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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今天咯血了吗》作者：瑞曲有银票
文案
【一】
某次执行任务后，沃檀救了个容色澄彻的美郎君。她见这人长得好看，想着男人都爱养外室，决定自己也养个玩玩。
可救人后沃檀发现，她那外室……是个爱吐血的病秧子。
推他一把，他立马倒地。亲他一口，他当场闭气。跟他开句黄腔，他能咳到撅过去……
好在病秧子虽然暂且不能伺候别的，人还是蛮勤快，煮饭浆洗样样习得，起码她执行完任务回到家，能喝到口热乎粥了。
而且病秧子脾气顶好，很是温怜可亲。在宅子里她操刀舞剑，他抚琴赋诗，两人看起来……九不搭八，十分般配。
直到后来，她得知这人就是她们的对家，当朝九王爷。
且武功，不一定在她之下 。
知晓真相那日，沃檀提着剑往家赶，咬着牙在想：是先杀了他，再剥了他，还是先扒了他，再杀了他？
【二】
九王爷景昭恭俭仁恕，行之有纲，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儿子，若非身有不足之症，早便入主东宫当了太子。
某日他意外遭刺，近卫悉数被杀，人也不知所踪。
后来，卫从们找到人时，他们王爷正被个色胆包天的姑娘抱着…
王爷耳根通红，无奈地偏了偏脸，温声哄那女流氓：“先用膳吧。”
卫从们涕泪横流：“这太作孽了！他们得以死谢罪啊！”
直到后来，值守的卫士看到他们不愿意回王府的爷，故意在灯烛之下扮出娇弱之姿，引得人家小姑娘直勾勾地…
卫从们纷纷以手掩面：“……瞎了算了。”
再后来，看着在府里作威作福，盘弄得他们王爷身子更虚，看得下人直傻眼的王妃，卫从们见怪不怪地搔了搔鼻子：更不像话的他们早都看过了，这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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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捡人   你是哑巴？

　　【第一章】

　　------------

　　暑气蒸腾的夏，人烟市井到处熙熙攘攘，街边的小贩们但凡得空，都摇着蒲扇给脸上送风。

　　“老板，称个梨！”

　　脆生生的问询响起，正猫着腰忙活的摊主直起身来，见板车前站了个身着窄衫长裙的姑娘。

　　姑娘梳着百合髻，一双水杏眼清炯炯的讨俏极了，看着就招人心喜。

　　“哟闺女，我这梨不论个卖，你想吃的话我送你一个。”摊主和善地笑道。

　　姑娘也不忸怩，接过摊主选的梨，便上嘴啃了一口：“谢啦！”

　　得了人家的好，她也不跟摊主客套多几句，叼着梨便转身走了。

　　摊主呵呵笑着，目送几步后便去招呼其它客人。

　　称完找钱时，打开匣子却陡然看见里头出现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银，是足够买他整车梨的分量。

　　摊主纳闷地挠了挠脖子。
　　钱匣子分明一直是扣着的，而且他刚出摊不久，凭空多出这么块碎银，着实奇怪。

　　彼时另一头的街边，田枝看着那缓慢接近的亭亭身影，面上神情很是难言。

　　待人到了跟前，田枝忍了又忍，还是掀起帷帽问：“咱俩谁扮主子？”

　　“你啊。”沃檀嚼着梨肉，好奇地回问：“怎么了？”

　　“……”田枝颇为无语，看她吃得脸颊一鼓一鼓的，活像在粮窖扒食的仓鼠。

　　而这梨，已经是她今天吃的第五样零嘴！

　　大抵以为田枝盯着看，是馋自己手里的梨，沃檀转手递过去：“你吃不吃？”

　　田枝气得牙疼：“那你见过哪家小姐总被丫鬟撇下，还给丫鬟拿吃过的梨喂食？”

　　“也对，那我再帮你去要一个？”

　　“……”田枝憋起想骂娘的冲动，傲然扭头：“不吃！”

　　沃檀明显不知同伴已然气得冒烟，又咬了口梨肉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你再等我一下，我去买袋蜜枣。”

　　“姑奶奶咱们快点走行不行？这趟不是陪你出来逛大街的！”田枝终是怒目。

　　明明是一起执行任务的同门，她却跟奶妈子似的拖着这小毒鬼，总要三催四请才能挪脚。

　　然而田枝的火气，却换来沃檀不以为忤的回答：“急什么啊，时辰还早。”

　　这话说完，她正抬了脚想朝枣摊那头走，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伴着清街的肃喝响起。

　　未几动静变大，一驾华顶轿撵被簇拥着慢慢驶来，两旁的黑衣卫从个个肃穆可畏，望之俨然。

　　被挤到人群之后，沃檀垫脚去看：“这谁啊？”

　　知她刚从宁州过来，应当是不曾看过这样的阵仗。田枝在心里暗骂一句土包子，这才没甚好气地答道：“看玉徽，应当是九王爷的轿仪！”

　　高门府宅的豪奴尚爱仗势欺人，王府开道的侍者更是颇为嚣张，凶神恶煞见人就赶。

　　知是贵人来了，各处的摊主和行经的路人慌忙避让。动静之大，吓得道旁一条黄狗都蹿飞起来，恰好撞到个举着糖人的小童儿。

　　小童儿被撞得摔了个结实的屁墩，瞧着便要哭闹出声，被家里大人急急地捂住嘴抱开。

　　“走吧，快下雨了，再耽误下去真来不及了！”

　　在田枝的催促声中，沃檀倒没再坚持要去买枣。

　　她喉间应了一声，咬下最后两口梨肉，于转身离开之际，抬手朝某个方向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忽见异物闪现，卫从瞬间警戒起来：“什么人！”

　　道是有偷袭，拔剑之声四起，更是吓得周遭百姓惊惶不已。

　　眼见动乱要生，一道低润温和的声音响起：“想是哪家小儿顽劣罢了，本王无事，莫要扰民。”

　　“遵令！”毕恭毕敬的应声后，卫从们的刀纷纷回了鞘。

　　轿撵平平稳稳地向前走了段路后，旁侧的帘掀开，一只匀净修长的手伸了出来，皙白如玉的掌心中，拿锦帕兜着什么似的。

　　近侍连忙并了手去捧，接过后打开那锦帕，见里头裹着枚咬剩的梨核。

　　从残留的果肉上能看出来是个汁水丰沛的梨，上头还留着些小巧的齿印，像嶙峋的怪石峰。

　　近侍脑子木了木，哪家小儿这般大胆，竟敢拿吃剩的梨扔他们王爷？

　　—

　　云走雾行，已近酉时。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急箭一样密密匝匝地泼着，大有扯天扯地的架势。

　　“嘭嘭嘭……”

　　木板被拍的声音逐渐急促，沃檀撑着头蹲在梁上，直到榻上人开始翻白眼她才抬起右手，两指间轻轻捻了捻，往那头弹了下。

　　凉苦的焚香味搔弄鼻腔，一个喷嚏打完，刚才还兴奋得面目狰狞的肥硕男子砰然倒地。

　　沃檀纵身跃下：“他晕了。”

　　“咳咳咳……”颈间纱布一松，田枝立马扑到榻沿大口喘气。

　　待窒息感缓解，田枝怒瞪沃檀：“就不能早点出手？你也不怕我真被勒死！”

　　“我自有分寸。”

　　这么句轻飘飘的回应送入耳中，田枝目光淬火。正想破口大骂时，便见沃檀提了茶壶和瓷杯走过来，蹲在自己跟前。

　　火气稍松，然而田枝的一声谢才出溜到舌尖，就见沃檀把杯子筛满，接着端起到嘴边，自己给喝了。

　　“……”田枝气得牙齿打颤：“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就跟你领了一桩差？”

　　沃檀拽了个垫子过来坐，奇怪地托起腮：“跟我怎么了，你不乐意吗？”

　　姑娘家目光如常，眼里两丸乌珠静静悬着，看起来娇憨无害，可田枝心头却警钟大作因而改口道：“我是说，檀姑娘灵敏迅捷配合到位，能和你一起执行任务，小女子三生有幸！”

　　“我也是。”沃檀翘唇一笑，眼睛弯如月牙儿：“你们日升堂的都喜欢阴阳怪气，就你说话最实在了。”

　　田枝登时噎住，一时不知她是故意说反话，还是真在夸自己。

　　试探有风险，田枝决定装聋。

　　她抚着生疼的颈子，狠狠剐了眼瘫在榻里的男子。

　　双份怒意焰腾腾地烧着，田枝爬起身后便抬腿踹了两脚：“真他娘的丑，还想让本姑娘当外室，我呸！”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沃檀一语戳破。

　　“我那叫逢场作戏懂不懂？”田枝背着她狂翻白眼：“谁他娘还真想伺候这死肥猪一辈子！”

　　沃檀没再搭茬。

　　今天的任务好生无趣，这院里的糕点也腻得过份，害她分外惦记刚才没吃到的乌龙蜜枣。

　　“我走了，人你带回去罢。”沃檀起身拍了拍手。

　　田枝回身：“说点人话！你看我还像有力气扛得动他吗？”

　　“没力气了，需要我帮你吗？”沃檀好心询问。

　　这话一出，刚刚还柳眉倒竖的田枝呼吸顿住，片刻后憋屈得直磨牙。

　　毕竟半月前，有个身受重伤的同门被她一帮，像是奇迹般自愈了似的，立马神采奕奕极度亢奋，可回去就病了一旬，躺在榻上要死不活。

　　后来才知道，是中了这小毒鬼的招。

　　怪不得都说月沉堂没一个好人，这小毒鬼更是个歪心眼子的！

　　“你又在骂我。”正满肚子飙脏话时，沃檀冷不丁冒了这么句出来。

　　田枝哪里敢承认，只能扬起脸来赔笑道：“没有的事，我不过想问檀姑娘，要不要调到我们堂口来？”

　　这话田枝虽是灵机一动想的，却也并非随口说说。

　　眼前的小姑娘雾眉纤鼻，腮畔便似那吐蕊的桃花，一捻儿杨柳软腰更是双掌可掐，哪怕是最简单的装束，却也难掩酥软招人的姿容。

　　这等皮相偏去学毒，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去。下回再让我听到你骂我，我毒哑你。”撂出句威胁后，沃檀拉开窗牖，凌空掠下。

　　回南斜街时天色擦黑，雨脚带起阵阵飞埃，把屋舍都笼进不甚清晰的烟幕里。

　　进铺子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沃檀就揣着包乌龙蜜枣走了出来。

　　嚼两颗解了馋涎后，她也不耐在那檐下躲雨，把纸包往袖管一笼，便兜头往家赶。

　　中途经过一丛矮榻榻的屋舍时雨声渐悄，沃檀待想再抄个近路，鼻端却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

　　不是太重的铜锈味，挟着雨的腥气。

　　循着这味，她于某条死巷里头，发现个昏迷在地的人。

　　沃檀拿脚尖踢了他一下，那人身体翻转，一张细皮白肉的脸便露了出来。

　　鼻梁耸直眉似疏墨，被雨水沾湿的睫毛软软地贴在眼睑，那张脸更有如兰雪一般皎白澄澈，就连鬓缘都是干干净净的，容色不可谓是不惊绝。

　　沃檀从袖子里捏了枚枣儿嗦着，沾了蜜的手指随意在男子衣裳上蹭了蹭，再去探他的鼻息。

　　唔……还会喘气的。

　　借着天黑前的最后一点光色，可以看出男子脸上逐渐现了青灰色，是快要升天的兆头。

　　沃檀就那样蹲在男子身边吃了大半包蜜枣，直到听见别巷有犬吠声传来，她才拉起男子手臂，把人扛走了。

　　到家后，沃檀嫌他衣服湿又脏，干脆把人扒光塞进被子里。

　　虽说古来医毒不分家，但沃檀解毒可以，对治伤是真没什么兴趣，故而水平时高时低极其不稳。

　　她忙前忙后，捣熬出的药给这人服了几剂后，有一帖他吃完还发起高热来，两瓣唇白得跟宣纸似的，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折腾两天，这人却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这日，耐心渐失的沃檀打算把人拖去城郊给处理掉。

　　敲定主意后，沃檀把手里最后一点灌饼塞到嘴里，于胡乱嚼咬间，跪上了榻板。

　　弯了腰才要碰到那男子时，却见他眉间飞快地皱了一下，接着在眼睫几回颤悸后，睁开了眼。

　　睡得太久，甫一睁眼，男子明显还未能适应白日里的光线，阖上眼微微眯起缓了几息后，这才重新撑起眼皮。

　　沃檀改跪为坐，直勾勾盯住他。

　　四目相触，男子眼里现了浓重的迷濛之色，他似乎想对沃檀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沃檀一怔：“你是哑巴？”

　　男子听清她的话，缓缓摇了摇头。

　　沃檀觉得奇怪，便要去给他搭脉，哪知她才摸到这人的手，他却像被惊着似地猛的一缩。

　　应当着实是吓得狠了，他整个人直往墙角避去。

　　被子一角被沃檀的膝头压住，男子这么大动作地退缩，整个人猝不及防溜出被中。

　　许是凉意突袭，他视线向下一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不着寸缕。




2.  怕羞   你成婚了吗？

　　【第二章】

　　------------

　　石像般凝坐两息，男子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霎时白如石灰。

　　接着，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并在偏头呕出一大口血后，再度晕了过去。

　　沃檀眼珠子熠熠溜转，在扔掉还是继续之间纠结片刻，最终仍然拖过他的手搭了搭脉，又凑过去探了探咽部。

　　过了会儿，沃檀纳闷地挠了挠脸。

　　难不成是她下错药，把他给毒哑了？

　　—

　　梦境无序，惘惘然被揉作一团乱麻。

　　在混混沌沌的意识间淌过几遭后，景昭被眼部密密麻麻的痒感唤回些知觉。而他彻底苏醒，则是因为眼皮骤然一痛。

　　掀开眼后，景昭对上两只滴溜溜的杏儿眸。

　　四目相对，陌生姑娘弯了弯眼：“你睫毛好长。”
　　不但夸，她还把证据竖到他跟前：“喏，你看。”

　　景昭看了看她指腹上的数根眼睫，脑子矍然冻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睡得不大安稳，是做噩梦了吗？”这姑娘明显是自来熟的性子，眉语目笑间，唇角两颗笑靥灵动无匹。

　　怔忪片刻，景昭的记忆渐渐回笼。他僵硬地伸手，果然在被中触到一片光裸。

　　对上这句询问，景昭摇了摇头。他张嘴欲要说话，姑娘却已先一步提醒道：“你最近说不了话啦，可能要吃几天药才会好。”

　　景昭不明所以，对方睫毛扑闪两下：“会写字吗？”

　　见他点头，她直接伸出手：“写吧！”

　　细腻莹润的手掌探到眼前，景昭耳尖飞红，呼吸都乱了两轮。

　　便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照做时，突闻得姑娘脱口一句：“你身子好白呀，平时肯定不用干活吧？”

　　浸凉的气息倏地攻入胸肺，咳嗽再度被激起。

　　“怎么了这是？”见这人咳得快要断气，沃檀尚不明所以：“难道我药又配错了？”

　　她百思难解，正待要扶他起来帮忙拍背时，却见他摇头拒绝。

　　“客气什么，我都帮你擦过身子了。”沃檀热心提醒，对方一张白玉似的脸却已然红如番柿。

　　但见他目中浮起无奈的神色，终是从被中探出手来，边闷声收着咳，边侧头在被褥上写：“可否劳烦姑娘，将在下的衣衫取来？”

　　沃檀伸长手，往床底下勾出只包袱来：“你之前那套好脏我给扔了，这是我给你重新买的。”

　　说扔，实则是给她卖了。

　　那天扒光她才发现这人不仅外袍华美，连里衣里裤都是上好的绸子。就是束发的冠簪不知道去了哪里，否则落她手头也能卖个好价钱。

　　这会儿打开包袱后，沃檀体贴地想要帮忙穿衣，却再度遭到拒绝。

　　“不敢领姑娘好意，在下自行便是。”这是景昭新写的。

　　“可你还伤着，不方便吧？”沃檀以为这人真是怕麻烦自己，依然殷切道：“别客气，我穿衣服很快的，不会弄疼你。”

　　沃檀自认已经表述得很到位，但这人像听不懂话似的，还揪住被子往里缩。

　　僵持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这人也许不是客气，而是害羞。

　　未几，沃檀唇角微撇，背身坐在榻沿。

　　身后开始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被子里摸索着套衣服的动静。

　　沃檀觉得这人好生倔，便故意皱起脸咕哝了句：“有什么好怕羞的，我给你擦身子的时候哪里没看过？”

　　动静停了下，沃檀转身去看，果然见到一张大红脸。

　　心情骤然转好，她粲然一笑：“不逗你了，我烧水去！”

　　看着走出的雀跃身影，景昭眉心拱作峰丘，默默加快速度为自己穿衣。

　　终于套好裳服后，他这才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开始打量自己所处之地。

　　颇为空荡的瓦舍，四壁萧然。除了榻外便仅余一张矮脚的几案，上面摆着陶罐和药碗，也结着层灰。

　　向外看，到了灶间的姑娘，正使扇子吹着炉火。

　　这姑娘着实不拘小节，旁人看火时大都躬身或蹲着，唯她直接坐在了地上，连块木板都没垫。

　　收回目光，景昭尝试运了下气，却发现自己不仅手足掸软，连内劲都使不出来。

　　心知伤势不轻，他敛了思绪正待好好想想眼下的处境，却突然闻得一声娇呼。

　　不多时，造出动静的沃檀鼓着腮帮走回房内：“烧水的开裂了，我去找那个卖东西的，你在家等着。”

　　她揎拳捋袖，心里想着该怎么把钱给要回来，可人刚走到院子里，又折返回房间：“我不绑你的话，你会跑吗？”

　　见景昭愣然，沃檀走上前伸出根手指戳了他一下，郑重其事地唬道：“跑也没用。你中毒了只有我能解，你要是跑掉，这条命可就没了。”

　　景昭与她静视片刻，伸手写下：“姑娘放心，在下等姑娘回来。”

　　得到允诺，沃檀这才满意地走了。

　　去铺子时正好有别的客人，怕她言语闹事，老板支使伙计静悄地给换了个新的，倒是没让沃檀多费口舌。

　　提着新的铫子回家时，果然见景昭待在原地没动，沃檀便重新打了水去烧。

　　端着筛好的开水给景昭时，看他低头吹拂热气，好看的眉眼惹人心颤，沃檀趴在榻沿问：“你成婚了吗？”

　　虽然相处不算长，但景昭对沃檀的语出惊人已然有了些心理准备，闻言只是稍顿，便摇了摇头。

　　接着，他在沃檀越发灼灼的目光之下，勉强喝了几口热水润嗓。

　　扒着榻沿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姑娘眼睛雪亮，饶是景昭定力再好，脸上的热气也久难散去，极不自在。

