的话，又不需要那般能承重，沈芸芸摸着下巴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给你放路菜的，可以买几个坛子，随行路上就可以买菜买东西，收拾着做起来。你不是要开店吗？等咱们到了扬州，就盘一间大的铺面，先把你的生意做起来。”
　　
　　沈芸芸呆住了，没想到弟弟如此贴心，又默默为她想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
　　
　　“这马车，是你做的吗？”她本以为是沈泽昊联系了方运，只觉得马车来得太及时，但看了第三辆的布局，她心里隐隐有了另外一个猜测。
　　
　　沈泽昊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除了我，还有谁会帮你准备这些。”
　　
　　果然如此，沈芸芸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动，踮起脚尖用力地抱了她高大英俊的弟弟，松开手，拍了拍弟弟宽阔踏实的肩头，满腔豪情地许诺，“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
　　
　　她不是第一次在心里许下日后要好好对弟弟的誓言，自己也隐隐感到，其实她真正能为弟弟做的并不多。
　　
　　“你有什么愿望？”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地为他做点什么。
　　
　　沈泽昊被问得一愣，明白她的意思后，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希望咱们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希望你把店面做大之后，能给我留一张用膳的桌子，叫我不必拿号牌等位置吧。”
　　
　　沈芸芸眼睛一菱，这还用说嘛？哪怕是把手里的菜扔给别人去做，她也不会叫弟弟等的。
　　
　　他想她有朝一日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后，不要怪他恨他，但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太残忍。
　　
　　他宁愿一直瞒着她，看着天真烂漫的她在自己的羽翼下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芒，自私地享受着她的崇拜仰慕，和温馨小意的照顾。
　　
　　沈芸芸摸摸这辆马车，又怕上那辆马车看看，也不要沈泽昊扶，就像是一只小猴子一般，好奇又开心地探索。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弟弟你是怎么学会的啊？”
　　
　　“做这些用了不少功夫吧，你伤着自己了没有？”
　　
　　沈泽昊从角落里拿出工具，叫沈芸芸下来。
　　
　　“这是我与方运通信后，按照他写给我的方法做的，考虑到你的日常需求，我做了一些改动，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沈泽昊指了几个放东西的抽屉，沈芸芸立刻同他讨论起来，两人一边说一边比划。
　　
　　沈泽昊当场就按着沈芸芸的心意给她改起来，沈芸芸自觉地打下手，弟弟让她怎么拿板子就怎么固定，让递什么工具，她就蹬蹬地跑过去拿。
　　
　　绕着这三辆马车，沈泽昊带着沈芸芸假想了到扬州之后的生活，她要做泡菜，做咸菜，要准备做卤菜，熬个八年十年的陈年老卤……
　　
　　不知不觉，等沈芸芸打着哈欠准备出店面回树林的时候，已经夜半三更了。
　　
　　“都这么晚了，估摸着你也困的不行了，要不就在店里歇一觉？”沈泽昊提议。
　　
　　沈芸芸“啊”了一声，仔细想想，这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这个停放三辆马车的库房有门有窗的，也不用担心闷一晚上透不过气来。
　　
　　只是，“那辆马车只有一张榻啊。”
　　
　　沈泽昊不慌不忙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张毯子来，往地上一铺，很是随意地坐了下来，“你到马车上去睡便是。我就在这里将就一晚，这个天气，盖了毯子反而睡不着。”
　　
　　看弟弟坐在毯子上就不愿挪步，沈芸芸只当他为了打造这三架马车，这几日已经累得不行，体谅地钻进马车里，躺在舒适的软榻上，乖乖闭上了眼睛。
　　
　　沈泽昊深深地看了马车里，小姑娘淡蓝色的裙摆一眼，手指一弹，隔空扫灭了库房四角的烛光，也闭上眼睛歇息。
　　
　　沈芸芸一夜好眠，翌日清晨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见沈泽昊躺在地上还睡得安稳。
　　
　　她不忍打扰弟弟休息，按耐不住心中的欢喜，又绕着三辆马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实在没趣了，才拖着腮坐在弟弟旁边，无聊得数起弟弟的眼睫毛来。
　　
　　一个男孩子，睫毛又长又密，还微微往上翘，叫沈芸芸都忍不住怨原身父母偏心，给弟弟生得比姑娘家还好看。
　　
　　数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弟弟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沈芸芸，眼底仿佛又星辰大海，但又叫人看不透，着实把沈芸芸给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醒了，还是做梦睁开眼睛准备梦游。
　　
　　“睡得好吗？”他仿佛是刚醒来，嗓音还有些沙哑。
　　
　　沈芸芸点了点头，才想起弟弟昨晚睡在地上，只铺了一层毯子，想来是不够舒适。
　　
　　他把舒适的软榻让给了自己，自己起来之后却在一旁玩，没有说把弟弟叫到软榻上歇一会儿。
　　
　　她这般想，就毫不犹豫地问出了口。
　　
　　沈泽昊的声音仍然是方才的沙哑，带着性感的音律，敲得沈芸芸心间发麻。
　　
　　“不睡了，你在这里也没有好玩的，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咱们就往回走，我已经安排了韩七今日到城里买马，他下午应当会带着马车来追咱们。”
　　
　　沈泽昊深深看了沈芸芸一眼：“等有了新马车，你坐着就没那么难受了。”
　　
　　沈芸芸没想到自己的不适都叫弟弟看在眼里，他还找了法子彻底解决掉这个晕车的问题。
　　
　　去镇上用早膳，沈芸芸人生地不熟的，弟弟可靠又能耐，自然他怎么说，她就怎么走。
　　
　　直到穿过了两条街，走到腿都有些麻了，沈芸芸终于闻到了蒸笼包子的香味，弟弟却在这时停住了脚步。
　　
　　“这条丝巾挺衬你裙子的，试试吗？”
　　
　　不得不说，弟弟确实很会选衣服，丝巾颜色款式都与身上的裙子很配，但沈芸芸有些犹豫，这么热的天，就算丝巾再光滑，也不是这个季节该戴的东西吧。
　　
　　“待会儿我们要迎着日头一路走回去，还是带一顶草帽，系条丝巾比较好，日头火辣辣地，我怕给你晒出疹子来。”
　　
　　沈芸芸看了弟弟一眼，没想到这小子年纪不大，还听懂防晒的，怪不得皮肤这么白。
　　
　　沈泽昊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沈芸芸发现了，耳根微微红了下，看沈芸芸迫不及待地挑选草帽，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丫头单纯得很，脑子根本绕不到那方面去。
　　
　　“公子和夫人看看这顶帽子，最衬夫人的肤色了。”小贩拿着一顶红色的帽子，热情地推荐。
　　
　　沈芸芸想也不想地同小商贩认真解释：“我们是姐弟不是夫妻，亲姐弟，你不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小贩“啊”了一声，连声道歉，“对不住，您二位俊男美人，看上去感情真好，小的眼拙，这枚夹子算是小的给二位赔罪。”
　　
　　沈泽昊接过夹子，给沈芸芸的丝巾扣上，意味深长地扫了小商贩一眼，付了钱拉着沈芸芸走人。
　　
　　两人走后，小商贩才拍着胸脯把钱收下。
　　
　　方才那对姐弟，关系绝对不一般，那位姐姐或许对弟弟只有亲情，但那弟弟看姐姐的眼神，那种独占谷欠，绝对是男人对女人的，他一个走街串巷的，看得再明白不过。




90.  第90章   过夜

　　谁家弟弟会因为街上的路人多看了姐姐两眼, 就嫉妒地买一条丝巾遮住姐姐瓷白的肌肤？
　　
　　那位小公子收下夹子时警告的眼神更是让小商贩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只是送了个夹子，可没说让他给夹在丝巾上。
　　
　　只可怜了那小姑娘，若是日后远嫁还好。
　　
　　就她那国色天香的容貌，若有朝一日夫家不给力, 落到了权贵手中, 或者是这位娘家兄弟手中, 看她天真烂漫的性子, 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种关系。
　　
　　她那位娘家兄弟, 看上去就不是个普通人, 日后要找个比娘家兄弟能耐的夫婿也难。
　　
　　唉, 这些都不是他这个小商贩该考虑的问题。
　　
　　一无所知的沈芸芸坐在沈泽昊对面用早膳, 小口小口地吸溜着皮蛋瘦肉粥, 唇角不慎沾到了一粒米, 樱红的舌尖就调皮地探出来，直接将那粒米给卷进嘴里。
　　
　　叫正想提醒她的沈泽昊目光深邃了些许。
　　
　　沈泽昊三两口用了早膳, 沉默着坐在对面打量她，不由得想起昨夜的梦来。
　　
　　他竟然做了一个纯梦！
　　
　　不是普通的睡觉时的自然遗米青, 而是实打实的在梦里放纵了一把, 对着梦中的沈芸芸做了心底里一直压抑着的事。
　　
　　以至于他清早醒来，都难为情到不好起身，毕竟是同沈芸芸在一起，不能自己弄上一次，洗个澡换身衣服。
　　
　　还好她醒的早，在关键时候就惊动了浅眠的他，叫那蓄势待发之处维持高高耸起的状态，还没有泄洪，但也撑得他浑身都难受, 只能侧着身子来掩盖生理反应。
　　
　　幸而这姑娘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还是个孩子性子，看了他一眼，就跑去另外两辆马车上玩。
　　
　　在她蹲到自己身旁打量的时候，太子殿下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小姑娘火热的视线，险些绷不住红了耳根。
　　
　　怕她察觉到有什么不妥，更怕才平复下去的谷欠望被她毫不知情地一撩拨，又整个燃起来，等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发间都渗出些冷汗来。
　　
　　若再来一遍，他都不能保证，以他的自制力，能不能忍住，不把她压到马车上，把梦里胡天海地的事情在大白天做上一遍。
　　
　　想起梦中她两条纤细的胳膊被他倒扣着压在头顶，素雅清新的裙摆让他给整个撸到腰间，随着他的动作抖得如同水波荡漾，他把她抵在亲手打造的软榻上肆意作弄。
　　
　　只是碰了碰，这个娇软的小东西就发出了魅惑动人的口申口今，惹得他热血上头，直来直去地停不下来。
　　
　　这下可不得了，她就如同放了闸的水坝一般，哭得不能自已，粉嫩的小脸蛋扭过来，满是情潮地看着他，雾蒙蒙的杏眸里闪着妩媚的水光。
　　
　　樱桃小口里哭着求饶：“弟弟，求求你了。”
　　
　　她的这种哀求，只会让他想要死在她身上。
　　
　　她满头青丝披散在水蓝色的裙裾上，他控制不住心中的谷欠念，另一只大手抓住她的青丝，迫使她不得不仰着螓首承受他，没挨上两下就哭天喊地的缩着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想到梦中旖旎的画面，沈泽昊喉头本能地滚动。
　　
　　沈芸芸用完早膳，就见弟弟盯着自己发呆，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泽昊吓了一跳，在昨夜的梦里，他也没放过这双白嫩的小手。
　　
　　梦中她太过柔弱，稍微碰碰就止不住地口申口令，绵软的身子缩在他身下是瘫软如泥。
　　
　　她到底太过稚嫩，他又太过健壮，梦中的沈芸芸哭得嗓子都哑了，叫他不忍心，谷欠望绷得他受不住，她一双小手就代替娇嫩之处遭了罪。
　　
　　他霸道地握着这双白嫩的柔荑来满足自己，还没彻底解脱，她就醒了，连带也把他惊醒，叫他从梦中一直憋到了现在。
　　
　　也是自讨苦吃，非要哄她出来半夜睡马车。
　　
　　“弟弟，该走了，你在想什么？”沈芸芸自己结了帐，都要起身了，见沈泽昊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拍了下他的肩膀。
　　
　　掌心下，少年宽厚结实的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刹那间的接触，让沈芸芸有一种他身上很烫的错觉。
　　
　　或者是少年郎的体温要高一些吧，沈芸芸没有多想，因为弟弟又一连要了三份吃食，都是她刚刚选过，他又没有要的。
　　
　　“看你吃的很香，到底没忍住，也想尝尝。”他的声音又像早晨那般沙哑，带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沈芸芸嘟了嘟嘴：“你刚才就该点嘛，我结账的时候也不说。”
　　
　　他喉结动了动，“对不住，你再等等我，要不你也点几样喜欢吃的，咱们可以带回去吃。”
　　
　　这个小镇他们不知道有生之年还会不会再来，沈芸芸也让弟弟说起了兴致，拿了菜单开始挑选起来。
　　
　　直到她点了五六样，店家都把打包匣子给放到桌上了，弟弟面前还有两个虾饺没有吃完。
　　
　　用过早膳，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日头大的缘故，走回去的路似乎比昨晚来时的路更长，这次弟弟走在她身旁，没有牵她的手，沈芸芸走得格外辛苦。
　　
　　她浑然不知夜里走路的时候，沈泽昊牵着她，带着她躲过路上的障碍时，也暗暗用内功为她助力。
　　
　　她还当是昨夜已经走了很长的路，又睡得不够，原身体弱，因而再走远路就更艰难。
　　
　　可弟弟比她快上半步，本就已经迁就她，一双笔直健壮的长腿走得很慢了，沈芸芸小口喘着气，也不好意思叫他再慢上一些。
　　
　　一路坚持，等走到了马车旁，沈芸芸顾不得其他，拖着软绵绵的腿，在绿萼摆好的垫子上一屁股坐下，脱了帽子扇起风来。
　　
　　接过红梅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她才怏怏地靠坐着，整个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连话也不想说上一句。
　　
　　沈泽昊倒是精神奕奕地同禾嘉打了个招呼，吩咐下人收拾一番，准备动身。
　　
　　禾嘉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了下，“谁像他们似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害的大家一早起来，把行李打包好，就在这里干等。”
　　
　　实话说，看着两人并肩从远处走来，少年身形高大健壮，放慢脚步，不时回头望慢上半步的纤弱窈窕少女，两人登对又标致，无形中脉脉含情。
　　
　　禾嘉的心是酸的，羡慕又嫉妒。
　　
　　先前殿下敬着沈芸芸，谨守礼节的时候，他为殿下叫屈，可真当两人过夜了，他心里的羡慕又藏都藏不住。
　　
　　早知道该带个侍妾出来的，男人嘛，不就是那档子事儿，不过是别人有我没有，心里一时失衡罢了。
　　
　　想是这么想，但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盼到两人的身影，看到沈芸芸两条纤细的腿软得像面条一般，坐在地上后起都起不来的模样，他还是不由得酸了。
　　
　　更酸的是，明明这么热的天，她还要系上一条丝巾，夹上夹子，是生怕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了昨日白天还白皙的肌肤吗？
　　
　　她想要遮住什么？
　　
　　昨夜殿下到底是在她身上有多放肆，才叫她今日把自己捂得这般严实？
　　
　　禾嘉不敢问，殿下的私房事，不是他能探听的，可越是不能问，他看殿下和沈芸芸两个人越不对劲。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回来的时候男方如同吃了补精益气的人参果，一副得偿所愿的愉悦模样，女方则如同被掏空了身子，上了马车后都不愿下来。
　　
　　他与太子也算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小时候都会比划一番，看谁尿得最远，尿得最久。
　　
　　那时候他们十来个宗室权贵家的小男孩，殿下总是拔得头筹，叫他们这些人又羡慕又嫉妒。
　　
　　你旁的样样都能耐也不提了，就连在这等事上，还要天赋异禀的胜人一等，叫人怎么想的通。
　　
　　童年的旧事早已陷在记忆深处，但今日见了殿下同沈芸芸，禾嘉又不可自制地想起那时对殿下的羡慕来。
　　
　　殿下这般英伟的男子，在榻上的雄风也是旁的男人比不上的吧？
　　
　　想起自己喝了鹿血同侍妾同房时，那女人快要叫破房顶的口申口令，动静大到自己嫡妻眼红，找由头折腾了那侍妾整整一个月。
　　
　　禾嘉自以为悟了，昨夜殿下专程把沈芸芸带走，就是不想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听了墙角吧。
　　
　　嗓子都干了，怪不得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喝水。
　　
　　眼前一黑，禾嘉抬眸，对上殿下深邃的瞳孔。
　　
　　沈泽昊：“半刻钟后出发，你跟我去查验下打包的行礼。”
　　
　　见弟弟把那位江湖义士支开，沈芸芸也松了一口气，方才他盯着自己瞧，她也很是不自在。
　　
　　沈芸芸一坐下来就不想起身，可是弟弟已经吩咐了准备出发，今日因为他们回来得晚，也耽搁了不少功夫，沈芸芸扶着红梅的手，拖着软绵绵的腿准备上马车。
　　
　　她一脚踩在马车上，另一脚用力，没成想大腿一阵酸疼，没用上力，身子往旁边一歪，撞在了红梅身上。
　　
　　红梅、绿萼没忍住惊呼一声。
　　
　　就连那边的沈泽昊也扬声叮嘱：“当心些！”
　　
　　他旁边的禾嘉见状，眉头也蹙了蹙。




91.  第91章   首富之子

　　弟弟不吭声还好, 他一说，沈芸芸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臊得满脸通红，在两个丫头的服侍下爬进了马车, 一路上都没好意思探出头透透气。
　　
　　沈泽昊有些懊恼, 看她小腿哆嗦的模样, 有些后悔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叫她在日头下走这么长的路。
　　
　　禾嘉看着频频望向马车的沈泽昊, 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清点行装, 两个少年神思不属, 暗卫没有注意到丛林里一双惊艳发直的眼睛。
　　
　　路上不知走了多久, 一骑人骑马从背后赶上来, 尘土随着马蹄疾驰翻涌上来，沈泽昊的暗卫面上不动声色, 实则都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当头那人生得又高又壮，在三五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 说起话来, 脸颊的肉往两边扩，显得肥头大耳，不好招惹：“兄台，你们也是要前往扬州吗？”
　　
　　他言语间是搭讪，可扬起的下巴却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气来，是个被捧着长大的富家公子，有种众人都该听令于他的理所当然。
　　
　　沈泽昊冷峻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示意马车继续前行，眼角的余光停留在沈芸芸的马车上, 与禾嘉对了一个眼神。
　　
　　禾嘉对着男子的脸回想着殿下给的扬州介绍资料：“正是，兄台若有急事，大可先行通过。”
　　
　　其实他们走得并不慢，也只占用了一半的官道，这富家公子领着一骑人走得气势汹汹，却乍然间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搭讪之意很明显了。
　　
　　骆云易没想到竟然会碰上软钉子，这少年脸上的笑容空得叫他心烦，另一个少年更是不识抬举，连话都不知道回，他动了动嘴，像是不知道如何说，回头看了下人一眼。
　　
　　骆家下人知道主子的心思，向这一行人炫耀主子的身份，“听两位少爷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吧，咱家少爷是扬州首富骆鼎之子骆云易。扬州人称易少，对扬州地界没有不熟悉的，想要同咱家少爷结交的人能从扬州一路排到苏州去，您二位在此碰上我家易少，也是一场缘分。”
　　
　　若是识相的，就该顺着这话头，吹捧易少一番，好巴上这位扬州地头蛇。
　　
　　可骆家下人话都说完了，这两个少年郎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这愣头青！
　　
　　眼见着马车越走越远，骆云易也不耐烦在这里同他两个人啰嗦，抖动缰绳扬长而去，没过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马车，手腕翻动，马鞭探向马车的车帘。
　　
　　沈芸芸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猝不及防看到缰绳的末端触到飘动的车帘，心跳都暂停了一瞬。
　　
　　骆云易痴肥的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正等着看马车里的绝色佳人，就眼睁睁看着一根乌黑的马鞭缠在了自己泛着金光的马鞭上。
　　
　　两条马鞭如同扭麻花一般搅在一起，软软地垂落下来，离坐着佳人的车帘越来越远。
　　
　　骆云易皱起眉头，正要发火，掌心一阵辣意，他价值千金的镶金线马鞭被乌黑马鞭缠走，动作之快、力道之狠，叫他回过来看手心的时候，嫣红的血珠子正从破损的掌心里渗出来。
　　
　　“少爷！”
　　
　　随从没想到那位闷不吭声的少年郎一出手就是这般狠，惊呼着取了伤药，向前两个马身要为骆云易伤药。
　　
　　禾嘉不赞同地对着骆云易摇头：“骆公子，你好歹是扬州首富之子，怎能如此轻狂无礼，去掀女眷马车的车帘呢？”
　　
　　骆云易摊开手，伤药刺激得他眼皮一跳一跳的，示意随从去拦马车，“你也知道我爹是扬州首富骆鼎，我便是掀车帘又怎样，你拿我有什么办法？我不但要看那美姑娘，我还要把她带回家去……”
　　
　　啪！
　　
　　啪！啪！啪！
　　
　　破空的风声带着力道传来，沈泽昊一张俊脸面无表情，手腕翻动，骆云易熟悉的金线马鞭带着让人胆寒的力道挥过来，一连就是好几鞭子。
　　
　　骆云易来不及反应，浑身的肥肉都震住了，整个人给吓傻了，给他上药的下人不敢想象自家少爷在外面受伤后自己的命运，本能地扑上去挡住。
　　
　　鞭子抽在身上，头一鞭就疼得他放声大呼，他瘦瘦小小的个头根本就没法挡住骆云易肥硕的身形，马鞭的末梢划过骆云易的手臂，即便是前面有下人挡着，也抽得他发出一声惨叫来。
　　
　　禾嘉定睛一看，骆云易破损的袖口里，养尊处优的细皮嫩肉上只是一道浅浅的红痕。
　　
　　“喏，骆少爷你也看到了，我兄弟脾气不好的时候就是喜欢挥鞭子，咱们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能把你怎么样。”
　　
　　“你，你，你……”骆云易气得脸涨成猪肝色，“你竟敢打我，好一个哑巴，看少爷我怎么收拾你！”
　　
　　他朝身边的下人大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本少爷打啊！”
　　
　　那挨了鞭子的下人恨声道：“活捉那哑巴的，少爷赏金百两！”骆云易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下人满以为话音一落，老爷安排在少爷身边的打手们会一拥而上，没想到大家把禾嘉围了一圈，胆怯地看着旁边立在一旁的沈泽昊，没敢动手。
　　
　　禾嘉看着身旁云淡风轻的沈泽昊，在看自己周围一圈举着兵器围着自己的骆家下人，简直要气笑。
　　
　　本王不出手，你们就把本王当软柿子捏了是吧。
　　
　　他正要活动活动身手，就听殿下说，“别动！”
　　
　　禾嘉：？？？
　　
　　沈泽昊本就离马车不远，在众人的注目下，行了两三个马身到马车门外，“想要什么？”
　　
　　声音低沉稳重，仿佛方才一时冲动抽人鞭子的不是他一般。
　　
　　禾嘉目瞪口呆，这才知道殿下方才是看到马车门动，叫车里的人不要出来。
　　
　　沈芸芸听到是弟弟的声音，也放下心来，掀开车帘的一个角，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我该带帷帽的，给大家惹麻烦了，”
　　
　　沈泽昊截断沈芸芸的话：“别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沈芸芸压低了声音：“他是扬州首富的儿子，我听他方才叫那么惨，”
　　
　　沈泽昊：“这是男人的事情，你好生呆着，别怕。”
　　
　　沈芸芸一口气又这么被弟弟堵回来，她不是怕弟弟被古代版得富二代欺负，她担心弟弟把人欺负得太狠，回头人家爹找麻烦。
　　
　　看着弟弟好看的下颌线条，她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骆云易见那凶的不像话的少年凑到马车边，立刻变得低声细语起来，又是气又是怕，色厉内荏，“原来你不是哑巴啊，你给我等着，等小爷回了扬州城，”
　　
　　方才替他挨了打的下人扯了扯自家少爷的袖口，“少爷，咱们先回城从长计议吧。”
　　
　　连老爷请的打手都拿那少年没法子，他们留下这里怕是会被欺负。
　　
　　骆云易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下人，也不由觉得牙疼，后怕化作冷汗浮在背上，听了下人几句耳语，生怕那少年回过头来把他留下来，不等随从断后，自己驾马跑在前面。
　　
　　马蹄扬起，一阵风尘，骆云易扭头查看沈泽昊可有追过来的意思，正好被呛了一嘴的灰尘，险些从马上栽下去，本能地探手握住缰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骆家一行人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只骑在最后断后的那个下人，仔细地看了禾嘉和沈泽昊一会儿，仿佛是要记住他们的面容。
　　
　　沈芸芸对此一无所知，听到马蹄声远去的声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怎么就这样跑了？”
　　
　　沈泽昊不以为意：“打不过，只有跑了呗。”
　　
　　方才沈芸芸上马车的时候，他就发现不远处的树丛里，痴肥高大的男子看着沈芸芸，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连脱下方便的裤子都忘了提上去，整个人就像看痴了一般。
　　
　　那男子身穿锦衣，腰缠玉带，金冠束发，观他异于常人的举止，不用旁人介绍，沈泽昊都一眼猜出了骆云易的身份。
　　
　　沈芸芸：……
　　
　　见沈芸芸担忧地蹙起精致的眉头，沈泽昊压低了声音解释，“他是个痴儿，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为了这事儿没少在扬州闹笑话。骆鼎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着他延续香火，也不敢单独放他出来跑生意，每次都是一群家丁跟着。”
　　
　　那你还把人家打了……
　　
　　沈泽昊：“骆鼎惯着他那毛病，已经给骆云易抬了十三房妾室进门，都是他‘一见钟情’的姑娘。”
　　
　　沈芸芸：……
　　
　　她往马车里坐了坐，突然一阵后怕。
　　
　　沈泽昊：“好在骆云易傻归傻，是个吃软怕硬的，有了这次深刻印象，从此以后，若是在扬州城碰上他，你不用再害怕了。”
　　
　　他们要在扬州住，以沈芸芸这模样，早晚被盯上，有骆云易这个前车之鉴在前，想必其他宵小也能安分不少。
　　
　　被这么鞭打一顿，是个人都不敢再动心思了，“可你这样，骆鼎不会来找麻烦吗？”
　　
　　骆云易心智不全，他的下人总会告状的吧。
　　
　　沈芸芸这般一想，愈发不安，在脑海中回忆沈家在扬州的亲戚，沈父在扬州的故交，准备带着名帖拜访，万万不能叫骆鼎把弟弟捉去报复一顿。
　　
　　




92.  第92章   撑腰糕

　　沈泽昊看沈芸芸翻抽屉找名帖就猜到她想做什么。
　　
　　“骆鼎是个出名的饕餮, 你与其找名帖请人当说客，不如给他做上一桌拿手好菜。”
　　
　　嗯？
　　
　　沈芸芸对上弟弟眼中的提点，顿了一下，有些领悟,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等她想明白, 弟弟已经把车帘放下, 吩咐车队继续启程。
　　
　　沈泽昊转过头, 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拍马往这边来的禾嘉莫名打了个激灵, 抬头看看和煦的阳光, 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突然觉得身上一凉。
　　
　　“你过来做什么？”沈泽昊的声音有些冷, 他拽了拽缰绳, 牵着马离马车远了些。
　　
　　禾嘉也跟着远离马车几个马身：“殿下您怎么突然就抽起骆云易来, 就算骆鼎对你忠心耿耿，那也是他的宝贝独子。”
　　
　　禾嘉有些担忧, 骆家在扬州经营几代，若真对殿下心存怨念暗中使起绊子来, 虽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也烦人。
　　
　　“殿下，咱们都知道您手下留情了，即便是那下人都只是皮外伤，但骆云易自幼养尊处优，这次恐怕被吓得不轻，回头定然要找骆鼎告状。”
　　
　　沈泽昊轻声嗤笑：“他那傻儿子，若不好生管教，迟早会毁在一双招子上。”
　　
　　禾嘉还要再劝，过来禀报的韩七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辩解, “骆鼎收到殿下要来扬州的信笺，特意请殿下，收骆鼎在麾下驱使，平郡王放心，殿下有分寸的。”
　　
　　原来如此，“人家扬州首富都不担心自己的宝贝独子，倒是我瞎操心了。”
　　
　　哪怕只是当一个无名小卒，有殿下罩着，骆鼎倒也不必担心他的傻儿子在他百年后被人一口骗光家底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个时辰，禾嘉几次借着同沈泽昊说话的机会往马车旁凑，都被沈泽昊不着痕迹地往一边带。
　　
　　两人隐隐较量，连忠厚老实的韩七都看出来端倪，他之前是隐约感觉到平郡王对沈姑娘敌意的，只当是殿下冲骆云易发火，平郡王因此认为沈姑娘是红颜祸水。
　　
　　眼见着平郡王还要拉着殿下讨论同骆鼎的事，而殿下的眉毛已经微微挑起，韩七打圆场，“殿下，郡王爷，如今日头正热，马儿也跑得疲累，要歇息打尖吗？”
　　
　　沈泽昊看了看日头，又往前望了望：“韩七，吩咐下去，就在前面镇子外歇息一会儿，让人牵着马去补给，其他人就留在镇子外野炊。”
　　
　　毕竟要隐藏身份赶路，住驿馆太张扬，住客栈不方便，他们这一路几乎都是如此解决的。
　　
　　韩七点头听令，一向对此不置一词的禾嘉却难得开口，“今天中午咱们吃什么？还是烤肉吗？可得多打一些回来，上次还没吃过瘾。”
　　
　　沈泽昊凉凉地瞥了禾嘉一眼：“就你多话，有得吃都不错了。”
　　
　　这边沈芸芸也听到弟弟的安排，同两个丫鬟一起下马车，外面热头正是烈的时候，她一身瓷白细腻的肌肤，被阳光照得如同新雪初融。
　　
　　叫人平白生出怕这个雪娃娃就这样被晒化了的担忧。
　　
　　禾嘉眼睛一闪，就见沈芸芸在她两个丫鬟的服侍下，带上了帷帽。
　　
　　她两个丫鬟也都是正是鲜嫩娇美的年华，只是被正中间的沈芸芸一衬托，就平白成了伺候仙女的凡夫俗子。
　　
　　毕竟沈芸芸那飘逸的身姿，一身普通的白裙孝服，也能叫她穿出一股仙气来。
　　
　　这是因为先前被骆云易看了容貌，现在知道遮掩了吗。
　　
　　禾嘉心中莫名不是滋味，沈泽昊已经走到沈芸芸的身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沈芸芸。
　　
　　“带着这个怎么方便吃东西？你别担心，便是遇上再难缠的登徒子，我也断然不会叫你被欺辱了去。”
　　
　　帷帽下，沈芸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若隐若现，仿佛带着担忧，“没事的，你不是说明日就到扬州了吗，也就麻烦这两日。”
　　
　　红梅和绿萼也在旁边劝，沈泽昊一板起脸，只带了三分威压，两个小丫鬟就被震慑住，再不敢顶嘴，还乖乖帮着把沈芸芸的帷帽给取下来。
　　
　　沈芸芸摇摇头，冲弟弟一笑，半开玩笑地道：“你这是嫌我带着帷帽就没法做膳了吧？”
　　
　　禾嘉在一旁插嘴：“沈姑娘，今天中午打算做些什么？有上次那个烤肉吗？我同家仆已经打了好多野味了。”
　　
　　沈芸芸抿唇，让小厮去马车里抱坛子。
　　
　　红梅还记着这位狂荡不羁的江湖少侠之前看自家小姐不屑地眼神，仰着脑袋道，“哪有连着吃一样的东西的道理，我家小姐厨艺精湛，便是做一年的吃食，也能做到顿顿不重样。”
　　
　　沈芸芸自然是有这个本事，但红梅这般说纯粹是在吹牛，她正要自谦两句，向来寡言少语的弟弟却难得接过话头。
　　
　　“阿平喜欢吃烤肉，绿萼你去拿一瓶调料给他便是了。”
　　
　　他说完又教训红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阿平是我有生死之交的结拜兄弟，日后少了谁的调料，都不能短缺了他的。”
　　
　　禾嘉拿着被绿萼塞到手中的调料，只觉得沈泽昊这话怪怪的，被他这么一说，难道自己日后就只吃烤肉了。
　　
　　显然大家庭沈泽昊一说，都是这么认为的，韩七自告奋勇：“平公子，我来帮您搭烤肉架。”
　　
　　沈泽昊一掌拍在禾嘉的肩头：“阿平你方才就饿了，快过去吃吧，若是来不及烤，让韩七同你家仆一起服侍你好了。”
　　
　　这话说的，禾嘉总觉得噎得慌，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只得在众人的“帮助”下去了一旁，成了第一个开始吃东西的人。
　　
　　沈芸芸见弟弟出面招待他的救命恩人，也就没发现沈泽昊的小心思，专心致志地摆弄她的坛子罐子。
　　
　　沈泽昊回头就看到她一盘盘地摆着糕点，不由好奇：“这是什么？”
　　
　　“这叫撑腰糕，产自崇明，因而也叫崇明糕。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芸芸笑眯眯地捻了一块雪白的条状硬糕塞到沈泽昊嘴里。
　　
　　沈泽昊看着她细长雪白的手指，眼神闪了下，听话地咀嚼起来。
　　
　　撑腰糕入口细腻，咀嚼起来绵软又不粘牙，在日上中天的时候，一口凉飕飕的糕点让人清爽惬意。
　　
　　糕里加着酸酸甜甜的馅料，嚼在口中不同的口感在齿间炸开，各种味道和谐地在嘴里交缠融合。
　　
　　沈泽昊吃得口齿生津，咽下撑腰糕后，嘴里又咽了一口本能分泌出的津液，才对沈芸芸夸道，“不知道崇明还有此等特产，你真是太厉害了，他们当地的人也不一定能有你做的这般好吃吧。”
　　
　　沈芸芸被他夸得直笑：“你喜欢就多吃一些，撑腰糕好吃，名字也是个好兆头，咱们虽然是回扬州老家，可到底无依无靠的，老家的亲戚如何咱们也不认识，不求有靠山，但求少些人欺凌吧。”
　　
　　沈泽昊捻起一块撑腰糕喂到沈芸芸嘴里：“放心，咱们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别光叫我吃，你也要多吃一些，太瘦了，看着都叫人心疼。”
　　
　　两个丫鬟跟着沈芸芸学了这些日子的厨艺，如今吃着这糕点，自发地温习起来，“小姐做的撑腰糕里添加了红枣、蜜饯，还有，还有……”
　　
　　“还有核桃仁、红绿果脯丝、松仁、瓜子，一共是六种添馅料，对不对？”
　　
　　沈芸芸：“还加了猪油，其实崇明最地道的撑腰糕加的是赤豆沙，但是这糕点师前日打尖的时候采买的原料，等咱们在扬州定下来，我再教你们尝试些新的。”
　　
　　沈泽昊就在旁边，一边吃糕，一边看着沈芸芸侃侃而谈。
　　
　　说到美食，她整个人都愉悦起来，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听得食客津津有味，一不留神就会多吃。
　　
　　沈芸芸：“做崇明糕，最好是用蟹塘米，先晾晒打粉，再搅拌均匀，拌入配料，比如这几块，只加了红枣和葡萄干。一层层铺上去，要留出出气孔。最好是用老虎灶，能够保障持续火力，长久余温……瞧我，咱们先吃，等回头带着你们做一遍就知道了。”
　　
　　不止两个丫鬟，小厮们也都围过来，一边吃着撑腰糕，一边听沈芸芸讲制作流程。
　　
　　跟着沈姑娘赶路，倒是比从前执行暗卫的任务要幸福许多。
　　
　　从前他们都是带着干粮和水壶上路，一路都是接水咬着硬馍馍裹腹，就算是想要犒赏自己吃顿好的，也不过是摘些野果、打上一两个野味充饥。
　　
　　就这样还要担心不慎吃到野外的毒物。
　　
　　哪里像如今，便是便于携带的糕点都如此可口，软糯细腻的一团，一口咬下去就是各种混杂的酸甜口味，都不用打开水囊，嘴里就自动分泌唾液，馋的他们吃个不听，手稍微慢一点，盘子里的糕点就被自己的好兄弟给拿完了。
　　
　　*
　　
　　骆云易跑了足足三刻钟，额头上汗水一颗颗滚落下来，才敢停下来往后瞧，见沈泽昊没有跟上来，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染红的掌心，疼得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要找我爹给我报仇！还要让那小子给我做护卫！然后把马车里的美人儿和靖海侯的小娘子都抬进家来。”
　　
　　




93.  第93章   眼馋

　　一行人吃的畅快, 吃过了撑腰糕，沈芸芸又带着人包卷饼，她纤细娇小的身形被一群高大的暗卫环在中间。
　　
　　韩七把烤架摆在不远不近处的地方，禾嘉看不到沈芸芸的身形, 但热闹的声音却毫无阻拦地传了过来, 即便是跟殿下在一处, 她也仍然如同众星捧月的存在, 没有被殿下衬得黯淡无光。
　　
　　好在撑腰糕是冷食, 味道不像烤肉一般, 过火就散发出霸道的香味, 四处飘散。
　　
　　但惊呼声、夸赞声绵绵不绝, 禾嘉听着不远处的热闹, 吃着单一的烤肉, 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王爷，您这串肉没有烤好。”
　　
　　他的亲卫实在忍不住, 王爷手上的那串肉调料放多了，烤的时间长, 而且受热不均, 眼看着王爷就要把烤得黑黑红红的肉串往嘴里喂，眼睛瞧着面前的地，心思却全不在烤肉上，只能出声提醒。
　　
　　他这里还帮王爷烤了好几串呢。
　　
　　禾嘉听到亲卫的提醒，回过神来，嫌恶地看了自己手上的烤串一眼，递给亲卫，“拿去扔了。”
　　
　　等亲卫处理掉烹饪失败的烤肉回来，烤架旁已经没有了平郡王禾嘉的身影, 倒是烤架旁的盘子上多了三串失败的烤肉。
　　
　　亲卫四处打量，就见平郡王已经走到了太子殿下那一堆去。
　　
　　王爷这是又忘记如何烤肉，要找沈姑娘讨教？
　　
　　想到上次王爷强要沈姑娘过来教烤肉的强势，亲卫心头一个咯噔，上回沈姑娘教的方法，他记得牢牢的，王爷今日没烤好，也只是因为心思完全没在烤肉上，这会儿去找沈姑娘，该不是找茬的吧？
　　
　　就连他一个亲卫都看出来，太子殿下那般看重沈姑娘，王爷当着殿下的面过去找茬，怕是不甚妥当。
　　
　　那边沈泽昊的暗卫们见着禾嘉沉这一张脸过来，心里也有些担心，平郡王这臭着脸的表情，同上次有何不同？
　　
　　“平公子，您可是又学不会烤肉，要咱家小姐过去教你了？”绿萼说着这话，眼睛却是看向沈泽昊的方向。
　　
　　沈泽昊闻言皱了皱眉，“你还需要别人教你烤肉？”
　　
　　他清冷的凤眼掠过韩七：“我方才怎么吩咐你的，不是叫你好生伺候阿平吗？”
　　
　　韩七应声：“都是属下照顾不周，平公子这边请，您想吃什么属下一定给您烤好。”
　　
　　韩七没有解释，方才是平郡王把自己赶回来的，而且他的亲卫也已经掌握了沈芸芸教的烤肉方法，做起来熟练得很。
　　
　　禾嘉被这几人一唱一和的说辞弄得有些尴尬，然而他好不容易舍下颜面过来，又怎甘心像之前一般，三两句话被挤兑到一边去。
　　
　　偏生就连沈芸芸也抬起头来好奇地问：“听说平公子最喜欢吃烤肉，难道是调料不合胃口，还是用完了？”
　　
　　她说着就要让红梅去取其他的调料。
　　
　　禾嘉险些被气歪了嘴，他什么时候最喜欢吃烤肉了，想也知道沈芸芸是听谁说的。
　　
　　然而沈芸芸说完这话就又忙了起来，大家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仿佛他不存在一般，叫禾嘉立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一般尴尬。
　　
　　这边的氛围实在是融洽又热闹，同他方才两个人被落在一边截然不同。
　　
　　离得近了还可以看到各种食材被做成卷饼，野菜的青翠，红果的鲜红，野味片的薄薄的，被乳黄色的面皮包裹着，在烤架上过上一遍，就散发出点点香味来，直冲冲地往禾嘉鼻子里冲。
　　
　　他喉结不自觉滑动，眼睁睁地看着沈泽昊把新鲜出炉的卷饼喂到正在包下一个卷饼的沈芸芸口中。
　　
　　沈泽昊：“小心烫嘴。”
　　
　　沈芸芸：“你才是，拿的时候要小心，别把手给烫了。”
　　
　　两个人说起话来，旁边的人都全被忽略了。
　　
　　禾嘉就是那个被忽略的人之一，暗卫们还给他留出一条路来，就等着他走了，大家在继续吃。
　　
　　平郡王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被这般怠慢过！
　　
　　他的亲卫壮着胆子从后面拉他的衣摆，正在此时，禾嘉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声音盖过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同众人的咀嚼声，叫人听不见都难。
　　
　　禾嘉尴尬不已，在沈芸芸吃惊地注视下，咽了一口唾液，卷饼着实太香，他方才也就吃了两串肉，肚子还空着，完全克制不住分泌唾液的本能。
　　
　　沈芸芸清凌凌一双杏眼里，明明白白闪着疑惑，就差没把“你一直站在这里没走吗？”这句话给说出来了。
　　
　　沈泽昊起身，拍着禾嘉的肩膀，给了沈芸芸一个“你自己先吃”的眼神，哥俩好地揽着禾嘉往外走。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尝过你烤肉的手艺呢，来，咱们哥俩吃上一顿。”
　　
　　转头又叫人开一小坛子的酒。
　　
　　男人间喝酒吃肉是常事，沈芸芸不疑有他，在埋着头继续做卷饼。
　　
　　禾嘉的视线被沈泽昊挡住，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沈泽昊是真的在把自己从沈芸芸身边支开，并不是他的错觉。
　　
　　怎么会这样，殿下向来是不沾女色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与殿下勉强算得上是一同长大的发小，怎会不比才出现在殿下身旁的一个小官之女要紧。
　　
　　沈泽昊没有理会禾嘉心里的想法，接过酒坛子，直接倒满大海碗，端起来同禾嘉碰了一下，仰起头先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禾嘉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但殿下已经先干了，他也只能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把大海碗里的酒给喝了个干净。
　　
　　韩七拿的是烧刀子，酒一下肚，火辣辣的烈意就一路顺着往上爬，到喉咙口都热辣辣地烧起来。
　　
　　沈泽昊没给禾嘉说话的机会，趁他缓神的功夫，又不容拒绝地给他倒了满满一碗的烈酒。
　　
　　殿下亲自倒酒，都一饮而尽了，禾嘉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连着六碗酒下肚，整只酒坛子都空了。
　　
　　禾嘉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毕竟是有家室的成年男人，少往她旁边凑，下一次，孤就不会给你倒三碗酒了。”
　　
　　沈泽昊的声音格外冰冷，叫烈酒上脸的禾嘉愣了一下，脸颊上的潮红都褪了几分下去。
　　
　　即便是现在日头正盛，他也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再一想到沈芸芸婀娜有致的曼妙身形，想到出自她手，能叫人馋掉眉毛的各式美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这个看上去空有一张芙蓉面的小姑娘给迷住了。
　　
　　那是殿下的女人啊！
　　
　　他竟然不自觉地想要接近殿下的身边人。
　　
　　眼见着禾嘉寒毛都要立起来了，整张泛着酒意的脸庞血色尽失，沈泽昊知道自己挑破的警告起了作用。
　　
　　冷哼一声，起身走人。
　　
　　说吃烤肉本来就只是给沈芸芸听得一个说辞，他只怕自己继续待在这里，会忍不住一拳打在禾嘉的脸上。
　　
　　禾嘉看着殿下英俊挺拔的背影，修长笔直的大腿一步迈出去老远，没两下就走到了沈芸芸身旁，暗卫们让出一条路给沈泽昊进去。
　　
　　禾嘉木然坐着，腿软地动弹不得，看见沈泽昊从暗卫们让出一条路进去，看见沈泽昊进去后众人团团把他和沈芸芸围在中间，自始至终，禾嘉都没有再看到人群当中的沈芸芸一眼。
　　
　　殿下这是故意的，禾嘉心知肚明，他若有心，无人有机会觊觎他看上的人。
　　
　　沈泽昊可以不叫沈芸芸带上帷帽，那是因为他知道戴着帷帽她会不方便，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允许别人带着别样的心思打量她，即便这个人自己都还对自己的心思懵懵懂懂。
　　
　　不知过了多久，沈泽昊走后，禾嘉一直愣愣的坐在那里，直到听到韩七的声音，才动了下身子，大腿被压的时间太久，像是有万只蚂蚁在爬，叫他不得不运功加速血液流通。
　　
　　“王爷，殿下让属下来给您送卷饼。”
　　
　　韩七带着一堆食材过来，动作不停地开始包卷饼。
　　
　　禾嘉看了一会儿，见韩七包的卷饼，同他方才在沈芸芸那里看到的相差无几，想到自从沈芸芸到殿下身边，连带着殿下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学会了一身好厨艺，而自己日后怕是没福气享受到了。
　　
　　“你教教本王的亲卫，这卷饼看着就挺好吃的。”
　　
　　韩七爽朗答应：“王爷有吩咐，属下一定倾囊相授。”
　　
　　韩七和亲卫一个教，一个学，很快就学会了，禾嘉也在吃了几个卷饼之后，腹中有了满足的饱胀感，烧刀子的烈味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懒洋洋地靠在树旁，垂着眸子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韩七并没有离开，看着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平郡王，鼓起勇气开口，“王爷，属下有话想同您说。”
　　
　　禾嘉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怎么，想来投靠本王？殿下麾下人才济济，本王羡慕归羡慕，可万不敢挖墙脚。”
　　
　　跟在殿下身边当然是前途无量，禾嘉只是随意调侃韩七，却没想到韩七满脸严肃。
　　
　　“王爷，属下有正事要同您讲。”
　　
　　禾嘉这才认真起来，挺直了腰，想了想，吩咐亲卫把风，“是殿下有什么交代？”
　　
　　




94.  第94章   救人

　　韩七：“并非殿下的吩咐, 属下是自己过来的。之前属下奉命同王爷您一起去了承恩公世子的书房，仅在同行路上，属下都能从您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您对沈姑娘的不待见。”
　　
　　韩七这话是犹豫了许久才说的，如今既然已经开口, 倒也不再吞吞吐吐, “可属下看来, 这是您对沈姑娘的偏见, 属下奉命假扮沈家下人数日, 看得仔细, 沈姑娘确实是一个心思纯粹的人, 她一心只把殿下当做最亲的人。”
　　
　　见禾嘉皱眉, 韩七以为他不耐烦, 语速加快, “您之前说沈姑娘配不上殿下，叫殿下因为她屡次调整行事安排, 可且不说殿下自己甘之如饴，有沈姑娘在身边, 也确实成了殿下的助力。”
　　
　　禾嘉叹了一口气：“本王知道, 有她在身旁，殿下的身份就不会被怀疑；因为她的掺和，咱们恰好找到了替换姜学霖的机会；从前因为妖妃作乱，叫殿下在宫中吃了苦头，打小就不思饮食，可如今本王看着，殿下如今用膳吃得很是畅快。”
　　
　　一说出来，才发现沈芸芸的出现，其实对殿下来讲, 也未必不是一种缘分，轻轻松松就能数出她许多优点来。
　　
　　这些事他往常看在眼里，却总是没有真的仔细去想，如今抛开成见，愈发觉得沈芸芸虽然只是一个弱女子，可她能做的事，却恰好是他们自诩男子汉所做不到的。
　　
　　然则现在不论是后悔还是醒悟，都显得有些晚，殿下已经给了他警告。
　　
　　“本王明日就同殿下请命，总有些人要跑外面的事，我提前到扬州城内安置宅子，就不在殿下面前碍事了。”
　　
　　韩七没想到平郡王对沈姑娘的偏见已经消除，沈姑娘到底是能耐，不过区区几日，就能让平郡王这位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转变了想法。
　　
　　沈芸芸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因为面前的姑娘发愁。
　　
　　“呜呜呜……你们别拦着我，我活不下去了……”
　　
　　红梅和绿萼吃力地抱着一直哭泣的姑娘，为难地看向沈芸芸。
　　
　　这姑娘生得有些高，体形比较胖，快赶上两个沈芸芸了。
　　
　　护在旁边的暗卫心里有点堵，殿下离开前，可是把照顾沈姑娘的事情交代给他了。
　　
　　沈芸芸看出来，这姑娘是真的心存死意，并不是一时冲动，更不可能是碰瓷讹诈。
　　
　　叫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自尽，她做不到。
　　
　　“放开我，我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来管我。”
　　
　　那姑娘很是激动，两个丫鬟根本就拦不住她，眼见着她就要挣脱，沈芸芸一手按在她肩上。
　　
　　“姑娘，不好意思耽搁你了，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看你的穿着，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走了倒是一了百了，可等你走后，你的家人一定会来寻你的。
　　
　　若是他们查到我经过了这条路，把你自尽的事情算在我头上。你家有权有势，你又已经死无对证，我找谁申冤去？”
　　
　　沈芸芸不疾不徐，看姑娘情绪激动，不慌不忙地说了两遍，那姑娘才停止挣扎，通红的眼眶落下两行泪来。
　　
　　“我是自己要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沙哑，鼻音很重，看着沈芸芸的眼睛，带着一股子怨念。
　　
　　“是啊，你是自己要寻死的，谁叫你倒霉撞上我了，为了不被冤枉，我也只能把你给捆了，到扬州城里打听，看你的衣着首饰，想来在扬州城里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我一家家去问，总能把你交给你的家人。”
　　
　　“你敢！”姑娘脸上的肉气得直抖，肿泡眼里的泪水流得更急了些，却说不出更多威胁的话，急得嘴哆嗦。
　　
　　“那，那我等你们走了再，再……”她说着说着，心里一阵酸涩，又哭了起来。
　　
　　沈芸芸叹了一口气，示意红梅绿萼把那胖姑娘放开。
　　
　　“小姐，咱们还是把她带到扬州城去吧？”红梅听了沈芸芸的话，开始觉得碰到这姑娘就是个麻烦。
　　
　　那姑娘一听就着急了，偏生哭得直打嗝儿，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芸芸心里有成全：“姑娘你放心，咱们素昧平生，对你也没有什么恶意，你要想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咱们是无权置喙的。若是你愿意，可以留下书信一封，然后咱们互不干扰，若是你家人找到我们问起你，我们也好有个交代是不是？”
　　
　　红梅想对沈芸芸说，万一她家人以为姑娘的信是在自己一行人逼迫下写的，仍然不依不饶怎么办。
　　
　　绿萼及时拉了她一把，她已经看明白了，小姐所谓的怕麻烦都是借口，她其实就是想留下这个姑娘的性命。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经过沈芸芸几次打断，胖姑娘晏丹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情绪激动，恨不能下一刻甩开所有人去死的模样了。
　　
　　圆圆脸的胖姑娘迟疑地抬眼看了看沈芸芸，从她清澈灵动的杏眼里看到自己肥胖的身形，但是却并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歧视和鄙夷。
　　
　　她羡慕的扫了沈芸芸纤细的腰身一眼，自卑地垂下了头。
　　
　　沈芸芸上前一步，轻轻把胖姑娘的头发拂到而后，见她没有抗拒，温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连陌生人都不忍心麻烦，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家人绝情寡义呢。你要离开，定然是有你的苦楚，给他们留一封信，我帮你带回去，早早让他们忘记你，也好过常年寻找你，整日担心你。”
　　
　　沈芸芸声音温和，意思却半点没有拖泥带水，胖姑娘鼻尖一酸，眼里闪现的泪花又快速汇聚，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圆圆的双下巴微微扬起。
　　
　　“不必了，你也不用想从信里知道我的身份。你们是要去扬州吧？我同你们一道过去，等到了市集再分开好了，这样我同你们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没人能怀疑到你们身上了。”
　　
　　沈芸芸微微一笑：“好啊，那姑娘你一起坐马车吧。”
　　
　　晏丹看着沈芸芸脸上温婉的笑容，刚刚涌上来的警惕心瞬间被打消。
　　
　　只是她的经历到底叫她无法完全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马车上多了一个人，沈芸芸依然从容自得地歪在榻上看书，两个丫鬟也淡定地坐在一旁，一个在做针线活，一个透过车帘看外面。
　　
　　主仆三人都没有关注自己，晏丹反而自在起来。
　　
　　过了一会儿，见沈芸芸放下手中的书，晏丹默默挺直了背。
　　
　　沈芸芸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杯茶，才招呼她，“你方才哭了那么久，日头又高，要喝水吗？”
　　
　　晏丹早就口渴了，眼睛盯在桌上的青花瓷茶盏上，也没矫情，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多谢”，毫不客气地把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
　　
　　带着些微温的水滑下喉头，清冽的马蹄香涌上来，带着玉米的香甜，青果的鲜香，还没过瘾，就滑到胃袋里。
　　
　　叫晏丹这个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都想哈上一口气，再感受下方才水中的味道。
　　
　　没解到渴，倒是唾液分泌出不少，更口渴了。
　　
　　犹豫了下，她到底厚着脸皮讨水喝：“我可以再喝一杯吗？”
　　
　　沈芸芸刚点头，晏丹也不用丫鬟伺候，自己手脚飞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品尝，再舍不得如同方才那样牛嚼牡丹一饮而尽。
　　
　　可越是小口小口的品尝，她越觉得不过瘾，这茶水是从未尝过的味道，入口微甜，喝下后回甘，明明只是一杯水，却有茶叶的微涩和蔬果的香甜。
　　
　　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叫她想要端个大海碗来一口喝个痛快。
　　
　　她盯着茶杯看，茶汤橙黄，透亮清澈，显然是冲泡的时候过滤了料渣，单从颜色上看，半点看不出原料，反而更让人着迷，叫她忍不住猜测。
　　
　　一连喝了四杯，感受到茶壶里只剩一杯水的量，晏丹脸红了，不好意思把人家的茶水一口气喝完，端着杯子打量起沈芸芸来。
　　
　　这是个漂亮到像天仙下凡的姑娘，身上的每一寸都生得玲珑有致，多上一分太过丰腴，少上一分太过纤瘦，秾纤合度的身材，叫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心神荡漾。
　　
　　更别说她一身皮肤雪白细腻，两颊微微透着粉色，透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红晕。
　　
　　若是自己生得有她三分容色，也不至于连累家里了。
　　
　　晏丹没忍住，轻轻叹上一口气。
　　
　　见沈芸芸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里有着疑惑，晏丹尴尬，眼睛四处游走。
　　
　　“这马车驾起来简直如履平地，车身如此之稳，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
　　
　　沈芸芸微微一笑：“这是我结拜兄长的设计，经由弟弟改装，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姑娘你是扬州人，依你看，这种买车在扬州有市场吗？”
　　
　　晏丹不假思索：“当然了，扬州人富庶哦，大家手里有余钱，都不吝啬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扬州的车马行众多，竞争也大，不过你家若是有这等手艺，脱颖而出自然不在话下。”
　　
　　沈芸芸捻起桌上的一块糕点，笑眯眯地邀请晏丹：“那就承你吉言了。”
　　
　　




95.  第95章   约定

　　晏丹看着沈芸芸手里的糕点, 却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拒绝，“我不吃，我不吃, 你自己吃好了, 我一点都不饿。”
　　
　　像是要戳穿她的谎言, 晏丹的肚子咕噜噜打起了响雷。
　　
　　这就很尴尬了, 晏丹搅了搅手指, 弱弱的又说了一声, “你自己吃吧。”
　　
　　沈芸芸抿唇, 犹豫了下, “我听家仆说, 这里距离扬州城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姑娘你孤身一人在此，鞋底上全是泥土灰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当是一早就从府上出来, 一路步行到这里的。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怎么可能不饿呢？”
　　
　　看着晏丹倔强地闭着嘴的模样，沈芸芸没忍住凑近一步，捏了捏姑娘肉嘟嘟的可爱脸蛋，“反正你都不打算活了，难道就愿意一个肚子空空的离开？”
　　
　　“你才要当一个饿死鬼呢！”晏丹发现，这个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小姑娘有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她嗷呜一下把沈芸芸手里的糕点给含在嘴里，肉嘟嘟的脸蛋因为咀嚼一鼓一鼓的，像是一只小松鼠。
　　
　　沈芸芸笑而不语，眯着眼睛看着胖姑娘的表情变化。
　　
　　她的表情, 从牙齿压住撑腰糕的第一瞬就开始周边，眉头惊讶地挑高，圆溜溜的眼睛瞪大，肉乎乎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嘴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牙齿飞快地咀嚼起来，随着喉咙一动，小块糕点落入了肚子里。
　　
　　晏丹咽下点心，神情变幻，最终馋嘴的欲望战胜了虚无的面子，眼巴巴地望向沈芸芸，诚心诚意地夸赞：“这点心真好吃！可以再给我一块吗？”
　　
　　沈芸芸把碟子往晏丹的方向推了推：“你随意。”
　　
　　碟子上只剩了两块糕点，加起来还没有晏丹半个巴掌大，她如同风卷残云一般把两块糕点囫囵到肚子里去，然后又巴巴地看向沈芸芸。
　　
　　沈芸芸摊了摊手：“这次是真没有了。”这碟子撑腰糕之所以能够剩下来，也是弟弟担心她在路上饿了没干粮吃，特意藏起来的。
　　
　　晏丹鼓鼓的眼睛里泛起委屈来，“你的东西，不管是茶水还是糕点，都太好吃了，叫人越喝越渴，越吃越饿。”
　　
　　她都还没过瘾呢，本来肚子饿了忍忍也就过去了，反正她都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但现在吃到了一样好吃的东西，满腹馋虫都被勾引到饥饿地咆哮。
　　
　　偏生现在没吃的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就买一小碟子糕点。”
　　
　　晏丹是在忍不住发起牢骚来，“这样，待会儿去了扬州城，你把我在这家点心铺子那儿放下来，我请你饱餐一顿。”
　　
　　她满以为沈芸芸会答应，可没想到对面那个皮肤雪白纤纤弱质的姑娘却摇了摇头。
　　
　　“方才你已经把最后两块给吃完了。”
　　
　　“什么？”晏丹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这是你从家乡买的糕点吗？”
　　
　　她咬咬牙，“没关系，我可以雇上一辆马车，去吃一顿。”反正她都不打算活了，就像这个姑娘说的，难道要空着肚子排队等头胎吗，还不如放开，按照自己的心意享受一番。
　　
　　沈芸芸笑而不语，绿萼在一旁插嘴，“这糕点和茶水都是我家小姐自己做的，只要她不愿意给你做，你就没得吃。”
　　
　　晏丹看了眼在旁边得意洋洋的丫鬟，又转头看沈芸芸，别别扭扭地道，“要如何你才能再给我做上一碟子这样的点心。先说好，你可不能开价太高，否则我宁愿不吃，也不会上当的。”
　　
　　沈芸芸点点头：“我知道，姑娘你是个有气节的人，绝对不会为了贪图一时口腹之欲而答应任何不合理的要求。”
　　
　　晏丹被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如此夸奖，心里有些高兴，但是她嘟着嘴忍住了，一双圆溜溜看向沈芸芸的眼睛里，满满的期待却出卖了她。
　　
　　这姑娘真是直率又可爱，沈芸芸越发坚定了阻止她自尽的想法。
　　
　　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挽留这位胖姑娘。
　　
　　“我是一个厨子，打算在扬州开店，你只要付得起费用，我当然愿意让任何一位食客都吃得心满意足。”
　　
　　见晏丹的眼睛一亮，沈芸芸摇摇头，“不过我不收你的银子。”
　　
　　“啊？”晏丹长大了嘴。
　　
　　沈芸芸：“我人手有限，家里的仆人都还没学到我三分厨艺，说句实话，就算给我买几大间铺面，我一个人当主厨，也招待不过来那么多的食客。”
　　
　　晏丹：“这倒也是。你如果起始资金够用，接下来就该招人，一边开店一边培养学徒，从外面买的厨子，到底跟你路数不一样，若想要做大做好，还是自己培养的好，这需要时间，等学徒培养好，你也早赚到了开新店的银子，毕竟你手艺这么好。”
　　
　　沈芸芸轻轻一笑：“正是如此，果然还是姑娘你明白这个道理。”
　　
　　晏丹自觉受到了歧视，自己还夸她呢，她就这般嘲笑自己。
　　
　　晏丹气冲冲道：“什么叫果然我懂这个道理，你这是在嘲笑我胖吗？”
　　
　　她的满腔火气，在沈芸芸包容的眼神中又卸去了大半，“好吧，我是很胖，但是我吃的很少啊，真的！”
　　
　　沈芸芸柔声道：“我没有笑你胖，只是从你方才吃东西的动作中，看出你也同我一样，是个喜好美食的人，我们喜欢吃，自然对开餐饮的铺面有研究。”
　　
　　“你也喜欢吃？”晏丹目光在沈芸芸盈盈一握的纤腰上扫了一眼，满脸写着“我根本不相信”。
　　
　　沈芸芸托着下巴道：“当然，你别看我瘦，但俗话说，近水楼台，厨子先尝。我为了保证我做的吃食口感过关，每道菜都要先品尝一遍，等饭菜端上了桌，我辛苦做出来的，又那么好吃，凭什么要空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饱餐一顿？”
　　
　　她这话说到了晏丹的心底里去，她可不就是经常眼巴巴地空着肚子看别人饱餐吗？明明吃的比别人都少，还要因为身形受尽别人的嘲笑。
　　
　　“那你为什么这么瘦啊？”
　　
　　这话一问出口，晏丹又后悔得想要抽自己嘴巴，有些人就是怎么吃都不长胖，有些人连喝凉开水都嫌塞牙，比如她自己。
　　
　　沈芸芸淡淡说：“我当然有我的方法了。”
　　
　　没给晏丹询问的机会，沈芸芸把话题拉回来，“你要想吃我做的糕点没问题，我还会做很多很多的吃食，可以保证叫你各种口味吃个饱，餐餐不重样，但是你得给我报酬。”
　　
　　见晏丹摆出竖耳恭听的乖巧模样，沈芸芸满意点头，竖起第一根手指头，“第一，虽然姑娘你家世好，但是你并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好奇，所以找铺面、添置店面摆设这一方面，你露面就会暴露身份，所以帮不上忙。”
　　
　　沈芸芸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第二，你毕竟是个姑娘，虽然体形比我大，而且又是金尊玉贵养大的，所以我也不好叫你砍柴烧水。”
　　
　　晏丹嘟了嘟嘴：“第三，我虽然识文断字，但是咱们素昧平生，非亲非故的，也不可能信任我到帮你记账数钱，那我到底能做什么呢？”
　　
　　沈芸芸：“你就负责吃。”
　　
　　晏丹：“啊？”
　　
　　沈芸芸：“东西好不好吃，我说了不算，得食客说了算。
　　
　　我观姑娘你是个实诚人，家底殷实，从小到大应该吃过不少美食，我做的好不好吃，在原料和工序尚是否需要改进，得有个人来给我参谋一下。
　　
　　而且你是扬州本地人，我的餐馆要想在扬州生意兴隆，还得符合扬州人的口味才好。”
　　
　　晏丹不解：“正好我想吃，你想知道好不好吃，所以你留我在厨房吃个痛快，这就是我需要付出的报酬？”
　　
　　会这么简单？晏丹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沈芸芸白了她一眼：“当然不是，我雇佣你来试吃，当然不是你想吃什么吃什么，而是我做出的新菜品，你每样都吃上一点点，把吃的感受告诉我，我调整了之后你再进行对比。
　　
　　所以你不但得会吃，还得会描述，提意见，这样说明白吗？当然，我会给你报酬的，每天晚上会按照你的口味给你做一道你最喜欢的菜，让你吃到饱。”
　　
　　沈芸芸歪着头想了下：“就一个月吧，也够我准备好十来道能够支撑门面的菜了。”
　　
　　“一个月不成，最多十天，我也不是非要吃你做的东西。”
　　
　　沈芸芸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姑娘还要同自己讲条件，她的处境，怕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越是面对压力，沈芸芸越是冷静，飞速地做出决定之后，清艳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那十五天好不好？我保证你吃着我做的东西，不但可以吃到满足，还能比现在瘦上一圈，你难道就不想看看自己瘦下来是什么样子的吗？”
　　
　　晏丹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沈芸芸见有戏，再接再厉，“十天应该就可以看到效果了，到时候，我都担心你再赖我十天半月的，我可不想招待你这么久。”
　　
　　“十五天就十五天，一言为定。”
　　
　　




96.  第96章   面团鱼

　　晏丹应下这个交换条件后, 心里就有些忐忑，她好歹是当朝郡主，靖海侯的外甥女，怎么就被面前这个小姑娘给忽悠了。
　　
　　但沈芸芸已经吩咐丫鬟, 打算把她安置在客房, 连给她做换洗衣服的布料, 都已经预想好了, 如此贴心, 叫她着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见胖姑娘没有反悔, 沈芸芸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歹多了十五天来留住她的命。
　　
　　女人都有爱美的天性, 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看这姑娘生得高大且肥胖, 沈芸芸认为, 她的困境十有八九和婚嫁，身材体型相关。
　　
　　而她的试探也确实证明了, 胖姑娘有非常高的减肥需求。
　　
　　沈芸芸在现代有着太多帮助女生减肥的经历了，在当下白幼瘦的主流审美下, 十个女生里, 有八九个都有着减肥的愿望，她一个做餐饮业的，不搞定这些畏惧高卡路里的女生，凭什么在大城市做得风生水起。
　　
　　很快就到了沈家在扬州城的落脚地，这院子是沈琦的一位至交好友找的，地处扬州繁华地带，五进院子，家具配得齐全，一个月五两房租也不是太贵, 入住前房东还请人来把院子都打扫了一遍，检查了屋檐窗棂等配置，放在现代，算得上是拎包入住大平层了。
　　
　　晏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床头的蚊帐，难得有思维放空的时候。
　　
　　这时候，她本该已经离开，过不了几天，就能叫人发现当朝清河郡主不幸身亡的消息，如此一来，舅父也就不用再因为保护她，而同楚王殿下硬抗了。
　　
　　晏丹从胸口取出一个荷包来，这里面的东西需要重新布置了，等她享受完最后这十五日，她会离开，用自己的死布置好对楚王府的最后一击，搭上她那薄情寡义的父亲。
　　
　　“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晏丹：“什么事？”
　　
　　绿萼：“阿丹姑娘，您可有收拾好，我家小姐想请您参谋下吃食。”
　　
　　晏丹：“你且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同你一道过去。”
　　
　　这位叫沈芸芸的姑娘倒是有意思，她晏丹九岁因为救驾有功破例受封清河郡主，这么多年来，在她面前晃悠的人犹如过江之鲫，不是没有人妄想通过吃食来谄媚于她，可做吃食如此合她口味的，沈芸芸堪当翘楚。
　　
　　晏丹进厨房看到沈芸芸，也着实愣了一下。
　　
　　沈芸芸一身白袍，小巧的脑袋上包了一条雪白的头巾，把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缚起来，腰上系了一条束带，裙长垂到膝下三分，裙摆只是三面裙，显得干练又精神，衬得她人精神又挺拔。
　　
　　厨房就是她的主场，旁的人全是附庸陪衬。
　　
　　若说先前晏丹对于沈芸芸一个天仙似的佳人能做出好吃的美食，只信了两分的话，现在她已经信了五分。
　　
　　沈芸芸握着手里的一块面团，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面团是橙黄和红色相间的，颜色之间过度均匀，有颜色的面团晏丹曾经见到过，但是两种颜色同时出现在一块面团上，色泽过度自然不突兀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晏丹被勾起好奇心来，连绿萼要通禀都制止了，此时打扰沈芸芸，简直是一种干扰。
　　
　　那一小团面团在沈芸芸的揉搓下变得光滑，被揉成长长圆圆的一条形状。
　　
　　随着沈芸芸纤细小巧的手指不断调整形状，中间部分圆圆地鼓起来，收尾两端顺着流畅的线条滑下去，这模样，仿佛像是一条趴着的鱼。
　　
　　沈芸芸顺手拿起手边的梳子在面团的下部轻轻按了一下，梳子压出的齿痕恰似鱼尾巴的形状。
　　
　　接着，沈芸芸又用一把小勺子在面团上部轻轻滑了两下，勺子拿开，划痕恰似鱼的腮帮子。
　　
　　她动作极快，只看得到她用手边的工具在面团上加工，每次换工具的时候，就可以看见面团离鱼的形状就更接近一些。
　　
　　沈芸芸用刀在面团上切了几下，把刚做好的鱼尾巴分成两片，从面团的中部划了两下做出鱼鳍，又用梳子压出纹路，再用微弯的勺子柄压出层层的鱼鳞，接着用手指在面团顶部轻轻提拉，在上面捏起一层，波浪状的纹路。
　　
　　最后，她从桌板上捏起两个黑色的珠子，塞到面团上部，这条由面团做成的鱼在有了两颗黑眼珠的瞬间就仿佛添了几分生机，显得活灵活现起来。
　　
　　这还是晏丹头一次看到有人能够用面团做成一条鱼的模样。
　　
　　虽然和大家寻常吃的鱼颜色有所不同，但更为可爱，小小的一团，放在手心里，乖巧到只想把玩不忍进嘴。
　　
　　沈芸芸雕出一条卡通面条鱼，抬起头便看到绿萼和阿丹两人站在门口，一脸惊讶。
　　
　　沈芸芸招手：“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绿萼率先回神：“小姐，你这是用面团做的鱼？太神奇了吧！”
　　
　　沈芸芸掀开旁边的三口锅，用一个漏勺托着面团鱼，眼神专注，“还有最后两步，马上就可以吃了。”
　　
　　三口锅都咕咚咚冒着泡泡，沈芸芸颠着汤勺，让面团小鱼在雪白浓香的奶汤里飘荡，没过两下功夫，捞起来放入卤锅中，最后再仿佛色泽深浓的锅中。
　　
　　小鱼不大，经过了三口锅的烹饪，已经熟了，整条鱼身上已经染上了深褐带青的颜色，乍一看上去，与他们寻常吃的鱼色泽相似，只是形状更加憨态可掬。
　　
　　沈芸芸把鱼放在盘子里，用汤汁浅浅勾了一层芡汁，光亮的一层扑在鱼上，泛着诱人的香味。
　　
　　沈芸芸对着二人招手：“来尝尝。”
　　
　　她拿出两个不足掌心大小的碟子，用勺子把面团鱼切成三段。
　　
　　晏丹满脸惋惜，这么好看的鱼，就这样分成了三段。
　　
　　小小的吸溜一口进去，晏丹发现面团软糯轻柔，入口即化，带着骨头汤的醇厚浓香、卤汤的咸香和菜汤的清爽。
　　
　　“清鲜平和，浓淳兼备，咸甜适度，还有如此巧思，很是符合咱们扬州人的胃口。”
　　
　　晏丹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口鱼吸溜进肚子里，才咋着嘴夸奖。
　　
　　沈芸芸摸着下巴思考：“我打算做出一系列这样的动物面团，听闻扬州主食是米面兼备，形式各异，我初来乍到，要想在扬州做出成绩，首先就要叫人一见难忘，做出自己的特色来。”
　　
　　晏丹连连点头：“没问题，扬州是鱼米之乡，海鲜、河鲜各式各样的都有，唉，你不怎么见过吧，我可以给你画画。”
　　
　　沈芸芸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多画十几种，把线条形状简化一下，这种面团要想不散开煮烂，最好形状能汇聚一些。”
　　
　　晏丹看着沈芸芸做鱼的经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连连拍胸脯保证。
　　
　　绿萼去书房拿了一叠纸，就用厨房的炭笔作画，晏丹一连画了二十来张，各样的鹅雁鸭凫、虾蟹鱼鳖皆有，才兴致勃勃地放下笔。
　　
　　也就作画的功夫，沈芸芸又带着厨房里的帮厨做了十来条鱼，调出五六种口味的酱料。
　　
　　晏丹每种尝了一点，对沈芸芸的手艺简直惊为天人，“你一定会成功的！以后会是整个扬州最好的厨子，可能整个淮扬都无人敢与你争锋。”
　　
　　沈芸芸淡淡一笑，对晏丹的夸奖既不谦虚退却，又不自傲得意，这种平实的态度，叫晏丹对沈芸芸更加高看一眼。
　　
　　沈芸芸拿着纸同晏丹商讨，就用厨房里的炭笔做了许多修改，等到定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今天是沈芸芸第一天来扬州住，她们马车上的东西都还没有完全规整好，院子里搬运行礼的下人人来人往，听闻沈芸芸的弟弟还在外面安排。
　　
　　晏丹很识趣，拎着一盒沈芸芸装的菜肴回了自己的客房，今晚的主食就是她最钟意的甜咸酱面条鱼，另外还有清蒸鳊鱼、客家盐焗鸡和一些清炒、清蒸的蔬菜，光是闻着味道，就叫她食指大动。
　　
　　食盒里每种菜的份量都不多，但是每一样的味道都堪称一绝，晏丹吃完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才靠在椅背上回味，提笔写出她吃每样菜的口感、味道和感受。
　　
　　想了想，她还列出了扬州城里的一些食肆的特色菜，建议沈芸芸以后尝试下，或许对她自己研发新的菜品有启发。
　　
　　放下笔，她才意识到，沈芸芸的生意其实与自己并无关系。
　　
　　是她精湛的厨艺，打动了自己和身边的人，每一位心满意足的食客都会对她生出好感和期待，甚至愿意顺手出力，去帮助她走向更好。
　　
　　若不是当朝藩王乱政、姜氏惑主，她出身所限不得不搅入局中，就这样陪着沈芸芸一起慢慢做吃食生意，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幸事。
　　
　　晏丹心里有些乱，夏日天气炎热，沈家没有买冰，她热得无法入眠。
　　
　　她推开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不远处有灯光在亮。
　　
　　是厨房。
　　
　　晏丹一路顺着灯走过去，看到了正在做面团的沈芸芸。
　　
　　她还是下午时的那副装扮。
　　
　　晏丹：“你不热吗？”
　　
　　沈芸芸抬头，看见胖胖的阿丹姑娘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