　　略作思忖，景昭又开始在床褥之上写起字来。

　　谢过搭救之恩后，他得知自己确是被这姑娘所救。而在她的猜测之中，他是哪家富商之子，应当是路遇恶霸劫财，遭毒打一顿后，最终被扔在那死巷之中。

　　难怪会问他是否无需劳作……

　　想起这话，红迹又攀上耳根，景昭将拳抵在唇边虚咳几声。

　　沃檀笑嘻嘻上榻与景昭相对而坐，可几番张口欲言后，还是暂且按耐下心头的跃动，还是决定等景昭哑疾痊愈了再说。

　　她越看越喜乐，这人的脸真是一等一的白净，好些人的腚都没这么嫩生的，要说不是大户人家公子她可不信。

　　自己可真是走运，捡了个能换钱的活宝贝。这人文气成这样，粗看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身家铁定不会令她失望，谢金少说能给个千儿八百两的吧？

　　这样想着，沃檀收敛心绪，重新扬起的笑容中几多讨好：“你饿不饿？”

　　—

　　时辰走得快，夜色倏然而至。

　　月光透过窗牖照进屋内，泼出几道清晖。

　　景昭僵直着身子躺在榻上，他的腰被抱着，肩旁便是酣梦正沉的一张俏脸。

　　天黑不久，这姑娘便拖着枕头钻进了他的被中。彼时他自是怛然失色，可她却说这几晚二人都是共寝一榻，还振振有辞，道是怕他夜半发病。

　　他试图与她陈述男女大防之理，可她却不由分说便将他推倒在榻上，旋即手脚便箍了上来，那时他气血沸涌应当昏过片刻，醒来便是这幅模样了。

　　半幅身子都扑在他身上，挪不动，挣不脱。

　　女儿家独有的芬香便在鼻底，景昭心下满是无奈。

　　直白懵懂，不谙世理，这姑娘委实令人难以招架。

　　暗自叹了口气，景昭动作放松，一寸寸向后挪移间，脑际甚至冒了层薄汗。

　　便在脱身眼就要成功之际，沃檀长长地呼吸了一声。

　　好在不是将醒，她在眉间重重打了个褶后，抱着景昭眼疾手快推过去的软枕，翻了个身。

　　景昭终是摆脱了手脚的桎梏，可沃檀的脸埋在枕中，右手则垂落榻旁。这般撩腿伏趴的姿势，令她的玲珑曲线直逼人眼，就连小衣都蹭起了一角，露出莹白的后腰。

　　闹了个面红耳赤，景昭自榻上坐起，正想替她把被盖上时，却倏地瞥见她光裸的后足之处，有枚纹印。

　　这般注目女儿家的身子本为唐突之举，可那纹印，他却是识得的。

　　通体青绿，尖喙朱红，两道黑纹由眼头贯穿至剪羽。

　　异化的黑眉柳莺，是六幺门人的图徽。

　　被这图徽攫住心神，景昭眼中明灭不定。

　　倘若他不曾记错的话，刺杀他的人，便是六幺门派来的。




3.  失忆   要与在下成婚？

　　【第三章】

　　------------

　　次日晨早，沃檀被压抑的咳嗽声吵醒。

　　掀开眼帘，见是景昭背着身子在闷咳，肩头不停起伏。

　　“嘶！我睡迟了！”沃檀一骨碌爬起来，慌慌张张跑去灶间起火。

　　待端着热腾腾的药汁再回房时，景昭倒已经喘定了些。

　　他伸手去接药碗，却见沃檀趿着鞋子，一双莹润的足就那样大喇喇露了半截在人前。

　　景昭不着痕迹地避开眼去接药碗：“多谢姑娘。”

　　“你能说话了！” 沃檀眼中乍亮，欣喜地捏他袖子：“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景昭微怔，彼时也发现自己嗓子已能发声，他端着药碗：“姑娘……想听在下说什么？”

　　音色温润，低沉琅琅，一把难得的好嗓子。

　　怎么听怎么矜贵，矜贵人儿，那肯定得有钱！

　　而且听他这声气儿，还不是那等子吆五喝六的乡绅之流，再看他举止，怎么着也是动辄能拿出大银票子的人物！

　　雪般的腮儿向上抬了抬，沃檀眼里冒着汪汪喜气儿，她紧着催促景昭：“快，快喝药，喝完我有话跟你说！”

　　碗中的汤药还冒着腾腾热烟，景昭委实难以下咽，便温声与沃檀道：“姑娘有何话要说，在下听着便是。”

　　话还未完全脱口，沃檀矍然弯腰凑近，撅起嘴朝碗口呼呼吹了两下，笑眯眯说：“可以啦，快喝罢！”

　　唇间呼出的气息撞到面颊之上，景昭石像般凝滞了下，过会儿才抬起碗，缓缓将药汁吞咽入喉。

　　“你是邺京人吗？家住哪里？”眼见得景昭饮过药，沃檀便迫不及待地迭声追问起来。

　　碗侧的手指微曲，景昭收起眼睑，扮出幅落寞神情：“实不相瞒，在下……并不记得先前之事。”

　　沃檀呆怔住：“可你昨儿不是说自己没成婚么？”
　　“在下的意思是……全无印象。”
　　沃檀愕然，所以他昨儿那几回摇头，原来都是不记得的意思？

　　一阵静默过后，沃檀摸了摸头：“你是说，你失忆了？”

　　景昭微赧：“给姑娘添麻烦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吗？”
　　“全然不晓。”

　　沃檀眼底露出讶异之色。

　　她确实看见这人脑袋磕有伤口，但这一伤就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个干净，未免也太惨了些。

　　不对。
　　他失忆了，她打哪儿拿钱去？

　　沃檀狂躁地抓了把头发，不死心地追问：“你真失忆了？”

　　说假话不难，但要想装得更像样一些，少不得要真假掺半。

　　景昭垂着眸子佯作回想，断断续续道：“不敢瞒姑娘，在下确无甚记忆……只依稀记得失去意识前，好似……在赶路……”

　　“赶路？莫非你是来邺京赶考的？”沃檀眸子微微瞠大了些。

　　景昭摇头，道是再多便没印象了。

　　见状如此，沃檀结结实实傻眼了。

　　想那时她吭哧吭哧把人扛回来，撅着背给他熬了好几天的药，就是盼着能捞笔大钱揣着的。哪知这人倒霉催的竟然失了忆，连自己姓甚名谁家财几何都闹不明白，那她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合着她忙活这么些天，就是当了场活菩萨？

　　眼仁石子一样发了会儿僵后，沃檀打了结的脑筋倏忽又活泛开了。

　　让她做亏本的买卖？那可不能够！

　　这么想着，沃檀便盯着景昭打量起来。

　　一寸又一寸，她那目光估货似的上下流连，就差没把景昭给翻个面了。

　　按说虽然失忆，但如果把人送府衙去，府衙会派人替他描了容相往告示墙上一拍，届时要有人认得，自然就会去揭那榜纸。可她这身份跟府衙可沾不得边，回头在吏子们跟前招了个眼熟，那不相当于自己找大狱蹲？

　　可她贪财也好色，不然也不会蹲着看那么好久，最终给这白脸儿给捡回来了。

　　眼下既然捞不着钱，寻摸点儿别的受用受用也是好的。

　　“你笑一个。”视线再度移到脸上时，沃檀提了这么个要求。

　　等了几息不见景昭照做，沃檀还当他没听清，便又重复道：“你笑一个给我瞧瞧，我想看看你笑起来什么模样。”

　　景昭窒了窒，瞬而面露难色：“在下……委实笑不出来。”

　　带伤在身，记忆全无，好像是有点强人所难。

　　掖下心里的悻悻然，沃檀踢开鞋子，直接坐上榻与景昭面对面。

　　清削的锁骨皙白的颈，一双眼瞳清泉温玉似的，而且不止皮子细腻声音还低润舒耳，这要在小倌馆里头，怎么也是个头牌的价码。

　　而沃檀想的，则是她在宁州出任务的时候曾经猫过一排别苑，隔壁那院是当地一员外拿来养外室的。那员外年逾七旬，脸上窝窝瘪瘪行将就木，却还总爱跑到外室那头去潇洒。

　　那外室女可比老员外年纪小好几轮，每每一见他去就掐肩捶腿端茶递水，殷勤得跟见了自个儿亲爹似的，给老员外伺候得一声一个舒坦，闹得她总想晓得到底有多舒坦。

　　日头越升越高，沃檀看了看天时，打算速战速决。

　　她盯住景昭：“我对你好吗？”

　　“仗义施救，细心照料，姑娘待在下自然极好。”景昭很是诚恳。

　　沃檀摆摆手：“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姑娘家眼瞳熠熠溜转，怎么看都像早有图谋。

　　景昭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眉：“自当倾尽所能，以报姑娘大恩。”

　　“你身无分文，又什么都不记得，浑身上下还有什么能报恩的？”沃檀直接戳破他的困境，继而弯眸：“不如留下来吧，我养你。”

　　景昭愕然一瞬：“姑娘……何意？”

　　沃檀给他算了笔帐：“背你回来，给你地方住，还抓药熬药救你的命，你少说要给我百两银子吧？但你现在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别说还我钱了，离开这里就是活命都难。”

　　“而且你太弱了，如果出去讨饭露宿街头，狗都会欺负你。”

　　沃檀持续热心地给景昭厘清现实：“你姿色尚可，要想吃上饭，只能勉强卖身去当小倌，到时候一天伺候好几波客人，说不定十天半个月身子就掏空了。”

　　气氛微滞，景昭心跳蓦地一滞。

　　他本欲假借失忆为借口，以探这六幺门人反应，再行推测动机。可眼下这走向，却令人难以捉摸。

　　且这姑娘说话着实不依常理，寻常男子落难，应该怎么都不至于会卖身去以色恃人。

　　想到六幺门人的作派，景昭不动声色地敛住心绪：“姑娘所言甚是。”

　　听他附和，沃檀立时觉得自己这一套套甚是有效，便也不耐再拐弯了：“戏文里常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觉得可行，你说呢？”

　　足有好半晌，景昭喉间泛痒：“姑娘的意思是，要与在下……成婚？”

　　“我不成婚，我养你当外室就成。”沃檀声口儿清脆，眼睛里蹿过亮亮的光：“反正你这样子也存活艰难，不如留下来伺候我。你放心，等将来咱们分了，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养老，不会亏待你的！”

　　眉宇缓缓平复，景昭慢慢由震荡的心绪中回过味来。

　　沃檀与他四目相对，掰着自己的脚丫子认真道：“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你要是不情愿，我也不会逼你。”

　　她信誓旦旦，倒惹得景昭心内莞尔。

　　这姑娘看似循循善诱讲求你情我愿，实则已然在自己身上种了剧毒，怕是他稍有不愿，她便会催发那毒，夺了他的性命。

　　沃檀有事吊着，见景昭沉吟不决便催促道：“你给句话，愿不愿意啊？”

　　稍默，景昭略一垂眸，交织的眼睫敛下些古怪笑意：“如此，便全然仰仗姑娘了。”

　　他倒想看看，六幺门这回又耍什么把戏。




4.  急色   有人养本王作外室

　　【第四章】

　　-----

　　景昭心头的臆测，沃檀浑然不知。她只觉得这人是个温顺性子，而且失忆了也不会闹着找家，倒省得自己麻烦操心。

　　许是因为还在病中，他面色苍白得紧，瞧着有些孱弱。

　　“咳咳咳……”

　　景昭胸腔迭动，咳得眼眶润泽。

　　没来由地，沃檀从他温文无害的眉宇之间，瞧出些欲拒还迎的味道来。

　　被美色勾捞，沃檀不自觉地崴身过去，欲学老员外那般搂抱着人温存一番。可便在她手将伸出的时候，却矍然想起正经事来。

　　不行，现在不是急色的时候。

　　心里再是痒痒，奈何时辰已经耽搁不起了，沃檀只能换上幅严肃神情，板起脸对景昭说道：“外室要有外室的样子，记得家里我最大，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出门。”

　　景昭自然点头应了。

　　见他这般识相，沃檀的满意更是提了一成。她再没多说什么，匆匆撂下规矩后便溜下榻，提鞋子急吼吼走了。

　　望着那足下生风的身影，景昭看眼日阳掐着算了算天时，当是六幺门人复命的时辰。

　　只是……

　　他起身出到屋檐之下，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发现这周边竟好似无人蹲视。

　　莫不是……笃定了他不敢离开？

　　—

　　虽为江湖门派，六幺门的据点，却藏在一座名为同灵寺的深庙之中。

　　六幺门下共分四处堂口，分别是日升与月沉、天番与地阳。
　　而沃檀所在的，便是肩负毒蛊之术的月沉堂。

　　她紧赶慢赶到了地方，时辰上仍有些余裕，便慢悠悠在外头溜达了一圈，这才跃上某段墙头。

　　在墙肩猫了没几步，便见不远处有两个扭腰摆臀的风骚身影款款而来。

　　沃檀摒息搭目，见左边是上回跟她执行过任务的田枝，右那个则叫胡飘飘，也是日升堂的人。

　　近了，便听到胡飘飘捏着唱戏一样婉转的嗓子道：“听说曹相孙女死了，嫁入东宫的换作了陈家千金。咱们六幺门现在效力陈府，这么一合计，岂不等于投入太子门下了？”顿了顿，她又压低声猜测道：“你说那曹相孙女的死，会不会……”

　　“就算是咱们的人做的，门派任务不公诸也不让打听，咱们赶哪儿晓得去？”田枝声音不咸不淡。

　　胡飘飘想了想：“也是。管他呢？傍上太子咱们要是能拿更多钱，自然什么都划得来。”

　　田枝斜眼睇她：“你是想多拿些钱，还是想盘弄盘弄那个太子？”

　　二人到了墙根下停住，胡飘飘嗔了声呸：“你当那太子是个什么干净东西？老娘才不稀得跟那些权贵玩，有闲功夫我不如想想怎么亲近咱们南楼主。”

　　“嘁，少吹牛了。敢打南楼主的主意，你是给自个儿提前挖坟呢？”田枝白眼奉送：“没听见刚才南楼主怎么罚人的？碎骨刑，手指头直接拿铁锤给你一节节敲断再接好，来回三次，是个人都得被折磨疯，你小心被他听到，明天就扔你去地牢。”

　　胡飘飘嗤笑着大言不惭：“那又怎么样，我先把他给采了！他要敢找我的不痛快，我就先把他妹妹给捉了，看他还敢不敢动我！”

　　“别了吧，当心那小毒鬼先把你毒翻。”田枝好心提醒。

　　胡飘飘弹了弹指甲：“少唬我，我早就听说她脑子不大好使，应该是以前当乞丐的时候被打傻了，就她那点儿小脑筋，她能斗得过老娘？”

　　“……那你自便吧。”

　　结束前番话头后，田枝以个妖娆的姿势靠在墙边叹道：“听说九王爷清俊斐然，男色中的极品，要能尝一尝他的滋味就好了。”

　　“得了吧，怕是你还没接近他，就被王府卫从射成筛子了，还采个屁！”胡飘飘同样给她泼了盆冷水。

　　田枝被激起心性：“瞧不起谁呢？改明儿我就去王府混个侍女当当，你且看我能不能扑倒他！”

　　这头正你来我往地斗着嘴，忽见屋舍中出来两个男子的身影。

　　行在前头那人身着菘蓝长衫，走下庭阶后，止于一丈开外。

　　直鼻薄唇的好皮囊，一双狭长的柳叶眼儿虽极为惑人，但神情寡淡至极，瞧着很是苍郁冷寂。

　　看清来人，墙角适才还口花花的二女俱是端正身姿，朝男子恭敬地行礼：“南楼主。”

　　沃南凛如霜雪的眸子朝这头一睇：“下来。”

　　二女还愕愣间，便闻风声倏近，胡飘飘的手臂被人亲昵挽住：“听说你刚刚得了一株百年肉芝？”

　　胡飘飘被炸出满背冷汗，她见鬼一样看向沃檀：“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沃檀翘起嘴角，眼睛像两泓清亮的月牙：“我想要你的肉灵芝。”

　　“你有病？那是老娘拿命换来的，凭什么给你？”

　　被胡飘飘骂沃檀也不恼，仍旧一幅笑模样，只摆正头朝前却喊的是：“阿兄，胡飘飘想采——”

　　嘴被迅速捂住，胡飘飘骇得睁圆了眼：“你要做什么？”

　　沃檀朝她扑闪了两下眼睫，意图不言而喻。

　　对峙片刻，胡飘飘目光淬火：“半株。”

　　沃檀拍开她的手：“阿兄，胡飘飘说——”

　　“好好好我全给你！”胡飘飘妥协得咬牙切齿。

　　“檀儿。”对侧的沃南皱眉望来：“到底要说什么？”

　　沃檀得了想要的，便随意往他背后一指：“胡飘飘想采乌渔，还说要把他采个精尽人亡！”

　　乌渔没想到自己跟出来看个戏也能招事，他嘴角狂抽几下：“檀姑娘莫要说笑。”

　　“没说笑，我亲口听胡飘飘说的，不信你问她！”沃檀指了指田枝。

　　田枝被迫同流合污：“檀姑娘说得对，我也听见了。”

　　被架上台，所幸乌渔生得也算客气，胡飘飘便顺势掐嗓子抛了个意味万千的媚眼：“乌左使，有空来寻奴家作耍呀……”

　　“……”

　　待日阳堂的二女皆散，沃南淡淡瞥了眼妹妹：“少与人结怨。”

　　“没结怨，我们好着呢。”沃檀伸了个懒腰：“而且阿兄管着天番堂的，门内谁敢动我？”

　　见胞妹这样粗枝大叶，沃南拧了拧眉：“邺京不比宁州，满城的官兵暗探比耗子还多，最近又戒严了，你别整天跳猫子一样到处蹦达，小心栽了黑。”

　　沃檀嗯嗯啊啊地点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放心上。

　　“任务几日前便完成了，你今日再晚半个时辰复命期限便过了，在忙什么？”

　　“忙着找住的。”沃檀捡了根树枝掰着，信口胡诹。

　　“你换住处了？现下住在何处？”
　　“门规不许问人住处。”

　　“檀儿。”沃南眉头轻绞： “我是你阿兄。”

　　“那也要遵守门规，我师父都不问的。”沃檀把树枝往他袖中一塞：“我去复命啦，阿兄回见！”