97.  第97章   刀工

　　沈芸芸扬了扬下巴：“那里放着有扇子, 你自己扇扇。我没有生火，感觉还不算热。”
　　
　　晏丹一边扇风，一边嘴里嘟囔，“瘦的人就是享福, 夏天都不用打扇。”
　　
　　沈芸芸听着她的小声念叨, 感受到耳畔吹来的一阵阵清风, 心里有些想笑, 这个阿丹姑娘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
　　
　　晏丹：“这么晚了, 你的帮工们都睡了, 你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沈芸芸：“练刀工啊, 我在来的路上翻了好多淮扬菜谱书, 发现你们扬州的名菜, 很多对刀工的要求非常高。今日你给我画的那几样图稿, 我还剩一个没有练习呢。”
　　
　　厨房的置物台上，摆着好几个大盘子, 上面摆满了一块块被雕琢得憨态可掬的动物，有面团做基底的, 也有萝卜土豆做基底的。
　　
　　第一个盘子上的东西看上去模样还有些奇怪, 到后面几个大盘子，上面摆得东西就越来越精致，沈芸芸真是一个很有悟性的人，而且她还勤奋刻苦。
　　
　　晏丹：“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你的手艺，在我知道的扬州名厨里，已经排在第一流了，而且同他们相比，你还年轻得过分, 我知道的那些人，无不是年过半百，靠着家族代代相传的食谱，当了家族传承人，数十年才磨练出的一身手艺。”
　　
　　沈芸芸能自学成才、能触类旁通，她不需要传承，相反，她可以开创一个新的流派，晏丹心里隐隐有这种想法。
　　
　　看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天资卓著还比所有人勤奋，说不受触动是假话，只是自己如今的困局，却不是努力所能解决的。
　　
　　沈芸芸正在雕一个萝卜，白皙的小手握着一把短刀，她动作很是利索，晃动间萝卜渣刷刷地往下掉，点点银光晃得晏丹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她雕的是一只螃蟹，圆圆的身子，八只腿，两个钳子，为了追求栩栩如生，她还在螃蟹壳上做了很精细的雕刻。
　　
　　雕好这只螃蟹，沈芸芸把它放在另一个盘子里，旁边正好摆着一只由南瓜雕成的螃蟹。
　　
　　厨房的墙上，晏丹画的涂鸦已经贴到了墙上，便于沈芸芸观摩比较。
　　
　　这样随意画的作品，被一位堪称大师级别的神厨给贴在墙上，用顶礼膜拜的态度去学习，绕是晏丹身份尊贵，也不由得有些红脸。
　　
　　再看沈芸芸摆盘的顺序，同样一种物事，沈芸芸用买到的不同食材来进行刻画，然后把他们按种类按材料排列在一起，便于她比较总结。
　　
　　她能定下心来琢磨，也擅长类比、归纳与总结，直教晏丹看得敬佩不已。
　　
　　仔细地把两只螃蟹做了对比，又看了看贴在墙上的画，沈芸芸又拿起趁手的刀具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了微调，这才满意地放下，擦了擦手，回答晏丹的疑问。
　　
　　“我喜欢下厨，也擅长下厨，在你们看来，深夜在厨房里练习刀工是一件很清苦的事情，诚然把自己拾掇得一丝不苟地站在这里是有一点腿酸，但是我心里非常开心。
　　
　　我可以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你给我画的鹅雁鸭凫、虾蟹鱼鳖都用手边的食材练习好。今晚准备好材料，明日一早，我自己和我在乎的家人、学徒就可以吃上一顿热气腾腾又美味的早餐，这就是我追求的幸福。
　　
　　可能是阿丹你这种出生的人所看不上的柴米油盐，但是我甘之如饴。”
　　
　　晏丹脸色严肃：“不，我不会看不上你，事实上，我也想要过上你这样的生活，可是我没有这个机会了。你不知道，我的敌人，太强大了，而我却连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非亲非故，沈芸芸自己也不可能把后背展示给弟弟以外的任何人，只是能说的，她也不吝啬。
　　
　　“你恐怕不知道，我这般用功，其实也是迫不得已。我同弟弟两个，如今是丧父丧母、相依为命，我们到扬州，也是为了能够安居乐业，这处五进宅院是世交帮忙，我们才能租下的。
　　
　　不怕你笑话，弟弟今日才帮我找到铺面，明日家仆们一部分装潢铺面，另一部分就要走街串巷地贩卖吃食，这样后日才能多购入更多的食材原料，如果一个月内，我的食肆不能盈利，那我姐弟两个就只能卖掉家仆，上街乞讨了。”
　　
　　沈芸芸说的认真，晏丹也听得认真。
　　
　　说到家境囧困、无依无靠的地方，沈芸芸没有半点自卑怯弱，她的手艺给了她底气，她的弟弟是她奋斗的动力，也是能撑腰的依靠。
　　
　　明知道自己实力不济还要妄自尊大，那才叫人看不上。像沈芸芸这般，明晰自己的弱势，靠努力来弥补的人，晏丹只会敬佩。
　　
　　晏丹劝慰：“你别急，明日就有资金回笼了，现下把手里剩余的资金全用来装潢和购买原料是对的。就算第一次开店失败，以你的手艺，要在扬州城内当一家茶肆的大厨绝不成问题。”
　　
　　对于有能力又有魄力的人来说，直接给他们金钱，反而是一种羞辱，他们有着无数种堂堂正正安身立命的方法。
　　
　　沈芸芸淡淡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弟弟今晚还劝我不要太着急，其实我真没有。我只是不想虚度时光，想要多练习手艺，提升技艺罢了。”
　　
　　说话间，她已经生了火，在等蒸笼上汽的功夫，把雕刻好的动物按照食材分别放入蒸锅里。
　　
　　沈芸芸弯下腰添柴火的时候，晏丹才留意到她手腕上带着一个点翠镶金扣环手镯，这款式这工艺，她仿佛有些眼熟。
　　
　　留意到晏丹的视线，沈芸芸摸了摸手镯，她往常在厨房是不会戴任何饰品的，因为做吃食需要集中注意力，也怕身上的杂物会阻碍、污染了食材的加工过程，是以不论是现代还是穿来这边，她都坚持着从头到脚地留意服装，哪怕是头发，都一丝不落地紧紧包裹起来。
　　
　　这是她对食客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手艺的尊重。
　　
　　只是今晚，“我弟弟给我的，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还来不及取下来，就只是带了一个晚上。”
　　
　　晏丹咂了咂嘴：“你们姐弟感情可真好。”
　　
　　沈姑娘差不多三句话不离她弟弟，酸的人直倒牙，不像是在夸弟弟，倒像是小姑娘在炫耀未婚夫。
　　
　　如果晏丹在现代呆过，她就直到，沈芸芸这叫无意识地秀恩爱，虐单身狗。
　　
　　晏丹九岁救驾起获封清河郡主，她的封地清河郡每年都会给她送岁贡，收到的珠宝首饰多了，对这些金光闪闪、亮晶晶的东西也颇有研究。
　　
　　“这手镯不便宜吧，我瞧着单是这镂空的手艺，还有镶嵌的点翠，就价值不菲了。而且这种款式，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沈芸芸：“这是他自己做的。我弟弟手比我还灵巧，擅长做首饰，这也不是货真价实的点翠，都是他琢磨着仿制的。看上去价值连城，但只是镀了一层金罢了，还是镂空的，不值什么钱，重要的是他的心意。”
　　
　　晏丹噎了一下，没有跟这个傻姑娘说，这种镂空的手艺，远比实心的真金白银值钱。
　　
　　更何况，以她的眼力来看，这就是一个纯金做底的手镯，并不是只在表面上镀了一层金。
　　
　　她也有在意的亲人，能为了亲人付出一切，也被亲人付出一切地保护过。
　　
　　晏丹猜测着，沈姑娘的弟弟不告诉她首饰的价值，也是想让当姐姐的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戴上。
　　
　　“怪说我觉得这款式眼熟呢，跟我舅父的一本书上一个手镯好像。估计你弟弟也像你一样，想叫家里过上宽裕的好日子，才学着古籍上的款式来打造首饰。”
　　
　　沈芸芸抿唇一笑：“那扬州城街上带这种手镯的姑娘不少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清凌凌的杏眼里全是愉悦的光芒。
　　
　　不，扬州城里恐怕只此一个了。
　　
　　晏丹想起来了，她少女时，一次拜见韩皇后，当时皇后娘娘手腕上，就有一个和这个手镯七八分相似的手镯。
　　
　　只是那一个上面镶嵌的是红宝石，镯身上雕刻着的也不是吉祥如意纹，而是九鸟朝凤。
　　
　　韩皇后能带着接见外命妇的首饰，无一不是内务府老匠人打造出来的精品，整个扬州城，有几个人能够把当朝皇后带的首饰画出来，又有几个匠人能找着图纸和描述做出一个来。
　　
　　更别说制作者构思巧妙，沈姑娘身在孝期，他就把鲜艳夺目的红宝石替换成了清冷端方的仿点翠。
　　
　　九鸟朝凤犯了忌讳，就改成吉祥如意纹。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叫改变的部分不显突兀，保留着华贵、端庄、典雅的意味来。
　　
　　晏丹开始觉得，沈家姐弟两就是个宝藏，越是接近他们，越佩服他们，为他们天资卓著的才华而折服。
　　
　　晏丹干巴巴地答道：“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这般胖，大家也不大喜欢邀请我做客。”
　　
　　说这话的时候，沈芸芸已经蒸好了第一批用南瓜做的点心，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98.  第98章   开张

　　晏丹满以为沈芸芸会邀请自己一起吃, 她都已经想好推拒的话了。
　　
　　没想到沈芸芸一个接一个，吃起来不停歇。
　　
　　晏丹：“喂！”
　　
　　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啊！
　　
　　沈芸芸抬起头看向晏丹，清凌凌的杏眼里全是疑惑，直叫晏丹气得跺脚。
　　
　　晏丹：“你就准备这样吃独食吗？”
　　
　　沈芸芸恋恋不舍地咽下一条“小鱼”, 还津津有味地回味了下, 咂咂嘴, 眼见着晏丹都快要暴走了, 才无辜地说, “我已经履行了约定, 晚膳你拿回去用了, 是你自己半晚上不睡跑来厨房的。”
　　
　　她眯起眼睛, 饶有兴致地问晏丹：“难道说, 你本来就是来厨房寻吃食的, 只是正好被我碰上了？”
　　
　　这是个灵魂拷问，晏丹确实是被厨房的光亮吸引过来的, 但说自己过来之前没有预料到会遇到美食诱惑，她自己都不信。
　　
　　晏丹顺着沈芸芸的视线垂下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形, 也知道自己如今是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
　　
　　看着沈芸芸吃的津津有味, 晏丹心里如同被猫爪挠了一般，心痒难耐。
　　
　　看晏丹愁得眉头都皱起来的模样，沈芸芸也不再逗她，递了一小盘以萝卜和南瓜为基底的吃食。
　　
　　晏丹冷哼一声，本想傲娇一下，不受这嗟来之食，但整个厨房里都弥漫着诱人的浓香，而沈芸芸把餐盘往旁边一放，也不管她接不接, 埋头又开始吃起其他的来。
　　
　　方才她就看到了，沈芸芸再蒸锅的水里扔了好几个调味包，这霸道的香气，就是沈芸芸自己调出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她到底没忍住，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塞进嘴里。
　　
　　咬开的一瞬间，浓浓的汤汁流淌到舌尖，这只“鹅”的腹部竟然有一个空腔，里面装的，约莫是骨汤，还带着骨髓的浓香，能够尝出鲜菌的鲜美滋味来。
　　
　　晏丹幸福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囫囵吞枣地咽下之后，迫不及待地询问：“这里面的汤汁是如何做到的？”
　　
　　沈芸芸淡淡一笑：“不过是借鉴了灌汤包的做法，只是新奇一点。现在已经很晚了，虽是素食基底，可你也不能多吃，当心克华不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食客的夸赞是对庖厨最大的认可。
　　
　　沈芸芸托着下巴看着晏丹吃的津津有味，雪白的额头上有点点汗珠，“你平日很少活动身体是吧？有试过变苗条一些吗？”
　　
　　沈芸芸只给盘子里装了四块，晏丹很快就吃完了，听到沈芸芸如此问，晏丹苦着脸，她吃的心扉打开，被沈芸芸问起，也不含糊隐瞒。
　　
　　“怎么可能没想变瘦，我每天都不敢多吃，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是饿着肚子睡觉的，有时半夜还会被饿醒，早上还被饿晕过去一次。至于出去走动，我单是坐着都已经够热了，家里又不是没人伺候，哪里用得着我去走动。”
　　
　　沈芸芸心道一声果然如此，抱着不先入为主的想法，继续追问，“那冬日呢？”
　　
　　晏丹毫不犹豫道：“冬日外面那般冷，你们身形窈窕不觉得，我本来就长得像一只熊，穿上棉衣夹袄之后更是裹得像一头猪，行动本就很艰难了，哪里会走动。”
　　
　　晏丹没有说出口的是，走动、活动身子骨，那是仆妇伺候她的事，她是靖海侯的外甥女，圣上御封的清河郡主，从来都是一脚出八脚迈的人，有的是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沈芸芸一盘算，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再想到晏丹的饭量，听丫鬟说，她可是把自己准备的吃食全都吃光了的，那可是沈芸芸自己食量的两倍，更别说现在还吃了夜宵。
　　
　　她晚上吃，只是尝尝不同食材、不同形状的效果，其实也只吃了四块，晏丹一口气吃完了四块，还嫌不够，眼睛直勾勾看着锅里，若非自己拦着，怕是还想吃。
　　
　　胖姑娘的“忍着吃”，跟她的“忍着吃”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这个饭量，对晏丹目前的体形来说，也可能确实吃不饱。
　　
　　“我想，我知道如何叫你瘦下来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吃食我来负责，另外，按照约定，你需要每天来帮我试菜，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没事，顺手帮我加工一些食物，也多活动活动。”
　　
　　晏丹狐疑地看向沈芸芸：“你真能帮我瘦下来？我自己尝试了五六年，家里也请过不少大夫，你一个厨子，不开药，只吃东西就可以了吗？”
　　
　　沈芸芸翻了个白眼：“放心吧，我的小姑奶奶，我既然敢说这话，你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药食同源听说过吧，是药三分毒，只要你照我说的来，我保证你半个月腰瘦上一寸。”
　　
　　晏丹听得眼睛亮了起来，横竖她只是试试，不吃亏，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也拍着胸脯应下了。
　　
　　现代的瘦身观念不好在今晚全灌输进晏丹的脑子里，但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沈芸芸是可以做到的。
　　
　　瘦身是姑娘们持之不懈的追求，概括成一句话，也就是少吃多动。
　　
　　沈芸芸心里琢磨着，晏丹减肥的失败，一来在于她的身份观念，她是主子，日常起居的活动量全由服侍的人代劳了；二来她已经身形肥硕，不管是活动还是饮食，都受到了很大影响，一旦不能快速看到效果，她苦苦坚持甚至影响健康的减肥计划就会全部泡汤。
　　
　　为了让晏丹对自己产生信心，在接下来的减肥之路上对自己多一些配合，沈芸芸提前卖了个关子。
　　
　　沈芸芸：“你也说了，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厨子，我其实还有一项本事，就是叫你吃的舒坦，但不长胖。从明日起，我就专门给你做不一样的吃食，为你量身定制。还记得今日吃的撑腰糕吗？它还可以有另一个做法，叫你吃了之后只长原来一般的肉。”
　　
　　晏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恨不能沈芸芸现在就开始做。
　　
　　沈芸芸板起脸，故作凶狠：“现在，你赶快去睡觉，继续呆在厨房，我怕你把我刚做的吃食全都装进肚子里。”
　　
　　晏丹嘟了嘟嘴，抱怨道，“我哪里有那般夸张！”然而说归说，她还是老实乖乖地往客房走去。
　　
　　晏丹：“你也早点休息啊，别累太晚。”
　　
　　沈芸芸冲着巴在窗框上的小姑娘招了招手，“我收拾晚就回房去睡，你快回去吧。”
　　
　　*
　　
　　翌日一大早，沈芸芸就同下人们一起去了铺子上。
　　
　　听弟弟说，是沈父的世交的面子。
　　
　　非亲非故的，没想到沈琦的世交人这般好，沈芸芸寻思着，人家这是雪中送炭，等自家生意做起来了，少不得多买礼物，让弟弟逢年过节的走动着。
　　
　　看着正在摆设桌椅的工人，沈芸芸再一次感慨，弟弟真是一个能够顶立门户的好男儿啊，有他帮忙走动外面的事，自己只用管带着帮厨们做好招待食客的菜品就够了。
　　
　　说好了要给晏丹做撑腰糕，沈芸芸一大早就配上了新买的蟹塘米，一边指导帮工改造老虎灶，一边带着帮工门打粉。
　　
　　古代没有自动打粉的机器，人工磨制米粉需要更多时间，但也能做出更加精细均匀的米粉。
　　
　　一层层铺上去，她正在做，旁边有人说话，“细粉不容易蒸熟但是口干比较细腻，小姑娘，你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嘛。”
　　
　　沈芸芸抬头，就看到一个老者摸着自己的白胡子。
　　
　　打算在扬州常住，沈芸芸让人装上了玻璃，她打算把厨房透明化做成一个卖点。
　　
　　一来食客能够放心美食的卫生程度，二来食客可以在玻璃外看着实物点餐，更加直观，她做的美食色香味俱全，近距离接触，能够带来更多的订单，三来做菜本身就是一项艺术，食客在等待的时候，也不至于无聊。
　　
　　只是这个时辰，买早餐的基本已经收摊，吃午饭又嫌太早，她这是第一天开张，没想到就有人进来了。
　　
　　沈芸芸：“老人家，您去别家吃早膳吧，我这里头一天开张，从午膳开始卖。”
　　
　　老头儿没走，耍赖一般抬了个凳子坐在玻璃前，“我就是要看着你做点心。”
　　
　　行吧，沈芸芸接着做起来。
　　
　　她手脚麻利，动作熟练，下人们也很给力，一人一项，很快就准备好了馅儿料。
　　
　　去核的红枣丁和蜜饯丝，切碎的核桃渣，切成丝的各色果脯，还有用来调味的干桂花花瓣，以及细腻的赤豆沙。
　　
　　老头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沈芸芸忙起来也就忘了他的存在。
　　
　　有过了不知多久，几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进来，嚷嚷着“这里居然开了一家店，拜码头了吗？”
　　
　　来者不善，沈芸芸让一个小厮把那位老人家从玻璃窗旁带到一边去，以免波及无辜。
　　
　　她自己隔着玻璃问：“几位大哥怎么称呼？”
　　
　　在哪里都有收保护费的人，更不乏欺凌弱小的人，她两个丫鬟看着壮实男子手臂上的刺青，吓得腿软，沈芸芸见识多了，却很是从容。
　　
　　“咱们是淮扬菜协的管事，你来咱们扬州，都不知道打听，这，是咱们马哥。”
　　
　　




99.  第99章   砸场子

　　乍一听, 沈芸芸有些摸不准这三人到底是扬州的地痞混混，还是扬州饮食协会的底层败类。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名门正派的中流砥柱，只是她们初来乍到, 摸不清路数。
　　
　　她和弟弟一路到扬州用的都不是自己的路引, 扬州的新户籍不知道办下来没有, 此时不宜与这群人硬碰硬, 就怕惹来了官府, 不好收场。
　　
　　只是若因为如此就当一个缩头缩脑的软包子, 那也太不符合沈芸芸的行事风格了。
　　
　　没人注意到, 角落里的老头在听到淮扬菜协的时候, 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沈芸芸声音清越平缓, 丝毫没有被壮汉咄咄逼人的气势打压到。
　　
　　“初来扬州, 刚办好了这家铺面的租契，确实还没来得及在扬州四处逛逛。几位大哥是来小店用膳的吗？”
　　
　　那位叫马哥的男人盯着沈芸芸, 目光猥琐，嘴角勾起下流的嗤笑, “妹妹想哥哥来照顾生意？没问题啊, 但是哥哥得先看看妹妹的手艺值不值。”
　　
　　他两个跟班捧场地笑了起来，笑声很是猥琐，店里的人都皱起眉头。
　　
　　“小娘子还不快把手艺都使出来，想要搭上咱们马哥的女人，绕着扬州城排两圈都有余，今天马哥亲自上门，是给你面子。”
　　
　　正在悬挂壁画的暗卫忍了忍，才没将手里的木框给砸到三个二流子的头上去。殿下吩咐，只要沈姑娘安全无忧, 他们就全听沈姑娘号令，不可把东宫的做派带到扬州来。
　　
　　沈芸芸眉头一挑，她倒不觉得这三个瘪三是什么尊贵人。
　　
　　那位叫马哥的二流子嘻嘻笑着摆手：“今天小爷我今日可是有正事儿的，有贵人听说小娘子你手艺不错，叫我老马来验证一下，小娘子你说不准有攀上贵人的福气，到时候可别忘了你马哥这个引路人啊，哈哈哈~”
　　
　　“什么贵人不贵人，马哥您不就是贵人吗，小娘子得了您的青睐，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马哥一个响指，他两个跟班抬桌子搬凳子，就在玻璃墙面前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流里流气地坐着，盯着沈芸芸看。
　　
　　沈芸芸给门口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见他出门去，冷着一张脸，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仿若面前的不是三个挑事儿混混，而是一盆没有生命的花草。
　　
　　她垂下眸子专心做起来自己的菜，连着两个小丫鬟都被她带着渐渐静下心来，隔着玻璃，怕什么。
　　
　　被当做隐形人，反倒叫着三个地痞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美人没有被吓到瑟瑟发抖，叫外面的贵人什么时候来英雄救美？
　　
　　马哥磨了磨后糟牙，他倒是想一把将里面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拉出来调戏，可一方面，那位等着英雄救美的少爷不许他碰这姑娘；另一方面，这家店的后厨虽然开放，可隔着一层玻璃墙，他对着那姑娘是看的到摸不着，要想绕到后厨去，首先就得过小厮们那一关。
　　
　　店里的小厮个个都人高马大，看他们手臂上的紧实线条，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可不得吃亏。
　　
　　马哥表面上漫不经心带着痞气，内心里实则是慌的一匹，嘴里还要努力挑起沈芸芸的反感与恐惧。
　　
　　“你这做的事撑腰糕吧？哪有不加糖的糕点，真是个黄毛丫头，不听你马哥的教导，小心第一天开张，东西就卖不出去，还来找你马哥哭鼻子。”
　　
　　沈芸芸眉头都不抬一下，全然无视他，手里的动作不停，忙碌在厨房里，两个丫鬟一起给她打下手都险些跟不上。
　　
　　旁边那老头摸着胡子，突然插嘴，“姑娘，不加糖的撑腰糕蒸不熟的。”
　　
　　护着老头换位子的小厮听见他竟然向着地痞说话，看着老头子的眼神就变了。
　　
　　小老头五感灵敏，忙解释道：“我不是附和他们三个，我说的是实话，哎呀，老朽在崇明待了好几年啊，我看着姑娘在做我最喜欢的崇明糕，这才早早到店里等着的。”
　　
　　听了他的解释，小厮们担忧地望向沈芸芸的方向，绿萼更是准备给沈芸芸拿糖来试图补救了。
　　
　　沈芸芸冲着老者嫣然一笑：“不妨事儿的，我心里有数，不加糖也能把这糕点做好。”
　　
　　晏丹走进门，就刚好听到这句话。
　　
　　她带了帷帽，又隔着玻璃，只是看到沈芸芸笑的清丽婉约。
　　
　　特意坐在玻璃前的三个地痞遭受近距离的美貌笑容，看得眼睛都直了。
　　
　　晏丹也注意到了这三个看上去就流里流气地人来。
　　
　　清河郡主即便是没有仆从、带着帷帽，一身气势也不是常人比得上的。
　　
　　马哥比他两个小弟要有眼见一些，心里拿不准这位的身份，试探着问，“您也是受人所托来的吗？”
　　
　　这样的小人，晏丹还不放在眼里，她啪地一巴掌拍在马哥的背上，打得他背脊一麻的同时，也看到了他脖颈上的项链。
　　
　　“淮扬菜协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颗老鼠屎，我就当替何老清理门户了。”
　　
　　晏丹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弹弓来，顺手捏了一把桌上的花生米，就朝三个小混混弹了过去。
　　
　　马哥和他的跟班同时感觉到膝下一疼，摔跤的摔跤，跪下的跪下，在地上狼狈地蜷成一团，唉唉叫着呼痛。
　　
　　晏丹根本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一次三颗、四颗，全朝着三个地痞身上招呼。
　　
　　方才还流里流气吆喝着的三个地痞，就哎哎叫着躺倒在地上了。
　　
　　“你，你这死胖子，竟然敢打我们马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我们马哥，可是淮扬菜协三长老的爱徒！”
　　
　　晏丹嗤笑：“不过是个扬州的江湖门派的徒子徒孙，我把这事儿捅到你们四个长老那里去，怕是你们三当家都自身难保，竟然有如此败类。”
　　
　　这胖女人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花生米，她打到人身上就格外地疼，马哥方才为了躲避，摔跤磕到了板凳，啪的吐出一口血水，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晏丹帷帽下圆胖的脸。
　　
　　“本以为你是个同道中人，给你个面子，没想到是个连形式都看不清的蠢猪。你以为我看到店里这么多人，会只带着两个兄弟，就来砸场子？”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威严的男声：“这里究竟在闹腾什么？”
　　
　　马哥朝着当头进来的黑衣男子委屈地叫了一声“师父！”
　　
　　他两个跟班一唱一和地恶人先告状。
　　
　　“三长老，马哥带着咱们兄弟发展壮大协会，看到这里新开了一家食肆，这家大厨是个不通厨艺的黄毛丫头，就好心指导一二，没想到遇到了这个比猪还胖的泼妇，上来就动手打咱们。”
　　
　　另一个人不顾马哥眨得要抽筋的眼神阻止，硬把战火引到沈芸芸身上去，“这店里的厨子和小二肯定跟这泼妇是一伙的，咱们好心教她做菜，她就叫朋友在店里揍人，传出去咱们淮扬菜协还有什么颜面？您可一定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叫他们在扬州进不到菜，不然岂不是谁都可以欺负到咱们头上去了！”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坏，晏丹有些后悔为沈芸芸出头，若是没帮到忙，反而连累到沈芸芸，那她日后可怎么办。
　　
　　只盼着这位三长老是个明事理的，淮扬菜协在扬州的名誉一向很好，不至于护短帮他那人渣徒弟吧。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徒弟，可以预知他的师傅也不是什么正直人。
　　
　　三长老听了徒弟的话，不问青红皂白发起火来：“我淮扬菜协的人也敢欺负，真是不知所谓！厨艺差、人品差，这样的厨子，留在扬州，也是耻辱！”
　　
　　他扬起手，身后带来的人脚下变换位置，结成一个阵，虎视眈眈地盯着店里的小厮，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场子。
　　
　　沈芸芸只是瞟了一眼，见自家的小厮都镇定自若，想到弟弟跟她交的底，自家运气好，买到的下人是一户落魄高官养在府上的护院，就知道自家人打得赢。
　　
　　她的崇明糕正是做到关键步骤，能否蒸熟就看现在了，可不能有丝毫马虎，叫这群人捣乱分神。
　　
　　晏丹见沈芸芸还专心做她的糕点，不由得为她的心大着急。
　　
　　她心里又急又乱，就在她思索着，是她的弹弓快，还是黑衣三长老带来的人多的时候，那正要发飙的三长老眼角余光瞥到了角落里的老头。
　　
　　老头胡子花白，背佝偻着，乍然间看上去同扬州路上的平凡老头一样，可他看向玻璃窗里女厨子炽热有神的视线，熟悉得让他想起来少年学艺时，师傅看见美食的眼神。
　　
　　就在三长老压住慌乱的心思准备叫人砸场子的时候，老头转头，锐利的目光在三长老的身上上下扫视一遍，透着浓浓的失望与愤慨。
　　
　　“师……师……傅！”三长老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年时在师傅的高压下成长，给他留下了深深的记忆，以至于现在老头子不过一眼瞥过来，他心里的弦就砰的一下断了。
　　
　　三长老这么一跪，让跟着他来的人都懵了。
　　
　　




100.  第100章   何老爷子

　　马哥, 大名马放的混混歪在地上，腿疼的一抽一抽，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看着三长老, 就等着师傅大发神威, 替他一雪前耻, 可万万没想到, 师傅只是吼了一嗓子, 看见了一个糟老头子, 就立马像是见了鬼一般, 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这一变故惊呆了马放和他的小弟们, 见师傅三长老都跪了, 三人嚣张跋扈的脸扭曲了, 便是再想看肥妞挨打也知道不可能了，现在连三长老自己都自身难保, 脸色清清白白变个不停。
　　
　　众人恢复运转的脑子都在思考，三长老的师傅, 那岂不就是淮扬菜协的创始人, 传闻中四处游历、寻找美食的淮扬菜协会长，何老爷子？
　　
　　听说他年轻时一手创下淮扬菜协，把淮扬菜推向四大菜系的位置。如今扬州内的食肆酒楼，无一不以淮扬菜协为尊，吃食行当的生意人们都以被淮扬菜协吸纳成员为荣。
　　
　　这些年来，一直是何会长的四个徒弟，也就是淮扬菜协的四个长老一起掌管协会，他自己则是云游在外，四处寻访美食。
　　
　　多年未在扬州公开露面, 也有传言他已经在外病逝，所以这几年来四个徒弟为了争夺会长的位置，斗起来越发不加掩饰，全然不顾当初在何老爷子面前假装的师兄弟情谊。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老会长，就坐在这家刚刚开业的小店里，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布衣长褂，一声冷哼吓得三长老跪在地上爬到他面前去求原谅。
　　
　　“师傅，您怎么在这里，徒，徒儿给师傅问安。”
　　
　　不愧是当年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的老会长，一露面，就能引起一场动荡。
　　
　　何老一巴掌拍开三长老惶恐不安的脸：“你别挡着我看撑腰糕。”
　　
　　门外，等着英雄救美的骆云易看着又一波人进去，坐立不安地吃着冰镇的西瓜，打发家仆去看门内的动静。
　　
　　“你说那小马到底成事儿没有，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师傅还带着那么多人进去，该不会是想摘桃子吧？这可是小爷我看中的美人儿！”
　　
　　骆家家仆不敢吱声，谁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
　　
　　少东家自从那日被鞭尾抽到之后，回到家里，连做了几日的噩梦，老爷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受惊过度。
　　
　　按说，以少爷的胆子，是不敢再来撩拨美人的，他也确实不敢。
　　
　　可老爷劝少爷，是男人，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特意又拨了他们给少爷保驾护航，还出了英雄救美的法子。
　　
　　回想老爷对少爷的教导，家仆仍觉得心中不寒而栗。
　　
　　骆鼎：“云易，你想想，若是那姑娘被地痞流氓侮辱，你带着人过去救她，她名声毁了，除了跟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她那兄弟再能打，除了把姐妹嫁给你，也没别的办法保住姑娘的名节啊。”
　　
　　骆云易：“爹，可是那小子真的好凶，那姑娘确实是儿子平生见过最美的人，但如果纳了她，日后一有不顺，他就为姑娘出头该如何？”
　　
　　骆鼎冷笑一声：“我骆家又不是纸糊的，他敢打上门来，我正好请官府治他的罪，你争点气，让那女子早点给你爹我生个漂亮的孙子才是正经事儿。”
　　
　　有了骆鼎的支持，骆云易坐在伞椅下，一张胖脸半埋在西瓜里 ，想着待会儿美人对他俯首帖耳的顺从，哈喇子低落在西瓜上也不自知。
　　
　　禾嘉正走到这条街上，大老远地就看见上次被殿下抽到哭爹喊娘的死胖子正一脸垂涎地色咪咪盯着门里。
　　
　　这死胖子竟然还敢来？
　　
　　上次没见到他这么大的胆子呢。
　　
　　事情有异，禾嘉反而谨慎了许多。
　　
　　殿下已经进到了靖海侯的大营里去，暗卫来求助，正好他刚巡检完产业，就在旁边的街区，听闻有人找沈芸芸的麻烦，就立刻赶过来了。
　　
　　他身边是殿下自己在扬州培养的亲信韩淮戚，否则平郡王殿下头一次到扬州，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韩淮戚生母是韩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改名换姓出宫后，嫁给了扬州的一位富商。
　　
　　他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也是扬州淮山药行的少东家，比起半路投靠的骆鼎等人，他才是殿下在扬州的底牌。
　　
　　都是殿下的心腹，禾嘉并不防备韩淮戚，当着他的面吩咐暗卫：“你带着人进去看看，先护住沈姑娘，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放放。”
　　
　　见暗卫们带着一队人领命过去，禾嘉才摸着下巴问韩淮戚，“本王记得，上次殿下抽了骆云易一顿，是打算明日见面后同骆鼎表明身份的。”
　　
　　亲卫：“是的，王爷，太子殿下说扬州城内咱们的势力太浅薄，怕送信泄了风声，打算找骆老爷借一些熟悉地皮子的亲信培养一二。”
　　
　　韩淮戚从小受父母教导，早已把殿下当做自己毕生效忠的主上，也知道自己是殿下在扬州最后的退路，所以对于殿下把他放在暗中，明面上并不担任职务的决定，并无丝毫埋怨。
　　
　　太子南下避难，虽然在江南有人手，但到底不多，从江南投靠的人里，让他们举荐心腹，这是情理之中，也是一个让骆鼎等人有手下平步青云的机会。
　　
　　禾嘉看到骆云易那副嚣张跋扈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嗤笑一声：“骆鼎藏的可真深，现在他的如意算盘怕是要翻车了，不过这也是意外之喜。说起来，沈芸芸倒真像殿下的福星一般。”
　　
　　因为骆云易觊觎她的容色，倒教他们发现骆鼎心怀不轨。
　　
　　亲卫看着禾嘉从袋子里拿出的一根炭笔，在纸上刷刷写起来，心中吐槽，王爷您的话变得可真快，前几日还说沈姑娘是殿下的灾星，老是拖后腿呢。
　　
　　禾嘉写完给沈泽昊的汇报，把纸卷成一团，看着亲卫用腊封上，叮嘱了一句“送给殿下。”
　　
　　作为扬州首富，骆鼎私下里不似与殿下书信往来时的忠厚老实可以理解，毕竟天高皇帝远，要在纸上伪装一二也不是难事。
　　
　　但若他是个罔顾道德没有良知、纵容独子肆意妄为的人，那他能给殿下在扬州立足提供助力，就能仗着这份功劳卖官卖爵，甚至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殿下。
　　
　　担心沈芸芸那里出事，为了不叫骆家人认出自己，直接把他堵在门口，禾嘉带着韩淮戚特意绕了一圈从后门进了食肆。
　　
　　他们听到一个老头不可置信的声音：“你居然真的做出来了！不加糖的崇明糕啊，我老头子年过半百还是第一次尝到。”
　　
　　女子抢着道：“够了，第一块给你吃也就罢了，你这老头子怎么如此厚脸皮，这是专程给我做的！我最喜欢的豆沙馅儿！”
　　
　　她的声音很是含糊，隔着一层帷帽，都能感受到她嘴里包了不少东西。
　　
　　老人面前的盘子被女子粗鲁地拖走，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你这姑娘好生无礼，都吃的这么胖了，不知道忍着嘴吗？”
　　
　　晏丹平生最忌讳人说她胖。
　　
　　好在她九岁就靠着救驾之功受封郡主，是以寻常人便是背地里如何取笑她，当面也是不敢吭声的。
　　
　　如今带了个帷帽，潜龙鱼服就被人如此嘲笑，她气得胖手摸在腰间，“要不是你是个老头子，还能镇住那群蠢货，本姑娘非要打得你抱头鼠窜不可！”
　　
　　何老爷子也是身居高位多年的人，也就这些年在扬州不堪声明太盛的纷扰，游历在外修心养性不少，绕是如此，两个饕餮也吹胡子瞪眼，为了一盘崇明糕斗了起来。
　　
　　晏丹仗着自己是沈芸芸的朋友，性别优势，体形优势，加上人脉优势，霸占着一盘崇明糕毫不相让，何老爷子偷袭多次只抓到了两块崇明糕，顾不得糕点烫呼呼还泛着热气，扔进嘴里，咀嚼品尝回味，一双老眼眯起，每一条褶皱都在诉说着他的幸福。
　　
　　“清香松口，糯而不粘。姑娘，你做撑腰糕的手艺，真是绝了！你若是称第二，老夫平生还没见过敢称第一的！”
　　
　　何老爷子的话一说出口，他的徒弟三长老的脸色愈发灰暗了几分。
　　
　　在扬州，得到何老爷子如此盛赞的人，还没有五个，而这几个人，都成了淮扬菜协的顶梁柱。
　　
　　韩淮戚也在同禾嘉解释，“只要是何老爷子的这句话传出去，那么沈姑娘不用担心在扬州能否立足了，一年内，她能把食肆开遍整个扬州，家家店都红红火火。”
　　
　　看到三长老在给马放使眼色，韩淮戚道，“三长老只怕也想到了这一点，只可惜这店里的人，不是从京城带来的，就是三长老的亲信，店里其他客人都是方才王爷您让进去护着沈姑娘的暗卫。
　　
　　何老爷子最喜游历，这次只怕也是路过扬州。有三长老作梗，可惜了这次沈姑娘被何老爷子的夸赞没法传出去。”
　　
　　老头儿很是会告状，瞪着眼睛看向沈芸芸：“明明是我先在这里等着的，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欺负我老头，还不快给我来一盘！”
　　
　　沈芸芸接受到何老爷子眼巴巴地可怜视线，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从后厨绕出来，亲自把第二盘撑腰糕给何老爷子端出来。




101.  第101章   开业酬宾

　　沈芸芸现代就是一位顶级名厨, 很喜欢同各地的美食家、名厨同行交流探讨，三两句话就同何老爷子说起话来。
　　
　　两位厨界大拿说得开心，等在旁边的人就没那么舒坦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三长老，他带着一众下人、徒弟跪在那里, 看着何老爷与沈芸芸说起话来, 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 脸色愈发阴沉。
　　
　　这糟老头子, 一大把年纪了, 还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一样, 看见好看的姑娘就挪不开步子, 也不嫌丢人。
　　
　　马放见着师傅挪了好几次腿, 知道三长老如今年过四十, 平日里养尊处优, 这样跪下去膝盖铁定受不住。
　　
　　他一个街边小混混能搭上三长老的路子，一来二去地还拜上师傅, 靠的就是眼力见和脸皮厚，大着胆子谄媚地朝何老爷子叫。
　　
　　“师祖, 您看师傅一直跪在这里, 您不能一直同外人闲聊，把自己徒弟惩罚在这里啊！”
　　
　　见三长老欣慰地望了自己一眼，马放将功赎罪得更起劲了，“师祖，咱们可都是您淮扬菜协的自家人啊！”
　　
　　马放不提还好，他一说，何老爷子就想起这小混混差点把自己打了的事情，若不是这小丫头店里的人机灵，他老头子今天就折在这里了。
　　
　　何老爷子：“老三, 你收的都是些什么徒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样简单的道理，他能不懂？”
　　
　　何老爷子很看不上马放，不提他街边小混混一般的做派，还有收钱找茬的行止，以及言行中排斥异己、拉帮结派的作风，无不触动了何老爷子的逆鳞。
　　
　　三长老心说，不就是差点砸到你这个老东西了嘛，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四处乱走，伤着碰着了不是很正常嘛。
　　
　　然而他嘴上乖乖应是：“都是徒弟没有教好他，竟然连师祖都认不得，简直欺师灭祖之极，徒弟回去一定重重惩罚他，让他把咱们协会的规矩抄上一百遍，不写完不许出门，趁这机会也把门下弟子都教导一遍。”
　　
　　三长老自认为这个方案很重视师傅了，这老头子一句话，他就要把徒弟们都折腾一遍，可何老爷子看着三长老，却满满都是失望。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他，是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或者是其他食客，就活该遭受池鱼之殃了吗？
　　
　　何老爷子：“算了，你起开吧，我不想看到你，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头子管不住你啦。”
　　
　　三长老连说“哪里哪里”、“徒弟一直都记着师傅的教诲呢”。
　　
　　然而何老爷子扭头继续同沈芸芸说话，看也不看他，三长老到底在淮扬菜协当家做主久了，被扬州商户们、徒弟们捧着捧着飘了，也不乐意继续踩着自家徒弟的面子捧着师傅，不想贴冷屁股，甩甩袖子带着徒弟走人。
　　
　　横竖这老头总是在外面晃不回家，三长老回去后也没把今日这事儿放在心上。
　　
　　他还仰仗着马放这些小徒弟给自己办事儿、捞油水，忙着同狐朋狗友攀关系、抢地盘，哪里会真如先前在何老爷子面前保证的那样，把马放等人责罚一顿。
　　
　　这边何老爷子同沈芸芸越聊越投机，沈芸芸一转眼，才发现晏丹已经吃光一盘子撑腰糕了。
　　
　　沈芸芸：“阿丹，你可不能再吃了，虽然这糕没加糖，吃多了也是会胖的。”
　　
　　见晏丹嘴里包着糕点，可怜巴巴地看过来，沈芸芸哄她，“中午还给你做其他好吃的。”
　　
　　用眼神示意绿萼，铁面无情地收走了剩下的糕点。
　　
　　沈芸芸：“何老爷子留下来用膳吧，我今天在您面前献丑了。”
　　
　　何老头连连摆手：“你厨艺好我相信，不用自谦，好好做，我老头子今天也能一饱口福了，哈哈哈~”
　　
　　老爷子笑出一嘴的牙花来，沈芸芸能感受到老会长的善意，方才交流中，也察觉到了何老的一些爱好，打算特意为他做上两道菜。
　　
　　沈芸芸本就擅长淮扬菜，在来的路上，她又通过书籍，了解了这边扬州菜的风格路数，心里有了盘算，做起菜来安排得仅仅有条，动作很快。
　　
　　快到日中时分，从沈芸芸的“百味食肆”里飘出阵阵香味来，不用小厮们去外面吆喝，不用放鞭炮示意开业，路人们闻到一股又一股的香味，都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食肆。
　　
　　这样不用人招呼就有客人来的情况，在京城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店里的暗卫们都习以为常，何老爷子纵横南北，见多识广，知道沈芸芸的手艺好，也不奇怪，只有晏丹和韩淮戚、禾嘉头一次见到人新开食肆。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食客们就把店里的位置坐了大半。
　　
　　有的人赶时间，听说还要等上两刻钟功夫，满怀遗憾地走了，还不忘让店小二给掌柜提建议，以后早点开始营业，“多翻台你们也多赚钱啊！”
　　
　　一句话说的店小二哭笑不得。
　　
　　“您说的是，咱们今儿头一日开业，没来得及，实在对不住您，明日一定早些营业。”
　　
　　其实沈芸芸今日已经动作很快了，放在现代，十一点开始供应午饭挺正常吧。
　　
　　有了上次在京城承恩公世子在号牌上下药的前车之鉴，这次沈芸芸让人改了排号的方式。
　　
　　在桌椅上编了号码，按照食客进来的顺序，把他们坐的椅子号码和顺序号写在菜单上，上菜的时候按照顺序号去找位置号，这样就杜绝了有人在号牌上动手脚的可能。
　　
　　坐进来的食客越来越多，小二端茶送水忙个不停。
　　
　　先前做的撑腰糕就派上了用场。
　　
　　沈芸芸吩咐红梅，“今日开业酬宾，每桌客人送上一盘撑腰糕。”
　　
　　就等候上菜的功夫，不少食客吃了送的糕点，还找店小二再点上两三盘上来，沈芸芸库存有限，不得不再次限量，每桌客人最多只能点两盘。
　　
　　扬州人还是头一次听说糕点不能多点的，稀奇之下，更是觉得美食抢手，本来没吃够打算多点一盘的，看到旁边桌客人懊恼的模样，不由得多点了一盘。
　　
　　食客甲：“兄弟，你方才只点一盘的，现在点了两盘，可以……？”
　　
　　食客乙警惕地捂住自己盘里的点心：“我自己都不够吃呢，你别打我的注意。”
　　
　　食客甲又去问食客丙，看能不能借丙的名额给自己多点一盘点心。
　　
　　食客丙正吸溜着蟹粉，听到食客甲的话，才捻起桌上送的点心尝了尝，听食客甲说掌柜的怕糕点不够，每桌只能点两份，大着嗓子叫，“小二哥，给我上两份撑腰糕，我是第**号桌，可不能让我后面的客人排在我前面，挤了我的糕点啊！”
　　
　　他喊完咧着嘴朝食客甲笑：“兄弟，多谢你提醒啊！”
　　
　　食客甲：艹！
　　
　　这样的场景看的何老爷子目瞪口呆，他只知道沈芸芸的手艺，不懂现代限购销售策略，只看到几乎每一桌的客人都点了两盘糕点。
　　
　　沈姑娘今日单是卖糕点的入账，就把开业酬宾赠送的本钱赚回来了吧。
　　
　　寻常食肆，开业酬宾要提前广而告之，街坊邻居带着三亲六戚来沾便宜的有，同行来摸底细的有，头一天都很便宜，有些店亏这一天，要后面一旬才能捞回来。
　　
　　沈姑娘就不存在这个烦恼。
　　
　　她刚来，这家店根本就没有宣传，连开业的红绸缎都没有准备，也没有放鞭炮，除了顶上那块“百味食肆”的牌子亮眼了一点，看着跟周围的铺子没有二样，也就常路过的人会发现，这里新开了一家店。
　　
　　是以并没有故意来占便宜的人蹭吃蹭喝。
　　
　　就算有人是贪图免费糕点坐进来的，吃了沈芸芸的撑腰糕，本就空空的肚子只会拼命地唱起歌，不吃饱腿软走不动路。
　　
　　何老爷子静静地坐着看，满意地摸摸胡子，越看越觉得“百味食肆”的经营理念同他成立淮扬菜协的初衷一致。
　　
　　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见多了用尽各种手段捞钱，甚至骗钱的食肆，对四个徒弟明争暗斗管理淮扬菜协的商户也略有所闻，如今看了沈家的百味食肆，只觉得眼前一亮。
　　
　　“靠手艺立足的人就是不一样啊，香味能飘到的地方，就能成为食客的来源。”
　　
　　何老爷子摸着胡子称赞了一句，叫小二来结账。
　　
　　付了钱，何老爷子也没离开，反而是在等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晏丹吃饱了饭，站在柜台后面帮着沈芸芸算账，看见方才跟自己争东西吃的老头子又坐下来，她心血来潮跑到老头身边去问，“怎么，你一大把年纪了，等会儿还要吃？也不怕吃撑？”
　　
　　何老爷子摸摸自己鼓鼓的肚皮：“老头子吃不下了，早点把位置让出来给年轻人，不能耽搁沈老板的生意。”
　　
　　这话叫晏丹心生好感：“那你坐在这里是？”
　　
　　何老爷子摸了摸胡子，神神秘秘的：“我有点话想同沈姑娘谈，等她忙完了再说。”
　　
　　他把晏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个小丫头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晏丹心里一咯噔，扯了扯自己的面纱，“我才没见过你这老头子呢。”
　　
　　




102.  第102章   扬州话

　　晏丹是见过何老爷子的, 不过是在她刚被父亲从京城驱逐的那一年，几年过去了，她也长高了不少，当初又只是一面之缘, 她没想到何老爷子会对还她有印象。
　　
　　何老爷子摸了摸胡子：“刚才听你说要替我清理门户, 老头子就觉得你像是哪个世交家的小姑娘。”
　　
　　晏丹呵呵装傻：“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您呢, 不过何老爷子您的威名扬州城里谁人不知啊, 方才那几个瘪三, 真不像是您的徒孙。”
　　
　　不给何老爷子接话的机会, 晏丹“啊呀”一声, “小二哥把结账几桌了, 我去记账。”
　　
　　她脚底抹油地跑了, 没看到何老爷子注视着她胖乎乎的高挑背影, 一脸若有所思。
　　
　　整一个中午，沈芸芸忙活了近两个时辰, 等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她吩咐关门歇业的时候,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说是休息, 其实并不能躺平了放松。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门准备晚膳。
　　
　　大家都有了经验，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准备进货地去催新定下的供应商了。
　　
　　在晏丹的提醒下，沈芸芸去见了何老爷子。
　　
　　本以为老头子是要同自己继续讨论菜谱，没想到何老爷子抛下一个大雷。
　　
　　沈芸芸：“加入淮扬菜协？”
　　
　　何老爷子摸了摸胡子：“沈丫头你好好考虑一二。你初来乍到，不太了解扬州的布局，自从我三十年前创办淮扬菜协，到如今协会已经发展成熟，虽然被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管理的, 歪风邪气冒头，但比你自己单打独斗要强上许多。”
　　
　　何老爷子难以说出口的是，他当年创办协会，是想要联合扬州的各大酒楼、食肆、茶坊，把他们淮扬菜拧成一股绳，既交流菜品，切磋进步，又对外合作，宣传推广。
　　
　　也正是因为协会商户的通力合作，淮扬菜才能稳居四大菜系之列。可如今，他才回扬州一天，就看到了他的一腔心血被四个徒弟当成是争名夺利的工具，拉帮结派、欺凌弱小，把协会当成了钱篓子，就连菜贩子卖菜，碰上没有进协会的，都要多收菜钱。
　　
　　长此以往，别说新店在扬州根本开不下去，就连协会里的老成员，好多都应付不了他几个徒弟日渐变大的胃口。
　　
　　何老爷子要重整旧山河，首当其冲地，就是剔除协会里的沉疴顽疾，拉新鲜血液进入协会。
　　
　　沈芸芸略加思索，就爽快地应了下来，“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初来乍到，对扬州确实不够了解，那就先谢过何会长的盛情邀请了。”
　　
　　何老爷子呵呵一笑，跟沈芸芸说好明日入会的时间、地点之后，背着手走了。
　　
　　这边晏丹正在同店里的伙计们讲扬州话。
　　
　　沈芸芸店里的伙计们都是从京城里带过来的，只会说官话，扬州本地的方言不是很懂。
　　
　　今日她几乎一直在当主厨，晏丹在外面，发现好几次食客点单说的扬州话，店小二都没有听懂。
　　
　　并不是所有扬州人都像何老爷子和晏丹一样会说官话的，发现了这个问题，大家都很重视。
　　
　　沈芸芸让绿萼赶出几份菜谱，至少今日晚膳的时候，识字的食客能看着直接点单，她倒是直接放图，奈何自己作画水平有限，晏丹见了，就自告奋勇作画。
　　
　　有了菜谱，晏丹再带着大家突击几句点单、付账时常用的话，大家对晚上的销量充满了信心。
　　
　　看着沈芸芸带着大家忙活，遇到问题就马上想方设法的解决，晏丹才发觉其实开一家食肆其实并不轻松。
　　
　　这会儿才歇息了一刻钟，沈芸芸又开始准备晚上的菜了。
　　
　　见晏丹蹭过来，沈芸芸关切地问，“怎么样？今天过来帮忙累不累，要不你就回客房歇息吧。”
　　
　　晏丹摇摇头：“其实你也蛮能干的，这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靠你来做决定。哦，对了，你一个姑娘家，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像今日几个小瘪三那样来找茬的人不会少。”
　　
　　“何老爷子邀请你进淮扬菜协也是一件好事，日后别的小帮派就不敢来招惹你来，只是淮扬菜协内部这些年来斗得有些厉害，你就跟着何老爷子，别的什么长老都不要搭理。”
　　
　　晏丹看着沈芸芸乖巧不染世俗的脸，又觉得不放心，“等晚上回去，我教你用弹弓吧。”
　　
　　先前沈芸芸见晏丹露了一手，想起她之前同弟弟逃命时歪打正着的使用弹弓，顿时感受到了天上地下的差距，很是感兴趣，“我可以学吗？”
　　
　　晏丹：“当然可以啊，你都帮我减肥了，我教你一点防身术算什么。”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相视一笑。
　　
　　沈芸芸的店小，但架不住她的手艺好，她今晚加了好几道扬州名菜，有清炖蟹粉狮子头、三套鸭、水晶肴肉、松鼠厥鱼、梁溪脆鳝。
　　
　　满街飘到的味道就是她最好的宣传，食客即便是走错了地方，也能遁着味道寻回来。
　　
　　回头客就是她最好的口碑，中午吃过的食客，不少晚上带着亲朋好友来捧场。
　　
　　中午吃饱喝足的食客又带着空空的肚子进来了，熟门熟路地往椅子上一坐，就问起来：“小二，今晚还送撑腰糕吗？”
　　
　　小二用下午晏丹纠正过的标准扬州话回答：“客官，今晚小店赠送酒酿糕丝汤。”
　　
　　食客听着小二讲的扬州话，笑着夸了一句，“小二哥你进步神速嘛，这么快就学会说咱们扬州话了。”
　　
　　小二挠头笑，连说“哪里，哪里”，把菜单递给食客，自己去厨房里端了四碗酒酿糕丝汤放在食客的桌上。
　　
　　厨房里，沈芸芸正在同晏丹解说：“撑腰糕其实有两种吃法。之前你吃的，也叫松糕，适合冷吃；现在做的是硬糕，适合热吃。蒸熟后，切成丝，煮入酒酿中，做成酒酿糕丝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晏丹小口小口的啜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汁滚进肚子里，带着酒酿的醉人，红糖的甜香，切成丝的撑腰糕裹着汤汁，嚼在口中不失韧劲。
　　
　　千言万语的满足化作八个字：“清香松口，糯而不粘。”
　　
　　今晚的每一道菜沈芸芸都问了晏丹的建议，针对扬州人的饮食习惯和口味做了一些改变。
　　
　　其实她若是不问晏丹，去店里同食客聊聊，多过几天也能调整好。
　　
　　但毕竟这里不是现代，男女大防还是有的，安全起见，沈芸芸自己基本待在厨房，也不叫两个丫鬟直接去招待食客。
　　
　　而且，经过她同晏丹的闲聊发现，这姑娘平日里活动量很少，现在她总是不着痕迹地引导晏丹多动动，比如帮着打打下手什么的。
　　
　　晏丹自己也觉得有意思，能够亲手做出合自己口味的美食，对一个老饕来说，是一件幸福得事情。
　　
　　沈芸芸在厨房内忙活，也就不知道店里的食客们三三两两正在讨论扬州城内最劲爆的八卦。
　　
　　食客甲：“听说靖海侯加的外甥女红杏出墙了！”
　　
　　食客乙：“是那位郡主娘娘？她这样的，还有人愿意接盘？”
　　
　　挤眉弄眼的食客丙：“听说在城东的茶馆里，有人不小心走错门，打开了天字号的包厢，就看见屏风里一胖一瘦两道人影，那位郡主娘娘还大发雌威，她是上头的那个呢！”
　　
　　食客乙：“真是那位？口味也太重了吧？！”
　　
　　食客丙：“我大伯父的小舅子的三婶的侄儿媳妇就是那家茶馆的伙计，众目睽睽之下，郡主娘娘被人撞破了奸情，恼羞成怒地给了小倌一耳光，那小倌跑出来的时候，□□裸的，连衣服都没给穿呢！”
　　
　　食客甲：“我也听说了，听说那小倌还是头牌，长得清秀又英俊，除了郡主娘娘，扬州城里还有哪个那般体形的女子，用的起小倌？”
　　
　　食客乙：“世风日下啊！”
　　
　　食客丙：“还不止呢，这都是两天前的事情来，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爆出来吗？”
　　
　　见食客甲和食客乙一脸茫然，消息灵通的食客丙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悄声道，“听说靖海侯府瞒不住了，郡主娘娘已经同小倌私奔了！”
　　
　　沈芸芸店里的伙计对扬州话只略懂皮毛，在大声些慢慢说，外加比划的情况下还能懂上一些，食客们头碰头的讨论，说的又是见不得光的禁忌，小声又快速，小二们一个都没听懂，自然也没有人把这八卦同沈姑娘带回来的朋友联系在一起。
　　
　　而晏丹自己也被沈芸芸留在厨房，是以他们对今日扬州城新传出来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到快要休市，才委婉客气地提醒最后一波客人不要再加菜了。
　　
　　回去的路上，沈芸芸以马车要装的东西太多为由，拉着晏丹走回去，要帮这姑娘减肥，得让她多运动。
　　
　　晏丹看了看胀鼓鼓的几个麻袋，这里面也有她的功劳，沈芸芸还说按劳动给她结账。
　　
　　清河郡主还是第一次给人帮工，蛮新奇的，乐滋滋地走在马车后面。
　　
　　这边沈泽昊也在忙着安置他在扬州的属下，刚送走一波人，看了看天色，打算带人出去接沈芸芸，就见熟悉的马车回来了。
　　
　　




103.  第103章   弹弓

　　远远的, 沈泽昊就瞧见沈芸芸了。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难得披散在肩上，夜风一吹，飘逸柔顺，衬得她巴掌大一张小脸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 白皙剔透。
　　
　　沈泽昊负手打量她, 沈芸芸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 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但是仔细观察, 她腿脚的步伐小了些, 可见白日还是有些劳累。。
　　
　　与庖厨为伍, 其实并不是个轻省活计, 俗话说, 众口难调。
　　
　　且不说旁的, 单是在灶台前站上一整天都够人受的，更别说沈芸芸作为主厨, 还要来回走动。
　　
　　本来就是一个纤细娇弱的人儿，怕是在厨房里待上一个月, 那双小腿都能练成两条雪白的细笋。
　　
　　*
　　
　　晏丹一路拉着沈芸芸说话, 她今日在厨房里跟着忙活了大半日，本来收市时都有些疲惫，出了店里，有马车在前面挡着大半的夜风，清凉的微风吹得她浑身舒爽，她越走越新鲜，跟沈芸芸讲起她用弹弓打小瘪三的事情。
　　
　　“从头一次见面，我就发觉芸芸你长得有些像我娘。你们都是那种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人。嗯，我娘比你还要绵软许多, 但我可不是个好惹的，所以我常和欺凌我们母女的下人打起来。”
　　
　　沈芸芸没想到看上去跋扈任性的晏丹还有这样的童年，奴大欺主，才会逼她长成这样泼辣的性子吧。
　　
　　她忍不住问：“你爹呢，就眼睁睁看着家仆欺凌自己的妻儿？”
　　
　　晏丹“呵”了一声，“他恨不能早早把我娘磋磨死，给他的心尖尖腾位置呢。”
　　
　　看着沈芸芸眼中的震惊与心疼，晏丹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我早知道他的小九九，所以我娘刚一生病，我舅舅的管家就带着舅舅的印信来探望我们母女。”
　　
　　晏丹对着沈芸芸说的认真：“这弹弓就是舅舅的管家教我的，在这几年，又得了他老人家的指点，把身边各种物事，用弹弓打出去的方法练得可以说是炉火纯青。然后我发现，对咱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说很是有用。咱们力气小，男人力气大，所以对上心怀不轨的男人总是很吃亏。”
　　
　　她看着身旁这个，即便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也掩饰不住丽质容颜的少女，清纯中带着股子仙气，教她忍不住担心，这个姑娘会被坏男人欺负。
　　
　　晏丹的一腔保护欲汹涌欲出：“像有些男人，故意撞上来，跟女子闹出些暧昧来，还要污蔑女子勾引人。若这男人小有身家，更是叫女子浑身有嘴都说不清楚。”
　　
　　晏丹说起来气鼓鼓的，沈芸芸很能理解地点头，这样的情形，在现代也不少见。
　　
　　对两性有不同道德标准的不公，即使在现代也依然存在。
　　
　　沈芸芸的点头，看在晏丹眼中，就是这个漂亮妹妹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晏丹：“难道这种哑巴亏就活该咱们女人闭上嘴咽下去了吗？我思来想去不服气。后来舅舅的管家教了我弹弓，等我练好之后，便是普通的壮年男子，都可以被一个娇弱的女子给打在地上爬不起来。”
　　
　　当然，最有用的还是权势，自己受封郡主后，算计她的人变多了，可是敢于跟她硬碰硬的人却变少了。
　　
　　沈芸芸有些好奇了：“弹弓就这样有用吗？”她也用过弹弓，可是只把手打起了泡，准度却远远不够。
　　
　　她还是投的刀子，都没能挡住毫无防备的恶人，晏丹只是随手抓了几颗小二摆在盘子上的花生米，是如何打得几个瘪三都倒在地上叫疼的呢？
　　
　　晏丹一脸骄傲地侃侃而谈：“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用上巧劲儿。我舅舅是习武之人，他家学渊源，精通穴位之道，这人身上有些穴位，打了叫人浑身发麻，有些穴位，敲一下就让人动弹不得，还有些穴位，看着不起眼，但是挨上一下，格外地疼。”
　　
　　沈芸芸似懂非懂地点头，没想到电视剧里的情节，能叫她给碰上，她跃跃欲试，“那你教教我吧！”
　　
　　晏丹没有空口吹牛：“当然，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而且对于一些内功深厚的人，这招根本没用。因为人家可以轻而易举地冲开关窍，而且在巨大的实力悬殊之下，任何花拳绣腿，都挡不了别人的一招进攻。只是说，对付普通小瘪三比较有效。”
　　
　　原来是这样，情理之中，沈芸芸到不至于太失望，“只是我之前用弹弓的时候，没打两下，手上就起了泡，是不是要一直练到手心里全是厚茧，才能免去这个烦恼。”
　　
　　晏丹：“这倒不至于，你如果用普通的弹弓，又完全不会发力技巧，确实很容易手心气泡。但是你放心，我今晚就教你如何用弹弓，然后再送你一张图纸，日后你可以自己找人，多做几个防身。”
　　
　　晏丹的作画水平，沈芸芸是见识过的，这种授人以渔的帮助，沈芸芸心中着实感动。
　　
　　两人越聊越投机，一路跟着马车走进沈府，晏丹拉着沈芸芸说得很是投机。
　　
　　忽然，沈芸芸莫名感到自己身上一凉，还以为是入夜温度下降太快，摸了摸手臂。
　　
　　下一瞬，一件外套扔在了沈芸芸的身上。
　　
　　沈芸芸回过头，才看到弟弟站在门内的台阶上，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背对光源，只隐约看到他俊挺的鼻梁和深邃的五官，薄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外套是弟弟扔到她身上的吧。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刚刚进门的时候光顾着同晏丹聊天，全然没有发现弟弟就站在门口等她。
　　
　　沈芸芸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晏丹好奇地打量这个身长玉立、清秀俊逸的少年。
　　
　　便是没看清五官，单说他脸部精致的线条，和颀长的身形，就能看出，这位应当是沈芸芸胞弟的男子是个俊美少年郎。
　　
　　他的气势很足，甚至不输自己常年位居高位的舅舅，淡漠地立在那里不说话，平添一股子疏离，视线里只有自己身旁的女子，自己这么大一个块头，在他眼中，竟然像是不存在一般。
　　
　　清河郡主已经很少被人如此忽视掉了。
　　
　　旁的人，便是不巴结、不讨好她，只是因为她的壮硕肥胖，也会多看上她一眼。
　　
　　但是这个少年，却对她全然不在意。
　　
　　这种高傲又冷漠，淡然又无情的模样，还有沈芸芸无微不至的关心，看上去真不像是沈芸芸的胞弟，倒像是沈芸芸的长兄，在妹妹面前可靠又安心。
　　
　　晏丹生的胖，平日里是不惧寒冷的，然而看着沈芸芸把外衫裹在身上，她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胖嘟嘟的胳膊，别说，还有点冷。
　　
　　沈芸芸刚刚没注意到弟弟，有点心虚，她今天一直在忙着做菜，也忘了关心弟弟，“你今日出门可还顺利？”
　　
　　沈泽昊不咸不淡地颔首：“尚可。”深邃的目光看在晏丹挽在沈芸芸的手上，叫她心里更是一凉。
　　
　　绿萼看到晏姑娘进了沈府之后已经搓了好几下手臂，体贴地送上一件披风来。
　　
　　晏丹裹上，可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凉却并没有完全消退。
　　
　　沈芸芸尴尬地“哦”了一声，同沈泽昊介绍她请进来的客人，“这位是晏丹姑娘，我新认识的朋友。”她没有提及认识的经过。
　　
　　又对着晏丹介绍：“这就是我同你提起过的弟弟，沈泽昊。”
　　
　　晏丹同沈泽昊对上一个眼神，她本来是倨傲的，打算点点头，回应沈泽昊的问好，甚至想着，看在沈芸芸的面子上，打赏个身上的玉佩。
　　
　　然而沈泽昊比她还要高傲，只是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对着沈芸芸道，“明日早些回来。”
　　
　　呵！有这样待客的吗？
　　
　　晏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无视。
　　
　　认为这位沈家小少爷想要把自己气走，她还偏就不走了，不但不走，还故意同沈芸芸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晚就把弹弓的图纸给你画出来，再把一些主要的穴位给你写下来，你早点开始背，咱们早点出师，如何？”
　　
　　见沈芸芸犹豫，晏丹加了一把火，“我也不是一直待在你家，咱们还是别磨蹭了。”
　　
　　沈芸芸欲言又止地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兴致盎然的晏丹。
　　
　　难得碰上一件让晏姑娘活力满满的事情，她真的不好拒绝。
　　
　　怕这个少女被自己一桶冷水浇下去，又萌生了轻生的念头。
　　
　　沈泽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沈芸芸在一个肥呼呼的姑娘的牵扯下，抛下自己去了书房。
　　
　　她俩这才认识第二天吧！
　　
　　整个白天待在一块儿，晚上还要黏在一起，若非自己已经知道，那肥妞就是扬州城目前最大的八卦主人翁，如假包换的清河郡主，他都要怀疑沈芸芸是中了邪。
　　
　　沈泽昊没沈芸芸那般忧心晏丹。
　　
　　轻生这种事，皇宫里多的去了。
　　
　　不是谁都有勇气放弃自己人生的。
　　
　　就算是一时冲动轻生，一旦被人拦下，下一次要再付诸行动，必然需要出现比上一次强上数倍的推力。
　　
　　就像两军对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104.  第104章   相处

　　沈芸芸对弟弟的想法一无所知, 到了书房，看着晏丹如两三笔就画出弹弓来，惊讶道：“你画画可真厉害。”
　　
　　先前给她画动物花样便是，寥寥数笔, 便很是传神。
　　
　　晏丹得意一扬眉：“琴棋书画都难不倒我。”
　　
　　画了个大概, 晏丹把沈芸芸的手捉住, 估量之后, 在图上的弹弓上标注了尺寸。
　　
　　轻轻一吹干, 晏丹道, “你回头就按照这图纸, 找人打上几个来, 这尺寸你用着再趁手不过了。”
　　
　　这之后, 晏丹又手把手地先用她的弹弓教沈芸芸, 主要是发力点，发力角度, 其他的，像臂力, 都可以慢慢练。
　　
　　晏丹还说要给沈芸芸把穴位图画出来, 叫她好生练练。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就听沈泽昊敲门，“我扎了一个草垛子，要不要试试？”
　　
　　草垛子，人形靶子，最适合用来练习暗器了，晏丹眼前一亮，顾不得沈泽昊怎么知道她们需要模型，扬声道, “快快拿进来。”
　　
　　沈泽昊轻轻松松扛着一个成年男子身形的草垛子进了书房。
　　
　　这个草垛子扎得紧实，用线把手脚捆成一节节的，像是藕节一般，比例很是逼真。
　　
　　晏丹疑惑：“既然你会穴位，为什么不教芸芸，你不知道，她今日险些就被人伤到。”
　　
　　姑娘家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晏丹是最明白的。看着沈芸芸赚钱养家，不由得就对沈泽昊有了看法。
　　
　　瞧着人模狗样的，只顾着自己。
　　
　　沈泽昊还没说话，沈芸芸立马反驳：“弟弟也是才准备好的，这么快做出一个人偶来，已经很难得了。他之前也不会认穴道。”
　　
　　“你就护着他吧。”
　　
　　晏丹嘴上说着，心已经信了沈芸芸的话，还叫住了打算出去的沈泽昊，“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一起放，我干脆给你们一起讲。”
　　
　　沈泽昊本打算看看送了东西，催她们早些休息，就走，但看到沈芸芸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瞧过来，打算离开的脚步就顿下了。
　　
　　其实，来传授他点穴之法的掌门已经在路上了。
　　
　　上次活捉姜学霖之后，沈泽昊也在琢磨穴位之道，他就把这件事给安排下去了。
　　
　　点穴之术，在关键时刻还是很要紧的。
　　
　　沈泽昊从前走哪里去都有一群人伺候着，他的武功能够不输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是如今虎落平阳，自己能多一些防身的本事，也是很有必要的。
　　
　　了解之后才知道，点穴之术，各派武功有所不同。
　　
　　被高手点穴，非同门知道关窍之人解不了，就算是一流高手，自己用内力去冲开穴道，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样的独门点穴功夫，一般各门各派是不会传给外室弟子的。
　　
　　江湖中人自视甚高，皇室子弟反而不被他们待见，沈泽昊还是托了早年在江湖走动时留下的人情，又用发展门派的支持做了交换，才有门派掌门愿意传授。
　　
　　晏丹所能交给沈芸芸的，也只是用弹弓，借助巧劲，能够打伤男子罢了。
　　
　　借着草人模型，晏丹用了两盏茶的功夫，把穴位的位置用朱笔做了标记，被打中的反应，也一一讲出来。
　　
　　“每个人的身形有差异，所以穴位的位置也略有不同，甚至有些人生来与旁人不同，所以也不能保证一击即中，不过芸芸是个姑娘，一般人不会防备她有这一手功夫。”
　　
　　沈芸芸还听得云里雾里，晏丹叫她试试的时候，她已经把前面讲的位置忘得差不多了。
　　
　　好在稻草人上有标记，晏丹道，“你试试打左臂最上面的穴位。”
　　
　　沈芸芸点头，拉开弹弓，瞄准。
　　
　　“嘭”！
　　
　　打中了稻草人的头。
　　
　　沈芸芸尴尬得满脸通红，晏丹“啊”了一声，“我忘了，没有跟你说准度，不过这个也要练习的。”
　　
　　沈泽昊瞥了一眼沈芸芸眼下的青黑，一旁劝道，“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好的，今日你们都忙了一整日，早些歇息吧。”
　　
　　晏丹有些迟疑：“光讲不够，还是再试两次吧，光说不练假把式，睡一觉忘光了，明天又得重新学。”
　　
　　沈泽昊看到沈芸芸面上的忐忑，估摸着这姑娘八成没有记住什么，这样“练”下去，也只是打击她的信心。
　　
　　沈芸芸确实没掌握，她头一次接触穴位，晏丹也是头一次教，走马观花一般把每个穴位讲了一遍，说完她差不多就忘光了。
　　
　　在现代应试教育中，沈芸芸习惯了文字和图片的教材展示在面前，像这样口授，听一遍她真的记不住。
　　
　　只是跟晏丹到底还不够熟，人家又一片好心，沈芸芸实在不好拒绝。
　　
　　就在沈芸芸为难的时候，沈泽昊从她手中取出弹弓，拉着试了下，“我来试试。”
　　
　　少年的手掌比她们大上许多，晏丹正要说这弹弓不适合他用，就见少年随手从桌上拾起一颗花生米，修长的指节一动，红皮花生米应声弹到左手臂的第一个穴位上，趴地落到地上，稻草人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不论是精准度还是力度，都恰到好处。
　　
　　这正是晏丹想要的效果！
　　
　　她来了兴致，考察沈泽昊，“让稻草人的右下肢不能动弹。”
　　
　　沈泽昊单手拨开一个花生，三颗花生米同时射出，恰好弹在了三个穴位上。
　　
　　每一个穴位都能叫人短暂麻痹。
　　
　　这本事，真是绝了！
　　
　　晏丹惊讶地张开了嘴，沈芸芸在一旁与有荣焉，“我弟弟能过目不忘、过耳不忘，他学东西特别快，特别聪明！”
　　
　　哎，要是她能有弟弟一半的聪明就好了。
　　
　　沈泽昊淡淡看了沈芸芸一眼：“晏姑娘今日讲的，我大抵都会了，这几日把要点写下来给你，不着急，咱们每天练，总能防身的。”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就算不会也没什么，我给你做一个暴雨杏花针，戴在手上，若是需要自保，只需要对着敌人放开关便是。”
　　
　　晏丹不知道弟弟还有做首饰的本事，但光听名字，就是知道是暗器。
　　
　　她本意也是让沈芸芸可以防身自保，只是沈姑娘这弟弟说起暗器来，总让她有一种争宠攀比的意味来。
　　
　　奈何人家天赋贼高，晏丹便是想较量，也甘拜下风。
　　
　　这一天沈芸芸有些疲倦，白日赚了不少，晚上又学穴位，粘上枕头就睡着了，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沈芸芸便起了个大早。
　　
　　一夜安眠，清早起来精神很好，如今她在扬州开起了食肆，自然是打算一日三餐的多卖吃食。
　　
　　练好手艺，带出一批徒弟，多做多卖，把店面扩大，就能在扬州安下家来，日子越过越好。
　　
　　沈芸芸刚点燃灶火，旁边就伸出一双手来，熟练地把蒸笼放上去。
　　
　　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上看，是一双肌肉结实，遒劲有力的手臂。
　　
　　“是饿了吗？”沈芸芸很意外会在这个点看到弟弟。
　　
　　沈泽昊摸了摸鼻子，顺着沈芸芸给他找的借口应下来。
　　
　　他寻常这个时候，是该晨练的，但自从晏丹住了进来，就几乎与沈芸芸寸步不离，而且这姑娘脸皮忒厚，像是一块牛皮糖，叫沈泽昊难以把她从沈芸芸身上撕下来。
　　
　　没奈何，沈泽昊只能调整自己的时间，才能与沈芸芸有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沈芸芸思忖着少年长身体，弟弟也确实在抽条，光是从京城到扬州这一路，仿佛就蹿高了一点，“我正在做条头糕，这个你估计等不了，先给你下一碗面吧。”
　　
　　高汤是一直吊着的，熬了整整一晚上，她往里面加了好几个鲢鱼头，还有一些扬州的水产河鲜，如今味道都已经浸到奶白的汤汁里。
　　
　　沈芸芸揉好面团，醒面的功夫，拌好酱料，她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功夫，两碗鲜香扑鼻的海鲜面便端上了桌子。
　　
　　她本来打算做好一笼条头糕再用早膳的，既然弟弟饿了，索性两人早上都吃面好了。
　　
　　奶白的汤汁里，团着细长筋道的银丝面，面里裹了不少虾仁和扇贝肉，汤汁里飘着葱花，沈泽昊这一碗的正中央，还有一颗黄灿灿的温泉蛋。
　　
　　端着热腾腾的面，沈泽昊心暖融融的，取了两双筷子，递给沈芸芸一双，自己埋头就开始吸溜起来。
　　
　　多年的皇室教育，让沈泽昊一举一动都堪称礼仪的模范，便是此刻吃面，也没有发出不雅的声音，每个动作都优雅好看，然而他的动作，快到沈芸芸都看不清面条的动向，只觉得眼前一片雪白的残影，弟弟碗里的面直线下降。
　　
　　看着食客吃的满意，沈芸芸自己也很是高兴，两个人吃完，额头都有些汗意，沈芸芸刚吃完，弟弟就把她的碗抢了去，看着少年认真洗碗的背影，沈芸芸也踱步到灶台前，开始忙活起来。
　　
　　沈泽昊：“今天早上打算做什么？”
　　
　　沈芸芸把糯米粉和精米粉拿出来，“条头糕，喜欢吃吗？”
　　
　　沈泽昊：“在外面吃过，但是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吃。”
　　
　　沈芸芸正从罐子里取出晾干的桂花备用，听到弟弟的夸奖，有些脸热，“喜欢待会儿你就多吃一点。”
　　
　　




105.  第105章   条头糕

　　
　　熬了整整一夜的奶汤, 浓郁鲜香扑鼻，一阵阵霸道的香气顺着厨房门口肆意游走，传遍了沈府各处。
　　
　　每天早上都会被熟悉的香味唤醒，沈府的仆从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幸福的催促, 一个个吸溜着口水, 动作麻利地穿衣洗漱, 遁着香气出发。
　　
　　有的人出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已经清醒了。
　　
　　每天叫醒沈府人的, 不是工作, 是美味又不重样的美食。
　　
　　这段时间, 他们已经熟悉了早上被美食叫醒的感觉, 也习惯了早上起来就往厨房走, 等着沈芸芸给他们安排做餐饭的差事。
　　
　　晏丹刚来, 想着自家那些烦心事儿，夜里睡得也不甚踏实, 大早上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她还在梦里, 又困又馋, 梦里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一直坐在她对面大吃特吃，吃过了一碗鲜虾馄饨，又来了一碗扬州炒饭。
　　
　　那大胃王足足吃了有五六碗，自己空着肚子看着他吃得开心，周围的人都吃得热闹，唯独没有人给自己上菜。
　　
　　晏丹实在忍不住，看到旁边的桌上空着一盘松鼠鳜鱼，迈着饿得软绵绵的腿过去，刚要动筷子, 周围的人都抬起头。
　　
　　“你这个肥婆，还吃，怎么不胖死你呢？”
　　
　　“快看啊，那嫁不出去的死胖子在外面偷吃呢！”
　　
　　“还堂堂郡主呢，没有丝毫廉耻之心，靖海侯是造了什么孽，才有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外甥女。”
　　
　　不，不，她没有，她只是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想吃一盘松鼠鳜鱼而已。
　　
　　晏丹满头大汗地挣扎着醒过来，胖手捋了捋潮湿的发丝，迷糊地坐起来，闻着飘过来的桂花香、鱼虾肉香，本能地咽下口水。
　　
　　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枕巾上有一团湿润的水渍。
　　
　　如此香浓又霸道的味道，也怨不得馋得她在梦里都在流口水了。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沈芸芸在做饭了，想到沈芸芸纤细窈窕的身形，和她信誓旦旦能保证让自己瘦下来的话，晏丹捏了捏自己腰上一圈圈的肉，惆怅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沈芸芸没想哄她，可事实证明，过去多少次经历，那些用在别人身上有用的法子，对她都没用。
　　
　　她仿佛天生胃口就比旁人好，不吃不行。
　　
　　曾经为了瘦下来，她每日吃用一碗饭，坚持了整整一旬，生生把自己饿晕过去，大夫说，再这样不吃东西，是会出人命的。
　　
　　可能，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会如此痴肥，就会被人耻笑，甚至成为拿捏舅父的把柄吧。
　　
　　晏丹怏怏的，自己简单梳洗了下，走出房门，没看到丫鬟。
　　
　　沈府的下人很少，小门小户，没有专门伺候主子的侍从，沈芸芸姐弟生活起居都是自给自足，家仆都当店里的小厮用。
　　
　　是以晏丹也不介意，自己朝厨房走去。
　　
　　初来沈府，去哪里都可能迷路，唯独到厨房不可能迷路。
　　
　　因为太香了，也因为大家都往那边去。
　　
　　沈府人虽少，但是气氛却很是热闹。尤其是厨房，热闹又温暖。
　　
　　厨房里人来人往，饭点上更是大家都馋嘴，谁也不愿意后吃，不少下人等不及，端着一个碗，就在厨房外席地而坐，呼噜呼噜地吃起来，还不时与同伴讨论今天的菜色，每个人脸上都是欢快的笑容。
　　
　　看见晏丹过来，一个小厮笑嘻嘻地招呼，“晏姑娘来了，快过来坐。”他边说边端着碗站起来，与他同样动作的小厮不少。
　　
　　红梅刚把自己的碗洗了，见了晏丹一叠声地道歉，说自己在厨房耽搁久了，没服侍她起床。
　　
　　晏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娇气，非得要人伺候才起床？是我自己醒早了，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啊，太香了！”
　　
　　红梅抢在晏丹坐下前把桌椅擦了下，绿萼给晏丹端出一盅银耳羹，“今日早上主食是三鲜面、鲜虾面、鱼汤冒面，糕点有是条头糕，有桂花的、椰丝的、蜜豆紫米的，晏姑娘要哪一种？”
　　
　　晏丹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旁边还有下人凑趣给她推荐，众口难调，没种口味都有自己忠实的食客，晏丹挥挥手，“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要。”
　　
　　她决定顺着心意，好好吃几天，也不枉她在人世间走上一番。
　　
　　绿萼抿唇一笑：“那每样给晏姑娘上一些。只是这银耳羹是小姐特意嘱咐，您若是想瘦下来，一定要用的。”
　　
　　晏丹看看绿萼打开的盅盖，银耳莲子羹嘛。
　　
　　银耳被炖得胖乎乎、软绵绵的，银耳被撕成恰到好处的一块块，勺子一舀，汤汁粘稠，是熬出了胶汁。
　　
　　喝上一口，汤汁爽滑，银耳软绵，莲子酥脆，百合柔韧，她端着盅碗就放不下来，一口气吸溜进肚子里，放下碗，就看到沈芸芸站在她面前。
　　
　　晏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真好喝，好甜。”
　　
　　沈芸芸：“日后每天早上都用上一碗？”
　　
　　晏丹有些意外，愣了愣，才应道：“求之不得。”
　　
　　沈芸芸做啥啥好吃，但她鲜少连着做同一样菜，不管是对外面的食客，还是家中的仆人，有次晏丹见沈泽昊的小厮传话说小少爷想晚饭想再吃一份午饭的水晶猪蹄，那时明明店里的水晶猪蹄还没卖完，沈芸芸却严词拒绝了。
　　
　　不待晏丹好奇，沈芸芸解释，“再好吃的东西，也要适度，从养生的角度上看，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有应时的吃食，春吃饼，夏吃糕，秋吃酥，冬吃糖。”
　　
　　沈芸芸严肃地晏丹，话锋一转，“然而阿丹你目前最要紧的是瘦下来，这是咱们的共识，你能瘦，不仅会更好看，自己更开心，而且你日后行动起来，不会容易那么累。”
　　
　　晏丹的体型，放在现代也是容易三高的肥胖，体型臃肿，器官负担重，会加剧她抗拒运动的想法，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沈芸芸要让她在半个月内看到瘦的效果，必须用狠一点的法子。
　　
　　晏丹好奇：“吃银耳能瘦？”难怪啊，她以前都不怎么吃的。
　　
　　沈芸芸：“每天早上吃一盅银耳莲子羹，你能少吃不少长胖的东西。糖甜甜的好吃，也长胖，这盅里的甜味，是甜百合的，从今往后，给你定的食谱我尽量不加糖。”
　　
　　银耳的热量非常低，饱腹感又特别强，滋阴润肺，是很好的营养减肥食品。
　　
　　晏丹听沈芸芸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双手合十，保证道，“别说你做的东西都那么好吃，只要能让我瘦下来，不至于饿晕过去，叫我吃啥都成。”
　　
　　沈芸芸失笑，“饿能瘦一时，不能瘦一世啊，就算你是不用干活的千金小姐，每天没精打采、浑身无力的躺在床上，也不可能就这样一辈子啊，等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顿顿猛吃，能长得比饿瘦之前还胖。”
　　
　　晏丹猛点头，她可不就像沈芸芸说的那样吗，越想瘦，用了各种方法，却是越长越胖。
　　
　　见晏丹眼眶中都包上了泪花，定是回想到不少减肥的悲惨经历，沈芸芸柔声劝慰，“你别慌，我能理解你曾经为瘦下来的付出，那时是方法没对，现在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瘦下来的。”
　　
　　沈芸芸拍了拍晏丹的背，哪怕生得魁梧一些，心里也住着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她给绿萼使眼色，很快，空空的银耳盅被收下去，小碗小碟子摆满了晏丹的桌子。
　　
　　光是条头糕就有三盘，嫩黄的桂花条头糕，雪白的椰丝条头糕，还有紫黑软糯的蜜豆紫米条头糕。
　　
　　晏丹惊喜：“我能吃这么多？”
　　
　　沈芸芸摸摸晏丹的头，“快吃吧，吃完了过来帮我干活。”
　　
　　转过身，沈芸芸露出一抹笑容，摆盘也是一门学问啊，小小一团摆在不同的碟子里，就显得多了；同样的分量，换花色换口味，种类丰富了，也就显得多起来。
　　
　　晏丹吃完就进了厨房，真正给沈芸芸打下手，她才发现，自己做吃食，是一件很美妙很幸福的事情，一点点把原材料加工成能摆在餐盘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得人直流口水的美味佳肴，真的很有成就感。
　　
　　晏丹正在用勺子压制豆沙，就听到小厮在门外叫沈泽昊出门，她抬眼一瞥，正巧看到沈泽昊收手，满满两大盆压制好的豆沙，红豆蒸熟去了豆皮，用勺子碾压成糊状，沈泽昊力气大，手指灵活，对火候的把握也了然于心，比起旁人来，是一个顶三。
　　
　　“沈家弟弟做事好麻利啊！做得又快又好！”而且沈芸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用开口，他都能心领神会，这姐弟俩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而且沈泽昊比沈芸芸高出一个头来，肩宽背阔，站在沈芸芸的身旁，就像一个稳重可靠的英雄。
　　
　　沈芸芸忙着接下弟弟手里的活，想也不想地答了句，“是啊，他做什么都能耐。”就是挑媳妇的眼光不行。
　　
　　晏丹翻了个白眼，沈芸芸眼中，这弟弟什么都好。
　　
　　要她说，就这不喜欢搭理人的脾气，别人就受不了。
　　
　　




106.  第106章   挖藕

　　
　　日子匆匆过去, 沈芸芸的百味食肆在扬州城开起来，生意好到周围的商户都不敢相信。
　　
　　每日早上都有食客来提前候着，傍晚打烊的时候，为了收摊, 更是催了又催, 就差没让食客把碗给端回家吃。
　　
　　沈芸芸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 不大不小的百味食肆也接了新的一单生意。
　　
　　是沈泽昊上峰的孙女的喜宴。
　　
　　到了扬州, 沈芸芸忙着开店维持生计, 弟弟一声不响地自己去了军营, 成了一个最小的兵卒子。
　　
　　在大梁, 双亲故去是要守孝的, 他们姐弟父母双亡, 要守三年又三年, 一共六年的孝。
　　
　　守孝期间不能科举，不能嫁娶, 但是自立谋生官府是支持的，所以等弟弟穿着兵丁的青衣出现在沈芸芸面前的时候,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沈泽昊生得高, 这些日子又小蹿了一头，高高大大一个小伙子，浑身上下都是劲瘦的肌肉，普普通通的一身兵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腰瘦腿长，人格外精神，沈芸芸看着英俊帅气的弟弟，突然就释怀了。
　　
　　人就是这样，对着长得好看的人, 便是生气，看着他轮廓愈发分明的俊脸，都起不起来。
　　
　　沈芸芸固然希望弟弟等到姜家倒台，暴君弑父继位后再武举出仕，但那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弟弟聪明又能干，不甘于准备武举，愿意从兵丁开始打拼，她也别无二话。
　　
　　本以为弟弟进了军营，首先就得日常操练一两年，就算有战事，也不会叫他这样的新兵蛋子直接上场，可没想到弟弟还没待满半个月，就得了上峰的看重，直接升任百户。
　　
　　这种感觉，就像是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实习生，没想到你不但做火箭转正，还直接升职。
　　
　　更叫沈芸芸意外的是，弟弟还给她介绍了一单大生意。
　　
　　做完这单生意，能顶得上沈芸芸的百味食肆一个月的入账。
　　
　　就是给做全藕宴。
　　
　　扬州水乡泽国，正值盛夏，清雅的荷花长满了池塘，池塘中，皮白、质优、味美的莲藕静静地躺在泥里。
　　
　　扬州在大梁有荷藕之乡的美誉。
　　
　　扬州人也爱吃藕，这里的藕四时皆有，取之不尽。春天有深埋泥地的红锈老藕，夏天有甜脆鲜嫩的花香藕，秋冬有肉厚粉裕的糯米藕。
　　
　　藕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是有名的君子菜，深受扬州人喜爱。
　　
　　除此之外，“因荷得藕”与“因合得偶”同音；“新婚燕尔”与“新婚宴尔”同音。
　　
　　所以扬州人婚嫁之时，很是喜欢摆全藕宴。
　　
　　百味食肆目前堂食做得不错，不用沈芸芸天天套在厨房里，时不时过去指点一下，把新研发的菜教会，本就红火的生意更是热闹非凡，俨然成为扬州城美食饕餮新的聚集地。
　　
　　这些日子以来，沈芸芸也抽空逛遍了扬州城的市集，在许多餐馆食肆中尝新。
　　
　　在百味食肆里跑堂的本就是沈泽昊专门挑选出来的伶俐人，沈芸芸又专门找了人，晚上教大家说扬州话，如今已经小有所成。
　　
　　许是姑娘家更有语言天赋一些，沈芸芸又整日与晏丹待在一处，磕磕巴巴地交流，晏丹又不断给她指正，如今她已经基本上能同扬州人无障碍的交流了。
　　
　　沈芸芸偶尔也带着面纱，扮做食客，在自家食肆同其他食客搭讪，询问他们对店里吃食的看法建议。
　　
　　接到弟弟给她拉到的婚宴订单，知道主人家订的是全藕宴，沈芸芸亲自去了扬州附近的好几处池塘，经过比较和谈价，最终定下了购买其中一家的莲藕。
　　
　　藕是新鲜的藕，全藕宴每一道菜都需要用到，这样大的数量，要保证食材的新鲜，主人家全上阵来摘藕，沈芸芸也停了这几日百味食肆的晚膳，卖过午饭，小厮们就一起来池塘摘藕，准备晚膳。
　　
　　制作一道全藕宴，从采藕、洗藕，到最后烹饪，工序繁杂，每一道都不可轻忽。
　　
　　晏丹虽然算是半个扬州本地人，在扬州待了多年，但亲自来池塘摘藕，还是头一回。
　　
　　沈芸芸绕着池塘转了两圈，又和池塘主问了几句，大致确定了塘底藕的位置和走向，同大家讲起摘藕的方法。
　　
　　俗话说，“吃藕容易挖藕难”，只因挖藕不是用手，需要挖藕人用脚瞪开莲藕周围的泥，将相连的藕鞭踩断。最后弯腰用手，拔出淤泥中的藕。
　　
　　沈芸芸：“拔藕时，一定得整节拔起，不能折断或用器具将其划破，如果让污泥进入藕节中会影响莲藕本身的口感。”
　　
　　沈芸芸又做了一个示范，见大家都明白了，才大致分工，开始一起挖藕。
　　
　　挖藕是个体力活，如今但凡是体力活，晏丹就主动往前凑。
　　
　　跟着沈芸芸吃住劳动了小十天，不用沈芸芸说，晏丹自己都能看到她减肥成功的效果，从前堆都堆不下的下巴，如今变成了薄薄一层双下巴，腰上一圈赘肉，也慢慢收了回去，虽然如今掐一下也有肉，但同之前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小十天就瘦了这么多，她还没有饿肚子，这一切都是沈芸芸的食谱和她所说的运动发挥了作用。
　　
　　晏丹现在对沈芸芸的减肥理论言听计从，别说让她摘藕留点汗，就算是每天都累趴下，只要能继续瘦下去她就心甘情愿。
　　
　　这一天，沈芸芸就和一群人一起，带着草帽，在池塘里摘藕，沈芸芸望望池塘，又看了看他们挖出来的藕，估摸着，到今日傍晚，取够了藕，洗净挂皮，就可以开始备菜了。
　　
　　寻常人家定婚宴都会提前一个月以上订，一般也是找专门做宴席商户，一来婚丧嫁娶对菜式菜色的要求高，十八道冷菜、十八道热菜都是基本的，相比之下，寻常的食肆，只要有小十道拿手的家常菜，就能够转的动了。
　　
　　二来宴席需要摆的桌椅，轻易就是十来桌、甚至好几十桌，甚至百来桌，餐盘碗碟更是不计数，这样多的摆设，寻常的店面也是没有的。
　　
　　幸而沈芸芸在现代有着十余年的庖厨经历，自己平日里也喜欢钻研，对古今中外的传统流行饮食都略有涉猎，她悟性高，在菜式上学得快。
　　
　　从前教她的师傅便屡次夸赞，说没有她做不出的菜。
　　
　　只要吃过一遍，沈芸芸就能尝试着把菜式还原出来。便是没有见过吃过，食客若能描述出来，她也有七八成把握能够摸索着做出来。
　　
　　来扬州城也有小十日，沈芸芸一狠心，把赚来的钱全拿出来，买了崭新的桌椅板凳、餐盘碗筷碟，定了不少配菜用的鸡鸭鱼肉，打算好好把全藕宴做出来。
　　
　　她有私心，摆婚宴的是扬州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若是宴席做得好吃，这些官人太太们回头夸上一句，自家的食肆也就在扬州打出了名气，日后的生意更是不必愁。
　　
　　更况且这还是弟弟上峰家办婚宴。
　　
　　弟弟没有说，但沈芸芸估摸着，能只提前不到一旬才找摆酒席的，多半是之前定的宴席出了岔子，弟弟揽下这事，她若是办得好，弟弟在军营里也能受上峰照料。
　　
　　如此好事，收获如此多，沈芸芸对池塘盯得是极紧的，各个环节都一一安排过问，生怕哪里断链子，她带出来的下人也都是把稳的，平时就谨慎认真，见沈姑娘如此看重，自然也丝毫不敢放松。
　　
　　就这样，还是叫她发现了漏洞。
　　
　　一个黑瘦的男子在挖藕的时候，动了铲子，还弯腰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沈芸芸看到男子的举动，不由得疑惑地盯着他看，在她旁边的晏丹见沈芸芸停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那男子。
　　
　　晏丹记得沈芸芸说的话，挖藕的时候不能用器具把藕划破，这样泥会进入藕节，影响口感，看到他怪异的举动，立马叫了出来，“唉，你在做什么？”
　　
　　她如今瘦了许多，身形格外灵活，又有沈芸芸建议她多活动，白天多动动，能瘦的更快。
　　
　　晏丹从身旁窜过去抓那男子手的时候，沈芸芸差点没拦住，不能叫小姐妹孤零零地给自己出头，沈芸芸也急忙淌水追了过去。
　　
　　男子冷不丁被捉住手，吓了一跳，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就落入了池塘里。
　　
　　见两个姑娘和其他下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脸色一下刷得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池塘水里生物太多，沈芸芸望了一眼，不知道这男子方才在水里找的是什么。
　　
　　沈芸芸：“方才没有看清你在做什么，但既然我同东家签订了契书，买下了这池塘里的食材，那么不论是莲藕还是莲子，都是已经归我所有，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晏丹是怀疑这男子没有按沈芸芸的要求摘藕，怕藕里进了泥沙，沈芸芸却认为，看男子的肤色，他应当是这里的长工，怎样摘藕，他比谁都熟悉，这么搞小动作，怕是想拿池塘里的东西私自卖钱。
　　
　　这其中，莲子便是最好动手脚的。
　　
　　个头小、数量多、价值高。
　　
　　




107.  第107章   莲藕

　　
　　男子也听明白了沈芸芸的意思, 立马辩解道，“我没有，沈姑娘，请你相信我, 我绝对没有做损害你们利益的事情。”
　　
　　晏丹：“那你方才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被我一说, 脸还这般红？”
　　
　　沈芸芸见男子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的尴尬模样, 拉了拉晏丹的手, 这时池塘主也过来赔礼打圆场, “郭良你小子笨手笨脚的, 还不快给两位姑娘道歉。”
　　
　　扭头又对沈芸芸二人解释：“两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郭良家里最近出了点事儿, 所以偶尔有些恍惚, 动作慢了些，但是他肯定没有图省事儿, 用刀去砍藕。您二位放心，我知道咱们做宴席, 需要的食材多、要的时间急, 不论如何，今天咱们是一定要把莲藕挖够的，不会耽误您做宴席。”
　　
　　那叫郭良的男子也连声抱歉：“沈姑娘、晏姑娘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您二位放心，今日若不把差事完成，我……”
　　
　　晏丹：“看上去倒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可别让我再看到你做小动作。”
　　
　　晏丹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把男子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把郭良看得手足无措的尴尬。
　　
　　在这之后, 沈芸芸好几次打量，再没发现谁有方才那种引起人误会的动作，大家都在认真的挖藕，只晏丹专门绕着池塘“巡视”了几次，郭良挖藕的地方，是她必经之处。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不到傍晚，他们就完成了任务，一堆堆带着泥浆的莲藕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处。
　　
　　看着新鲜的莲藕，沈芸芸一颗心落在了地上，她很高兴，给每个人都封了些铜板，又借用厨房，亲自下厨招待了大家。
　　
　　跟着沈芸芸来的下人们都自觉地撸起袖子帮忙，很快一桌菜就端了上来。
　　
　　韭菜爆藕丝、龙井汇双翠、荷叶叫化鸡、荷叶粉蒸肉，一道道菜端上桌，还有最后上的荷叶八宝粥，热气腾腾的菜吸引住众人的目光，荷叶的清香，鲜肉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刺激得劳累了一天的人食指大动。
　　
　　大家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就连胃口小的沈芸芸都多吃了一碗粥，桌上却有一个人一直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甚少抬头夹菜。
　　
　　是那个被捉住开小差的郭良，沈芸芸以为他是今天丢了面子，不好意思，给了郭良同桌的小厮一个眼神。
　　
　　暗卫出身的小厮很是机灵，哥俩好地拍着郭良的肩膀，给他夹了一块荷叶粉蒸肉。
　　
　　“郭老哥，不是我吹牛，咱们小姐做的荷叶粉蒸肉特别好吃，鲜肥软糯，入口即化，你尝尝？”
　　
　　同桌的池塘长工听到后也热情地夸赞：“我老周打小就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荷叶粉蒸肉，嚼上一口，仿佛吃进了整张荷叶，那清香滋味儿，跟喝仙气儿似的。”
　　
　　美食很是能拉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小厮的安利半点不突兀，可是郭良吃了一口，冲着小厮笑了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芸芸作为一个厨子，有关注食客的习惯，这桌上的哪道菜最受欢迎，哪些人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她都习惯性地去留意。
　　
　　所以也看到了，郭良在吃过了小厮夹的荷叶粉蒸肉之后，并没有夹第二块。
　　
　　桌上的菜很快被大家风卷残云一般席卷而空，大家吃得满头大汗、口齿生津，郭良的少食并不显得突兀。
　　
　　用过晚饭，沈芸芸一行人就要带着挖出来的莲藕等一并食材回沈府了，装莲藕上马车的时候，晏丹看着一堆堆染着泥巴的藕，道，“那郭良不时发呆，摘的莲藕也比旁人多，池塘主说他干活时一把好手，可能也真没有吹牛。”
　　
　　沈芸芸也仔细看了看，大家都没有在采摘的过程中图省事直接用工具切割，沈芸芸当着众人的面给郭良包了一个小红封道歉，那黑瘦的年轻汉子再一次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是我自己行止不当，做事不认真，沈姑娘、晏姑娘提醒是应当的。”
　　
　　一切都说开了，小厮们装好货，晏丹已经坐上马车，沈芸芸同池塘主寒暄两句，就要上车。
　　
　　郭良突然猛地窜出来，赶车的暗卫立刻上前一步挡住沈芸芸。
　　
　　晏丹也准备从马车上下来：“不是都说开了吗？怎么，你还要赔偿不成？”
　　
　　郭良冲着沈芸芸行了一个大礼，沈芸芸注意到，俯身长拜的过程中，他的腰背一直挺得笔直，这是一个有气节的人，“你是读书人？”
　　
　　郭良的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大梁的读书人自诩清高，几乎没有愿意干体力活的，可是他没有功名，连摆摊给人写书信的生意都招揽不到。
　　
　　旁边的池塘场主看了这个精瘦黝黑的郭良，叹息一口气，“两位姑娘，实不相瞒，郭良不是我长期雇佣的长工，他是我的远房侄儿，父母都死于倭寇之手，和老祖母相依为命，上月他祖母病重，他一个书生，还未过孝期不能参加科举，只能在我这里打零工赚点药钱。”
　　
　　池塘场主是个厚道人，帮郭良开了口，“他这小子还算皮实，若沈姑娘这几日缺人手忙不开，他能帮忙跑个腿什么的，您看着一天给几十个铜板，他绝不敢讨价还价。”
　　
　　郭良垂下眸子，颤抖的睫毛能够看出他心中的忐忑。
　　
　　一天几十个铜板，这价格真不高，她要去人牙子哪里要短工，一天也需要给一百铜板，自然，人牙子抽成之后，短工们拿不到这么高，而且郭良这种，将来要参加科举，不会常年干的，人牙子那里也不乐意要他。
　　
　　略一思忖后，沈芸芸点头，“我的宴席要做到这个月的二十，这十日你就过来帮忙，每日一百铜板，看在池塘主的面子上，预支五百铜板，剩下的做完结账，你可答应？”
　　
　　郭良眼睛一亮，撩开衣摆，对着沈芸芸磕了一个头，起身应道，“多谢沈姑娘，郭良定勤恳做事，不负沈姑娘和堂叔的信任。”
　　
　　两人当场定了契书，池塘主在契书上为郭良做了担保，他就跟着沈芸芸一道去沈府了。
　　
　　回府的路上，沈芸芸想到池塘场主说的郭家遭遇，同晏丹交流，两人也不由得唏嘘。
　　
　　母亲被掳走，父亲战死，相依为命的祖母如今也病重。
　　
　　晏丹：“后年他就可以参加科举了，只要熬过这两年，按场主说的，他才华横溢，只要有了功名，日后自是不比愁前程。”
　　
　　沈芸芸听到这里，突然坐直了身子，她方才就觉得郭良这名字耳熟，这时终于想起了。
　　
　　郭良，不就是原书中，少年成名又英年早逝的户部尚书吗？
　　
　　作为当今皇帝的最后一任户部尚书，他同其他高官的一起，在改朝换代暴君攻进京城的前一天，被老皇帝毒死在了金銮殿上。
　　
　　他是飞黄腾达了，也以身殉职了。
　　
　　这样的能人，来给她打短工，沈芸芸感觉自己有点飘。
　　
　　回到沈府，休息了一会儿，沈芸芸照常来到厨房，她每日都勤加练习，这样的毅力，就连刚认识的晏丹都深深叹服，她自己挖了一天的藕，踩泥巴踩到脚软，回了房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全藕宴近在眼前，扬州师傅擅长食品雕刻，扬州食客也爱看，沈芸芸拿起刻刀，在买回来的瓜果上练习刀工。
　　
　　练到天擦黑，沈芸芸才收刀回房，路过花园的时候，正看到一抹黑影站起来。
　　
　　“郭良？”
　　
　　见男子抬起头，局促地立着，他身旁是一大袋莲藕，手上还沾了不少泥巴，沈芸芸疑惑：“大晚上的，你在洗藕？”
　　
　　郭良有些局促：“沈姑娘雇佣我做短工，给的工钱高，我得感恩。”
　　
　　沈芸芸不是黑心老板，摆摆手：“这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这些藕明天来洗也来得及。你别今天晚上没休息好，明天干活的时候又发呆。”
　　
　　郭良老实应下，咬了咬唇，才道，“现在也睡不着，不如多做一点事，心里也踏实一些。”
　　
　　想起池塘主说的郭良的身世，沈芸芸也不由得叹上一口气，“你实在睡不着，今天晚上就把这些藕洗了，明日我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日后别这样熬夜操劳了。”
　　
　　晚上没睡的人还有不少，沈芸芸刚走出花园，就碰上了沈泽昊。
　　
　　既然打算在扬州常住，沈芸芸又开着店，他们这次租的宅院很大，不仅有通了活水的花园假山，还有可供弟弟练习武功的地方，沈芸芸这是碰上了才练完，准备回房洗漱的沈泽昊。
　　
　　沈芸芸看见弟弟站在那里往这边看，脖颈上裹着一条汗巾，身上的汗也没擦，夜色太深，看不清他深邃眸底的眼神。
　　
　　待她走进了，就听见沈泽昊问：“在跟那小子说什么呢？”
　　
　　沈芸芸半路捡了一个短工的事情，暗卫已经给他报了，本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一个穷酸书生混口口饭吃，但这么晚了，洗藕叫沈芸芸碰上，沈泽昊觉得自己要重新估量下这个人了。
　　
　　




108.  第108章   涨价

　　
　　沈芸芸示意弟弟赶快擦干身上的汗：“我在考虑, 郭良若是人品过关、勤劳肯干，就把他留下来当长工。”
　　
　　看过原著的沈芸芸自然知道郭良的本事远不止于此，他到底有没有本事，这几天看看就知道了。
　　
　　等时机成熟, 再塞几个学徒给郭良打下手。
　　
　　郭良的才华, 是不可能一辈子给她打工的, 但是一来他祖母病重需要钱来医治；二来沈芸芸打算想办法让他错过这一次的科举, 暴君残戾, 养出暴君的老皇帝更不是好东西, 自己把儿子逼反了, 还要毒杀京城高官给他陪葬。
　　
　　沈芸芸心想, 两三年的功夫, 她送过去的学徒若是能学到郭良三分本事, 她也算赚大了。
　　
　　沈泽昊没想到沈芸芸有心同郭良签长期约，眼神一闪：“你怎么突然这样想？”
　　
　　沈芸芸：“有点物伤其类吧, 咱们也是像他祖孙二人一样，相依为命。”
　　
　　原书中, 郭良是只身一人赴京任官的。
　　
　　大梁有风俗, 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他同郭老太太已经是相依为命的关系了。
　　
　　按照大梁律法，祖母逝世，孙辈当守孝一年。郭良在原书中参加了明年的科举，说明他祖母都没有熬过今年。
　　
　　若是如今他祖母因为有足够的医药费，郭良有牵挂羁绊，不离开扬州，就能躲过死在金銮殿上的结局了。
　　
　　沈泽昊听到沈芸芸的物伤其类, 想到郭良也父母双亡，不由得抿了抿唇。
　　
　　沈芸芸：“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弟弟每天往返沈府和营地之间，沈芸芸说过好几次，让他就在军营留宿，省得来回奔波劳累，可这小子偏说营地里大通铺同袍夜间打鼾声大，宁愿自己每天骑马往返。
　　
　　沈芸芸心疼他辛苦，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变着法子地在吃食上多照顾他一些。
　　
　　沈泽昊：“我送你回去。”
　　
　　就在自己家，姐弟俩的院子比邻而居，这有什么好送的，然而弟弟执意如此，沈芸芸也只能随他去了。
　　
　　到扬州以后，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今夜一见，只觉得弟弟又成熟了些，肩宽背直地送她回房，那种能顶立门户成年男子的感觉更浓了。
　　
　　看着沈芸芸走入内室，纤细窈窕的身形被灯映在窗花纸上，沈泽昊想起近日查探到沈琦跟自家外祖父的往来，拳头攥起，青筋爆出，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
　　
　　时光飞逝，转瞬间，到了李家娶媳妇的日子。
　　
　　沈芸芸的全藕宴就要在这一天走入扬州武官家眷的视线中了。
　　
　　晏丹怕被认出来，一早就装病，沈芸芸不明就里，十分遗憾晏丹恰巧在这天染上风寒。
　　
　　沈泽昊临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晏丹一言，什么话也没说，骑马走了。
　　
　　晏丹被沈泽昊了然的深邃黑眸看得心里一跳，这少年八成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这也不意外，随着沈家人在扬州立足，大家都积极地学扬州话。生意步上正轨之后，大家也有更多的时间在外闲逛游玩，市井坊间里听到几句关于清河郡主的传闻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晏丹是从一品的郡主，在扬州的身份比大部分官夫人还要高，她又痴肥如猪，还中了奸人的算计，老百姓最是喜欢香艳的绯闻，可不得天天念叨她。
　　
　　舅舅的性子，不看到她的尸体，是不会停止搜寻的。
　　
　　晏丹掐了掐她的腰，她现在身形已经与常人无异了，现在走在街上，没有老百姓会想到她就是臭名远扬的清河郡主，但沈家人是天天看着她一点点减下来的，能一如既往地对她，没有听信市井谣言，这也是晏丹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
　　
　　今日沈家人全都去李家做全藕宴了，约莫要忙到接近宵禁的时候。
　　
　　晏丹躺在床上，由着沈芸芸临走之前给她攒了攒被角，躺在床上，手心里摸着一封信，还没离开，心中就陷入不舍。
　　
　　既然她瘦下来，也没有自尽，就一定要抓出幕后之人，洗刷靖海侯府蒙受的羞辱。
　　
　　*
　　
　　沈芸芸一行人是在半夜到李府的，弟弟作为宾客，本是可以正午赴宴，然而他想着有自己在，多少能给沈芸芸打打下手，就护在马车旁一同来了，上峰李大人给独子娶媳妇，激动地大早上醒来睡不着，看到身长玉立、眉目英朗的沈泽昊，开心地过来拍他的肩膀。
　　
　　李大人过厨房看了一眼，菜单和宴席规制，沈芸芸是早就同李府的管家商讨，呈给李大人看过的，如今他看着厨房里各种菜的半成品，粗粗一看，颇为满意。
　　
　　“沈姑娘小小年纪，手艺高，人也负责，你同你家兄弟都是能干人啊。”
　　
　　沈芸芸微笑，沈泽昊自谦，“哪里，家姐初次做婚宴，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李大人不吝赐教，我姐弟二人也好亡羊补牢。”
　　
　　李大人人逢喜事精神爽，想到自己儿子马上要成婚，明早就有媳妇茶喝，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滤镜，沈芸芸一个姑娘家他不便关心，就关切地对自己的得力心腹道，“多亏有你们姐弟，才叫我没让聂柳那个混不吝的坑上一笔，我今日也给他发了帖子，叫他来看看，我儿新婚的热闹！”
　　
　　果然，沈芸芸睫毛颤了颤，李大人是被人敲竹竿了，不甘心被坑，临时找了自己来救场。
　　
　　就不知道那聂柳是什么来头，普通商户可不敢如此坑一个当地的武官。李大人也不会直接叫一个没背景的商户与来道贺的同袍同桌赴宴。
　　
　　李大人：“等我儿大婚过后，老夫也给你小子讨个媳妇儿，你们姐弟俩在扬州，老夫也勉强算是长辈，回头我叫我家老婆子给你们相看一二。”
　　
　　沈泽昊一拱手：“李大人，标下还未加冠，况且男儿当先求建功立业，日后才能封妻荫子。”他嘴上说着，眼角余光却瞥向了已经开始醒面的沈芸芸。
　　
　　最终沈泽昊也没能帮上忙，李大人确实待他亲近，听说李家几代单传，亲戚忙不过来，直接拉着沈泽昊帮忙招待宾客了。
　　
　　沈芸芸在后厨掌勺，前面与李家的沟通，以及传菜上菜的事情，她全部交给了郭良。
　　
　　几日的相处，沈芸芸发现郭良真如原著所说，是理事记账的一把好手，他虽然腼腆了些，身上残留着些书生意气，但他勤恳真诚，虚心求教，大家都愿意配合他，想来经过这次全藕宴的历练，他能够长进更多。
　　
　　在配菜上，沈芸芸参考了扬州县志的记载，也去几家酒楼点席品尝全藕宴，最后定下的菜单，包括了蜜饯捶藕、桂花藕粉圆、糖水花香藕、炸藕夹、葱花藕饼、荷叶叫化鸡、合叶粉蒸肉、荷叶八宝粥、甲鱼莲子羹、藕丝糕、糯米烂藕等菜品。
　　
　　大家伙在后厨里忙活，中间用了些桂花藕粉圆充饥，一直忙活到了晚宴。
　　
　　*
　　
　　拜堂后，新娘送入洞房。
　　
　　宾客们落座，漫不经心地吃菜，等着一身红衣的新郎官来敬酒。
　　
　　这其中，唯有一个男子，注意力都集中在菜上。
　　
　　他就是之前李大人定下婚宴席面的聂柳。
　　
　　李家有钱，李老头是曾经被调去福建同倭寇打过仗的，大家都知道，那场胜仗后，倭寇连通商的物资都顾不上拿，灰溜溜的就逃了。
　　
　　靖海侯收了物资，上贡朝廷的同时，默许打仗的士兵私自留下一部分，听说这次下聘用的满满一匣子西洋珠宝，就是当年李老头从倭寇手里抢来的。
　　
　　李家几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子，自然是要大办婚宴的。
　　
　　聂柳也早做好了大发一笔的准备，可谁想，李老头平日里抠门也就算了，独子成婚，也斤斤计较不愿多给。
　　
　　聂柳心有不甘，不愿意这发财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婚宴不常有，做宴席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行当。
　　
　　他一直等着竞争对手接下了其他家的单子，甚至有意拿钱贿赂算吉日的，导致一些家里的婚宴日子订得同李大人时间很近。
　　
　　聂柳也一直等到了婚宴前，才翻脸朝李大人要求涨价。
　　
　　反正李家几代单传，他也一把年纪了，不用到李大人孙子的婚宴，他就该休息了。
　　
　　不指望有个好名声，聂柳就打算捞一笔大的。
　　
　　李大人没想到他会直接狮子大张口地在原先说好的价格上翻了一倍，而这时候想要重新找人，扬州城里会做全藕宴的手上都有婚宴单子忙不开。
　　
　　订好了婚宴的日期，亲友都通知到了，不可能改期，李大人正在被聂柳坑一把，还是找关系看谁家的能不能往后推，把定下的婚宴席面让给自家。
　　
　　可这事儿着实缺德，而且自家要的席面很大，普通的人也接不下这样大的单子，正是愁的花白头发大把掉的时候，沈泽昊说他姐姐可以做。
　　
　　李大人死马当活马医，赌了一把，请沈芸芸来做，这果然就赌对了。
　　
　　如今聂柳看着一道又一道的大菜端上桌子，惊得眼睛都快落下来了。
　　
　　




109.  第109章   全藕宴

　　
　　婚宴上, 敬过酒，大家一边闲聊，一边吃起来。
　　
　　菜已经上了大半，冷热生熟, 荤素浓淡, 大菜小菜, 一应俱全, 显得既清新, 又别致。
　　
　　有客人不知道聂柳和李大人恩怨, 夹了一筷子荷叶叫花鸡放进嘴里, 荷叶的清香, 在口中绽放, 鸡肉鲜嫩并不老柴, 盐焗入味，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糯米的绵软中和了生硬的口感，吃得他口中直咽口水。
　　
　　嘴里这口还没咽下肚子去, 他眼睛盯着桌子, 筷子已经朝着鸡腿进发，势必要无缝衔接，不停嘴地吃个饱。
　　
　　两双筷子在鸡腿上方碰撞。
　　
　　抬头一看，是自己上司，食客愣了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鸡腿，嘴里依依不舍地咽下荷叶叫花鸡，讪讪笑道，“老李还真舍得下血本, 上个月聂柳在周家做的婚宴，味道连今天的一半都赶不上。”
　　
　　他上司消息多一些，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今天这婚宴，可不是聂柳的手笔，听说是临时找来救场的。”
　　
　　啊？！食客惊讶过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食之一道，全凭客人的舌头说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其实并没有什么发挥和不发挥的空间。
　　
　　眼睁睁地看着上司仗着自己是这桌上最大的官，一口气把两个鸡腿都划拉进自己碗里，他干笑着道：“这新厨子倒是挺会做菜的。”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他是整张桌子上资历最浅的，同袍们都津津有味地吃起自己面前的肉菜来，他咽着口水，委屈巴巴地，向藕蓉枣泥饼进发。
　　
　　大老爷们最喜欢吃大酒大肉，其次是面饼甜食，最后才是清粥小菜。
　　
　　圆圆的饼，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是四色酱料，可以供食客根据自己的口味挑选。
　　
　　他夹起一个黄澄澄的饼，小小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流淌在舌尖，大老粗立刻瞪起铜陵一般的大眼睛，哼哧哼哧地啃起饼来。
　　
　　直到对面的同袍笑着问：“小孙，平日里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喜欢吃饼呢？”
　　
　　他才恍然发现，这盘子里的饼已经被他夹走一半，方才还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也终于安分了，像是有酒润泽的醉鬼，懒洋洋地舒服躺平。
　　
　　不是他喜欢吃饼，实在是这饼的滋味太妙了。
　　
　　小孙殷勤地给桌上的众位大佬一个夹了一块饼，“您们尝尝，我还真没吃过这般好吃的饼！”
　　
　　橙黄的饼上，有几颗枸杞点缀，小孙的上司皱起浓黑的眉头，“我最不喜欢这样花里花俏的东西，咱们大老爷们又不是小娘皮。”
　　
　　他怀疑，小孙这是为了报复方才被抢鸡腿的仇。
　　
　　小孙信誓旦旦地推销，像是现代被美食俘虏的自来水安利员，“您们尝尝，这饼模样是精致了些，但这口感，这味道，没的挑。里面有藕的清香，还有枣泥的香甜，更妙的是口感，藕被做成了蓉状，丝丝缕缕却还保留着清脆，枣泥润滑，这厨子是把枣皮给去了，我往日从不吃红枣，嫌弃枣皮咯喉咙的人，现在一口吃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越说，越想起方才入口的美好滋味，突然有点嫌弃自己是个大傻瓜，方才大家都不知道这饼好吃，他干脆一个人包圆好了。
　　
　　还能混个不争不抢的好名头，何必要分享美食呢？
　　
　　在坐的基本上都是筷子朝同一道菜进发，因为他们尝了第一道菜，就觉得惊为天人，大家都暗自以为自己吃的那菜是整张桌子上最好吃的，抱着赶快把最好吃的多吃一点的想法，接到小孙的安利，都不以为然。
　　
　　这小子一定是想让他们肚子被甜腻腻的糕点填满，他好有机会尝尝好吃的肉菜。
　　
　　见众人没一个信的，小孙气极反笑，抬起筷子就要把藕蓉枣泥饼给夹回自己碗里。
　　
　　同桌上有个老军官摸摸自己的大肚腩：“虽然我不喜欢吃饼，但大夫说了，每餐肉不能多吃，小孙我就笑纳了。”
　　
　　瞧你那勉为其难的样子，我还不乐意给你夹呢。
　　
　　小孙气鼓鼓的，另一个同袍打圆场，“夹都夹到我碗里了，哪里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小孙一片好心，咱们就算口味不同，也该领情嘛。”
　　
　　上峰在心里给小孙记了一笔，夹起藕蓉枣泥饼，放到自己碗里。
　　
　　这一桌上的人几乎是同时吃饼，香甜软糯的饼一落入肚子里，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然后，大家加快速度，像是在军营里抢饭似的，咽下了那块饼，再往盘子里一瞧，没了！
　　
　　小孙这龟孙子，一个人吃了半盘子的饼，他们每人只吃了一个！
　　
　　接受到上峰同僚们不善的眼神，小孙再一次想要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叫你多事儿，你不吃的时候，大家伙儿忙着吃肉，根本没留意到饼好吃，现在大家都想夹，可是盘子里没了。
　　
　　他尬笑着，招呼小厮，让给他们桌多上一盘子藕蓉枣泥饼。
　　
　　小孙态度好，而且确实帮大家发掘了美味，还是有心软的同僚，分享了自己面前的美味，“这家的蜜饯捶藕做得很有特色，我都想天天吃一份。”
　　
　　“刚刚上菜的说这道菜叫八戒盘丝洞，我吃了是真的被迷住了。”
　　
　　互相安利美食的开关就这样打开了，大家不再各自为政，而是不停地转着桌盘开始吃。
　　
　　都吃到了一半，桌盘才第一次转动，大家尝着口中的美食，心情有些复杂，这手艺可真好啊，一大桌菜，道道都属于上乘，比多少家的招牌菜还要好吃，也怨不得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像是捡到了宝，吃了都不想跟人分享。
　　
　　相似的事情发生在各桌上，聂柳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全藕宴上这么多道菜，每一道菜都与藕相关，到眼睁睁看着大家吃的大快朵颐、满身大汗，盘子上的菜一点点减少，上菜的小厮忙不过来。
　　
　　若这不是婚宴，大喜的日子，需要顾及着主人家的面子，恐怕这时候叫小厮添菜的声音比比皆是吧。
　　
　　李大人看着大家吃的开心，小厮忙个不停，专门找了郭良，说婚宴之前定的钱再添两成，麻烦掌厨多做些菜，需要采买什么，直接同家里的下人说一声便是。
　　
　　郭良传达了李大人的话，同时也跟沈芸芸通气了外面的情况。
　　
　　沈芸芸本来都要洗手歇一歇了，外面不断加菜，她就一直没停下来，知道李大人主动要求加菜，想必是大家对全藕宴上的菜品很是满意。
　　
　　“岂止是满意，我看军营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一个个都跟饭桶似的。”
　　
　　红梅仗着后厨里都是自己人，小小声地吐槽了下外面人的食量。
　　
　　来参加婚宴的大多都是李大人的同袍、知交，也很多都在军中待过，吃起来确实比一般人胃口好。
　　
　　本来沈芸芸是多预留了一些吃食的，婚宴上，总要剩一些菜，才有吃不完喝不完的好兆头，然而现在，她同李大人一样，只担心采买的人买不够食材。
　　
　　外面，聂柳看着桌上迅速补齐的菜品，脸色沉沉的，他这是遇到对手了，全藕宴，不仅真的用藕撑起了一桌子菜，还搭配合理，没有一道菜普通，他父亲当年，也没有这个水平。
　　
　　既有清荷珍珠肉、荷叶八宝鸡、八戒盘丝洞、老蚌吐珍珠这些让军官们吃得爽利的浓艳荤菜，也有百花莲子羹、桂花藕粉圆、香酥糯米藕、藕蓉枣泥饼这类旁边女眷们喜爱的的甜食，还有椒盐排骨酥、泡菜炝雪片、韭菜爆藕丝、龙井汇双翠这类军中文人喜欢的雅致家常菜，可谓是每个人都考虑到了。
　　
　　他看着旁边桌的父亲，肉菜素菜吃得肚圆，还连舀了三碗百花莲子羹，平日里，这东西是家中嫡母最喜欢的，父亲从来都嗤之以鼻。
　　
　　他本就阴沉的脸，更添了几分不快。
　　
　　这桌上的人，要么是家里有功名爵位的，要么是自己在军中能立足的，想聂柳一般，经商的几乎没有。
　　
　　他也就是靠着聂指挥使的名帖进来的，用饭都在最边角的一桌，自然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想法。
　　
　　听着不少人酒足饭饱之后开始打听这家做宴席的到底在哪里，家里近期有人嫁娶的、做寿宴的、开赏花宴的，都有说，可以想象，在这次婚宴过后，这个竞争对手是真的能够在扬州立足了。
　　
　　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还等着看外来人做宴席不成，李成义丢脸。
　　
　　聂柳心里想着事儿，满桌子玉盘珍馐都难以入腹，他阴沉着脸打量，恰好看到同桌有一人心思也没在吃食上。
　　
　　而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少年郎，碗里干干净净的，两块藕粉圆子到快下席也没见着动一下。
　　
　　聂柳顺着目光看过去，是李成义新提拔上来的百户，听说在李成义麾下身手最好，如今带着众人训练，深受李成义喜欢。
　　
　　更重要的，这次做全藕宴的，听说就是这位少年安排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聂柳端着酒杯，朝盯着沈泽昊的少年走去。
　　
　　




110.  第110章   紧急军情

　　
　　聂柳没想到这个做菜比他能耐的掌厨是个姑娘！
　　
　　还是这个月才及笄的黄毛丫头。
　　
　　聂柳心中忿忿不平, 一个女人，不安分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在外面抛头露面真是不成体统。
　　
　　厨之一道，没有数十年的积淀是不可能小有所成的, 小丫头又不是在扬州长大的人, 怎么可能当掌厨做好全藕宴, 定然是靠在扬州姘头的帮忙。
　　
　　同之前的禾嘉一样, 聂柳完全不相信沈芸芸的手艺, 认为她只是挂一个掌厨的名头, 真正的大厨另有其人。
　　
　　就像他自己, 名义上是掌勺也是东家, 但实际上手下有好几位大厨, 各个擅长不同的菜品, 才能完成一席婚宴。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都不敢说能够扛起一席大型婚宴, 她一个及笄之龄的小姑娘，看秦家豪那念念不忘的样子, 除了一副好皮囊, 她还有什么立足资本。
　　
　　就连她那弟弟，嘴上无毛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跟着李成义接待来客，还不知道是靠了几个便宜姐夫托的关系。
　　
　　聂柳越想越嫉恨，只恨自己不是女人，靠着一副好皮囊什么都有，他阴沉着脸，视线扫了一圈，停留在统揽全局、调度小厮的郭良身上。
　　
　　这男子生得黑了些, 看上去不起眼，但就今天的表现而言，着实是个端方持重的人。
　　
　　今日外宴全是由他一个人安排的。
　　
　　小厮上菜从哪里上，走什么路线，什么时候添菜，客人想要更衣怎么带路，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客人胃口大开，吃得太多，需要添菜，他也随机应变，做到忙而不乱地沟通供应，让大家吃得尽兴。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个人才啊。
　　
　　聂柳走过去搭讪这个精神的小伙子。
　　
　　眼看着客人们酒足饭饱，动筷子的越来越少，郭良巡视一圈，紧绷的心放下些许，转过身，差点撞上聂柳。
　　
　　郭良以为是客人想要更衣或者更换碗筷，侧身避开，微微垂下头，恭顺地询问客人的需求。
　　
　　*
　　
　　沈泽昊站在李成义的旁边，他面如冠玉，只是穿了大家每日稀松常见的戎装，站在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的新郎身旁，却显得势均力敌，丝毫不被压制。
　　
　　沈泽昊在同袍当中人缘不错，有李成义的赏识，自身能力也不错，他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跟在新郎官身后，不管是寒暄还是挡酒都尽职尽责，着实让新郎官松了一口气，旖旎心思也渐渐落在洞房中等待的新娘子身上。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醉醺醺的男子大着舌头拦在他面前。
　　
　　新郎官皱起眉头，正在辨认这人是谁，沈泽昊已经从他身后越过，拉住这男子往后拖。
　　
　　“秦百户，今日是小李大人大喜的日子，我替他陪您喝一杯。”
　　
　　沈泽昊不容拒绝地把酒杯塞到秦家豪手中，自己当先一饮为敬。
　　
　　婚宴嘛，大家来敬新郎官的酒再正常不过了，大家善意地笑着，秦家豪晕晕乎乎地跟着喝了一杯酒。
　　
　　新郎官这才想起来，这人是新来的百户，听闻是得罪了人，被贬过来的。听父亲提过一嘴，说是此人眼高于顶、行止倨傲，很是不好相处。
　　
　　一杯酒过，秦家豪拉住沈泽昊的袖子，手伸进怀中，沈泽昊稳稳拖住他的手，往后送到小厮手中，“小李大人今日大喜，秦百户身为同袍，为小李大人庆祝，把自己灌醉了，麻烦帮忙送到客房歇息。”
　　
　　他是知道沈芸芸他们对宴会安排的，专门有给客人醒酒的地方。
　　
　　秦家豪出现在扬州是一场意外，他吩咐人远远打发，没想到就这么巧，调令都下了，再换反而惹人怀疑。
　　
　　好在沈芸芸安排醒酒的地方都有单独的房间，也不怕这家伙乱走乱撞。
　　
　　秦家豪眼看着沈泽昊那张英俊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晕晕乎乎的脑子突然醒了醒，急着道，“等等，我还没有送礼物！”
　　
　　拉着他的小厮得了沈泽昊的暗示，只想着早点把这发酒疯的客人安顿，赔笑道，“大人您进门的时候就送过礼物了，您忘了吗？”
　　
　　秦家豪双颊一片坨红，哈哈傻笑，“我送过礼物了啊！”
　　
　　在小厮肯定的答复中，放下心来，头偏在小厮肩膀上，乖乖跟着往外走，新郎官见状也安心起来。
　　
　　路过一张桌子是，椅子把秦家豪绊了一下，小厮没留意到秦家豪的脚，这一抖，秦家豪疑惑地往胸前摸了摸，“等等，我的礼物还没送呢。”
　　
　　方才小厮差点把客人带着绊倒，正专心看路，不慎叫秦家豪挣脱，只见秦家豪举起手，拿着一只红樱珞凤尾朱钗，“沈，沈……”
　　
　　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只手捂住嘴，抬眼一看，面前高大的人影黑压压的压下来，秦家豪甩了甩头，看清面前男子的脸，“你来了啊，她呢？我要把这个送给，”
　　
　　许是被沈泽昊打的阴影还在，秦家豪到嘴的“芸妹”被他识相地咽了下去，“送给她，及笄礼，她高兴吧，哈哈哈”
　　
　　沈泽昊一手拎起秦家豪，这人毫不设防，兀自哈哈傻笑，嘴里还嘟哝着“我不嫌弃她商户身份，这就是缘分啊，贬官我也选她家乡……”
　　
　　李成义过来，就看到沈泽昊腮帮子紧绷，咬紧牙关的模样。
　　
　　心里不由得叹一口气。
　　
　　若说沈泽昊是他看中，整个营里最有潜力的人，秦家豪就是最不成器的。
　　
　　年纪轻轻的，整日待在这里醉生梦死，十次晨练里有五次迟到，三次查寝里有两次饮酒，比那浑水摸鱼的兵油子还不如，李成义只恨上次没给京城孝敬够，竟然分下来这样的下属。
　　
　　“小沈，你快把小秦放下，八百里紧急军令，倭寇入侵，已经在福建登岸了，靖海侯调咱们扬州卫前去支援。”
　　
　　沈泽昊闻声一扬眉，转身果见上峰李千户焦急的脸色，身后还有紧抿着嘴的新郎官。
　　
　　军令如山，小李大人的洞房大喜，都只能延后了。
　　
　　扬州卫的军士一走，整个宴席就空了□□成。
　　
　　家里的顶梁柱要随军出征，妇人们也没了看热闹闲聊的心情，李夫人要送宾客们，被人频频劝阻，“咱们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这些都懂，没得为了做面子耽搁了给家里大老爷们收拾行装。”
　　
　　“李姐您请留步，家里的新娘子还在洞房里等着。”
　　
　　“李家妹子，我先回府给儿子打包了，他这头一次上战场叫我这当妈的如何放心得下。等过几日我一定登门向您和新娘子赔罪。”
　　
　　军士和军眷们一走，剩下的宾客就格外显眼。
　　
　　李夫人一眼就看到拉着郭良不放的聂柳。
　　
　　“这是怎么了？”
　　
　　郭良见李夫人看过来，心中大喜，用为难的眼神向主人家求救。
　　
　　他一个跑腿的，往好了说是摆宴的小管事，往差了说就是一个跑腿的，怎么好得罪主人家请来的宾客呢？
　　
　　聂柳大言不惭地对李夫人摆摆手，“老夫与这小哥一见如故，闲聊几句，夫人不必多管。”
　　
　　他话说得客气，可倨傲中带着几分嫌弃的表情，却是传达出，女人家不要掺和男人事的意思。
　　
　　李夫人看聂柳不爽久矣。
　　
　　在聂柳临时加价儿子婚宴之后更甚。
　　
　　李成义顾家，待她向来体贴敬重，俸禄家产全交给她，她也把李家打理得蒸蒸日上。
　　
　　这些年来李家的一应事宜都让她处理得很好，偏生到了聂柳这里，人瞧不上女人，宁可同男管事打交道，都不愿意跟李夫人谈生意。
　　
　　这就很羞辱人了。
　　
　　但李家几代单传，李夫人为了宝贝独子的婚宴，还是忍了，对跟聂柳谈婚宴的管事叮嘱，一定要态度好，还直接在市价上添了一成，定金也是寻常的两倍。
　　
　　可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聂柳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却拿着她的定金，干了缺德的勾当，叫扬州城能办婚宴的人都忙不开，然后坐地起价，直接要两倍的宴席费。
　　
　　他若不是聂指挥使的私生子，李夫人手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这次李成义再三说，聂柳来看了今日的全藕宴，心里只会更加难受，少了一个赚钱的机会，李夫人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丈夫的前途要紧。
　　
　　可这也不代表聂柳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能够在她家为所欲为。
　　
　　李夫人柳眉一竖：“聂先生好闲心，可咱们李家今日娶亲，这边忙得不可开交，这位管事是统筹婚宴的，被你这般拉着，是要叫我们新娘子饿肚子吗？”
　　
　　李夫人两步走过来，对着郭良道，“还不快做你的活去，要想偷鸡摸狗，也得看有没有这么命。”
　　
　　郭良知道李夫人是在指桑骂槐，没有抬头去看聂柳瞬间涨红的脸，躬身应是就要走。
　　
　　聂柳见状大急，失了这次机会，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郭良，如何去挖墙脚。
　　
　　他扬声道：“小伙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二？当了我聂家的女婿，不比你在这里跟着一个黄毛丫头打工强？等她年老色衰，哪里还有人瞧得上她！”
　　
　　




111.  第111章   新掌柜

　　
　　年老色衰？
　　
　　郭良把聂柳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在聂柳仰首挺胸，自以为说到郭良心里去，“在女人手下当差有什么意思，你跟着我, 日后咱们就是翁婿了, 我在扬州经营了几十年, 绝不是这靠着一张脸吃饭的小丫头片子能比得上的。”
　　
　　郭良摇了摇头, “聂先生, 你的观点, 恕在下不敢苟同。沈姑娘年轻, 但却是靠自己的才华立足, 而非你所谓的一张脸, 在下同其他百味食肆的仆从一样, 对沈姑娘信从，并不是靠着你猜测的见不得光的手段。可能你是如此发家的, 便以为众人都是如此吧。”
　　
　　他这话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鄙夷。
　　
　　郭良是个会看眼色的人，当初见沈芸芸的为人处世, 认为她应当是个好东家, 有大胆用人的魄力决心，是以直接请求差事，事实证明了他的眼光，只要他肯干，能做好，沈芸芸就放手让他做，事情做得又多又好，拿到的薪资就高。
　　
　　如今看李夫人这当家夫人也反感聂柳，他当然就不用怕直抒己见得罪主家了。
　　
　　见聂柳惊讶地长大了嘴, 郭良冷着脸道，“至于日后，以在下和大家所见，沈姑娘如初日朝阳，而您如日落西山，该跟着谁干，自有分晓。”
　　
　　见聂柳被气到胸脯不断起伏，李夫人心中大爽，看郭良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伙子也格外顺眼起来，她最是讨厌聂柳这样的人，自己一大把年纪靠着祖荫过日子，整日里对女人评头论足津津乐道，在他嘴里，仿佛女人就该奴颜婢膝地摇头乞怜，还得不到男人半个好字。
　　
　　转角处，来看外面出了什么意外的晏丹恰好听到郭良的这一番话，清河郡主晶莹的眼里多了丝潮意。
　　
　　她有爵位，有俸禄，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就连疼爱她的舅舅，也只是觉得女子该嫁人，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本事。
　　
　　见了沈芸芸，她发现女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而且这样的精彩，得到了她身边人的认可。
　　
　　聂柳一张脸清清白白，指着郭良，不可置信地道，“你确定要这样同我说？是不是厨房里那臭娘们逼你的？我跟你说，我爹是扬州卫指挥使，只要我为你出头，不管她拿住了你什么把柄，都不成问题，咱们可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聂柳放的狠话，郭良想到沈芸芸接下这单生意的原因，心中有些忐忑，担心自己给恩人惹了麻烦。
　　
　　李夫人冷笑一声：“聂指挥使已经拔营整军支援福建了，这里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今日是我儿新婚大喜之日，你这条疯狗要咬人也挑挑场合，当心我今日叫家丁揍你一顿，你猜聂指挥使会不会马上赶回来给你撑腰？”
　　
　　聂柳被李夫人恨恨地盯住，背上一凉。
　　
　　他爹当然不会放下差事来给他撑腰。
　　
　　就算等日后回扬州，也不太可能给他做主。
　　
　　倭寇上岸，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仗不知道要打多久，自己就算被打伤了，只要留着一条命在，没落下残疾，等爹打完仗回来，也早已结疤落痂，没法靠苦肉计得到同情了。
　　
　　更何况李千户也跟着去了，聂指挥使就算为了不寒军中将士的心，也不会在这时候寒扬州卫军士的心。
　　
　　倒是李夫人打他，闹出来，反而会让他爹知道自己为了多赚钱使的小算计。
　　
　　聂指挥使不止一次批评聂柳与民争利，可他一个私生子，聂家夫人又压着他不让入族谱，没有聂家的荫封，他一个平头百姓要想出人头地何其之苦。
　　
　　“你，你，好男不跟女斗，等李千户回来了，我再上门讨教你这妇人的举止。”
　　
　　聂柳色厉内荏地放了几句狠话，在李夫人不懈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跑了。
　　
　　他怕惹恼了李夫人，白白生受一番皮肉之苦。
　　
　　*
　　
　　听闻弟弟随军出征，沈芸芸担心得不得了。
　　
　　然而人已经随军出征，她什么也做不了。
　　
　　洞房花烛夜，新郎官都连夜走了，可见军情紧急，不可违逆。
　　
　　给饿着肚子等了一晚的新娘子做了一些吃食，收拾好婚宴的餐盘碗筷，沈芸芸坐着马车，回到了沈府。
　　
　　晏丹看着沈芸芸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想到平日里见姐弟俩感情很好，安慰道，“那小子平日里机灵又聪慧，听你说他功夫也好，应该不会出问题的。在战场上，功夫强上一分，就相当于多上一条命。芸芸你若是实在担心，不如明日我陪你去上香祈福？”
　　
　　忙了这么些天，办完婚宴，明日同李夫人结清尾款之后，沈芸芸确实该休息一下。
　　
　　沈芸芸是一个无神论者，从不相信鬼神，因为对弟弟的担忧，倒是头一次能理解求神拜佛的人，自己无法提供帮助，做一点事情，总比闲下来胡思乱想的好。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沈芸芸收了尾款，去扬州最大的三家寺庙上了香，到第三日，终于去了店里。
　　
　　一走到门口，就被门里门外的热闹给吓了一跳，险些认不出这是自家的店，她退了三步，又仰头看了看门上的招牌。
　　
　　晏丹笑着拍了拍沈芸芸的肩膀：“别看了，这就是你的店，没想到不过十来日不见，生意好了这么多。”
　　
　　门里的桌椅摆得格外密集，上菜都只能单向走路，门外摆了好几张长条木凳子，坐着一边吃零嘴一边乐滋滋等待的食客。
　　
　　沈芸芸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的铺子，很确定这还没到大家用早饭的点，怎么生意就这般好了？！
　　
　　郭良正在店里巡查，看到沈芸芸和晏丹，他冲着店里的热闹给沈芸芸二人努努嘴，得意地咧嘴一笑。
　　
　　目前百味食肆的掌柜是每天在店里巡查，处理一应事宜的郭良，他整日里穿着食肆小厮的青布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汗巾，一笑起来，两排牙齿在黝黑脸颊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沈芸芸绕道从后厨进去的时候，晏丹还在她耳边道，“这郭掌柜每天守在店里，瞧着仿佛都白了一些。”
　　
　　不过短短三日没见，沈芸芸是没看出他到底白没有。
　　
　　但是自从有了郭良，她身上担子轻了不少，倒是真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她歇息了三日，店里全交给新上任的掌柜郭良，如今翻阅郭良记录的账册，沈芸芸觉得当初留下他，是多么正确的决定啊！
　　
　　郭良是个做事积极又主动的人，他安排采购，还专门给沈芸芸买了时兴的菜色试样芸。他整日里都在外堂上菜收菜，同食客闲聊，对扬州食客的口味、喜好全都记录在档。
　　
　　沈芸芸不得不承认，在大梁，性别歧视比之现代要严重许多，她一个未婚年轻女子，确实不如郭良方便同食客交谈。郭良不过是在店里管了三日，对扬州食客的口味了解就已经超过她了。
　　
　　而且这人不愧是在原书中能当户部尚书的人才，不仅能哄好食客，还能同菜贩子沟通，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新鲜品质好的食材。
　　
　　沈芸芸拨算盘估量了下，他目前商定好的买菜单价，差不多比之前少了十分之一，这固然有目前食材购买量翻倍的原因，但郭良本人的才能是不可忽视的。
　　
　　短短三天，收益直接翻了三倍，沈芸芸拿着郭良吩咐小厮换来的银票，毫不犹豫地分了两张给郭良。
　　
　　郭良：“沈姑娘，您已经预付了我三个月的月俸。”
　　
　　沈芸芸把银票放在郭良面前的桌子上：“一码归一码，那是给你祖母治病的钱，你为咱们食肆赚了不少，先前你办婚宴你就使了大力气，这是你应得的。而且我还指着你继续干活呢，从这个月起，你在百味食肆当掌柜，每个月月钱三两银子，食肆赚的钱我直接分你一成。”
　　
　　在大梁，还没有听说过哪个东家会把店面的盈利分给掌柜，就像大家都是吃死工资混日子，郭良也只是准备靠劳动换给祖母看病的银子，因为沈芸芸这个东家给的待遇好，每天绞尽脑汁地想经营好这个食肆，加班太多，老板直接给他升职了。
　　
　　每多赚到十个铜板，就有一个铜板是落在自己兜里的，更别提三两的月钱，在扬州有几家食肆能给这么多，郭良从前把沈芸芸当恩人，听了这话眼神就变了。
　　
　　人拿着银票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眼里有了光彩，“沈姑娘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给的月钱。”
　　
　　沈芸芸只知道现代中的股权激励制度，能用一些分红，让手下人的收入都跟店里的收入挂钩，让大家有更多的动力去营业，何乐而不为呢。
　　
　　她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今日的一番操作，让百味食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在整个大梁都有口皆碑的美食店。
　　
　　此刻沈芸芸还拿着毛笔，一边看外面忙碌的小厮，一边在纸上慢吞吞地写道，“店内主厨五人，每月月钱二两半银子，每人分得食肆收益半成……”
　　
　　她一边写，一边算，“主厨每月轮休八日，大厨每月轮休……”
　　
　　




112.  第112章   坦白

　　
　　晏丹在一旁看着, 就见沈芸芸把整家店里的七成收益都分了出去。
　　
　　“你留这三成收益，还要给郭良他们开那么高的月银，最后算下来，怕是还没有郭良到手的钱多。”
　　
　　郭良也深以为然, 但是他已经接受了沈芸芸的付酬方式, 总不能现在让沈芸芸不给厨子、小厮涨月银, 只涨他一个人的。
　　
　　沈芸芸抿嘴一笑：“担心什么, 只要赚得多, 我这两成收益就少不了, 而且谁说我只开这一家食肆的？”
　　
　　她拨了拨算盘, 又仔细查了账目, “没想到如今店里生意这么好。”
　　
　　郭良挠了挠头：“还是沈姑娘的手艺好, 如今咱们店里食客点单最多的菜色, 就是您当日带着大伙儿在李府做的全藕宴里的菜色。现在咱们每日里买了扬州附近三成的藕。”
　　
　　只要是吃过沈芸芸做的吃食的人，一定无法抗拒美食的诱惑, 十之八九会成为回头客，宴席上的军官家眷里只来了一些品阶低的, 不介意面子, 就同老百姓一起挤在食肆里。
　　
　　晏丹对着厚厚一叠菜单仔细看，分析道，“这几日主要还是靠全藕宴的菜色撑起来的，芸芸你还得想其他的菜式来把客人留住，不然等这节气过了，藕少了，或者大家吃腻了，恐怕就没这么好的入账了。”
　　
　　郭良摸了摸下巴：“晏姑娘，你们没在店里守着不知道。据我观察, 现在咱们有的菜式，基本上是能留住食客的，从全藕宴上追过来的食客，吃了一天两天，过够了宴席上没吃好的瘾，也在尝试其他的菜。”
　　
　　他一拍脑袋，“怪我，没在菜单上写出客人的名字。菜单上看全藕宴的菜色多，还是因为新客人源源不断地找过来。”
　　
　　晏丹：“这怎么能怪你呢，咱们开店，总不能客人一吃起来，咱们就开始查户籍吧。”
　　
　　沈芸芸放下账册，想了想，问晏丹：“我打算在扬州城再开一家店，加上婚宴的入账，如今有大概一百两的银票，你觉得开在城里哪个地段会比较好？”
　　
　　晏丹毫不犹豫地建议：“如今扬州官家多住在东城，富商多住在南城，北城外来人口多，西城聚集着大量土生土长的扬州百姓，这家店在南城，若是可以，我建议你开一家东城的店。
　　
　　东城不仅官家权贵多，因为扬州官衙也在东城，来往办事的士农工商都不少，咱们手艺好，在哪里都不愁没人吃，循着香味找过来的食客也不少，但能多赚一点，为什么不呢？百味食肆虽然好评如潮，客人也多，但到底没个根基，能现在官员中打出名气来，日后在西城、北城开店，也更能被接受。”
　　
　　沈芸芸深以为然，在哪里都少不了跟风的人。
　　
　　这三日里生意能翻番，也少不了李夫人的推波助澜，武官家眷来往多，她独子新婚之夜遇到男人们回营赴战场，婚宴还没吃完，大家就提前散场了，第二日少不得派仆人走动一二。
　　
　　她当日同沈芸芸说，婚宴吃食准备得好，她会向知交好友推荐，沈芸芸以为是日后李家亲友若办婚宴，李夫人会推荐她，现在想来，多半是来往走动的时候李夫人特意提了她家食肆的位置。
　　
　　沈芸芸暗自在心中计划好日后逢年过节随礼李府，这也是弟弟的上峰，多走动总不会错。
　　
　　晏丹已经开始盘算哪条街的店铺适合开店了，只她手里有不少铺子，可对店铺的价格，到底不够了解。
　　
　　三人正在讨论，小厮进来，说沈泽昊给沈芸芸送了一封信。
　　
　　沈芸芸：“送信的人呢？快请进来。”她日日都牵挂着弟弟，这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写封信回来保平安。
　　
　　小厮：“没见到送信人，他给了路上小孩一包糖，让小孩送过来的。”事实是沈泽昊用了东宫的暗卫，这当然不能直接同沈芸芸说。
　　
　　沈芸芸“哦”了一声，有些遗憾不能听到更多关于弟弟的消息，也不能让人回信带给弟弟，她动作轻柔地拆了信封，生怕不小心扯坏信封里的信纸。
　　
　　晏丹和郭良都是识趣人，随便指了个赏花的借口出书房了，沈芸芸一心顾着弟弟的信，对二人一同出去没有想法，倒是小厮看着成双成对往外面走的少年少女，眼神闪了闪。
　　
　　弟弟的信只有一页纸，先说了自己随军，一路物资都有供给，具体行程和援助抗倭安排不便同沈芸芸说，但让她放心，他自然会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信的后半段，出乎意料地，弟弟提到了晏丹。
　　
　　用了整整两刻钟才压抑这怒火看完信，沈芸芸气得脸色通红，晏丹和郭良回来，就看到了沈芸芸难得气恼的模样。
　　
　　见了晏丹，沈芸芸下意识把手中的信折起来，放在信封里。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晏丹，沈泽昊在心里提到了她。
　　
　　可那少年平日里眼中除了沈芸芸这个姐姐，一副其他人都不足以让我垂眸的模样，怎么会提到自己。
　　
　　沈芸芸咬了咬唇，对着郭良道，“郭良麻烦你，这两日店里的生意需要你继续帮忙管着，另外帮忙在东城物色一下铺面，大概一百两以内的，最好后厨、贮藏宽一些，沈府没有更多的院子给下一家店铺存放食材了。”
　　
　　郭良平日里为了生意，经常出入沈府，知道沈府的空间，“东家放心，我多联系几家经纪，务必选好店面。”
　　
　　打发了郭良，沈芸芸望向晏丹，目光复杂。
　　
　　同沈芸芸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自己也从让人不忍直视的大胖子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虽然身段不如沈芸芸玲珑有致，但绝对不会有人认为她胖了。
　　
　　若是现在走到熟人面前，他们都不一定能认出自己来。
　　
　　晏丹对于帮助自己减肥的沈芸芸是非常感谢的，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她到现在都还没对沈芸芸坦诚身份，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她确实还没有找到破局的办法，不想贸然把沈芸芸牵扯进其中。
　　
　　如今沈芸芸仿佛已经从沈泽昊那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晏丹一边在心里把沈泽昊从头骂到脚，一边只能同沈芸芸坦白了。
　　
　　“我一直没同你说我的身份，其实本是想叫害我之人绳之以法再告诉你的，”晏丹紧张得手搅在一起，她是真不想失去沈芸芸这个朋友。
　　
　　沈芸芸：“你是当朝清河郡主，郎晏丹？”
　　
　　她果然知道了，晏丹点了点头，“比起清河郡主这个称号，我在很多人眼中，更是靖海侯的外甥女，这也是很多人来算计我的原因。”
　　
　　晏丹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出她的经历。
　　
　　和弟弟信中的差不多，晏丹有着良好的出身，她母亲是前任靖海侯之女，现任靖海侯之妹，她父亲是当朝从二品大员，农户出身的草根高官郎仓。
　　
　　晏家作为当朝仅剩的三公三孤之家，前任靖海侯为了不招当今忌惮，一儿一女都没有与手握兵权、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
　　
　　晏丹的父亲，是前任靖海侯给爱女榜下捉婿找来的。
　　
　　郎仓生得一表人才，行止文质彬彬，在前任靖海侯面前对答如流、侃侃而谈，晏丹的母亲，前任靖海侯之女，躲在屏风后瞧了一眼，见郎仓生得一表人才，父亲也满意，就羞羞答答地允嫁了。
　　
　　本以为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人，前任靖海侯对女婿也不错，给女儿陪嫁了大笔的嫁妆，让穷乡僻壤出身的郎仓刚金榜题名，就在京城有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奋斗不到的大宅院，和成群的仆从，大片的田产。
　　
　　春风得意的郎大人也有过和靖海侯出身的贵女妻子柔情蜜意的时光。
　　
　　只是人心不足，郎大人想要岳父在朝堂上为他筹谋，可靖海侯挑选布衣女婿，本就是为了让帝王安心，他一个武官，就更不可能助力文官出身的女婿青云直上了，不然你翁婿二人在朝堂上一文一武都位居高位，是想要谋朝篡位还是怎的。
　　
　　更有朝堂上同晏家不对付的，到郎仓面前挑拨，说当今忌惮靖海侯府，自然不会重用他的女婿。也有酸郎仓布衣出身，如今比小富之家的家底还丰厚的，当面背后耻笑郎仓吃软饭，没出息。
　　
　　郎家老太太农户出身，在市井坊间把郎仓拉扯大，如今儿子成了全族的希望和骄傲，她看待儿媳，还是以乡下婆婆的眼界，恨不能把儿媳□□成伺候儿子的小丫头，多年媳妇熬成婆，整日里给晏家大小姐上规矩，不守她的规矩，一顶不孝的帽子就要压下来。
　　
　　郎仓心有不满，自然会在生活中表现一二，再加上郎家老夫人对儿媳的磋磨，从未在市井田间生活过的靖海侯小姐哪里熬得住乡下婆婆的手段，怀着晏丹时受了气，折腾了两天两夜，早产下一个女婴。
　　
　　郎家老夫人听大夫说儿媳伤了身子，恐不能再有孕，脸色如川剧变脸，当天就给郎大人抬了一直守在郎仓身边虎视眈眈的表妹当姨娘。
　　
　　