　　好端端被她送了根满是泥灰的树枝，沃南板起脸看着已然蹦远的娇俏身影，额头青筋是跳了又跳。

　　多年不见，他这个妹妹的性子真是越发乖僻了。

　　想当年他领着她入了这六幺门后，为了能博个更好的前程，他卖力得了上头赏识，得以跟着来了这邺京城刀口舔血。之所以把她一个人留在宁州，也是因为宁州的任务不像邺京这般凶险。待到他去年接掌了天番堂后，才动关系把她调来了京都，终于兄妹团聚。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古怪。

　　可你要说她古怪吧，她又一团孩子气，但要说她冒失，她这么些年执行近百桩任务，领罚的次数两只手能数得过来，又证明是个精乖可以料理得了自己的。

　　见得沃南神色不虞，乌渔顺势巴结道：“可需要属下跟一跟檀姑娘，探探她的住处？”

　　沃南低头拂袖，无奈地摇了摇头：“由她吧，你自去忙你的。”

　　“属下遵命。”

　　辞别沃南后，乌渔七弯八绕地穿街走巷，最终到了一处偏僻陋巷。

　　巷尾深处立着抹孤挺清瘦的熟悉身影，认出该人身份后，乌渔激动不已：“王爷！果真是您！”

　　“见到本王还活着，你就如此高兴？”景昭回身看他，眉眼依旧温厚近人，音腔却有些半笑不笑的意思。

　　“听闻王爷遇袭下落不明，小的这几日寝食难安，不敢有半句虚言！”乌渔躬身作礼，态度凛然。

　　“本王遇袭时日尚短，消息应当还是封锁着的，你从何得知？”

　　飘轻的笑声扑到耳旁，乌渔头皮发紧时，又听得句清淡声腔：“本王此刻身受重伤且被种下剧毒，你若出手，本王必死无疑。”

　　暗示性十足的话语，不温不火的态度。感受到景昭的虚弱后，乌渔心念微动。

　　各色冲动在体内激来荡去，乌渔难以自控地揣摩着当中的真假……可片刻后，他还是没能敌过根植在心中的深浓戒惧，终是作罢。

　　看似端方君子，实则做的事说的话让人根本摸不透心思。在他这里，真假虚实都不一定。

　　所以这表里不一的老狐狸，肯定又在故意试探自己。

　　察觉到乌渔几变的神色，景昭徐徐挑着嘴角，面容一派温煦平允：“本王今日唤你来，是有事交予你。”

　　乌渔忙不迭表态：“但听王爷吩咐！”

　　“曹相孙女遇害之事，你可有听闻？”

　　乌渔略想了想：“道是前些时日在玉清寺还院时，不慎跌落高台，死于利石穿腹。”

　　“你去查一查，此事与六幺门是否相关。”景昭抵着唇咳了两下，说话时微微带喘。

　　乌渔脑内疾转，很快便把事给理了个大概。

　　若往朝政上论，曹相此前站的一直是太子，而他身前这位九王爷，支持的则是当朝五皇子。

　　如今这王爷关心起曹相孙女的死因，且明确让查是否与六幺门相干，想也不过两堂事罢了。

　　头一个，当是曹相怀疑其孙女之死并非意外，且死因与六幺门相干。而与之相联的，便是那位曹相爷对东宫生了异心，有意转投五皇子，助其夺储。

　　若能查出确是陈府指派六幺门害死曹相孙女，以谋太子妃之位，那么曹相的旗子，便顺理成章要到五皇子这头了。

　　不待他多想，景昭再度开口：“六幺门哪处的人，会在腰侧留有披针纹？”

　　“披针纹？”乌渔缩了缩眉头：“据小的所知，门人皆于后足刺柳莺为记，不曾听闻哪个堂口会单独纹印于腰侧，王爷为何这样问？”

　　景昭眉心微微颦起。

　　之所以问这个，盖因他昨夜见得黑眉柳莺之后，又于沃檀衣不覆体的腰侧，见了枚披针纹。

　　那披针纹形似柚叶，紫红的表皮微微皱缩，看着不似胎记之流，更像是被生生烫上去的。

　　他原以为这是何等特殊印记，却原来……与六幺门无关么？

　　垂目思索过后，景昭重新抬头，这回的目光却是眺向乌渔的后方：“万里。”

　　乌渔倏地回身，果然见个瘦杆杆的黑衣人自巷口行来。

　　那人生一对浅棕异瞳，鼻若山岳，即使是离人只有几步之遥，也难以捕捉到他的气息。

　　回过神的乌渔胸口急撞，所以令他忌惮的这个异人，刚才根本没有潜伏在这里！

　　景昭负手上前，看向乌渔笑如菩萨低眉：“本王适才提醒过你了，可惜你顾虑太多，胆子也太小，才错过杀本王的绝佳时机。”

　　眼球飞快地颤着，乌渔咬紧腮帮：“小的对王爷忠心耿耿，绝不敢有旁的心思！”

　　景昭直起身来，也没了逗弄的心思：“若有进展可施信号联络，无事莫要来寻本王，去罢。”

　　“小的遵令！”

　　待乌渔离开后，万里眉头紧皱：“王爷先行召见这人，是为了试探那日六幺门派去刺杀的人里头，是否有他？”

　　景昭点头。

　　“王爷也太过冒险了，若他当真下手……”

　　“有你赶来替本王收尸，岂不正好？”景昭声音极淡。

　　万里登时哑住。

　　未几，万里闷声问：“那不知王爷试探的结论如何？”

　　“此人还能再用。”景昭蹙着眉尖，半咳半喘地扶住墙：“祸福相依，本王这一失踪，刚好能避过虞陵祭祀。况若不叫六幺门得逞一回，如何能助长他们的气焰？”

　　听他咳这么几声，万里敏锐地闻出血腥味，然不待他开口，景昭便率先吩咐道：“迟些你自去忙你的，今日见本王之事，无需说与其他人。”

　　“王爷不让属下说予府里听？”万里矍然大惊：“可五皇子那边……”

　　“连本王身旁有贼细都不知，如此大的疏忽，难道不值得府卫多急几日？”景昭神情安适，声音低缓平淡：“还有舟儿太过依赖本王，此番本王正好让他独对东宫，也要教他明白本王不可能永远在他身后，总有一日，本王要离……”

　　“王爷莫要说这样的话，您身子一定会好的！”万里急急打断他，又看了看他的衣着：“王爷如今于哪处休养？可有人在王爷身旁伺候？”

　　提起这事，景昭眸中挟起些笑意：“有人要养本王作外室，机会实在难得，本王想趁这段时日，体认体认个中滋味。”

　　“？？？”万里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外，外室？”

　　“正好给本王提供了个住处。”相比于万里的磕巴，景昭口吻煞是冷静：“本王自生于这世上，便总也不知明朝是否能睁眼，日复一日养于宫室府邸，早便觉得这日子乏味得紧。趁这几日可试试别样生活，也不枉来这人世一趟。”

　　万里听罢，眼里浮起些不解的神色。

　　他脑子简单，拐不了太多弯，景昭这话若按他的理解来说，便是：本王好日子过腻歪了，想去伺候伺候姑娘。

　　这样想着，万里直恍惚不已。

　　是他肤浅了，他怎么不知自家王爷，竟然有这等子爱好？

　　……

　　别过万里后，景昭回了沃檀的小院子。

　　简陋的房舍之中，他望着甩在箱笼外的几件女子衣衫，以及横七竖八散落在地的女鞋，垂目思索起来。

　　为人外室，要做些什么来着？




5.  文案   闭气了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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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过命后沃檀往回走，怀里揣着胡飘飘那头顺来的灵芝。

　　路经个面摊时肚子咕咕乱叫，她便就地要了碗面，大快朵颐地嗦了起来。

　　“摊主，麻烦来两碗汤面，一碗清汤一碗肉浇头。”温温袅袅的声音响起，棚里进来位挎着竹篮子的妇人，面容秀美笑容也和善。

　　然而她刚出现，沃檀邻桌一麻脸妇人便冷哼道：“男人养在外头的玩意儿都敢抛头露面了，真是世风日下。”

　　与她同桌的妇人则压着声音纳问：“你怎么知道她是？”

　　“狐狸一样的身段，说话故意细着腔儿，哪个正头娘子这种作派？”麻脸妇人死样怪气地喷鼻：“而且她搬来这么久，你可见过她男人不曾？”

　　“那倒是。”

　　养在外头的玩意儿，就是指外室。

　　沃檀一边吃面，一边偷瞄这位美妇人，见她面庞光静双肩削瘦，两条眉儿柳枝一般弯又细，虽然姿色不差，却也能看出上了些年纪。

　　而且她脸虽好看，挎着篮子的手却有着与之不大匹配的粗糙，甚至骨节处还生有未愈的冻疮，更别提穿在身上打了补的衣裳了。

　　当人外室当成这样，确实有些磕碜，怎么也不像有钱人家拿金玉娇养出来的。

　　沃檀捧着碗喝了口汤，暗自思索着要给自己家里的那个多买两套新衣裳，不能让他出趟门也这么寒碜。

　　不过人还没睡到，管吃管喝都花了她不少钱，得快点想办法拿点好处了。

　　吃完面后，沃檀去了对街的成衣铺。

　　楼上卖的都是贵价衣裳和首饰，她舍不得，便打算只在一楼随便选几件。

　　挑完正想去结账，铺子中陡然起了阵骚乱，掌柜和侍者纷纷跑出门口，去迎一辆刚刚停稳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掀开，打里面下来位华服闺秀。

　　那位闺秀生得如琬似花，但就是不会拿正眼瞧人。自落地后，她对打头哈腰的老掌柜压根不搭理，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之下，径直便往里走。

　　接近门槛时，不知打哪儿钻出个抱着破瓷碗的小乞儿来。

　　那小娃娃衣衫褴褛，一张黑不溜秋的脸连嘴角都烂出了壳。他跪在闺秀跟前，高高举起碗：“求贵人打发点。”

　　闺秀嫌恶地瞥了一眼：“哪里来的下作东西？滚开！”

　　旁边仆从见主子眼色不对，便捋了袖子要去搡那小乞儿，却被个戴着金簪的婆子制止住。接着，那婆子凑到闺秀身边，与她耳语起来。

　　旁的人或许听不见，但沃檀却是支着耳朵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婆子在劝闺秀：“小姐即将嫁入东宫，可不好在人前动火气。左不过是个花子罢了，赏他几两碎银，咱还能博个美名。”

　　在婆子的劝解下，闺秀虽不情不愿，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让人把那小乞儿搀起，不仅好生嘘寒问暖一番，还亲自递了个装有银钱的荷袋过去。

　　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惺惺作态，但动动嘴皮子说不定能讨份好的事，也鲜少有人拒绝。因而跟着府里下人和掌柜道好的人，并不在少数。

　　那闺秀心情颇好地弯着嘴角，在一众赞扬与吹捧声中，迤迤然去了楼上。

　　这样的排场与动静，立马引来人问：“这是哪家府上的贵人？”

　　“那位可是陈府千金，未来太子妃。”店里伙计小声答道。

　　“哟，原来就是这位啊？那真真是惹不得的人物。”围观有人啧啧有声：“曹相孙女也是福薄寿短，再撑多一个月都入东宫了，怎生就出了那么档子事？这不就是白给人作嫁衣裳了嘛？”

　　“可不是？”有胆子大些的压低嗓门道：“要说东宫那位也是个薄情的，前未婚妻才死没多久就立马定了新妃人选，曹相能没点怨？”

　　“怎么不怨？听说曹相是请过旨，想让典仪推迟个三个月的。陛下本也允了，可淑妃娘娘却出面说这日子特意找司天鉴算过，改了就不吉利了。”

　　眼见话越说越露骨，小伙计生怕惹事：“哎哟几位客倌，可别再、”

　　“救命啊！杀人啦！”

　　楼上蓦然传来几声尖叫惨嚎，乱七八糟的动乱一听就是出了事。

　　铺子里的人都乱腾腾地往外跑，沃檀也跟着跑了出去，但兴致勃勃地蹲在外头多听了会儿动静。

　　事由不难猜，有人埋伏在楼上，意欲掳杀那陈府千金。

　　眼见京衙的人出现，沃檀及时歇了看戏的心思，晃晃悠悠转身走了。

　　回到家时，见景昭立在院中负手望天。

　　“在看什么？”沃檀走过去。

　　“在等姑娘回来。”景昭温煦一笑，眉间光色溶溶，甚是蛊人。

　　站了起来，沃檀这才发现他身量倒不矮，别说和她比了，就是较屋门头都要高些。

　　“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个卷饼。”沃檀献宝一样掏出纸袋：“嗱，我替你尝过了，真的好香！”

　　“多谢姑娘，在下尚且不饿。”
　　“那也得吃，不然你等会儿饿了怎么办？”

　　在沃檀带着逼迫意味的坚持下，景昭只好勉为其难地接过纸袋。

　　好在那卷饼实则也就剩有半个，倒不至于噎胀。只吃饼时被沃檀瞬也不瞬地盯住，直把他望得极不自在。

　　沃檀极为体贴周到，待见景昭吃完，还推了推茶碗过去给他润喉。

　　景昭道过谢，捧着茶碗才喝了两口，便听沃檀问：“好吃吗？”

　　“好、唔……”

　　茶碗摔在桌上，姑娘家招呼也不打便贴了上来，直把景昭扑得仰面于地。

　　两唇相触，与其说是亲吻，还是啃咬二字更为贴切些。

　　沃檀抓着他的衣襟乱蹭一通，直把人逼得呼吸又疾又乱。

　　可也就十几息的功夫，她闭眼啃得正欢时，身下胡乱挣扎的人忽然没了动静。

　　睁眼一看，却见景昭长睫盖目，被亲闭气了。




6.  缠磨   会伺候人就好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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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戌时，景昭转醒。

　　眼皮才将撑起，便与沃檀的视线相触。

　　还是那双灵动的眼儿，但不似先前的霍霍闪灼，目光很是难言。

　　对视片刻，沃檀幽幽地说了句：“你怎么动不动就晕啊？真费钱。”

　　她刚抢来的灵芝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喝的，可这人一厥，她就只能忍痛把灵芝熬了喂他。

　　要不是探过鼻息和脉像，真该怀疑他是看到自己藏在怀里的好东西，才故意装晕的。

　　听出沃檀的不满，景昭低低地道了声抱歉，嗓音又虚又哑。

　　见他孱弱成这样，沃檀面颊微谷，火气憋在胸口倒有些不好发作。

　　折腾一通天也黑了，沃檀趴去景昭颈旁，还伸手拽了拽他的耳朵：“你快些养好吧，总这幅样子可不行，病病歪歪的以后怎么伺候我？”

　　肩头被倚着，景昭眸子微挑，眼底浮露些复杂神色。

　　作人外室，便该服侍于榻的，他还真就就忘了这出……

　　静了半晌后，沃檀张嘴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你器|.物挺丰伟的呀，以前应该没有用过吧？”

　　景昭面皮一抽，委实不知该如何答她。幸好这话尾的语声渐消，便顺势当她梦呓了。

　　躺了不到两盏茶的光景，腰间又横了条腿上来。

　　景昭渭然叹息，这姑娘真是直白得令人抚额，可嘴里吐出的腥膻话看似信口拈来，实则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他与六幺门结怨甚深，其门人要杀他并不奇怪，吊诡的是，他竟然被个六幺门的姑娘给救了。

　　他留下的原因之一，便是想看看六幺门的用意，可救他这姑娘，好似还真就只是贪他身子？

　　若当真如此，可委实荒唐，也委实……有意思。

　　然而景昭兴味簇起，沃檀却感觉自己当了冤大头。

　　她这个外室脚步虚浮走路飘轻，好像随时能离地飞起来。要不是探过他确实不会武，这轻功恐怕要赶上她师父了。

　　而且有时候她稍稍抱他一抱，若是力气大了些，他便会踉跄着倒地。

　　再有这人动不动脸红，一脸红就必然要咳，咳得震天，且十回里少说两回是见血的。

　　沃檀粗粗算了算，不到一旬光景他拢共晕过五次，咳了两回血，就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你连暖床都不行，我养你做什么？吃干饭吗？”

　　这话实在叫人尴尬得紧，景昭喉结微动：“待在下身子好些……”

　　“你到底行不行啊？”沃檀目带怀疑地看了看他腰腹：“难不成是什么银样蜡枪头？”

　　景昭素有咳疾，然而在这小院里待的时日，却远比他在王府时还要咳得频繁。

　　沃檀有些娇恼：“人家养外室都是为了疏解肉|.欲当账里鸳鸯的，你倒好，动不动咯血晕倒，我真是亏大发了！”

　　然而抱怨归抱怨，自己砸了那么多银钱心血救回来养着的，要就这么咳没了，她才是真的半点好都捞不着。

　　况且这病秧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这张脸俊美风华，性子也温煦，任她说什么都默默受着，几时都是幅清和平允的神情，让人觉得哪怕对他为所欲为，也会被他无任包容。

　　沃檀怏怏不快地去捣药，才捡了些草药入药碾中时，一双雪玉般的手搭在碾轮上：“我来罢。”

　　“你成吗？”沃檀拿余光腻他一眼：“等会儿要吐口血进去这点草药全没了，我又得花钱去买。”

　　景昭好脾气地笑笑，上去接手了。

　　沃檀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见他确实忙活得有模有样，便信手捡了块碎瓷片在地上画鳖，时而偏头欣赏下景昭的侧颜。

　　彼时正值午后，炯碎的日光和着夏蝉带出些聒噪的暑气。

　　沃檀挪去景昭身边：“你怎么不问我是干什么的？”

　　景昭缓声道：“姑娘不说，我便不该问。”

　　“还挺懂事。”叽哝一句后沃檀起了谈兴：“要不你猜猜？”

　　景昭分拣着药材，仍是摇头推拒：“在下才疏学浅，委实不知从何猜起。”

　　“随便猜嘛，说不定就猜中了？”沃檀怂恿道。

　　姑娘家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双忽嗔忽喜的杏儿眼水亮亮地缠着人。她方才还对景昭嫌弃有加，这会儿便以利相诱：“要猜对了，我再给你买套新衣裳！”

　　打小锦衣玉食，从未料想有朝一日，竟有人会拿新衣来诱他。

　　景昭被缠磨得心下失笑，便暂且搁下手中活计，转头对上沃檀。

　　后足纹有黑眉柳莺，六幺门人。
　　擅长使毒，应当隶属的是月沉堂。
　　待命家中一旬有余，位阶……应当只是普通门众。

　　“你看我干嘛？倒是猜呀？”沃檀催他。

　　景昭眼尾流出几分笑意，故作沉吟道：“姑娘通晓医理，当是哪桩药铺千金？”
　　“不对，再猜。”
　　“姑娘识文断字，莫非是哪家府上请的西席？”
　　“也不对。”

　　接连猜错几遍，景昭无奈苦笑：“在下属实猜不中，姑娘莫要为难我了。”
　　“那我直接告诉你，你想听吗？”
　　“愿闻其详。”