113.  第113章   结亲结仇

　　
　　等靖海侯父子抗倭归来, 就接到妹妹早产早夭的噩耗，与之一道的，是郎仓纳表妹为姨娘的消息。
　　
　　进京述职的时候，悲痛欲绝的晏家父子到郎府祭拜女儿/妹妹, 顺便看望妹妹唯一的血脉。
　　
　　郎仓舍不得晏家大小姐的嫁妆, 有晏丹在, 看靖海侯父子对外孙女/外甥女的疼爱, 日后少不得源源不断地好处, 辩解说立即抬姨娘, 是晏丹需要女眷照顾, 他母亲年事已高, 精力不济, 日后他不会再娶, 只守着晏家大小姐过日子。
　　
　　晏家父子虽然悲痛，也不满郎仓急着抬姨娘, 但自家姑娘已经去了，他们也不是非逼着女婿当鳏夫的人家, 捏着鼻子认了。
　　
　　郎家的下人, 都是晏家大小姐嫁妆养起来的，虽然不少归顺了郎仓，晏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也被郎仓要挟拿捏不敢同晏家人说实话。
　　
　　可晏家大小姐的奶娘是把她当亲闺女看待的，她早与婆家人离了心，并不在意郎仓拿没感情丈夫来要挟她，留在府里，就是为了等晏家父子告状。
　　
　　晏家大小姐是活活被郎家母子和郎家表妹给气死的。
　　
　　人还在孕中，郎仓就已经同表妹有了首尾，晏丹出生还不到三个月, 表妹就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只是冬日衣服厚，还未显怀。
　　
　　这简直晴天霹雳，当时还是世子的靖海侯气不过，一脚踢在郎家表妹的肚子上，表妹当场就落红了，郎仓恨得眼珠子都红了，嚷嚷着叫舅兄偿命。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都不需要调查，真相就是这么残忍。
　　
　　靖海侯府恨姑娘被郎家白眼狼磋磨到死，郎仓恨晏家人踢掉他表妹肚子里的孩子。
　　
　　两家人撕破了脸，事情闹得极大，当时还是世子的靖海侯直接将郎家人扒了衣服，一家三口光溜溜如白斩鸡一般给扔出了府，他一口呸在郎仓脸上，当着看热闹的人怒骂，郎家人吃他妹子的，用他妹子的，穿他妹子的，到头来还把他妹子给磋磨死了。
　　
　　若非自己是探花郎出身，已经在翰林院入职，郎仓毫不怀疑，自己会被靖海侯世子当场打死。他被踢得流产的表妹光溜溜地趴在同样光溜溜地郎仓身上，哭的险些没能晕死过去。
　　
　　郎仓气不过，又畏惧靖海侯世子的拳头不敢吭声。
　　
　　等靖海侯父子收回靖海侯大小姐的嫁妆，抱着还在吃奶的晏丹回了福建，郎家老夫人才敢在京城走动，可万万没有想到，从前与他家论交的女眷再也不许他家老夫人登门了。
　　
　　婆婆磋磨儿媳没什么好说的，京城里拿捏儿媳的婆母也不在少数，但就算在农村，也鲜少有出嫁一年就把儿媳活活磋磨死的人家。京城里达官显贵谁家不是富养女儿的，就算联姻，也绝不会找没规矩的人家，白白赔出去一个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
　　
　　郎仓有意仕途，当然不会满足于让农户出身的表妹代表郎家往来交际，大梁律法也不许把妾侍扶为正妻，可他想要再娶一个高门贵女，有靖海侯府大小姐的前车之鉴，别说疼爱闺女的高门大户，就算是黑心继母嫁前头娘子所出的闺女，只要不想被人戳脊梁骨骂的，都绝对不会考虑大名鼎鼎的郎仓。
　　
　　更何况旁人卖闺女，能图个财产和势力，嫁给郎仓能有什么？
　　
　　轮财，他农户出身，曾经有过短暂的富贵日子，但还没有焐热就自己作没了，靖海侯府把嫁妆全部收回，以郎仓那微薄的薪水，只能在京城的偏远城郊租一个房子，养家之外，剩下的俸禄连打点交际都不够，同僚之间去吃酒都怕付不起账。
　　
　　轮势力，他是从二品官员不假，可京城藏龙卧虎，十块砖头砸下去，能打中好几个皇亲国戚，从二品官员算得了什么，指不定明日当今心情不好就给你一撸到底了，又不是爵位，只要没犯忌讳，能够代代传下去的。
　　
　　更要紧的，在翰林院平平无奇的郎仓，在被靖海侯府收回嫁妆后，走上了一条抹黑前岳父的道路，他的从二品，是当今对靖海侯府的提醒与防备，也是朝堂上靖海侯府对头可以用来恶心晏家人的，可以说，郎仓达到了他之前梦寐以求的东西，靠着岳父当上了高官，虽然是个虚职，但好歹也是从二品啊。
　　
　　郎仓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疼女儿的不敢同郎家结亲，卖女儿的看不上郎家，贪图女婿才华的富商，都嫌弃郎仓的人品怕被女婿踩着上位。
　　
　　京城人才汇聚，小小一个郎仓算得了什么，每届多得是金榜题名、前途光明、身家清白的举人，谁会愿意屈就被京城人嘲讽了十几年的郎仓呢？
　　
　　直到如今，晏丹正值婚嫁，郎仓也只有一个贵妾表妹，和表妹后头生下的孩子。
　　
　　晏家同郎家结下了死仇，这些年来，晏丹从来没见过在京城里的父亲，和他生命力顽强的表妹姨娘，以及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妹。
　　
　　本以为这就罢了，没想到将要及笄时，靖海侯府收到了郎仓的书信，说给晏丹定了亲事，让晏丹回府待嫁。
　　
　　两家人是十几年不往来的死仇了，还给晏丹订亲事？
　　
　　就郎仓自己都没人搭理，他还能给晏丹找个婚事？
　　
　　郎仓这些年有多恨晏家，靖海侯心知肚明。
　　
　　晏丹的痴肥一直减不下来，她自己靠救驾之功挣了爵位，比在京城里上蹿下跳的父亲还要能耐，靖海侯也不忍心逼唯一的外甥女为了减肥饿死，已经做好外甥女孤独终老，晏家儿孙日后为她养老送终的准备。
　　
　　真是万万没想到郎仓等在这里。
　　
　　但有父亲在，舅舅确实没有资格给外甥女说亲事。
　　
　　收到郎仓的挑衅，靖海侯平生第二次想要冲到京城，不管不顾地杀了郎仓，害死他妹妹不算，还要来害他外甥女，晏丹也是他郎仓的亲骨肉！
　　
　　而郎仓给晏丹说的亲事，就是郎仓老家的一个老秀才。
　　
　　他在京城混不开，在老家还是略有些薄面的，起码找到了一个愿意给百余两聘礼的男人，年龄比郎仓还要大，已经克死了三任妻子。
　　
　　这样的老男人，也是娶不上媳妇的，也难为郎仓费心，给扒拉出这么一个人来。
　　
　　靖海侯是把晏丹当亲闺女看待的，为了她的亲事，也没少发愁，他手握数十万兵权，执掌南面防线，本就被当今忌惮，在立储上是绝对中立的，可为了唯一妹子的唯一骨血，靖海侯第一次偷偷联系了太子殿下。
　　
　　然而信约摸还没有送到东宫，太子就被妖妃一系给逼得生死不知。
　　
　　而姜家人的人品，看元后和太子的下场就知道了。
　　
　　靖海侯不敢与虎谋皮，只能在福建给外甥女物色人家，他盘算着，先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外甥女名节受损，也总比嫁去给郎仓换一百两银子强。
　　
　　有了郎仓这个前车之鉴，靖海侯是再不敢给女儿、外甥女挑读书人了，他打算就在手下扒拉一个知根知底的军士。
　　
　　晏丹虽然痴肥，但靖海侯麾下多的是受过靖海侯恩惠的下属，要嫁一个外甥女，不挑家世只挑人品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就在靖海侯万军中选婿的时候，一则沸沸扬扬的绯闻从扬州城一直烧到了闽州卫。
　　
　　清河郡主郎晏丹，靖海侯府表小姐，在扬州城最著名的茶楼被人撞破同小倌私会，震惊整个茶楼，还让众人滚。
　　
　　这是靖海侯府名下的产业，整个扬州，甚至江苏、两广、福建都找不出体型同清河郡主一样的姑娘，除了来扬州散心的清河郡主，还能是谁。
　　
　　来人明显是专门对晏丹设下的圈套，还不等远在闽州卫的靖海侯赶过来，茶楼的掌柜和五个当时在场的小二全部被人整家灭口，在外人看来，就是靖海侯府恼羞成怒灭口。
　　
　　晏丹成了众人耻笑的对象，同郎仓的臭名远扬无人肯嫁一样，靖海侯也不能按着手下娶一个名声跌倒谷底的外甥女，那不是结亲，是在结仇。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结果，除了他那好妹夫同旁人勾结，也不可能有别的可能了。
　　
　　靖海侯气啊，可举全府之力，他们也没能查出当天在茶楼里的那个身形同晏丹相似的女人是谁，没有办法还晏丹清白，就只能等着郎仓看重的“女婿”前来娶亲。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言官死死地盯住靖海侯，私底下不知道写了多少折子等着弹劾他，晏丹也不忍舅父因为自己而给人抓住把柄。
　　
　　她打算自杀，留下线索指向京城里的生父，这就是沈芸芸遇到晏丹的原因。
　　
　　晏丹只说了一半，沈芸芸就听不下去了，弟弟的用词已经很委婉，都看得她一身的火气，这样毫无人性的算计，身为苦主的晏丹能面无表情的讲出来，是绝望到对人性没有一点希望了吧。
　　
　　沈芸芸抱着晏丹哭了出来：“我和你一起查，我们能叫你瘦下来，也一定会还你清白的！你相信我！”
　　
　　




114.  第114章   及笄宴

　　
　　晏丹已经给舅父靖海侯报了平安, 但近日倭寇攻势正猛，靖海侯不是把儿女私情放在家国大义上的人，他忙于御敌守边，还未回复晏丹的信函。
　　
　　但晏丹的表兄, 靖海侯世子怕晏丹遇到不测, 赴了姑母的后尘, 分了三个靖海侯府的护卫给晏丹, 吩咐三人每日寸步不离地保护她。
　　
　　靖海侯世子的担心并无道理, 危机已过。
　　
　　幸而碰上了沈芸芸, 否则晏丹现在已经是一座冰冷的墓碑。
　　
　　在结交了沈芸芸之后, 晏丹的想法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日子以来, 她一边同沈芸芸一起通过各种途径寻找当时在茶楼的人, 反复同他们确认了当时的细节, 也请了包打听询问扬州附近身高体型同原来晏丹相似的人。
　　
　　与此同时，清河郡主府也在事发两个月后, 头一次回应那日在茶楼里招小倌的不是清河郡主，郡主府将查明真相, 追究污蔑郡主名声之人的罪责。
　　
　　这话没什么人相信, 然而坊间市集里再不敢有人讨论此事，至少在公共场合没有了。
　　
　　郡主府的公告贴在大街小巷，郡主府的护卫一天三次的在街巷巡逻，听到有人污蔑晏丹的清白，一个蔑视皇室郡主的帽子压下来，就地仗责十棍，虽不致命，但伤筋动骨不说，当街被府卫扒裤子打屁股特别上面子。
　　
　　尤其是有意读书科举入仕的学子, 为了日后前途着想，哪怕是在茶坊坐着喝茶听曲，听到有人讨论此事，都会忙不迭起身走人，生怕沾上皇家隐私，被连累坏了名声。
　　
　　如此一来，茶肆掌柜为了生意，哪怕是没在府卫巡逻的时间，听到客人在讨论清河郡主召小倌一事，也会及时委婉制止。
　　
　　晏丹也给当今上了折子，她如今身形同原来判若两人，自辩说是这些日子都在闭关减肥，不知被人寻了空子，趁此机会抹黑自己。
　　
　　她如今住回了扬州的清河郡主府，一边寻求还自己清白的办法，一般等待当今派人来查访此事，必须要在天使到扬州之前证明自己的清白。
　　
　　近日晏丹频频在扬州城内露面，但与她臭名远扬的召小倌流言一同被百姓们记住的，是她臃肿肥胖一个顶俩的身形，是以出乎晏丹自己意料，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自己就是承包了他们两个月八卦的清河郡主。
　　
　　*
　　
　　这边在帮晏丹查清真相，沈芸芸也没停下做生意，一眨眼，就到了她及笄的日子。
　　
　　这一天，淮扬菜协的老会长亲自在府上做东，给沈芸芸做及笄宴，顺势把她介绍给协会成员。
　　
　　宴请函是早就发出去了，才能保证来自五洲各地的好友能在正日子里赶到。
　　
　　何老爷子久未现身，许多厨界大拿收到老朋友的请柬，先是一头雾水，这沈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四面八方赶到扬州，才听说何老爷子新交了一位忘年小友，不但邀请人家入协会，还不惜拿自己给别人抬身价。
　　
　　盛情难却，沈芸芸也希望食肆在扬州能开得更好，虽然在为晏丹洗清冤屈这事情上毫无进展，沈芸芸也只得放下其他事，到何老爷子府上做宴席。
　　
　　她是寿星，也是宴会的主角，便有何老爷子作保，也要拿出看家本事，叫淮扬菜协和何老爷子的知己好友信服。
　　
　　食材和菜谱是沈芸芸同何老爷子一同商定的，如今她手下的帮厨也早已不止从京城带过来的人手。
　　
　　沈芸芸在扬州开了两家食肆，手下能拿的出手的主厨有五六个，帮厨有二十来个，如今全在何府，按照沈芸芸平日里的指点做备菜准备。
　　
　　这次及笄宴，她准备做一场河鲜宴，充分利用扬州多河鲜的特点，为了这次宴会，她也是下了血本，便是有淮扬菜协会员的身份，有郭良这个金算盘的采购，大的鱼市都给了价廉物美的优惠，然而沈芸芸也把手里攒的积蓄全砸了进去。
　　
　　看着钱匣子里只剩几个银锭子，她肉痛地给弟弟写家书，千金散尽还复来，想着目前在扬州开的两个食肆每日都有进账，心中才好受一些。
　　
　　正宴上已经很是热闹，沈芸芸虽然是名义上的主角，但众位来宾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是冲着何老爷子来的，是以她这位掌厨还在厨房里掌勺关键菜肴，也没有询问她的行踪。
　　
　　等何老爷子派人看了几次，沈芸芸把关好要紧的步骤，把收尾工作交给其他主厨和帮厨，匆匆换了身衣服，来到宴会主场。
　　
　　受到何老爷子邀请的，无一不是名声在外的厨界大拿，这些厨子们一个个挺着啤酒肚，拥着何老爷子讲话，来得晚没挤过去的，也在外围等着，半点入座尝尝前菜的意思都没有。
　　
　　这也难怪，何老爷子几十年没有公开露面了，虽然不时有各地名厨自称见过游历的何老爷子，还一起切磋厨艺，但这毕竟是大家自说自话，甚至有同一时间，多个不同地方的名厨自称拿手菜受到何老爷子喜爱的情况发生。
　　
　　久未出山的老爷子成了各地师傅们刷名声的道具，因为何老爷子从未驳斥，他一手创办的淮扬菜协也交给旁人打理，造假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对外界的流言也渐渐不相信了。
　　
　　但这次不同，淮扬菜协的长老、会员们自然不必多说，能从外地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名厨，无一不是同何老爷子交情慎笃，收到了何老爷子亲笔书信的。
　　
　　气氛很是热闹，叙旧到何老爷子肚子空空响起惊雷时，有人才响起今日的宴会，似乎是以介绍新人为名头办的。
　　
　　有人便问何老爷子了：“老会长，今日是您小友的及笄宴，咱们久未见您，一时欣喜，说了这么半天，倒还没有见过正主的面。”
　　
　　“是啊，老先生您把小友藏得真深，咱们快三十年交情了，还头一次见您这样看重小姑娘。”
　　
　　何老爷子摸摸胡子，今日见了不少远道而来的朋友，谈及从前的不少事情，他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怀念，被众人提醒，想起沈芸芸来，摸摸空空的肚子，“那小丫头正在给咱们做菜呢，她的手艺，不是我老爷子吹嘘，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如此天赋的人。”
　　
　　众人：呵呵，让你吹。
　　
　　“何老爷子您这就是谦虚了，您能一手创办淮扬菜协，把淮阳一带的厨师整合，一举把淮扬菜推向大梁四大菜系的位置，哪里是小姑娘会做菜能比得上的？”
　　
　　“您对小姑娘也太严格了，让寿星给咱们掌勺，咱们怎么好意思吃，您快让小友出来，别忙活了，咱们这些叔叔伯伯见面礼都准备好了！”
　　
　　大部分人都猜测这位被何老爷子隆重推出的小姑娘是他藏起来的私生女，或者游历在外时落下的沧海遗珠，否则非亲非故的，何老爷子凭什么把大家叫到扬州来给一个才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庆生。
　　
　　要知道，何老爷子的四个大徒弟，整日里为了继承会长的位置斗得跟个乌鸡眼似的，也没见老爷子说上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在场众人开始拿菜刀的时候，她都还没有出生，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也不可能有值得大家折节相交的手艺。
　　
　　在大梁，虽然女子也能学厨，但男女授受不亲，大厨们为了自己的声誉作想，基本上没有男厨师会收女弟子，是以虽然女子为厨的不少，但纵观大梁立朝两百年，还未曾有过女名厨。
　　
　　何老爷子盛赞小丫头的厨艺，更叫众人坐实了“私生女”的猜测。
　　
　　自己的血脉，当然会悉心教导、倾囊相授了。所谓天赋，在名师面前，不值一提。
　　
　　何老爷子乐呵呵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周，落在了正在进门的少女身上。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蓝衣高挑的少女缓缓走进来，她脖颈纤长，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中隐隐有种倨傲。
　　
　　少女一步步走进，见她生得很是标志，额头宽阔饱满，英挺的一管鼻子带着勃勃生机，两颊圆润饱满，下颌微微有点双，大步走过来极为有气势。
　　
　　这略微有些丰腴的体态，倒确实有几分名厨之后的感觉。
　　
　　“这位便是沈姑娘了吧，果然同何老爷子有缘分，颇有您当年的风采啊！”
　　
　　有客人开始拍马屁，光看这模样派头，已经有了会长千金的架势。
　　
　　众人正要跟风，就见何老爷子连连摆手，“这虽然也是我的小友，可却不是今日的寿星沈姑娘，你们可不要乱说。”
　　
　　啊？这不是沈姑娘？您还有几个沧海遗珠啊？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何老爷子亲自走过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行礼下拜，“草民何兴生拜见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
　　
　　晏丹没有等何老爷子真正跪下去就虚扶他起来，“何老爷子免礼，您年事已高，不必多礼。”
　　
　　在场的人里，以名厨富商为主，大家都没有官身，见何老爷子都行礼了，一个个扑通跪下，不伦不类地给晏丹行礼。
　　
　　




115.  第115章   河鲜宴

　　
　　除了被晏丹扶起来的何老爷子, 众人都战战兢兢地跪拜在地。
　　
　　站在门边，一枝独立的骆云易显得格外显眼。
　　
　　晏丹凌厉的视线扫过去，众人只听到女子鞋底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好奇抬头, 就见这位郡主娘娘大步朝那人走过去。
　　
　　“请众位起身。”
　　
　　晏丹的侍女一边紧跟自家郡主的身影, 一边示意众人免礼。
　　
　　在大伙儿起身, 看好戏似的瞅着那唯独没有跪拜的傻大个子, 这是扬州首富骆鼎的独子吧, 听说生得不甚机灵的模样。
　　
　　有人想到前几日听说骆鼎大病一场, 许是由此对独子放松了管教, 叫骆鼎被放出来捣乱。
　　
　　骆鼎的脸仍然是满脸横肉, “小娘子, 小爷总算见到你了, 咱们可真是有缘。”
　　
　　他色眯眯的目光盯在刚进门的沈芸芸身上。
　　
　　淮扬菜协也给他父亲送了帖子，但骆鼎这些日子积劳成疾, 此刻正躺在床上静养，正巧骆云易的禁足期满, 他从管家那里看到了名帖, 记住了宴会的时间地点，今日直接刷脸进来的。
　　
　　毕竟扬州城里的富商们都认识骆鼎，和他这个骆鼎独生子。
　　
　　见沈芸芸往后退两步，纤细的身形像是一阵风都能刮倒似的，骆云易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色眯眯的眼睛停留在女子布鞋绑得玲珑的脚踝上，心头一阵火热，忍不住伸手去抓少女那仿佛堪堪一折就会断掉似的雪腕。
　　
　　沈芸芸没想到再一次遇见这个恶心的胖子：“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骆云易一脸痴肥像，仿佛好了伤疤忘了疼, 对因为垂涎这个少女而被人暴揍一顿的经历失忆了一般，痴痴地笑，“这里谁人不奉承我扬州骆家，你若是识相的，小爷我少不得给你个贵妾的名分，若是太贪心，可别怨小爷不够怜香惜玉了。”
　　
　　他腮帮子微微咬紧，显然对沈芸芸已经失去了耐心。
　　
　　满心里美人的骆云易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安静，他像是一个把猎物逼到陷阱边缘的猎人，迈着笃定的步伐，看着沈芸芸不再躲闪，慢慢走过去，“这就是了，女人，还是温顺些，讨人喜欢……啊！！！你，你竟敢！”
　　
　　骆云易捂着自己的左眼，疼得险些跳起来，眼泪哗啦啦留下来，右眼也是一片模糊，他无法辨认方向，直觉地往后退几步，想要远离危险。
　　
　　“当心！”有同骆家交好的宾客见他即将撞上正走过来的晏丹，忙不迭提醒。
　　
　　然而骆云易眼睛剧痛，脑子嗡嗡作响，等脑海中消化掉宾客提醒的时候，已然来不及。
　　
　　晏丹往旁边侧上一步，避开了咚咚后退的骆云易。
　　
　　那巴结骆家的宾客还来不及庆幸，晏丹身后的婢女便一巴掌扇在骆云易的脸上。
　　
　　“哪里来的畜生，竟敢冲撞我家郡主，还对着郡主的义妹乱叫。”
　　
　　骆云易同晏丹擦身而过的瞬间，沈芸芸看到晏丹比骆云易还要高上两指的个头，脑海中闪过什么年头，却没有抓住。
　　
　　轰！
　　
　　婢女的话惊呆了众人，清河郡主什么时候收了义妹，这是谁家的姑娘？
　　
　　沈芸芸微微笑着走向晏丹，福身施礼，被晏丹一把捉住，“你我姐妹二人，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要向你道贺才是！”
　　
　　听了这话，众人才恍然大悟，这个被骆云易调戏的姑娘，就是今日的主角，及笄的沈姑娘啊！
　　
　　可真是了不得，难怪清河郡主会来掺和一个商户的宴会。
　　
　　这可不是淮扬菜协何老爷子能够拉得动的关系。
　　
　　当朝皇室宗亲凋零，获封郡主的宗室贵女一个巴掌都能数的出来，清河郡主作为一个外姓人，凭借救驾之功获封，能力压所有宗室郡主，得到封地，就算是在京城，也是女眷中身份顶尖的人。
　　
　　更不要说别的贵女是靠父兄、靠夫君、靠儿子获封，她是靠自己得到诰命。天然地就比依附于男人的女子高上一层。
　　
　　可以说，当今哪怕为了自己的名声，只要清河郡主不掺和谋反，她的诰命就稳稳挂在身上，哪怕等下一任帝王继位，为了孝名，也只会加封不会撤销。
　　
　　也正因如此，即使清河郡主当初是个痴肥如猪、体格健硕的女人，也有不少人惦记这个香饽饽，听到京城里的郎大人把郡主许配给一个老秀才，不知道多少人后悔没有找郎大人疏通关系呢。
　　
　　两个少女站在一处，沈芸芸只比晏丹矮上小半个头，她生得娇小玲珑，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色衣裙，如同一对亲昵的姐妹花，一个是张扬肆意的牡丹花，一个是清丽柔弱的白玉兰。
　　
　　当然，刚刚目睹她随手弹得骆云易眼睛不知道瞎没有的众位宾客，可万万不会认为这个少女像她柔弱外表一般无害。
　　
　　这是个厉害的女人！
　　
　　大家在心里默默打上这句评价。
　　
　　那头骆云易怔愣过后，正要开始哭，何老爷子就示意家丁把他捂着嘴带出去，“去请大夫给骆公子看看眼睛。”
　　
　　何府给客人预留了几间客房，预备一些不胜酒力的客人歇息，家丁抬着骆云易经过的时候，沈芸芸清楚地看到，骆云易在经过晏丹时，满脸地恨意和耻笑，这其中，仿佛还掺杂着幸灾乐祸。
　　
　　他为什么会幸灾乐祸？
　　
　　沈芸芸心中疑惑，众人见了晏丹，虽然大多数是第一次见面，可清河郡主体形如猪的流言是众人都听说过的，是以她从进门起，就看到大家在知道晏丹身份后的诧异，甚至很多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人都爱美人，当一个贵人有着出众美貌的时候，大家更能对她夸赞，洗清她身上所有的不良印象。
　　
　　可骆云易不同，他被晏丹的丫头打了，有恨意是正常的，但是他为何会耻笑晏丹？
　　
　　看到晏丹的身形的时候，他也同其他人一样吃惊，可为何眼中还有藏不住的讥诮和幸灾乐祸。
　　
　　若说是因为晏丹的亲事，那倒大可不必，郡主有权有势，完全可以拒绝与老秀才同房。
　　
　　郎仓这个渣爹能恶心晏丹和靖海侯，但还管不到闺女的房事上来，就是大梁的律法，虽然郡主不能如同公主一般分府别居、自行决定是否召见驸马，但是也没有逼迫郡主同郡马同房的道理。
　　
　　老秀才占着郡马的位置固然恶心人，但是日后天长日久，谁能熬得过谁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丧夫的清河郡主照样有的是青年才俊等着抢着接盘。
　　
　　初嫁从父，再嫁由己，届时郎仓就没办法摆弄晏丹的婚事，来恶心人了。
　　
　　难道，那老秀才有别的问题，会连累到晏丹，是身份？
　　
　　沈芸芸抿着唇思索，晏丹撞了撞她的胳膊，小声提醒，“何老爷子叫你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朝着慈祥笑着的何老爷子走去，乖巧地站在旁边由着老会长介绍。
　　
　　“我和这丫头是萍水相逢，吃她做的第一道菜的时候，我是想收她当关门弟子；”
　　
　　见众人哗然，何老爷子眼角笑出褶子来，“吃第二道菜的时候，我觉得，她不论是对菜的品味知觉，还是悟性创意上，都不比老头子差，于是老头子想要交下这个小友，留在扬州同她多加切磋。”
　　
　　听这意思，两人是在扬州才认识的，何老爷子完全是被她的手艺给征服，主动折节相交，众人似信非信，嘴上都恭喜着何老爷子觅得好友，说得像是他偶然认回沧海遗珠似的。
　　
　　何老爷子老神在在，继续道，“吃了她第三道菜，我发现，咱们淮扬菜协就缺这么一个传承人，我老头子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请她加入协会。
　　
　　这些年走南闯北，我吃过大梁各地的美食，认识了男女老少各种背景的大厨，我也同大家切磋过厨艺，也曾创立淮扬菜协，并把协会发展到大梁的厨界无人不知。
　　
　　如今老头子老了，早就管不动协会了，眼睁睁看着协会日薄西山，老头子心痛啊，可这继承人不好找，勤奋的人很多，圆滑的人也多，更多的是追名逐利，借着淮扬菜协的名头追逐私利的人。”
　　
　　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何老爷子的四个徒弟，也是淮扬菜协如今执掌的四个长老身上，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四个年过四十的长老很是不自在。
　　
　　不等众人反应议论，何老爷子虚指着沈芸芸继续道，“知道我认识了这丫头，才见识到什么叫祖师爷赏脸。这些日子我吃遍了她食肆的两百三十七道菜，见识了她只需要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一个没有下厨经历的小厮培养成一个可以当帮厨的小二，见识了她如文曲星附身，灵感一来，便能在咱们淮扬菜的基础上创出新的招牌菜。”
　　
　　如此种种，都是老头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因此，趁着今日各位好友在场，我这就宣布，从今日起，淮扬菜协的会长将由沈姑娘接任，希望在她的带领下，协会能越做越好！
　　
　　这简直是一道炸雷批下来，把众人惊得三魂失了五魄。
　　
　　




116.  第116章   应战

　　
　　“我不同意！”三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声反对，“师傅您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把协会的未来当成小姑娘玩的过家家。”
　　
　　开什么玩笑，且不说他同沈芸芸已经结下了梁子, 就说他这么些年, 为了协会累死累活, 整日里跟师兄师弟勾心斗角, 满以为会长的位置会被自己抢到手, 哪里看得下去突然冒出来的黄毛丫头摘桃子。
　　
　　就算协会是何老爷子创办的, 沈芸芸是他私生女也不行！
　　
　　协会这么多人, 哪一个不比她资历深, 在协会呆的时间长, 为协会付出多, 会做的菜比她少！
　　
　　三长老早就想收拾沈芸芸了，奈何何老爷子仿佛是游历累了, 一直待在扬州，他一直等着老爷子离开之后把沈芸芸挤兑出扬州, 没想到人不但不走, 还盯上了自己都没有拿到的会长之位。
　　
　　真是岂有此理，三长老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淮扬菜协不是何家的私产，还望师傅慎重。”
　　
　　何老爷子的大弟子，淮扬菜协的大长老也开口帮腔，这偌大的协会，早已成了几个弟子心中的囊中之物，多年来眼睁睁地看着，哪里会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程咬金来。
　　
　　开什么玩笑，真让何老爷子把协会交给这黄毛丫头, 他们这些老东西，难不成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吩咐，那还不如四大长老一起掌管协会呢。
　　
　　其实归根到底，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沈芸芸。
　　
　　她太年轻，又是一个女子，本就不配同他们这些在庖厨里经营了数十年的人相提并论。
　　
　　若沈芸芸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那他们对他的态度就另当别论了。
　　
　　何老爷子气极反笑，这协会还没交给这些弟子吧，不过打理了十几年而已。他们捞好处的时候，他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现在要把协会收回，他这个会长倒是无权干涉了。
　　
　　他正要怒斥这些弟子，一直温温和和站在一旁当吉祥物的沈芸芸开口了。
　　
　　“老先生您莫急，除了三长老，诸位长老是第一次见我，他们都不了解我，自然觉得我德不配位。”
　　
　　四长老闻声讥笑：“难不成你还觉得你配当咱们下一任的会长？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
　　
　　说到底，四个长老谁也不服谁，都是因为在协会的威信不够，淮扬菜协的成员能让他们当会长，也只是因为何老爷子承认这四个徒弟。
　　
　　不是没人不想把会长纳入囊中，而是没人能服众。
　　
　　二长老淡淡一笑：“淮扬菜协，凭手艺说话，今日正好诸位会员、来自各地的厨界能人都在场，不若咱们就比试比试，也好叫大家伙都对下一任会长心服口服。不然等外人听到咱们淮扬菜协的会长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还当我淮扬菜协无人可用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男子，而且或多或少都小有成就，二长老这般一煽动，大家伙自然不甘心被一个女人给压在头上，都纷纷应和起来，叫着让沈芸芸同几个长老比一比。
　　
　　老会长一下子就看穿了几个徒弟的小算盘。
　　
　　其实一个会长要能服众，做菜的手艺还是其次，关键是要挑得起协会的招牌，能够管辖淮扬的酒楼、食肆，让大家遵守行业规则，做到不欺客、不欺生，通过舆论道德，给这个行业有更多的约束，从而营造更好的口碑，给食客提供更好的服务。
　　
　　另一方面，会长要能关怀会员，组织会员进行更多的交流。谁都会遇到难处，培养一个名厨不容易，毁掉一个大厨却很容易。身为会长，要推动整个协会的发展，帮助会员迈过障碍，能够激发会员的发展空间，创造出更多、更好吃、更新奇的菜肴，才能真正把淮扬菜协这块招牌发扬光大。
　　
　　遗憾的是，何老爷子收徒教徒数十年，又走南闯北地游历数年，都没有看到能肩负起淮扬菜协未来发展的能人。
　　
　　他四个徒弟手艺是一流的，毕竟是他精挑细选的徒弟，又悉心栽培的数十年，互相制约着，也可以勉强守成，但要有建树、让淮扬菜协更少一层楼却是不可能。
　　
　　所以何老爷子一直没有指定淮扬菜协的下一任会长，连几个徒弟提议四人轮流代理会长都没有答应。
　　
　　他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一旦轮流代理，那协会就变成了几大家族的私产，而且是外面抱养的孩子，会被恣意压榨虐夺。
　　
　　沈芸芸能入何老爷子的眼，最开始是因为她的手艺，和祖师爷赏饭一般的才华，所以他第一日见面就盛情邀请沈芸芸入协会。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把会长之位传下来，还是因为她的经营能力，和端方的人品。
　　
　　何老爷子：“当一个厨子，只需要手艺好便是，当一个会长，却需要远见卓识、懂得经营，也刚来扬州不到三个月，可她已经在扬州开了三家食肆，如今客如流水，食客们对百味食肆很是喜爱，但凡是她的老顾客，都有口皆碑，如今扬州城里不知道百味食肆的百姓都很少了。这样的发展势头，便是老夫当年，都自认不如。你们光看着沈姑娘年轻，可这样的人才，不是更能给我们淮扬菜协注入新的血液吗？”
　　
　　老头子说得意气飞扬，但淮扬菜协的人却不满意。
　　
　　三长老不要脸面地直接怼师傅：“合着咱们这些为了协会奉献大半辈子的老家伙，如今没了利用价值，倒是要靠边站，给您的心尖尖让位了！”
　　
　　“胡说八道！”何老爷子气得扬手就要给三长老一耳光，大长老虽然乐得见三长老触老爷子的眉头，这时候却一致对外地拦下来，“师傅您息怒，老人家生气伤肝伤身，沈姑娘确实优秀，但能不能把淮扬菜协给经营好，这还要大家说了算，是不是？”
　　
　　淮扬菜协的会员们，中立的暂且不发声，四大长老的附庸者们纷纷出言应和。
　　
　　何老爷子看看面前人高马大、正值壮年的四个徒弟，再看看说话间都受几个徒弟威胁的众位会员，突然心灰意冷起来，这就是他一手创办的淮扬菜协？就是这样的协会成员，是他一手推向大梁，让他们在大梁各地，只要显露淮扬菜协的身份，都被各地的酒楼、食肆奉为上宾、争相雇佣？
　　
　　这四个徒弟志大才疏，满心里都是自己的利益，根本不在乎协会的得失，仅仅是当个管常务的长老，就能把协会搅和得一团糟，他们要能把协会管好，何老爷子至于全国各地地到处跑，指望着外人来接手？
　　
　　何老爷子气得手直发抖：“你，你们几个，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沈芸芸拍拍何老爷子的肩膀：“众位长老既然要比试厨艺，我当然不敢推脱，只是不知道和谁比？比什么？如何比？评委是谁？”
　　
　　何老爷子见她欣然应下明显是鸿门宴的比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是真的看重这个小友，也希望沈芸芸能够带领淮扬菜协更进一步，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如今在协会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呼百应的会长了，淮扬菜协已经分崩离析，别看现在会员们团结一致地抵制沈芸芸这样的新人入协会，但真要执掌协会，他四个长老徒弟说不定要打上一场，把协会一分为四。
　　
　　他对沈芸芸赢下四个徒弟很有信心，只希望淮扬菜协的众人不要做得太过，寒了人的心。
　　
　　三长老心道，毕竟只是个小姑娘，一激将，就乖乖钻到他的套子里了，这次休怪他们这些叔伯辈的人让她输到哭鼻子。
　　
　　“咱们是淮扬菜协，自然比试淮扬菜。”听说这丫头是京城来的，淮扬菜是这三个月现学的。三长老是四大长老中对沈芸芸了解最多的人，自然不愿给沈芸芸用京城菜比试的机会，大家伙都吃惯了淮扬菜，但难保不会因为新鲜而对沈丫头的拿手菜高看一眼。
　　
　　三长老志得意满地同其他三位长老对视一眼，补充道，“咱们四个老家伙不才，不被师傅看重，愿与你比试一番，这协会里但凡是有心展示一番的，都大可以拿出拿手绝活来，正好师傅数年没有回淮扬菜协了，也顺便见识见识大家伙这些年的进步。”
　　
　　狠，这是真狠！三长老诚心要把一池水给搅和了，用眼神示意支持他的几个手艺出众的名厨，趁机在协会内部壮大自己的势力。
　　
　　四长老转转眼珠子：“仅师傅一个人当评委显然不够，不如就让协会里其他没有参赛的会员当评委吧！”他的话得到了协会成员的一致认同，众人都防着何老爷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硬把头名给沈芸芸。
　　
　　二长老瞥了四长老一眼，这家伙倒是会趁机占便宜，谁不知道二长老的附庸者，在协会中人数最多？按人投票，他都可以提前宣布二长老独占鳌头了。
　　
　　晏丹也为沈芸芸着急，但她好歹是吃了沈芸芸几个月的菜，也在沈芸芸的帮助下，由一个众人不喜的大胖子，变成了一个身材窈窕、丰腴有致的小仙女的人，即使想要帮忙，以势压人，也被沈芸芸的眼神给阻拦了。
　　
　　




117.  第117章   评委

　　
　　沈芸芸波澜不惊, 面对四个长老明晃晃的恶意，和何老爷子歉疚又担心的眼光中，缓缓道，“既然几位长老愿意指点小辈, 还有这几位会员, 想同我切磋, 那小女子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看到四位长老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意, 沈芸芸仿若无知无觉般, 继续道, “比试淮扬菜, 这也理所应当, 毕竟是淮扬的协会, 食客也多喜欢本地菜, 若比试其他菜系，就算我侥幸取胜, 也不能服众。”
　　
　　四位长老闻言，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 什么条件都敢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就在众人的思绪已经开始转向待会儿做自己的什么拿手菜的时候，沈芸芸突然声线一扬，严肃地看向淮扬菜协的其他人：“可还有其他人有意参加这次比试的？”
　　
　　娇滴滴软绵绵的小姑娘突然威严起来，别说那架势同何老爷子还有几分相似。
　　
　　等了一下，又有几个会员站了出来。
　　
　　协会里也不全是依附四大长老的，只是淮扬菜协势大，在扬州要想安安生生地当一个有尊严的厨子，少不了必须进协会, 进了协会就要对四大长老弯腰，如今有展示自己的机会，也当然有人忍不住。
　　
　　何老爷子还有这么多厨界大拿都在啊，只要捉住了一个机会，以后就会不一样了。
　　
　　四个长老愣了一下，也无话可说，毕竟刚才鼓动成员出来比试，下何老爷子和沈芸芸脸面的是他们自己。
　　
　　淮扬菜协有油水，这些年来，不满他们四个，想要上位的人海了去了，没有何老爷子撑腰，他们顺手就压下去了，全然不担心。
　　
　　沈芸芸又道：“想要参加比试的人，都已经站出来了吧？”
　　
　　见众人点头，她目光多了几分凌厉，横扫过众人，“四位长老说的比试规则，有一点我觉得不妥当。”
　　
　　大长老心里一乐，他还真以为这小丫头片子有多大的胆量，结果到临头还是认怂了，不过话已经说出口，可不能叫她就这么收回去，“哦？毕竟你年轻，若是有什么想法，也是可以提出来的，若是想要什么特殊的食材，或者什么厨具，只要不太过分，淮扬菜协都有的。咱们也不欺负你，可以让你先挑选食材”
　　
　　沈芸芸朝二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就是这评委，我认为，让淮扬菜协没参赛的会员来评选有些不妥当。咱们做菜，不是给自家会员吃的，何不让外面的扬州百姓来品尝评鉴？”
　　
　　二长老还来不及反驳，四长老已经反应过来，“好主意！咱们这些会员，互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与其让他们选跟自己关系最好的人，不如让外面没有利益关系的人来选真正喜欢的菜，三哥，你说是不是？”
　　
　　四大长老也不是一条心，沈芸芸轻轻一说，他们就顺着意思改了评价方案。
　　
　　还是一句话，谁都想自己拔得头筹，大家都不相信沈芸芸能够评实力得到何老爷子的青睐。若是能借小丫头的东风，逼得师傅亲口当场同意让自己继承淮扬菜协，这才是他们努力了几十年都还没有实现的事情。
　　
　　二长老气不过沈芸芸一句话，就让他到嘴的鸭子煮熟飞了，“小姑娘口气别那么大，既然是比赛，就有输赢，若是你输了，淮扬菜协的名册，你就别想上了。”
　　
　　输给他们任何一个人，就无法进入协会，这恐怕是淮扬菜协建立以来最严苛的一次招人了。沈芸芸怡然不惧，“那若是我赢了呢？”
　　
　　二长老翻了个白眼，你就再嘴硬一个钟头吧，“那你继任会长，我别无二话。”
　　
　　沈芸芸淡然的目光扫过众人：“二长老说的话，大家都是一个意思吗？”
　　
　　也有协会成员觉得几个长老联手欺负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太过分，可没人愿意出这个头，众人眼神都瞥向何老爷子。
　　
　　老会长深邃的眼神回望大家，看不出心中的想法。
　　
　　迫于四大长老的压力，众人当然应是。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声，何家的小厮进来禀报，“老爷，各位客人，扬州卫回来了，小的刚听路人说，有扬州卫的援助，靖海侯把入侵地倭寇打得屁滚尿流，还活捉了倭寇的头领，现在外面全是迎接英雄归来的老百姓。”
　　
　　战场上的事，普通百姓是不知道的，直到扬州卫班师回营，大家才可以知道打了胜仗。
　　
　　晏丹马上就兴奋起来，听说靖海侯回来，不知道他受伤没有，倭寇最是狡猾，要活捉头领，可远比直接杀掉难多了，也不知道舅舅和几个表兄是否安然无恙。
　　
　　沈芸芸也想起随军出征的弟弟来，他年纪轻、职务低，不像靖海侯等高阶军官，只要没听到人议论伤亡，就一定是安然无恙的。
　　
　　她恨不能立马回到沈府，翘首盼望弟弟归来。
　　
　　何老爷子年岁高，经历的事情多，最稳得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江浙几省的百姓，常年受倭寇纷扰，如今靖海侯生擒倭寇头领，想必他们会从此收敛许多。恰好你们要比试，需要找百姓品鉴，依老夫看，不若就请这次得胜归来的将士吃宴席好了，咱们淮扬菜协的人，都是爱国的热血人，不能提枪上阵保家卫国，但是给出征归来的勇士做上一餐热乎饭还是没问题的。”
　　
　　老会长德高望重，站位就比大家高，一番话句句在理，他这样一说，大家都没有异议。
　　
　　沈芸芸同四大长老，还有几个有意夺魁的会员在何家下仆的带领下，去了分开的厨房，每人做两道菜，原料由何家提供。
　　
　　其他的会员，还有何老爷子请来的宾客，都坐回席上，方才那一番闹腾，众人都有些饿了，好在热菜还没有端出锅，在何老爷子的吩咐下，下仆迅速上菜。
　　
　　众人不当评委，此刻当然是先饱了肚子再说，看到端出来的菜，有心人便斜眼瞥何老爷子的脸色。
　　
　　他看中的继承人被人挑衅，还被逼着以逐出协会的威胁参加比赛，他确实半点都不担心，也没有嘱咐下仆提供任何多余的帮助，当真是铁面无私。
　　
　　难道这位沈姑娘跟何老先生真的没有瓜葛，只是他抛出来投石问路的一枚棋子？
　　
　　还有旁边的清河郡主，坐下就开始动筷子，和先前要为姐妹强出头的形象判若两人，这也太塑料姐妹了吧？
　　
　　他们哪里知道，晏丹吃惯了沈芸芸的手艺，几乎再吃不下旁人做的菜，每天都按时按点地蹭饭，便是在外面忙，宁可吃沈芸芸提前做好的糕点，或者让下人送饭，也不愿意在外面吃。
　　
　　今日折腾了这么久，她的肚子已经咕咕响了，瞅着熟悉的、由沈芸芸掌勺的一顿大餐，她迫不及待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最先上桌的是扬州名菜，蟹粉狮子头，每人一个精致的小汤盅，掀开汤盅盖子，就看见奶白的汤汁上，飘着一颗饱满的肉丸子，青翠的叶子从四面八方托住肉丸，烹制成熟后地肉丸子表面的肥肉末已大多溶化或半溶化，而瘦肉末则相对显得凸起，乍一看，给你一种毛毛糙糙的感觉，有如雄狮之头。
　　
　　这卖相不错，外省的客人看着新奇，扬州的厨子们已经看出了端倪。
　　
　　左右看看，每一个肉丸都做得精巧别致，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这样的工艺手法，没个过硬的功夫，仅凭发挥的话，不知道得浪费多少猪肉。
　　
　　用勺子托住肉丸，咬上一口，狮子头肥嫩异常，蟹粉鲜香，青菜酥烂清口，食后清香满口，齿颊留香，再浅浅啜上一口汤汁，这味道绝了！鲜香的河鲜滋味，醇厚饱满的肉质口感，清香爽口的蔬菜，再配上鲜到口水直流的汤汁，今日来这一顿，值了！
　　
　　外省的大厨是冲着何老爷子的面子来的，这两日刚到，舟车劳顿刚休息好，还没来得及品尝扬州美食，如今宴会上吃到如此好吃的美食，毫不犹豫地冲着何家仆人道，“这个是什么汤，再给我来一罐。”
　　
　　更有体形壮实的老厨子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将军肚：“一罐不够，我要来三罐。”
　　
　　上菜的何家仆人受了百味食肆郭良的培训，好声好气地劝，“先生莫急，后面还有二十三道菜要上，百味食肆的规矩，您若是尝遍了所有的菜肴，才能添菜。”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矩，他一个从业数十年的老厨子倒是头一次听说。但上菜前，小厮已经询问过自己的忌口，所以老厨子知道，接下来上的菜都不会有跟自己口味冲撞的，也只能耐着性子，想着等后面的菜端上来，我每样吃上一口，然后就立马让他们多上一道这个扬州蟹粉狮子头。
　　
　　脑子转的快的，听到了这规矩，立马对着旁边的客人笑盈盈，兄弟你若是不喜欢吃，可否让给老哥我？
　　
　　他同桌的哥们儿是淮扬菜协大长老的死忠粉，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筷子了。
　　
　　




118.  第118章   风卷残云

　　
　　这位淮扬菜协大老爷的死忠粉正要违心地说这菜做得一点都不地道, 就感受到同桌人炽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看到被自己咬缺了一个小口子的狮子头，难以置信同桌这些，好歹也是体面人, 竟然连剩菜都不嫌弃。
　　
　　吓得他立马把狮子头卷进自己口中, 烫得他嘴里差点起泡都没敢吐出来。
　　
　　同桌人的视线告诉他, 他要是敢吐, 他们就能不要脸面地抢来吃！
　　
　　太可怕了！
　　
　　大长老, 不是我不愿踩黄毛丫头的脸子, 只是这菜确实太好吃, 忍不住啊！
　　
　　等下一道菜, 我就不这样了。
　　
　　所有人都想着下一道菜洗心革面, 把崩了的人设给捡回来。
　　
　　然而他们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巡视情况的郭良绕着桌子转了一圈, 把众人几乎仪态全无的吃相收归眼底，心里暗暗回想起头一次吃沈芸芸的菜时, 自己仿若饿了八百年乞丐的模样，就连最后一点面汤, 他都要了一个馒头, 沾着刮干净了，当时吃完，只觉得脑子都懵了。
　　
　　生怕沈芸芸觉得他是吃货，赶忙说他以后每顿饭只吃那次的一般。
　　
　　被晏丹取消了许久，说他就算是吃上两倍的饭量，他们也请的起他的。
　　
　　这般一想，他踱步到晏丹身旁，见上桌前威仪骄傲的清河郡主，现在如同一只小猪一般, 坐在位置上，头快要埋在碗里了，旁边已经堆了一叠的空碗。
　　
　　粗粗一数，好家伙，旁的客人才开始用第二、三道菜，清河郡主已经开始用第八道菜了。
　　
　　他们这一桌上有何老爷子、清河郡主，还有几位各地德高望重的老厨子，男女同桌需要避讳，有忌口的人也多，需要注意的地方多，是以郭良在安排的时候，有意没有像其他桌一样，用盘子装菜，而是用汤盅和小碗，把每个人的菜在他们面前摆成一堆。
　　
　　像晏丹，虽然目前已经瘦了不少，但是沈芸芸还是为她定制了菜谱，不能多吃，怕高热量或者太多的食物，让她减得快，吃上去也快。
　　
　　郭良走到晏丹身旁，弯下腰给她续了茶水，轻声道，“郡主就算吃得再快，也不能像其他人那般添菜。”
　　
　　晏丹进食的动作一顿，抬头盯着郭良已经白了许多的皮肤，把嘴里的梁溪脆鳝咬得直响，那目光若是能化作实质，想必此事郭良已经被她给灭掉一百遍了。
　　
　　郭良对清河郡主毫不掩饰地攻击全然不在意，甚至温和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哪位姑娘曾经求着沈姑娘帮忙减肥。”
　　
　　怒气冲冲的晏丹郡主一下子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下来，她忧伤地看了郭良一眼，小手一摆，“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忙吧。”
　　
　　两人的话压得很低，宴会上的菜又好吃，大家忙着吃自己碗里的东西还不够，哪里有心思注意到旁边的人，就算同桌的人，也只是以为郭良给晏丹添茶后，问她有什么需要，被她客气地拒绝了。
　　
　　晏丹很快把自己的盘子吃得七七八八，这分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看着摆的多，实际上也只能吃个七分饱，她放下筷子，浅浅啜了一口汤。
　　
　　不说被人耻笑，只要当今派来的天使没有得出她是被人冤枉、污了名声的结论，她就不可以任性地吃食，让自己发胖。
　　
　　忧伤地叹上一口气，她托着下巴，看着周围的人如先前的她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其他桌的人，不像他们一般，是分盘而食，等热菜这些，每桌一盘的菜端上来，他们看着同桌人的目光，都很难维持友好的表象了，筷子在桌盘之上交叉，但凡手上动作慢上一分，看重的那块肉就可能被人抢走。
　　
　　这其中，淮扬菜协的人有优势，他们人多，拼桌的时候，若是有好友坐在旁边，那抢起菜来，可就厉害了。
　　
　　一个东北老厨子好不容易冲过重重障碍，筷子夹起一个盐水虾，正要收筷子回盘，手上一痛，手指被同桌一个人的筷子给撞了一下。
　　
　　“对不住，老先生，不好意思。”同桌人操着吴侬软语，嘴上抱歉，手却丝毫不停，筷子伸向松鼠鳜鱼，东北老厨子再不高兴，也只能认了，回头一看，他的虾呢？
　　
　　刚才被撞了一下，落在桌子上，被人劫走了。
　　
　　落在桌子上的东西都有人捡！？扬州人都这样节俭吗？？？
　　
　　当然，这样的合作，分赃不均，也是有人不满的，一个同样是淮扬菜协的哥们，不高兴每次自己出力，兄弟占便宜还不分给他，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勺鲜嫩的鱼腹肉，不等懵逼的哥们儿抗议，就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了。
　　
　　哥们儿要跟他理论，见他目不斜视专心抢食的模样，只能恨恨说上一声，“回头找你算账。”
　　
　　这时候吵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白白便宜了同桌的饕客。
　　
　　桌上的气氛热闹无比，众人抢得热汗直冒，已然忘记了最初的时候，何家仆人说的，二十四道菜上桌后，客人喜欢哪一道菜，可以再添菜。
　　
　　如果此时郭良来采访他们，最受欢迎的菜是哪一道，十个人里，有九个人恐怕都说不上来，只能指着同桌的大胃王们，说下次别让我和他同桌，我只想好好吃个饱。
　　
　　何老爷子那一桌，是最快结束战斗的，老年人年纪大了，忌口也多，吃多了不容易克化，他吃东西，更多的，是在品味鉴赏美食，分析别人的做菜方法，借以从中得到灵感，学习创作新的菜式。
　　
　　看同桌几个好友也吃得差不多了，几个老家伙就开始讨论起来。
　　
　　“‘虾生淡水者色青，生咸水者色白，溪涧中出者壳厚气腥，湖泽池沼中出者壳薄肉满，气不腥，味佳，海中出者色白肉粗’，老何，不愧是得你看重的人，这盐水虾，我还头一次看人做得如此恰到好处。”
　　
　　“鲜红美观，鲜嫩清口，可不是嘛。”
　　
　　“虾容易熟，煮好要立即捞出来，时间太短可能没煮熟，时间太长就煮老了，口感不会好，但这虾，我咬上一口，肉质劲道又不柴，哪位知道，这是如何做出来的？”
　　
　　何老爷子摸摸自己的下巴，“我好像听沈家丫头说过，过冷水，可以使虾的肉质更紧密。”
　　
　　“应该不止，我也试过，单是过冷水，做不出这样的口感，她应该还有别的处理方法。”
　　
　　大厨之道便是如此，哪怕是倾囊相授，还需要看徒弟的悟性和练习的程度，若是沈芸芸自己不说，旁人哪怕是看着她做上数次，模仿着做同一道菜，也无法恰到好处地还原她的方法。
　　
　　更何况，她自己有本事，就能够推陈出新，不断推出新的菜品来，叫食客永远新鲜，永远吃不够、吃不腻。
　　
　　几位老先生同盐水虾讨论到松鼠鳜鱼，从梁溪脆鳝讨论到金钱虾饼，对何老爷子口中的厨界天才沈芸芸有了更立体的认识，如果这些菜都是一个姑娘家，在扬州传统名菜的基础上，略加改进做出来的，还把基础备菜的功夫教给了手下的帮厨，只自己掌勺，就能招呼出整整一个大厅的宴席，那可是个人才啊！
　　
　　有她一个，何愁淮扬菜协不兴盛。
　　
　　若不是何老爷子已经同人搭上了线，又说沈芸芸的族籍是在扬州，几个老头子都要不顾几十年的交情挖墙脚了。
　　
　　不说几个老头子，在场的众人，在风卷残云般扫荡了一桌子菜之后，摸着圆润了不少的肚皮，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回味，等想起自己来赴宴的目的时，都觉得脑子短片了。
　　
　　这样的厨子，为什么不好好供起来，还要反对她？
　　
　　若是能每天吃到这样的美味，我可以天天给她打下手，她叫我在东边劈柴，我绝不在西边挑水。
　　
　　扬州本地人还好，已经在小厮上菜报菜名的时候，牢牢记住了百味食肆的名字，回头就打算每天去按三顿饭点报道。
　　
　　外地人就可怜了，想到这次访友之后，就再也不能吃到这样好吃的菜，恨不能撸起袖子，把百味食肆搬到他的家乡去。
　　
　　一个年轻的厨子红着脸招来了小厮，手挡住嘴，悄悄道，“麻烦问一下百味食肆的掌柜，你们还招学徒吗？有基础，不怕吃苦，报酬不高的那种？”
　　
　　他在当地，也是大酒楼掌柜看重，重点栽培的好苗子，到了扬州，却一怕自己说晚了，二怕旁边人听到同他比赛竞争上岗，对着这一桌子被吃到光生生的盘子，还不敢吹嘘自己手艺好。
　　
　　可以说是很卑微了。
　　
　　他自己思忖，比起在场的一堆外地前辈，唯一的优势，就是年纪轻，还没有成家，可以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扬州安个家。
　　
　　何家下人没想到食客会有这样的请求，在涨红了脸的小厨子恳求的目光下，终于答应转告了。
　　
　　在场的人都是厨子，碰上好吃的菜，当然少不了偷师学艺的念头。
　　
　　尤其是扬州厨子，这满桌子菜，都是淮扬菜，都是他们做过百遍、千遍的河鲜菜，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119.  第119章   流水宴

　　
　　然而绝望的是, 就是这样最广为人知的扬州名菜，别人做的也比他们做的好吃，他们做了几十年的菜，居然拜给了年龄还不到自己一半的小丫头, 她就算打从娘胎里开始学做菜, 也不及自己有经验吧。
　　
　　在场众人, 没有一两道拿手菜, 都不会被邀请到这里, 可是天赋带来的压力, 沉甸甸地笼罩在众人心头。
　　
　　而且这次宴席, 有百来个人, 数十张桌子, 每张桌子又有二十八道菜, 听何老爷子说，只有沈姑娘一个人掌勺, 那她最多是负责每道菜的关键步骤，其他都是交给手下帮厨。
　　
　　不说掌勺者本人, 就是她手下的帮厨, 都得是多高的水平？
　　
　　至少他们带了多年的徒弟，能达到这水平的，也屈指可数。
　　
　　叫他们自己，从头到尾负责一道菜，都不能做出同样的水平。
　　
　　这种真实又玄幻的感觉又来了。
　　
　　等四位长老还有其他参赛者一起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本来熟悉的好伙伴们，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就像是送别即将出征的战士，而且是看毫无胜算的敢死队的眼神。
　　
　　既敬佩, 又惋惜，还有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这是怎么回事？
　　
　　意气风发、把会长之位看做囊中之物的四个长老：？？？
　　
　　仔细再看，每个人又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仿佛刚刚的眼神只是错觉。
　　
　　何老爷子是雷厉风行的一个人，作为一个把淮扬菜协建立起来，并发展到整个大梁都颇有名气的人，他行动力和管理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在众人用餐的时间里，就已经让人在扬州卫回城必经的集市上临时搭了个棚子。
　　
　　名义上是犒劳出征在外的勇士，又有淮扬菜协的名头背书，用上了同扬州官府的关系，正好官方也需要做面子，有这些商户愿意出财出力，官方乐得轻松，还送了锦旗过来，以示鼓励。
　　
　　一共九人比试，每人两道菜，一共十八道没有重复的菜，凯旋的士兵可以从十八道菜中选几道菜每样吃一份，如果有特别喜欢的菜，可以另外选最多三道菜打包带回家，不管是分享给在家中守候的亲眷，还是下一顿热一热做添菜都可以。
　　
　　其实都不需要小厮在一旁记录，在每道菜份数相当的情况下，最先被取用完的菜便是最受欢迎的菜，做这道菜的厨子毋庸置疑获得本次比赛的胜利。
　　
　　水晶猪蹄、金钱虾饼、盐水虾、扬州老鹅、清炖蟹粉狮子头、天香荷藕、梁溪脆鳝、佛手芽姜、松鼠鳜鱼、宝塔酱菜、蟹粉狮头、紫檀虎尾、大煮干丝、金葱高邮麻鸭、扬州炒饭、三套鸭、软兜长鱼、松仁玉米。
　　
　　十八道菜一字排开，各色美食带着香味，馋得在军营里天天吃硬干粮的士兵口水直流。
　　
　　听说这是扬州城淮扬菜协的顶级大厨专程做来犒劳他们的，各位大厨还在比试，最合他们胃口的菜将拔得头筹。
　　
　　可把这群士兵给乐坏了，当兵都是把头系在裤腰带上，除了一心报国、满腔热血、大公无私的大好男儿，从军的大多还是家境贫困的男子，才狠得下心去搏这个出身。
　　
　　往日里，靠着微薄的俸禄，养活一家人都要紧巴巴，就算偶尔去食肆打打牙祭，也是万万不敢点上房、吃豪宴的。
　　
　　然而现在，各种昂贵的食材不要钱似的摆在他们面前，任君挑选，旁边还有小厮拿着笔准备记录他们吃过之后的感受。
　　
　　仿佛一下子从朝不保夕的沙场坐到了歌舞升平的金銮殿里，他们立时就美滋滋的挑选起来。
　　
　　何老爷子请官府从军营里打听的消息也到了，军营那边也想让手下的幸存者能够松快松快，给普通兵士的奖赏，要等靖海侯那边同朝廷报了才知道，现在有商户自发代表百姓感谢兵士，他们也乐得叫大家享受一番。
　　
　　“今日总共有十二支队伍，大概五六千士兵要经过，劳烦你们九人在老夫家的厨房里多做些菜，食材佐料老夫会吩咐采买。”
　　
　　大头兵们胃口好、饭量大，何老爷子直接让参赛者准备好万人席的份量。
　　
　　正好今日何府设宴，桌子板凳都是现成的，只是要委屈各位宾客提前散席了。
　　
　　这比试格外新奇，又牵扯着淮扬菜协的未来领头人，众人宁愿站在旁边看大家吃，也不愿意提前离开，特别是淮扬菜协的许多会员，更是扎堆地往何老爷子那边凑，直把找何老爷子叙旧的老朋友给挤到了一旁去。
　　
　　食客吃得满足，看客看着看着，也嘴馋了，刚刚才抚慰过的肚子，像是无底洞一般，又叫嚣着投喂。
　　
　　参赛的人除了沈芸芸，都是在淮扬菜协甚至整个大梁小有名气的厨子，他们做菜的手艺一流，平时哪里有机会尝到这样多不同大厨的美食。
　　
　　在食客们的强烈要求下，何老爷子冒着客人们全都吃撑了的风险，同意让小厮每样菜取出等额的份量，装给食客吃。
　　
　　桌椅已经被兵士们用了，这些人只能站着吃，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甘之如饴。
　　
　　刚才吃过了那一顿大餐，食物美妙的滋味还流淌在舌尖，那种惊艳的口感滋味也还在脑海中不断回味，众人几乎是同时询问，“哪两道菜是沈姑娘的手艺？”
　　
　　得知是松鼠鳜鱼和金钱虾饼之后，几乎没有人的筷子首先伸向其他的菜。
　　
　　沈芸芸把松鼠鳜鱼做得色泽橘黄，外焦里嫩，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尺把长的桂鱼在盘中昂头翘尾，冒着鱼眼一样泡泡的汤汁还在小小的翻滚，甜酸的味道诱惑着每个人的味蕾。
　　
　　有了方才用筷子、勺子在桌上打架一般的抢食经历，各位偶像已然没了之前的成功人士的包袱，直接朝最鲜嫩的鱼腹进攻。
　　
　　只有何老爷子站在旁边，夹了一块鱼尾上的肉，慢慢嚼着，然后同老友点评，“鱼身已去骨，剞上花刀，油炸后，浇上汁，甜酸适口，外酥里嫩，一块入口，满口香”，我果然没有看错她。
　　
　　也有人直接用手抓金钱虾饼，手被烫到了都不忍甩上一下，只因每个杏黄的虾饼上都勾着鲜亮的芡汁，滑在虾饼上，油汪汪地勾起食欲，浓浓地包裹住鲜脆的虾饼，让人想要一口将之吸啜。
　　
　　一口咬在嘴里，柔软的虾肉滑进来，咸香的芡汁瞬间被挤到舌尖上，瞬间激得人口齿生津，唾沫止都止不住。
　　
　　金钱虾饼的色彩和造型都非常美观，叫没抢到的大老爷们纷纷指责一口闷下金钱虾饼的兄弟辣手摧花。
　　
　　手快吃到金钱虾饼的人乐呵呵地笑纳了这些指责，像是故意气人一般，说起了虾饼里的各色金钱辅料，那余味无穷的模样，叫不少人的拳头都攥紧了。
　　
　　再尝其他的菜，明明也是大厨所做，但是感觉味道就是比不上。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食客的味蕾不会说谎，哪怕是几位长老的徒弟、附庸，吃过沈芸芸的菜，也不好违心大赞师傅的菜。
　　
　　尤其是宴席上吃过百味食肆做的盐水虾、清炖蟹粉狮子头和梁溪脆鳝三道菜，再吃同样的菜，厨师水平形成鲜明对比的感觉更强了。
　　
　　差距之大，直叫人不忍直视，就像尝过山珍海味，愣是让人摁头承认清粥小菜也同样美味一样。
　　
　　在场众人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这三道菜也就成了十八道菜中，唯一三道没吃完剩下的。
　　
　　还有一个外地厨子嘀嘀咕咕：“做这三道菜的人真傻，都不知道避一避吗？”
　　
　　他说的是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没人搭理他，摇摇头，想到那几个自信到关公门前耍大刀的人，愈发觉得自己日后要低调一些，别像那些人一样，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平白丢人现眼。
　　
　　这仿若流水席一般的美食犒劳兵士，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四个长老他们出来的时候，还有百十个来得晚、胃口好的兵士正在大快朵颐。
　　
　　沈芸芸走在最后，她步伐轻快，雪白的脸庞精神奕奕的，半点没有对即将被赶出淮扬菜协的担忧。
　　
　　四长老回头看了一眼，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没有留意到周围人不忍直视的目光。
　　
　　今日来赴宴的宾客大多还没有走，大长老端着架子，没有猴急地去分菜的地方查看比赛结果，先是同自己结交的大厨礼貌寒暄。
　　
　　然而他越是不急不躁，做足了儒雅寒暄的模样，好友们的表情就越是奇怪，甚至有两个年轻的小友，直接对他的招呼视而不见，一副急于同他撇清关系的模样。
　　
　　这叫大长老心中有了不妙的联想，然而他到底端得住，就算他不是第一，也保底有菜能进前三，就算比其他某个长老略逊一筹，也不至于丢面子不是，小年轻太不懂人情世故了，这样给脸不要脸的人，注定走不远。
　　
　　不是每个人都像大长老一般着意经营人设的，三长老就毫无顾忌地要去看沈芸芸的笑话。
　　
　　