　　“我是……”拉着长音故弄半晌玄虚后，沃檀眯起眼睛朝他狡黠一笑：“你一个外室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会伺候人就好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景昭摇了摇头笑得温和无害，像是全然不在意被她作弄。

　　翌日上午，沃檀收到了门中秘信。

　　以最快速度赶到时，却见月沉堂的议事厅中除了自己的师父杜雁之外，还有她阿兄沃南。

　　“檀儿，到为师这来。”

　　“师父。”沃檀上前行礼：“不知何事召徒儿？”

　　“有一桩任务要派给你。”杜雁慈爱地抚了抚沃檀的手：“陈府千金几日前在府外遇袭，昨儿又险些于府内被人毒害。陈大人爱女心切，便命我月沉堂与地阳堂各挑选一人扮作女护卫，随从那陈姑娘左右。”

　　“师父是想让我去么？”沃檀问。

　　“正是。”

　　杜雁才点过头，沃南便铁青着脸插话道：“杜堂主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另寻她人替代舍妹？”

　　闻得沃南这般请求，杜雁笑而望道：“陈大人想要的是与他女儿年岁相仿之人，我堂内但唯檀儿再合适不过，不知南堂主何以不愿她接这桩任务？”

　　沃南绷着面容：“听说那陈家千金嚣张跋扈，不是个好相与的。杜堂主也知檀儿孩童心性，并不适合随从那般骄纵的官宦千金，就怕她会惹祸。”

　　“惹了祸自有门规处置。况檀儿此去并非为婢，又怎会与那陈姑娘有所冲突？南堂主未免想远了些。”杜雁笑意悠悠：“我也想卖你个面子，但如今是真挑不出旁的人来。”

　　“月沉堂人数众多，再行挑选，定能选出比檀儿更适合的。”沃南沉着嘴角，仍是坚持。

　　杜雁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笑意渐渐退却：“南堂主护妹心切我可以理解，但门规列明不可循私，南堂主再得门主宠信，也没有插手其它堂口事务的权力罢？”

　　“没关系的阿兄，我去就是了。”眼见气氛僵硬，沃檀过去捏了捏沃南的袖子，与他悄声道：“那陈府千金我见过，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也没什么好怕的。”

　　沃南的唇角向下压了压，眸光于沉凝之中，又似含着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小片刻后，他抬手摸摸胞妹的发丝：“凡事隐忍些，等她嫁入东宫，这任务便结束了。”

　　沃檀向上抬了抬腮：“阿兄放心，我省得的！”

　　—

　　接近日暮之时，踢着石子回到家的沃檀嗅到一股子香味儿。

　　微微的糯香，却好似抚平了她莫名低落的心绪。

　　推开院门，灶间浥浥炉烟之中，郎君颈线流畅眉目朗朗，即便是穿着朴素的青衫简袍，仍难掩他的天人之姿。

　　见了沃檀，郎君展眉一笑，温润清明。
　　“姑娘回来了。”

　　沃檀诧异地看他：“你会煮饭？”

　　“只会煲些清粥罢了，算不得什么。”景昭低头搅弄着锅内：“险些焦糊了，幸好添水及时。”

　　不过是煲了锅白粥，却引得沃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将粥放下后，景昭心下思索：“姑娘……不爱喝粥？”

　　沃檀摇摇头，却也不说话，只直勾勾盯住景昭。

　　便在景昭被盯得有些发毛之际，才见她眉眼轻弯，笑着露出几颗齐整莹洁的牙齿：“突然觉得你还是有点用的。”

　　没头没脑的话撂出后，沃檀转脚便往外跑：“我去称点佐菜回来！”

　　见那足下生风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景昭不禁揉了揉眉尖。

　　貌美精怪，又霎雨霎晴让人捉摸不透，六幺门的人，当真异乎寻常。

　　……

　　是夜灯烛照壁，半明半昧。

　　桌上放着清粥与几碟小菜，而手里撕着驴肉炊饼的沃檀，则在絮絮叨叨嘱咐景昭：“我明天开始要去挣钱养你了，可能不会经常在家，你好好呆着等我。”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她再度唬道：“你要敢逃跑的话……”

　　“姑娘待我极好，我为何要跑？”景昭话语诚挚，目中噙着抹温柔笑意。

　　这般态度沃檀满意极了，登时便倾身过去，油汪汪的两瓣唇毫无章法地开始胡乱亲蹭。

　　不用想也知晓，自己脸上定然花得没法看。

　　景昭耳根通红，只能无奈地偏了偏脸，温声哄她道：“先用膳吧。”

　　月光幽幽照着街巷，对侧的屋脊之上，几名身着劲装背负长刀的人面面相觑：“里头那位……可是咱们王爷不是？”




7.  去王府   九王爷被寻回

　　【第七章】

　　-----------

　　历经千难寻来，却见自家王爷被个女流氓抱着腰舔脸，卫从们集体懵了。

　　再看那小院之内，色胆包天的女流氓又攀在他们王爷肩上，正在咬他们王爷的鼻子，那手更是开始往下摸……

　　眼看主子被这般那般狎昵亵玩，卫从们哭丧着脸涕泪纵横：“这，这也太造孽了，五皇子会杀了咱们吧？不以死谢罪，怎么对得起王爷受的这份苦！”

　　他们端仪雅正，清圣般的爷……真是遭大罪了！

　　有卫从问统领韦靖：“头儿，要出手吗？”

　　韦靖两排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都准备着，待我一声令下，势必要把那女花贼就地擒拿！”

　　韦靖浑身绷紧呈急箭之态，待一切就绪他正欲挥臂之际，却陡然见那院房之内，景昭朝他们的方向抬起了手。

　　面色遽然一变，韦靖刹住动作。

　　王爷竟然发现了他们，还让他们原地待命？
　　所以他们王爷，并非是被挟制强迫？

　　……

　　确实不算强迫，但景昭的狼狈有口难言。

　　这姑娘上来就捧他的脸，攒着劲儿亲了个痛快，活像市井的街溜子作派。

　　品呷与品尝真真不是一回事，这猫儿似的姑娘有着孩童的娇横肆意，对他是又蹭又挠。

　　她干着登徒子的勾当，与其说是讨要欢|.愉，倒不如说是在拿他当磨牙的消遣。

　　而他被她压抱着，木头人一般任她施为。

　　可是迎合……好像也不该是那么回事儿。

　　大暑夏的，两个人滚得一身汗，她发力缠他，把张榻弄得口支口支作响。这会儿要谁躲外边偷个墙角，还道是听了出活|鸳.鸯的戏码，谁又能料想得到是这么个场景。

　　直白得令人头疼，言行路数也不按常理，他不敢想的她都能做，偏还不带什么故作勾|.引的色气，

　　身为承受方，景昭的声音却有些虚软：“姑娘明日既要出门，不如还是早些用完膳安置？”

　　这话将落颈间便倏忽一疼，黑乎乎的脑袋终于从他身上挪开：“要留个印子。”沃檀得意地笑道：“我听好些男人在榻上都爱说这话的。”

　　景昭默然，片刻匀了匀气息：“粥要凉了。”

　　—

　　隔天破晓，一众熬青了眼的卫从眼睁睁看着他们王爷爬起来淘米煮食，与那女流氓用过早膳后，又亲自送她到院门。

　　腾浮的濛濛晨雾中，一个身如松岳俊挺卓然，另一个则懒懒散散走路揣袖，恁地别扭。

　　走出小段路后，女流氓又折返回来，仰脸笑嘻嘻地说了些什么，而他们王爷松和着眉目似在应承，方得了对方绽颜弯眸。

　　末了，那女流氓轻佻地拿手勾了勾他们王爷的下巴，还踮起脚在他们王爷耳垂上咬了两口，这才踏着散漫的步子离开了。

　　未得命令，卫从们都如旧猫着。直到景昭净碗扫地后负手立于院中，抬眸不偏不倚觑中他们蹲守之地，众人头皮一紧，这才下饺子似地蹿了进去。

　　“属下救驾来迟！还请王爷恕罪！”卫从们忙不迭请罪。

　　景昭并未多说什么：“走罢。”

　　披上披风行至院门时，他吩咐韦靖：“回头让人取些银票来，这女子好歹救过本王，理应重谢。”

　　韦靖顺势问道：“属下观那女子应当是识武之人，王爷可知其身份？”

　　“六幺门人。”

　　“便是此番刺杀王爷的六幺门？！”韦靖鼓圆双目，立马请命道：“那该擒回王府重刑审问才是！王爷，可须属下带人去追？”

　　景昭拢着披风咳了会儿，面色有些泛白：“普通门众罢了，应当是巧合之下救了本王，不必多心。”

　　马车渐渐行远，很快便驶离了这个短暂待过的巷弄。

　　便在景昭归府不久，沃檀和胡飘飘被领进了陈府的一处宅院。

　　陈府本就宏敞华丽，这处院落更是几乎到了步移景异的地步。

　　而二人被领进的房室中熏着上等的香料，牙屏绣帘更是无一不透着奢贵之气。

　　“小姐，老奴把人带来了。”老管家躬低着身子，惴惴地向正在用膳的人禀话。

　　陈宝筝低垂着眼喝了两口粥，这才慢慢腾腾地抬起头，斜着双目去瞥来人。

　　不过一眼，她立马便把脸挂了下来：“是找不到人么？怎么挑了两个这么不懂规矩的？”

　　管家为难地看向沃檀与胡飘飘：“二位……”

　　“见到小姐不懂问安，你们两个是哑巴不成？”抢话的是陈宝筝身边的大丫鬟，名唤丁香。

　　沃檀没有说话，胡飘飘倒娇笑着向前走了一步。只她还未开口，陈宝筝便不悦地蹙眉：“算了，这两个人我瞧着不顺眼，你去换其它的来。”

　　先头被骂哑巴已经让胡飘飘很是不爽，此刻见这陈府千金连正眼都不瞧自己，她脸上更是青青白白变个不住：“走就走，老娘还不稀得待！”

　　管家心头暗暗叫苦。

　　六幺门也不知怎么回事，选来的女护从一个身段妖娆一个眼眉可人，怪不得他们小姐脸色这般难看了。

　　这下眼见胡飘飘转身便走，他连忙过去拦住：“女侠留步啊！”

　　胡飘飘翻着白眼冷笑：“我们是来当护从的，不是白给你们羞辱的。既然这样不满意，那我们还待着做什么？”

　　“哟，气性这么大呢。”丫鬟丁香在后头怪腔怪调地呛道：“说话曲里八拐跟唱戏似的，我还当哪家楼里的粉头跑出来现眼了。”

　　身形顿住，胡飘飘凌厉的目光射向丁香：“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给剜了！”

　　素来打狗要看主人，胡飘飘的威胁再度惹恼陈宝筝：“这里可是陈府，你敢动她一下试试？信不信本小姐先让人剜了你们的眼珠子！”

　　丁香是仗势傲睨惯了的，见主子护着更加做作地拍着胸口：“可吓死人了，口气这么大，我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这般主仆情深，气炸心肺的胡飘飘正待发作时，闻得有人扬声而来：“行了！都别闹了！”

　　跟在这话音后头，进来个戴着金簪的婆子。

　　这婆子沃檀倒是认得，就是那天在成衣铺子里劝诫陈宝筝的。且她显然在陈府有些分量，得她出声，那嚣张的丫鬟气焰都低了下去。

　　管家如遇救兵，快步迎上去：“周嬷嬷来了。”

　　周嬷嬷朝管家点了点头，俱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江湖中人到底和后宅女子不同，脾气大都直来直去受不得什么委屈，这点他们夫人早有预料。

　　而之所以没有提前与小姐说，除开试探这两名女护卫底子性情外，也是故意让小姐给她们来个下马威，好使这二人对小姐的脾性有个了解。

　　“嬷嬷！这两个人我要换掉！立马给我换掉！”消停片刻，陈宝筝便嚷嚷起来。

　　周嬷嬷暗自叹气，这还真不是她们能说了算的。毕竟六幺门虽说效力于陈府，实则陈府话事权也就五成左右。以六幺门的实力来说，将来若脱离陈府，另寻势力依附并不算难。

　　“小姐，夫人说了，您的安危为重，还是莫要任性。”

　　与陈宝筝转述过这话后，周嬷嬷又望向六幺门的两名女子。

　　对比张牙舞爪的胡飘飘，怎么看都是一声未吭的沃檀要更好拿捏。

　　心中略作度量后，周嬷嬷走到沃檀跟前，正色道：“二位既入了陈府，便该依我们后宅的规矩来。再怎么样小姐都是主子，不可跟主子驳嘴，这是最低该守的规矩。”

　　胡飘飘在旁似笑非笑：“这位嬷嬷打量我们憨蠢怎么着？你们后宅奴婢可以随意打骂发卖，真按这规矩来，我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周嬷嬷没料到胡飘飘不依不饶这么难缠，拧了眉将想说些什么时，便听有脆甜的声音响起道：“这位嬷嬷，小姐刚才一见我们就说要换人，应该是不相信我们能护她周全？”

　　没想到沃檀竟会主动递台阶，周嬷嬷心内窃喜，立时接话道：“姑娘猜对了，小姐正是这么个想头。”

　　沃檀黑绒般的长睫扑搧了几下，笑得极其烂漫：“那好办啊，我们可以给小姐证明，是能护住她的。”
　　“这……如何证明？”
　　沃檀抬手指了指胡飘飘：“她剑法很好，可以舞一段给小姐看。”

　　胡飘飘先是愕然一瞬，但在与沃檀对视几息后，蓦地自她沁沁的眼波之中读出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献丑了！”

　　话毕，胡飘飘“锵”地抽出佩剑，瞬间化身鬼魅一般，在那室内游走起来。

　　她砍劈扑袭，直把柄剑舞得寒光阵阵，吓得满屋子人面容悚然惨白。尤其是在成衣铺子里险些被伤到的陈宝筝，双手索索发抖不说，一颗心更是突突乱跳。

　　将近一盏茶后，胡飘飘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反手将剑收在身后，再朝陈宝筝挑眉：“不知我这套剑术，小姐可还满意？”

　　陈宝筝还停留在张惶之中，看她大有意犹未尽的意思，忙不迭点头：“满意满意，你快把剑收起来！”

　　“扑嗵——”
　　有人直愣愣地摔倒在地，发出这声闷响。

　　众人注目过去，发现丁香不知怎地，竟如烂泥般跌在地上，仿佛整个下半身都没了力气。不但如此，她还不停指着自己的喉咙，满目惊恐。

　　“她中了软筋散和闭口霜。”沃檀眼笑眉舒地歪了歪头：“我会解毒，也能使毒。”

　　“你，你几时下的毒？不对，你快些给她解毒啊！”陈宝筝骇然不已。

　　沃檀翘着嘴角：“放心，我没给她下太狠，过两天毒性消掉自然就恢复了。”

　　丁香一听沃檀不打算给自己解毒，立马拿手撑住身子爬近陈宝筝，扯着她的裙角发急地哀求起来。

　　周嬷嬷怎么还不知道自己中了沃檀的套，只她经了这场闹剧心头也有些怵，便不欲多生事端，走去跟陈宝筝说道：“小姐，适才老爷派人捎来口信，说是九王爷被寻回府了，太子殿下迟些会往王府去。”

　　“什么？嬷嬷怎不早说！”陈宝筝埋怨地剐了周嬷嬷一眼，早膳也没心思用了：“快！我要重新梳洗！还有娘亲昨儿送我的新头面，全给我取出来！”

　　“小姐，那丁香……”
　　“拉走拉走，别让她在这碍事！”

　　—

　　从陈宝筝房里出来后，沃檀和胡飘飘被带去了院中的厢房，并每人得了一套灰璞璞的圆领袍衫。

　　换好那袍衫出来后，胡飘飘心情郁郁。

　　穿上这破衣裳，她最引以为傲的上半身倒成了显壮的元凶。

　　“吱呀——”
　　旁边厢房的门打开，换好衣裳的沃檀也走了出来。

　　胡飘飘侧头去看，顿时干瞪起眼。

　　明明都是同样的穿着，自己因为胸腰丰腴而受连累，这小毒鬼却身量轻盈，活脱脱一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小郎君。

　　从留出的革带长度来看，她系的是最后一个扣眼，可腰间却瞧着还有余裕，真真让人好不平衡。

　　“我还当你是个只会窝里横的包子，倒是又看走眼了。”胡飘飘悻悻然地搭腔。

　　她原本还记着沃檀讹灵芝的梁子，转眼二人却领了同桩任务，而且自己刚刚还借势出了口恶气，倒只能主动示好了。

　　沃檀不知胡飘飘心里拐了这么多弯。她惦记早点下值，念着早晨临走前跟病秧子说粥煮软和点，等她晚上买点酱鸭肶回去佐粥的事。

　　她还说了，如果粥煮得香软，就给他买套文房四宝，让他闲了可以练练字。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被胡飘飘喊回神，沃檀掸了掸下摆：“一会儿去哪里？”

　　“……”胡飘飘盯她半晌，发觉她是真没把自己说的话听到耳朵里，便没好气地答道：“你聋的吗？太子要去九王爷府，陈宝筝要去偶遇他。”

　　应着这话，马上便有人来传话，说是陈宝筝差不多梳洗停当，让她们可以出府侯着了。

　　二女往府外走去，走到半途时胡飘飘无聊地咂嘴：“田枝心心念念要睡那九王爷，大好的机会在前她倒跑别的任务去了。啧啧，真是缘薄。”

　　沃檀弯腰捡了俩石子抛着玩，听了胡飘飘的话后，她脑子略微转了转。

　　九王爷。
　　就是那天出道清街，坐在轿撵里的人？




8.  在王府   中毒了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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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陈宝筝差不多梳洗停当，可沃檀跟胡飘飘在府外站了少说两盏茶的功夫，这位千金小姐才众星捧月般地踏出府门。

　　珠翠盈头绣带飘祆，身上气味馥郁且甜腻，整个人像是刚从花池子里捞出来似的，香得冲鼻。

　　沃檀听见胡飘飘哂笑，说给男装明显是怕她们抢了陈宝筝的风头，可就这位千金花枝招展的打扮，出现在人前时，谁头一个不看她？

　　马车出发了，俩人缀在后头跟着。

　　已是烈阳凌空的时辰，一路上沃檀还好，胡飘飘不停抱怨自己兜衣都溻湿了。

　　陈宝筝运气倒是不错，才到那王府门口时，正好遇见两抬华贵的轿撵行来。

　　下来的两名男子年龄相近，骨相都是一等一的好，穿的也都是象征皇室的大袖衮龙袍。

　　着朱色者眼梢高挑神情睥睨，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倨傲，而穿伽罗袍色的那个则面容英朗，透着忧急之色。