120.  第120章   魁首

　　
　　他们九个人, 分别在相邻的九个小厨房里，之前并不知道对手的做菜情况。
　　
　　按照约定，最先被食客吃完的菜，就是拔得头筹的菜。
　　
　　三长老伸长脖子往那边一瞧, 就乐起来, 指着那剩得最多的菜叫起来, “沈姑娘, 金钱虾饼是你做的吧, 哎呀, 正好我饿了, 帮你吃一盘, 消消存货！”
　　
　　他哈哈笑着, 手伸过去, 还故作大方地对旁边记录的小厮道，“记得把我这一份给沈姑娘记下哦！”全然没注意到记录人员扭曲的脸。
　　
　　大家本来都互相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菜, 但是三长老心眼多，借着更衣的档口, 脑袋伸进沈芸芸在的厨房瞅了一眼, 正巧见她在剥虾壳，这十八道菜里，除了自己的盐水虾，也只有金钱虾饼需要这么多虾了。
　　
　　见三长老大咧咧地闹起来，何老爷子气急败坏地吼他，“老三，站到一边去，别干涉归来将士吃饭，比试还没有结束呢！”
　　
　　三长老撇撇嘴, 大头兵们算什么将士，真正有品级的将士正在吃庆功宴。
　　
　　结果都已经显而易见了，老头子就是死板，说了让兵士评判，只要有一个大头兵没有吃完，他就不会叫小厮公开结果。
　　
　　沈芸芸对上三长老嘲讽的橘皮脸，倒是稳得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样宠辱不惊的模样，叫知道真实情况看客们都在心里赞上一声，就这稳重的心态，就已经把一把年纪的三长老给比下去了。
　　
　　三长老眯着眼睛把十八道菜剩下的存货一一看过去，好家伙，这次毛遂自荐报名参赛的家伙实力都不弱啊，平时倒是藏得深，如今一比试，已经把自己的两道菜给挤下去了。
　　
　　他的大煮干丝还勉强在中游水平，盐水虾已经是倒数几名了，这怎么可能，盐水虾可是他的成名菜！
　　
　　当初他就是靠着盐水虾，得到何老爷子另眼相看的。
　　
　　看到剩的最多的金钱虾饼，三长老猜测，可能这群兵蛮子恰好不爱吃虾，这不能怪自己，要怪，只能怪山猪吃不来细糠，泥腿子的品味不怎么样。
　　
　　仿佛因为他当众嘲笑了沈芸芸的金钱虾饼，在之后，那群兵蛮子几乎每个人都端了一份，用过之后，更是每人都端了第二份。
　　
　　肤浅！
　　
　　不要脸！
　　
　　他算是想明白为什么沈芸芸刚才对自己的嘲讽不辩解、不生气了，她是早料到这群当兵三个月，母猪赛貂蝉的兵蛮子会看不得小姑娘受委屈吧！
　　
　　这群兵蛮子也是蠢的，看见稍有姿色的女人就走不动道了，三长老眼看着金钱虾饼在不断减少，很快就追上自己的盐水虾，让自己离倒数第一又近了一步，心里又气又悔，橘皮脸扭曲，恨不能回到刚才，狠狠扇嘴贱的自己一巴掌。
　　
　　参赛的人大多都端得住，主要是眼睛往剩下的菜那里一瞄，别人的名次不清楚，自己能排多少已经心中有数了。
　　
　　按理说，得了魁首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高兴的神态，就连自诩稳重的大长老，如果知道自己即将接任下一任会长，都不可能毫无表示。
　　
　　然而大家偏偏都稳得住了，没一个人露出一丝欣喜的神情。
　　
　　当然，气急败坏的三长老完全没有做表情管理的打算，大家都看出盐水虾出自他手了。
　　
　　大长老环视一圈，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剩得最少的松鼠鳜鱼，这道几乎注定成为魁首的菜，居然无人认领？
　　
　　大长老的目光放在四长老身上，他依稀记得，老四前几年很是花了些功夫专门磨这道菜，虽然他自己不常在酒楼做这道菜，但手艺应该比自己高上许多。
　　
　　四长老被大长老瞅着，怎么可能没有感觉，然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慌得一匹，如大长老推测，松鼠鳜鱼算是他压箱底的拿手绝活了。
　　
　　平时他都不刻意做，只在招待贵宾的时候做。取的就是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更能显出他手艺的高，和对贵人心意的诚，这在扬州上层，也不是个秘密，不少扬州高官在招待京城贵人的时候会点名要他做这道菜。
　　
　　但是，这桌上的松鼠鳜鱼，确确实实不是他做的啊！
　　
　　他倒不是舍不得用这拿手绝活来争取淮扬菜协会长的位置，毕竟当了会长，人脉声望都会大不一样，但是做这道菜太费时间，今日的比赛是以数量取胜的，就算他做的菜大家都喜欢，可供不应求的话，数量上不去，也不能取胜啊，还不如做其他的拿手好菜。
　　
　　让他惊慌的还不是有人真敢在比赛中做这道复杂的菜，而是这人做的，仿佛比他好吃，心中慌乱的四长老要不是想给自己留点脸面，勉强维持自己松鼠鳜鱼扬州第一的神话，都想让小厮给自己取一份来尝尝了。
　　
　　作为他结实扬州上层人脉的纽带，松鼠鳜鱼可不能输给别人啊！
　　
　　也没让他们等上太久，士兵们在众人眼巴巴的注视下吃完，带着打包的吃食走了，三长老知道自己没戏，已经不如刚出来那会儿能蹦跶了，只在心中暗暗骂那群没眼光、被女色迷了眼的大头兵，自己做的菜，本就不是给泥腿子们吃的。
　　
　　四长老在大长老嫉妒的眼神中，尴尬地笑笑，他被大长老看得头皮发麻，差点顶不住只说那松鼠鳜鱼不是他的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何老爷子，等他官宣结果。
　　
　　小厮在册子上记下最后几笔数据，头碰头地凑在一起汇总，算盘被打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一个小厮捧着册子送到了何老爷子的面前。
　　
　　就在何老爷子虚着眼睛准备看册子的时候，二长老突然出声，“师傅，徒儿认为，咱们先前定下的规则有些瑕疵。”
　　
　　哦？
　　
　　众人疑惑地目光汇聚过来，有瑕疵你不早说，等到现在才说，这不是看到自己成绩，想要作弊都这么明目张胆吗？
　　
　　何老爷子很是不悦，正要一口驳回，二长老不甘心到手当会长的机会就擦肩而过，抢着道，“咱们每人都做了两道菜，为的就是更加全面公平地展示自己的厨艺。然而只凭十八道菜中食客选择最多的菜来定胜负，这不公平，咱们需要的是能把各种菜都做得好的人才，而不是只做得好一道菜的人！”
　　
　　他这话说得有些无耻，却也义正言辞，何老爷子瞟了名册一眼，“那你想怎么比？”
　　
　　二长老炽热的眼神扫向没有被人取用的菜：“当然是按照两道菜被取用的份数，合并之后按从多到少排名。”
　　
　　他这话一说，大家就都知道排第二、第三的水晶猪蹄和扬州炒饭出自他手了。
　　
　　二长老不顾脸面要求改规则，也就情有可原了。
　　
　　他对自己很是自信，本来他就是靠手艺当上淮扬菜协二长老的，他不像大长老那样长袖善舞，不像三长老那样拉帮结派无所不为，不像四长老那样攀附权贵两只眼睛只往上看。
　　
　　之前说让淮扬菜协的人当评委的时候，下一任会长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被沈芸芸和何老爷子换了食客范围，让他再一次同其他人站在同一起跑线，然而是他的，终究跑不掉，二长老皱皱酒糟鼻，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二长老最擅长的，就是做菜，最喜欢的，也是聚集一群厨子一起做菜，所以他在淮扬菜协中最有人缘，一些怕站队惹出纷争的人，都喜欢寻二长老当□□。
　　
　　大长老捏了捏指环没有出声，他的菜就没有进前五，三长老和四长老也默许了二长老要求改规则的想法。
　　
　　让老二当，就他那一门心思钻在厨房里的呆样，可能会长的权利，他们三个长老还是能分到一些，总比让其他被他们打压的人上场的好。
　　
　　二长老满以为自己要和做出松鼠鳜鱼的人唇枪舌战一番，才能说服何老爷子同意改变规则，然而那人没吭声。
　　
　　这，这怎么可能？其实前几名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他两道菜加在一起，很容易超过的，难不成，那人做的另外一道菜是排第四的宝塔酱菜？
　　
　　二长老忐忑的眼神扫过另外八个人，试图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然而这终究是徒劳。
　　
　　何老爷子：“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按照老二的想法，每个人两道菜被取走的份数相加，按照总数从高到低排列。”
　　
　　算盘啪啪响了一阵，册子翻开新的一页，出现在何老爷子的手上。
　　
　　何老爷子一双深邃的老眼里看不出欢喜或者失望，苍劲的手握着册子，“这次排名第九的是……”
　　
　　二长老再一次打断何老爷子的话：“师傅，您就直接从第一名开始念了吧，谁在意最丢脸的第九名啊！”
　　
　　大家的关注点确实是第一名，因为这关乎淮扬菜协的接班人。
　　
　　大长老抿着唇看了猴急的二长老一眼，会长的位置，让原本最尊师重教，每次何老爷子要去远游最依依不舍地二长老都像变了性子一般。
　　
　　




121.  第121章   反转

　　
　　大长老深深看了二长老一眼, 做菜成痴很可能也只是二长老的一个伪装。
　　
　　何老爷子淡淡的扫了二长老一眼。二长老衣衫上的汗水被风一吹，凉飕飕贴在他后背上，竟然从师傅眼中读出了几分嘲讽，他喏喏道, “我就是想知道谁手艺最好, 日后向他请教。”
　　
　　“呵！”三长老毫不掩饰地嘲讽出声。
　　
　　何老爷子环视一周：“看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那老夫就从第一名开始公布, ”
　　
　　话毕, 他目光落在沈芸芸身上, 眼神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姑娘, 恭喜你, 你是第一名！”
　　
　　二长老脸上压抑的狂喜表情僵住了, 他全然忘记了要在大家面前维持爱厨成痴的人设，转头不可置信地质问四长老：“你不是号称大梁最会做松鼠鳜鱼的人吗？今天的松鼠鳜鱼不是你做的？”
　　
　　此话一出, 四长老如同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场扒了皮，尴尬地满脸通红, 也来不及去想为何整日闷在厨房里打转的二长老会知道他在贵人圈里潜心经营的, 只有上等人才知道的名头，讷讷挽尊，“我的松鼠鳜鱼做法太花时间了，我就换了其他的菜。”
　　
　　他气急败坏地怼二长老：“怎么，我做什么菜还需要得到你的批准？”
　　
　　参赛者确实没有商议，但为了保证每个人做的菜各不相同，何老爷子是让小厮确认过的，但凡是有两个以上的人选了同样的菜，都让小厮通知他们, 对自己手艺没有过硬底气的人就换菜了。
　　
　　其实相识这么些年，大家有什么拿手菜彼此都知道，像四长老这样私底下藏了一手的毕竟是少数。
　　
　　三长老打住两个长老的内讧，声援二长老：“师傅你可不能太偏袒了，就算松鼠鳜鱼是她做的，怎么可能超过水晶猪蹄和扬州炒饭的总和！”
　　
　　他可是眼睁睁看着沈芸芸在剥虾的，那时候已经比试有一会儿了，是不可能中途再换菜的，谁都可能做宝塔酱菜，就沈芸芸不可能。
　　
　　三长老发现自己一时情急口误，忙纠正道，“松鼠鳜鱼加上金钱虾饼，不可能比水晶猪蹄和扬州炒饭多。师傅，这么多人看着呢！”
　　
　　何老爷子似笑非笑地道：“是啊，你可以不相信为师也就罢了，可这么多人看着呢！”
　　
　　老会长德高望重的形象深入人心，跟着他学艺数年的四个徒弟心里更是门清。
　　
　　只奈何师傅的位置太诱人，一时间被名利给冲晕了头脑，现在回过神来，看着众人嗤笑的眼神，只觉得哪里没对，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
　　
　　大长老率先做出决定，“咱们参赛者之前一直闷在厨房里做菜，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三位师弟稍安勿躁，咱们慢慢听师傅公布结果也就是了。”
　　
　　四长老也皮笑肉不笑地道：“师傅最是公允，徒儿从未怀疑过您。”
　　
　　二长老让这讨好卖乖的家伙气的倒仰。
　　
　　四长老挨了二长老一眼刀也毫不在意，横竖丢脸的不是自己，他做什么要为了让二长老当上新会长而跟师傅顶着干呢，有能耐你自己闹，我心情好也可以站队。
　　
　　见几个徒弟都安分下来，何老爷子才慢悠悠道，“你们只看到这里剩下的菜，但对于每个人做了多少，你们都瞧见了吗？”
　　
　　他们是没有瞧见，但是来帮忙送菜、添柴火、端菜的伙计可是有报外面进度情况的，每道菜都是有定数的，他们有菜做多了的都让放在厨房里没有拿出来，有做慢了的被催着赶快做。
　　
　　这一忙起来，自己每样菜做了多少都记不清了，哪里知道旁边人的情况。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爷子忍了许久，看不过去，说出了众位看客的共同的心声，“你们只看各样菜在外面剩下的多少，都以为最受欢迎的是松鼠鳜鱼，但其实是金钱虾饼。这菜实在太受欢迎，均摊下来，两个人里就能取走将近三份，其他菜远远赶不上，是以咱们外面的人一直在催促沈姑娘多做金钱虾饼，总不能叫这菜断供。
　　
　　老夫若估计不错，这道菜端上来的份量，应当是其他菜的两倍，所以即便剩得挺多，它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何老爷子附和点头，在众位参赛者傻眼发愣的功夫，一口气把十八道菜的被取走的量全给报了出来。
　　
　　金钱虾饼足足被取走九千七百八十五份，而仅次于它，第二受欢迎的松鼠鳜鱼，则仅仅被取走五千三百四十二份，再后面的水晶猪蹄四千六百五十四份，扬州炒饭三千九百七十三份。
　　
　　听到自己的盐水虾以一千零八份排在倒数第二的位置，三长老恨不得当场用用脚指头抠出一副清明上河图来，真真是太丢脸了！
　　
　　叫众人目瞪口呆的不止有前两道菜的受欢迎程度，还有沈芸芸做菜的速度。
　　
　　只有她一个人在厨房，同样的时间，她做菜的量，都快赶上旁人的两倍了，而且其中一道菜复杂的工序，叫另一位几十年的老庖厨都嫌耗时长，麻烦换了菜。
　　
　　不提别的，就说她这效率，就让人叹为观止了。
　　
　　二长老一脸被打击的懵逼，四长老之前还可以自我安慰一下，现在是恨不能把脑袋给扎进□□里。
　　
　　三长老自知已经同沈芸芸结下梁子了，他以己度人，思忖沈芸芸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嚷嚷着要品尝菜，说这菜合大头兵的胃口，但他们这些文雅人却不见得喜欢，照他看，还是二长老的菜最好。
　　
　　此刻他说这些已经对结果无法产生影响，但他就是要趁机恶心沈芸芸一把，也把二长老拉出来遛遛，若是还有心把沈芸芸给搞下去，两人就可以立即结盟了。
　　
　　二长老嘴里都是苦的，他方才上蹿下跳一场，倒是平白给沈芸芸做了嫁衣。
　　
　　你说要是知道排在前两位的菜都是她做的，自己何苦叫人看尽了笑话，明明自己两道菜紧随其后，至少比其他三位长老都要强，但现在却是让人看尽了丑态，技不如人还不服输、没有涵养。
　　
　　他喟然长叹一句，没有接三长老的示好，努力捡起已经落在地上被自己踩扁了的人设，“沈姑娘厨艺精湛，老夫实在佩服，不止可否品尝一二，长长见识？”
　　
　　沈芸芸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仿佛刚才被几位长老轮番针对的人不是自己一般，何老爷子宣布名次之后，也不见她一下子得意起来，她甚至没有提醒三位长老立即兑现诺言，或者让他为之前的贬低道歉。
　　
　　“二长老请便。比试已然结束，离午膳也过了两三个时辰，菜肴还有剩余，若是几位参赛者没有异议，众位宾客不介意残羹冷炙，我提议大家就此共用晚膳，咱们都是厨子出身，厨艺要提高，还少不了切磋交流。”
　　
　　说是残羹冷炙，但这十八道菜都是九位厨子为了争取会长的位置做的，各个都可以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怎么会让人嫌弃？方才见到那些刚下战场还没有拾掇好的士兵大快朵颐，心里早就痒痒的忍不住了，中午吃到撑的肚子此刻也被饿得咕咕直叫。
　　
　　小厮刚把桌椅擦干净，还没有把菜回锅热好，众位客人就迫不及待地坐下来了。
　　
　　只是之前大家还是围着何老爷子坐，现在却一个个全都聚到沈芸芸的面前了。
　　
　　她不卑不亢，被众位年纪比她大上一两轮的大老爷们围着，也不急不躁地回应着，显得游刃有余，叫何老爷子看得暗自点头。
　　
　　有人对她的做法好奇，她也愿意解释，侃侃而谈的样子，叫本来有些尴尬攀谈的人都放松了不少。
　　
　　“沈姑娘，你这金钱虾饼味道可真好！主料用的什么虾啊？”
　　
　　“我觉得这是一道四季皆宜的美味佳肴，在主料的选择上没必要太过局限，应时而做就好。现在夏未秋初用大虾，在深秋初冬时主料用青虾，春天则选用皮薄肉硕的晃虾，不同的主料，味道有些差异，但不影响它在扬州人心中的受欢迎程度。”
　　
　　葱白的手指夹起一块裹着酱汁的姜黄酥脆厚饼，小小一口咬下去，露出雪白醇厚的虾肉，叫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还说什么，吃起来吧，大伙儿都饿了，不用人请，索性吃了个痛快。
　　
　　众人忙着吃，谁都没有留意到又钻到厨房里的二长老。
　　
　　倒是有小厮追上去要服侍，但被二长老摆摆手给挥开了。
　　
　　没过一会儿，二长老出来，三长老又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三长老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向被人团团拥住的沈芸芸。
　　
　　见这些人吃饱了饭，又像小狗一般扒着一个黄毛小丫头献殷勤，三长老心里垂下眼睑，大声道，“沈姑娘，先前是我不对，有冲撞了你的地方，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够让我有赔罪的地方。今后你便是咱们淮扬菜协的人了，是日后咱们的会长，今日你展现的厨艺，叫我着实佩服不已，特此来向你请教一二。”
　　
　　三长老的嗓门大，又拿着淮扬菜协的团结来说事儿，围着沈芸芸的众人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给他让出了道。
　　
　　沈芸芸也是一头雾水，大家这会儿都吃饱了，他还端菜出来做什么？
　　
　　




122.  第122章   大煮干丝

　　
　　不过作为一个厨子, 吃菜不仅是为了果腹，还为了琢磨如何做出色香味俱全的菜，如何把各样食材添加到新的菜单当中去。
　　
　　少少的试吃一下，倒也无妨。
　　
　　众人往旁边散, 三长老往中间凑, 他手里端着一大盆大煮干丝, 笋丝、银鱼丝、木耳丝、口蘑丝, 各样食材精巧地摆放在锅里, 冒在鸡汤里, 橙黄的油脂盖在面上, 三长老一边说着请教的话, 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把锅朝沈芸芸这边倾斜。
　　
　　沈芸芸一遇到菜肴, 张口闭口美食经, 在她旁边的人都能被她带动着听得痴了去，然而正准备同沈芸芸告辞而去的晏丹却没有放松对三长老的警惕。
　　
　　她是听不懂如何烹调能够让腐竹丝软滑入味的同时, 又不致使燕窝丝融化消失，可她明明白白地眼看着锅一点点朝沈芸芸倾斜, 那厚厚油脂下不知道温度几何的热汤眼看着就要倒在沈芸芸身上了！
　　
　　真要被鸡油下的滚汤给烫到, 沈芸芸这张吹弹可破的脸就毁了。
　　
　　锅被一双素白的手给托住，饶是三长老想要浑水摸鱼地暗中使力，继续倾斜，也纹丝不动。
　　
　　被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盯住，三长老脸色有些红，不是羞耻，而是吃力，这口锅很沉，为了保证效果, 他又装满了汤和菜，端了这么久，手臂酸得直抽筋。
　　
　　为了不着痕迹地把热汤倒在沈芸芸的身上，最好烫坏她一张脸，三长老可是端了满满一大盆，他本来是想佯装手滑的，但现在却是真的撑不住了，有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在，他敢肯定，只要他敢“手滑”，旁边已然看穿他所有把戏的清河郡主一定敢趁机把锅往他这边掀。
　　
　　三长老眼珠子转了转，后槽牙咬了又咬，清河郡主亲自出手护人，谁敢闭着眼睛往下倒汤？
　　
　　之前敢在两个黄毛丫头跟前嘚瑟，也是不知道这位的身份，要不是他已经把这两位给得罪狠了，或许他改抱黄毛丫头大腿，比跟着二长老混也不差。
　　
　　眼睫垂下，掩盖住深不见底的阴鸷，再抬起头时，眼中深沉的算计，已经转为同辈之间的请教，
　　
　　“沈姑娘手艺高绝，我老家伙自愧不如，原来这道菜里还有如此多可以改进之处，难怪先前做的大煮干丝还有许多，大家伙儿都嫌弃，麻烦各位挪个空出来，我这老胳膊快要端不住了。我想劳烦沈姑娘帮忙品鉴一番，回头再多试试。”
　　
　　这菜当然是要吃进嘴里，菜能知道哪里欠了火候，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也很配合地帮忙把沈芸芸面前的菜碟往旁边挪。
　　
　　尽管三长老能屈能伸，及时放弃，还把端不稳锅这事儿明明白白地摊开到台面上，叫晏丹想要提醒沈芸芸，都开始疑惑，是不是自己对三长老有成见，这次冤枉他了。
　　
　　沈芸芸吃了两筷子，抿着唇回味了下，才不紧不慢道，“这道菜对刀工要求很高，需要极其精细的把控，正所谓‘鸾刀应俎，霍霍霏霏’，哪怕是薄薄一块白干，也可片成18片，切出的干丝不仅要整齐、均匀，而且粗细不能超过火柴杆，这样才能入味、软滑弹口。此外，配菜最好用滋味鲜醇的鸡汁，用瓦罐吊上一天一夜，翌日做菜的时候，豆腐干丝在这样的高汤里烹煮，鸡汁的鲜美才能完美地复合到豆腐干丝里，异常珍美，令食客食之不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三长老用这样的菜来参赛，也可以说是开头就落后了。”
　　
　　其实美食美食，终究到底，就是一个热量值。
　　
　　人的生物本能，决定了嘴巴更喜欢高热量的食物，就像现代的甜品，能虏获不少姑娘的芳心，不惜长胖冒痘也要吃，最大的秘诀就是多加油和糖。
　　
　　沈芸芸做的两道菜能夺冠，固然有她手艺高超的原因在，也跟受众的群体相关。
　　
　　像何老爷子和在场的很多名厨，他们对美食的要求就很高，要看色泽、看刀工、看搭配、看养生功效，看做菜的工序和时间，但刚从军营里回来的士兵们就没那么多讲究，对他们而言，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就是好东西。
　　
　　能快速吃饱的，就是好菜。是以当沈芸芸知道评委是这些才从战场上下来的大头兵，她心里对菜谱就有了考量。
　　
　　他们最想吃的是什么？
　　
　　肉！
　　
　　所以没有肉的素菜，头一个被排除掉，肉少的也被排除。
　　
　　金钱虾饼能独占鳌头，与它被酥黄泛着油光的卖相脱不了联系，红色的虾仁大颗大颗地嵌在虾饼里，鲜红色是最能激发人食欲的，在十八道菜里，是最吸引人伸手去抓的。
　　
　　当他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酥脆的饼皮下，是绵软柔滑的面，大颗大颗地虾仁落在口中，虾壳已经剥干净，只需要嚼上两下，就可以直接咽下去，比起前几个月啃硬干粮的日子，简直像是落在了福窝里。
　　
　　尝过这道菜的人，基本上都愿意打包一份带回去。饼嘛，冷了都可以吃，有些家在乡下地头的，回家还要几个时辰，路上直接掏出来当干粮吃，最是顶饿实用不过。比起华而不实的名菜，接地气带肉的主食是疲惫归家士兵的最优选。
　　
　　同样是沈芸芸的手艺，松鼠鳜鱼要差上许多，主要就是带走的人远不如金钱虾饼多。
　　
　　鱼肉软嫩可口，尝在口中，酸甜鲜美到叫人恨不能吞下舌头，她已经剔除骨刺，叫食客吃起来安心，不影响进食速度，可鱼肉冷了之后会腥，路上不方便热菜的人就不会选择它。
　　
　　但它造型别致，又是鳜鱼。
　　
　　平日里，鳜鱼属于大家都知道，但通常是拿出去卖，舍不得留着自己吃的鱼，在底层百姓中的认可度高，也让他们愿意带回去与家人一同品尝。
　　
　　可以说，沈芸芸这两道菜，从人性上，抓住了士兵的两个需求——满足自己的生存需求，向家人展示未来衣食无忧的生活。
　　
　　至于大煮干丝，首先她没法找何家要熬制成熟的高汤做底料，因为在比赛中，大家只能公平地挑选未加工过的新鲜食材做原料；其次，她的评委不是慧眼识珠的美食饕客，不是不差钱追求品质的权贵富商，像海参、燕窝这样名贵的参翅鲍肚，切成丝煮在汤里，这些士兵根本没法一眼看出来，就算尝在口里，也不会意识到这道菜价值比他们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鳜鱼高上十倍不止；最后，急着回家的人，是没有闲情逸致等着热汤冷下来的，便是有人先吃口汤食润润口，油脂覆盖下，高汤久久不冷，也会劝退不少人。
　　
　　沈芸芸把这些道理娓娓道来，众人不由得佩服她心思缜密，尤其是方才在外边看着士兵吃东西的人。
　　
　　可不就像她说的这样，许多吃大煮干丝的人，把干货挑出来吃完，见汤久久不冷，也不愿意等，就走了。剩下没喝完的汤盅越多，后来的人选大煮干丝的就越少。
　　
　　就如同金钱虾饼，看前面的人都在吃，热腾腾的新菜不断地码上来，他们冲着新鲜出炉的美味，也朝着金钱虾饼伸出手。这就是从众效应。
　　
　　这姑娘明明一直在厨房里做菜，却像是一直在外面看一般，把士兵端菜打包的场景说得一点不差。
　　
　　就连何老爷子都频频点头：“沈姑娘夺魁，实至名归。老夫做菜几十年，总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去改进，就算是游历探访，也是冲着当地名家名菜切磋的方向而去，倒是忽视了咱们的评委，其实是食客。食客最需要的，才是最好的名菜。”
　　
　　何老爷子旁边的老友拍拍他的肩，羡慕的看着老伙伴，“淮扬菜协这是后继有人了啊！”
　　
　　何老爷子笑得与有荣焉：“可不是，她才多大，有沈丫头在，五十年都不用发愁！”
　　
　　这评价实在太高，三长老险些憋不住变脸。
　　
　　这锅热汤，不但没有让沈芸芸毁容，日后乖乖呆在闺阁里不要出来，反倒是给老家伙借口推她上位。
　　
　　一群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士兵，哪里值得他这样的名厨去考虑他们的喜好。
　　
　　连燕窝丝、海参丝都认不出来，这样的人，哪里出的起饭钱，够他们养家糊口。
　　
　　这场比试，从最开头，就错了。三长老听了沈芸芸的话，不但没觉得受教，反而更气了，只觉得自己是高山流水，让屠夫笑话了。
　　
　　再对上二长老五分怀疑五分嗤笑的眼神，三长老气得脸色涨红，他一记眼刀飞过去，一时得意算什么，他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几十年，可不是投机取巧的丫头片子能比得上的，老糊涂扶她上位，也要她做的稳才行。
　　
　　基本上就要散席了，何老爷子又说了几句话，勉励众人再接再厉，把自己的拿手菜发扬光大，也要虚心求教，与同行切磋学习，争取成为下一个沈芸芸。
　　
　　今日来宾众多，名义上是沈芸芸这个何老爷子忘年交的及笄宴，众人来这里也是看在何老爷子的面子，淮扬菜协的传承人选定下，具体的交接事宜，却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进行。
　　
　　




123.  第123章   正三品

　　
　　众人告辞, 何老爷子和沈芸芸送客，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准备回家了，人群正要散开，就见一骑人乘马快步而来。
　　
　　本就是在闹市区用美食犒劳士兵, 选的自然是人流量大的、醒目的地方。只见几个身穿官服的衙役过来, 马蹄翻起灰尘, 纷纷扬起的灰尘还没有落地, 那几个劲瘦的青年男子就从马上跃下来了, 手上拿着东西, 浆糊刷子在墙上一抹, 纸一贴, 用手拍实, 还不等人凑过来瞧, 他们就骑马离开了。
　　
　　白底红框，是大梁官府公告的制式。
　　
　　得了, 落了灰，剩下的美食佳肴也没人想吃了, 众人的吸引力都被新贴的告示抢走。
　　
　　有人凑上去, 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沈芸芸离得远，只听到只言片语，“英勇”、“力挽狂澜”、“斩贼首”、“保侯爷”、“升任佥事”。
　　
　　她还没弄明白说的什么，就见旁边习武后耳聪目明的晏丹已经一下子蹿起来，握住她的手，眼泪扑朔朔地落下来，“芸芸，谢谢你芸芸，谢谢你弟弟, 他救了我舅父！”
　　
　　晏丹的舅父是现任靖海侯，弟弟救了侯爷！他自己挣到前程了！沈芸芸为弟弟高兴之余，首先想到的，却是弟弟自己的安危。
　　
　　“他，他有没有事？”沈芸芸反手握住晏丹的手，下意识地问，作为相依为命的亲人，说什么建功立业都不是排在第一位的，她最担心他受伤甚至丧命。
　　
　　意识到晏丹也是才从告示上知道的消息，沈芸芸顾不得其他，挤到公告前，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把公告从头看到尾。
　　
　　来回看了两遍，长长的一篇公文里，并没有提到弟弟是否受伤，只说他单枪匹马地砍了倭寇头领首级，在战场上用高超的武艺斩杀了偷袭靖海侯的内应，靖海侯八百里加急禀报，朝廷封赏他为扬州指挥佥事。
　　
　　这是个正三品的实职，分管扬州卫的屯田、司务、训练职责，在原书中，即便是拥有男主光环的秦家豪，升到正三品也用了两年的时间，而弟弟只用了两个月。
　　
　　沈芸芸想到弟弟用命去搏的凶险，心里砰砰直跳，直到晏丹擦了泪，走到旁边去拉她，还木呆呆地回不过神来。
　　
　　“你弟弟没事，他好好的。”见沈芸芸转过头，一脸期盼是真的又不敢相信的眼神，晏丹轻轻一笑，指着那纵马骑过来的一骑人影，“你看，他好好的回来看你了！”
　　
　　顺着晏丹手指的方向，一个白衣武将正骑马而来，他速度很快，马蹄的行径几乎成了残影，刹那间就飞跃到了这边，少年下马的姿势干净又利落，白色的战袍掀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转身间，腰背笔直、肩宽背阔，行动灵活，俊朗的容貌和飘逸的身形，叫身边一群老庖厨都惊呼赞叹，周围阁楼上的姑娘家更是热情地挥着手帕招呼得胜归来的将军。
　　
　　是啊，他是正三品官的大人了，一下跃居掌握扬州卫兵权的二把手，这样的年少有为，在整个大梁历史中前所未有，甚至放在后世中华几千年历史当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剑眉英目的少年郎风尘仆仆地跑过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站在沈芸芸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娇小的少女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我回来了！”
　　
　　若不是晏丹拉了一把，沈芸芸此刻已经激动得扑到弟弟怀中了。大梁看重男女大防，哪怕两人是亲姐弟，也得遵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
　　
　　晏丹拢了拢外衫，明明天气没有转凉，她却莫名感觉有些冷。
　　
　　沈泽昊捏了捏拳，目光定定地盯着沈芸芸，很是克制地把两个月未曾见到的人儿同记忆中对比，她瘦了些，眼下有一点青黑，想到暗卫传信，说她这些日子一直一切安好，不免有些迁怒，明明憔悴了不少。
　　
　　拜晏丹方才的惊呼，众人此刻已经知道沈泽昊就是升任正三品扬州指挥佥事的那匹黑马，从默默无名的没品阶小卒，到朝廷八百里加急批准靖海侯的请封。
　　
　　多少人还等着论功行赏，多少人担心战役后重新洗牌自己官位不保，沈芸芸今日才及笄，那这个还未满十五的少年，就已经官拜正三品，将来封侯封爵，只怕不在话下。
　　
　　还未加冠就已正三品，文官靠熬，都能入阁了；武将靠战绩说话，他还这么年轻，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了不得啊！
　　
　　这姐弟俩，各个都是人才。
　　
　　姐姐及笄之龄成为淮扬菜协会长继承人已经是这群名厨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了，弟弟更厉害，直接靠战功成了扬州城里跻身前十的高官，有他做靠山，谁敢欺负他姐姐？有他姐姐的生意本事，他也不会缺打点应酬的钱财。
　　
　　这外来姐弟俩从立足到腾飞，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做成了多少家族几代人蝇营狗苟都没有完成的事。
　　
　　众人本来看在沈芸芸的手艺，和何老爷子的面子上有意同沈芸芸结交，现在更是热络，一边夸她的手艺，一边夸沈泽昊的本事，还有人立刻烧上热灶，约起登门拜访交流手艺。
　　
　　二长老也凑过来，说是云家要办全素宴，他接下之时还对自己的手艺充满自信，但今日之后，着实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井底之蛙，实在没信心办好宴席，邀请沈芸芸带着她的班底，两方合力办好全素宴。
　　
　　他句句话都在说全素宴的菜品，总觉得在沈芸芸的珠玉之下，每道菜都不甚满意，这样对菜品精雕细琢的初衷，倒是比三长老先前过来请教的样子真诚得多。
　　
　　二长老在淮扬菜协很有名望，虽然今日他频频使出歪招，但在大多数人几十年来的了解中，二长老真是个爱厨成痴的人，他诚心诚意地邀请沈芸芸，分享接下的宴席，云家也是扬州城有名的大户，沈芸芸只能谦虚说一起讨论精进做菜的技艺。
　　
　　大家也都不是没眼色的人，今日沈芸芸及笄，弟弟又从一介白丁耀升到正三品，姐弟俩的大好日子，他们这些人便是想要攀关系，也得有眼色不是？
　　
　　就连晏丹都已经让人备了马，打算回靖海侯府，去探望舅父和表兄，沈芸芸却在这时叫住了众人。
　　
　　沈泽昊握了握怀中，给沈芸芸准备得及笄礼，深邃的眼眸几乎舍不得从沈芸芸身上挪开。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旁边，就已经默默用行动表达了他的立场。
　　
　　“三长老，您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三长老心中一凉，这小丫头片子，是有了靠山，立马就要同自己算账了？
　　
　　他咬了咬舌尖，眼珠子转了转，“沈姑娘，我方才向你请教大煮干丝，你说的处理方法，我还要回头消化一番，多尝试几次，回头您什么时候方便了，我再登门拜访。”
　　
　　这姿态摆得相当低了，有不知情的人，看了三长老弯下去的腰，心里已经在思量，小姑娘头发长、见识短，若是个心胸狭窄、气性大的主，日后他们还不知得受多少委屈呢。
　　
　　沈芸芸把以为事不关己的晏丹和吃饱喝足准备打道回府的骆云易叫住，“我刚到扬州的时候，就听说了关于清河郡主的一些谣言，三长老在扬州亲友众多，想必也听说过此事，不知您是何看法啊？”
　　
　　晏丹猛地转过来，惊疑不定地在三长老骤然变色的脸和骆云易隐隐发怒的身子上来回游移。
　　
　　她是相信沈芸芸的，此时同三长老提及她被污蔑的事，定然已经有了名目。
　　
　　三长老干笑一声：“这流言我当然也听过，但看着清河郡主目下好好的，想必只是有心人的陷害吧。”当着晏丹本人的面，谁还敢说那些猥琐的污蔑之词，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沈芸芸没有回应三长老的打太极，转而问骆云易：“骆家少爷认为，在扬州，谁是使坏的人？”
　　
　　骆云易则不如三长老有顾忌，肿泡眼恣意地在沈芸芸姣好的身段上瞥了一眼，听着小厮在他耳旁言语一番，才冷冷道，“小丫头说话要有根据，我骆家在扬州上百年经营，可不是一个三品武将的家眷就可以空口质疑的，别什么锅都给本少爷扣过来。”
　　
　　他轻笑一声，也不管沈芸芸是何反应，抬脚便要离开。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有几分姿色，且让她先得意一时，日后他有的是法子把她搞到手。
　　
　　“站住！”沈芸芸一声娇喝，“当日在茶肆里召小倌的，根本不是清河郡主，而是你，扬州首富的独子骆云易。”
　　
　　什么？！
　　
　　这话大家都听明白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相信，男人召小倌，这不是，龙阳之癖吗？
　　
　　骆鼎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平日里骆云易的贪花好色是出了名的，他也宠着纵着，这在扬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好男色？
　　
　　“滑稽！”
　　
　　“荒唐至极！”
　　
　　“这，就算清河郡主是她好友，也不能这样栽赃人吧！”
　　
　　“随便拉一个姑娘出来顶罪也行啊，骆家可不是好惹的。”
　　
　　




124.  第124章   物证

　　
　　众人都猜测沈芸芸是想趁着弟弟升官的东风收拾觊觎她美色的骆云易, 暗自摇头，年轻人就是太急躁，这位置都还没坐上去，就急急报仇, 小心被骆鼎在中间运作一番, 鸡飞蛋打, 得不偿失。
　　
　　唯有弟弟很是淡定地站在旁边, 在众人各种异样眼神的注视下, 也没有半点制止沈芸芸的想法, 非但如此, 他还冷冷扫了骆云易、三长老一眼。
　　
　　这两个都是之前就见识过他行事手段的主, 被这么寒凉刺骨的一眼扫过去, 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骆云易还好, 想着有他爹在背后撑腰，他爹可是搭上了太子的门路, 而三长老就不同了，他只是一个协会的长老, 俗话说穷不与富斗, 富不与官争，他哪里敢公然同官宦人家对着干。
　　
　　更何况毛头小子血气方刚，最容易意气用事，这小子是武将，能靠身手在战场上立功连升数级，他这条小命，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玩。
　　
　　沈芸芸一双美眸清澈透亮：“我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肯定是有了充足的证据，骆公子、三长老, 你二人可敢同我一道去公堂对峙？”
　　
　　三长老心中有鬼，越发推辞道：“我一个跟这事儿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人，你找人背锅干啥找我啊？”
　　
　　他面上还稳得住，心里已经在猜测，这丫头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她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要把自己给摘出来，现在出卖谁有用？
　　
　　见三长老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骆云易就知道这墙头草靠不住。心里暗骂了句脏话，一脸横肉气得直抖，吃过那蛮小子的亏，也不敢对着沈芸芸放狠话，“本少爷根本没召过小倌，你想找人栽赃，也换一个软柿子来捏，懂不！”
　　
　　骆云易说道最后两个字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沈泽昊那边瞟，见这个煞神没有说话，几乎是逃也似的，就要往骆家赶。
　　
　　他今日只带了两个家丁，不过按这煞神的本事，他便是把他爹的护卫带上都没用，倭寇首领的脑袋都被他给摘了。
　　
　　瞧见了骆云易脚底抹油，恨不能马上溜走的模样，又见三长老垂着脑袋，一副想地里蹦出条缝，他赶紧钻进去藏起来的模样，弟弟不是头一次给她撑腰，但这次沈芸芸明显感觉到不同。
　　
　　这或许就是有于千军万马中取敌枭首级的实绩，所带来的影响力吧。
　　
　　她都已经把话说开，又有弟弟压阵，当然是要让三长老和骆云易一起去呈堂对峙的，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叫他俩跑了不成，骆云易的脚还没有垮过板凳，就被晏丹从身后一脚踢在屁股上，摔了个狗啃泥。
　　
　　“跑什么？你若是清白的，我自然会登骆家门，任打任骂地给你赔罪。”晏丹受了这么久的委屈，差点都心灰意冷自尽了，听好姐妹说这两人就是元凶，气得双颊通红，看骆云易还想溜走，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踢过去了。
　　
　　骆云易被踢趴在地上，他身上肉多，倒没有磕碰到骨头，只是吓了一大跳，脑子还晕晕乎乎地，又让晏丹提起来，“我这个苦主，自己提着嫌犯过去，看扬州的父母官是审还是不审。”
　　
　　她都那么说了，凌厉的眼神扫到三长老，人马上就怂了，自己乖乖跟在身旁，“清河郡主，您放心，到了堂上，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义气满满的话，让骆云易气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可形势比人强，这清河郡主瘦了一半有余，没想到力气却比他一个大男人还要大，骆云易被拎着双腿离地，像是一只待宰地肥硕蠢猪。
　　
　　眼见着自家少爷要吃亏，骆云易的随从对了个眼神，一人跟着走，另一人悄悄去了骆家，想着找骆鼎搬救兵。
　　
　　沈泽昊眼角余光瞟到消失的人影，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睑的情绪，暗卫见主子没有吭声，便默许骆家下人离开。
　　
　　郡主亲自捉人还自己清白，这事儿对大众的吸引力，完全不输当初郡主在茶肆公然招小倌，扬州百姓们吃了好大一口瓜，有胆大的，颠颠地跟上去看后续。
　　
　　就是这些外地来的名厨，也有些忍不住拉着本地的好友，约着一起过去“关心”下淮扬菜协未来的会长。
　　
　　何老爷子对晏丹还有印象，眼见着这个姑娘从一个活泼的小丫头，长成一个痴肥的少女，几年后重逢，又重新蜕变成一个身姿窈窕的佳人，还和自己的忘年交是好姐妹，想了想，还是拖着这把老骨头去瞧了。
　　
　　不说他同靖海侯的交情，就说三长老是淮扬菜协的人，如果沈芸芸的指控为真，那淮扬菜协少不得需要给靖海侯府和清河郡主一个交代。
　　
　　晏丹提着骆云易走在最前面，这些日子，她不但减了肥，还把本来二流的功夫练到了一流，如今拎着一个两百来斤的胖子，就像提着一根白萝卜一般轻松。
　　
　　有她开道，扬州首富的独子都被抓在手里，便是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百姓，也都探头探脑地避开，等这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过去，再同旁人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
　　
　　府衙内，扬州父母官也如此问：“今日升堂，所谓何事？”
　　
　　沈芸芸：“草民告骆云易在茶肆公然召小倌，有辱扬州风貌，还同淮扬菜协三长老一道在茶汤中下手脚，把找小倌的污名嫁祸给清河郡主，公然藐视皇室。”
　　
　　骆云易被晏丹像扔垃圾一般丢在地上，三长老一路都在打腹稿，此时抢着道，“大人，草民冤枉，草民受茶肆雇佣，为客人烹制茶汤不假，但万万没有帮谁嫁祸清河郡主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喊着冤枉：“我一个靠手艺谋生的人，清河郡主高高在上，我连贵人的边都沾不上，谁不知道那家茶肆是靖海侯府的产业，我不寻思着好好做茶汤，扒住靖海侯的大腿，作甚想不开去陷害人外甥女？”
　　
　　三长老往日里拉帮结派的行事作风深入人心，外面看热闹的人，尤其是靠着三长老混饭吃的人都在帮他说话。
　　
　　惊堂木一拍，众人才安静下来。
　　
　　三长老又委屈地看了沈芸芸一眼：“沈姑娘，我厨艺是不如你，但也不至于吃了叫人生病，那天店里那么多食客，不都好好的，没找上来闹事？”
　　
　　这话说得实在有道理，晏丹都犯难，靖海侯府早就把当日在茶肆的人查了一遍，这些人确实没有因为那日的吃食而犯病。
　　
　　沈芸芸：“大人容秉，草民有物证。”
　　
　　“传。”
　　
　　三长老万万没想到沈芸芸还有物证，难道她留下了茶汤？过了这么久，便是有什么，都坏掉发馊了吧，思及此，他又放下心来。
　　
　　传上来的证物，是先前他端给沈芸芸指点的大煮干丝。
　　
　　这算什么证物？
　　
　　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下，又一钵瓦罐汤端上来，瓦罐旁还有一堆零嘴。
　　
　　沈芸芸指着两个盘子道：“左边这罐，是今日比试时，三长老做的大煮干丝，草民有幸，受邀品尝了；右边这盘，是茶肆今日做的茶汤和点心，虽然当日的事情让清河郡主名声扫地，但靖海侯府并没有因此让茶肆关张，茶肆的茶汤点心也仍然是三长老和手下徒弟所做，三长老，这您可认？”
　　
　　这些都是无可辨别的，三长老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目光同二长老对上，见人点了点头，立马放下一半的心。
　　
　　“这与本案有何联系？”
　　
　　沈芸芸：“大煮干丝在淮扬是道名菜，三长老更是别具匠心，独创了‘九丝汤’，用海参丝外加燕窝丝、笋丝、银鱼丝、木耳丝、口蘑丝、紫菜丝、蛋皮丝、鸡丝烹调而成，要保证每种原料的烹饪入味，对刀工、下锅时间的把控尤为要紧，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故而非常具有个人风格，旁人轻易模仿不来，是三长老的成名菜。
　　
　　这茶汤也是如此，扬州城内的茶肆有百余家，排的上名号的十来家里，有半数用的是三长老的茶汤茶点，这在三长老的产业里，是最赚钱的产业。三长老生意兴隆，自然不会每一位顾客的茶点都是亲自动手，草民在扬州逛了这么久，发现茶汤茶点分为两类。”
　　
　　沈芸芸笑着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三长老：“一类是三长老亲手做的，给贵客享用；一类是三长老手下高徒所做，给寻常人享用。贵客不常有，故而三长老每日有的是时间同淮扬菜协的会员们交流感情。
　　
　　这些年来，恐怕大家都不知道，三长老还会亲自为茶肆做茶点茶汤，毕竟他这样身份的人，除了交流厨艺，已经不需要为人洗手作羹汤了。
　　
　　然而我偶然发现，在清河郡主被污蔑的那一日，当场的所有客人，其实都享受到了三长老亲手做的糕点，只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吃出味来。
　　
　　不过这不要紧，我是个厨子，最喜欢钻研口味，食客没有品尝出差别，我能帮他们会想起差别来。大人，草民申请传唤人证。”
　　
　　




125.  第125章   人证

　　
　　你还有人证？
　　
　　这是在外围旁听的众人心里的一致想法。
　　
　　扬州父母官则是眼前一亮, 本以为是一场风流韵事，清河郡主这边却硬要翻案，可都过了这么几个月的事情，便是曾经有什么线索, 现在怕早已是烟消云散了, 如何能破解？
　　
　　不过如果能够顺利结案, 这也算他治下的一大功劳。毕竟事关郡主, 还是唯一有封地的那一位, 有救驾之功, 来查访此事的天使已经在路上。
　　
　　扬州地处江南一带, 若不是清河郡主坚持, 他恐怕在回京述职之前, 都等不到这样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这些日子, 扬州的大小官员都在日夜忙碌，为的就是赶在天使到来之前, 营造出扬州百姓安居乐业的场面，指望着天使在禀报时, 顺带提一句他治下有方。
　　
　　不过再多的政治资本, 都比不上帮郡主洗清冤屈这一功劳大。
　　
　　父母官挥挥手，不但让人把人证给带来，还带了药师来，就等着查验。
　　
　　人证就是当日在茶肆用过茶水的普通百姓。
　　
　　茶肆开店做生意，客人来吃茶听评书聊天娱乐，本没有登记姓名，但跑堂小二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就这么些老主顾，沈芸芸能拿到名单, 请到人过来，这并不叫人意外。
　　
　　沈芸芸又呈上一本证词：“大人，这些证人在那日当天有一个共同特征，本来他们或伤寒、或咳嗽、或腹泻，身体都有些不适，但在那日之后，身体都有好转，尤其是当晚，睡了一个好觉。”
　　
　　“这能说明什么？”
　　
　　众人都还困惑着，三长老手心已经浸出一把汗，他被沈芸芸盯着，背后发麻。
　　
　　他知道沈芸芸是什么意思，若现在不供出骆云易，她把自己做茶汤的底料掀开，日后自己名厨的路就彻底断了，但是供出骆云易——
　　
　　他今日背叛了骆云易，骆鼎明日就能叫他人头落地，骆家是扬州首富，在道上也有不少门路，他能在道上吃得开，背后就是骆家在撑腰。
　　
　　前途和性命，三长老忍痛垂下头。
　　
　　沈芸芸用汤勺舀了一勺茶汤底部的沉淀：“这其中，有包括罂粟在内的五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
　　
　　“快检查！”
　　
　　不用吩咐，药师都已经凑上来，接过汤勺，对着沉淀望、嗅，还沾了一点放在嘴中尝。良久，经验丰富的药师沉着脸点头。
　　
　　罂粟在大梁是违禁品，适量服用能起到麻醉镇定的作用，过量服用会让人上瘾，严重着甚至死亡。茶汤里加了致幻药，大家的表情都变了。
　　
　　平日里端到客人面前的茶汤，自然已经过滤，没有药渣的，这茶汤里的药渣是现从另一家茶肆里端出来的，三长老从茶汤端上桌，便知道今日道上的朋友拜访是沈芸芸给他挖的坑，目的就是叫他在外面调配出加了料的茶汤来。
　　
　　惊堂木的拍击声让三长老神智回笼。
　　
　　“尹邱，你在茶汤中加了违禁药，是吗？”
　　
　　三长老当然不认：“大人，草民哪里来的违禁药，这茶汤不知道是沈氏从哪里找来陷害我的，我从未在菜肴里加过罂粟等物。”
　　
　　沈芸芸：“方才呈给大人的证物里，有证人在医馆留下的档案，可以请药师鉴别，同旁人相比，他们的病情好转趋势略有差异，这其中的区别，如果结合茶汤里的药剂量，就合理了。”
　　
　　寻常人有个头疼脑热，甚至不会去看病，沈芸芸专门找了当日本身就有身体不适、寻医就诊的人，自然拿到了就诊记录，来自扬州不同的医馆，不可能提前串通为几个月后的今天作弊。
　　
　　三长老万万没有想到，沈芸芸会用就诊记录来翻案。那日的食物确实无法保存，可医案确实会保存的，大梁曾经发生过好几起严重的医闹事故，从此之后，各大医馆的诊案都必须保存在档，就算医馆关闭，档案也会移交给衙门保管。
　　
　　“至于三长老说从未添加药剂，那您如何解释大煮干丝里的药剂？这总是你亲手做的吧，和茶汤里违禁药的配方一模一样。还有茶点里佐料，也添加了口蘑等食材，连刀工、加工做法都是一模一样的。”
　　
　　大煮干丝是三长老的成名菜，也是他认为最适合用来作弊的菜，有了违禁物的加持，很容易让人吃了还想吃，所以在比试中排名也相对靠前。
　　
　　听到沈芸芸用这来当物证，三长老庆幸自己留了一手，之前他就知道沈芸芸舌头灵，所以刻意找她请教、用来“缓和关系”的大煮干丝，是他重新做的，为了快速做好，也为了同二长老互相吃一颗合作的定心丸，三长老把剩下的药包给了二长老，加到了二长老的菜里。
　　
　　所以他现在只需要叫委屈，等着自己的菜里检查出来，没有加违禁物，如果再狠一点，让所有菜都被检查，查出二长老菜里的违禁物，到时候不管二长老甩锅说沈芸芸陷害，还是实锤二长老才是加违禁物的人，他都不会吃亏。
　　
　　只可惜，在场外名厨和药师的合作下，他们得出了大煮干丝里有同样的违禁药物的结论。
　　
　　“大人若是不好向大家交代，可以请人做实验，在食用了加料的茶汤或者菜肴后，确实会让人产生轻微幻觉。”
　　
　　沈芸芸追问：“这样的幻觉，容易让人受误导，忽略细节，比如在声音上缺乏辨识能力，以及更热衷于向人表达自己更乐于接受的传闻，可是这样？”
　　
　　药师沉思了片刻：“确实如沈姑娘所言。”
　　
　　三长老在大煮干丝里查出药物时整个人就傻掉了，怎么可能，他明明没有放啊，倏然，他想到了今日参加比试做的大煮干丝，难道沈芸芸是拿那个当证据的？
　　
　　沈芸芸也不介意让三长老输得明白：“哦，方才一时最快说错了，三长老找我请教的大煮干丝落了灰，我呈上来的物证，是三长老比试时做得大煮干丝，不过这应该不要紧，今日整个何府，就三长老一个人做了大煮干丝，也不可能是旁人栽赃的。”
　　
　　拿错了！落了灰！三长老险些气成了河豚。
　　
　　转瞬，三长老又发现不对劲，沈芸芸都没有吃过加了料的大煮干丝，又是如何得知他做的茶汤是加了料的？
　　
　　他的疑惑无人在意，只晏丹握住沈芸芸的手，在她耳旁悄声感激，“真是多亏了有你！幸好你能从做菜风格上辨别出不同的厨师！”她聪颖远胜常人，知道这些证据沈芸芸说起来简单，但在事实尚未浮出水面的时候，把这些细节串联成线，是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的。
　　
　　两人的姿势很是亲昵，晏丹莫名背后一凉，回头看，她们身后除了一身戎装、面容严肃地沈泽昊意外，什么人都没有。
　　
　　审问还在继续，“如沈氏所言，尹邱的确有在食物中添加违禁药的事情，这可以佐证当时在场的人里，很多人根据声音推测人的身份可能存疑，但这也不代表召小倌的就是骆云易，你可有证据？”
　　
　　沈芸芸知道，实锤三长老并不难，难的是骆云易，不过她并不慌张。
　　
　　“第一，大家都可以看到，骆公子略高于清河郡主，但若是骆公子穿上薄一点的鞋底，应当同清河郡主一样高。”
　　
　　她这话一说，骆云易的脸就红了，这样的私事，她是如何知道的？
　　
　　沈芸芸：“所以骆公子是有伪装清河郡主的可能的。如果骆公子对身高这一点不服，大人可安排人比较。”
　　
　　怎么比较，叫大家都看到他堂堂一个男人，跟女人一般高吗？骆云易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让外面这群蝼蚁贱民看到这个丢脸的事实。
　　
　　骆云易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降了下来，见他默认了身高一事，沈芸芸继续她叫人目瞪口呆的发言：“第二，骆公子好美色不假，他喜欢美人，也喜欢英俊的小厮，虽然骆家权势大，把这事儿瞒住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地方，骆公子招妓招龟公的事情，有红袖阁的鸨母愿意作证。”
　　
　　红袖招是扬州有名的风月楼，沈芸芸当然还没有这个魄力让她愿意在得罪骆家的前提下出面作证，但靖海侯的三公子，晏丹的表兄知道沈芸芸在帮忙洗清表妹身上的污名，便主动用靖海侯府的势力去保住红袖招不受骆家的报复。
　　
　　老鸨早就看骆云易不顺眼了，他们店里的龟公比旁的店多上一倍，这其中身形娇弱、红唇皓齿的英俊小厮，就是骆鼎养在青楼里，名为龟公，实为暗娼的男妓。
　　
　　骆鼎玩得开，又要保密，但是给的，确只是招妓的钱，虽然比别人阔绰了些，但比起要为他一个人养的那么多小倌，这性价比就低了。
　　
　　而且骆云易只来他们家，固然有她服侍周到的原因在，可这又未尝不是事后容易灭口。只有她一家青楼知道骆家独子好男风，她说出去，别人都不会相信。
　　
　　老鸨也是人，不想背负太多秘密，能有逃脱的机会，自然会紧紧巴上去。
　　
　　




126.  第126章   大变活人

　　
　　骆云易能顺利栽赃而没有被发现, 也就是因为有心算无心。
　　
　　沈芸芸仔细想过，这扬州城就这么大，身形跟晏丹相似的人也就那么多，他们确定晏丹不是那个招小倌的人, 那就一定是有人假扮。
　　
　　在这种情况下, 查了几遍都没查到, 靖海侯府和清河郡主府早就开始排查其他人, 猜测是身形消瘦的女子伪装成晏丹身形臃肿的模样。
　　
　　但沈芸芸却觉得, 当所有可能都被排除得差不多, 那么最后的真相, 就是最不可能那个。
　　
　　如果不是扬州城里有大家都不知道、从未出过家门的痴肥人士, 那就是这个陷害晏丹的人, 是大家都相信绝不可能的人。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从未出过家门,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至少他家的左邻右舍应该知道, 然而在靖海侯府重金悬赏的情况下，每天都有无数的“线索”指望着分那高昂的悬赏金, 可还真没有找到这么一个人。
　　
　　和减肥前晏丹体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骆云易就这样进入了沈芸芸的怀疑名单, 后面查到骆云易上青楼的招妓的情况，也让他的嫌疑进一步加深，只是有一点怎么都想不通——骆云易比晏丹高。
　　
　　当日“清河郡主”的身形，可是完完整整被印在窗纸上的，沈芸芸专门让晏丹站在同样的位置，当日见过人影的人都表示，那人就是这么高。矮个子垫垫脚能伪装高个子，高个子不可能断骨变成矮个子的，更何况骆云易的身高, 在事发前后也没有变过啊。
　　
　　所以沈芸芸也没有放弃对其他怀疑对象的查访。
　　
　　但就在今日同骆云易近距离接触那一刹那。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她看到长摆下的一角鞋子，那款式，应当是长靴。现在这天气，穿长靴仿佛有些早了，也是她脑子转的快，一下子联想到现代的增高鞋。
　　
　　再看骆云易的上下半身比例，就有了怀疑。
　　
　　为了确定心中的猜测，她刻意让何家上菜的小厮寻个机会看一看，结果不用多说，骆云易的身高有假，他往日里经常穿长衫、长靴来掩饰，更有身形横向上的加宽带来的视觉错觉，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魁梧高大的人，事实上，他只是一个矮墩墩的胖子，晏丹这样高挑一点的姑娘，都跟他一样高。
　　
　　沈芸芸：“最后一点，那日被‘召’的小倌，虽然已经在当场就被不明人士给杀害，但是据他的一位好友称，此人即为擅长模仿人的声音，因此大家以为清河郡主说的‘滚’，其实是小倌模仿的女声。这位小倌也是在红袖招待过一年，按骆云易去红袖招的频率，两人见面的次数应当不少。
　　
　　大家都公认，那位杀害他的人，应当就是亵玩他的人，因为两人共度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段美好时光。”
　　
　　只可惜老鸨说，没有记录骆云易在青楼招妓的具体人，他精力充沛，经常做那事儿到一半又从外面捉人进去，还喜欢让人在他面前做给他看，所以骆公子一上楼子，老鸨就明白，少说有五六个人要被他给糟蹋了。龟公又不像姑娘，每日跑堂似的，穿梭在各个房间帮着时候，服侍了哪个贵人都要专门做登记，所以骆云易与小倌的交往找不到证据。
　　
　　不过就算老鸨私下有记录，此时骆云易也不会承认。
　　
　　三条理由摆出来，现在需要自证清白的人就变成了骆云易。
　　
　　沈芸芸把晏丹往众人面前一推：“大家可以看到，目前的清河郡主同往日里大家心中嘲笑的胖子已经是今非昔比。说句不中听的，便是清河郡主真的做了些不雅的事，大家也不会相信她的身份，因为大家一叶障目，认为郡主就是个肥妞。
　　
　　草民说清河郡主是被冤枉的，也因为她当时根本就不在茶肆里。这都是草民的过错，作为一个厨子，草民想要自己做的膳食能够叫食客吃得舒心。郡主是一位非常完美的食客，但是她总是因为身形而放弃了绝大多数美食。这样的姑娘在大梁有许多，草民想要让郡主这样的姑娘能够放心大胆地吃东西不长胖，做了很多尝试。
　　
　　在郡主的以身试法下，如今我们终于找到一系列能够让人吃饱吃满足，却不会让人发胖的食谱，大家如今都能看到，郡主在草民的帮助下瘦了下来，很健康，现在也能放心大胆地享用美食了。
　　
　　只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宵小，趁郡主同草民闭关减肥研究美食的空档，伪装成她到茶肆公然召小倌，让郡主背上污名，成了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正因如此，在闭关结束、减肥成功后，草民同郡主一直在调查，试图找到真凶，今日终于不负苦心，把嫌烦带到了大人面前。”
　　
　　沈芸芸的话解释了为何晏丹前期没有出来辟谣和调查，自然是因为人家还在闭关，不知道这个事情，至于那招小倌的人，当然不是郡主了，因为郡主已经瘦了。
　　
　　晏丹瘦身的效果实在太明显，以至于沈芸芸能轻松地把她一个月的减肥效果摊到两个月去说，也不会有人怀疑，能掩盖住晏丹试图轻生的事实，还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参与此事的合理理由。
　　
　　晏丹顺着沈芸芸的话质疑骆云易：“本郡主是闭关减肥去了，事发当日，你又在何处？”
　　
　　他当然是在茶肆了，骆云易在设计晏丹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不慌不忙道：“我那日在骆府跟着我爹学管账，庄子上来审账的管事都是我的人证。不信你问衙门，那几日可有见着我出门。”
　　
　　大变活人，是抓住主谋的第二重障碍。
　　
　　就是这么奇怪，当日事发后，茶肆掌柜立刻封锁茶肆，同时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清河郡主府。因为是女眷，又有靖海侯外甥女的关系，掌柜并没有敢让人闯门进入，那上房里就不停地传出暧昧的声音，叫整个茶楼的人听了都面红耳赤。
　　
　　等郡主府的人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声音了，众人以为是郡主舒坦了在歇息，还特意让贴身侍女先进去，可万万没有想到，屋子里只剩下一个死掉的小倌，“清河郡主”这么大一个人，就凭空消失了。
　　
　　骆云易得意地看着沈芸芸、晏丹语塞，“大人，您可以把骆府周围宵禁巡逻的人叫来问问，那几日可有见过我出入。”
　　
　　沈芸芸皱眉：“万一你是白天出去的，或者刻意避开宵禁时间呢，而且你出门可以坐马车，不一定会被街上的路人看到。”
　　
　　骆云易脸上的肥肉得意地抖动：“那你可有人证，看到我那一日进出过骆府？”
　　
　　她没有，在骆家管事能证明骆云易那一日在家的情况下，她所有的假设都会被推翻。
　　
　　沈芸芸有些着急，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吗？大家都知道骆府的管事，这人证带有明显的偏颇性，而且极难翻盘。
　　
　　像骆家这样的人家，在扬州经营上百年，能做到管事的位置，几代都是家奴。
　　
　　沈泽昊见沈芸芸苦恼地皱眉，想了想，拱了拱手，“大人，本将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指挥佥事请说。”
　　
　　沈泽昊：“既然当时没有找到所谓的召小倌的胖子，那凭什么大家都把这口锅扣到了清河郡主头上？”
　　
　　对啊！明明也没有人看到晏丹从那里出来的啊！
　　
　　骆云易的贴身小厮：“当然是躲羞啊！郡主做了这等丑事，哪里有脸见人，去找人的不是郡主府的人，就是茶肆的小二，茶肆是靖海侯府的产业，自然要为风流的郡主遮掩一二。”
　　
　　他刚笑起来，晏丹的贴身丫鬟就啪啪啪上前打了小厮几个嘴巴子，骆云易正要发火，惊堂木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肃静！那骆家的管事也可以帮骆云易做伪证，你家如此质疑茶肆，未免管得太宽。”
　　
　　就是这样，准你家下人作证，不准靖海侯府产业的小二作证，骆家在扬州日子过得太舒坦，让自己过上了土皇帝一般的日子，沈泽昊眯了眯眼，若不是事情牵扯到了沈芸芸，他也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骆鼎暗地里还藏着那么多的小心思。
　　
　　两边人就这么吵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你质疑我的不在场证明，我也质疑你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有沈泽昊在一旁坐着，父母官明显是偏向自己未来同僚的，几次拉偏架之后，骆云易也不说话了，他本就笨嘴拙舌，还一度被扬州人嘲笑成痴儿，就任由他的小厮代替他吵嘴。
　　
　　晏丹心里已经认定了骆云易就是陷害他的人，叫丫头一门心思听着，小厮但凡有冒犯到她的地方，几个嘴巴子就甩了过去。
　　
　　两尊大佛压着，父母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厮说干了喉咙，脸上也被巴掌扇得快肿起来，渐渐招架不住了。
　　
　　就在这时，骆鼎赶了过来。
　　
　　“大人，骆老爷到。”
　　
　　毕竟是扬州首富，而且是嫌烦的父亲，骆鼎很快进来了，他只被允许带了两个心腹进来。
　　
　　




127.  第127章   靠山

　　
　　骆鼎家财万贯, 但架不住自己只是一介白身，进来也只能站着，不像沈泽昊，不但自己有座位, 还让人给沈芸芸抬了一把椅子, 晏丹是郡主, 也坐着。
　　
　　看着独子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望向自己, 骆鼎恨恨地瞪了沈家姐弟一眼, 但立刻就被沈泽昊冰冷深邃的眸光给吓住了。
　　
　　来的路上, 他已经听说过了这少年, 在闽南靠着战功直接升到了正三品, 即将成为扬州卫的二把手, 只是坐在那里, 朝自己瞥了一眼，那凌冽的寒意就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这就是战场上下来, 见过血的人吧，骆鼎看着身旁被余光扫到, 就缩了缩脖子的独子, 心中有万般无奈。
　　
　　若是骆云易能有这少年十分之一的能耐，他何愁骆家不兴旺。不过好在他还正当年，儿子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他还可以培养孙子。
　　
　　骆鼎能伸能屈，也不摆架子，舍得下身段，就这么跪在地上，“草民一物要呈给大人看。”
　　
　　但是却不肯直接交出来，知道衙役把门关上, 外面的闲杂人等都看不见，才从怀里掏出一块莹润雪白的玉佩，双手递上去。
　　
　　玉佩样式很是寻常，在街上十个摊子能有八个都有的普通款式，这样的廉价货，还不值得扬州首富要屏退了旁人才拿出来。
　　
　　骆鼎看人没反应，只能自己动手，捏住玉佩中央一旋，一个方正不失磅礴气势的“秉”字出现在眼前。
　　
　　这是太子下属才有的东西。当朝太子，大名段秉北北，虽然已经失踪数月，可他们官场上的人大多都认为殿下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里韬光养晦，等着有朝一日重回京城。
　　
　　“这是？”
　　
　　骆鼎压低了声音：“殿下一月前让人捎来的，草民半点不敢怠慢，这些日子把犬子关在家中请管事们教导，也是想着能在殿下跟前驱使，尽一分绵薄之力。”
　　
　　只是他没有说，殿下至今还没有收下骆云易，哪怕是一个不甚体面的虚职，也没有给。
　　
　　骆鼎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殿下面前嚼了舌根子，诋毁儿子，他本想拿便罢了，本来也不指望儿子能帮上忙，可王爷听说后，让他继续努力，至少要在明面上营造出一种，他骆鼎想要让儿子在太子殿下跟前当差的心愿。
　　
　　这心愿还要足够强，才能让殿下对他的诚意足够放心。
　　
　　扬州父母官摸着白如皓雪的玉佩，心里在打鼓，骆鼎拿出太子殿下的信物要保儿子，但这真假还有待殿下追认。
　　
　　内有玄机的信物他听说过不少，也保不准是骆鼎狐假虎威，扯着幌子，干其他的事。
　　
　　“这信物先留在本官这里，等确认了再重审此案。”
　　
　　晏丹一听这话就知道坏事了：“骆鼎这老匹夫！”
　　
　　骆鼎明明是嫌犯，却可以回家等候传唤，而同样是嫌犯的三长老，却要下狱等处置。
　　
　　沈芸芸也不甘心，眼看着晏丹能洗清冤屈，却要这么功亏一篑了。打草惊蛇，下次要想把骆云易带出来审理，恐怕都不容易。
　　
　　沈芸芸：“大人，草民认为，茶肆是一个突破口，人总不会凭空消失的，所有人都提到了那人身形很胖，那么就更不可能躲藏了。那日围观的人这么多，不论是躲到衣柜、床底，甚至房梁上，都应该被人发现才对。草民怀疑，‘她’当时已经不在那个房间，而是混到了看热闹的人中去。”
　　
　　“胡说八道！你的猜测毫无根据，好了，本官事务冗余，没空听你们一人一句地掰扯，若有其他证据，直接交到衙门，下一次一起审。”
　　
　　他灵动地丹凤眼落在晏丹身上，有些意味不明，“清河郡主，下官有个建议，您最好还是回闽南呆着，咱们扬州庙小，供不上您这尊大佛。”
　　
　　这就是赶人了！他怎么敢！沈芸芸脾气温和都被说出了火气，更别提本就为了这事儿受尽委屈的晏丹了，“还扬州父母官，连给百姓一个公道都做不到，你不如回家卖番薯去！”
　　
　　这种受害人有罪论是怎么回事，有人算计她，倒怪她来扬州了，她还觉得扬州人没一个好东西呢。
　　
　　沈泽昊眼聪目明，注意到方才骆鼎呈上去的是一枚白色玉佩，能让扬州父母官一下子转变态度的，他想想，也只有那块了，倒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由得苦笑，不过好在，他是确实把事情查清楚了的，不然也不敢帮沈芸芸出这个头。
　　
　　沈泽昊啪地打了个响指，“大人，本将现在就有证据要呈上来。”
　　
　　沈泽昊毕竟有官身，有实职，日后还要打交道，上位者的威压释放三分，衙役们完全受不住，也顾不得看上峰脸色，立刻把门打开，好让沈泽昊的人送上证据来。
　　
　　骆鼎皱着眉头：“这……”
　　
　　惊堂木已经举起，沈泽昊从椅子上起身，他身形极快，一下子晃到了案桌旁，众人只看到了一袭虚影，就见他单手稳稳地捉住惊堂木，“大人，您晚上一刻把这拍下，我保证您不会后悔。”
　　
　　来的是茶肆的掌柜，他带了一卷图纸。
　　
　　两个衙役配合这把图纸展开拿好，掌柜指着一个房间道：“那日事发在这个房间，下面正对的房间，草民查了登记册，也同店里小二确认，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身怀六甲，怀中还抱着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
　　
　　近日茶肆装修，工人见地板不平，收了草民工钱，把地板撬开来重新安装，在地板的缝隙里，草民发现了几缕布料，依着草民在茶肆的见识，这布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在扬州城的布庄问问，也就知道嫌犯可能是哪几家了。
　　
　　至于楼下的那对夫妻，因为茶肆待客不登记户籍，着实让咱们好找，但幸不辱命，在大湾县找到了这位丈夫，但奇怪的是，他人已经傻了，听闻是在田间干活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栽下去，再起来人就有些神志不清了。
　　
　　想到没法询问他当日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肥胖的人，从楼上下来，咱们也可以问问他的妻子，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妻子根本没有怀孕，只是一个身子纤瘦的小妇人，那日见他们夫妻抱着的婴儿，也是子虚乌有。这事儿，大湾县的人都能证实。”
　　
　　掌柜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那汉子所谓的“孕妻”，就是当日伪装污蔑清河郡主的人，这个人，也十有八九就是骆云易了。
　　
　　人是有这么个人，名字都对的上，只是当日走在农家汉子旁边的不是妻子而已。就这么在靖海侯府地毯式的搜查下躲了过去，若不是沈泽昊刚刚让人提点了掌柜，掌柜也行动力很强地立马派人撬开地板搜查，还真没法赶上时候把证据交过来。
　　
　　大湾县的县丞为了这事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纸，还盖上了官印。
　　
　　没等扬州城的父母官头疼，那边布庄也有了消息，全扬州城内，只有一家进过这种面料，是产自西域的寒冰纱。
　　
　　胖子比瘦子怕热，骆云易平日里的衣服都是自家布庄特供的，但夏日不行，他受不住热，自从知道那家布庄会进寒冰纱之后，运到扬州的寒冰纱就没有其他人能穿上，挥金如土的骆少爷直接全部买断。
　　
　　证据确凿，就是想抵赖都不成。
　　
　　骆鼎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明明他玉佩都拿出来了，地方官也认账，都说了要择日再审，可峰回路转，一眨眼他们所有的算计都被人看得明明白白，就像是长了眼睛，看到人如何作案的一般。
　　
　　沈泽昊最是会痛打落水狗，他故意问掌柜：\"这个疯掉的农家汉子家里情况如何？一个壮劳力就废了，日子很不好过吧？\"
　　
　　茶肆掌柜：“这家人仿佛发了一笔横财，傻掉的农家汉子是家中独子，还没有孩子，婆婆还在大湾县张罗着要给儿子纳两个美妾服侍起居、传宗接代，气得儿媳妇直接撒手不管丈夫了。”
　　
　　在偏远的大湾县，地里刨食的男人娶老婆都很难了，一个傻子还要物色两个美妾，这要说没发财，都没人会信。
　　
　　扬州父母官叹了一口气，不是他想为难太子殿下要保的人，而是骆家人实在太不成器了，简直漏洞百出，从傻汉子家找到的银票也被县城装进信封里了。大梁百两以上面额的银票都有银号，在流通使用的过程中，商户必须按规矩登记盖章，都不用查，只看掌柜笃定的神色，也知道这银票是从骆家流出来的。
　　
　　外面的老百姓吃到这个瓜，脑袋灵活的人给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一解说，大家伙都惊呆了，年度大瓜啊，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更值得闲聊的大事儿了，自己还亲眼看到审理过程。
　　
　　扬州首富的独子在茶肆召小倌，还把这口黑锅盖到了清河郡主的身上，郡主不甘名声被害，在亲友的帮助下，吹开层层迷雾，找到了陷害自己的人，多么带劲儿！
　　
　　作为最后发力，让骆家父子逃无可逃的人，沈泽昊帅气的表现也让扬州女性的心砰砰直跳，这个帅小伙，日后就是他们扬州的正三品武将，带领扬州卫守护他们百姓的安全了！
　　
　　