　　太子不难认，看又羞又喜的陈宝筝上前缠的是谁就知道了。

　　“另外那个是谁？”沃檀到个圆脸盘子的小丫鬟旁边，拿下巴指了指问她道。

　　小丫鬟人喊荔儿，适才也是见识过她们厉害的，因而瑟瑟答道：“那位是五皇子。”

　　那五皇子应当是着急进去，神情已隐隐不耐，偏陈宝筝全然不觉，还在巧笑着，扮出各种扭捏造作的小女儿姿态。

　　而那瞧着不可一世的太子，竟然会矮身哄陈宝筝。

　　本来二人未行大典，陈宝筝还不算皇家妇。就这般巴巴地赶来想跟着一起进王府探看，多少有些厚脸皮。可那太子却好言安慰陈宝筝，主动邀着与他一道入府不说，还笑赞陈宝筝有心。

　　温言款款，很有几分情真意切。

　　眼见三人一道走上台阶，沃檀等人自然也跟着进了王府。

　　若说陈府是宏敞华丽，那么这处府邸，便真真是穷侈极丽了。

　　重檐修阁开池堆山，一片胜概令人很是流连。

　　正目不暇接时，沃檀被胡飘飘拿肘怼了怼：“看傻了？”

　　沃檀点点头。她早些年都在宁州，确实没见过这么气派又庄重的宅子。

　　见她这么平静，胡飘飘倒颇为纳罕，暗自咂摸到底是没听出自己话里的讥哂之意，还是土得理直气壮。

　　上回吃过亏后，胡飘飘与田枝私下里交流过，二人的共识是：这小毒鬼看着心眼比斗大，可她或许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但能敏锐地捕捉到你字腔中的情绪，若给她辨识出不好的，动辄就要报复回来。

　　正厅渐近，走在前头的陈宝筝招来周嬷嬷，不肯让沃檀和胡飘飘再跟着。

　　周嬷嬷顾虑她的安危，陈宝筝却不悦：“怕什么？这可是王府，刺客还敢来这里不成？”

　　见她坚持，周嬷嬷只得照做了。

　　安排传来时，沃檀和陈宝筝乐得清闲，留在了离正厅不远的一处凉亭里侯着。

　　习习凉风送爽，旁边还有假山荷池可赏，二人待得很是惬意。

　　期间沃檀坐都没坐，不是摸摸这里就是抠抠那里，见了荷池里的花鲤都要弯腰去够一够。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却是问胡飘飘：“买一栋这样的宅子要多少钱？”

　　“买？”胡飘飘看怪物一样看她：“这可是先帝特意命将作监特意修建的，几百个工匠忙活数年才修成。买它，你发白日梦呢吧？”

　　沃檀兀自掂量，突然觉得自己新找的住处还是简陋了些。

　　一个人住倒没什么，但现在她养了个外室，如果屋子大些，她有活动手脚的地方，病秧子闲了也能在院子里多走几步，对他身体有好处。

　　胡飘飘闲得肾疼，开始找沃檀扯淡：“你说咱们要是今天能把那九王爷给杀了，门主是不是会给一大笔赏赐，以后就不用再执行任务了？”

　　沃檀瞥了眼随处可见的府卫，耿直答道：“你没有胜算，会死得很惨。不过死了以后确实不用执行任务，也算遂愿了。”

　　胡飘飘：“……”娘的。

　　这头六幺门的二女相谈不欢，王府正厅那边，桌案被太子义愤填膺地重拍了下：“真真胆大包天，竟敢对皇室下手！皇叔放心，孤一定让人快些寻到刺客，震慑宵小！”

　　景昭病容恹恹，唇亦泛着霜色：“也是本王疏忽大意，此番被袭，连虞陵祭祀都未能去成……”

　　这话说完又是小阵的疾咳，待匀了匀气息后，他抬眸问太子：“祭典可一切都好？”

　　太子微顿，很快又行若无事地答：“皇叔放心，祭典很是顺利。”

　　“那就好。虞陵到底是旧朝皇陵，祭典稍有差池便会落人口实，既一切顺利，想来全赖太子殿下布署有当。”

　　这话若细听，自然能品出当中的歧义来，而太子霍霍闪动的眼珠，也显示了他心中的扰乱。

　　假借饮茶遮掩异色后，太子再度望向景昭，问出适才就瞧着奇怪的地方。

　　“皇叔这下巴……”
　　“马车中一时不察，磕伤的。”
　　“那脖子？”
　　“也是一道磕伤的。”

　　虽景昭回应得轻描淡写，神情也很是自然，但太子细瞧了两眼，见下巴尤其是颈缘处的痕迹微微淤紫，像是新伤。

　　太子并非不晓人事的愣头青，当下便觉得那痕印怎么看，怎么像是男女间的暧|昧欢啮。

　　须臾他心念浮动，假作关切道：“既皇叔说是意外遇人救治，不知救人者现在何处？如此义举善德，必要好生酬谢才是。”

　　景昭道：“到底是救了本王，恐遭贼人伏击报复，本王已派人将其护送回故居。”

　　太子眸子微微一闪：“皇叔思虑周到，说得甚是。”

　　叔侄二人有问有答，一旁的陈宝筝陪笑陪得脸都酸了。

　　毕竟她前来探看是假，想与自己未来夫婿多些独处机会才是真。

　　正值心思飘忽之际，王府下人端来几盘糕点。当中有一碟茶花形状的酥点瞧着很是可口，陈宝筝便捻了一枚入嘴品尝。

　　豆沙为馅，外皮酥脆内里绵密，味道确实不赖。

　　一时贪嘴，陈宝筝多吃了两口，哪知东西咽下不久，喉腔却急遽涌上一阵腥甜，蓦地自口中吐出口血来。

　　且吐血的不止她一人，还有对侧同样食用了这酥点的五皇子。

　　意外骤生，厅中顿时乱糟糟地动乱起来。

　　猜是中了毒，有人忙不迭去请府医，而周嬷嬷立马抓住丫鬟荔儿：“快！去把那个叫沃檀的护卫找来！她会解毒！”

　　荔儿慌急跑去那处凉亭，二话不说便拉着划水的沃檀往回跑。

　　沃檀十个指头还淌沥着水，被拽得趔趔趄趄的。偏荔儿步子冒失，从廊口上台阶时一个错踩，拖得沃檀也险些跟她摔作一团。

　　“你瞧你，急什么啊？这下可摔得疼了吧？”

　　琳琅清脆的声音传入正厅，景昭眼皮一跳。 




9.  猪狗太子   怎么伺候他的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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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促起，激得连串闷咳。

　　见景昭咳得身子都佝偻了，韦靖快步上前：“王爷？”

　　景昭捂着前襟，于急喘中朝他递了个眼神。所幸韦靖反应极快：“来人！快些扶王爷回内院！”

　　沃檀于这声音后进的正厅，去时便见厅里头倒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五皇子，另一个则是陈宝筝。

　　陈宝筝被太子抱在怀中，她面无血色甚至微微痉挛，唇边还有淋漓血渍。

　　沃檀上前蹲下，拣了陈宝筝垂软在地的手便开始搭脉。

　　周嬷嬷心都快急烂了：“怎么样？小姐可还好？”

　　沃檀从身上掏出颗蜡丸来，剥掉外面那层蜡衣，里头是枚烟栗色的丸药。

　　喂入陈宝筝嘴里后，她掐着下陈宝筝的下巴抬了抬，那药丸便咽了下去。

　　“我封她几处穴位，等下写了方子找人去抓药来煎，两个时辰内服下，人就没什么事了。”

　　沃檀取出针囊，边做边说时却陡然发现太子在盯着她的手指，等她再度抬眼，又见这人在看她的眼睛，且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通常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人，她都少不得要让对方吃点苦头，可这人是太子……

　　“可否请这位神医也替我们殿下瞧瞧？”斟酌之际，有个宦侍模样的人过来了。

　　“给钱吗？”沃檀头也不抬便反问道。

　　周遭一静，数人重重愣住。

　　未几两道轻笑响起，是太子开了腔：“自然要给。阁下想要多少银两，孤晚些定双手奉上，还请先替我那五弟，一并将毒给解了。”

　　……

　　尔后，内院。

　　安神香清芬又凉苦，在楠木座的博山炉中浥浥舒展。

　　景昭单手支额，听手下说到那通医理的护从张口要钱才肯去治五皇子时，他嘴角一顿，继而眼尾流出几分笑意：“那护从现在何处？”

　　“回王爷的话，正在膳房煎药。”

　　一旁的韦靖听罢，倒起了个想头：“属下听着那陈府护从有条不紊，似于解毒一事颇为在行。王爷不是被人落毒在身么？吕大夫许到明日才能回京，不如先让那护从来给您诊视一番？”

　　景昭捏了捏眉心。让下毒之人给他解毒，委实荒唐。

　　离开那院落却又在自己府里遇见，这巧合也实在是令人哑然失笑。

　　眼见景昭掀开膝上的盖毯，韦靖还当他要去看五皇子，便劝说：“王爷还是多歇一阵吧，前头有管家在。”

　　景昭摇头：“不妨事。”

　　小阵后，借着掩映的层层花木，景昭于爬山廊的高亭之中，见到了正在膳房忙活的身影。

　　说是忙活，实则更像边煎药边玩。

　　立定不久，景昭便见她伸了个极其不顾仪态的懒腰，两臂抻展着，那十个手指头不停地凭空抓握，真就是个张牙舞爪的模样。

　　应当是嫌日头过晒，舒腾过腰背后，她起身抱着凳子挪去了背阴处。

　　便在这当口，景昭看清了长相。

　　颌颊软润，眼睫浓长，鼻尖生得细巧又挺翘，果然就是他想的那个人。

　　小姑娘很不安分，换地方坐了没多久就开始蹲在地上啃指甲。那牙口有多尖利，景昭实是讨教过的。

　　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景昭转身：“回罢。”

　　近乎同时，他们动了的身形，被沃檀拿余光捕捉到。

　　她立时侧目远眺，却只见得一片被风吹起的袍角，上头好像滚着织金的云团。

　　还未收回目光，沃檀听到玉佩撞击和脚步声。

　　拧身一看，来人眉高目耸，长相略见两分邪气。
　　是广袖博带的太子。

　　“太子殿下。”虽不情愿，但沃檀还是禀起手去行礼。

　　太子近前两步，俯下身像是要亲自来扶她。

　　沃檀没让他挨到自己，退后一步主动起身了。

　　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僵，太子直起身来：“姑娘是六幺门人？”

　　“殿下说的什么六妖门？草民听不懂。草民只是武行的，受雇到陈府做护卫。”沃檀粗声粗气地答。

　　太子打量着沃檀，目中兴味隐隐：“孤与杨门主乃是忘年好友，姑娘身份无需避及。”

　　沃檀嘴巴闭着没有搭腔，心道这劳什子储君笑意实在惹人反感，语调更是古怪得犯嫌。

　　太子犹不知自己被沃檀这般讨厌，他笑着微挑眉梢：“姑娘身怀医术，不知于积年宿疾可也有些经验见地？”

　　“没有。”

　　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两个字硬梆梆地砸到耳边，太子怔愣着，还道自己幻听了。

　　灶上的药罐子咕噜咕噜地冒起热气，该撤柴炭了。

　　见沃檀转身看火不再搭理自己，太子将双眼一眯：“你……”

　　“太子殿下！”喊声来自南侧一位提袍小跑的老者。

　　这老者沃檀刚才在正厅见过，好像是这王府里头的管家。

　　老管家到了近前，朝太子作礼道：“投毒之事查到些眉目，王爷特让老奴来唤您。”

　　太子不得不收心思扮起关切：“皇叔可好些了？”

　　“王爷素来受不得惊，方才那阵仗他一时气血攻心，咳疾便严重了些，现下饮过汤药歇休片刻，身子已缓和些了。”老管家说完，便愁苦地叹了口气。

　　太子以手抵唇清了清嗓：“适才见筝儿与五弟仍未有知觉，孤心中着实生急，便来催催这药。”

　　管家呵了呵腰：“殿下如此有心，倒是老奴疏忽了，这便派人来帮着打下手。”

　　这二人交谈时，沃檀目不斜视地搅弄着药罐里的汤汁。

　　果然没多一会儿，就有人来帮手了。

　　虽然她用不上，但陪着扯几句闲话也没那么无聊。

　　喝了熬好的药后不久，陈宝筝和五皇子先后转醒。

　　刚睁眼不久，陈宝筝就哭哭啼啼地要找太子。可太子出来时，面上神色有些不好看，像是因为什么事而伤神。

　　到底是别人府邸不好久待，待陈宝筝哭腔稍稍收住些后，便该回陈府了。

　　老管家鞠着腰：“王爷伤病在身，不便出来相送，还请太子殿下恕礼欠周。”

　　太子忙道不敢：“孤迟些让人拣了参药送来，还请皇叔万勿保重身子才是。”

　　在陈宝筝跟前，太子倒连看都没看沃檀一眼，仿佛刚才寻摸去膳房的人不是他。

　　回府的路上，倒是胡飘飘看好戏似地问沃檀：“被太子撩拨了？”

　　“他很烦人。”沃檀皱了下眉。

　　“也是个睁眼瞎，被你这小脸蛋儿给迷惑了。”胡飘飘哂笑着看沃檀：“你这夹生的臭脾气，就没教训教训他？”

　　“不记得了。”沃檀心不在焉地囫囵了一句，她背着手走路，张来望去的眼睛看似在侦视四围安全，实则溜溜地在寻好吃的。

　　“什么猪狗太子，披着人皮坐在高位的腌臜泼才罢了。这些权贵没一个好东西，还不如咱们坏得坦荡。”胡飘飘拿话踩了位高者，捎带自夸了一把。

　　沃檀没理会，她的心思飘到了前头聚了人的当铺门口，那里有一对男女正在纠缠。

　　人群中的大汉满面油光肚皮膨大，下盘稳得跟树桩子似的，一双黄浊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拦住他的妇人：“当自己二八姑娘呢？谁他娘稀得摸你！”

　　妇人通红着一张脸：“你明明，明明掐了我…”

　　“怎么掐的？掐的哪儿？爷拿哪只手掐的？”那大汉脸上笑容说不尽的淫邪：“你是痛了，还是痒了？”

　　围观人众中有看好戏的，也有劝那妇人小事化了的，没谁有挺身而出的意思，甚至当铺掌柜怕被牵连也觉得门口闹事影响自家生意，叫了伙计出来撵人。

　　也许是多看了两眼，惹来胡飘飘问了句：“认得？”

　　沃檀摇头。

　　见过不算认得，那妇人是那天在面摊遇到过的，给人当外室的那个。

　　回到陈府时，陈宝筝刚下马车，便有个蒙着抹额，颈间挂串佛珠的贵妇人碎步迎了上来：“筝儿……”

　　“阿娘……”陈宝筝眼泪啪嗒落下，与其说是余惊未定，不如说是因为太子没亲自送她回来，而委屈耿耿。

　　毕竟在王府门口与太子分别后，她就一直在轿子上发脾气。

　　见着生脸儿，沃檀自然多看了两眼。

　　这陈夫人生着笼绡眉，并一双细长的春波眼，眉梢挑向眼角，倒是幅婉转的好皮相。

　　且她就算年过四旬，仍然风姿楚楚弱骨纤形，难怪这陈侍郎宠妻如命，后宅连个妾都没有。

　　美中不足的是这贵夫人捂着条绢帕子，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声，比沃檀家里那个病秧子还要娇弱。

　　想到这处，沃檀又记起刚刚那个没见着尊容的九王爷，也是个吹不得风的金贵身子。不由心道这邺京城的贵人可真废，不是色胚就是病弱。

　　旁边两母女一个哭一个哄，那陈夫人说自己得知消息便心急如焚，要不是下人劝着，她早就跑王府去了。

　　拥着陈宝筝的陈夫人瞧着心疼极了，说话时喉头发哽声儿发颤：“我儿……可还好？”

　　“夫人放心，小姐的毒已经解了。”周嬷嬷在旁陪着作答：“得亏那头送来的护卫里有会解毒的，正好派上用场了。”

　　听着这话，贵夫人少不得要看来两眼。

　　沃檀和胡飘飘的装扮在这府里格外扎眼，倒也不需旁人特别指认。

　　只也不知是不是错眼，沃檀觉得这位陈夫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霎儿不说，眼神好似还闪烁了下，像是交织着什么错杂的情绪。

　　“下赏罢。”陈夫人很快移开眼，淡淡地说了这么句话后，便揽着女儿走了。

　　沃檀已经从太子那里得了银票，这会儿听说又有赏钱拿，当下觉得来这府里当护卫，倒也是件好差使。

　　她心里雀跃，开始喜悠悠地巴望着陈宝筝多中几回毒，自己也能多拿些赏银。

　　毕竟她现在，可是要养家的人。

　　……

　　相近时辰，王府。

　　五皇子孝心感人，自己刚刚中了毒才缓过来没多久，就开始关切起景昭来。

　　“皇叔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皇叔是被何人所救？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好生酬谢？”

　　五皇子声音虽虚，话却密得跟炮仗似的。然而景昭却并未答上半句，而是平视着目光望住他。

　　被看得心内惴惴，五皇子喉咙里干笑了声：“皇叔为何这般看我？”

　　景昭双手交叠于膝头：“听闻今晨下朝时，陈侍郎与曹相小有冲突？”

　　提起这茬，五皇子眼中一亮，登时幸灾乐祸起来：“可不是？今日下朝时他二人那叫一个暗流涌动，这回，我倒要看太子如何平衡这旧岳丈与新岳丈间的关系！”

　　景昭静静听他说完乐完，这才懒淡着声音道：“且说说看，他二人因何而冷脸？”

　　“这……”五皇子隐觉不安，喉咙里干笑两声：“听说陈府千金前番遇袭与中毒之事，曹相大有嫌疑。对了，今儿这毒应当也是……”

　　“今日之毒，是我派人下的。”景昭瞥他：“前番暗刺那陈府千金，故意遣人给她下毒的事，是你派人做的。”

　　双重的惊与诧，直让五皇子脑门嗡嗡作响。

　　“你欲让陈侍郎将此事怀疑到曹相头上去，引他二人越发敌对。构陷这招想得不错，但你可曾想过若太子反将一军，把这事盖回你这处？”景昭慢条斯理地剖析道：“还有曹相，他凭白被人扣了顶帽子，会不着人查探真相？他二人不论是谁去查，首当其冲怀疑的便是你。”

　　哑了许久，五皇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皇叔，我……”

　　“这事情时日太短弯绕不够多，若教曹相查出些什么来，假使只有三分线索，在他那处也算是坐实了的。你沉不住气，设了这局待想拉他过来，孰不知此行把他往外推的风险更高。”景昭毫不客气，直将人训了个乌眉灶眼。

　　五皇子缩起脖子，艰难地嗫嚅：“所以皇叔今日下毒，是为障目？”

　　景昭吹开茶叶，饮了口茶润过嗓才道：“是障目，也是摘一摘你我的嫌疑。所幸那陈姑娘正好来了，不然还得另寻时机。”

　　五皇子忧道：“可若皇叔也误食那点心……”

　　“所以是单给你和她下药，不是给本王下。”景昭轻描淡写：“你也中了毒，这事便不至于立时想到你头上去了。”

　　“……皇叔可真疼我。”五皇子凝噎了下，刚刚挨过针的穴位隐隐作痛：“那方才皇叔让太子看的线索眉目，指向何处？”

　　脚步声近，花罩外有人走了进来。

　　“王爷。”韦靖禀手启道：“乌渔求见。”

　　景昭颔首让召，这才答五皇子道：“线索眉目指向何处，那就是太子的事了。要大费周章绕回本王这处扯个没完没了，还是随便找个人出来顶这下毒行刺之事，他自行决定。”

　　乌渔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个病歪歪的叔侄。

　　一个面色透白如大病初愈，另一个则还有些生咳的余韵，面色微潮。

　　“小的见过王爷，见过五殿下。”

　　“免礼。”景昭唤他起来：“可是事情有进展了？”

　　乌渔点头：“门中所有人的任务记录，俱在天番楼有详细记录。小的暗中抽过近来的卷宗，虽不曾查到有相关卷纸，但小的有一猜想……”

　　说着话乌渔偷觑了景昭一眼，却见对方眉锋不动，好似对他的故弄玄虚并不感兴趣。

　　“何等猜想，快些说来听听？”比较沉不住气的，还是半卧在软榻上的五皇子。

　　乌渔赔了些笑：“天番堂堂主沃南，好似曾与曹相那位孙女有过交集。且曹相孙女出事那日，他曾去过玉清寺。”

　　“天番堂主？就是你们门主最为器重的那个？”

　　“正是。”

　　景昭眯着眼度忖了下：“你的意思是，他会与曹相孙女之死有关？”

　　“小的不敢多说，是否真有关联，还待进一步查证。”乌渔连忙打补话，又说起自己因何有这样的猜想。

　　景昭一径听着乌渔的推测，一径伸手去胎薄釉润的骨碟中捻了枚小果子。

　　澹荡的阳光半洒在案几上，更显他指长肤白，像是骨节上覆了层奶皮。

　　待乌渔的话说完，他口吻冷静地吩咐道：“继续查，曹相不是好糊弄的人，若想令他信服，需得有确凿证据。”

　　“王爷说得极是。况曹相孙女之死若真与那南堂主有关，他可就相当于私自行事了，这里头，或许还有得可以深挖……”乌渔连声附和，却在尾音处打了个转儿。

　　这份欲言又止被景昭察觉到：“还有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乌渔嚅了嚅嘴皮子：“还有王爷上回问我的，那披针纹……”

　　说完这话，他壮着胆子又瞄了一眼，发现这位八风不动的王爷，此时才生了些异样。

　　“什么披针纹？”五皇子戆居居地掺和一嘴。

　　乌渔不敢多提前情，他留意看着景昭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顺带着查了查，整个六幺门里，唯有一人腰后有纹样。便是天番堂主那位嫡亲的妹妹，名唤沃檀。”

　　指尖矍然紧绷，景昭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黄澄澄的果子包入掌中。

　　—

　　头一日的漫长值勤结束，因为夜里陈宝筝不外出，陈府便安排了一圈府卫看护院子，无需沃檀两个整日跟着。

　　和胡飘飘分道扬镳后，沃檀紧赶慢赶地朝家走。

　　路经府衙所在的街时，见几个皂吏正顿着杖在赶人：“滚滚滚！再行滋扰，定让你吃板子！”

　　沃檀眼神好，一看便认出被撵在石狮子旁边俯身呜咽的，是白天挨了猪手的妇人。而立在阶下笑着给那几个皂吏塞钱的，也正是揩她便宜的大汉。

　　沃檀还以为不了了之，没想到她还真把人给弄到府衙来了。

　　但看这阵仗……不像是赢了。

　　塞完钱后，那大汉神气活现地下了石阶，朝妇人呸了口唾沫：“真够晦气的！以后见着老子你可好躲着走，否则见你一回打一回！”

　　那妇人两眼失神，缓缓蹲了下来，耸动的背脊显示着昭然若揭的绝望。反观那大汉，则哼着小曲迈起方步，扬长而去。  

　　“这些官吏都不是好人，你没使银子不会帮你的，以后别来啦！”

　　轻俏的声音响起，妇人闻之抬头，见自己跟前停了个穿窄袖衫的小郎君。

　　这小郎君身条儿不算长，沉沉暮色中瞧不清长相，只看得见那双大而亮的眼。

　　吃了一天的奚落，妇人声音酸楚：“谢小郎关心，应是我笨嘴拙舌，没能将这事好好说清楚……”

　　她这几句话说得气咽喉干，联想起别的一时愈发悲从中来，便忍不住埋头默默流泪。

　　然而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了，容不得太多放纵。不到一柱香的动静晌儿，妇人便止住情绪打算起身。

　　然她才抽直脖子，却见适才和自己搭话的小郎君不知几时也蹲了下来，拿手指在沙地上画横画竖，行止瞧着比自己家中儿子还要稚气些。

　　想起家里的儿子，妇人勉强笑了笑：“天时晚了，小郎早些回家罢，莫要让家里人着急。”

　　她揩着眼角余泪，向前走出几步，却又陡然听得一声问：“你想不想出气？”

　　……

　　大汉灌了壶酒边走边喝，三两马尿落肚，惬意得脚下拌蒜。

　　喝多了就要放水，他拐进个暗巷正待要解裤腰子，忽然被个大麻袋罩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谁！哪个狗厮鸟暗中伤人！大爷我……”话还没喊完整，身上好像被戳了一下，就怎么也叫唤不出声了。

　　沃檀拿脚踩住那大汉的肩，给人摁在地上没法子动弹。

　　她朝那妇人勾手：“揍他。”

　　见妇人瞠目结舌，沃檀随地捡了半个瓦罐递过去：“照他头拍，碎了完事，放心死不了人。”

　　得沃檀怂勇，妇人胆气骤生，接过那瓦罐后便举起手臂，高高砸下——

　　……

　　料理完那大汉后，沃檀递了个药包给那妇人：“你以后要是出门就把它搽在衣服上，谁要摸了谁烂手。”

　　妇人道过谢，又迟疑道：“可若是，若是我自己摸了呢？”

　　“你没事摸自己干嘛？”沃檀投以奇怪的一瞥。

　　这话问得人莫名喉噎脸红，妇人嗫嚅道：“不瞒姑娘说，我儿……目不能视，走动需人搀扶，若被他碰触……”

　　“一盏茶内洗干净手就好了。”沃檀摸着鼻子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枚小瓷瓶来：“这是解药，搽到手上不要碰水，半天就会痊愈。”

　　“多谢小郎君。”妇人道谢才接过，又听沃檀问：“你男人呢？”

　　妇人愣了下：“小郎君……认得我？”

　　沃檀摇头：“我也养了个外室，想问问你们怎么处的。”
　　她帮人一遭耽误时间又费了药，怎么想怎么肉疼，便打算捞些经验。

　　被问及这些话，妇人自是含羞又惶惑，偏沃檀还愣头青似地追问道：“他以前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你怎么伺候他的？”

　　在沃檀满是求知的注视下，妇人双颊熏红，耳根子也越发灼烫起来。

　　—

　　折腾一番，已过戌时。

　　沃檀走路晃荡，吊儿郎当地甩着自己余下的一截子腰带，到了院门之外才消停下来。

　　米香嗅得人浑身舒坦，明明是自己家，她却贼鼠一般扒着门缝朝里看了看，见卧房里燃着烛，而灶间则有个清削单薄的身影，正在默默忙活。

　　果然乖乖等在家里，是个听话可养着的，真纯良。  

　　直起腰身推开门，沃檀踮着脚偷偷摸摸接近，病秧子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身朝她温温一笑：“姑娘回来了。”

　　“嗯。”沃檀收起诡眉诈眼的表情，故作老成地点点头：“回来了，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景昭笑着答道：“做了些洒扫之事，见今日太阳正好，便将被褥也摊出来晾了小阵。”

　　沃檀心头满意，表面却绷起脸围着他转了两圈：“还好你没跑，要是跑了的话，我要么送你进宫当太监，要么……”

　　她轻飘飘瞥人一眼，接着换了幅凶巴巴的嘴脸：“先奸后杀。”

　　景昭：“……”




10.  还疼吗   帮我搓背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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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景昭神情有些僵滞，沃檀“噗哧”一笑：“吓着了？”

　　景昭几不可闻地摇头失笑：“用膳罢。”

　　沃檀想跟他说自己今儿得了赏，又怕他误会家里宽绰了能挥霍，万一明儿多煮两瓢米，吃积了食还得费钱抓药克化，便硬生生憋下了。

　　吃完粥后景昭收拾碗筷，沃檀则甩了鞋把自己扔上榻，在带着晴阳味儿的被子里头来回翻了几个滚，打心缝儿里陶陶然，觉得舒坦极了。

　　等景昭忙活完后，沃檀熟门熟路凑了上去：“等下帮我搓背。”

　　虽说也该习惯了，可得她黏上身来，景昭一时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这姑娘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说话时像在朝他耳边呵气，手指头还不安分地在摸他的眉，直让人心跳踉跄，呼吸乱套。

　　“我去给姑娘烧水。”景昭找了个借口。

　　“不用啦，我都直接洗的。况且天儿这么热，更犯不着麻烦。”沃檀手指下移，在他凸起的喉结处上下抚弄着。

　　“生水沐浴，对女子身体不好。”景昭这几句话说得极缓。

　　“没那么娇贵，早年我都拿雪水擦脸的。”沃檀的指腹停在他喉间，准确地说，是停在中间一粒小痣上：“你再说两句话，你这里真好玩。”

　　以前她阿兄这处态势刚起的时候她也想摸摸，可手还没放过去，就被呵斥了好几声，不像病秧子脾气温和，还不敢躲。

　　“咳咳咳咳……”

　　沃檀忘了，病秧子会咳，而且受了刺激会咳得直不起身。 

　　好不容易止了咳，景昭的眼角眉梢都染着病态的红晕，像是醉酒微醺，还平白显露几分靡丽的风流感来。

　　沃檀气咻咻地一个人去洗澡，跟往常同样，她呼撸几下就直接冲水完事了。

　　病秧子咳得天摇地动的，压根没法子给她搓背，更别想捶腿捏肩了。

　　搞不好在病秧子这身体好起来之前，她都享受不到老员外那样的待遇。

　　洗完身子后，沃檀怀着物尽其用的想法，抱了本书册给景昭，让念给她听。

　　书册装订粗滥，景昭翻开粗略扫了两眼，发现是民间艳本，而他入目见着的，便是“牙床对垒翘然直竖”这样的淫诗。

　　景昭师从文渊大家，自小耳濡目染的俱是经心圣史，几时见过字眼这样赤|.裸猥鄙的书册，因而皮下登时薄绯隐隐，移开眼不敢多看。

　　“怎么不读？”迟迟不听他出声，沃檀难免要问。

　　景昭嘴角一顿，斟酌道：“不如，在下给姑娘讲旁的故事？”

　　“你不是失忆了么，记得这些？”沃檀狐疑地看他。

　　“许是脑中残存的记忆，”景昭不疾不徐地答：“便如在下虽不记得姓甚名谁，可识字讲话却已是本能。”

　　“那成，你讲吧。”

　　得了允可，景昭随便捏了个故事说着。

　　他声线温沉，听来便如琅风过境，轻抚人耳。

　　歇了旁的心思，东一啷头西一棒槌的注意力凝结了，沃檀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这时才发现些不对来：“你下巴怎么了？”

　　景昭道：“白日里不小心跌了一跤，无碍的。”

　　实则是颈间被她留下的印痕不好遮掩，怕人问起，他便干脆对下巴也动了手。

　　本想有一处更为明显的，旁人自然不会过多留意另一处。哪知太子多眼多舌，竟连两处都问了。

　　沃檀歪着头看了会儿，觉得那下巴磕得不算轻，而她一个养人的，得懂点恩威并施的道理。

　　在这样式儿的想法驱使下，沃檀撑着身子去他下巴处舔了一下：“还疼吗？”

　　湿热感瞬间袭遍全身，回过神的景昭眼皮跳了跳：“……不疼了。”

　　沃檀得了软骨病似的将四肢摊垂在榻上，并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那行了，继续讲吧。”

　　景昭微顿，须臾又拣回故事的思绪，重新讲了起来。

　　茧黄色的烛光将内室照得半明半昧，这回沃檀很快便睡了过去。

　　也许是白日里确实累着了，她这会儿微微打着鼻鼾，睡得两腮嫣红，唇儿微张。

　　景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目光悔愔不明。




11.  身世   他们王爷有女人了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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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日早起，沃檀精神抖擞地准备去上值。

　　临走前她还特意与景昭说了，鉴于昨天的粥煮得滋味尚可，她今晚会把文房四宝给他带回来，当赏了。

　　景昭温淡地笑了笑，春山新碧般迷住沃檀的眼：“那便先谢过姑娘了。”

　　这一笑哟，勾得沃檀总算是理解老员外什么心思了。

　　怪不得不愿回正宅，只想和外室勾勾搭搭。这等姿色的人儿摆在跟前，换谁挪得动脚？

　　然而沃檀总归不是那老皱了皮的员外，她不上值是会被门规处置的，因而也只是回身摸了两把，便掐着滴漏走了。

　　确认沃檀离远后，韦靖等人这才悄然跃下，出现在院落之中。

　　“王爷，可需派人跟着？”

　　景昭理了理被沃檀揉皱的衣料，摇头道：“她不过是在陈府当差罢了，且陈府眼下草木皆兵，暗中应有太子的人另外盯着，还是不宜打草惊蛇。”

　　韦靖应过，又问道：“吕大夫已到了府里，可需他先帮您把毒给解了？”

　　“先回府罢。”

　　走出几步，景昭又回头扫了眼厨间。

　　韦靖领意，立马随道：“属下会唤人把碗洗了，还有院内洒扫一并做好，王爷放心便是。”

　　离开那院落后，一行人回了王府。

　　“老臣见过王爷！”一名额角低陷的灰袍老人上前给景昭请安。

　　“吕老不必多礼。”景昭亲自将他扶起：“累吕老舟车劳顿，本王愧极。”

　　“听说王爷身中奇毒，老臣只恨不能亲驭快马赶回邺京。”吕沛急急去看景昭，登时忧道：“王爷这是自何处而来，怎地瞧着面色有些憔悴，可是昨夜不得好睡？老臣先给王爷探探脉相罢，老臣……”

　　景昭安抚老人家：“不妨事，并非索命之毒。此番，本王有一要事待想向吕老求证求证。”

　　“王爷请讲，老臣定知无不言。”

　　景昭带着这位昔日的翰林老医官去了更为隐蔽的内间，这才继续问道：“本王记得吕老曾于宁州替一男童诊视，且那男童之父，似是旧朝桓王？”

　　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按说以吕沛的年纪，合该好好思索一阵的，然这堂事纵是时年再久远，也立时调动起他的记忆。

　　老人家当即瞻头不住：“对对对，就是那位桓王，断然错不了！老朽还在他家中听到婴孩哭声，想来彼时新近诞下。”

　　景昭垂眸，手指无意识在杯壁敲了敲：“吕老可记得那婴孩是男是女？”

　　“这……”吕沛略作思索，末了笃实道：“是女娃娃。” 

　　虽尚在襁褓之中，那个月份的婴孩也瞧不出个性儿来，但他记得那位头脸包得甚为严实的桓王，彼时说的是：“小女哭闹，还请大夫多担待。”

　　景昭拳抵着唇咳了几嗓，说话的气有些不顺：“那男童……彼时多大？”

　　吕沛认真想了想：“瞧着应当比王爷低个两三岁，细细算来，今岁应当将将及冠。”

　　“将将及冠，与那天番堂主年纪刚好吻合！”

　　发出这声惊叹的，是在旁听着的卫从统领韦靖。

　　他激越地攥紧了手：“王爷！看来姓沃的这两兄妹，应当就是那桓王后人！六幺门果然是旧朝余孽的势力，太子竟还胆大包天地与其勾连，这罪名要落实了，那东宫的位置还能不动么？！” 

　　“仅凭这些便下定论，太过草率。”景昭微含着眼想了会儿，起身道：“昨夜陛下传旨，让本王今日进宫一趟，吕老远途奔波定然劳累，便先在府里头歇着罢。”

　　见他这便要走，吕沛连忙挽留道：“老臣新研得一个药方或可医王爷咳疾，已煎好盛在药盏中，王爷不如稍待片刻，服一帖再入宫？”

　　景昭只道：“领吕老好意，但本王暂且不便服药。”

　　吕沛万分不解，跟在后面扯了韦靖问缘故。

　　韦靖很是为难。

　　这位长辈是擎小看着他们王爷长大的，按说也没什么相瞒的必要，可这后头的事，却太令人难以启齿。

　　总不能说他们王爷在给个女杀手当外室，而且那女杀手还通医理，倘使用药，就怕她哪天摸王爷手，察出不对劲来吧？

　　韦靖绞尽脑汁搜罗措辞，他吞吞吐吐说得囫囵，老人家也悠悠绕绕听得迷糊。

　　末了等韦靖听得传唤一走，吕沛皱着两道寿眉，兀自咂摸出个消息来：他们王爷……有女人了？

　　可这跟服用新药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以此暗示他应在药中增些壮|.阳之物，方便王爷亲近姑娘？

　　……

　　陈府。

　　沃檀本以为今天能安生的，结果陈宝筝听闻淑妃娘娘金体抱恙，便不顾自己昨儿才中了毒，非要进宫去看。

　　淑妃是太子生母，当初，便是她极力阻了太子与陈宝筝婚期后延。

　　未来婆母这么帮着自己，陈宝筝当然得赶着趟儿地献殷勤。

　　她甚至巴不得昨儿听来这消息，自己解了毒正好随太子入宫，既博美名，又能与未来夫婿同路而行，一举两得。

　　而尽管昨天已经领教了这些闺秀出门有多能摸，但陈宝筝今天这梳洗更费时，直让沃檀跟胡飘飘在毒日头底下等得心浮气躁。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宝筝才出现在府门口。