128.  第128章   靖海侯

　　
　　沈泽昊出手, 就没可能让人有机会逃脱，实锤得不能再死了，在茶肆召小倌还杀人灭口，污蔑皇家郡主, 合谋下违禁药给百姓, 数条罪名罗列下来, 骆云易完了。
　　
　　单是一条污蔑当朝郡主, 这就是实打实的死罪, 往严重了说, 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换做是旁人, 都觉得此时应当断尾求生, 让骆云易一个人担罪, 比拖着整个骆家被问罪强多了, 可骆鼎只想用一切资源去把儿子给捞出来。
　　
　　对骆鼎来说，骆云易就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骆云易见老爹跪在地上, 膝行过去饱扬州父母官的大腿，这下也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被发现, 找不到替罪羊了。
　　
　　他一下子慌了神：“爹, 救救我，你救救我啊，大人，我不是主谋！我只是听安排……”
　　
　　骆云易剩下的话被骆鼎捂住嘴，这傻子，差点让他说出了不得的话来。
　　
　　“都是草民的错，草民想给独子娶一门好亲事，可云易在扬州城是出了名的痴傻，他贪花好色的风流名声, 也让人一听到结亲就拒绝草民。草民想给他相门当户对的亲事，可人家都嫌弃犬子。草民不忿独子被百姓耻笑、嫌弃，就一时让猪油蒙了心，想着若是姑娘家名声败坏了，就如同云易一般，没有挑选的权利，只能乖乖嫁到我家了。”
　　
　　晏丹气得爆粗口：“你放屁！本郡主就算是绞了头发当姑子，也不会嫁给你那蠢猪一般的儿子！”
　　
　　她的话被围观百姓一致叫好。
　　
　　什么人啊，你名声不好，就拖着别人也声名扫地。
　　
　　你看上谁，谁不嫁给你，就是别人的错咯？
　　
　　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都被人使劲了手段陷害成功，这要是换做他们自己，女儿含冤而死家里都会被连累，几代人的名声都没有了。
　　
　　最后确定晏丹是被人诬陷的，家里有女儿的人都感同身受，恨不能亲手把凶手绳之以法。
　　
　　沈芸芸拉了拉晏丹的手：“郡主，冷静，骆家不是娶不到媳妇的人家。”
　　
　　沈芸芸突然想起，初次见骆云易，他仿佛说要把自己同谁一道抬进家门，那个正妻人选，仿佛就是晏丹。
　　
　　骆鼎为了让儿子娶到高门贵女，压着不让妾室先进门情有可原，可那个人，为什么是清河郡主？
　　
　　大梁还是讲究士农工商的，虽然不禁止通婚，但婚姻大事，寻常人还是讲究一个门当户对的。
　　
　　清河郡主又不是无知势弱，只能靠男人过日子的可怜农妇，捏着鼻子嫁过去了，就只能委委屈屈地忍着，任由丈夫打骂还要操持家务。
　　
　　就算晏丹迫于压力嫁到了骆家，身份上她是郡主，骆云易想当郡马还要等朝廷批准后，才被赏赐一个身份，说到底，是依从于郡主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晏丹不让他进郡主府、甚至心情不爽让府卫揍他一顿，骆鼎都没法找人说理去。
　　
　　按照骆鼎这样舐犊情深的样子，不像是把儿子往火坑里推的人。
　　
　　更别说，若是当了郡马，能够纳妾是要看郡主脸色的，庶子庶女能不能有也是要看郡主脸色的，别说什么偷偷在外面生，你可以生，你敢让他们认祖归宗吗？一顶藐视皇室的帽子扣下来，吃不了兜着走才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能认祖归宗，那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不也是糟蹋他们骆家的血脉吗。
　　
　　沈芸芸能想到的事，晏丹也能想到。
　　
　　在这里不便分说，沈泽昊从椅子上起身，两个姑娘被他高大的身形护在身后，看着他引经据典，用大梁的法律，同骆鼎唇枪舌战，半分不退让，逼得扬州父母官只能判骆云易终生□□。
　　
　　至于其他事宜，等调查结果证据确凿后再判，到时候是斩立决还是抄家，都不一定了。
　　
　　父母官握着玉佩，心说今晚若是不能联系上太子殿下，那骆家就保不住了，有沈泽昊这个新上任的三品武官在旁边盯着，他若是偏向太明显，届时就算殿下压下去，自己也会成为一颗废棋子。
　　
　　不过太子殿下名声极好，对麾下势力的管束也相当严格，从未有过仗势欺人、不尊法度的事情传出，倒是拨乱反正、主持公道的事情做过不少，这样民心所向的储君，就算潜龙鱼服，也不太可能是为虎作伥的鬼魅。
　　
　　他当然不知道，在自己面前把骆云易推到坑里，不慌不忙往坑里填土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见的太子殿下。别说他，就是骆鼎本人，也没有识破沈泽昊的伪装。
　　
　　骆鼎见这条路走不通，他拿信物想借太子殿下的名头保下儿子也失败了，只能强忍着悲愤起身，简单地安抚了下儿子，急匆匆地就要走出去。
　　
　　沈泽昊知道他是要出去打点，就看这次能否顺藤摸瓜，引出幕后黑手。
　　
　　“侯，侯爷！”
　　
　　刚出门的骆鼎手软腿软的被一个身穿戎装的中年男子给堵了回来，一步步倒推到墙脚，被男人一双寒冰似的眸子锁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舅舅！”
　　
　　晏丹像一只欢快的鸟儿一般奔向一袭黑衣英姿勃发的中年男子，看到清瘦下来，同早逝胞妹越发相似的活泼少女，靖海侯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像是新学会了川剧变脸。
　　
　　沈泽昊一脸端肃，认真地同男子拱手行礼。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靖海侯了，中年男子脸上的皱纹和鬓间偶见的白发都染着风霜，他一双虎目看在沈芸芸身上，却十分温和。
　　
　　沈芸芸没想到自己有机会拜见靖海侯，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能垂着脑袋，稀里糊涂地根据后世宫廷剧的经验，想要照猫画虎糊弄一个，腰刚刚弯下去，就被靖海侯示意晏丹扶起来了。
　　
　　“沈姑娘同我外甥女交好，又帮她洗清冤屈，说是对她有再造之恩都不为过，老夫厚着脸皮问一句，姑娘可愿意做老夫的义女，从此成为靖海侯府的大小姐？”
　　
　　啊？这……沈芸芸被吓呆住了，她何德何能，让靖海侯问她愿不愿意成为义女呢。
　　
　　“侯爷，若您是因为清河郡主，大可不必如此。民女同郡主一见如故，帮她全是自愿，郡主也帮了民女不少。”
　　
　　她没想过靠晏丹高攀，但靖海侯想收下她当义女的愿望似乎很是迫切，甚至不惜卖惨，说自己家里有三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盼了大半辈子的闺女，如今看沈芸芸实在投缘，她弟弟是自己手下爱将，两家也算有缘分，弟弟救舅舅，姐姐救外甥女，日后要多往来才是。
　　
　　沈芸芸应下了往来之语，却回避了认亲的事，靖海侯也不勉强，转头又同数月不见、险些阴阳两隔的外甥女说起话来。沈芸芸松了一口气。
　　
　　接收到太子殿下横过来的眼神，靖海侯摸了摸鼻子，太子殿下就是太过着急，头一回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人家愿不愿意当自己的义女，为了殿下，他这一张老脸算是豁出去了。
　　
　　但这样离谱的事情，人能立马答应他才怪。
　　
　　这样重要的大事儿，不许人家考虑考虑？
　　
　　沈姑娘还没有出孝，殿下也还没有正位中宫，左右是不能把人娶回家里的，也不急着这一天两天就把义女这事儿落实下来，等日后他让家里的侯夫人、世子夫人多请沈芸芸过府玩，再有晏丹敲边鼓，收义女的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靖海侯今日看沈芸芸，除了好奇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他轴得像倔驴一样的外甥女从死亡线上给拉回来以外，更多的是因为这姑娘让殿下心甘情愿地为她谋划，趁着这个机会，靖海侯府收沈芸芸为义女，提高她的身份，日后要当太子妃，甚至皇后，才不至于过于让人诟病。
　　
　　寒暄过后，靖海侯就要带晏丹回去了，沈芸芸姐弟也告辞回沈府，留下战战兢兢的骆家父子，和头发搔掉好几根的扬州父母官。
　　
　　***
　　
　　“沈姑娘，你真的能让人瘦下来吗？”
　　
　　“沈姑娘，不用饿肚子就能瘦？我不求瘦清河郡主那么多，能有她的一半就满足了！”
　　
　　沈芸芸被等候已久的一群姑娘们围住，大梁同现代一样，对女子的容貌，基本上还是以瘦为美的。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她在当初帮晏丹定制食谱的时候就预料过这行生意一定很好，但也低估了大梁女性对美的追求，也是晏丹的减肥效果实在太明显，有这样的活招牌，又有沈芸芸在衙门里应答时亲口说的晏丹减肥成果，扬州少女、少妇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后世虔诚祷告的教徒。
　　
　　“大家别急，帮助郡主瘦下来的食谱我都有记档，但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不能直接在百味食肆给大家卖减肥餐吃。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会很快准备好，一对一地给大家定制食谱，只要跟着我的食谱吃，并且做一些帮助训练，一定能瘦下来的。”
　　
　　她这保证才说完，听到需要一个个定制方案的扬州姑娘们就着急了，“那岂不是要排队？我先排号，下个月我就要出嫁了，沈姑娘拜托你先帮帮我！”
　　
　　




129.  第129章   情敌

　　
　　有人抢, 就稀缺，众人一下子着急起来，一边说着自己迫切需要减肥的理由，一边往沈芸芸这边挤,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在脚后跟碰到台阶, 身体失去平衡的前一刻, 一只宽厚的大手稳稳拖住她的背心。
　　
　　大掌贴在背后, 热乎乎地叫人安心, 沈芸芸重新掌握平衡后, 他又守礼地拿开。
　　
　　“在这里说没用, 去百味食肆登记！”
　　
　　沈泽昊的声音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 方才还星星眼看着沈芸芸的少女少妇们全一窝蜂朝百味食肆跑，开玩笑, 这么多人，排在后面的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轮得到, 她们恨不能今天付定金, 明日就瘦成沈姑娘那样的纤纤弱柳腰。
　　
　　沈芸芸看着众人毫不留恋的背影，颇有些忍俊不禁，回头看向战场历练后，愈发成熟稳重的弟弟，“还是你有办法！”
　　
　　姑娘们走了，又有一群男人过来寒暄，“沈姑娘，不好耽搁你姐弟二人团聚，我们改日再聚, 希望请帖送到沈府的时候，您能拨冗前来一叙。”
　　
　　不管是淮扬菜协的人，还是来自大梁各地的名厨，沈芸芸都一视同仁，和善相待，对于交流厨艺的事情，她也很是乐意，人就是在比较和交流中取得进步的。
　　
　　她这一番做派，也让人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何老爷子看重的接班人，这格局气度就比四个长老高了不止一筹。
　　
　　同沈泽昊并肩往回走，沈芸芸思考着，今天这一日，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不但同这里的名厨有了交集，还接到了包括云家全素宴在内的好几个宴请邀约，又能够开拓帮助女性瘦身塑体的新业务，沈芸芸觉得在穿书世界的第一个生辰过得非常圆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找到了污蔑晏丹的人，对了，“骆家为什么要陷害晏丹呢？这就算成功了，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啊！”
　　
　　沈泽昊已经想出了真相，也猜到骆鼎是楚王放在扬州，用来迷惑他的双面内奸。
　　
　　算计晏丹，其实是算计靖海侯。晏家已经几代没有女儿了，靖海侯自己没有女儿，对早逝胞妹留下的唯一血脉就更加疼爱了。
　　
　　娶了晏丹，如果女生向外，能从靖海侯府拿到些情报。或者以姻亲的身份，尤其是骆云易还有个“痴儿”的傻名在外，趁靖海侯府不设防，搞出点事情，就能把闽南一带的防线撕开一个缺口，找到机会换上自己的心腹。
　　
　　甚至说挟天子以令诸侯，靖海侯疼爱的外甥女是骆家儿媳，想要她在家受丈夫疼爱，就要一步步地，对骆家有求必应。
　　
　　就算靖海侯不给骆家助力，没有与骆家有半分瓜葛，也没人会相信。必要的时候，楚王还可以把自己豢养的私兵放到明面上，趁机把黑锅甩给靖海侯，让人误会是靖海侯府给表姑爷骆家找的护卫。
　　
　　靖海侯府不投诚楚王，那这个闽南战神对于楚王来说就是敌人。得不到，就毁掉。楚王可不替别人心疼江山社稷。
　　
　　沈泽昊是收到了靖海侯结交投诚信函的，一向忠君不站队的靖海侯被逼到了要找他这个已经“失踪”的皇子当靠山，也是察觉到，那个暗中算计晏丹的人，其实目标还是在靖海侯府和闽南的兵权上。
　　
　　这次出征在外，沈泽昊表露身份，和靖海侯搭上了线，两人一合计，都猜测藏在骆家背后暗中捣鬼的人是楚王，所以这次故意给骆鼎留了个缺口，他要想救儿子，就只能逼楚王把班底给漏出来，他正好一并收拾掉。
　　
　　这些朝堂的纷争不是“沈泽昊”应该知道的，“他们算计清河郡主的时候，哪能想到有事迹败露的一天呢？而且骆家巨富，给晏丹生父的聘礼应该不少，有父母之命在，郡主也只能捏鼻子嫁了。”
　　
　　见沈芸芸恍然，他也就没有提到，晏丹似乎是知道骆家背后站了藩王，所以找不到洗清冤屈的方法，宁愿自尽，也不想让靖海侯府被她拖累。
　　
　　两个人没有交流的人，都默契地在沈芸芸面前粉饰太平，让她以为只是一场家族利益与恶意报复的作恶，朝堂上的争斗波诡云谲，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没必要让沈芸芸跟着担心。
　　
　　周围的人都散了，小厮也识趣地远远守着主子，沈泽昊本以为许久不见，他们会有着说不完的话，但是没想到之前喜欢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地少女沉默了，明明只有两个人在，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尴尬。
　　
　　沈芸芸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沈泽昊问起她这个月过得怎样，她也说的很是简单，沈泽昊感受到少女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一直神思缭绕地走到了沈府，才发现见面之后，她同分别前泪眼汪汪的样子相比，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仔细想想，她都没有问自己的经历。
　　
　　“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吗？”沈泽昊这话一说出口，自己也有些懊恼，他什么时候祈求过旁人的在乎了。
　　
　　沈芸芸顿了一下，冰雕玉砌一般的手背肌肤上，一根根细小的血管凸出，暴露出主人强行压下的不淡然，“你好好的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大街小巷都贴了你升职的公示，想来这一个月来，虽然历经艰险，但终究还是逢凶化吉了。说起来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是这样的没错，沈泽昊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闷闷的是怎么回事，少女偏头浅笑着恭贺的笑靥一如既往的甜美，但是那双明眸里却清澈见底，少了几分从心底里涌出的喜悦。
　　
　　这样笑意不达眼底，是对自己没那么在意了吗？为什么难道是有了喜欢的人，所以对他这个“弟弟”，就没这么在意了。
　　
　　今日沈芸芸及笄，虽然在孝期，也难得打扮了一下，头上簪着一朵鹅黄色的娟花，质感毛茸茸，叫想要伸手连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一起摸一摸，圆润小巧的耳垂上挂了一堆宝蓝色振翅蝶飞耳坠，晶亮透彻的淡蓝色泛着冷光，像她同他的距离一般。
　　
　　他错过了她发展的好时候，沈泽昊拧了拧眉头，“这段时间，百味食肆扩大店面了吧，毕竟你手艺好，食客一定捧场，有没有招新人帮忙啊？”
　　
　　沈泽昊一边不动声色地关心沈芸芸的生意，一边在脑海中回想暗卫的禀报，把新出现在沈芸芸身边的成年男子一个个过了一遍，锁定了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潜在对象——现在还住在沈府的郭良，年龄和今日及笄的沈芸芸很是相配，未婚，英俊，有才学，听说还经常往她身边凑。
　　
　　暗卫每日里会把扬州城发生的所有事情写在折子上，也会有重点地筛选要紧的事情报上来。只要涉及到沈芸芸的事情，沈泽昊总是看得很仔细，郭良这个人还未曾谋面，已经在他心中挂上号了。
　　
　　“新开了两家店，新招的伙计里，郭良最能干。”
　　
　　沈芸芸心情有些低落，这让她的话愈发简练。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弟弟呕什么闷气，战场上的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弟弟能全身而退还连升数级，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但看到他是因为斩敌首和救侯爷升职的，仅从那墨黑冰冷的字迹里，九死一生的场面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想要问弟弟，为什么要如此拼命，他只是第一次上战场，怎么就如此大胆，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可她不能，她甚至不能问他此次的经历，涉及军情，关系到闽南一带的防线，她只能把国家摆在前面，憋着一口气什么也不能说。
　　
　　“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泽昊不动声色地打听沈芸芸对郭良的看法，看到沈芸芸面上越来越多的不耐烦，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就是个命途多舛的书生，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祖母还生了重病，不得不出来谋生维持家用。他挺聪明的，现在给店里当掌柜，在他的经营下，采购成本降低了一成，店里食客对小二的服务也赞不绝口，我有意让他日后专门做掌柜的培训，这样的人才，只当一家店的掌柜，实在是委屈了。”
　　
　　“哦。”沈芸芸的安排里，这个叫郭良的小子，可能会长期同她打交道，“那咱们可得对他好一些，让他能够多为食肆效力，不若在扬州给他置办一个三进的宅院，买些丫鬟小厮服侍？”
　　
　　沈泽昊试图把这个人挪出沈府，而且很是心机地把自己和沈芸芸划拉到一个阵营里，暗示沈芸芸郭良真有才华的话，未来不可能一直留在食肆里，他才是和沈芸芸休息相关的人。
　　
　　沈芸芸有些烦躁，她看过原著，没想过郭良能一直给她打工，知道郭家目前穷困，所以她给出的待遇很是优渥，郭良十分感激，沈芸芸也就没有事无巨细地去操心他的饮食起居，只管给够薪水便是。
　　
　　“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吧，我去厨房做点吃的。”沈芸芸抬脚要往厨房走，沈泽昊再也忍不住，拉住她滑腻的手腕，“芸芸，你是生我气了吗？”
　　
　　




130.  第130章   生辰礼

　　
　　他的手干燥温暖, 粗糙的大掌擦过沈芸芸的掌心，留下一片悸动。
　　
　　沈芸芸稍微一动，他就马上松开了，束手束脚地站在旁边, 局促地盯着脚尖, 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这样的少年, 一点也没有在外面意气风发的模样, 叫沈芸芸看着很是心疼, 心中的纠结气恼一扫而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 我只是饿了, 想吃点东西。”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 幽幽道：“这些日子你在战场上, 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我总是担心你，吃东西也不香。如今看到你回家, 虽然你可能已经吃过庆功宴了，但还是想亲手给你做点吃的。”
　　
　　沈泽昊愧疚溢于言表：“抱歉。”
　　
　　“你知道, 当我看到你单枪匹马斩杀倭寇首领的时候, 心里有多后怕吗？”
　　
　　沈芸芸终究没有忍住说了出来，晶莹的泪说落就落，让沈泽昊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刚从庆功宴上回来，知道沈芸芸在何家，就直接找过来了，身上风尘仆仆地，也没有手帕，只能看着她捂着脸呜呜咽咽, 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让他的心都搅成了一团。
　　
　　沈泽昊一连声地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把你吓到了，你放心，我功夫很好的，日后也不会去冒险，你相信我，我还想要回家见你，怎么舍得为了那一点荣耀，把自己置身险地！”
　　
　　这是他的真心话，从前，他虽是高高在上的储君，从他记事起，身边的人就对他有着很高的期待，他也很早就从太傅君君臣臣的教导中知道，自己与父皇的关系，同寻常父子亲情不同，他们是父子，也是对手，更是君臣。
　　
　　所以一直以来，他事事都要做到最好，让人挑不出一点漏洞。
　　
　　当一个让朝堂内外都交口夸赞的太子没有那么容易，他像是随时困在面具下的人，下属只看到他的完美无缺，就连母后，也骄傲于他的成器。
　　
　　唯有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竟然会因为他太能耐了而不高兴。闹脾气的原因，是心疼他身处险境。
　　
　　她就像一只傲娇的小猫咪一般，会不因为他不小心踩到尾巴喵喵叫，在他身旁挥舞着小爪子作势要挠他，但只需要轻轻顺毛一下，就会嘤嘤缩成一团。
　　
　　太子殿下没有说谎，若没有遇到面前这个小姑娘，在君父谋害母后，恨不能连他一起除掉之后，他已经做好破釜沉舟，赌上一切谋取江山的准备，这个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他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遇到机会，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抓住。谋反嘛，一旦失败，母族、下属都会家破人亡，他自己，恐怕君父让刽子手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能消解皇权被惦记的恐惧。
　　
　　选择从京城南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靖海侯手上的兵权。
　　
　　富朔的江南素来望风而降，他在百姓中的名声比倒行逆施的父皇还要好，一个年富力强、重视发展，一个垂垂老矣、只知道剥削，江南人不是傻瓜，会拘囿于君臣伦理，太子殿下有自信带着南边的百万大军，有鱼米之乡的粮食供给，一路打到京城。
　　
　　父皇为了皇位压着他不让成亲可以忍，但害他和母后的仇，他却是不能不报的。
　　
　　他原本设想的，是带着百万大军，一路打到京城，把那好父皇从皇位上拉下来，和他爱妃一起到地下给母后赔罪。
　　
　　在这个过程中，太子殿下做好了神挡杀神，佛阻灭佛的准备，他知道前路有多么艰难，也毅然不惧，哪怕是拼个两败俱伤，也不会留君父和姜氏苟活。
　　
　　这样的行事方案，效果是有的，进展也很快，但弊端也显而易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太子也是凡夫俗子，可他就像是已经成仙的仙君，多年来，谨慎又完美，把自己约束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
　　
　　不思饮食，因为儿时姜氏收买御膳房，让他几次在食物上栽跟头，险些救不回来。
　　
　　睡眠又浅又少，因为即便有过目不忘之才，青涩的一个少年郎要想顶住满朝文武的考量，舌战群儒，引经据典把御史说到心服口服，叩拜在地直呼大梁后继有人，也是需要挑灯夜战的。
　　
　　他习武勤奋，自己也狠得下心，为了快速长进，教他的师傅，从来都是不留情面的。被揍到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让贴身内侍把皮肉上的淤血揉开，是常有的事。
　　
　　太子殿下在外面有多光鲜，私底下就有多遭罪，众人都敬佩他、臣服他，却独独少了人亲昵地关爱他，纯粹地把他当成最亲密的人，不求他有多上进，反倒能为他守住一个温馨的避风港。
　　
　　这样的关爱，第一次出现在一个比他还要娇小稚嫩的姑娘身上，太子殿下本是高高在上地心疼这个双亲去世、被市侩亲戚欺凌的弱女子，看在帮助自己躲过搜查的份上，打算顺手帮她脱离苦海。
　　
　　可这顺手一帮，他就脱不开手去了，甚至想要永远把这一份单纯的悸动、温暖的守护留在身边。
　　
　　人一旦有了牵挂，做起事来，就会考虑更加周全，而不是莽撞行事，由着冲动掌控自己。
　　
　　沈泽昊温声哄她，“单枪匹马杀倭寇头领都是他们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鼓舞我方士气，其实并没有他们说得那般惊险和勇猛。倭寇很狡猾的，头领自己更是惜命，藏在船上，我也是对上他一个人，才知道他是首领。
　　
　　后来救靖海侯，也不是我逞能。朝廷不是倭寇，一个头领死了，马上推举出新的头领，就像山寨顺位有几个当家一样；靖海侯当时正在询问我斩杀细节，我察觉到旁边副将的情绪不对劲，有意说了一些侮辱倭寇的话激他，果然发现他是假冒的。
　　
　　倭国人也真是可恶，那个假冒副将的人，其实同真正的副将是双胞胎，在当年夫人生产的时候，恰好有战事，临时找的产婆是倭国人，知道是军眷，就偷了一个双胞胎走，生生把咱们大梁男儿养成倭国人，还让他们骨肉相残。”
　　
　　啊？还有这种事！沈芸芸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那真正的副将呢？当年怀的是双胎，就没有人发现吗？”
　　
　　沈泽昊见她忘了抽噎，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挂着小颗泪珠，清澈的杏眼湿漉漉的，越发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咪，便不动声色地带着她在府里走，“我们找了三天，终于在一口枯井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副将。许是那倭国内奸还有点良知，或者不忍对一模一样的脸下手，没有亲手了结他同胞兄弟的性命。
　　
　　为难的是，双胞胎的生母知道了她有一个从出生就被偷走的儿子，让倭国人教得偷袭靖海侯失败，还险些害了另一个儿子的性命，跪在靖海侯大帐外请罪，她想替儿子顶罪，说当年若不是自己疏忽，叫儿子被偷走，就没有今天的事情了。她夫家娘家都是几代在靖海侯麾下抗倭的家族，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沈芸芸“呀”了一声：“一个儿子要害另一个儿子，这简直实在剜母亲的心头肉啊！那后来呢？”
　　
　　“侯爷是个宽和的人，但此事涉及军纪军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因为苦主是靖海侯和副将，两人自己都愿意放他一马，看在两个家族几代人忠心耿耿的份上，废了内奸的功夫，卸去他的手腕脚腕，确保没有任何威胁后，让家人带回家做一个轮椅上的富家翁了。
　　
　　到了，你好好睡一觉，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我日后不会叫你担惊受怕了。”
　　
　　沈芸芸这才发现，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她卧房门口。
　　
　　“可是我还没有给你煮夜宵吃。”弟弟从战场上回来，当姐姐的怎么能不招待一顿！就连别人都吃了不少，沈芸芸也想让弟弟尝尝自己新做的菜。
　　
　　沈泽昊勾唇一笑：“哪里急这一时，我回房也好生拾掇一番，等明日咱们一起做大餐。今日是你生辰，虽然爹娘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沓地契：“咱们大梁女子及笄便可以出嫁，娘家都会准备充足的嫁妆，让闺女一辈子有底气，我特意留意了下，”
　　
　　见沈芸芸摆着手要推据，他不慌不忙地补充，“临近边界，那边的地价很实惠，不过你没我陪着千万别一个人去，那边乱的很，我不放心。”
　　
　　“闽南临海，之前通商的时候引进了一些作物种子，在有些地里能种出来。这些我也不大懂，就先买下来，你得空了可以让庄子上的管事把作物送过来，如果能用，也可以丰富菜谱。”
　　
　　沈芸芸本来要拒绝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双眼亮晶晶地把地契接过来，这礼物实在送得走心，可以说是最好的生辰礼了，她几乎要迫不及待地吩咐人去看。
　　
　　这穿书世界里没有辣椒，没有玉米，没有紫薯，让沈芸芸很多喜爱的甜品都没法做，她的川菜火锅也缺了味。
　　
　　




131.  第131章   生意

　　
　　扬州卫大胜回城, 这次伤亡不足十分之一，带着军饷的士兵平安归家，整个扬州都热闹了几分。
　　
　　在朝廷的抚恤和慰问发下来之后更是如此。
　　
　　沈芸芸的百味食肆也在扬州开起了第四家分店，如今东南西北各有一家, 叫晏丹都笑着说, 她这样是要把扬州人的美食味蕾都打开啊。
　　
　　百味食肆在何老爷子给她办的生辰宴后, 生意是翻了几倍的红火起来。
　　
　　最初只是店铺附近的居民遁着味道寻过来, 就尝尝来店里打尖或者品尝美食。
　　
　　在生辰宴后, 那些吃了菜的大头兵们本以为只是在军营里待太久, 终于吃到热乎饭才对那滋味念念不忘, 可在家里吃了几日, 总觉得不得劲。
　　
　　甚至有些人同亲友下馆子庆祝平安归来, 发现外面的大酒楼味道竟然也不如那日的菜色好吃。许多人打听到何府的门房哪里, 何老爷子一吩咐下去，那日慈善宴的菜谱和对应师傅的店面就公开了。
　　
　　自此之后, 沈芸芸店里的生意，就像雨后的春笋, 迎风就涨, 滚雪球一般，停都停不下来。
　　
　　郭良会把握时机，更擅长经营，借了印子钱，又买了一间店铺，刚刚装潢好开业，其他三家店的入账，已经够还清印子钱了。
　　
　　他同沈芸芸商量，印子钱的利息已经给了, 提前还也退不出一分，借款的时间太短，也不可能再把这钱存进去拿收益，不如索性干一笔大的，趁着现在生意蒸蒸日上，再借一笔印子钱，直接买下扬州市中心的酒楼，把生意做精做大。
　　
　　百味食肆一直走的是平民路线，开酒楼就能提升格调，收割上层人士的钱。毕竟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像何老爷子这样接地气、会到各家小餐馆采风的人很少。
　　
　　沈芸芸最近一直在忙着宴席，除了不时研发出新的菜交给厨子们，食肆的事情都没怎么过问，郭良是原书中能拨动大梁算盘的能人，她真正接触下来，也发现人家确实有真本事，不但能让店里的收入翻了翻地涨，人品也很好，自己总是身先士卒地做各种新尝试，对小二、帮厨也很好。
　　
　　手下人的薪水，沈芸芸是从来不委屈的。但她整日里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实在无暇顾及到每个人的生活情况，除了当初自己跑到她面前求帮助的郭良。
　　
　　现在店里不断招人，郭良是不辞劳苦、亲自把关，他为了养家，曾经在底层讨过生活，又有读书人的睿智远见，知人善用，同过人员的分工与调动，大大提高了大家的积极性。他也很关心大家的生活，积极帮忙解决生活难题，甚至能把沈芸芸偶尔提到的一些现代理念，如休沐日、敬老福利、灵活上班工时完美地融合进来，让大家都能够无后顾之忧地努力工作。
　　
　　沈芸芸现在很忙，从前开始做宴席业务的时候，只想着这应当是不定时的外快，没想到现在快赶上主业收入的一半了，能在短短数日内接下数个大单，都是托淮扬菜协的名头。
　　
　　生辰之后，她就在何老爷子的支持下，正式进入淮扬菜协了，目前虽然是代理会长，但何老爷子当甩手掌柜都十几年了，大家都知道老人家早就想退位让贤，如今见人把沈芸芸当继承人培养，哪里会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上位，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情了。
　　
　　有人培养，有人支持，她虽然从未接触过协会的事务，但架不住年轻学东西快，自己又勤奋肯干，很快就把协会的日常事务处理上手了。
　　
　　当然，自家店也成了协会里重点向外推出的尝新好店。
　　
　　这不是沈芸芸借职权之便作弊，而是会员、食客公认的好吃。
　　
　　老饕们的嘴可是很挑剔的，淮扬菜协能够屹立多年不倒，把淮扬菜发扬光大，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协会成员们愿意抱团竞争市场，轮流推陈出新，才叫饕客们认准了淮扬菜协的牌子，很多都是一家几代人忠实地喜欢淮扬菜协。
　　
　　宴会讲究多，看手艺，看名声，沈芸芸自己如今就成了一块金字招牌，有谁要办宴席都想着招她。
　　
　　淮扬菜协的新一任会长，靠手艺打遍菜协无敌手，请她做，手艺不成问题，是会长，身后资源丰富，谁掉链子都不怕她出岔子。
　　
　　当然，还有人就是好奇，想瞧瞧这个刚刚及笄就被何老爷子当做宝贝一般送上会长之位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旁人不一样的本事。
　　
　　扬州卫的大胜而归，让这热闹的东风，吹进了沈芸芸的小本生意里。
　　
　　扬州人本就富庶闻名大梁，军饷和抚慰到手，不少人还积累战功升了一级，今日你家做东，明日他家宴席，这两个月沈芸芸的宴席单子排都排不过来，她只能选一些来接，这样一来，名声吵得更旺了，还有没能请到她做宴席的人不信邪，到离家最近的百味食肆去吃饭，本来是想挑点漏子，回头跟朋友吹牛的时候，说几句这家拒绝接自己宴席的高冷女东家坏话。
　　
　　没想到人进了百味食肆，就像是送人头的。没有预约，在现场排队，拿着号牌，等了快一个时辰，附近的小店都逛了好几圈，终于被请进去吃，这一吃就停不下来口去。好不容易排到位置，根本舍不得离开，加菜，加菜，加菜！这一顿吃到撑，才舍得走，下一顿直接不用吃了。
　　
　　回头老朋友一问，人就说她家菜确实别具一格，好吃到差点咽下舌头，怪不得请她做宴席都排不上队呢。
　　
　　沈芸芸对这种粉转黑的现象一无所知，她每日里充实到都没有时间算算入账了，郭良是日日都把入账支出情况送过来了的，她也只是睡前看看那曾经一个月都赚不到的现银，现在一日就能赚到，时日久了，都不会感慨，这种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签个字，表示知道今日的入账，再画个圈，表示同意郭良对店里下一步的计划。
　　
　　她整日里也没有精力去用新赚到的钱，还是在梳妆台上看到了一匣子精美的新首饰，才从红梅口中得知，弟弟从账房那里支了一百两银子，给沈芸芸新买了首饰。
　　
　　她也没在意，沈芸芸本就是个舒朗的人，刚穿过来的时候，为了生计，确实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块来花，但她早已过了追求温饱的阶段，也买下了这个在扬州市区可以说非常不错的宅子当做日后沈家的祖宅。
　　
　　物质上没有忧虑，就更加看重精神上的提高，一门心思搞事业了。
　　
　　远道而来的名厨之前是慕何老爷子的名声到的扬州，现在留在扬州就是因为沈芸芸了。
　　
　　她当日展现出的出众手艺着实惊艳了这些名厨们，大家都想要做出更好的菜色，本来只是想去百味食肆多吃几次，看看能不能偷师学艺的，没想到沈芸芸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在淮扬菜协办了个交流会。
　　
　　同样是交流会，却不同于以往名为交流，实际上是炫耀争名次的交流会，她的交流会，就真的是交流厨艺，交流拿手菜的做法。
　　
　　这就很不一般了，一般的名厨世家都有压箱底的菜谱，非嫡出嫡子不传，非继承人不能学，有几道扬名菜，能像是传家宝一般，让整个家族沾光的，很多传家宝只能供着，那些祖传菜谱还能一代代地养活后代。
　　
　　这样的拿手菜，没人愿意交流的。
　　
　　这也是大梁各大菜系发展不动的很大一个原因。不像后世有新东方烹饪学院，这里的烹饪全靠祖传，顶多就是师傅教徒弟的传帮带，这样一个个教出来，徒弟就是师傅的私产，学成之后也不能自己出师。
　　
　　所以很多名菜，只在当地的特定几个餐馆有售，若是遇到什么意外，这样的名菜也很容易失传。这虽然很可惜，但却符合大家的利益，自己得不到的，宁可失传，也不给外人拿着菜谱发财的机会。
　　
　　除非是有人遇上了生计问题，否则根本没人愿意卖菜谱的，这是不敬祖宗的败家子，受尽众人唾弃的。所以就算是有人要变现菜谱，也是用招赘婿，娶商户女的方法，来有限制的用菜谱盈利。
　　
　　听说沈芸芸要办真正的交流会，以淮扬菜协几个长老为首的保守派们，都抱着手等着看笑话。
　　
　　老爷子盯得紧，他们又刚才大军回城那一日比赛中惨败，还没来得及使绊子，这小丫头自己作起来。
　　
　　他们等啊等啊，没等到交流会的宴请送到自己手上，倒是听说沈芸芸新学了好几家的成名菜，现在就开始在她新开的酒楼里做起来了。
　　
　　这怎么得了？！
　　
　　他们哪一个不是德高望重的人，你办交流会，不就是要请咱们这些人当见证人吗？我还想着你们交流的时候偷偷学呢，你就这样背着我交流好了！
　　
　　长老们很生气，觉得自己被排挤了，约好了一起去找何老爷子讨公道！
　　
　　你新选的继承人，就是这样对咱们这些元老的？
　　
　　




132.  第132章   找人

　　
　　何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 但脑子并不糊涂，他自认为看人很准，沈芸芸不是那种公报私仇、斤斤计较的人。
　　
　　三长老因为参与陷害清河郡主一事已经被收押了，三个联袂而来的长老跑到何府要公道, 何老爷子出于对沈芸芸的信任, 半句话没说, 领着人就到了百味酒楼。
　　
　　这时饭点刚过, 按说该比较清静, 能找个地方让几个人坐下来谈谈, 好好把误会给解除了。没想到还没走到酒楼, 就见一群吃得红光满面的人出来, 一副酒足饭饱很满意的模样。
　　
　　店小二见了何老爷子领着几个人, 很是殷勤地迎上来, 说现在店里还有十来个号等着上桌，但是东家自己的包间空着, 可以请何老爷子带朋友过去吃。
　　
　　大长老见了这热闹的场面，再对比下同一条街, 自己酒楼饭点一过, 冷清地关上门打烊的场面，心里酸得不是一点半点。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等着翻盘，她这酒楼赚得能比自己两倍还多，自从百味酒楼开起来，他的生意就少了一大半，堪堪能够保本，但照着沈芸芸如今的发展势头来看，亏损倒闭是迟早的。
　　
　　生意场就是这样, 要想自己吃得油水充足，就必须要把对手搞下去。
　　
　　与大长老相似地，二长老和四长老也看着里面的菜式一脸阴沉，酒楼里不断有客人叫小二添菜，很多人甚至直接指着隔壁桌、或者是正在上菜的店小二叫添菜，看着身边人吃得香，自己也忍不住。
　　
　　这酒楼还真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现在已经不局限于淮扬菜，一眼望过去，有大半的菜式，都是其他菜系的，有鲁菜的三丝鱼翅、芙蓉鸡片，有徽菜的黄山炖鸡、红烧扒皮鱼，还有闽菜的翡翠珍珠鲍、鸡茸金丝笋。
　　
　　何老爷子有些意外：“沈姑娘不在这里吗？”
　　
　　店小二听出几个人不是来吃饭的：“东家这些日子都在纤体馆，在顺城三街，云裳的对面。”
　　
　　几个人都没有想到沈芸芸竟然不在这里，这家酒楼才开张不足半月，发展速度已经让扬州生意人羡慕到眼红的程度了，可以说，是沈芸芸目前所有铺面里最赚钱的，她这时候不守在这里，还有心思去别的地方？
　　
　　“她这些日子都不在这里？那这里的菜是谁在掌勺？”二长老没忍住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店小二笑笑，很是自豪地道：“咱们郭掌柜在酒楼主持大局，掌勺的，就是东家的徒弟啊。”
　　
　　再多就问不出来了，就是几个长老自己，也不会让外人知道自己班底的具体安排，他们寻过去的路上都在羡慕，这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不但自己厨艺精湛，还能培养出能够独当一面的徒弟来，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
　　
　　顺城二街的铺子开得也很密集，花花绿绿的，几乎全是女人用的东西，即便是有男人，也多是帮主家取货交易的仆人，人家忙着卖力气干活，也不像他们一行人一般东张西望，各个都上了年纪，衣着看起来又挺尊贵。
　　
　　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东家来检查生意，守在店里的小厮都去通知掌柜出来接人，可一个个掌柜出来，仔细看看，都不是自己东家，有问几位老爷是给家中女眷添置什么的，有问是不是要和东家商议店铺招租购买的。
　　
　　总之人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一群人，虽然他们很隐晦，但本来就不自在的何老爷子一行人还是感受到了。
　　
　　这感觉，就像一群四五十岁的大爷去了现代的女性一条街，看着花花绿绿的女性用品不知所措、一脸懵逼。
　　
　　何老爷子恨恨地瞪了三个徒弟一眼，要不是他们闹，自己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出这种丑。
　　
　　然而来都来了，也只能赶紧去沈芸芸的店里，进包间再说话吧。
　　
　　百味酒楼的小二说沈芸芸在纤体馆，这名字他们没听过，只当是姑娘们喜欢的什么玩意儿。扬州百姓富庶，很多家境好的平民百姓也舍得给闺女花钱，是以姑娘们的娱乐项目也很多，顺城二街上就没有让男人消遣娱乐的店，全都是赚小姑娘们的钱。
　　
　　这样小姑娘们玩得开心，店家赚得开心，也没有人来说男女大防，因为这里就连店小二都是小姑娘或者中年妇人。
　　
　　一路上被小姑娘用嫌弃的眼光打量，一行人越发不舒坦，何老爷子在前面走得飞快，脚下生风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半只脚迈进棺材的年龄。
　　
　　这样很快就看到了“纤体馆”三个字，墨色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在朱红色的招牌上，一笔一划都遒劲有力，原来是这三个字，何老爷子没有细想这三个字的含义，领着人就要赶快进去。
　　
　　身后跟着的三个比他还要尴尬，紧跟在老师父的身后，实在是姑娘们的嫌弃都太露骨了，有的姑娘看见他们还会惊呼一声，像他们是什么猥琐有着奇怪癖好的老男人一般。
　　
　　整个一条街都古古怪怪的！
　　
　　其实这很正常，平日里他们都是受人尊敬的人，为着他们的地位、权势和财产，身边看到的年轻姑娘都是恭顺服帖的。但这条街上的小姑娘们大多还没有嫁人，除了家里，也就是偶尔到顺城二街这样的地方来娱乐，并不知道几位的身份，也不图通过他们谋取权势利益。
　　
　　像云裳的生意就一向很好，姑娘们在店里看中了成衣，如果试衣间不够，甚至是可以在外面试的，反正都是年轻姑娘，也没人说衣着不整有伤风化。看到一群老男人，头一个反应就是赶紧奔回去，或者是让正要出来的手帕交赶紧躲回去。
　　
　　活像是羊窝里进了一群狼。
　　
　　“这群东张西望的老古板是怎么进来的？”
　　
　　“看他们好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该不会是想要买下这条街吧？”
　　
　　“不要啊，扬州城就这里最有意思了，以后咱们去哪里玩？”
　　
　　何老爷子强行屏蔽掉这些声音，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在百味酒楼点上一桌，一边吃，一边等小二通知沈芸芸过来。
　　
　　“唉！你等等！”
　　
　　“他怎么就进去了！”
　　
　　“老头子就可以不守规矩了吗？”
　　
　　直到自己的衣袖被拽住，何老爷子才恍然回神，他停下脚步，愤怒的中年妇人拽住人之后就是一阵咆哮：“跑什么跑，听不懂人话吗？一大把年纪了连排队都不知道？”
　　
　　何老爷子被骂得一愣，正要说话，就见那个中年妇人松开他，张开手一拦，把他们一群人堵住，没好气得嚷嚷：“让开，让开，一群大老爷们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这里不欢迎你们。我们店只接待女客，不接待男客！”
　　
　　何老爷子明显地感受到，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周围的年轻姑娘们都送了一口气。
　　
　　三位长老看着魁梧健壮的中年妇人，张着手，胸前两团随着她愤怒的咆哮直颤抖，不忍直视地垂下头，在心中默念“好男不跟女斗”、“就这样的女人，谁看得上她”。
　　
　　被好一通羞辱，想说话又抢不过这个泼辣的中年妇人，旁边一群年龄比他们女儿还小的姑娘们还指指点点、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几个大男人都恨不得用脚趾当场抠出一张清明上河图来，中年妇人才终于停下了声音。
　　
　　趁着她喝水的功夫，何老爷子硬着头皮赶紧表明来意：“我们不是客人，我们是来找一位客人的，沈芸芸姑娘，我们是淮扬菜协的人。”
　　
　　中年妇人怪叫了一声：“你找我们东家？行，我去问问，不过咱们从来不招待男客的，东家说了，男人女人不一样，你找她也没用。”
　　
　　这是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听在心里，几个大男人额头都要渗出冷汗了，不过看外面排队小姑娘激动的模样，这家店生意很是不错，也怨不得中年妇人一个店小二都快跩上天了。
　　
　　四长老好奇地问：“沈芸芸是这里的东家？你们到底是卖什么的啊？”难道是月子餐？这东西男人确实不能吃，可外面那群小姑娘看着着实不像啊。
　　
　　中年妇人一声冷笑：“呵！还说自己不是客人，怎么，慕名而来还不相信咱们东家的本事了？这样的秘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四长老握紧了拳头，只恨自己嘴贱多问了一句话。这个中年妇人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句句扎人的心，他多少年都没有想打女人的冲动了。
　　
　　进了店里，绕过影壁，他们才发现店里别有洞天，只没给他们欣赏风景的功夫，中年妇人把他们带到一组石桌石凳处，留下一句冷硬的“等着”，便扭着腰去通传了。
　　
　　人一走，二长老就忍不住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个女人脑子有病吧！”他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自恋的女人。
　　
　　何老爷子不耐烦地瞪了二长老一眼：“要不是你们非要讨个说法，我犯得着来受这个气？”
　　
　　三个长老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133.  第133章   兴师问罪

　　
　　好在没让他们等多久, 沈芸芸来得很快：“何老爷子，几位长老，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芸芸看向先前领何老爷子他们进来的中年妇人：“李姐，麻烦泡一壶茶过来。”
　　
　　李姐听话过去, 临走前还鄙视地看了几个男人一眼。
　　
　　他们都读懂了李姐眼中的含义：还说不是过来买东西的, 就是个进门来的说辞。
　　
　　他们真是百口莫辩, 何老爷子不由得问沈芸芸：“这店面也是你盘下来的？卖的什么东西, 怎么门口全是小姑娘？”
　　
　　他其实想问的是, 为什么一个跑堂的大妈能这么拽, 俗话说奇货可居, 小二都能不把顾客放在眼里, 甚至公然嘲讽他们这些被她认为是来买东西的人, 说明大家都是捧着银子求着买, 不愁销路。
　　
　　沈芸芸看出了几个长老眼中的不悦，想到李姐的性格, 也就恍然了。
　　
　　“李姐比较板正，如果她方才对您几位有不敬, 还请多包涵, 这店里只招待女客，这还是头一回有男人上门。咱们做的生意其实也很普通，就是帮助姑娘们瘦下来，有一个健康又好看的体态。”
　　
　　这话说得轻松，做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难。几个大男人家中都有女眷，对女人为了美能做到什么程度有所了解，再回想外面的姑娘，仿佛确实比较丰腴，也就有些能理解了。
　　
　　何老爷子看沈芸芸就跟看自家小辈一样：“沈丫头, 我老头子多嘴一句，你招的这妇人，可能不太适合出来待客。”
　　
　　他说得很委婉，初心也是好的，是为了让沈芸芸有更多的生意。
　　
　　沈芸芸能够理解：“老爷子的好意我收到了，实不相瞒，目前咱们能接待的客人是有限的，如果把所有人不加筛选地都收进来，不能让大家有一个好的瘦身效果，只会砸了自己的招牌。李姐心直口快，待人公正，行事严谨可靠，她这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性子，还有拉得下脸皮来说实话的品性，在这一行太重要了。”
　　
　　她做的就是塑性的生意，把饮食、健身和作息结合起来，做一个封闭的训练营。要让姑娘们迅速地瘦下来，训导官可是起着关键作用的，李姐刀子嘴豆腐心，她管着的姑娘瘦身效果是肉眼都看得到的。
　　
　　既然沈芸芸心中有数，何老爷子也就不再多言。
　　
　　四长老等不及何老爷子的寒暄，主动挑起此行目的：“沈姑娘，听闻你在淮扬菜协开办交流会，却把我们哥几个排斥在外，可是对我们三个有什么不满？如今当着师父的面，若真是我们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大可以直说。”
　　
　　他自觉从来没有跟沈芸芸有过正面冲突，自己一定是被其他几个长老给连累的，说起来理直气壮，没注意到何老爷子脸上的尴尬。
　　
　　何老爷子是真的看好沈芸芸，也想把淮扬菜协交给这个小姑娘，叫四长老一说，倒像是他带着人来兴师问罪的一般。
　　
　　一边让人给办事，一边又对着人指指点点，还动不动给旁人撑腰，何老爷子燥得老脸都红了起来，忙表明态度：“淮扬菜协都交给你，便是归你管，我今天来就是做个见证，免得他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三位长老：……？？？
　　
　　完全没有想到师父一张口，就变成了给沈芸芸撑腰的人。
　　
　　沈芸芸早料到三位长老会不服气，倒没想到他们如此地沉不住气，今天就逼着何老爷子过来“审问”她。
　　
　　她了然地对着何老爷子温和地笑了笑，把老头子笑得更愧疚了，看着这几个儿孙满地跑的徒弟更加不顺眼，一把年纪了，还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沈芸芸：“三位长老可能是误会了，我从来没有吩咐人不让您几位参加交流会，是不是中间有人传话闹出了误会，我安排一下纤体馆的生意，等明日一早咱们在协会排查一下此事如何？”
　　
　　三位长老：呵呵，他们用这种打太极、推责任方式套路别人的时候，你小丫头还没有出生。
　　
　　他们心理不屑，面上冷笑，就听沈芸芸又道：“就是不知是哪位长老要参加交流会被拒绝的，是出自何人之口，具体是哪一日？大家都知道，我刚来协会，还不熟练，劳烦长老们多给一些信息，我回头才好调查，争取早日给您几位一个交代。”
　　
　　拒绝？
　　
　　大长老气愤地脱口而出：“老夫根本就没有收到请柬，谈何被拒之门外！”
　　
　　何老爷子发现了不对劲，还不等他张口，二长老已经开始抱怨：“自从沈姑娘你代理了协会，没想到我们这些长老都成了没用的人，发生了什么，问到头上，还得先找下面跑腿的人对峙掰扯一番。你偷偷学了厨艺不让我们知道，是防着我们淮扬菜协的这些元老吗？”
　　
　　自作聪明的井底之蛙，何老爷子光听他们一来一往地说话，就已经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了，终于抢到了说话的机会，“这交流会是只有交流的人参加吧？”
　　
　　沈芸芸点点头：“难道几位长老没有报名？可真是遗憾啊，近日在扬州的各地名厨很多，有不少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长老们若是有意，现在报名也来得及。当然，您若是已经同哪位大厨达成了协议，那么也可以来淮扬菜协背书。”
　　
　　见几个长老一脸不可置信，沈芸芸垂下眼睫，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留下一片阴影，叫人无法通过眼神猜到她心中的想法。
　　
　　让人把拿手绝活让出来分享，别说一般人有没有这个肚量，就这种道德绑架的方式，沈芸芸就不喜欢。
　　
　　但交换拿手好菜的做法，却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甚至可以说是优势叠加，增加自己的竞争力。
　　
　　她在协会里倡导交流会的时候，这些长老带头反对，甚至约束手下的弟子、协会里附庸的成员不许参加，她都没有说什么，这本来就是别人的自由，当然，她要交流，要进步要提升，也是她的自由，淮扬菜协是一个好的背书地方，却不是一个必须品。
　　
　　“我虽年轻，但既然接下了淮扬菜协的重担，只有想让协会的成员都有更好发展的，大家的厨艺提升了，能够让食客吃得开心，这厨艺也就产生了更多的收益，这是何老爷子创办协会的初衷，也是我接力发展的目标。我顶着众人的反对把交流会开起来，就是提供一个平台，让大家能够放心的交流做菜技巧。”
　　
　　沈芸芸了然地目光扫过三位长老：“其实愿意交换的人，都不会恶意公开对方的菜谱，因为他的拿手好菜如何做，对方也了如指掌。真正使坏的人，要么就是在旁边捡现成的，要么就是用别人的东西做交换，横竖亏的不是自己的，他也不心疼。
　　
　　我能担保，用淮扬菜协的名声作保，让大家拿出来交换的菜谱，始终挂着自己的名头，不让别人抢了署名权去交换，也保证两方都是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如果有一方行骗，那通过淮扬菜协公开，日后他也别想继续再这行骗人了。一锤子买卖敢不择手段，想要谋生立足的人不会毁自己的口碑。几位长老，您说是吗？”
　　
　　她说到“捡现成”的时候，三位长老被说穿了心思，就有些讪讪的。沈芸芸成立交流会的初衷，却恰好搔到了何老爷子的痒处，老头笑得眯起了眼，“丫头，我支持你，他们愿意故步自封的人咱不打扰，但是想要多学几门手艺的人，他们也别想拦着咱们，更别想空手套白狼，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们协会是保护诚心交流的人，不是给占便宜的人当护身符！”
　　
　　三位长老阴沉着脸不说话，何老爷子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对着沈芸芸道，“我本来以为你要单独办一场，还打算到时候用几道拿手菜给大家热热场，正等着你发请柬呢。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交易，那我也报个名，老头子也想让大家都尝尝自己的菜够不够味道。”
　　
　　沈芸芸笑着应是：“最近报名的人有点多，您估计得排到三天后了，毕竟场地有限，协会负责这块儿的小张光是记录菜名都忙不过来。咱们是请交流的人自行切磋学习，等双方都表示学会之后，把菜单的具体做法写好装在信封里放好，咱们这边秘密存档，以防日后有纠纷时，可以做个公证。”
　　
　　何老爷子：“不急不急，事情一点点做，名声也是这样攒起来的，你推出的这个，日后恐怕那些名厨会经常到咱们扬州来交流了。”
　　
　　听了两人的对话，三位长老这才知道，原来他这个前任会长，也被一视同仁，并未收到请柬，也没有特权，去偷窥别人的家传菜。
　　
　　如此一来，他们也只能作罢，陪着喝了几杯茶水，看着何老爷子对沈芸芸越发器重，心里很不是滋味地跟着离开了。
　　
　　交流会虽然已经办起来了，但还任重道远。
　　
　　




134.  第134章   军营

　　
　　现在那些参加交流会的人, 多是看在沈芸芸手艺的基础上，觉得跟她交换自己不吃亏，再加上她确实诚心诚意指点传授没有藏私，一来二去的行业口碑很好, 所以有一大半的交流是冲着她来的。
　　
　　另外的一小半, 大家也基本上选外地的同行交流, 这样有地理阻隔在, 也不存在教会了别人, 自己的生意被抢走的可能。
　　
　　沈芸芸知道这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 但多少也能丰富各个名厨手中的拿手菜。
　　
　　其实创新才是最关键的, 这些日子里, 只要看得上她的交流, 她都来者不拒, 每种口味的菜肴，都有喜欢它们的受众。
　　
　　她每日里在纤体馆给姑娘们定制瘦身计划, 李姐几个训导师带着姑娘们训练，让帮厨们按照她定的食谱给姑娘们一对一做减肥餐。
　　
　　其他的时间, 她都在厨房里琢磨新学会的菜式, 一项技能做熟练后，她就有把握能够创新出更多来，在原有菜式上改进，或者摸索出新的食谱来。
　　
　　这样一忙起来，秋天都过了大半，等见到一身戎装过来找她的晏丹时，沈芸芸都愣住了。
　　
　　晏丹看到沈芸芸，也吃了一惊。
　　
　　“好贵啊沈老板！看来这些日子没少赚钱。”她嘻嘻笑着凑过来，一身英武之气荡然无存, 还是那个同她说笑打闹的小姐妹。
　　
　　沈芸芸后知后觉地摸摸头上的两只发簪：“这很值钱吗？”
　　
　　少女肌肤雪白，乌发如云，一双漂亮的翦水秋瞳里闪着好奇。虽然有着绝色姿容，可整张脸素净无暇，头上也只有两只发簪点缀，因为单单一只发簪束不住她让人羡慕的发量。
　　
　　晏丹指着沈芸芸头上的发簪评价，沈芸芸才知道，这两只发簪分别是玲珑点翠镶珠银簪和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首先原料就不便宜，其次做工非常复杂，以其精致的外形来看，花上一千两定制，都得排上一个月的队。
　　
　　沈芸芸惊呼：“这么贵啊！还得等这么久，有人买吗？”难怪连晏丹见了都惊呼一声呢。
　　
　　清河郡主没忍住上手摸了摸小姐妹的发簪：“怎么会没有人买，这是有价无市的首饰，扬州这么多富贵人家，排着队想买还没处卖呢。有这样功底的手艺人，除了皇家，外面试养不起的，就算是我要定制，也得花上千两，顶多是人家看在我的身份上，容许我插个队。”
　　
　　这样贵重的首饰，便是她，一年到头也就添上一两只了不起了，而且她也只会在重要的场合戴。像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得了一只都会压箱底存着，等出嫁的时候写在嫁妆单子上的。到沈芸芸这里，直接用两只来束发，可见是平日里真赚了不少，还有人脉有门路，叫她都有些羡慕了。
　　
　　晏丹不是红眼病，沈芸芸那一手厨艺，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单是帮她洗清冤屈，对她来说，就可以说是再造之恩了，更何况人家还在不断地提升。
　　
　　沈芸芸本没把这发簪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弟弟支了银子买来的，看着漂亮也不打眼，不影响她守孝，就随手束在了头上，听了晏丹这话，好悬没忍住把簪子从头发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盒子里关着。
　　
　　可不能干这么怂的事情，等晚上弟弟回家见了会笑话她的。
　　
　　在旁边服侍的绿萼听了清河郡主的话，抿了抿唇，想到小姐那一匣子看琳琅满目，看得人傻傻分不清的首饰头面，决定待会儿换个带锁的匣子，亏她们都认为是小少爷从街上淘的宝贝，没想到人家这么值钱。
　　
　　沈芸芸问：“你在军营里待了这几日，感觉怎样？”
　　
　　初秋的时候，晏丹说要从军，靖海侯府的女眷劝了一波又一波都没用，沈芸芸在知道小姐妹是想做出一番成绩，并且已经同靖海侯商量好日后的规划之后，就从劝说变成了支持，今日一见，晏丹确实更加精神了。
　　
　　“我觉得还不错，虽然只是在后方做文书，但是也算参知军政，比起从前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生活要好太多了。”
　　
　　“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成为一位靠智谋在军营中举足轻重的军师。”沈芸芸真心实意地祝福小姐妹。
　　
　　晏丹豪气万分的拍了拍胸脯：“这当然不用说，对了，你知道我今天过来是做什么的吗？”清河郡主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这模样，就是要聊八卦了，沈芸芸有些好奇，听说军营里连只母耗子都没有，难道郡主要分享她自己的八卦给沈芸芸听？
　　
　　晏丹一眼就看出了沈芸芸的意思，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沈芸芸手上，“你在想什么呢！我要在军营里大展身手，怎么会让那些臭男人耽误我。是你弟弟啦，自从他上次一战成名，来打听他的人就源源不断。其实他还没有官职的时候，听说在扬州卫的人气就挺高的，很多来探望亲属的军眷看了他就挪不开眼去。”
　　
　　沈芸芸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还小呢！现在考虑婚事太早了吧！”
　　
　　晏丹噗嗤一笑：“瞧把你紧张的。不过说真的，你弟弟现在可是整个扬州最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人选，连带你这个姐姐都被很多人家打听，只是碍于你们还在孝期，不好明说罢了。我先给你通个气，若不想卷入莫名其妙的党派纷争，还是要早做打算。”
　　
　　沈芸芸“啊”了一声，她没有想这么长远，只觉得他们姐弟都还小，放在后世，还是一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年龄，又都在打拼事业，晏丹的话给她提了个醒。
　　
　　弟弟这么能耐，早晚是要到京城发展的，不可能一辈子戍边，看他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晋升速度，一定会卷入暴君争夺帝位的变局。
　　
　　在扬州，沈芸芸倒是没有发现他有同原女主联系的迹象，但若是回京，有他现在的身份，也算配得上原女主了。
　　
　　最好在扬州就把婚事给定下来！
　　
　　同闺蜜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午后，等沈泽昊从扬州卫回府，就发现沈芸芸做了大餐等着他。
　　
　　醋香扑鼻的醋溜鳜鱼散发着酸酸甜甜的美味，桂花蜜饯捶藕上淋了一层诱人的汁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清香爽口的清荷珍珠肉做了整整一盘子，还有扒黄肉翅、烧四宝、酱牛腱子、兰花干，还放着一罐子绍兴黄酒，丰盛得让人口齿生津。
　　
　　“今日家中有客人来吗？”沈泽昊站在桌旁，深邃的黑眸里透着点点星光，抬起眼帘疑惑地看着沈芸芸。
　　
　　“今晚就咱们姐弟二人，”沈芸芸微微一笑，“我也是才知道，你现在能耐了，送给姐姐的首饰，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真不愧是扬州人公认的最佳女婿人选啊！”
　　
　　沈泽昊这才知道，今晚就是一场鸿门宴，想起最近在军中转悠的晏丹，心中想着幕僚们现在还是太闲了，军规军纪也太松懈，回去应当好生整顿一番，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俊脸上满是真诚，“都是军营里同僚调剂生活时的打趣，芸芸你听过笑一笑就好，当真做什么。”
　　
　　打趣？若真的是打趣，晏丹也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了。
　　
　　沈芸芸皱眉：“你的婚事不可轻忽，但也不能耽搁，我左思右想，咱们毕竟势单力薄，对扬州的权贵的人情往来也不甚了解，不若请义父义母帮着参详一二。”
　　
　　在受靖海侯府女眷几次邀约赴宴之后，沈芸芸到底认了靖海侯为义父，靖海侯府还在扬州设宴公开，把沈芸芸当做晏家的嫡出小姐对待，从此两家人的走动更加频繁。只是沈芸芸的生意在扬州，一时半会儿还没抽出空去闽南晏家拜访祭祖。
　　
　　沈泽昊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准备大快朵颐。他半点也不担心婚事，靖海侯知道他的想法，绝对不会给他和沈芸芸胡乱拉郎配。
　　
　　沈芸芸见了弟弟无所谓的模样，有些气恼，“你自己半点不上心的吗？”
　　
　　“我相信你们，一切你们安排就好。”
　　
　　他这一副自己不操心，娶谁都可以，什么时候成家也无所谓的模样，叫沈芸芸着实有了不好的联想。
　　
　　俗话说，嫌货才是买货人。沈芸芸就怕弟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她又不好明着问弟弟是不是还惦记着原女主，心里简直如百爪挠心。
　　
　　“那首饰呢？你是不是收了别人的孝敬了？他们有没有让你做违反军纪的事情，是不是给你下的套？咱们需不需要回礼？”
　　
　　沈芸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操心的家长，遇到突然进入叛逆期的孩子，发愁的事情太多。弟弟是个很顾家的人，沈芸芸查了账册，才发现他这个月只支了两百两银子，而他的军饷是一到手就交到了家里账房陈先生处，放在他自己手里都没过夜。
　　
　　沈泽昊手上挨了一筷子，大包大揽地道，“那是我自己做的，给你你就拿着，别操心。”
　　
　　




135.  第135章   催婚

　　
　　你这个钢铁直男！
　　
　　活该在原书中被女主耍得团团转, 明明有大好前程，却带着一家人都作死了。
　　
　　沈芸芸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操心啊，谁叫你官运亨通，听说扬州城有不少权贵人家在打听咱们姐弟俩的婚事了。”
　　
　　在扬州过得太顺, 自己的生意蒸蒸日上, 弟弟上进在扬州卫打拼, 战功赫赫完全不用她操心, 忙碌充实的生活险些让她忘记弟弟是原书反派这个□□, 若不是晏丹提到婚事, 她都险些忘了, 在京城的时候弟弟一碰上男女主就出状况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原书剧情的不可抗力吧, 高大帅气、年轻有为的男配总是会栽在女主身上, 没有他的输出, 就没有男女主感情的升华。
　　
　　沈泽昊本来漫不经心用筷子和沈芸芸打游击战，瞄准了一块筋肉匀称的酱牛腱子, 听说有人惦记上沈芸芸的婚事，放下筷子, “有人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沈芸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总觉得弟弟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嘴唇抖了抖，一时间愣是没敢吭声。
　　
　　见她被自己吓得不敢动弹，沈泽昊恍然自己一时生气忘了收敛气势，肃容正色道，“你别担心，我总会让你有个称心如意的归宿，不会让你落得个没下场。这事先放一放, 便是以后孝期过了，你也别着急，等我日后有了前程，自然会安排好你的。”
　　
　　他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失态了，靖海侯已经被他再三叮嘱，绝不敢背着他把沈芸芸许出去，那些有意沈芸芸的人自然会被他这个义父挡下来。
　　
　　他哪里知道，相比起操心自己的婚事，沈芸芸更担心他。
　　
　　她一个后世穿过来的独立女性，很难适应大梁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婚姻，更不要说十五岁在后世才刚刚初中毕业。幸而在沈家传宗接代有弟弟，她已经立了女户，自己有房有产业有厨艺有徒弟，便是当自梳女，也完全不带怕的。
　　
　　沈芸芸给弟弟夹了一筷子他很喜欢的蟹粉狮子头，看他吃得口齿生津，试探问道：“这里就咱们姐弟两个，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大可以直说，我帮你留意打听一二。虽然在孝期，但可以先定亲，好姑娘都早早被人定下来了，等你出孝期就晚了。”
　　
　　为了说服弟弟，沈芸芸还搬出了已经仙逝的沈父沈母，“父母过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也想着，让你早日定下来，也能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她说着说着，突然想起现代的父母，他们走得太突然，也早早离开自己，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眼泪突然扑朔朔地落下来。她如今有了成就，不管是精神还是物质都十分充裕，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就更加悲痛。
　　
　　沈泽昊愣了一下，想到沈琦夫妻的死，这个姑娘才刚刚及笄，失去双亲之后还要“照顾”他这个弟弟，早早扛起长姐如母的责任，不由心疼。
　　
　　对于沈芸芸的苦口婆心，少年并非无动于衷，停下大快朵颐的动作，递了张手绢给她拭泪，只把沈芸芸等得焦急，才憋出一句话来，“别担心，我心中有数。”
　　
　　就怕你心中有数啊！沈芸芸压住心中的火气，尽量和声细语地问道：“若你心中有人选了，我当然不会把其他姑娘拉到跟前碍你的眼。你可以把喜欢的姑娘带到姐姐跟前瞧一瞧，你放心，我很开明的，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其实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虽然咱们俩相依为命，但在扬州已经不是没有根基的人了。你还未加冠就已经位居三品，还是自己挣的战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基本上适龄的姑娘，只要你看上了，咱们都可以争取的。”
　　
　　沈泽昊幽深的黑眸扫过沈芸芸粉嫩的脸颊，这姑娘傻乎乎的，偏生还自作聪明，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粉兔子，在他面前晃悠，他稍微脚步重一点，就会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现在还不是跟她摊牌的时候，她在扬州城把生意做得红火，有他在身后撑腰，想在背后使绊子的人都被收拾了，这样就挺好，没必要让她为了自己谋划的事情提心吊胆。沈泽昊喉结上下滚了滚：“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听了这话，沈芸芸心里一咯噔，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弟弟的心上人多半就是她最担心的女主了。也只有女主，她明确地表达过不支持，所以弟弟现在不能跟她说。她已经展现出自己是最完美大姑姐的态度了，只要弟弟说个人选，她一定帮着筹备求亲，做弟弟成家最好的主攻，他婚后自己也绝不掺和小夫妻的事情。
　　
　　就这样，她听话懂事，连军饷都不过夜乖乖上交的弟弟不肯透露一星半点，除了人选是她不同意的那个，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其实扬州城有很多才貌双全的姑娘，听说扬州知府的三女跟你年纪相仿……”
　　
　　沈泽昊不耐烦地打断，“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对别的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被打断的沈芸芸心里已经是一片哇凉，没有听清弟弟的话，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当中去。
　　
　　沈芸芸很想摁着自家熊孩子出去相亲，最好看上了哪个扬州姑娘，从此就把心放在未婚妻身上，不然等他日后升官又回了京城，和女主既没有地理阻隔，又没有身份差异，那不得疯狂地追女主，和男主不死不休啊。
　　
　　不过话说回来，弟弟比原书中描写的厉害了百倍不止，而原书中的男主现在还默默无闻。难道是她这个穿越者产生的蝴蝶效应？她这个姐姐没有死，弟弟没有落在沈家大房手中受磋磨，也没有被纨绔子弟欺负，更没有失去所有直系血亲性情大变，到了扬州之后，她生意做起来，家里也不缺银子，所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弟弟就成了扬州卫的一匹黑马？
　　
　　可原书中，就连男主，都没有如此耀眼过，想到这里，沈芸芸不由得向弟弟确认，“我记得秦家豪也来了扬州，这次他被抽调到闽南抗倭了吗？”
　　
　　他是来探究沈芸芸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万万没想到她嘴里却说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啊，听说最近惹出了什么事儿。”沈泽昊一面说，一面盯着沈芸芸，仔细地观察她的反应：“他当年默许母亲来咱家退亲欺负你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在我手里。”
　　
　　沈芸芸：！！！弟弟已经在给男主使绊子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秦家豪才没有晋升？原书中男主可是每逢战事都立下战功，一年内五次征战沙场，连升五级的能人。
　　
　　每次都能遇到建功立业的机会，不仅代表这人有着过硬的身手，还代表这人有绝好的机会，才能次次都撞上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样的男主光环，弟弟一碰上去，不就变成了苏强惨的悲情男二？
　　
　　沈芸芸：“别，你不用针对他，你刚升任扬州卫指挥佥事，小心公报私仇被人捉了小辫子，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便是。当初也是他娘一门心思的想攀高枝，我都不生气了，你也不用耿耿于怀。”
　　
　　沈芸芸一双眸子咕噜噜转着想要转移话题，“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我在想事情没听清楚。”
　　
　　呵，沈泽昊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来想探探口风，看看沈芸芸喜欢什么样的，自己能不能往那边靠靠，万万没想到这姑娘还对曾经的青梅竹马念念不忘，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倒是会给渣男找这么多的借口。
　　
　　“我说日后我收到了扬州官府印制的邸报，也让人抄送一份给你看看。”分散下她的注意力，沈泽昊猜测，沈芸芸之所以还没有把渣男抛之脑后，还是见识太少，把秦家豪当成年少有为的潜力股。他自己当然比秦家豪能耐，但在沈芸芸眼中，他只是亲人。
　　
　　虽然她如今做生意，但接触到青年男子大多都是生意人，相比之下，秦家豪竟然还算优秀，这归根究底还是眼界的问题，多看看邸报，自己再带着同官宦相交，眼界就会开拓许多。
　　
　　沈泽昊从没有女子就该在家料理家事的想法，所以在对沈芸芸的时候，也非常支持她多看多做，这倒是和沈芸芸不谋而合。
　　
　　“好啊！”沈芸芸之所以焦虑弟弟的婚事，就是怕他走了原书的老路。有了邸报，她就能分析当前的局势，知道现在处于原书中的哪个阶段。更重要的，可以通过邸报来分析扬州甚至整个大梁的朝堂局势、世家关系。
　　
　　放下包袱的沈芸芸也后知后觉，今日自己是有点敏感了，听风就是雨，现在离原剧情中的男二回京跟男主抢女主还有几年呢。
　　
　　察觉到沈芸芸终于放松下来，沈泽昊敲了敲碗，“现在我可以享用大小姐的拿手好菜了吗？”
　　
　　沈芸芸脸有些红，觉得自己是闹脾气被弟弟哄了，“本来就是按你的口味做的，你要不吃，我就一个人吃完。”
　　
　　再逗怕是要炸毛，沈泽昊识趣地给沈芸芸添了两筷子菜，自己也哼哧哼哧地吃起来。
　　
　　




136.  第136章   看热闹

　　
　　有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沈芸芸担心弟弟碰上男女主昏了头, 没过三天，就在前往百味酒楼的路上碰上了秦家豪和弟弟。
　　
　　她本来是不经过这条路的，但马夫说前面两辆马车撞在了一起，把路堵住了, 这一绕路, 就恰好经过了秦家所在的街区。
　　
　　秦家豪之前被贬到扬州, 带着他“劳苦功高”把他养大的老母亲, 一路从京城到扬州, 要赶在规定的时间之前上任, 一路走官道日夜兼程, 秦母年纪大了, 整日整夜地挤在马车里颠簸, 刚到扬州就大病一场。
　　
　　找大夫、买下人、找房子安置, 每一样都少不了花钱，也不知是运气背还是怎的, 秦家豪每次都能比别人花更多的钱，有时是扬州人坑他外地来的, 有时就纯粹是倒霉, 走在街上都能被错认成出墙媳妇的奸夫，被人高马大的汉子带着亲戚暴揍一顿。
　　
　　他的家底早在长途搬迁中用了小一半，一来二去的，就只能在扬州的平民区定居了，家底也基本耗光，只能靠军饷俸禄度日。
　　
　　沈芸芸本没想到他会住在这种地方，四邻八舍都是普通的平头百姓，按说秦母那样市侩的人，哪怕是租房, 也要巴结上官宦人家，不说住在沈芸芸那样的市中心，也不会落魄到扬州近郊的程度。
　　
　　然而那个被女人抓着头发扯出来的人，却真真是秦家豪。
　　
　　他那张比弟弟逊色三分的俊脸上还有三道新鲜红艳的爪痕，抓痕的主人也是发髻凌乱，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两个狼狈的人早在女人尖叫这把秦家豪拉出来的时候就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马车刚好被凑热闹的人堵住，沈芸芸掀开车帘才发现，他们就这么巧地刚好在最适合看热闹的位置，而且她家的马车都是弟弟亲自设计改造的，今日仿佛坐的刚好是家里最高的马车，沈芸芸支着下颌靠在车窗边看热闹，完全不会被前面的人头挡住视线。
　　
　　车夫见自家小姐看起了热闹，想到昨晚太子殿下的吩咐，也没说架着马车从人群中穿过，而是为难地同沈芸芸说车轱辘里卡进了石子，他要把石子掏出来才能进去赶车。
　　
　　沈芸芸不疑有他：“要不要我下车，这样方便你修车。”
　　
　　车夫哪里敢让沈芸芸下车，万一被看热闹的人挤着伤着怎么办，一叠声地说不用，“小姐坐在车上不影响小的修车。”
　　
　　正说着，把秦家豪拖出来的女人尖声哭叫：“秦家豪，你这个不要脸的伪君子！”
　　
　　那边嚎起来，沈芸芸就没看蹲在车轮旁的马夫，脑袋转过去看起了热闹。
　　
　　“疯妇，你竟敢打我儿！”秦母踉跄着从破败的秦家大门里出来，看到秦家豪脸上的伤痕，眼角都红了，一下子冲过去同妇人厮打起来。
　　
　　秦母老辣，市井经验多，逮着空子着实扇了妇人好几耳光，还把她松松垮垮的衣服拽开了些，露出半个肩膀来。
　　
　　啧啧！
　　
　　看热闹的人盯着妇人白皙肩头上青紫的暧昧痕迹窃窃私语起来。
　　
　　住在一条街的邻居混在人群里给大家介绍男主角和女主角的身份，是扬州卫的百户，还没有成亲，跟老母两个是从京城来的。
　　
　　女主角就是临街的小寡妇，死鬼老公给她留了两家铺子三个小宅子，就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不少人都知道。
　　
　　如今看这样子，男未婚女未嫁已经闹出丑事来了，真是有伤风化啊。
　　
　　小寡妇身段丰腴有致，被秦母拽破衣服漏出半个肩膀的青紫红痕更是让人浮想联翩，有带了孩子立刻就捂住孩子的眼睛，也有小媳妇赶忙拧丈夫的耳朵不许人看。
　　
　　大家眼睁睁看着，身为男主角的秦家豪，这个在扬州虽家底单薄但好歹有个官身的大男人，摸了摸他脸上血已经凝固的伤痕，转身往秦家走去了。
　　
　　他就这么走了！？留下跟他有过鱼水之欢的姘头和他白发苍苍的老娘对打？！
　　
　　这神奇的发展叫扬州人都惊住了。
　　
　　小寡妇也没想到，之前在床榻上搂着她就不放手的男人会任由他老娘在街上折辱自己，看着自己衣服被扯破，任由满大街的人看热闹，还钻回家里当缩头乌龟。
　　
　　对啊，他家里还藏了小娇娇，若不是自己今日撞破，还不知道要瞒着她多久呢！
　　
　　“秦家豪，你别想着把人悄悄送走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秦母毕竟年纪大了，小寡妇挨了她几下，秦家豪不闻不问的冷漠也让她寒透心了，趁秦母体力不支，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秦母推开，一屁股坐在秦母身上啪啪连扇了秦母好几个巴掌。
　　
　　秦母挨了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小寡妇勾引秦家豪，整个扬州没有看得上她的汉子，就跑来蛊惑外地人，是个吸人精血的狐媚子。
　　
　　小寡妇这辈子就没碰上这母子俩这样不要脸的人，她死鬼老公待她一心一意，临走还给她留了足够的财产，叫她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要不是秦家豪主动说要娶她，只等家中老母来提亲，她哪里会瞧得上这个外地人。
　　
　　“你个老虔婆，看不上老娘，倒是知道用老娘的银子。若不是老娘，你那宝贝儿子现在只能带着你吃咸菜过日子。你吃老娘的用老娘的，都是靠你好儿子卖**的钱你知道吗？当小倌就要有小倌的自觉，拿了老娘的银子，还敢在家里养小妖精，当老娘是死的？”
　　
　　小寡妇这一嗓子吼出来，吃瓜群众都快捧不住瓜了，这青年男子看着人高马大，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没想到还靠吃小寡妇的软饭来养老娘，老娘还敢这样羞辱人，男人还拿着银子偷偷养姑娘，真是太骇人听闻了。
　　
　　小寡妇一边应付着秦母的厮打，一边隔着门骂屋里的秦家豪，就在众人都猜测这缩头乌龟能躲多久的时候，身穿扬州卫兵服的一队士兵跑过来，呼啦啦一下绕着人把秦家连同旁边的人家都围着一圈。
　　
　　围观群众愣了下，想着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继续仗着人多看起了热闹。
　　
　　倒是秦母和小寡妇看了扬州卫的士兵，脸色都是一变。
　　
　　秦母仗着年迈，拉住一个士兵的裤腿就开始哭，说小寡妇欺负她一个老妇人，她儿子在扬州卫当差，这刁民就是如此欺凌他寡母的。
　　
　　小寡妇虽然担心扬州卫护短，但她娘家夫家也是有人的，嚷嚷着扬州卫敢偏袒她家自然有人替她告官主持公道。
　　
　　被他们缠住的就是一个小兵队长，哪里能够做主这样的事情，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拽住正为难，就见几个同袍架着人过来。
　　
　　围观群众被驱散着让出一块空地来，秦家豪和三个小姑娘一下子被扔在了地上。
　　
　　方才还瘫坐在地上的秦母如同打了鸡血，一下子扑过去，给了三个小姑娘一人一巴掌，“都怪你们几个小妖精勾引人，现在成器的男人真的太不容易了，到处都被吸人精血的狐狸精惦记！”
　　
　　老太太这逻辑也是没谁了。
　　
　　小寡妇如今不怨三个小姑娘，她扑上去对着秦家豪的脸又是一爪子。前夫去了，洁身自好四五年，多少男人喜欢她都没看上，没想到栽在这个王八蛋身上，如此一来她的名声全毁了。
　　
　　秦家豪吃痛，一把将小寡妇推开，秦母见儿子吃亏立马调转矛头，眼看着母子两个要合殴小寡妇，扬州卫的兵士连忙把三人拉开。这边被秦母打了的三个小姑娘也可怜兮兮地抱在一起啜泣。
　　
　　中间那个小姑娘小小声地道：“我们没有勾引秦官爷，是他自己悄悄把我们从军营里带出来，说是要纳了我们姐妹几个做小，可他收用咱们之后却是要把我们姐妹三个卖到妓院里去。”
　　
　　抱着她的小姑娘也鼓起勇气道：“谁愿意被人卖来卖去啊，还不如就留在军营里呢，他就是个骗子，我们都这么惨了，还想着用我们赚钱。”
　　
　　军营里？那不就是军妓吗？有些懂的人已经懵了，万万没想到最边上的小姑娘哭道：“我们也是大梁的百姓，我们不是倭国人，我娘应当还活着，我要回家……”
　　
　　“这是军俘吧！”
　　
　　“天哪，这胆子也太大了！”
　　
　　“真是小白脸，黑心眼啊，军俘都敢卖。”
　　
　　“现在吃软饭的人都这么狠了吗？”
　　
　　本来以为只是外来兵汉子搞上小寡妇的风流韵事，没想到却牵扯出底层军官私自贩卖军俘，这可是违反军规的重罪，往严重了说，甚至能说秦家豪以权谋私、通敌卖国。
　　
　　就连沈芸芸都看呆了。她虽然拦着弟弟不让找男主麻烦，但也只是怕打鼠伤了玉瓶，能够看到忘恩负义渣了她的前男友倒霉她还是很乐意的。
　　
　　就是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落魄到靠吃软饭为生了，还私卖军俘，这是什么品性的男主啊，就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原书中最后还能登基称帝？
　　
　　这也太毁三观了！
　　
　　沈芸芸本来只是怀疑，原书中原主沈芸芸的死是沈家大房背着男主谋划的，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137.  第137章   先知

　　
　　秦家豪即便是已经被人扒光了脸皮, 也仍然是闷不吭声地瘫在那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许是已经放弃狡辩了，方正的一张脸板着, 看上去蛮老实的, 很难让人相信, 他这样一个身强力壮、正值青年的小军官, 居然是勾搭小寡妇、贩卖军俘的软饭男。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看着人模人样的, 这男人狗起来也是真狗。
　　
　　平日里瞧着秦母得意洋洋对着街坊邻居炫耀儿子的模样, 还以为这是一个大孝子, 年轻有为的好青年, 万万没想到, 私底下竟然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这样的人, 在扬州卫也能当军官？”有人发出了质疑。
　　
　　“军俘都敢卖，他有没有私吞军用物资, 你们不查一查？”
　　
　　“狼心狗肺的男人，我妹子被你骗人骗财, 你他妈还敢打人！”小寡妇的家人也赶了过来, 即便是被扬州卫拦着，人也没忍住抄起旁边的菜叶子砸过去。
　　
　　这仿佛是一个开关，沈芸芸做在马车上看着，扬州百姓对秦家豪的一系列举动深恶痛绝，他们把手边能扔的、趁手的东西都往秦家豪身上砸。
　　
　　扬州卫本来是想着帮忙挡上一挡的，倒不是包庇，而是这到底只是一面之词，要处置秦家豪，还需要扬州卫的高官发话才行。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臭鸡蛋、烂菜叶子等东西扔过来, 扬州卫别说帮着挡了，护着自己的头都来不及。
　　
　　“沈统领来了。”
　　
　　沈芸芸就眼见着弟弟一身玄色戎装，随着走动的步伐，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腰高腿长，肩宽背阔，被一群扬州卫夹在中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别提多有气势了。
　　
　　扬州百姓便是不知道沈泽昊是谁，看这架势也知道是扬州卫里能够做主的人。
　　
　　不同于扔东西砸渣男，街坊邻居们热情地同沈泽昊打招呼，争抢着告诉军官老爷秦家豪的作所作为，就等着军官老爷主持公道，当然，如果能当场宣布处罚，甚至打他两下的话，扬州百姓就更高兴了。
　　
　　沈泽昊也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他路过沈家马车的时候，只是停顿了一瞬，就大步走到秦家豪面前，单臂拎起秦家豪，冷峻的眉眼里尽是威严，“秦家豪，你如实招来，可有私自把军俘从扬州卫中带出，准备卖往何处，可有同伙？”
　　
　　“军官老爷，他还玩弄良家妇女，连同他家老婆子都抢我妹子的钱！还当众殴打良家妇女，咱们这条街的邻居都是证人！”小寡妇的家人一吆喝，大家都争抢着应是，生怕漏掉了秦家豪的“罪行”。
　　
　　沈泽昊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精光，他正义凛然地道：“大伙儿别急，我扬州卫以保家卫国为己任，绝对不会姑息手下的士兵欺凌百姓、私自挪用军需，做出任何有碍家国的丑事来。秦家豪涉及的事情，我们都会查清楚的。”
　　
　　“好！”
　　
　　“谢谢官老爷！”
　　
　　大家一阵叫好，沈泽昊单臂仍然稳稳地举着秦家豪，手臂上的腱子肉线条非常结实，沈芸芸这才注意到，弟弟又长高了一截，这样拎着秦家豪，他的脚尖都离地有两尺的距离。
　　
　　秦家豪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沈泽昊，“是不是你设的局？”今天的一切，让他如梦初醒，终于开始回想，太多的巧合发生在他身上。
　　
　　手面大方、温柔贤惠的临街俏寡妇，水灵灵的军俘都不约而同地对着他一个人示好，求着想要做他的通房，还有他偷偷把军俘带出来时的顺利，老母亲听人说，把小姑娘卖到勾栏里，剩下的钱可以在城区买一套大宅子，还有余钱聘一个正当妙龄的黄花闺女，以及今日俏寡妇撞破他将要宠爱三个军俘。
　　
　　一切的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若非要在沈芸芸面前把这男人的真面目给揭穿，沈泽昊都不屑于跟他再有接触，这种品性恶劣的人，根本不配在大梁，在他的治下有一官半职。
　　
　　“难道这些事情不是你做的？还是有人逼迫于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私奔是怎么回事！”沈泽昊也压低了声音问，勾起的嘴角带着嘲讽的意味。
　　
　　秦家豪脸色变了，他确实无言以对，没有人逼着他，只是在利益的面前他把持不住自己，越陷越深。就像当初恩师夫妻双双遇害，他明知道母亲会对未婚妻有看法，也没有组织母亲去沈家闹事，而是装作无事人一般去上值当差，还在沈家大房找上门来的时候想着两头占便宜，
　　
　　既然沈泽昊已经知道他做过的事，那么与其让沈泽昊把他的真面目揭穿到沈芸芸面前，不如就这样认了，反正不认他也跑不掉。他算是知道沈芸芸这个弟弟的凌厉手段了，只有他不想做，没有他做不到的。
　　
　　秦家豪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沈大人，我认罪，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贪图女人的身子和钱财，反正是倒贴送上门的女人，不享受白不享受，这样你满意了吗？”
　　
　　知道人做了无耻的事是一回事，听到有人把这自私下流的想法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老百姓的骂声更大了，秦家豪却已经破罐子破摔，丝毫不在意地迎上扬州百姓愤怒的目光。
　　
　　四下一张望，当先映入眼帘的，是沈家的马车，实在是这车停在最打眼的地方，又比寻常的马车要高上许多，甚至说马车里坐着的人，高度都比站起来的秦家豪要高。
　　
　　视线上扬，他对上了一双清澈带着寒意的眸子，沈芸芸？！
　　
　　她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秦家豪心里一慌，说不清什么失落的感觉，就一眨眼的功夫，车帘放下来，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只是幻觉。
　　
　　秦家豪都不确定他刚才看到的是不是沈芸芸了，只是一张侧脸，如同记忆中一般鲜活，他有半年没见到她了，她的一颦一笑却仍然像是刻在了他心底似的，别的女人有风流妖娆如小寡妇的，有柔顺谄媚如军俘的，秦家豪自认为，谁都比不上沈芸芸带给他的心动。
　　
　　沈泽昊当然是知道秦家豪看到了沈芸芸，这也是他安排这一切的最终目的，不然他忙活这一场图什么呢。
　　
　　如果不是知道沈芸芸的位置，如果不是想让沈芸芸看到英姿勃发的他，单手拎着被小寡妇挠破脸的秦家豪的模样，他干嘛那么费力地拎着秦家豪那么久。
　　
　　秦家豪望着那高大又华丽的马车，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要去看里面坐着的人，到底是不是曾经的未婚妻，他还没被被扬州卫给拦下来，就见到一个豆绿色马面裙的姑娘跑过来。
　　
　　那姑娘皮肤白皙如玉，一头乌发只用了一根银簪束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清丽的容颜叫人心跳都慢上一分。
　　
　　然而她还是被扬州卫给拦下了，秦家豪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步：“芸妹！”
　　
　　那姑娘盈盈一双眼望过来，像是有点点星光在闪动，“大人，小女子仰慕大人的赫赫战功，您是守护我大梁百姓的盖世英雄，这等人渣，何须脏了大人的手，小女子这里有绳子为大人分忧。”
　　
　　一卷绳子在女子素手中一扬，落到了扬州卫手中，见沈泽昊点了点头，两个士兵才用绳子把沈泽昊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秦家豪才注意到，面前这个姑娘不是沈芸芸。他可能是产生幻觉了，以为方才马车里坐着的是沈芸芸，见了他如今的模样，过来瞧他的。
　　
　　也是，沈芸芸如今过得很好，他每日里在军营里待着，都能听到同袍讨论百味食肆的生意，大家私下聚餐都喜欢去，哪怕排队也甘之如饴，她忙着生意，哪里会到这种近郊地方来。
　　
　　沈泽昊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又擅长看人，在姜雪妮过来的一瞬间，就认出她这个承恩公府的嫡出小姐。
　　
　　应该在京城享福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扬州，姜妃应当就在这几日生产，这个时候，她难道不应当抱她贵妃姑母的大腿吗？
　　
　　姜雪妮见沈泽昊的目光只是稍微在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便挪开了，不由得扯了扯衣摆，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天真地说起崇拜仰慕的话，“大人，小女子可否有幸能够请您喝上一杯茶，家父有信带给您，您一定不会后悔看信的。”她说到一半垂下了头，脸颊上萦绕着少女的娇羞，说完话又忍不住抬起头盯着沈泽昊看，翦水秋瞳里满是期待和爱慕。
　　
　　周围的人都能从她的神态中看出信里的意思，无非是姑娘自己爱慕英雄，她父亲在女儿的恳求下，也愿意嫁女，信函里必然是商讨婚嫁的内容。
　　
　　观这姑娘的衣着打扮，还有她身后跟着行止有度的侍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不说家境，就这姑娘的容貌，就足以把扬州城绝大部分的姑娘比下去了。
　　
　　沈统领可真是受欢迎，容貌惊艳又家产丰厚的少女一心仰慕，送上门来求嫁。
　　
　　




138.  第138章   五年

　　
　　姜雪妮仰着小脸, 柔软的目光落在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纤细袅娜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直叫人不胜怜惜。
　　
　　她今日特地穿了着东洋进贡的缠花缂丝石榴裙，鲜艳的红色衬得她年轻娇嫩的脸庞格外水灵, 她还在腮边抹了姑母赐下的胭脂, 即便是在风中矗立半日都不会有丝毫褪色。
　　
　　姜雪妮满以为精心打扮后的自己能给这个在军中待了许久, 母猪赛貂蝉的蛮汉子致命一击, 叫他为自己魂不守舍。
　　
　　而沈泽昊确实愣了一下, 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姜雪妮身上, 他漆黑深邃的一双眼中, 专注的视线绕过了近在咫尺的姜雪妮。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缓缓行走的马车上, 等看不见那马车, 径直转身, 侧头一瞥，识相的兵卒就拎起秦家豪离去。
　　
　　少年的下颌线锋锐, 充满力量感和勃勃生机，姜雪妮被落在一旁, 只觉得心都被风给吹凉了。
　　
　　自己这般活色生香的一个大美人, 他居然视而不见？！
　　
　　不止姜雪妮觉得尴尬，就连她身后的人也尴尬不已。姜家在京城如今风头无二，姜贵妃高高隆起的肚子更是给了他们无限的底气。
　　
　　自家小姐花容月貌，说句大不敬的话，比之贵妃都毫不逊色，京中权贵可谓是任由小姐挑选，也不知小姐如何说服贵妃娘娘，偏离奔波来到这满是铜臭的扬州。
　　
　　“小姐，那就是个不懂风情的蛮小子, 这还是头一次当上军官，他约莫是没反应过来，现在自己也能被称作大人了。”姜雪妮的贴身侍女这几日也做了功课，对扬州上下官员也有所了解。
　　
　　姜雪妮的脸色沉了沉，婢女的话她不是不懂，这时候姜家势头正旺，区区一个扬州城的小官，还不被放在眼中。
　　
　　但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这个顶着沈泽昊名头的少年，可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他根本就没有失忆，也不是犯官家眷出身的沙场名将，他的战场，在京城，而整个姜家，都败在他手中，包括如今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姑母，也包括自己。
　　
　　姜雪妮摸着自己的心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前世临死时的痛苦与绝望，谁能想到，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的自己，会被人一刀捅在心口，连说出身份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发现自己重生在姑母还未分娩的时候，姜雪妮是万分庆幸的，成功拦下要宣布太子不治身亡的皇帝姑父和贵妃姑母，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缓和两方矛盾。
　　
　　现在是太子殿下最落魄的时候，自己这时候接近他，示好他，能帮他回到京城，不在商贾之中汲汲营生，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
　　
　　没有父母之命，他甚至不能娶妻，也无法纳妾，无法用姻亲去结交大臣。如果她这个姜家女自愿下嫁，有她去争取宫中同意，那就大不一样了。
　　
　　按说，自己的示好，对太子殿下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她能为他在缓和宫中关系，她想要换取太子妃应有的尊重、宠爱，和子嗣，日后他登基为帝，自己就可以母仪天下，比如今身份尴尬的贵妃姑母还要风光，姜家也名正言顺地能够在京城拥有承恩公府应有的荣光。
　　
　　姜雪妮想得很好，独独没有料到刚一见面，事情的发展就偏离她的预期。
　　
　　沈泽昊不但没有诚惶诚恐地接过她的橄榄枝，还转身就走。
　　
　　如此不解风情，果然是前世那个一刀把舞姬刺死的暴君，活该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眼见着沈泽昊头也不回地离开，姜雪妮皱了皱眉头，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周围形容粗鄙的扬州百姓，在下人的簇拥下离开。
　　
　　刚到扬州，一切都还未布置，出师不利也情有可原，等她筹划几个不经意的偶遇，在这民风民俗同京城迥异的扬州，还比不过这边的土包子姑娘吗？
　　
　　然而，当三个月后，任由姜雪妮如何创造机会，沈泽昊每天窝在扬州卫里，除了训练，就是呆在他自己的帐篷里不出去。
　　
　　姜雪妮几乎是能够肯定沈泽昊一定有金蝉脱壳的方法，然而扬州卫如今被沈泽昊管得如同铁桶一般，她试图安插人进去，却险些暴露了自己。
　　
　　无可奈何之下，姜雪妮在收到信函，贵妃诞下一子，当今爱重之下，竟然直接封了幼子亲王之位，在姜氏家主的催促下，她只能选择启程回京。
　　
　　这一切，快乐忙于美食事业的沈芸芸都一无所知。
　　
　　*
　　
　　五年后
　　
　　扬州市中心的商业街上，一辆马车停在了街边。
　　
　　“客官，百味酒楼就在对面了。”
　　
　　马车上下来几个高大的男子，最后下车那位刚付账，车夫就挥鞭驱马前行。
　　
　　“诶，你等等，跑那么快干嘛，这家酒楼就是扬州最有名的？”
　　
　　车夫探出头来，“客官您有所不知，这条街不允许长期停留，您若是有话要问，小的把车赶到隔壁那条街等您几位。”
　　
　　顺着车夫所指，几位高大男子才看到马车后面排着一辆又一辆马车。
　　
　　大家都在下客，而前面已经下客完的马车，几乎是立刻就有等在旁边的人上车，整个过程，不过一两息的功夫，就完成了，下客、上客的流程。
　　
　　因为他们一行人站在马车旁边，是以等在这里的客人绕过了这辆马车，朝下一辆马车而去。
　　
　　几位高大男子把这等场面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马车夫虽然心疼离他远去的生意，但想想这几位给的一吊铜板，也只有忍了。
　　
　　“这倒是有趣，咱们进去用饭吧。”为首的高大男子轻笑一声，率先往马路对面的招牌而去。
　　
　　为首男子的声音略显尖细，一行人显然是以他为首，都亦步亦趋地往酒楼而去。
　　
　　“师傅慷慨，也叫咱们有口福享受扬州最好的酒楼。”
　　
　　“这家酒楼名头响亮，咱在京城都听过。”年轻一点的男子刚说出“京城”二字，就被身旁的男子拉了拉衣袖。
　　
　　年轻男子压低声音在同伴耳边道：“其实我觉得驿站里膳食已经很美味了，外面的厨子哪能有专门招待咱们这些官爷的厨子手艺更好，要我说……”
　　
　　“你这是怨师傅自掏腰包请你到扬州最有名的酒楼用膳？”
　　
　　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在了在门厅迎客的店小二耳中，店小二恍若未闻，连嘴角的笑容都没有变化上一分，目光在一行人崭新的扬州时兴衣袍上扫了一眼，热情地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您几位是在堂食用膳还是去包间，可有预订？”
　　
　　在他们前面进来的客人，被带到等候的地方。
　　
　　为首的高大男子一双灵动的眼睛瞄了一眼一楼大厅的热闹场面，目之所见，没有一张空着的餐桌。一桌人用膳离开，店小二还在收拾，下一拨客人就被带过来了。
　　
　　一进酒楼，从迎客店小二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起，各种美味就萦绕在鼻尖，勾得人本能地分泌唾液，连还想在驿站吃饭的年轻男子都停止了抱怨，好奇地看着大厅堂食桌上的菜。
　　
　　“我们五位兄弟，要一间上等包间，有什么拿手好菜，都只管送上来。”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高大男子便拉起店小二的手，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把“咱们不差钱”表现得淋漓尽致。
　　
　　店小二的脸明媚起来，手里握着沉甸甸的荷包，“还有三件上房空着，小的这就带客官上去。”
　　
　　一行人往楼上走去，即将上楼梯的时候，年轻男子自言自语，“这样霸道的味道，为啥要用帘子给遮住？不挂帘子，等味道飘出去，几条街的人都要进来吃吧。”
　　
　　店小二与有荣焉地道：“这是东家的吩咐，之前没有挂帘子，外面这条街上老出事儿，就连老把式车夫，都经常因为闻到咱酒楼名菜的美味，不慎撞上前面的车。还有周围的邻里邻居，这味道要是不给盖住，他们整日里吃撑了都还要过来买东西。最后还说一条街的人都被咱们酒楼给喂胖了，告到官署里去，你说咱们东家冤不冤，这才让做了帘子给挂上。”
　　
　　别人都是生怕自己的美食被埋没，他们却是深受美味的烦恼。一行男子对百味酒楼更是好奇起来。
　　
　　年轻男子一边嗅着充盈在空气中的美食，一边探着脖子望楼下的人在吃什么，他的同伴觉得他这哈喇子都快要留下来的模样很是丢脸，在他差点摔跤的时候忍无可忍地拉了一把，“等进了包间，你还怕师傅不管饱不成吗？”
　　
　　店小二在前面领路，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头也没有回，显然这样的场景发生频率太高，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年轻男子摸了摸后脑勺：“我的乖乖，光是这味道就绝了，难怪名遍扬州啊！”
　　
　　到了包间，他们给的银子多，又让店小二捡拿手菜送上来，几乎没有怎么等，一道道大菜就摆满了圆桌。
　　
　　几个高大男子看着色泽橘黄的松鼠鳜鱼、鲜红诱人的盐水虾、乌光发亮的梁溪脆鳝等一道道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菜，眼珠子都快掉到盘子里去了。
　　
　　




139.  第139章   女官

　　
　　上菜的店小二关门离开, 为首男子笑了一声，声音中的尖细愈发明显。
　　
　　“愣着做什么，开吃啊，今日带你们过来, 就是开荤的。”
　　
　　师傅这样说是客气, 徒弟们又好一番谦让, 在领头者先动筷之后, 才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
　　
　　不得不说, 这家酒楼不愧是名声从扬州传到京□□店。
　　
　　这一桌子菜, 就没有一道是平庸的, 扬州菜“清鲜平和, 浓淳兼备, 咸甜适度, 南北皆宜”的名头果然不是盖的，一桌人吃菜的速度几乎都快赶上上菜的速度了。
　　
　　上菜的店小二上菜之余, 撤了不少空盘，不然今日给这桌客人上的二十来个菜哪里能在餐桌上放得下。
　　
　　几位男子也从刚开始嫌弃盘子份量少, 想要再点一份, 变成了每道菜上桌，每人默契地只吃两三筷子、过过嘴瘾，就咽着口水等下一道菜。
　　
　　他们这些常年在宫中伺候贵人的阉人，也是活到了今日才知道，每道菜只吃三筷子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家店的手艺，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不比京城里的御厨差。
　　
　　等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领头人对着店小二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咱们兄弟几个住在官驿里，从今日起, 你们按照餐点给我们送膳，样式不限，捡你们拿手的做过来便是。”
　　
　　这样的外送生意，京城的酒楼也有，领头人寻思着，这家店做菜的手艺如此高超，想必扬州城内的达官贵人也一定不会放过这样享用美食的机会。
　　
　　店小二果然点头，跟他们确认起具体的细节来。
　　
　　年轻高大男子看了看师傅的脸色，大胆地提出要求：“咱们虽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是任由磋磨的平头百姓，你们送过来的吃食，得是主厨亲手所做，是你们店里招待贵宾的手艺，不要拿其他的来糊弄咱们。咱虽不是扬州人，但是你们东家若是想把店开到京城来，还少不得有求着我师傅的时候。”
　　
　　这本来是句白叮嘱，住在官驿的人，哪个没有点背景，扬州比起京城来大是不如，没有叫东家亲自来拜见，已经是看在今日美食的份上给面子了。
　　
　　没想到店小二犹豫了下，为难地道：“小的不敢欺瞒客官，只是咱们主厨事忙，如今已是很难得来酒楼一趟了，只是挂着一个主厨的名头，如今在酒楼里掌勺的几位大厨都是她的得意弟子，手艺绝对已经出师，您看今日的菜就还能勉强入您几位的口，是吧？”
　　
　　店小二越说越小声。
　　
　　按理说听到这样的话，他们这种在京城宫中都很是体面的阉人应该拍案大怒，怒骂这商贾酒楼不懂规矩，竟然没有把掌勺主厨叫过来给他们做菜。
　　
　　可旁边堆着的一叠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让他们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火气，被吃光的餐盘面前，他们的口腹之欲确实得到了满足。
　　
　　可这就更让人对传说中的掌勺主厨感到好奇了。
　　
　　店小二不敢说谎，如果店里这些大厨的手艺已经和掌勺主厨的手艺相当了，那他们完全可以糊弄自己，说今日就是掌勺主厨给他们做的菜。
　　
　　可是他不敢，说明掌勺主厨做菜的水平确实比徒弟高，只是没有给他们做而已。万一哪日他们通过别的法子尝到了主厨的菜，就会回来找他这家酒楼的麻烦，店小二怕不好交代。
　　
　　“叫你们东家过来，没大没小的东西！”年轻男子色厉内荏地斥道。
　　
　　旁边几个男子都希望等东家来，师傅隐晦地表露身份，说不定东家就会让主厨每日专程给自己几人做菜。
　　
　　怀着期待的心理，大家都没有制止年轻男子。
　　
　　店小二为难了一下，说他去问问东家在哪里，然后掩门离去。
　　
　　他一走，几位男子看到桌上的菜，心情一下子跌宕起伏起来。
　　
　　若是没有吃到今日这桌菜，那官驿的菜还很是美味。可用过今日这菜之后，官驿的菜已经味同嚼蜡，只比猪食好上一点。更何况，现在的菜已经让食客如临人间仙境，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主厨的手艺了。
　　
　　等待的过程中，闲着也是闲着，一桌高高大大的男人胃口格外好，又朝着刚刚端上桌的菜进攻。
　　
　　东家可能离酒楼有点远，他们都吃完了，店小二还没有过来回复。
　　
　　一群人已经吃撑，摊在椅子上，长手长脚地靠着，眼睛半眯起来，唇齿间还流淌着鱼肉的嫩滑爽口、红虾的鲜香肉感，各种美味佳肴仿佛刚刚从喉头划过，加之包间里的美味还没有消散，深深嗅上一口气，一颗心还飘在云端之上。
　　
　　就在这时，门毫无预兆地开了，还没等几个男子反应过来，一个熟悉地女声便咋咋呼呼地响起来。
　　
　　“小钱子，我跟你说……”
　　
　　她的声音在看到一屋子享受地半躺在椅子上的大男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这几个男人都几乎是同款造型——
　　
　　双颊团着红晕，嘴唇有些红肿，眼睛半眯着一脸陶醉又回味的模样，背脊舒适地伸展挺直，半躺的模样，让她清晰地看到松散的腰带，那双大长腿则伸在餐桌布内看不明晰。
　　
　　这幅模样，这状态。
　　
　　好哇！
　　
　　“小钱子你个没心肝的东西，竟敢在扬州招妓！”
　　
　　“亏老娘为你担心受怕，听到贵妃娘娘的旨意，巴巴求了恩典追过来，你竟然在这里找小妖精！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孽根都没了，还有心思享受……”
　　
　　女子越说越气，她这对食相公生得一表人才，高大威猛，在宫中虽不如自己品级高，但也颇有体面，更要紧的是对自己一心一意。
　　
　　除了没有孽根，不能给她一个孩子，其他没有半点不好。也正因为对他这个对食相公很是满意，女官才自愿放弃了到了年纪出宫成家的机会，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太监过日子。
　　
　　如今逮住太监在外面鬼混，想着自己都没有真刀真枪地跟他来过，眼泪一下子哗哗地往下淌。
　　
　　这……
　　
　　几个徒弟互相对视一眼，恨不得自己能当场蒸发，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啊。
　　
　　他们的师傅，钱太监反应最快，忙不迭起身把女人身后的门给关上，伸手去拉自己的对食宫女媳妇，被沉浸在背叛打击中的女官一巴掌拍下来。
　　
　　“你讲讲道理，我什么时候招妓了？我就好端端吃一顿饭，解解馋，你知道的，在外面风餐露宿，哪里有在京城舒服。”
　　
　　这狗男人还不承认啊！
　　
　　女官气急败坏地掀开桌布，桌上的餐盘因为她的动作哗啦啦落在地上，啪啪摔成一片片的。
　　
　　几个装鹌鹑的男子看着空空落到地上的餐盘，心中都在庆幸，师娘来得晚，他们已经酒足饭饱，这么好吃的美味要是还没用完就落在地上，那他们得多伤心啊。
　　
　　咦？
　　
　　“居然没有？”
　　
　　钱太监捂着脸，轻笑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他这媳妇哦，怎么会以为他在桌子下面藏了女人。
　　
　　“我不信，你把她们藏在哪里的，还是刚走？”
　　
　　见她说着又要开门去追她口中的“小妖精”，钱太监又伸手去拉对食媳妇，“没有小妖精，我们就是一起吃了顿饭，因为吃得太饱，躺着消食罢了。”
　　
　　女子似信非信：“吃完了还不结账走人？吃顿饭，还需要你们每个人都松腰带？”
　　
　　被她这么一说，男子们本来就已经坨红的脸更是红了个透，一个个都飞快地系腰带。
　　
　　这模样，叫女子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只是单纯地吃了顿饭。
　　
　　钱太监想了想，他们这模样，确实跟男子刚风流过后的景象有些像。
　　
　　都是没有吃过猪肉、连猪跑都难得一见的人，钱太监也觉得不好解释。
　　
　　“这家店的菜特别好吃，我们坐在这里等掌柜来商量，想让他们后面给我们送到官驿里，娘子你且坐下来消消气，我去重新给你叫几道菜，你赶路过来也辛苦，比起在京城的时候都瘦了好多，先好好用膳补一补身子。”
　　
　　钱太监说着出去，店小二早在听到吵闹的时候就等在了门口，如今得了客官的吩咐，赶忙进来，收拾打扫、点菜上菜一气呵成。
　　
　　不得不说，在知道给他们做菜的人只是普通大厨之前，钱太监都认为这家店的服务非常好。
　　
　　美味的菜一上桌，女官摸着咕咕直叫的肚子，也如同刚刚的太监一行人一般，哼哧哼哧地大快朵颐起来。
　　
　　一直到酒足饭饱，看着眼眸温润、专注等着自己吃饱的对食老公，女官的手放在桌子下，悄悄松了松绷紧的腰带，鼓鼓的肚皮和还流淌在口中的美味让他相信了对食老公的话。
　　
　　她擦了擦额头的热汗，知道若是现在有面西洋镜，自己也如同方才的几人一般，吃得双颊染上红霞。
　　
　　“对不住，方才……”
　　
　　钱太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夫妻之间不谈那些虚的，你专程赶过来，贵妃娘娘可有什么话让你捎过来？”
　　
　　一说到正事，女官也肃容：“娘娘吩咐，让你把两道圣旨都在扬州宣布。”
　　
　　




140.  第140章   轻食沙拉

　　第140章轻食沙拉
　　
　　女官的话音刚落, 钱太监的年轻徒弟已经沉不住气：“两道圣旨一起宣布？圣上不是说让师傅见机行事，择一公布吗？”
　　
　　两道圣旨都是用来节制靖海侯兵权的，皇帝让公布其中一道，贵妃却让两道同时公布。
　　
　　姜贵妃作为后宫妃嫔, 本就不该插手圣旨,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要收拾他们几个却是轻而易举的。
　　
　　“望乡侯是苏妃的兄长, 姜贵妃怎么会愿意让望乡侯来节制靖海侯？”
　　
　　“你傻啊, 苏妃和姜贵妃都有皇子, 如今储位未定, 望乡侯来闽南当监军御史, 明面上是给兵权, 这又何尝不是把人调离京城的举动呢。”
　　
　　钱太监沉默不言, 他的脸仿佛在小徒弟嚷嚷出来的瞬间就灰败了几分，他在宫中浸淫多年, 虽不至于像小徒弟一般满脸惊慌，可到底关乎自己身家性命, 也难以平静。
　　
　　他对着女官叹了一口气：“你不该来的。”
　　
　　几位徒弟还没有考虑到, 被两道圣旨欺压的靖海侯，会不会如多年来的表现一样，再次对皇权俯首帖耳。
　　
　　如果靖海侯怒而抗旨，在场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假使他对贵妃的吩咐置若罔闻，请缨来传话的她也逃不掉被清算的命运。
　　
　　女官的眼眶红了，“人家还不是惦记你这个死鬼。”
　　
　　钱太监知女官和众徒弟只以为是姜贵妃插手干政，可他却不这么认为，说不定，就连姜贵妃都只是一个替死鬼。
　　
　　这时候, 门再一次被敲响，在让人进来之前，钱太监抹了一把脸，对着众人道，“都打起精神来，不论情况如何，这几日我请客让大家吃个痛快。”
　　
　　女官带来的消息太令人沮丧，再美味的食物都少了很多吸引力。
　　
　　当店小二过来，说他们东家和掌勺主厨都在城南的轻食沙拉馆，一时分不开身的时候，就发现方才还满是傲气的这几位贵客仿佛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了，不但没有发脾气，还说要去轻食沙拉馆看看，一副百无聊赖顺便逛扬州的架势。
　　
　　送走一行贵客，店小二收拾餐盘的时候才想起，这几日轻食沙拉馆很是热闹，等他想要告诉客人的时候，哪里还看得到那一行高大的身影。
　　
　　*
　　
　　城南
　　
　　在南雁大街上，轻食沙拉馆是一家非常醒目的店。
　　
　　不仅因为它高五层楼，是几条街内最高的楼，更是因为它门口如同流水一般进进出出的人。
　　
　　这条街曾经是女儿街，街上全卖姑娘家喜欢的物事，男人只被允许在外等候。
　　
　　沈芸芸最初决定把轻食沙拉馆开在这里，也是想着这条街女客云集，与她轻食、瘦身的定位相符。
　　
　　然而对美的追求是不分性别的，轻食沙拉受到姑娘们的热情喜爱，成功打响了吃饭能瘦身塑形，有一个良好体态的名头之后，也有不少男子对此产生兴趣。
　　
　　再加上轻食沙拉馆延续了沈芸芸每一家美食店的传统——只要在一条街开设，慢慢地就会抢走同一条街，甚至相邻街的美食店的生意。
　　
　　最后弟弟出面，同女儿街的一些店主做了协商，对这条街重新进行了布置规划，在街尾给了沈芸芸足够的空间面积，建起了这座五层高的美食馆。
　　
　　女儿街仍然是只招待女客，唯独街尾的轻食沙拉馆是例外。
　　
　　不少陪伴女性亲眷来女儿街闲逛的男客都喜欢来轻食沙拉馆等候，占上一处座位，一边吃轻食沙拉，一边等待自己家中的女眷逛完了过来歇息。
　　
　　钱太监一行人从市中心到城南，差不多正是在两个饭点的中间，他们一路从一楼走到三楼，目之所及，都是客满为患，目光移到四楼，回字型的布局，一间间小包间的门关着，才有了几分清静。
　　
　　这家店和午饭那家店是同一个幕后老板开的，生意可真好啊，在扬州城也是大户。
　　
　　钱太监看得真切，至少一楼到三楼的食客都是普通的扬州市民。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吃食这行，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半点做不得假。
　　
　　这幕后老板能把美食店在扬州开得这般红火，别的不说，招揽的能耐师傅就一定不少。而且管理运营能力也很是出色，才能留的住这么多的回头客。
　　
　　钱太监在三楼停下了脚步：\"不知三楼可还有位置？\"
　　
　　店小二心中一惊，面上半分不显，脸上热情的笑容也没有减上半分，很快就向钱太监示意空着的位置。
　　
　　钱太监眼睛微微眯起，选择了靠中间，最为热闹的位置。
　　
　　众人都是以他为首，刚坐下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宫中是天下间规矩最严苛的地方，就算是皇帝这个主人，也不会大声喧哗，大多数时候，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扭扭捏捏地坐在大堂里，周围都是些听不懂的扬州话，几个年轻小徒弟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面前的食物上。
　　
　　这家店上菜的速度很快，食物也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店小二见他们一口京城官腔，在得知他们是第一次吃轻食沙拉之后，贴心地介绍起来。
　　
　　“轻食沙拉是咱们东家独创，全扬州，甚至全大梁都只有这一家店。轻食沙拉制作工序简便，食客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进行挑选，咱们主厨还为食客们准备了十多种蘸料，供不同口味的食客选择。”
　　
　　店小二取出基本册子，精美的菜色图画栩栩逼真，苦菊、银耳、番茄、白玉菇、紫甘蓝等各式蔬菜水果都可以任选搭配，酱料的名称更是闻所未闻，在店小二的介绍下，他们勉强按照自己平时的喜好，搭配了甜口的、咸口的、辣口的等各种酱料。
　　
　　不一会儿，搭配好的轻食沙拉便端了上来，一行人大快朵颐。
　　
　　只有钱太监吃得很慢，一双通透的眼睛不时扫向周围。
　　
　　见女官拿着叉子许久没有吃上几口，钱太监握了握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留意到没有，这家店的很多食材，像沙拉、黑胡椒、辣椒都是番邦传过来的，因为这家店，女儿街甚至改了布局，这幕后之人，不光是财源滚滚，在扬州城想必是有过硬的关系，咱们多打听打听，说不定有其他的转机在。”
　　
　　女官眨了眨眼角的泪花，怔怔地看着钱太监，心中消化他方才的话。
　　
　　“你听得懂扬州话？这些升斗小民，能懂什么朝堂局势？”女官来扬州的路上，就做好了同对食相公同生共死的打算。
　　
　　“我寻思着，圣上许了我便宜行事的由头，只要能把同时公布两道圣旨的原因，推在扬州官员身上，咱们便可以不得罪宫中那两位了。”
　　
　　钱太监露出一个老道的微笑，叫女官的心定了许多。没有看到钱太监握紧的拳头。
　　
　　这里等女眷逛街的男子很多，大家坐在这里得闲也会高谈阔论，倒也不显得钱太监一行人坐在这里突兀。
　　
　　因为同店小二表明了身份，要见店里的东家，所以他们刚吃完，就被请到了五楼。
　　
　　四楼和五楼之间有隔板，这样的布置在京城也有，更能保证贵客的隐私，杜绝有心之人的窥探，能够避免很多麻烦。
　　
　　但真正到了五楼，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钱太监都吃惊了。
　　
　　因为五楼没有想象中的大包间，整层楼甚至都只有两张圆桌。
　　
　　五楼是厨房，特殊的厨房。
　　
　　见他们过来，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容，邀请他们入座。
　　
　　“钱先生一行人是从京城而来的？我是百味酒楼和轻食沙拉馆的东家，也是两家店的掌勺主厨。诸位远道而来，我却未曾及时款待，失礼之处，还望众位海涵。”
　　
　　“哪里哪里，没想到您既是东家又是掌勺主厨，年纪轻轻就如此能干，真是让吾等汗颜。”钱太监哪里想得到这位“贵人事忙”的掌勺主厨竟然如此年轻，看她白皙的手指纤长，身上的衣裙的布料和花式也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对这年轻女子更加谨慎。
　　
　　沈芸芸笑道：“我只是升斗小民，靠着家传手艺混口饭吃，听闻您们想尝尝我的手艺，下人想着我正在忙，竟然把钱先生给请到了轻食沙拉馆，真是罪过，您若不嫌弃，我便给您们做上一桌拿手菜，用来赔罪，您看意下如何？”
　　
　　钱太监看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的少女，嘴角的笑容加深，心底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面前的少女虽然年轻，但并无少年得志的狂妄，这样浅笑盈盈地两句话，便是有心刁难，也不忍跟这个仿若邻家小姑娘一般的甜美女子计较。
　　
　　他们明明是想要吃扬州最好吃的美味，经她这样一说，倒像是长辈想尝尝晚辈的手艺一般，这样娴熟地化大为小的手段，想必这位年轻掌勺主厨不是头一次使用了。
　　
　　“可是我已经吃不下了，怎么办？”女官凑到钱太监耳边，用京城话小声道。
　　
　　不光是女官，他们几个从市中心一路过来，又吃了很多轻食沙拉，别说再吃菜了，就是喝一口水都觉得撑得慌。
　　
　　这少女有意思，用一盘菜叶子，就把他们的退路给堵住了。
　　
　　




141.  第141章   府丞

　　
　　时间过得很快, 眨眼间，沈芸芸穿书已经五年多了。
　　
　　这五年里，她的酒楼、火锅店、轻食沙拉馆、小吃店开遍了淮扬一带，名头传遍整个大梁。不说本地人对美食的推崇, 就连外地商旅, 但凡来扬州, 也一定会慕名而来。她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正筹划着把店面铺向整个南方, 若不是如今朝局愈发紧张, 沈芸芸完全有资金同时拿下北边的店面。
　　
　　当然, 她在淮扬的店铺能够如雨后春笋一般飞速发展, 也离不开靖海侯府的支持。
　　
　　靖海侯认了她做义女, 靖海侯府的外甥女清河郡主是她的结拜姐妹, 靖海侯麾下最勇武的大将是她的亲弟弟，沈芸芸日子过得太滋润, 几乎都忘记自己拿的是女配的身份牌。
　　
　　五年里，晏丹脱胎换骨, 从前她虽聪慧, 但痴肥和女子的身份限制了她的行动场合；而瘦身成功、走出原生家庭束缚的清河郡主，同靖海侯父子敞开心扉交流，不再沉溺与丧母的悲痛和对渣爹的怨恨，投身军营，为闽南军建言献策，如今已经成为军中的智囊团头子，还带出了一批擅长情报的女子，人称女诸葛。
　　
　　五年里，弟弟靠着战功, 也成了靖海侯的左膀右臂，靖海侯世子的好兄弟，在与倭寇的交战中，有勇有谋，打到倭寇望风而逃，他指挥海战，一路打到倭寇藏宝的岛屿，抢了不少西洋宝石回闽南，有着玉面罗刹的名头，可止小儿夜哭。
　　
　　沈芸芸姐弟在扬州的发迹，可以称得上是传奇，他们与军中联系紧密，如今闽南一带军中官员的路菜，都是由沈芸芸名下的酒楼特供。可以说，她们有闽南无冕之王的靖海侯做后盾，京城姜家就算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敢千里迢迢妄下黑手。
　　
　　直到见到这几个身形高大、皮肤细腻、声音尖细的男子，沈芸芸才在脑海中回忆原书中的剧情线。
　　
　　沈芸芸曾经在网页上看到过晚清太监的照片，据说男人被阉割后，会长得更为高大，因为激素的原因，有更多的女性化特征，而这几个人微微鼓出来的圆肚皮，更是同后世网页照片上的阉人一模一样，这让沈芸芸瞬间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进而想起原剧情。
　　
　　她弟弟是反派，所谓反派，就是事业上很有成就，但是遇到女主就犯糊涂，为了抢女主而黑化，不自量力、以卵击石，最后下场凄凉的可怜人。
　　
　　前期形象有多光辉，后期结局就有多惨。标准的对照组、工具人，只是用来表现女主追求者的优质，一路给男主送菜当踏脚石罢了。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家底，可能会因为暴君的一句话被查抄，沈芸芸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等，男主，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秦家豪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翻身的可能，那次被爆出与军妓的桃色事件之后，虽然罪不至死，但是从军籍被打入贱籍，听弟弟说，现在是在采石场做力气活，终生不得出采石场。
　　
　　她转了转眼珠，想了想近几年淮扬一带的情况，秦家豪这个男主再无出头之日，好似也没有其他人顶替原书中男主的角色。
　　
　　沈芸芸如今只希望暴君早日上位，等女主一家被清算，姜家被暴君抄家灭族，弟弟的死劫也就过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按照原书的剧情线，暴君现在应该已经起事了，但淮扬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她记错了，或者是她这个穿越者产生的蝴蝶效应？
　　
　　穿书五年，沈芸芸这个背景板不但保住了性命，还做了不少事儿，蝴蝶翅膀改变了许多。
　　
　　原书中靖海侯世子本会在前年的海战中被倭寇偷袭而亡，而因为她的缘故，弟弟没有在京中被沈家大房磋磨几年，来到扬州，因为战功被靖海侯器重，连升数级，后面还救下了原书中英年早逝的靖海侯世子，靠着战功一步步成为闽南的新一代战神。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暴君放弃在淮扬起事，去了其他地方？
　　
　　沈芸芸心不在焉地想剧情，打算花更多精力去关注各地的邸报。落在钱太监一行人眼中，就是□□裸的怠慢和瞧不上。
　　
　　钱太监一行人现在肚子胀鼓鼓的吃不下东西，见沈芸芸毫无诚意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暗示送客，也不向他们介绍自己的拿手菜，心里不由得有些窝火。
　　
　　他们是京城皇宫里出来的，是来传旨的“天使”，便是扬州地方官，也得好声好气地供着他们，地方官远离权力中心，对着京官和皇城里的宦官，便是官高几级，都轻易不会摆架子。
　　
　　因为地方官没法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他们却可以轻易在皇帝面前说几句挑唆的话。
　　
　　任你是封疆大吏、政绩卓著，只要皇帝认为你有异心，都难得善终。
　　
　　钱太监虽然城府深在各宫主子面前都留下了好相处的形象，那也是因人而异，被一个外地的商贾小姑娘怠慢，他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钱太监脸色沉了下来，他带来的太监也板起脸来。
　　
　　然而不待小太监们发火，一个青年男子就像有预料一般，大长腿三两步就迈到了跟前，正好把沈芸芸给挡在了身后。
　　
　　青年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怎么，想仗势欺人，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小太监被他靠近时身形的阴影罩住，心里莫名有点发憷，“放肆刁民，胆敢对咱家干爹无礼！别给脸不要脸，当心……”
　　
　　在灶台前忙活的人都围拢过来，叫他的话戛然而止，本就尖利的声音更是变了调，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高大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圆圆的肚皮都情不自禁紧缩了下。
　　
　　这些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各个都生得高大健壮，撸起的袖子能看到手臂结实的线条，不远处还没有走过来的人也用同款狼一般的眼睛盯过来，就连旁边小巧纤细的少妇们都带给他们浓浓的威胁感。
　　
　　真是活见鬼！
　　
　　他们好歹也是在吃人的宫里安然活下来的人，怎么会被这群草民给吓唬住。
　　
　　小太监强行压下心中不断涌上的不安，鼓起勇气，缩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正要给这群刁民摆摆官宦的架子，就听见一阵“嘎嘎嘎”的叫声。
　　
　　屋子的角落里，绑着一只大白鹅，鹅的面前蹲着一个娇小的少女。
　　
　　少女举着一把噌亮的刀，大白鹅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嘎嘎”叫着拼命扑腾。
　　
　　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少女有着与她形象截然相反的动作，被捆住的大白鹅才开始扑腾着挣扎，翅膀还没有张开，就已经被一刀抹了脖子。
　　
　　小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差点没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
　　
　　几个太监都不敢出声。
　　
　　钱太监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这屋里的人，他的嘴唇抿起来。
　　
　　顶楼的隔板打开，一个店小二喘着气，先是看了沈芸芸一眼，才说道：“东家，府丞来了，大人马上就到。”
　　
　　他的话音刚落，顶楼的众人已经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男声：“小伙计，不用你通报，本官知道他们来了。”
　　
　　刚才被娇小少女凌厉杀鹅吓住了的小太监们眼前一亮。
　　
　　府丞是地方官，收到他们到扬州的消息并不奇怪。
　　
　　若是往常，他们或许还会困扰地方官献殷勤来得太快，妨碍了他们自由的游玩，而现在，地方官出现得刚刚好。
　　
　　小太监阴恻恻地斜了挡在他面前的青年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快意，民没有不怕官的，这群白目的草民，等着吃牢饭吧。
　　
　　听到府丞的声音，青年们脸上的戒备转为烦恼，见他们皱起眉头，小太监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准备跟府丞告状，看这群草民的好戏。
　　
　　钱太监站的位置离楼梯口更近，他状似无意横过一步，恰好挡住了沈芸芸，袖口扬起，故意露出一截明黄的圣旨。
　　
　　只过了约莫两瞬功夫，府丞胖胖的身形出现在众人眼中。
　　
　　钱太监骄矜地扬起下巴，等着府丞给自己叩拜行礼。
　　
　　毫无防备地，立在钱太监身旁，等着在府丞叩拜行礼之后，在草民们目瞪口呆、悔不当初的视线中告黑状的小太监被胖胖的中年男人撞开。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好我猜到你们在这里，可省了本官不少功夫。”
　　
　　胖府丞是个乐呵人，可是，这亲昵的语气，这奇怪的称呼——
　　
　　钱太监一行人都愣住了。
　　
　　最沉不住气的小太监拉了拉胖府丞的袖子：“咱们师傅也在这里呢！”
　　
　　钱太监按年纪按地位，怎么都不是可以被府丞称作“小兔崽子”的人。
　　
　　胖府丞责怪地瞥了小太监一眼，又像是因为什么顾忌，忍住不悦，只是把袖子从小太监手中抽出。
　　
　　像是绕开障碍物一般，越过被小太监们簇拥的钱太监，朝着沈芸芸拱了拱手，然后屈起手指狠狠敲在那个挡在沈芸芸面前的青年额头上。
　　
　　




142.  第142章   旨意

　　
　　“小兔崽子, 立了这么大的功，只知道在这里献殷勤，都不知道知会你老子一声。”
　　
　　胖府丞敲了青年一脑瓜崩儿，背着手, 乐呵呵地走到沈芸芸旁边, “沈姑娘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钱太监一行人就看着胖府丞旁若无人地同沈芸芸聊起来, 仿佛是多年的知交好友, 谈话中对沈芸芸十分的尊重, 甚至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这, 怎么可能, 她一个小丫头, 何德何能, 整的跟府丞这个地方官是忘年交一样。
　　
　　那个被胖府丞敲了一个脑瓜崩的青年不满地拉了胖府丞一把, “爹，这里还有几个来闹事的人呢。”
　　
　　青年给了府丞一个眼神, 意思是，爹您别只顾着吃, 倒是把来闹事的人赶出去啊, 咱们都知道您是个美食饕餮，见了吃的就走不动路，我多尴尬啊。
　　
　　“闹事？”扬州城还有人到轻食沙拉馆闹事？！
　　
　　胖府丞终于分了个眼神过去，看到钱太监一行人站成一团，方才那个无礼拉他袖子的小子，原来不是沈姑娘新招的学徒啊。
　　
　　见胖府丞眉头皱起，手一挥，就要吩咐跟来的差役把自己等人带走，钱太监自以为明白了。
　　
　　那个帮沈芸芸出头的青年竟然是府丞的儿子, 也难怪这个餐馆的少女东家这么神气了，勾住了府丞家的公子，何愁不能在扬州城立足。
　　
　　就是这个府丞颇见钱眼开，跟个商户攀亲事，也不嫌丢人。
　　
　　钱太监把圣旨从袖口中掏出来，明黄的眼色晃得人眼花，“圣旨在此，尔等还不快快跪下。”
　　
　　圣旨？！
　　
　　除了知道原剧情的沈芸芸，众人都惊呆了。
　　
　　扬州离京万里，他们对皇权的敬畏远不如京城人，很多本地人甚至一生都不见得有机会见到圣旨，地方官就是他们能接触到最大的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府丞身上。
　　
　　胖府丞到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他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比旁人都知道分寸，上前确认了圣旨的真实性，再瞅了瞅钱太监亮出来的腰牌，他担忧地忘了儿子一眼，不知道自家儿子跟传旨太监有什么过节。
　　
　　胖府丞担忧着，撩起衣袍就跪在了地上。
　　
　　轻食沙拉馆的人却没有下跪，小太监朝着沈芸芸尖声尖气地道，“小东家，见圣旨如见陛下，还不快快下跪接旨。”
　　
　　府丞公子在亲爹的眼色下，跪在了胖府丞的身旁，父子二人都担忧地看着沈芸芸。
　　
　　沈芸芸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到面色不善的钱太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正要带着众人跪下，身旁人影一闪，手肘被人托住，抬头一瞥，是弟弟回来了。
　　
　　“钱公公，照我大梁的律法，圣旨是颁发给接旨的人，我姐姐一届商户，倒不知道圣上有什么旨意，要她一个女孩子做的，我很是好奇，不若我们到扬州卫去分说分说。”
　　
　　玄衣青年像一枝修竹一般高大挺拔，深邃的眸子黑如点漆，被他盯住的钱太监感觉到背后一股寒意涌上来，整颗心都凉透了。
　　
　　这种被看上一眼，就手脚发麻，心口砰砰直跳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失踪已久的太子爷。那位主子就是这般，凉凉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手软腿软地跪地求饶。
　　
　　沈泽昊对着胖府丞伸出手，胖府丞也顺势下梯子，对着钱太监介绍起沈泽昊来。
　　
　　府丞公子看了英姿勃发、在京城来的太监面前毫无惧色，甚至脸上隐隐露出两分傲慢，倒让钱太监都多了三分忌惮的沈泽昊，目光又往沈芸芸脸上瞄了一眼，失落又酸涩地垂下了头。
　　
　　他虽然在上次海战中立了功，可以破格被提升为百户，但是比起年纪轻轻就成为靖海侯副将的沈泽昊来说，就像战神和马夫的差别。
　　
　　沈泽昊不靠祖荫，凭借一身本事，如今官位已经比他去年致仕的祖父还要高了，以他的年岁，未来封侯封爵不在话下，自己哪里能入得了沈泽昊这位小舅子的眼。
　　
　　更何况沈姑娘不但生得貌似天仙，有一手好厨艺，还擅长经商，追在她身后的小伙子能从扬州排到杭州去，自己出了家世，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的。
　　
　　沈芸芸被沈泽昊护在身后，听见他一句话就把钱太监一行人说得讷讷无言。
　　
　　五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不但能够顶立门户，还可以保家卫国，沈泽昊如今在淮扬一带的威名半点不输靖海侯父子，自己的商业版图能够在淮扬自由拓展，也离不开沈泽昊这个当将军的弟弟在后面撑腰。
　　
　　府丞家公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不是不知道，他们姐弟即将出孝，她今年也二十了，放在现代，这年纪是谈恋爱的好年纪。
　　
　　可在大梁，她已经是老姑娘了。
　　
　　不过有一个当将军的弟弟，还有自己让淮扬人眼红的事业，再加上自己青春靓丽的外形，沈芸芸这些年的追求者一直络绎不绝。
　　
　　这其中，有大半都是因为弟弟，知难而退了。
　　
　　对于这些人，沈芸芸也并不惋惜，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建立起了发展红火的事业，也有弟弟这个守望相助的至亲，对于婚姻，有则锦上添花，没有合适的人也不遗憾。
　　
　　不可能她为了把自己嫁出去，要让弟弟收敛自己的光芒，甚至为了她这个姐姐，去交好他看不上的妹婿，没必要。
　　
　　弟弟太过出色，对沈芸芸也是毫无保留地好，沈芸芸整日里对着弟弟越长越俊的脸，每逢遇上事情，都有他高大英武地挡在身前，倒把还蠢蠢欲动的追求者们都衬成了狗熊、鸵鸟一般。
　　
　　沈芸芸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弟弟太好，她也开始认为，自己恐怕嫁不出去了。
　　
　　见府丞公子涨红了一张脸，像个被人掀了红盖头的大姑娘一般跟在胖府丞的身后走下了楼梯，半点没有今日来时，说起他在船上同倭寇搏斗的神气英勇，沈芸芸瞥了一眼走在最前的弟弟，擦擦手准备下去看看。
　　
　　沈芸芸身后，随同沈泽昊一起上来的禾嘉跟在了沈芸芸的身后。
　　
　　方才两个青年的隔空对比，也收在了他的眼底。
　　
　　府丞公子知难而退，沈芸芸也没有放低姿态去哄那个受不了对比打击的小屁孩。
　　
　　很好，他又少了一件事。
　　
　　沈芸芸出孝在即，越来越多的人家盯上了这个镶金的大姑娘。
　　
　　沈家的美食铺子开遍了淮扬，沈芸芸虽然低调，但是谁不知道这是个日进斗金的金娃娃。
　　
　　商户的身份确实比官宦出身低微，但是谁让沈芸芸的亲弟弟如今已经官拜正三品，日后挣个爵位回来是一点悬念都没有的事情。
　　
　　与这样的人家结亲，有权有势，还有子子孙孙都用不完的金子，单就沈芸芸那手厨艺，几道菜的方子就可以当传家宝了。
　　
　　可以说，想娶沈芸芸的人不比想娶晏丹的人少。
　　
　　清河郡主出身靖海侯府，身份尊贵，让人不敢仰视。
　　
　　但是沈芸芸出身丧父丧母，亲弟弟又是靠自己的本事奋斗出来的，这样的人家也不会像郡主对郡马一般，规矩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从某种角度上说，在淮扬权贵心中，沈芸芸甚至比晏丹是更好的儿媳人选。
　　
　　这可把沈泽昊的心腹们给折腾得够呛。
　　
　　为了不着痕迹地合理驱赶沈芸芸的桃花，禾嘉没少被沈泽昊吩咐着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沈芸芸把正在实验的新沙拉收拾了一下，下楼已经没看见那几个京城来的太监了。
　　
　　弟弟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见沈芸芸走过来，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芸芸，咱们要回京城了。”
　　
　　沈芸芸瞳孔猛地一缩，回京城这三个字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倒是让她忽略了弟弟对她称呼的转变。
　　
　　“圣旨是颁给你的？”
　　
　　沈泽昊颔首，喉结滚动一下，“这次海战我立了首功，圣上封我为奉国将军，我这便要卸下副将职位，回京述职。”
　　
　　奉国将军是个闲职，品级是从二品，可是除非王朝动荡，否则皇帝不会下放兵权。沈芸芸皱了皱眉，这是明升暗贬。
　　
　　沈泽昊：“与此同时，望乡侯新任闽南督军御史。”
　　
　　望乡侯是苏妃的父亲，也是当朝新贵，靠着受宠的女儿封侯，实则对战事一窍不通。
　　
　　沈芸芸咬了咬唇，轻声道：“圣上为了防备靖海侯，连自己的江山都不顾了吗？”
　　
　　外行管内行，尤其是在靖海侯大胜倭寇的海战之后分人兵权，沈芸芸也算亲历了这场海战，对靖海侯府的付出有所了解，做皇帝的如此作为，真叫人寒心啊。
　　
　　沈泽昊听到沈芸芸的话，眼睛亮了一下，就连跟着下来的禾嘉听了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不由得更加佩服殿下的眼光，一个刚满二十的小姑娘，能从两张圣旨中直接点出当今的心思，还把江山社稷放在皇权之上，真不愧是殿下看重的太子妃人选。
　　
　　沈芸芸正在想靖海侯府的反应，就听到一阵马蹄声，晏丹骑马而来，隔着老远就朝沈芸芸挥手。
　　
　　




143.  第143章   晏丹报信

　　
　　“芸芸！”晏丹一下马, 就拉住沈芸芸的手，把她带进了轻食沙拉馆里，短短上楼的过程中，沈芸芸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晏丹的冷汗打湿。
　　
　　沈泽昊是收到带着两道圣旨的钱太监等人来轻食沙拉馆的消息, 才从军营里赶过来的, 正准备带着禾嘉等人回营, 就被晏丹叫住了。
　　
　　沈泽昊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两道圣旨对于局势变动带来的影响, 他们需要商讨如何应对。
　　
　　他与晏丹虽同属靖海侯麾下, 但是交集却并不多。只是碍着晏丹与沈芸芸性情相投, 比起旁人来说, 勉强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这两道圣旨都是对靖海侯府军权的极大削弱, 按照他那好父皇的风格, 不应该有胆子在这时候挑衅。
　　
　　如今朝政一团糟, 内忧外患不断，单看他半年前把镇守北境的赵山河的独女纳入后宫, 入宫就封为德妃，就能看出老东西的担忧与妥协。
　　
　　没道理对着镇守淮南的靖海侯, 态度就如此强势了。
　　
　　没有安抚, 上来就是双重打压，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他就不怕靖海侯反了吗？
　　
　　沈泽昊挥挥手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办，可就在这时，站在楼梯上的沈芸芸回头看了他一眼，相处五年多，沈泽昊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求助。
　　
　　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对自己露出求助的表情，沈泽昊略一思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听见身后弟弟沉稳的脚步声, 沈芸芸心定了定，由着晏丹拉着她往前走。
　　
　　晏丹一路把沈芸芸带到了顶楼的密室中。
　　
　　进门后，沈芸芸看到晏丹手软脚软地瘫坐在椅子里，反手把门锁上。
　　
　　“芸芸，我舅舅中毒了。”
　　
　　“他只用了百味楼送的河豚。”
　　
　　“世子哥哥昨日外出巡海未归，现在六叔控制了靖海侯府，我只能来找你们了。”
　　
　　河豚味美，深受靖海侯喜爱。
　　
　　但因河豚有毒，重可以让人毙命，轻则让人出现呕吐、麻痹等症状。普通庖厨，没有靠谱的手艺，轻易不敢尝试河豚。
　　
　　靖海侯自己也惜命，虽然是老饕，但是比起口腹之欲，他更看重肩上的担子。
　　
　　所以经常让沈芸芸下厨一饱口腹之欲。
　　
　　对着这位镇守沿海一线大半辈子的老英雄，沈芸芸是非常敬重的，从不推辞。
　　
　　百味楼送到靖海侯府的吃食，全都是沈芸芸亲手所做。
　　
　　靖海侯府怀疑沈芸芸毒害靖海侯。
　　
　　沈芸芸红唇抿得发白，河豚刺身她交到靖海侯亲兵手中的时候，她保证是没有毒的，“侯爷现在情况如何？晏六爷是如何同意你来找我的？”
　　
　　“他现在昏迷不醒。”晏丹的声音很轻，发着虚飘到了沈芸芸的耳朵里，“六叔把我关在侯府里，我是从地道跑出来的。”
　　
　　沈泽昊为一头雾水的沈芸芸解惑：“晏家六爷是前任老侯爷的庶子，平日里多打点内务，鲜少在外走动。”
　　
　　看着沈芸芸陷入思考，晏丹以为沈芸芸怀疑自己是来试探她的，急急握住沈芸芸的手：“我当然是相信芸芸你的。所以才从地道里跑出来找你。可是现在靖海侯府六叔当家，芸芸，她们都不听我的，咱们一起去找世子哥哥吧！”
　　
　　沈芸芸察觉到晏丹的眼神余光放在沉默不言的弟弟身上，娟秀的眉头皱起，“晏丹你别担心，我会解毒，这就跟你回靖海侯府去，只要侯爷醒来，自然能证明我的清白，咱们两个女子去找世子爷也太危险了！”
　　
　　晏丹没想到这时候沈芸芸不但不想着逃跑，还要自己往靖海侯府里送，这和预期相反的行为，让她不免有些愣住。
　　
　　沈芸芸趁机上前一步道：“我让人准备能解毒的食材，你放心，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无恙的。”
　　
　　因为沈芸芸热情上前，晏丹不自觉往后退一步，却没想到，沈芸芸会在她愣神的刹那间，连连倒退三步。
　　
　　她刚察觉没对，身旁青松一般立着的青年出手迅疾如电，点住她浑身大穴，还用绳子将她五花大绑起来。
　　
　　晏丹瞪大了眼睛：“芸芸，泽昊，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惊呼：“难道真的是你害了舅舅？我这么信任你！”
　　
　　沈芸芸嫌恶地拿出手绢擦了擦掌心里的冷汗，“姑娘，你演得挺开心？”她说着，手伸到女子脸上，在耳根后轻搓，揭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原来“晏丹”根本不是晏丹，除去面具后，女子惨白一张脸，连眉毛都为了易容被剔除，她还在试图用晏丹平日的神情来说话，那张脸上没有红晕的脸颊、殷红的嘴唇，只让人觉得怪异和滑稽。
　　
　　外面有人敲门，沈泽昊拍了拍沈芸芸的肩膀，出去议事了。
　　
　　两人眉眼间的默契，无言的沟通，看得易容女心中烦扰。
　　
　　“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晏丹的？”
　　
　　易容女自觉没有半点破绽，她观察清河郡主已有一年，对晏丹的一举一动都模仿得极像，完全没察觉自己在哪里露出了马脚。
　　
　　沈芸芸轻笑一声，“让我猜猜，你这般有自信，想来已经成功陷害了我的好姐妹，那碗河豚，是你端给靖海侯的吧？”
　　
　　易容女眼神闪烁，她听闻过沈芸芸机智过人，但只当世人碍着她的容貌家世吹捧她，没想到她洞察力这么强。
　　
　　沈芸芸步步紧逼：“你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倒问我哪里露出破绽，是笃定培养你的人，会把你救出去，让你继续当清河郡主吧。”
　　
　　易容女没想到己方的想法都被面前的女子给猜透了，不由得气急败坏：“你知道又如何？横竖河豚是你做的，是晏丹端给侯爷的，如今侯爷毙命，你二人都脱不了干系。你便是现在想到，也已经晚了。”
　　
　　有心算无心，他们能在河豚里下毒，也能提前把这里给围住。
　　
　　易容女嗤笑地看着沈芸芸：“而且你还做错了一件事？”
　　
　　沈芸芸：“哦？”
　　
　　易容女：“你把我的面具给扯下来了，待会儿你怎么变一个清河郡主出来？大家都看到清河郡主跑到你这里来了，待会儿搜查不到人，不是更坐实了晏丹的畏罪潜逃和你的包庇吗？”
　　
　　她自觉说得头头是道，却在沈芸芸眼中看到一丝讥讽，想起刚才自己的说辞，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样识破我的，从靖海侯府密道中逃出来的人，不会一路骑马到轻食沙拉馆找你！”
　　
　　沈芸芸笑而不语，她当然不会告诉这个处处都是漏洞的冒牌货，从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地握住自己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女子不是她的好闺蜜。
　　
　　她宫寒体虚，而晏丹在沈芸芸的食补之下，是一个健康而充满活力的姑娘。
　　
　　这个冒牌货有些骄纵，沈芸芸正想着如何从她这里套出更多消息，门外就传来弟弟低沉悦耳的声音，“下楼，晏六爷带着府丞来了。”
　　
　　冒牌货扬了扬她光秃秃的眉头，得意地睥睨沈芸芸，虽然她被沈泽昊点穴导致动弹不得，但是那骄傲的模样，像是笃定了沈芸芸马上就会成为阶下囚。
　　
　　沈芸芸摸了摸她的下巴，在易容女即将炸毛的时候，轻轻在她耳边道：“我也来打扮打扮你，你看看你爹会不会认出你这个亲生女儿。”
　　
　　沈芸芸从旁边的间隔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强行捏着易容女的下巴把药丸给灌进去，在她骂骂咧咧不休的声音中，三两下给她化了一个妆，怕刺激不够，还拿出铜镜给她照了照。
　　
　　易容女惊恐地看到，铜镜里的女子，跟清河郡主晏丹一模一样，更让她慌张到绝望地是，那颗被沈芸芸捏着下巴让她咽下去的药丸应该是哑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沈芸芸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看看，不需要面具，你也能冒充她，你想取而代之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成功了，晏颖，你高兴吗？”
　　
　　晏颖看着铜镜中自己绝望的脸，哦，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晏丹的，沈芸芸又把她化成了晏丹的模样。
　　
　　没有从沈芸芸脸上看到的绝望表情，出现在了自己身上，她不但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还把自己的退路给断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晏颖的！”易容女绝望地张嘴问，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芸芸刚刚给她化妆，是发挥了前世社畜赶时间化妆的最高水平，弟弟还在下面帮她拖延时间，她当然不会告诉晏颖，是她自己暴露的。
　　
　　在扬州城里，与晏丹身形骨相如此相似，对晏丹嫉恨到想要取而代之的，还有条件近距离观察晏丹行止不被怀疑的，也只有晏丹的表姐晏颖了。
　　
　　更何况，闷不吭声的庶出晏六爷煞了众人一个猝不及防，晏颖身为他的女儿，是最可能的合谋者。
　　
　　沈芸芸让门口守着的小厮把晏丹拎下楼。
　　
　　小厮看着明显被人动了手脚而动弹不得的“晏丹”，虽然有少爷的吩咐，但还是面露诧异。
　　
　　往常清河郡主同自家小姐情同姐妹，如今翻脸成仇，也毫不留情。
　　
　　




144.  第144章   交出凶手

　　
　　府丞家后院, 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将晒得皮肤黝黑的青年堵在月门。
　　
　　“哥，沈将军要去京城了？”
　　
　　少女脸颊微红，情窦初开还很羞涩，却是鼓足了勇气拦住青年不让走。
　　
　　青年不耐烦地绕开少女：“你打听他做什么, 横竖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单独去京城的。”
　　
　　少女追着青年, 看他麻利地收拾行李, 手指在窗框上轻弹：“这不是有哥你陪我去吗？”
　　
　　青年收拾的动作一顿,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府丞公子率先败下阵来, 他这妹子生得骄纵, 古灵精怪得很, 偏生父母宠得厉害, 如果她去父母面前执意要跟着去, 父母没准儿会同意。
　　
　　可这……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 沈泽昊就是一个冰疙瘩，你一点希望都没有的, 还是早早放弃，看看咱们扬州城其他的好儿郎。”
　　
　　少女不以为然：“哥哥你就是嫉妒人家沈将军英武, 沈将军是侯爷的副将, 当然是自带威严，不然还能像你似的，在姑娘面前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青年被自家妹子戳中了死穴，结结巴巴道：“谁，谁脸红了？你，你都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说话文雅一点，这样口无遮拦，谁敢要你。”
　　
　　少女根本不在意兄长色厉内荏的指责, 拍拍手，“我就是通知你一声，谁还跟你商量不成，咱们各凭本事，我不揭你的底，你也别小瞧了我。”
　　
　　见妹子真是铁了心的要跟去京城，青年也坚决道，“我不会带你去京城，爹娘要是同意，叫他们自己带你去。”
　　
　　听到一向好说话的兄长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少女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大声道，“齐衡，你怎么就这样自私呢？你不让我去京城，根本不是担心我的安危，你就是担心我嫁给沈将军，这样你就没法娶沈姑娘了。你这个见色忘妹的混账，为了娶媳妇，就要牺牲我的婚事！”
　　
　　齐衡被胞妹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小祖宗的嘴，“你这八字别说没一撇，连一点都没有，怎么能叫牺牲。”
　　
　　他不让齐静有机会同沈泽昊接触，真实原因，确实如她所说。
　　
　　他同齐静是兄妹，沈芸芸同沈泽昊是姐弟，两家都不是有上顿没下顿的人家，换亲这种事，有辱风俗，在大梁只有贱民才能顶着世人的鄙夷做这种交换。
　　
　　齐静把兄长的顾忌说破，就不给他再绕圈子的机会。
　　
　　“我没能同沈将军说上话，不都是因为你从中作梗吗？”她不知道，沈泽昊自己心有所属之后，顺水推舟地给了齐衡这样的有心人机会，帮助他挡桃花。
　　
　　“可我到底没有失败过，而你，已经被沈姑娘拒绝三次了。事不过三，你如今还打算赌上自己的前程追到京城去吗？”
　　
　　齐衡也激动起来，纠正胞妹的话，“这哪里能叫拒绝三次，我都还没有向她表明心意，等她知道了我的心意，一定会认真考虑我的。”
　　
　　齐静用一个轻蔑的“呵呵”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同她相识五年，彼此间交情很好……”
　　
　　齐静翻了一个白眼，打断兄长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的话，“谁成功同沈姑娘表明心意了？这扬州城里想娶沈姑娘过门的世家公子无数，可他们的成功了吗？上个月陆公子邀请沈姑娘跑马，结果他在半路上从马背上掉下来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年初的时候郑四少爷邀请沈姑娘赏花，他出嫁三十年未回家的姑奶奶恰巧回家探亲；去年李太太约沈姑娘去寺庙还愿，人刚到寺庙住下，方丈就撞破了李公子同小倌的幽会……”
　　
　　“不是我说，沈姐姐确实人生得美，又能干大方，可是她的姻缘，恐怕是被月老单独拎出来的，哥趁你现在还毫发无伤，就别折腾了。”
　　
　　齐静都知道的事情，把暗恋沈芸芸五年的齐衡当然也一清二楚，事实摆在那里，齐衡也没法否认，只是他仍旧嘴硬，“或许我就是沈姑娘的真命天子也说不定。就是为了给我机会，月老才刻意把其他的追求者挡下，你也说了，只有我毫发无伤，其他人，或伤及身体发肤，或名声受损，或家事繁杂。”
　　
　　齐衡越说眼睛越亮，丝毫听不进去齐静的“那你不还是三次准备表白心意都莫名其妙地被打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小厮走过来，说齐府丞接到靖海侯府递过来的信，说沈芸芸伙同清河郡主晏丹谋害靖海侯，要让齐府丞做个见证。
　　
　　毕竟是在扬州，靖海侯府还是要打个照顾的，尤其现在晏家六爷当家，名不正言不顺，靖海侯府的人只是暂时听从他的发令，没有扬州父母官的认可，他根本叫不动人。
　　
　　齐衡一听到沈芸芸谋害靖海侯，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就是有人故意把他爹推出来当恶人，这不是让自家同沈家结仇吗？
　　
　　他一个猛地蹿起来就往外跑，两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齐静的视线中。
　　
　　*
　　
　　小厮明显将她认作了晏丹，晏颖看在眼底，心中更是一片瓦凉。
　　
　　她一直想要成为晏丹，嫉恨晏丹抢了她的东西。
　　
　　晏丹根本就不姓晏，姑母嫁到郎家，她生下来名叫郎丹，只是后来姑母病逝，伯父把晏丹从郎家带回来，给晏丹改了名字。
　　
　　郎家就是个寒门破落户出身，若不是看在靖海侯府的份上，晏丹哪里能够凭借郎家女的身份受封郡主。
　　
　　这是当今给晏家的荣誉，却叫李家女得了，就算晏丹改姓晏，也改不了她是郎家女的事实。这份荣誉，本来该给她的，她才是晏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
　　
　　偏生伯父看不上她父亲庶出的身份，口口声声晏家这一辈没有女儿，晏丹是她外甥女，就相当于是他女儿，后面还认了一个商户当义女，叫人看尽了她的笑话。
　　
　　同是一个祖父所生，嫡出和庶出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晏六不甘心一辈子在晏家打点内务，晏颖也不甘心只是靖海侯府被分出去的旁支小姐。
　　
　　父女俩的计划进行得很好，直到现在，自己被沈芸芸化妆成了晏丹。
　　
　　谋害靖海侯这个锅，可是他们为晏丹量身定制的，就算沈芸芸在众人面前揭穿她假扮了晏丹，那又如何？
　　
　　谁能证明毒害靖海侯的晏丹，是她假扮的，沈芸芸甚至连真的晏丹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与晏丹都是老靖海侯的血脉，长相相似，又无法给她定罪。
　　
　　晏颖定了定心神，跟着沈芸芸到了大厅里。
　　
　　大厅里的食客已经全部被驱散，空落落的大厅里，还萦绕着食物的鲜美的味道，晏颖喉头一动，咽下一口唾沫，又恨恨地瞪了沈芸芸一眼。
　　
　　这见风使舵的死丫头，明明她也是靖海侯府的小姐，却不能像晏丹一样，在沈芸芸名下的各大餐馆有免单的权利。
　　
　　若不是伯父认了沈芸芸为义女，她能把餐馆开遍淮扬吗，定那么贵的价格，害得她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两次。
　　
　　沈芸芸恐怕是在场众人中受美食影响最小的一个，她把晏颖往众人面前一推，“众位放心，晏丹并没有逃跑，这就交给靖海侯府处置。”
　　
　　晏六爷看到“货真价实的晏丹”，心中很是意外，难道晏丹恰好就在轻食沙拉馆，可沈芸芸不是同晏丹情同姐妹吗，就这样把姐妹推出来担罪？
　　
　　而且眼高于顶的清河郡主会这样背黑锅？
　　
　　他眼珠子转了转，“哟，侄女，当着全府的人害了兄长，还跑到轻食沙拉馆来，是这里有你的同伙，能够帮你逃走吗？”
　　
　　借着质问的举动，晏六爷摸了摸晏颖耳根和发髻的交接处，沈芸芸看在眼里，知道晏六爷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易容的闺女。
　　
　　毕竟晏颖来轻食沙拉馆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若是晏颖还没有卸下面具就被沈芸芸给控制住了，她确实能够交出一个凶手来。
　　
　　没有摸到面具，晏六爷放心下来，更加仔细地打量。
　　
　　当他看到“晏丹”明显动弹不得的四肢时，自以为懂了，沈芸芸也是个狠人，把晏丹控制住，她没法为自己辩驳，也只能认罪了。
　　
　　虽然很意外，但能够抓住晏丹，也算意外收获，晏六爷摸了摸下巴，“我靖海侯府自然不会放过伤害我兄长的凶手！”
　　
　　他手一扬，身后跟来的人就要把晏颖带下去。
　　
　　晏颖更是着急，可她只有眼睛能动，只能死死地瞪着晏六爷，不停地眨眼。
　　
　　晏六爷当然看到了晏颖的动作，但他完全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只当晏丹被他算计，又无法表达，只能瞪他泄愤。
　　
　　“哈哈，侄女这是眼睛抽筋了吗？”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河郡主？
　　
　　晏颖看着父亲，心中一阵绝望，甚至有些暗恨，为什么沈芸芸能够认出晏丹，父亲却无法认出自己。
　　
　　晏六爷搓了搓手，“沈姑娘，你是自己请，还是我让人把你捆到靖海侯府去？”
　　
　　