　　她今儿的妆扮实在高超，既瞧得出病容，又很有弱不胜衣的荏弱感，看得出来是花了大功夫的。

　　沃檀听人聊了一耳朵才知，这是那位陈夫人亲自出手替女儿配的衣裳，描的眉眼。

　　有多疼这个女儿，可见一斑。

　　总算是到了宫门，按说臣女入宫，身边只给跟一名贴身丫鬟的，但淑妃听闻陈宝筝近来身边不太平，便特许护从跟着。

　　只淑妃毕竟不是后宫之主，不敢太越宫规，是以陈宝筝只能多带一人。

　　因为对中毒的事深有余影，沃檀成了选跟进宫的那个。

　　例外不可再多例外，陈宝筝到底还不是皇家妇，因而入宫也没得轿撵可坐，只能靠丫鬟丁香扶着走。

　　陈宝筝走得慢，沃檀悠悠哉哉跟在后面，便有了许多张望的功夫。

　　这宫里殿庭广阔，随处可见舒翼若飞的宝榭层楼，大得用眼都丈量不完，倒比说书先生嘴里描述的还要像仙阙。

　　殿庭拐了个角，便见一行人迎面而来。

　　六抬的肩舆，那舆架是紫色的圆型上盖，梁脊镶金裹铜，架子前后都有人引随着，瞧着风光极了。

　　沃檀透过四面悬着的垂帘，隐隐瞧见里头坐着个人。

　　想着不少百姓都以瞻仰圣容为豪，她便也想看看，这是不是当今天子。

　　注目几息，好似见得是名衣衫褒博的男子，坐着也能看出他身量不算矮，至于长相……

　　沃檀抻长脖子睁圆了眼睛，正是好奇之际，带路的小黄门连忙摆着手提醒道：“这是九王爷轿仪，快随咱家行礼。”

　　沃檀懵懵懂懂地跟着跪下，却不知轿中之人见了她后，连咳嗽都生生憋了回去。

　　而不止景昭，跟在后头的韦靖也一幅见了鬼的样子，心道怎么跑宫里都能撞见这女杀手？

　　因着这出猝不及防的相遇，主仆二人都提着颗心，生怕沃檀非要抬头瞧个仔细，或是经过她跟前时，风把垂帘给吹起来。

　　幸好今日天气晴和无风，沃檀也守规矩不曾乱瞥，好险没有意外发生。

　　轿撵顺顺当当走了过去，倒是丁香嗡哝了句：“九王爷未免冷淡了些，小姐您好歹是在他府上中的毒，这撞见了竟也不问您一声。”

　　陈宝筝也感觉受了冷待轻视，但不想在下人跟前丢脸，便低声喝斥道：“胡说什么！王爷性子本就温淡，待谁都如此。”

　　得了主子训，丁香只得讷讷陪了不是。

　　皇宫极大，待沃檀跟着走到淑妃宫室时，已经是好几盏茶后的事了。

　　见得陈宝筝，淑妃心疼得对这个未来儿媳嘘寒问暖，直把陈宝筝感动得幽幽咽咽的。

　　不愧是最受帝王濡宠的女子，淑妃的声腔儿都直让人筋骨酥软，与人一笑时，那眼里更是光色潋潋，仿佛没什么烦心事。而且她虽也是病着，那眉眼气质却独有一番风韵。

　　货得货，得扔。

　　沃檀想自己以前要是病了，去河边喝水时迷迷糊糊朝里一照，几时都是面色蜡黄嘴唇泛白，要多像鬼有多像鬼，哪跟人家似的，还有精神梳洗打扮接人见客。

　　还有她养在家里的病秧子也是，每回见他咳得筛糠蒲柳听他说话气有沮滞，她就格外想扑倒想蹂|.躏。

　　要不是扑过几回他直接吐血晕倒，她早吃着大肉，早跟他牙床对垒了。

　　殿中，陈宝筝与淑妃互相关切过后不久，有小黄门来禀报，说是苏国公府的二姑娘来了。

　　淑妃说宣时，恰好，沃檀捕捉到陈宝筝极其克制的一个白眼。

　　过了小会儿，沃檀见到了明显不受陈宝筝待见的，永信伯府的二姑娘。

　　一阵玲珑轻响中，人到了。

　　“取眉拜见姨母。”

　　即便沃檀念不出几句诗，也能感受到这名字里的雅意。

　　而苏取眉人如其名，生得眉如新月面似芙蓉，但一双美目清然沉静，是个冷中含艳的气质，看起来，便是个闲时喜欢咏絮焚香护兰煎茶的主。

　　沃檀读过的话本子不少，知道闺秀里最受文人才子欢迎的，便是苏取眉这款了。

　　“陈姑娘。”
　　“苏姑娘。”
　　被淑妃唤过免礼后，陈宝筝和苏取眉又相互行了礼。

　　这位苏姑娘出现后，陈宝筝说话变得斟酌多了，且基本每一句后都要拿余光观察人家，像是暗地里跟人较劲，又像是生怕说错什么惹了这苏姑娘嘲哂。

　　可沃檀观察过，这苏姑娘性子极静，说起话也是娓娓绵柔，非是点到自己身上了从不主动搭茬，怎么看也不像爱出风头，或挤兑别人的刻薄性子。

　　宫里规矩多，陈宝筝待不得太久，多坐了会儿就起身作别了。

　　离了淑妃宫里后，沃檀又跟着陈宝筝去了坤宁宫。

　　这是淑妃特意交待陈宝筝的，不管皇后见是不见，她礼数必须得做足了，少不得磕个头再出宫。

　　果如淑妃所料，陈宝筝没能谒见凤容。据说是皇后今天见了不少人，这会子困乏了，让她不必多礼。

　　按淑妃说的，陈宝筝在外头的地砖跪下，而沃檀作为随从，也没少得了跟她一道，朝主殿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起来后，几人才转了脚尖，便见有人迎面进了坤宁宫，正是昨儿和陈宝筝一起中毒的五皇子。

　　“五殿下。”陈宝筝盈盈福身。

　　要说这俩人也是，昨天解的毒今天就一个个到处走，倒有几分她们六幺门人的胆气和魄力。

　　沃檀正自个儿嘀咕着，那五皇子朝她投来了注意力：“你就是昨儿那个给本殿解毒的？”

　　“是草民。”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沃檀。”
　　“你姓沃？”

　　这话给沃檀问住了，她挠挠脸，不大确定地答道：“应该……是吧？”

　　正纳闷这劳什子皇子关注她做什么，又听五皇子问：“你是哪里人？”

　　沃檀：“大邱人。”

　　“……”头次问起祖籍，却听到有人用国名回答自己，五皇子失语片刻：“本殿问的是，你老家哪里？”

　　“不知道。”沃檀老实作答。

　　她自记事起就跟着阿兄在外头到处跑，去过的地方不少，要说老家哪里还真不晓得。

　　什么都没问出来，五皇子有些悒郁，却还是不得不给自己这趟问话找个借口：“你既救了本殿的命，本殿合该予你些赏赐，你想要什么？”

　　有钱不赚王八蛋，沃檀当即诚恳地答：“草民想要钱。”

　　五皇子再度被她的直白噎到。

　　身为皇子，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多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再想要真金白银的赏，那也会装模作样推拒一番。

　　胆大者，甚至会趁机表表衷心，届时看他心情，决定是否顺势将人给讨要过来，再不通事故不识相的人，那也会说一声“随殿下赏都是抬爱”之类的话。

　　且这人也是轴，一口一个草民的，不想想她要真是男护卫，哪能进得了这后宫？

　　此女要么是蠢，要么，就是在装。

　　琢磨一通后，五皇子再问：“现银还是银票？”

　　沃檀也没客气，说了要银票。

　　意识到沃檀是在丢自己的人，陈宝筝实在忍不下去地插嘴道：“能救殿下是她的福气，况且昨日太子殿下已然赏过了，五殿下实在不必……”

　　“无妨，她救了本殿，该得双份赏。”

　　也许是不好越过太子给的数，五皇子最终只赏了她百两银票。

　　虽然显得有些小气，但平心而论，对普通百姓来说也不算什么小数目了。

　　片刻后，揣着银票的沃檀谢过赏，老实跟着陈宝筝往宫外走。

　　虽不曾回头，沃檀却切切实实感受到那五皇子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许久。

　　盯得人都没影后，五皇子才往里去给自己母后请了安。不过在里头待了小会儿，他便往自己寝宫赶。

　　“皇叔可来了？”

　　“回殿下的话，王爷自陛下那处归来，现去了后头的荷亭。”

　　听了宫人的话，五皇子足下生风地去往那荷亭。

　　这个季节的荷叶恁地小气，把湖面水镜给遮了个七七八八。

　　跨廊尽头，一处攒尖的四角亭内，景昭坐在面向荷池的几案之后。

　　案上铜炉汩汩烹着茶，溢出的离雾摇摇荡荡地拂过墨画般的眉眼，更忖得他如离尘之士，清嘉且渊雅。

　　“皇叔！”

　　五皇子欣奋入内：“我听说了，那对姓沃的兄妹年龄都对得上，八成就是桓王的儿女！”




12.  烫伤   当宠物投喂

　　【第十二章】

　　-------

　　听着五皇子亢扬的声音，景昭开罐取茶，不急不缓道：“这当中疑点颇多，待查探之处仍有许多……”

　　“还有何好犹豫的？那个叫沃南的若不是旧朝皇室之后，怎么能掌着最重要的天番堂？乌渔不也说了么，历任天番堂主便是下一任六幺门门主！”五皇子声音促促，话如泉涌。

　　疾走几步，他坐于景昭对面：“皇叔，若按我的意思，便直接捉了那女子逼问鬼功球的下落，届时咱们寻着旧朝的藏宝之地，再将此事禀奏圣听。为着这事，父王也得记我一大功，储位不就更有望了么？”

　　景昭拢起眉：“她到底救过本王一命，岂好以刑逼供？”

　　“说不定是个局呢？否则哪有那样巧的事？”五皇子心情实难平静：“再说了就算真是碰巧，咱们也是帮了她。归于朝廷安抚安置，好过跟着六幺门谋逆起乱不是？”

　　景昭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去：“那我且问你，倘那兄妹二人当真是桓王之后，六幺门恐怕早便将他们供了起来，又怎会由他二人抛头露面执行任务，做刀尖舔血的事？”

　　五皇子顿住。

　　景昭眄视着他：“还有，那鬼功球当真藏着宝图，亦可开那古墓，为何六幺门不早些取了那墓中财物，反因本王坏了他们来钱的路子，便投靠了陈府？”

　　“呃，这……”五皇子不由语塞。

　　“所以才要等，要试，要查。”景昭收回目光，提了烧开的水沿着壶壁浇入：“我已派人去追踪那印记之事，或可探出个消息源头，其它事，待我想法子慢慢套来。”

　　韦靖亦在旁补充道：“五殿下，我们王爷可是为了您的大业，才屈身去给那女杀手作外、咳……此事着实非同小可，万不可心急坏事啊。”

　　提起这茬，五皇子再度来了劲：“她若真为桓王之后，便是冲着杀皇叔而去的，皇叔日日与她待在一处，何其危险！”

　　“可她若真为桓王之后，那鬼功球，兴许便有下落了。”韦靖提醒。

　　五皇子讪讪，这才闷声道：“本殿知晓。正是因为这般，本殿才想快些了结此事。皇叔一世磊落，眼下却被个女子当外室养起来，想想就觉得憋屈。”

　　日头越来越灿，高升的灿阳照卷荷叶，总算能看得清底下浅淡的鲤鱼了。

　　景昭起身到了护栏房，取瓷钵往里洒了些鱼食，这才重新说道：“若妄动，就怕惊动的不止是一个六幺门，还有旁的旧朝余势。”

　　“你说的坐实太子与六幺门勾连，需知道眼下太子与陈府仍未结亲，就算日后结亲了，东宫也没那么快和六幺门直接对接。若轻易出手，太子也有许多法子，可将罪名推个干净。”

　　五皇子兴致勃勃地来，蔫蔫地又挨了通说，不由闷闷地坐下，自己倒茶喝。

　　喝着喝着，他突然想起方才的事：“对了皇叔，我适才在母后宫中见到那女杀手了。”

　　蓦然听见这话，景昭手下动作停了停：“怎么？”

　　“也没什么……”五皇子掬着茶盏，照原把过程复述了一通。

　　按他的理解，沃檀那几个模糊的回答应当都是掺了假的话，否则哪有人连自己姓什么，祖籍哪里都不记得？

　　甚至五皇子还忧思道：“照我来看，她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皇叔平日里与她相处着，还是要警觉几分。”

　　景昭眉目松和地听着，末了嘴角徐徐挑起：“不过是有些匪气罢了，我尚且应付得来，不必担心。”

　　—

　　当日晚些时辰，离五皇子寝宫不远的地方，景昭的轿撵被人拦停。

　　“臣女拜见九王爷殿下。”驾前福身的姑娘声若黄莺出谷，体如明月轻风。

　　“王爷，是苏国公府的千金。”韦靖提醒道。

　　过了会儿，景昭的声音从幔帐中传出：“苏姑娘。”

　　这般便算是应过招呼了，苏取眉却仍未移开。她一改方才人前的清冷模样，将关切的视线投向那轿中：“臣女昨夜一宿都未曾睡安稳，不知王爷可有受伤，眼下身子可好些了？”

　　素来皇族遇袭非同小事，会着人暗中营救搜寻，却轻易不会公诸，唯恐有人趁机生事。因而景昭的失踪遇袭，也是这两日方为人所知。

　　而这位国公府的千金实则昨日便去了王府，被管家以景昭抱恙在身为由给好生谢回了，哪知她今日，又在宫中拦了驾仪……

　　骄撵之上垂幕之中，景昭的声音低缓平淡：“多谢姑娘关心，本王已好些了。”

　　知晓这位国公府千金对自家王爷的心思，韦靖硬着头皮上前劝道：“还请苏姑娘借个道，我们王爷仍带伤在身，需回府休养了。”

　　“王爷……”苏取眉尾音有如孤弦在颤，惹人心怜：“下月便是娘娘忌辰，臣女请了玉清寺的宏禧大师给娘娘做佛事平不宁，王爷若得空，可在府中为娘娘手抄一卷地藏经，臣女着人取了去。”

　　韦靖忙制止道：“苏姑娘可莫要再说了，娘娘随葬先帝爷，那可是天大的荣幸，哪有不宁的说头？若给人听了这话去，苏姑娘可落不着好。”

　　苏取眉瞧着仍不愿让，好在她身边跟着的丫鬟知晓事情轻重，跟着半拉半劝地扯开了。

　　这期间景昭坐在骄撵上，就连身形，都不曾动过。

　　待骄仪重新抬动后，苏取眉立于原地盯住景昭渐远的背景，半个人都如同痴了一般，久久才眨了回眼。

　　而彼时已随着回到陈府的沃檀，正跟胡飘飘一起猫在窝廊角下，边啃糍耙边扯淡。

　　再是话不投机，她们也只有彼此为伴，俩人又还都不是能耐得住的，出入几趟后，又还是贴一道闲聊来了。

　　胡飘飘对沃檀进宫的见闻听得津津有味，她虽然没进得了宫，对八卦闲私却灵通得很。

　　比如陈宝筝之所以对苏取眉有敌意，是因为淑妃曾想把这个嫡亲外甥女指给太子。

　　但一则，苏取眉比太子要大上两岁，二则太子妃这么重要的位置，如果给了淑妃娘家人，别说皇后了，就是皇上也不会肯点头。

　　毕竟再是千千万万的抬爱和宠幸，也敌不过皇权的顾虑。

　　沃檀咬了口糍粑里的红糖心，呼呼烫着嘴问：“可当太子的，是淑妃儿子。”

　　“因为大邱皇室立储的规矩，是选贤不选嫡。”胡飘飘哂笑了下：“说起来也有意思，老皇帝是先太后嫡子，他争太子位时倚仗最大的就是他那嫡出身份，而到了自个儿要立储的时候，就不理嫡子了。”

　　正午的太阳斜了过来，沃檀抬手搭在眉上挡了挡，又听胡飘飘问：“你还记不记得昨儿那个九王爷？”

　　“记得，我今天还碰到他驾仪了。”

　　胡飘飘又问：“看清楚长什么模样没有？”

　　“没看清，”沃檀向避光的檐下走去，顺嘴反问胡飘飘：“你没见过？”

　　“他病病歪歪整天在府里深居简出的，听说连宫里的宴会都极少参加，我打哪儿看去？”胡飘飘乜着腰肢跟在沃檀后头：“不过昨儿你去煎药的时候，我在厅里倒是远远儿地打了一眼，看那身形轮廓，还是不负坊间美名的。 ”

　　“比我阿兄好看？”沃檀冷不丁反问了这么句。

　　胡飘飘霎时瞪住沃檀，见她正咂着滴在指弯上的一点糖渍，抬头看人时，眼里挟着憨纯的恶意。

　　想起被讹的灵芝，胡飘飘狠狠剐了沃一眼：“怎么着，是想打架不成？”

　　沃檀对不认识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她起身往厨间走，想问问厨娘这糍耙能不能给她揣两个回家，也给病秧子尝尝。

　　胡飘飘左右没地方去，嘴皮子也闲不下来，就跟在她后头咻咻叨叨：“说起来那九王爷也是个背时的主，有贤名有声望还得他爹喜欢，刚出生他爹就生了废太子的心思。偏偏他身子不行，否则早坐金銮殿了。”

　　九王爷的生母是前贵妃，当今天子可能是对这个头衔有什么难以消解的恨意，再宠爱淑妃却也不肯晋她当贵妃。所以立淑妃之子为储这事，或许也是种补偿的做法。

　　“唉对了，”胡飘飘撞了撞沃檀肩榜：“寻春阁来了个新的小倌，名唤玉玉公子的，听说与九王爷生得极像，改天去光顾一把？”

　　“我没钱，你请我就去。”沃檀懒懒地应了她一句，径直走进厨间。

　　自打上回在陈宝筝房里露了身手后，如今她们俩护从有点人见人怕的意思，厨娘不敢得罪，便把恰好多做的一碟子糍耙包了递来。

　　沃檀接过道了声谢，转身之际听见拔剑声并着有人尖叫一句：“哎哟小心——”

　　寸指之间，滚烫的一盅汤羹泼在了沃檀鞋面上，烫得她直跳脚。

　　原是有个婆子端着托盘进来时，脚下打滑不小心手舞足蹈几下，而习武之人向来对身后动静至为敏感，胡飘飘当即条件反射地抽了剑，更把那刚站稳的婆子吓得一个激灵，失手便把托盘给打翻在地。

　　这下看沃檀伤着了，而胡飘飘的剑还锃亮地指着自己，那波子应是吓得狠了，当即跪下来啪啪地抽自己嘴巴子：“女侠饶命！老货我真不是故意的，您二位可千万饶我一命啊！”