145.  第145章   解毒

　　
　　“晏六爷, 我当然要去靖海侯府，但却不是以罪犯的身份。我有点好奇，难道侯爷此时已经仙逝？不然为何你大张旗鼓地抓所谓的嫌疑人，却丝毫不关心侯爷的安危呢？
　　
　　难道是晏六爷很了解靖海侯中的什么毒, 知道这毒解不了, 还是晏六爷担心侯爷醒来后发落让他中毒的真凶？”
　　
　　晏六听见沈芸芸在他的指控之下还能想到给靖海侯解毒, 甚至以此为由来攻击他, 很是不快。在他心中, 靖海侯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但是他还没能接管靖海侯的势力, 要通过抓住谋害靖海侯的真凶来有更大的话语权, 自然不能立刻对外宣布死讯发丧。
　　
　　齐衡刚到就听到沈芸芸的这话, 知道沈芸芸正面临谋害靖海侯的指控, 他想也不想地道，“沈姑娘是侯爷义女, 又为侯爷效劳，于情于理都没有毒害侯爷的理由。如今侯爷中毒, 咱们还是以侯爷的安危为要, 请沈姑娘先替侯爷解毒吧。”
　　
　　晏六爷似笑非笑地瞪了胖府丞一眼：“您公子的意思，就是府丞大人您的意思？”
　　
　　胖府丞老脸一红，呵斥儿子，“这是公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来掺和。”
　　
　　齐衡想说自己刚被授予了官职，不是白身，可晏六爷显然不把他放在眼中，连眼角一丝余光都欠奉。
　　
　　齐衡捏了捏拳头，再一次感受到无力。
　　
　　胖府丞搓了搓脸, 对着晏六爷和稀泥道：“我知道靖海侯府不敢让有嫌疑谋害侯爷的人再接触侯爷，可是给侯爷解毒这事目前是最要紧的。沈姑娘的手艺在淮阳一带无出其二，河豚也是她亲手所做，不若本官请府医与庖厨做证，让沈姑娘先行一试。”
　　
　　晏六爷恨恨地瞪了沈芸芸一眼，不过他想到他亲自确认靖海侯已经断了气，自觉沈芸芸再怎么折腾也无法翻盘，假意道，“那是自然，不过侯府已经请了扬州最有名的大夫，沈姑娘毕竟只是一个厨子，怕是不当用。”
　　
　　听到晏六爷说靖海侯府已经请了大夫还是没有救回靖海侯，齐衡的心底一沉，再看沈芸芸，她竟然一派淡然，靖海侯府的家丁已经把她环在中央，他想要走过去同身形被魁梧家丁趁得越发纤细飘忽的姑娘站在一处，却被父亲一把拉住。
　　
　　“这个时候你就别过去添乱了。”齐衡被胖府丞拉了一把。
　　
　　儿子大了不好管啊。
　　
　　“爹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沈姑娘？难道你也相信是沈姑娘谋害的靖海侯？”齐衡同样压低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愤怒。
　　
　　胖府丞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儿子的头，“我便不考虑私交，处于扬州府的立场，也不能叫侯府的人在我的治下滥用私刑！”
　　
　　儿子满心都挂在沈芸芸身上，胖府丞看着更觉得焦心，“你好好想想，这毒是谁下到靖海侯身上的，沈姑娘不可能，那依附于靖海侯生存的清河郡主、打理靖海侯府内务的晏六爷、还有无故失踪的世子爷就可能了？他们哪一个看着像下毒的人？可现在靖海侯生死不知，总有人下毒，查不出来，倒霉的就是你爹我！”
　　
　　见儿子终于恍然大悟，胖府丞叹了一口气。
　　
　　一个眼生的男子跑到晏六爷面前耳语几句，胖府丞挪了两步，只听到隐约的“兵符”、“围困”两个字眼。
　　
　　屋内的光线一晃，沈泽昊颀长的身形出现在众人眼中。
　　
　　晏六爷听了亲信的禀告，知道这个朝自己走来的青年才是最难应付的。靖海侯府如今是在自己掌控中不假，可府中亲信翻遍了靖海侯的寝房，都没有找到能号令数十万大军的兵符。
　　
　　反倒是这个外姓的副将，带着靖海侯府的精锐，把偌大一个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泽昊背光而站，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人就把光线挡了大半，沈芸芸只听到他清冷好听的声音，“请大家一同前往靖海侯府，一切以解毒为上。”
　　
　　他带来的人不少，各个都是靖海侯麾下的精锐，盔甲上有着战场厮杀出的痕迹，一张张英武的脸孔上，是见过血的锋锐。
　　
　　晏六爷带来的家丁被这群精锐一瞧，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气都泄了，不论晏六爷怎么使眼色都不敢吭声。
　　
　　几个人高马大的兵汉子往跟前一站，方才还围住沈芸芸的几个家丁一下子就散开了，齐衡怎么看怎么奇怪，觉得这几个人像是偷了亲兵服饰的家丁。不得不说，齐衡真相了。
　　
　　见这么多人要前往靖海侯府，其中不单有靖海侯的亲兵，还有靖海侯世子的亲兵，以及其他两位公子的亲信。
　　
　　晏六爷头大如斗，他甚至不敢对上沈泽昊那双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睛。他知道，这位沈将军，是故意带着侯爷三位公子的亲信来找他示威的。
　　
　　其实晏六爷真正想要陷害的是沈泽昊这个外姓副将，但是沈泽昊毫无破绽，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抓住沈泽昊唯一的弱点，想要先钉死他的胞姐，趁沈泽昊乱了心神，伺机寻破绽攻破。
　　
　　没想到沈泽昊能在短短一盏茶时间里让靖海侯府的两位公子都派亲信助阵，更恐怖的是明明已经失踪的世子爷的亲信都愿意来助阵。
　　
　　早知道，晏六绝不会让沈泽昊方才有机会出去搬救兵，但现在后悔也没有办法了，沈泽昊控制住了场面。
　　
　　沈泽昊出现后，众人目光焦点从沈芸芸转向了晏六爷，见众人的眼中的怀疑愈发浓重，晏六爷只好赶鸭子上架一般把众人往靖海侯府里带。
　　
　　偏生沈泽昊仿佛逗弄他一般道：“晏六爷就这样带着我等走过去？侯爷的性命在晏六爷眼中，还真是不如捉住真凶来得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等着继承爵位呢。”
　　
　　晏六爷被沈泽昊讽刺得面色发沉，是，他只是老靖海侯的庶子，生下来的时候，靖海侯已经被封了世子，府中的下人还说他生母是趁老侯爷酒醉，主动爬床的贱婢。
　　
　　老靖海侯也从未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他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岁，靖海侯父子俩也从未考虑过给他捐官，就算是从军，也不会因为他是侯府子弟有优待。
　　
　　他和老姨娘相依为命，自然不敢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战场上闯荡，只能窝在侯府里，名义上是管理内务，实际上混得跟靖海侯府的一个管家差不多。
　　
　　他这样的人，自己也知道不该肖想靖海侯的爵位。
　　
　　可偏偏有人联系他，说日后继承靖海侯爵位的人就是他。
　　
　　这个人说靖海侯世子会战死，二公子和三公子会势不两立、自相残杀，他作为靖海侯府的血脉，会成为侯府的继承人。
　　
　　这人说得有理有据，还接连预测准了这个月发生的三件大事。
　　
　　晏六爷私下里动用关系查了此人的背景，竟然是姜贵妃娘娘的娘家侄女，被封为泾河郡主的姜雪妮。
　　
　　想到姜家这二十年来从洗脚婢到育有当今唯一子嗣的掌宫贵妃的传奇飞跃，不说二十年，就六年前，谁能想到当今太子，正宫所出，既嫡且长，会说没就没了呢？
　　
　　皇后娘娘也死得不明不白，那时候贵妃娘娘还没有怀上呢。
　　
　　都说虎毒不食子，谁能想到万岁爷自己会冲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手呢？！
　　
　　姜贵妃身为洗脚婢都能上位，那他又凭什么不能。
　　
　　晏六爷掌心都快被他的手给划破了，他强行稳住心神，看在众人眼中，却是心虚冒冷汗，“那可如何是好，老夫只带了两架马车。”谁请你带了这么多人来？
　　
　　沈泽昊爽朗一笑：“那就麻烦晏六爷让府丞大人坐马车了，至于我等粗人，先行一步骑马，只盼着能赶得急救治侯爷。”
　　
　　晏六爷皱了皱鼻子，正要转身上马车，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紧，下一瞬，他竟然凌空而起，失重的恐惧让他放声惊叫，“嘭”地一声，他摔在了马背上。
　　
　　正在七荤八素之际，看到跟着沈泽昊来的亲兵头子一张粗犷的脸怼在面前，“晏六爷赎罪，马车太慢，没有您在，我等进不去靖海侯府，只能委屈您同我一道先行一步了。”
　　
　　话一说完，也不管晏六爷答应不答应，握着缰绳的手一抖，马背颠簸，差点把晏六爷给抖下去。
　　
　　他还没有回过神，梭梭两声马鞭的声音响起，马开始往外跑，他被放在马鞍前面，只能抱着马脖子当软脚虾。
　　
　　沈泽昊瞄了一眼带着晏六爷前去靖海侯府的禾嘉，朝着被自己亲兵护着走到门口的沈芸芸伸出手，“上来，我带你去靖海侯府。”
　　
　　青年宽厚的大掌伸向自己，沈芸芸愣了一下，这意思，明显是两人同骑。
　　
　　再看周围，一个个被她眼光扫到的亲兵都忙不迭地避开沈芸芸的目光接触，救靖海侯要紧，她不会骑马，坐马车又太慢，沈芸芸一咬唇，把手放在弟弟手中。
　　
　　青年的手掌干燥有力，沈芸芸只觉得浑身一轻，就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146.  第146章   救活

　　
　　马鞍的顶部有一个握手, 沈芸芸抓在手中，身板僵直。
　　
　　听到身后弟弟低沉好听的声音：“不要紧张，我骑射很好的。”
　　
　　不知不觉间，那个初见面时低着头不吭声的少年, 已经长成了如今魁梧可靠的模样, 沈芸芸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松柏味, 不由得心中安定不少。
　　
　　不像旁的入伍男子一身汗臭, 弟弟总是衣着整洁, 举止翩翩有礼, 不像是在外威名赫赫的武将, 倒是像书中走出的文人雅士, 唯有方才跟晏六爷争锋相对的时候, 瞬间锋芒毕露, 震慑得晏六不敢吭声。
　　
　　沈泽昊长手长脚地坐在沈芸芸身后，目光艰难地从身前姑娘纤细的腰肢上挪开, 短短一段距离，倒是让他有了初次上马的紧张。
　　
　　他喉结滚动, 长手握住缰绳轻抖, 长腿夹住马腹，既因为有机会亲近心上人而激动，又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唐突了她，叫她烦恼。
　　
　　女子的体香萦绕在鼻尖，一路坦途，沈泽昊在看到靖海侯府大门的时候才回过神，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很是灵性地高昂前蹄，生生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身前的沈芸芸刹那间被摔到了沈泽昊的身上。
　　
　　少女本能发出一声嘤咛，青年的胸膛结实, 常年习武很是硬朗。
　　
　　沈泽昊满心的旖旎之情因为沈芸芸的闷哼消失无踪，他跃下马，长手揽住沈芸芸的纤腰一抱，沈芸芸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可有哪里被撞到？”
　　
　　沈芸芸摇了摇头，弟弟托着她的手，那张英武俊逸的脸孔近在咫尺，她突然感到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不自然地侧过脸，看到靖海侯府门口的亲卫，“呀”了一声，跺跺脚，跑了进去。
　　
　　沈泽昊虽然对靖海侯目前的状况心知肚明，但看着沈芸芸着急的模样，还是整了整衣袍，大步追了过去。
　　
　　因为禾嘉半压制地揽着晏六的肩膀走在最前面，一直紧闭的靖海侯府不得不打开。
　　
　　越过门廊，进入外院，众人不由得为眼前的一幕瞠目结舌。就算是早有预料的禾嘉也调侃晏六：“这靖海侯爷还没有咽气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侯爷退位给新侯爷腾位置呢。”
　　
　　这话说得诛心，然而晏六完全没有料到沈泽昊不按牌理出牌，直接用武力压制，强行进入靖海侯府，府中下人都听他安排找靖海侯的印鉴。
　　
　　这下印鉴没有找到，他的小九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公之于众了。
　　
　　众人一路走到靖海侯的院子里，三位扬州城著名的大夫正战战兢兢地立在靖海侯的床头，皆是一脸沮丧，旁边的软塌上还趴着哭到昏厥的靖海侯夫人。
　　
　　沈芸芸看得心中一咯噔，自从被认为义女，靖海侯夫妻待她极好，晏丹有的她都有。她的餐馆生意红火，挡了不少人的道，在扩大规模和物资采购、人员招募上能顺风顺水，鲜少遇到刁难，这其中靖海侯夫妻背地里帮的忙，她都记在心中。
　　
　　不论私情，就看靖海侯坐镇南边防线，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朔，出于对枭雄的尊重，沈芸芸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靖海侯死于毒药。
　　
　　“几位大夫，敢问侯爷现在是何等状况？”
　　
　　在晏六爷淬毒的眼光瞪视当中，当中最年长的大夫遗憾地叹了口气，“侯爷中毒已深，怕是时日无多了。”
　　
　　沈芸芸要上前去看，晏六爷立马喝止，因为沈泽昊人高马大地站在旁边，一身副将戎装上泛着冰冷的光，他的声音远不如先前有底气。可靖海侯府的家丁都听晏六爷的，两个健壮的仆妇就把沈芸芸堵得不能接近靖海侯。
　　
　　沈泽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就见沈芸芸扭过头又去问大夫，“三位大夫，敢问你们方才是如何医治侯爷的？”
　　
　　“侯爷中的是河豚的毒，我等按照仲景名医的《金匮要略》，取芦根煮汁，然而遗憾的是侯爷食用的河豚太多，芦根汁已是无用。”
　　
　　见沈芸芸眉头拧着，雪白的脸上写满了难过，旁边年轻一点的大夫脱口而出，“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再煮汁，我等可以帮忙。”
　　
　　他话音一落，就接到了晏六爷的瞪视，才惊觉自己脑子一热话没过脑就脱口而出。
　　
　　然而想到靖海侯已走，他们三个大夫怕是会被灭口，那位晏六爷看上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为靖海侯看诊数十年，与侯府世子也相交颇深，两位虽是沙场名将，却不是不讲理的莽夫，为人爽朗讲义气。哪里像现在做主的晏六爷，没听说有什么能耐，倒是用鼻孔看人，把他们当成下九流的艺人。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这般想着，年轻大夫又对着沈芸芸道，“听闻姑娘膳食一绝，不知道你可有其他的解毒方法？”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晏六爷不让他们说，但他们是知道靖海侯已经咽气，如今就是华佗在世，都无法让靖海侯转生了吧。
　　
　　沈芸芸抿了抿唇，她还真知道另外一个方子，“我有办法……”
　　
　　“我不同意！”晏六爷怒气冲天地道，“就是你个小丫头片子害了我兄长，如今你是嫌他死得不够透吗？”
　　
　　“你不同意，我们兄弟同意！”
　　
　　一道沙哑的声音由远而近，众人回头，竟然是靖海侯府的二公子与三公子。
　　
　　两人风尘仆仆地赶来，浑身都是沙尘，双眼皆是赤红，三公子直接挥手，“芸芸妹子你尽管尝试，三哥和二哥不相信你会谋害父亲。”
　　
　　二公子虎目一瞪，挡在沈芸芸面前的两个仆妇就识趣地缩在了一旁。
　　
　　晏六爷还要再说，二公子咬着牙道，“本公子愿用性命担保，沈芸芸绝对没有掺和谋害父亲一事。”
　　
　　三公子接口道：“我也用性命担保。”
　　
　　大局已定，晏六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沈芸芸医治靖海侯。
　　
　　他把指甲给抠进肉里，才能按捺住心中的狂喜。
　　
　　原来如此。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看到本来应该在前线的二公子、三公子的时候，他心里是惶恐的，甚至怀疑姜雪妮就是个骗子，只是利用他谋害靖海侯。
　　
　　可如今靖海侯已经死了，两位公子自愿同满身是嘴说不清的沈芸芸绑在一起，若是现在前线再出一点什么乱子，加上临阵脱逃的罪名，就算是靖海侯亲临，也保不住两位公子。
　　
　　大公子失踪，二公子三公子涉嫌谋害靖海侯、临阵脱逃，靖海侯府的爵位可不就这样落在他手中了嘛，原来如此！
　　
　　沈芸芸查看了靖海侯的情况，对着下人吩咐了一通，亲自领着人去煎药。厨房里的水是烧着的，没多少功夫，两位公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同沈泽昊在一处低声交谈，就见沈芸芸端着盆子过来了。
　　
　　三公子很是殷勤：“这种重活妹子交给当兄长的来就好。”
　　
　　二公子把三公子拉住：“人家亲弟弟还在这里呢。”
　　
　　三公子：“哎呀昊哥，不好意思我眼拙了。”
　　
　　沈泽昊年纪轻，但是却比世子立的功还多，更何况这次父亲中毒，若不是他飞鸽传书，又沿途提供汗血宝马，等他们兄弟赶回来，靖海侯府恐怕都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六爷谋夺了。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沈泽昊把沈芸芸手中的药端了过去，交给了中间那位一直没说过话的大夫，两人在床前交换了个只有彼此看到的眼神。
　　
　　沈泽昊退开，方才同沈芸芸搭话的年轻大夫也凑了过来，嗅了嗅，问沈芸芸，“这是橄榄、芦根汁、粪清、甘蔗汁？”
　　
　　沈芸芸点点头，又让身后的仆妇端来鸭血，“我曾经在古籍上看到，灌下可解。”
　　
　　这两个方子是她在后世的一期美食节目当中学到的。
　　
　　趁着等待的功夫，沈芸芸把昏厥的靖海侯夫人给唤醒。
　　
　　靖海侯夫人一见到沈芸芸，想起女昏厥之前的事，保住义女的腰，眼泪就不住的留。
　　
　　“干娘，……”沈芸芸安慰的话还没开始说，就听到床上响起一阵阵沙哑的咳嗽声。
　　
　　晏六爷的嘴，张得快能塞进一个鸡蛋。
　　
　　靖海侯不是已经死了吗？连呼吸都没了啊！
　　
　　除了震惊到不知所措的晏六爷，其他人都是欣喜若狂。
　　
　　靖海侯夫人朝着扑了过去：“侯爷！侯爷！”
　　
　　两位公子也凑到床头叫“父亲”。
　　
　　靖海侯咳得脸色通红才缓过来，沈芸芸给他把了脉，无意间看到靖海侯手臂上有一个血点，她仿若未见一般把靖海侯的袖子放下来，隔着衣服把脉。
　　
　　怕打扰沈芸芸诊脉，激动的侯夫人握住靖海侯的另一只手不敢吭声，靖海侯用手掌挠了挠夫人的掌心，表示自己安然无恙。
　　
　　沈芸芸又倒了一碗药让靖海侯服下，才退到了一旁，隐晦地看了沈泽昊一眼。
　　
　　这边靖海侯喝了要，对着管家道：“把望乡侯带过来。”
　　
　　“还有你，六弟，不管是先母还是本侯，自认为从未有亏待你们母子之处，倒是没想到，本侯一世英雄，竟然栽在自家人手中。”
　　
　　




147.  第147章   回京

　　
　　“兄长, 你在说什么？”晏六慌了，靖海侯“死而复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安排得再缜密, 只要靖海侯还在, 那就不可能实现, 非但不能承爵, 还是催命符。
　　
　　他想要搏上一搏, 把私下联系他的姜雪妮给供出来, 然而对上靖海侯虽然苍老, 却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嘴里磕磕巴巴的, 连辩解的声音都小了。
　　
　　靖海侯刀山火海数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认定的事情, 根本不需要给别人理由，更不需要勉强听谁的解释, 在淮扬一带, 还没有谁敢找他讨要一个交代。
　　
　　没有半柱□□夫，望乡侯就被带到靖海侯的卧室里，扔在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晏六旁边，嘴里嚷嚷着，“你们靖海侯府还有王法吗？我是苏妃生父，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皇帝女婿不会放过你的！”
　　
　　站在一旁的沈泽昊想也没想地一巴掌抽过去，英挺的面容上泛着寒光，“皇帝女婿, 就凭你？”
　　
　　望乡侯被他面上的寒意给吓得一哆嗦，瞬间明白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
　　
　　靖海侯看了沈芸芸一眼，“芸芸丫头，你扶着你义母先出去，府上现在怕是一团乱，你义母年纪大精力不济，你帮着她料理一下。”
　　
　　沈芸芸知道靖海侯这是把自己给支开，以靖海侯雷厉风行的场面，处理的过程怕是少不了血腥，靖海侯不愿意吓到女眷，沈芸芸也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
　　
　　有沈芸芸陪着，靖海侯夫人也慢慢缓过来了，这些年丈夫也没少受伤，最惊险那次，还是沈泽昊把他给救回来的。
　　
　　靖海侯夫人回忆起来，越发认为沈家姐弟俩是丈夫的福星，丈夫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看着家里被晏六让人弄得乱糟糟的，静海侯夫人心头上火，她不过是去寺庙斋戒，管家每日都给她报平安，若不是沈泽昊使人来通知，她都不知道侯爷差点就没了。
　　
　　可恨晏六留着靖海侯府的血脉，却胳膊肘往外拐，接她回府的管家也被晏六拉拢住了，她一路坐轿子回府都不知道侯府已经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没等侯府收拾好，沈泽昊就过来同靖海侯夫人问安，“侯夫人见谅，如今侯爷重病、世子下落不明，我本要赴京述职，现只能协助侯爷留守淮扬，需要请家姐赴京，代为料理家中事务。”
　　
　　靖海侯夫人对这个丈夫的救命恩人很是友善：“那是应该的，不过芸芸一个人去京城可妥当，我可以叫二郎或者三郎陪妹子上京，你们家里就姐弟两个，万一有个麻烦事，她一个姑娘家哪里应付得过来。”
　　
　　沈泽昊一笑：“多谢侯夫人美意，我手下的亲兵会跟着芸芸上京，侯爷如今性命无忧只需康养，两位公子已经重返前线了。”
　　
　　他说完，就带着沈芸芸离开。
　　
　　两人走在一处，从背影上看，恰似一对璧人。
　　
　　靖海侯夫人回房见了靖海侯，还在遗憾地感叹：“要是侯爷把沈将军也收为义子就好了，一口一个侯夫人，多生分啊。”
　　
　　靖海侯想想那位的身份，立马打了个哆嗦，支吾道：“本侯把沈将军引为忘年交，况且人家早已羽翼丰满，收养之事，夫人切莫再提。”
　　
　　*
　　
　　这边沈泽昊用最快的速度把沈芸芸送上赴京的马车。
　　
　　担心她舍不得扬州的生意，说已经联系了在京城的好友，到时候好友能帮忙把百味楼、轻食沙拉馆开遍京城。
　　
　　“到时候你的美食店南北贯通，能在大梁彻底打响名声，等我日后回京，就可以吃软饭了。”
　　
　　沈芸芸娇嗔地锤了他一下，一双翦水秋瞳带着绵软的担忧，“我虽不知军政大事，但也能猜到现在淮扬一带情势复杂。朝廷派来的监军掺和了谋害靖海侯的事情，侯爷的脾性，现在监军御史恐怕已经魂归九泉了。如此以牙还牙，南北怕是有一战。”
　　
　　她猜想，虽然自己这个穿书者煽动蝴蝶翅膀影响了局势，但大趋势是避无可避的。
　　
　　“我不想去京城。我想留在这里，同你们一道背水一战，要活大家一起活……”
　　
　　沈泽昊噗嗤一声笑出来：“芸芸你在想什么，靖海侯不会反，扬州也不会乱，监军御史谋害不成作茧自缚，是朝廷该给我们交代，不是我们该给朝廷交代。”
　　
　　他知道这时候不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她是不会肯乖乖离开的。
　　
　　沈泽昊垂下头，看着沈芸芸光洁饱满的额头，压低声音，有些怜惜地道，“有件事，本来打算瞒着你的，但是如今我不能离开淮扬，只能交给你了——”
　　
　　他目光幽深不见底：“我查到父母离去的幕后真凶了。”
　　
　　沈芸芸顿时呼吸一滞：“我回京城！”
　　
　　沈泽昊握了握拳：“具体情况我写在小册子，给你放在马车上了。”
　　
　　说罢转身就走。
　　
　　他不能再看她，之前沈芸芸在梦中喊爹娘，哭得眼眶红红醒来的模样，他一直记在心中。
　　
　　沈芸芸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逃避。
　　
　　父母的冤屈，这确实是头等大事。
　　
　　如今姐弟俩已经今非昔比，为人子女，替父母报仇天经地义。
　　
　　沈芸芸把沈泽昊的逃避理解为对自己不能够亲自为父母报仇的愧疚。她想了想，在路上给沈泽昊留了封信，说他以大局为重，不能亲自立即回京报仇，是为了淮扬一带的战局，父母在天有灵，也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沈芸芸在路上写好信，让亲卫把信送回去，就放下心来，专心琢磨沈泽昊给她的资料。
　　
　　而另一边，禾嘉走到靖海侯府为沈泽昊留的院子里，不出意外地看到这人坐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地发神，骨节分明的大手抄起一个酒壶往嘴里灌酒，而他旁边，已经放了一排东倒西歪的空酒罐。
　　
　　“你这是在做什么，”见四周无人，禾嘉道，“殿下，你既然喜欢她，为何不告诉她，虽然你马上也要回京，但她那般招人，在扬州咱们掐了那么多朵桃花，她这样单独回京城，你就不担心，她先被人下手为强了吗？”
　　
　　亲卫再靠谱，也不是主子，禾嘉眼见着这几年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就算是捅破这个窗花纸，想必沈姑娘也不会拒绝殿下的。
　　
　　开玩笑，不论是身份还是能力，这世间就没有同殿下能够相提并论的人，更何况殿下对沈姑娘一片痴心，这几年朝夕相处，殿下又不是沈家的子嗣，本不需要守孝，这般洁身自好的男子，上哪里找去？
　　
　　听了禾嘉的话，沈泽昊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往日犀利的眼神有些朦胧，“你知道什么？”
　　
　　沈泽昊一把揪过禾嘉的衣领，把他拖到面前来，“你懂什么叫喜欢吗？”
　　
　　铺面而来的酒气，让禾嘉确信，殿下是真的喝醉了。
　　
　　就在禾嘉抬脚准备叫人来一起把殿下扶进房间的时候，沈泽昊喃喃自语，“现在告诉她我的身份，万一兵败，你叫她如何自处？”
　　
　　禾嘉正要反驳，凭着己方的势力，情势定然朝着殿下这边一边倒，当今这五年越发倒行逆施，前面宠了个姜贵妃，自己把皇后太子一锅端了，现在又宠了个苏妃，还大封她娘家，让低贱出身的望乡侯一门插手朝政。幸而苏妃还未有子嗣，不然将来天下会不会改姓苏都未可知。
　　
　　沈泽昊又道：“沈琦之死，与孤也脱不了干系。”
　　
　　太子殿下是个随和的人，离宫后，怕暴露身份，更是不会用宫中的自称。
　　
　　他这般一说，禾嘉就明白沈琦是受殿下这个身份牵连，才被人暗害的。
　　
　　这，就很尴尬了。
　　
　　“沈琦是外祖父的关门弟子，因为手中有母后临终留下的印鉴，才被承恩公府暗杀。”
　　
　　禾嘉清了清喉咙：“殿下，您不能把什么都怪罪到自己头上，罪是承恩公府犯的，您也是受害人，相信把这一切说开，沈姑娘会理解您的。”
　　
　　沈泽昊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让她这次回去，亲手报仇，希望她从此放下这一切，如果‘太子’再出现在她面前，不是时时刻刻刺激她想起父母是怎么被人暗杀的吗？”
　　
　　“她复仇之后就会放下，那您又何必逃避……等等，殿下，您是不打算用‘太子’的身份了吗？”
　　
　　禾嘉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殿下早该恢复身份，当年为了继续把沈姑娘留在身边，一直用沈泽昊这个身份，导致很多战功都挂在这个身份上，如今打回京城，如果不打太子的名头，殿下岂不是还不如姜贵妃生的那个小崽子来得名正言顺？
　　
　　就算殿下如今不用靠太子的身份去拉拢那些墙头草，但是新创一个身份出来，要服众，就必须有足够强悍的功绩，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殿下，您就算换身份去求娶沈姑娘，日后两人在一起了，她难道就不会发现您是谁吗？”
　　
　　沈泽昊想也没想地道：“至少她不知道我曾经是太子了，况且，我现在是她弟弟，不换身份，我能娶她吗？”
　　
　　




148.  第148章   重逢

　　
　　京城 
　　
　　胭脂斋里柜台里, 一盒深紫色盒盖，雕着精美花纹的胭脂放在正中央的位置上。
　　
　　带着一个婢女的妇人站在这盒胭脂的面前犹豫不决。
　　
　　店员瞥了眼她身上簇新的衣服和婢女打了补丁的短袄，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声穷鬼，连过来向妇人介绍胭脂的兴致都没有, 自顾自地打扫卫生, 只是时不时往妇女这边瞥一眼, 防着她偷偷把自家昂贵的胭脂带走。
　　
　　沈咏兰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她想了又想, 抠了抠自己的掌心, 摩挲到掌心里薄薄的茧, 走到脂膏的柜台上, “小姑娘, 这盒脂膏我要了。”
　　
　　店员甜甜地应了一声：“好嘞, 诚惠八十铜板。”
　　
　　沈咏兰觉得小姑娘通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好像在问她, 看够了还不走，反正兜里没钱, 看再就也抹不到脸上去。
　　
　　沈咏兰脸颊一阵通红, 她带来的婢女看出了主子的尴尬，凑在沈咏兰耳边道，“姨娘，老爷说，让您同沈姑娘交好，这打扮上，是该开销一点吧。”
　　
　　这句话瞬间给了沈咏兰勇气，她想起如今自己能复宠，全靠老爷想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去算计沈芸芸。
　　
　　想到沈芸芸那张娇花照水、吹弹可破的脸, 再摸摸自己的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现在又憔悴又苍老。
　　
　　当年说好的是承恩公世子爷纳她，没成想她进府的时候，世子受伤在别院养伤，世子的庶出弟弟姜学季把她给看上了。
　　
　　承恩公夫人本就觉得她进门克着了世子，害世子重伤，说不准姜学季会对她“一见钟情”，也是承恩公夫人安排的，不然她好好一个良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被隔房的庶出小叔子给看上。
　　
　　不过就算沈咏兰看穿了承恩公夫人的把戏也没辙，承恩公府已经利用他们达成了目的，之后翻脸不认人，他们也没有证据或者把柄去拿捏威胁承恩公府。
　　
　　姜学季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沉迷女色，妾室一房一房地抬进来，沈咏兰很快就失宠了，只是她到底有几分小聪明，狠得下心去侍奉主母，躲过了一次次后院的算计，艰难地在承恩公府生存下来。
　　
　　她没有子女，一个人孤零零的，就连陪嫁的婢女也因为后院碾压只剩下一个。
　　
　　若不是姜家要算计沈芸芸，姜学季也不会来她的房里。
　　
　　沈咏兰一边对婢女警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爬上了老爷的床，你个贱皮子，这胭脂买来是我用的，若是让我知道你抹了它去勾引老爷……”
　　
　　沈咏兰的话应声而断，因为她看到另外一个妇人拿起了她方才看了许久的胭脂。
　　
　　“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胭脂！”
　　
　　沈咏兰想也不想地呵斥道，她这句话说得极有气势，叫那位妇人吓了一跳。
　　
　　这话威力大，是因为她经常说，在承恩公府的子弟当中，就数姜学季的后院最乱，妾室之间为了什么蜡烛炭火打起来都是常有的事情。
　　
　　胭脂斋的店员听到声音，忙跑了过来，“对不住，方夫人，吓到您了。”
　　
　　说完又转头对着沈咏兰道：“这位夫人，您已经买好了擦脚的脂膏，小店还要招待其他贵客，劳烦您别捣乱成吗？”
　　
　　擦脚的，脂膏？
　　
　　沈咏兰是打算用这脂膏来擦手和滋润面部的。店员的话像是一根刺一般扎进了她的心口。她仔细盯着盒子，翻了一圈，确实看到了抹脚用的字样。
　　
　　狗眼见人低的东西，“你以为我只买的起擦脚膏吗？那盒胭脂我要了！”
　　
　　沈咏兰一气之下，把腰间的银袋子给抛在了桌子上，银子落到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她听见就后悔了。如今她就靠姜学季给的这一袋银子过日子了，下一次有这么多钱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什么要争这一口气呢？
　　
　　被她呵斥的妇人也回过神来，对着店员道，“小青，这胭脂我可不能让，今日我朋友搬回京城常住，她来得匆忙，我想着，满京城，也只有你家的胭脂水粉质量还看得上眼。”
　　
　　店员小青理解地点头，对着沈咏兰道：“这位夫人，先来后到，方夫人已经拿起胭脂了……”
　　
　　“她拿起来了又没有说要买……”沈咏兰嘀嘀咕咕地抱怨，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换一家价格便宜点的店买东西，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
　　
　　“许姐，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沈芸芸刚到京城，在弟弟安排好的地方落脚，听方许氏说在胭脂斋帮她买东西，安排好后就直接过来了。
　　
　　店员小青抢在前面抱怨：“这位娘子你来评评理，方夫人是咱们店里的常客，要买什么从来都是拿上就要的人；而这位眼生的妇人，明明不买，却守在这里看，方夫人先拿起了胭脂要结账，她还从中阻挠。”
　　
　　小青气呼呼地对着沈咏兰道：“夫人，你再如此不依不饶，我就要拉你去见官了！”
　　
　　沈咏兰盯着比六年前还要娇艳明媚的沈芸芸，完全呆住了。
　　
　　如果说六年前沈芸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那么如今的她就像是缓缓开放的牡丹花，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芸芸看了胭脂一眼，对着小青道：“这个名牌在京城能用吗？”
　　
　　小青见了她手心里的朱红色名牌，连连点头，“这是总店店长的名牌，当然能用。”
　　
　　有了店长给的名牌，在胭脂斋就是最尊贵的客人，不但能购买到限量的珍贵产品，还不用亲自到店里来，每期都有店员把产品送上门供顾客挑选。
　　
　　沈芸芸对着小青示意方许氏：“我是许姐的结拜妹妹，日后我们姐妹来店里，都买红色系的物品，这盒胭脂那位夫人喜欢，就让给她吧。”
　　
　　小青见了名牌，只有点头巴结的份，很快就回后台取了两套完整的红色系产品过来。
　　
　　方许氏按住沈芸芸要付账的手：“我托妹子的光，日后能用限量的红色品，今日的账就算我谢妹子的。”
　　
　　沈芸芸拗不过方许氏，只能被她抢着结了账。
　　
　　两人都没有在意沈咏兰，付了账便携手离开。小青问沈咏兰：“夫人，这盒胭脂诚惠一两银子。”
　　
　　沈咏兰摸钱袋的时候，牙齿咬得死紧，她买这盒昂贵的胭脂，是为了在沈芸芸面前不丢面子。但如今这盒胭脂在她眼中，犹如鸡肋。
　　
　　小青把沈咏兰的表情看在眼里，愈发认为她是来捣乱的，只是迫于自己的见官威胁，才不得不买下。
　　
　　沈咏兰气呼呼地从胭脂斋离开，回了沈家同沈璟夫妇商议，姜家说当年沈琦夫妻死后，遗物中有一柄剑不知所踪。当年料理后事的是沈璟夫妻并沈芸芸姐弟，如果沈咏兰能找到这柄剑，可以破例让她做姜学季的平妻。
　　
　　于是沈芸芸从她正在装修的火锅店出来，就见到了等候已久的沈璟一家三口。
　　
　　“侄女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伯母在家里做了一桌子等着你呢。”沈璟对着沈芸芸笑得像朵花似的，眼角起了一堆菊花褶子。
　　
　　然而沈芸芸想到弟弟调查得有理有据的内容，正是这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伙同外人，害死了原身的父母，只为了堂姐一桩虚无缥缈的亲事。
　　
　　曾经，藏在沈璟夫妇背后的承恩公府如泰山压顶，叫沈芸芸姐弟只能退避，而现在，他们姐弟靠自己在淮扬一带站稳了脚步，不但成了靖海侯的左膀右臂，弟弟还因为战功结实了京城的右提督。
　　
　　那位可是京中从一品的高官。更叫沈芸芸有所怀疑的是，本来早该起义造反的暴君还没有现身，那么这位神秘的当朝新贵，即便不是隐姓埋名的暴君本人，也应当是暴君的心腹。
　　
　　那么右提督大人愿意配合沈芸芸对付姜家，这动机就很能理解了。暴君本是元后所出，既嫡且长，可由于帝王猜忌，姜家的陷害，不仅母后惨死，外公被圈禁，自己还被迫出逃保命，改头换面重回权力中心，首当其冲就是要找姜家复仇。
　　
　　虽然是引君入瓮，但是沈芸芸还是可以趁机发泄一部分对沈璟一家的愤怒。
　　
　　沈芸芸气愤道：“你们现在看见我生意做大，想要我回头帮你们，但是当年我父母双亡，你们欺凌我姐弟，想谋夺我嫁妆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沈璟尴尬得不行，他在外面被小辈说道，只感觉面子里子都落到地上去了。然沈咏兰还想着自己的平妻之位，主动出来打圆场，“爹爹当年是担心你们两个小孩子不知事，怕把叔父留给你们的遗产挥霍掉，所以想帮你们保管。”
　　
　　沈芸芸不阴不阳地道：“可不是，就是有那人面兽心的，连遗产都要骗。”
　　
　　沈咏兰虽然早已料到沈芸芸态度不会好，但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哄道，“一切都过去了，你也快出孝了，京城才是好地方，你们别继续在外面游荡了。回到京城，堂姐帮你相看人家，”
　　
　　沈咏兰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如今也算是在承恩公府站稳了脚跟，妹妹出嫁，我也能添一份嫁妆了。”
　　
　　




149.  第149章   消息

　　
　　两家虽是骨肉至亲, 但早已结仇。
　　
　　如果连财帛都打动不了沈芸芸，那么沈咏兰也只能建议承恩公府找机会把沈芸芸绑了言行逼供。
　　
　　不过好在沈芸芸这死丫头听到嫁妆，那双如用工笔细细描摹过的潋滟双目亮了一下，“算是你们大房当年所作所为对我们姐弟的补偿吗？”
　　
　　沈咏兰在心中骂了一句, 又想要钱又想要面子, 可奈何自己的前途系在沈芸芸姐弟俩的一柄剑上, 只能捏着鼻子应是。
　　
　　沈芸芸见了沈咏兰的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扬起尖尖的下巴, 可劲儿的作, “好话谁不会说, 你倒是先把嫁妆带来我看看啊, 谁知道你会不会只给一两间铺子, 打发叫花子？”
　　
　　谁家打发叫花子是用铺子的啊！
　　
　　沈咏兰气得额头青筋蹦跶, 她自己当年出嫁，嫁妆总共只有一间杂货铺, 并一百两银票，在承恩公府那吃人的后院, 早花费在打点上了, 如今要拿两间以上的铺子哄沈芸芸，只能回府要。
　　
　　她忍着心中的嫉妒做戏：“罢了，都是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好，才让妹妹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芸芸，我是真心想你过得好，毕竟沈家就咱们姐妹两个了，给你的添妆姐姐说到做到。”
　　
　　听了这话，沈芸芸挑了挑眉头，仿佛有些动容, 又赌气扭头走了。
　　
　　*
　　
　　第二日，沈芸芸忙活一天，定了火锅店的锅碗瓢盆和桌椅摆设，从火锅店出来，不出意外地又碰上了沈咏兰。
　　
　　弟弟在信中有说如今京城的局势。
　　
　　姜贵妃本来是为了缓解朝廷对承恩公府的抵触，才推出了一个比她出身还糟糕的辛者库女子，可万万没有想到，新封的苏妃胃口比她还大，也比她更会哄皇帝。
　　
　　入宫不到一年，苏妃的娘家，正儿八经的泥腿子出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父亲，都被当今封为了望乡侯。苏妃那两位只知道种地的兄长，如今也是正三品大员，开始在朝廷里拉帮结派。
　　
　　若是等苏妃有龙嗣，那么姜贵妃惦记已久的太后宝座能不能到手，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特别是在圣上明显无意再培养一位可能威胁到他帝位的太子的时候。
　　
　　姜贵妃的儿子，都快六岁了，还没有启蒙，圣上说小男孩调皮，先好好玩玩。在后宫中汲汲营生的姜贵妃哪里看不出这是在捧杀。
　　
　　圣上是怕小儿子也像当年的太子殿下一般，天资卓著，深受朝堂上下的喜爱。即便是失踪快六年，都有不少朝臣怀念，只差没明说，怎么失踪的不是当今陛下。
　　
　　其实陛下一直活在恐惧当中。沈芸芸看书的时候还不知道，等看到了弟弟的信才知道。太子的外家韩家，有一柄开国皇帝传下来的尚方宝剑，上可以打昏君，下可以除奸佞。
　　
　　而这柄尚方宝剑，圣上把圈禁的韩丞相府邸搜寻了好一通都没有找到，怕把老岳丈逼到狗急跳墙，没敢言行逼供，只能以莫须有的罪名继续关着，物质上好吃好喝地供着。
　　
　　韩皇后死得不明不白地当夜，韩丞相连夜同得意门生夜谈。那个人就是沈芸芸的父亲。
　　
　　沈芸芸没想到，原身家的惨案，原来背后的水如此深。
　　
　　姜家怀疑韩丞相把尚方宝剑交给了沈琦，圣上也担心韩丞相有交代拿到尚方宝剑的人破罐子破摔，所以对姜家杀人灭口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有看过原著的沈芸芸知道，暴君之所以能够弑父夺位，没有被天下人的唾沫给淹死，因为他手刃生父的，就是开国皇帝赐给韩家的尚方宝剑。
　　
　　想来是韩丞相爱惜女儿，把保命符给了女儿，韩皇后爱惜儿子，又把尚方宝剑交给了太子殿下，没想到圣上和奸妃不按牌理出牌，韩皇后还没来等到用尚方宝剑保命就被害死了。
　　
　　如今沈芸芸手中有一把用来骗姜家的假尚方宝剑，是右提督大人派人送过来的。
　　
　　沈芸芸拿到假剑，对神秘莫测的右提督大人的身份更多了几分确认。不知道暴君这一世为何换了条路，不过能人就是能人，灭掉老皇帝上位是迟早的事情。
　　
　　沈芸芸看着面前满脸友善的沈咏兰，她手上捏着三张契书，两张银票，沈芸芸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出贪婪来。
　　
　　沈芸芸虽然不缺钱，不过姜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沈芸芸愣是拉着沈咏兰去把铺子过了户，又把银票交给店里的掌柜。
　　
　　当着沈咏兰的面，叫掌柜用来支付装修工人的工钱，才优哉游哉地甩着手跟着沈咏兰去沈璟家里白吃白喝。
　　
　　这样白吃白喝了三天，吃到沈璟一家脸色越来越青，几乎快要绷不住伪善的面孔，沈芸芸才在柏氏“慈爱”的劝说下，同意从客栈里搬到沈家大房的宅子里。
　　
　　当天晚上，沈芸芸就带着沈璟一家期待已久的行礼住了进来。
　　
　　不出所料，第二天沈芸芸去归置行礼，发现失窃一柄剑，她带着新雇佣的店小二翻遍了沈家大房都没有找到失窃的剑。
　　
　　沈家大房偷到了东西，也不需要再跪舔骄纵的沈芸芸，两家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剩下的事，就靠那位神秘莫测的右提督操控了。
　　
　　一个月后，沈芸芸火锅店开起来的时候，传来了两则消息。
　　
　　第一则消息，是承恩公府被下狱，宫中曾经荣宠无二的姜贵妃也被打入冷宫，还未开蒙的小皇子交给苏妃抚养。据右提督传来的暗报，姜家唯独泾河郡主姜雪妮被特赦，原因是她拆穿了姜贵妃给圣上的尚方宝剑是仿制的。
　　
　　第二则消息，是晏丹传来的，弟弟卸下差事从扬州到京城，在半路中失踪了。诡异的是，消息到的同一日，沈芸芸刚在家里购置的宅子里迎来了特殊的母子俩——宁王妃和他的养子。
　　
　　雍容尔雅的宁王妃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不等沈芸芸询问来意，就先请沈芸芸的家丁带小世子参观府邸。
　　
　　打发走小世子，宁王妃告诉沈芸芸一个秘密，他们收养的小世子，是沈琦的儿子，沈芸芸的弟弟。
　　
　　“当年在寺庙里见到阿卓，我以为是菩萨怜我膝下空虚，那时他抱着我的腿叫娘，问我为什么把他扔在寺庙，我同王爷与他一见如故，就带回府，上了玉牒收作养子。”
　　
　　宁王妃没有提及当时宁王府在各方压力之下，不能任由外人借着过继的名义来侵占宁王府，所以这个陌生孩子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是双赢。
　　
　　“也让御医给大夫看诊，只说是收到刺激失忆。去年卓儿骑马时不慎跌落摔伤，脑子磕到了，竟然又想起来自己的身世，说生父是沈琦。我同王爷查了许久，终于在右提督大人的指路下，找到了进京的沈姑娘。”
　　
　　沈芸芸这才知道，右提督之前在信上说的谢礼，便是给她找到了弟弟。
　　
　　可是她的弟弟早就找到了啊，如果宁王府的小世子是她走丢了的弟弟，那同她相处了五年多，现在失踪的那个弟弟又是谁？
　　
　　见沈芸芸沉默不语，宁王妃笑道，“我也知道此事有多荒唐，但我同王爷并非有遗弃卓儿的想法，只是顾念着不能仗势欺人，阻碍沈姑娘姐弟团聚，我们夫妻终有一日走在卓儿前面，他能多一个亲人，我们也感到欣慰。”
　　
　　见沈芸芸呆呆地看着她，宁王妃带着护甲的纤手在桌上敲了敲，“口说无凭，沈姑娘可以同卓儿交流下儿时的细节，或者是当场滴血认亲。”
　　
　　沈芸芸面色一僵，她是一个穿书者，最经不起记忆检验的就是她自己，她只能选择滴血验亲，“王妃赎罪，您同王爷身份高贵，自然不会为了些许小利贪图家父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但此事关乎我沈家血脉传承，敢请小世子同我滴血认亲。”
　　
　　宁王妃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好说话到不真实，“当然，我的儿子根本不需要去继承一个小官的家产，只要你同卓儿相处好，将来你出嫁，我也可以给你准备一份添妆。”
　　
　　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倒是让宁王妃要符合皇家儿媳的人设一些了，沈芸芸在吩咐家仆准备滴血验亲的工具时，突然想到，自己在古代也算是大龄未婚了，对象还没有一个，嫁妆倒是不少。
　　
　　不说她自己打拼出来的，靖海侯府有给她准备添妆，从已经同姜家一起下狱的沈咏兰那里敲诈了一笔，还有那个“弟弟”，他也给了她很多嫁妆。
　　
　　他人失踪了，嫁妆倒是完好无损地从扬州到了京城。
　　
　　沈芸芸心不在焉地想，如果不是他送来的嫁妆还好好地放在后院的仓库里，有现在这个“失而复得”的世子弟弟，失踪的他就像是一场梦一般。
　　
　　滴血认亲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宁王妃母子看着两滴融合在一起的血很是激动，但沈芸芸其实并不相信。
　　
　　她是一个现代人，科学告诉她，“只要两种不同的血型混合在一起，那是一定至少有一半的红细胞会发生凝集的。只有两种完全相同的血型相遇才能没有任何凝集的融合。”
　　
　　




150.  第150章   决定

　　
　　右提督府邸
　　
　　段秉身着一袭长衫坐在桌旁, 修长的手上拿着一卷兵书，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往日凌厉的眸子有些走神。
　　
　　禾嘉被太监允许进来，就难得见到殿下失神的模样。
　　
　　“您在想她吗？”禾嘉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上沈泽昊杀人一般的审视, 禾嘉调侃地指了指段秉拿在手中的书, “属下恭喜殿下练成倒着看书的本事。”
　　
　　段秉啪地一声把书拍在禾嘉脑袋上, 手指屈起, 不自觉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当了快六年的“沈泽昊”, 以后那个名字同他再没有关系了, 想想还觉得不习惯。
　　
　　脑海中时不时地, 仍然会回想起女子亲切呼唤他的声音。甚至在昨晚的梦里, 白日的隐忍终于反弹, 他在梦中对她做出了各种旖旎情事，而她只能柔弱无依地, 红着眼眶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段秉眉头都没有抬一下：“有事？”
　　
　　禾嘉从怀中掏出一枚玉质珍贵、雕工精巧的如意：“这是泾河郡主府送过来的。”
　　
　　在大梁, 女方赠送男方如意, 是求亲的意思，如果男方有意，可以回赠如意，也可以直接遣媒婆上门提亲。
　　
　　段秉却想也不想地道：“退回去。”
　　
　　他凉凉地看了禾嘉一眼，意思是这种事还需要我亲自交代？
　　
　　禾嘉摸了摸鼻子：“可是泾河郡主府已经在准备郡主的嫁妆了。虽然姜家倒了，但是姜雪妮仍然是当今宠爱的侄女，高品阶命妇举办的宴会仍然会邀请她，殿下离京五年，京中不免有些墙头草……”
　　
　　“难不成她还能同别人说我会娶她？况且你都说是墙头草, 见风使舵他们最快。”段秉不缺女人示好，但是如此厚脸皮的女人，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禾嘉叹了一口气：“泾河郡主也没说一定要正妻之位，但是这事情已经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开了，殿下若是断然拒绝，一些同泾河郡主交好的命妇恐怕会为她鸣不平。”
　　
　　姜雪妮也是有封地的郡主，同宫中、权贵女眷的交情都很不错。她又不是一定要求嫡妻之位，禾嘉出于下属的角度，认为主上收这么一位女子入后院，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况且殿下在扬州的时候，泾河郡主就专程来示好，在扬州待了整整三个月，偏偏殿下连面都没给人家见一次。如今改名换姓回了京城，泾河郡主不惜赌上自己的名节，也想跟殿下，这诚意很实在了。
　　
　　禾嘉替他眼中除了沈芸芸没别的女人的主子回忆：“殿下，您还在扬州的时候，泾河郡主就有了求亲之意。属下打听过，这几年来，她也没有对旁人有过好感，偏偏是在‘沈泽昊’失踪，您横空出世的时候，表达结亲之意，这说不准是您的缘分，人家姑娘是爱您这个人，不管您换什么身份，她都对您有意。”
　　
　　怕殿下顾忌着心尖尖沈芸芸拒绝，禾嘉劝道，“沈姑娘那里，她对您的真心属下不敢质疑，自然也是盼着您更好的。这天下的男儿，谁会被一个妇人把控在掌心里。更何况您日后的担子有多沉，江山社稷可不能因为儿女私情给耽误了！”
　　
　　段秉似笑非笑地问道：“孤身上的担子太沉了，不若你替孤分担分担？”
　　
　　禾嘉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段秉摆了摆手，按说禾嘉此时该识趣地退下，可烫手的如意还不知道如何处理。
　　
　　禾嘉托起如意，可怜巴巴地朝着段秉看，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这倒也是个麻烦。
　　
　　段秉：“她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下一次她再在聚会时提到同孤的暧昧话题，你就让人当场把如意还给她，别叫人误会了孤的清誉。”
　　
　　当场还回去？
　　
　　如此打脸，不愧是你。
　　
　　按照大梁风俗，为了顾及女儿家的面子，男方即便是不愿结亲，也不会把如意退回，相应地会备上另一份价值相当或者更加昂贵的礼物还回去，如此两家日后正常走动也不尴尬。
　　
　　殿下这般直接把如意退回去，还要在京中名媛聚会的时候，这就是明说他认为泾河郡主不堪婚配了。
　　
　　大梁以男人为尊，对女子的名节声誉极为看重，特别是从一品右提督的官位，即便姜雪妮贵为泾河郡主，她如何解释，女子到底是吃亏，后面的婚配势必会降上一等了。
　　
　　等日后殿下用右提督的身份继位，届时不管姜雪妮有没有婚配，那时都不会有人敢跟皇帝对着干，泾河郡主日后的结局，禾嘉都不忍去想。
　　
　　有这么一位前车之鉴，日后想要借裙带关系巴结上殿下的人，都得好好拿捏下，别吃鸡不成赊把米。
　　
　　就在禾嘉感慨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撞开，他本能地起身护在殿下面前，看到是亲卫头领也没有丝毫放松。
　　
　　头领慌张到额头见汗：“殿下，沈姑娘被绑架了！”
　　
　　段秉瞳孔猛地一缩，亲卫头领忙不迭禀报：“姜家查到了您同沈姑娘从京城到扬州的所有事情，‘姜学霖’如果强行阻拦，会暴露身份，他让人先同殿下禀报，他再试图去把沈姑娘接到手中。”
　　
　　“禾嘉，让所有人准备，计划今晚实施；孤不需要亲卫保护，你率领亲卫营去救芸芸。”
　　
　　段秉说完，自己开门去叫人备马。
　　
　　亲卫头领听到命令后，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神情，转身就去召集人手救人。
　　
　　唯独禾嘉往外走的时候感觉到了不真实。
　　
　　就为了姜家识破了殿下同沈姑娘的身份，就要改在今夜进攻京城？
　　
　　想到殿下用右提督的身份向沈姑娘提亲，人家可是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就拒绝了；况且殿下自己把沈姑娘的弟弟送到沈府中去，他们保护沈府的兄弟说，沈姑娘这些日子都拘着沈公子不让出门，按照这架势，也难说这五年多来沈姑娘对殿下这般好，有几分不是因为把殿下误认为是她弟弟的原因。
　　
　　毕竟如今换了一个人当她弟弟，她照样很是照顾，听到这则消息的夜晚，殿下还喝了闷酒。
　　
　　情之一字真是不可捉摸。
　　
　　殿下不给泾河郡主见面的机会，这边沈姑娘同样不给换了身份的殿下一个机会。
　　
　　“芸芸只是不知道孤换了身份，她一直在找孤！”
　　
　　段秉冷不丁地出现在禾嘉身后，把他吓了一跳，禾嘉才察觉自己不当心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哦，是，殿下，属下这就去通知各方。”
　　
　　京城的天，变了。
　　
　　这一日傍晚，大家都在往家里走，突然，城门就接到令牌指令，身穿黑色盔甲的将士比夜色还要深沉，他们进入京城时整齐低沉的脚步听得路人心慌慌，街坊人家本能地关门闭户，怀着对未来的好奇与担忧贴在门缝上围观。
　　
　　而刚刚醒来的沈芸芸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例行公事地在火锅店指导新招的厨子，尝了一口汤，正要点评，突然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再度恢复意识，就看到了一身奢华的宫妃和盯着她一脸兴奋的女子。
　　
　　左边这位宫妃明显上岁数了，即便是妆容抹得很厚重，也掩饰不了脸上的皱纹，甚至因为肌肤缺水，脸上浮出白粉来，耷拉的眼皮也诉说着主人的疲惫与衰老。
　　
　　右边的女子明显还正值花期，满脸的胶原蛋白透出与华丽宫妃完全不同的青春活力来，盯着自己专注又兴奋的视线可以看出她的精力旺盛来，沈芸芸却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很恐怖，就像一条找到了猎物的蛇，阴险毒辣。
　　
　　“哟，沈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开口的是右边的年轻姑娘，“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不过咱们彼此彼此，也不知道你是谁啊？”
　　
　　沈芸芸盯着诡异的女子看了一眼，她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姜贵妃和泾河郡主，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两位果然是绝代佳人。”这一对姑侄不管是容貌还是手腕都堪称一绝，只不过都对她没有什么好感。
　　
　　姜雪妮脸上的兴奋一收，纤长的眉毛拧成一团：“你怎么知道的？”
　　
　　察觉到自己这话漏了下风，姜雪妮手捏成团，恨声道，“不过你再聪明也没有用了，现在你在咱们手中，不管段秉如何在乎你，你的命都握在咱们手里。”
　　
　　沈芸芸还没有来得及从脑海中回想“段秉”是谁，宫人推门而入，禀报道，“娘娘，郡主，右提督大人的家丁在吏部尚书夫人的晚宴上当众把郡主送过去的如意退了，因为郡主临时缺席宴会，吏部尚书夫人代为收下如意，现已经送到郡主府了。”
　　
　　宫人说完，下意识地离姜雪妮远了一点，她在宫中浸淫多年，还未曾听说过有如意被退回的姑娘，更何况是在宴席上退回，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厌恶这个姑娘到了极致似的。
　　
　　姜雪妮惨遭二重打击，面部表情完全不受控制，这狰狞的模样看在沈芸芸眼中，越发像进食前焦躁不安的毒蛇，在甩着信子。
　　
　　“姑母，我要刮花这个女人的脸，毁了她的身子，让段秉生不如死！”
　　
　　




151. [最新] 第151章   大结局

　　
　　凭什么！姜雪妮两世为人, 他都对自己不屑一顾！
　　
　　曾经宠冠一时，在历代大梁后宫中堪称妖妃的姜贵妃终于开口了。
　　
　　“傻瓜。我早说，你连我的一半都比不上，兄长却不信, 谁叫我只是妹妹, 你是女儿, 硬要我给你当垫脚石。”
　　
　　姜雪妮被骂也不敢吭声, 其实承恩公不是不看好姜贵妃, 而是姜贵妃就从来没有胜算。他们也不是放弃了小皇子去争取太子妃乃至皇太孙的位置, 而是太子殿下那样天赋卓绝的人不可能被任何人给压制住。
　　
　　姜贵妃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喟叹一声, 想到如今翻身无望, 不由得更恨那位惊才绝艳的太子殿下, 即便是后来她又推出一个更蠢更坏的苏妃来吸引朝臣的眼光，可奈何韩皇后是死在她手上的,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到善终。
　　
　　之所以现在她还活着，想必那位深藏不露的太子殿下是想亲手复仇吧。
　　
　　不过这也给了她机会, 再一次让那位天之骄子尝尝什么叫心痛的滋味。
　　
　　想到家族查到面前这少女的家世和经历, 那位太子明显已经对这少女情根深种，却碍于两人的前缘纠葛不敢表白，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捅破窗户纸的好人吧。
　　
　　姜贵妃轻轻笑了一下，沈芸芸没有见过姜贵妃全盛的模样，却能透过她现在的模样想象到她当年的风华绝代，许是冷宫的磋磨让她嗓音沙哑了三分，只听她柔声对自己道，“你知道最近频频帮助你的右提督是谁吗？”
　　
　　右提督是那个失踪弟弟交好的挚友，也是沈芸芸怀疑原著中暴君的神秘人, 很奇怪的是他昨日托宁王妃来向自己提亲。
　　
　　姜贵妃一勾唇一夺目皆是风采：“他是你父亲给你定下的未婚夫啊~听说他又向你提亲了，还蛮痴情的嘛，你感动不感动？”
　　
　　沈芸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来，她是真没想到右提督曾同自己有过婚约，如果这样，那素昧蒙面就多次相帮，以及上门提亲就说得过去了，但是姜贵妃会好心让自己不要错过好夫婿？
　　
　　姜贵妃闲闲地道：“哦，对了，你还以为自己没见过他吧，其实你们已经朝夕相处快六年了，最近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其实他也一直在约你，只是你不去见他罢了。”
　　
　　见沈芸芸看着自己，流露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姜贵妃摆弄着崭新的护甲，“你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吧，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骗你，右提督的亲外公还活着呢，他老人家为了保自己女儿外孙的性命，早早把外孙连同保命符一起托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听到这似曾听闻的剧情，沈芸芸心里突然有了不安。
　　
　　姜贵妃就在此时凑近了沈芸芸的脸，她纤长卷翘到不真实的睫毛在沈芸芸眼前扇动，殷红到快要滴血的红唇一字一句道，“我当然不能看着太子有妻族还有这个护身符了，即便是圣上不给他赐婚，可是他未来岳丈愿意没名没分地对他鼎力相助，这也不成。
　　
　　所以啊，我就让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守六年的孝。毕竟有的人不心疼女儿的命，可没人不在意自己的命吧，没了亲爹，我看哪个姑娘有福气当太子妃。沈芸芸，你有本事让段秉对你一往情深，就要付出父母双亡的代价，是本宫害的你父母，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鬼转世。”
　　
　　沈芸芸还浑身瘫软着，姜贵妃手心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雕着九尾凤凰的瓶子就把药往她嘴里灌，刚倒了一小半，窗子就被人重重撞击。
　　
　　动弹不得的沈芸芸一边感受到刺激性药液倒入她的喉咙，一边终于回想起了段秉这个名字。原书中后来弑父夺位的暴君，可不就是段秉吗？这终极大反派，竟然被她当做弟弟养了快六年！而且他竟然是自己的未婚夫！
　　
　　他知道这些事吗？
　　
　　定然是知道的，即使开始前不知道，后来也是知道的，所以回京、失踪、盗尚方宝剑，一个个谋划，都是那位干的。
　　
　　从窗子被撞击的第一声，姜贵妃就拉着姜雪妮从床下的地道逃走了。
　　
　　姜雪妮还不甘心地想把一整瓶的药全给沈芸芸灌下去，姜贵妃却硬是捏着她的手腕把她给拖走。
　　
　　地道里，姜贵妃恨铁不成钢地把姜雪妮甩在身后：“你是傻子吗？真想给沈芸芸陪葬？”
　　
　　姜雪妮不甘心：“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的废话，现在失手，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咱们孤注一掷又有什么意思？”
　　
　　姜贵妃沿着地道往外走：“谁跟你说我要杀沈芸芸的？杀了她，只能让段秉痛苦一时，就像韩皇后死了，他虽然忘不了丧母之痛，可半点没有耽搁他发展自己、打压我姜家。
　　
　　丧母尚且如此，更何况沈芸芸一个未婚妻。男人都是贪花好色、喜新厌旧的，若是毁了沈芸芸的身子和脸蛋，初时他会愧疚自责，过个几年十几年，要立后立储，他有的是借口去纳新人，你反倒是成全了他。
　　
　　可现在我把一切‘真相’都说给了沈芸芸听，她心里能没有芥蒂？一个道义上占优势的，鲜嫩娇美的未婚妻，你说他能轻易舍弃吗？这个未婚妻又聪慧能干又不能生育，你说他愁不愁？”
　　
　　姜雪妮：“不能生育？哦！姑母你给她灌的是绝育药？！”
　　
　　姜贵妃一根手指戳在姜雪妮的脑门上：“这下知道你姑母的能耐了吧，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我反倒是希望段秉能同沈芸芸长长久久呢。”
　　
　　高，实在是高！
　　
　　若是段秉没有子嗣，那么小皇子作为和段秉血缘关系最近的人，还有继承的权利。等于说绕了一圈，皇位还是会落到姜贵妃的手中，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可是段秉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姜贵妃的美梦刚说出口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段秉就抓着小皇子，在地道的出口等着姜贵妃姑侄自投罗网。
　　
　　*
　　
　　新帝登基已有三月。
　　
　　京城的世家权贵们仿佛已经忘记三个月前，这两年来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的右提督大人突然摘下面罩，露出众大臣熟悉的失踪五年的太子殿下的真容，在众臣自发臣服跪拜的时候，令亲卫取出开国皇帝赐给韩家的尚方宝剑，以清君侧的名义，连斩姜贵妃、小皇子、泾河郡主这三位姜家的核心人物，吓得龙椅上的圣上当场中风。
　　
　　之后就是顺理成章地继位登基，短短三个月，这个在老皇帝手中日渐风雨飘零的王朝在新君的带领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新君文能治国武能定邦，知人善用爱民如此，刚刚继位三个月，明君的风采就让整个大梁朝臣百姓倾倒，大家都深信新君将是大梁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他们会在新君的带领下过上祖祖辈辈都不曾有过的好日子。
　　
　　然而，这位英俊帅气的新皇却有一点不完美——他没有皇后。
　　
　　他不但没有皇后，没有妃子，连个侍寝的宫女都不要，自然也不会有子嗣。
　　
　　初时只是想献女求荣的朝臣发愁，到最后连百姓也跟着愁起来，你说中风的老皇帝又没有逝世，也不存在说新君要守孝，他如此不近女色，怕不是有隐疾？
　　
　　咱们大梁后继无人可怎么办？大家都盼着新君日后能教导出一位能守住他基业的继承人呢。
　　
　　只有禾嘉等心腹近臣知道，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呼百应的新君其实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春风得意，他甚至不如继位前。
　　
　　那时候起码还有盼头，知道差遣京城有名的媒婆去沈府提亲。
　　
　　而现在，哪怕是亲近的宗室主动提出让命妇去沈府提亲，也被段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禾嘉急的都有些上火，几次都想不顾段秉的警告，去找沈芸芸，求她送一柄如意给段秉。
　　
　　直到段秉的生辰当日，万寿宴结束后，禾嘉陪着新君坐在御书房相对饮酒。
　　
　　新君大醉之后吐了真言：“她知道岳父岳母是因朕之过早亡，朕再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了……”
　　
　　禾嘉只是来陪酒的，新君喝一碗他喝一口，把新君灌趴下后，他本想趁机去找沈芸芸，可在把喝醉的新君扛到床上去的时候，一封未开封的信从新君胸口落出来……
　　
　　*
　　
　　从宫中被救出来，听到御医诊断出姜贵妃给她灌下的是不孕药，救她出来的是段秉的亲卫头领，粗犷的汉子是知道殿下有多在乎沈姑娘的，恨不能当场以死谢罪。
　　
　　好在沈姑娘自己会催吐，姜贵妃一走，她就抠着喉头吐出了大部分的毒药，经过御医及时解毒，并没有伤及根本，只是最近三年不宜有孕。
　　
　　殿下同沈姑娘都还年轻，这算不得什么。只是沈姑娘态度强硬地要御医和亲卫头领不得说出中毒一事，还让亲卫头领把她送回自己在京城新买的宅子里，拒绝了住在宫中的种种安排。
　　
　　见亲卫头领为难，沈芸芸给留下一封信，上书“我不愿见你，三年后方能启封此信”。原身父母的不幸，也是自己选择，沈琦当年在接下恩师的尚方宝剑时，就已经预料到前路艰险，但他为了匡扶正统，为了让他认定的新君能够继位
　　
　　*
　　
　　禾嘉是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去拆信的。
　　
　　然而信的内容很简单，沈芸芸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简简单单只有两个意思，一是她父母的死，罪在妖妃，不能怨段秉，能够把尚方宝剑留给段秉，让他用最小的代价继承帝位，复兴大梁，父母也算死得其所了；二是她中毒伤身，解毒需要三年，不敢耽误圣上繁衍子嗣，若三年后他对她的心意不变，她将用同等的心意回报。
　　
　　万万没想到，沈姑娘心里是这样想的！
　　
　　女人家就是爱胡思乱想不自信，他禾嘉敢拍着胸脯给沈姑娘保证，圣上绝对不会嫌弃她中毒不能有孕，别说能治好，就是不能治好都不会嫌弃。
　　
　　两个人就是在瞎折腾嘛！
　　
　　禾嘉恨不能把信给拍到醉死的新君脑门上，可他不敢，非但不敢，还为了保住脑袋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信给黏了回去。
　　
　　但这个结如何解，禾嘉想了很多天，终于想到了个烂点子，他买通了一个当初提过亲的媒婆，等段秉又一次喝闷酒到半醉半醒的时候，让媒婆跟段秉说，沈芸芸拒绝他，是因为觉得他太小了。
　　
　　天家的年龄，高官权贵知道，普通百姓不知道，至少快及笄才到京城的沈芸芸绝对不知道，之前段秉假冒她弟弟，她就一直以为天家年龄比她小。
　　
　　换做是清醒的段秉，绝对不会信禾嘉同媒婆串通的谎话，可谁让禾嘉找准了时机呢！
　　
　　*
　　
　　坊间关于新君是有隐疾还是好男色的猜测一点都没有干扰到沈芸芸把她的美食店铺向全大梁。
　　
　　她的百味楼和轻食沙拉馆在淮扬一带运行得已经非常成熟，稍微进行一些地域性的修改就可以照搬模式，火锅店是她到北方来之后才开起来的，这些日子她主要守在火锅店里。
　　
　　这一日天色近黄昏，饱餐的食客们摸着吃撑的肚子慢悠悠走出火锅店，店里只剩熙熙攘攘几个人，沈芸芸从厨房走出来，在前台看小二统计的最近菜色销量和顾客偏好。
　　
　　突然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以为是客人来结账，沈芸芸捧着记录往旁边挪了挪，给小二腾出结账的空间。
　　
　　没想到她往外挪，正好给了来人发挥的空间，沈芸芸腰间一紧，直接被那高大的男人给按在墙上，他磨着牙，声音低哑磁性近在耳边：“芸芸，听说你嫌我小，哪里小，嗯？”
　　
　　沈芸芸看着失踪数月的弟弟头戴帝冠，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自己惊慌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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