　　“嘶……”沃檀金鸡独立跳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雪雪呼痛。

　　胡飘飘收起剑，皱着眉提醒道：“以后别在我们背后舞手动脚，走路发声进屋敲门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下回一定敲门！”那婆子点头如捣蒜，听说不计较自己了，便颤着腿在厨娘们的搀扶下起身了。

　　“没事吧你？要不要处理一下？”胡飘飘略显尴尬地去关心沃檀，毕竟沃檀受伤跟她脱不离干系。

　　脚面辣得像被炸了似的，沃檀抖了两下脚，眼珠子却盯着泼在地上的残羹：“这什么？”

　　“是石斛参燕。”正在收拾的厨娘答她道。

　　“好吃吗？”

　　厨娘愣了下：“这是夫人的补膳，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晓得味道怎么样。”

　　胡飘飘没想到沃檀这会儿还有闲功夫馋吃的，失语白她一眼：“没事赶紧起来，该去娇小姐那里了。”

　　沃檀点点头，手撑着凳子站起来起，眼睛往刚才泼她那个婆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回到陈宝筝那处时，陈宝筝傲慢地瞥了眼沃檀：“听说你伤了脚？”

　　沃檀道：“被烫了下，问题不大。”

　　“我就说嘛，你们皮糙肉厚的，哪有那么容易就受伤？”陈宝筝满脸的不以为意：“阿娘还说要体贴你们，让你早些回去医脚，她可真是菩萨心肠。”

　　所幸的是陈宝筝当天没再出门，沃檀和胡飘飘也就在她房外干站了一个下午。

　　到了下值的时辰，沃檀绕去铺子里买了套纸墨笔砚，到家时刚好酉时正。

　　院里房内干干净净，榻上还有洗晒叠好的衣裳，沃檀心里高兴，把东西给了景昭后，又从怀里掏出糍粑递给他：“又甜又香的，快吃。”

　　那糍粑揣了一个下午，面上还挂着冷油，景昭只能被迫接受。

　　这姑娘虽带着浓浓的市井痞气，却也不乏稚气未脱而留有的单纯。这会子俨然像在拿他当宠物投喂，奈何他的胃肠，早被各色汤药给寒了，怕是克化不动这等子糯软的吃食。

　　倏而景昭心念微动，借势问了句：“姑娘好似甚爱面食，老家可是北地之城？”

　　沃檀摇头：“以前在外头当花子的时候总吃不上白米饭，后来就不爱吃了。而且饼子好带又经放，有时候碰上好心人想接济接济，我们都是求着要饼子，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景昭矍然怔住，心头浮起些难以体味的心绪来。

　　这几日推测她的生平过往时，怎么都没想过，她竟曾当过沿街行乞的小乞儿。

　　“你怎么不吃呀？”沃檀见他半点不动，便伸手取了一块，将那糍粑拉成对半又叠在一起：“呐，这样可以吃到双倍的红糖芯儿，浸甜浸甜的！”

　　景昭不忍推拒，接过后在沃檀眼巴巴的注视中咬下，她黑莹莹的眸子里头，有着与玩伴分享零嘴般的雀跃：“好吃吧？”

　　“多谢姑娘。”点头谢过后，景昭不由再度想她适才说起乞讨过往时的一片坦然之色，全然没有不忿，或是难堪。

　　心粗至斯，亦可说是性情飘洒，不失为一桩幸事。

　　若她真是桓王之后，堂堂亲王之女，却因朝代更迭而沦落成街头乞儿过，难免令人唏嘘。虽说如今在六幺门不必再挨讨食的苦，可出着凶险的任务，细细想来如今也不算多好。

　　想到此处，景昭思绪浮离。

　　对她兄妹二人身份上的怀疑，源于曹相孙女死因之事，需知若非六幺门下的任务，那其长兄对曹相孙女出手的动机，当是寻私了。

　　毕竟巧之又巧的是，当年扑杀旧朝桓王的主力人物，正是曹相。

　　再有一庄，便是自乌渔那处听来的，这兄妹二人来邺京之前一直待在宁州，亦便是吕老多年前发现那桓王踪迹之地，更莫说兄妹二人的年龄也对得上了。

　　世上并非没有巧合，但巧合多了，便很难不惹人怀疑。

　　其实直接捉了她盘问，确实也算捷便的路子，但她到底于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擒后用刑逼供，或以她为诱为威胁，他不可能不亏心。

　　这头景昭微微含了眼在思忖，那头正脱着鞋的沃檀冷不丁说了句：“过几天咱们换个地方住。”

　　这话来得突然，景昭心下一个趔趄，当下的反应便是：难道蹲守的卫从行踪不慎，被她给发现了？




13.  救王爷   我才没你那么娇弱

　　【第十三章】

　　-------

　　定了定神，景昭状若无异地问道：“姑娘怎么突然想搬家？”

　　“你不觉得这里太小了么？”百忙之中，沃檀抬起下巴指了指院子：“我练个功都施展不开，咱们两个人住还是大一点好，起码院子能让你散会儿步。”

　　原来如此……

　　景昭才舒出半口气，又听沃檀像模像样地许诺道：“你放心，虽然你没什么用，但我不会亏待你的，跟着我能有好日子过。”  

　　说话间袜子除脱，沃檀的脚，就那么大喇喇露了出来。

　　再是非礼勿视也被迫看过好多回了，且这回，景昭更是被吸引了过去。

　　盖因沃檀那脚面一片红迹，还有几个水泡是磨破了皮的，或是乌紫，或是露出带血的肉来，看得人心尖猛然一悸。

　　“姑娘受伤了？”

　　“被烫了下。”沃檀找了根银针，放在燃起的灯烛之上来回滚着。

　　“几时伤的，怎不早做处理？”见她准备得简陋，景昭眉心拢了拢：“姑娘不待敷些药么？”

　　“几个水泡而已，我才没你那么娇弱。”沃檀头也不抬地答道，话中有昭然若揭的嫌弃。

　　她低下头，正打算去挑脚背的水泡时，突有一片阴影伏下，接着响起道温沉的声音：“我来罢。”

　　景昭屈膝蹲着，将沃檀的脚移放到自己膝头。

　　趾甲莹洁如贝，润脂般嫩生生的一只足，却被这些伤破坏得触目惊心。

　　偏这玉足的主人还粗枝大叶不当回事，倘若处理不得当，少不得要留下些难看的疤痕。

　　从把针交给景昭后，沃檀就顾盯着他看了。

　　这般俯视下去，见他低低拢着眼睫，漏窗的月光点在他唇畔。而那双每一寸骨节都过分好看的手，正捧着她的脚。

　　眉眼专注，动作小心轻柔，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中途，景昭迟疑地问了句：“姑娘伤成这般，明日……可还要去上值？”

　　“当然要去了。干我们这行的，还喘气就不能找幌子，这点小伤算什么。”沃檀语气轻快，俨然习以为常的口吻。

　　景昭沉默着，没再说话。

　　没有药的情况下，景昭尽力将伤处理得仔细。

　　挑破所有水泡后，他想起之前听闻民间百姓会用灶灰作药，厌在伤口上使之愈合，便萌生了去厨下取些来用的心思。

　　然而刚抬起头还未出声，唇上就被偷袭了下。

　　或说是直直撞来，力道磕得他唇肉发麻。

　　袭吻之徒两只手搭在他颈上，轻弯着眉眼：“我决定了，到时候给你弄间书房。”

　　景昭与那双黑莹莹的，尽是笑意的眸子对视了会儿，未几微含起眼，轻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那便先谢过姑娘了。”

　　处理完伤势后二人简单用了晚膳，景昭胃口不大好，方才吃下的糍粑已经开始搅动起他的肠腑，像被铅块沉沉地拽着。

　　约莫巳时，月朗星稀，屋外蝉鸣不倦。

　　沃檀再度拍了话本子给景昭，并且很不客气地指出他昨夜讲的故事很是无趣，令人泛困。  

　　今夜的沃檀十分强势，不肯听景昭自编的那些，非要让他按话本子上的讲，还愠声道：“不听我的话，小心我给你下毒，再把你扔出去！”

　　方才还笑眯眯说要给置办书房的姑娘，这会又亮出威胁的利爪。

　　霎雨霎晴的性子，着实令人号脉不清。

　　景昭翻开那艳本，额角跳了又跳。

　　也怪道她荤话连篇，着实是被这些艳本子给生生带歪了的。

　　硬着头皮，景昭磕磕绊绊地照念起来：“…那书生是个囗待狂，熄烛松帐后便解…出具…勃…如铁石…”

　　越念，景昭便越觉得肠胃好似缩成了一团，又似被人用针芒频繁地戳弄着，难受劲密密麻麻地侵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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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难受得紧时，沃檀猫儿似地缠了过来，躺在他腿上哀怨地问：“你什么时候能行啊？”

　　景昭压低眉梢，强忍着痛感道：“应该，应该要待在下身子好些……”

　　又是老样话，沃檀竖起腿来拉筋，嘴里嗡哝道：“要不我明天去小倌馆里逛一圈，弄些药来给你试试？”

　　话说出去了，却不曾得到回应。沃檀仰目一看，见景昭脸色白里泛青，额头沁着层细密的薄汗。

　　她一骨碌爬起来：“你怎么了？”

　　“当是吃食存了胃……”景昭话说得有些艰难。

　　沃檀摸过他的手探了探脉走，须臾讶道：“你怎么连肠胃都这么弱？”

　　景昭紧咬着牙关：“无事的，应当也是宿疾，忍过今晚便好了。”

　　沃檀皱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后，出声道：“躺下。”

　　强硬的命令响起，佝偻着身子的景昭还未来及有所反应，便被一把推倒在榻上，接着衣袍的系带被扯了几下。

　　景昭心跳趔趄，适才从自己口中念过的香艳场景跃然浮入脑中，于挣扎时，他不由自主冒出制止的话语道：“姑娘，别，别这样……”

　　“那要怎样？”沃檀把人捺定在榻上，嘴里凶道：“别动！”

　　系扣解得太过麻烦，她干脆直接把衣裳掀起上推，接着低头摸索到三脘穴，开始慢慢点按。

　　温热的掌心触着肌理，景昭方知是在帮自己按穴。

　　许是顾虑他身子虚，她的力道明显有所控制，不同于刚才脚伤时那般没轻没重。

　　就是这般着实太不像话，毕竟以往太医按跷理筋时，从来都是隔着袍衫。

　　然这回……怕是他稍动一动，又要惹恼这急性子的姑娘。

　　胃里的难受劲儿得了些松泛，暗作一声长叹后，景昭拿话本子遮住了脸，任她施为。

　　疏通脾胃不止三脘穴，腹背与足三里亦需循经推按，于是不久后，景昭又被沃檀翻了个面。

　　月轮被檐角削去半边，皎洁的白光停潴于街巷屋顶。

　　此时，对侧隐秘的角檐之上，看着窗后人影起伏的卫从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傻眼了。

　　坏菜了坏菜了，他们王爷这是，这是在被强啊！

　　还是女，女|.上|男.下的姿势，还被颠来倒去！

　　“头儿！咱们真不去救王爷？”卫从们压着嗓子问韦靖，声音中透着股股焦灼义愤之色。

　　韦靖咬着下牙巴，很是气苦。

　　他也想去救，可没有王爷示下，他们哪里敢动？

　　他们运筹帷幄的王爷，在碰到这女杀手之后，竟被这般糟践盘弄，着实没天理了！




14.  哄睡   我对你好不好

　　【第十四章】

　　-------

　　一切忙活完，下半夜的梆子已经笃笃敲了几声。

　　在确认景昭胃疾得以缓解后，沃檀才停了手。

　　她懒得下床扑灯，信手从窗台捏了颗石子，便弹灭了烛火。

　　黑暗之中，景昭默默地摸索着将衣衫重新套好、系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在顺着肌理推按的同时，难免被沃檀有心无心地多捏了几把。甚至在按天枢与气海时，她低头那样专注，好似将唇鼻间的气息都一并喷洒下来，拂得他脑际一片混沌。

　　系带才抻好，沃檀就像卸了满身力气的苦工似的，软软靠过来。

　　她脑袋枕着景昭的腰：“我对你好不好？”

　　景昭又岂能答得出别的回答，唯有道声“好”了。

　　沃檀齉着鼻子：“那你摸摸我，哄我睡觉。”

　　至此时，景昭摸出她几分行事规则来。

　　认为他做得好了，就给嘉赏，而她有付出了，也得一而再地强调。

　　让哄睡觉不是撒娇卖乖，而是强硬要求。

　　景昭匀了匀气息，伸手绕去她身后，一下下地抚着。

　　大抵是嫌他这动作太干巴，沃檀闷了会儿后，自己哼起一首不知哪儿学来的童谣。

　　风来了，雨来了，小和尚背着鼓来了。

　　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

　　儿郎儿郎你看家，锅台有个大西瓜…

　　和着絮絮语声，景昭手下不停。

　　力度适中，动作也不快不慢，沃檀揪着他的衣襟，受用得像一只喜欢被人呼噜毛发的猫。

　　—

　　后两日陈宝筝都留在府里将养，沃檀也就得了松快，每日里把陈宝筝的吃食用具都查上一通，余下就跟胡飘飘在门外立着。

　　这日，陈宝筝躺在榻上怏怏不快，盖因太子迟迟没来看她。

　　正使小性时，下人捎来个消息，说是太子今晨突发眼疾，双目赤红如同充血。

　　听了这出，陈宝筝腾地自倚着的隐囊上坐起身，嚷嚷着要进宫去看太子。

　　内室里头乱腾腾的，站在檐下的胡飘飘朝沃檀笑得深奥：“是你干的吧？”她语带赞赏：“还挺聪明的，手脚动得没有让他当天发作，倒也怀疑不到你头上来。”

　　沃檀没空接茬，正偷偷把袖子里掏出来的炒黄豆往嘴里塞。

　　胡飘飘琢磨了会儿，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听说杜堂主偏待你，总给你开小灶教独方，有没有这回事？”

　　“不告诉你。”豆子吃得有些口渴，沃檀伸手取着腰间水囊时，有人疾步进了这居院。

　　扭头去看，见一妇人正被丫鬟仆妇左搀右扶地跨过石槛。

　　那妇人身穿滚了锦葵花边的对衿褂，脖间挂串松绿佛珠，一身柳骨显却得娇态袭人。因为步子有些急，她发侧那株合菱玉的鬓花颤巍巍轻晃，更显风韵。

　　是陈夫人来了。

　　民间素有传闻，说是那等红眼之症对视便会传染，这位爱女心切的夫人哪里肯让女儿入宫冒险，当即顶着大日头赶了过来劝阻。

　　这位高门府第的当家主母实在温柔，与女儿说话时便如绵绵春水，偏陈宝筝一身的骄矜气，任性起来怎么也不肯听劝。

　　听着里头的动静，胡飘飘斜眉弄眼地拱沃檀小臂：“最近跟着晒来晒去的，老娘这身皮都黑了。我给你说点闲私逗闷，你手头有没有什么养颜的方子，给我抄一份？”

　　喝完水的沃檀抹了把嘴：“有毁容的方子你要用吗？可以防身。”

　　胡飘飘不信邪，白了沃檀一眼。

　　都是领同样的差使，自己晒得脸皮发干肤子泛黄，就她保持着张嫩生生的小脸，要说没点特殊的养容方子，骗鬼呢？

　　陈宝筝的哭闹还在继续，沃檀看胡飘飘憋话憋得难受，分了余光接话茬道：“你先说，如果我觉得有意思，就给你方子。”

　　胡飘飘面色稍霁，这才松了板起的脸，小声跟沃檀说道：“听说这陈夫人嫁来陈府之前，曾经失踪过几年。”

　　沃檀还道胡飘飘又要说什么九王爷的事，哪知她才来几天，连这府里女主人的私事都摸着了。

　　恰好听得陈宝筝执拗的哭啼飘出来：“阿娘莫要拦我，女儿今日是肯定要去见殿下一面的！正是因为都说那眼疾会传染，女儿才更要去！”

　　“筝儿莫急，阿娘已遣人去东宫打探了，想来殿下是生沙眼罢了不碍事的。此去皇宫路远，你若出去吹风再染了病来，等殿下那头好了你又病倒了可怎么使得？”这是陈夫人的声音。

　　陈宝筝气笃笃地跺了下脚：“阿娘怎可咒我？不过坐趟马车罢了我怎会吹风染病？我不管，我要去见殿下！”

　　“我儿可是忘了公主府的马球会？阿娘亲手给你缝了条襻膊，还有那套蜀锦的水云裙，阿娘可等着你穿去让人艳羡呢。” 陈夫人仍然话语细柔：“若你这时不养好身子，到时岂非去不成？还是说，筝儿愿意拖着病容前去？”

　　任性成这样，陈夫人竟然还能好声好气哄着，沃檀佩服极了。

　　她刚刚换位想了想，要她有陈宝筝这么个女儿，为了自己的清净，估计早就下药给毒哑了。

　　身旁的胡飘飘冒了些酸话道：“还是人家的娘好，不像我娘，只会把我卖到窑子里给她换钱花。”

　　说罢她又看了眼沃檀，神情透着点儿怜悯：“啧啧可怜见的，听说你和南堂主父母双亡，想必你都没见过你娘吧？”

　　沃檀陡然转过脸去看她，乌溜溜的眼瞳淬着些阴气：“你在同情我？”

　　胡飘飘算是领教到了什么叫说翻脸就翻脸，怪不得有同门说这小畜生性子古怪得像随时会尥蹶子的鹿，或是将她形容成生着犬牙的兔，指不定几时就发作。

　　“少自作多情了，谁有那闲功夫同情你？戴佛珠的在里面，老娘又不是观音菩萨！”胡飘飘没好气地对呛道。

　　“哦，那最好了。”沃檀睫毛扑闪两下，仿佛方才那瞬变脸只是旁人的错觉。
　　她抬了抬腮：“不是还有话没说完？我等着听呢。”

　　胡飘飘嘴角微撂，她往内室撇了一眼：“听说那会儿都在传这陈夫人是被贼人给掳了，可她娘家编了出好话，道她在京外探亲时被游方僧人瞧出有佛缘，便带着她避世清修几年。”

　　说到这处，胡飘飘斜着眼睛哂笑了下：“所以这陈夫人才每日里戴着佛珠，又吃斋念经做足了模样。可她要真是表面这般清心寡欲，又怎会婚前就跟人睡大了肚子，还揣着孩子顺利嫁了过来？”

　　沃檀想了想：“陈夫人嫁到陈府之前，就怀了陈宝筝？”

　　“可不是？”说起这些胡飘飘就来劲，脚都快抵着沃檀了：“对她们这些高门闺秀来说，婚前失贞可是能要命的大事，何况她还怀了孩子？而且陈大人那时候是有婚约在身的，愣是退了娶这位。足以见得这位手段了得，不是一般人。”

　　二人耳力都不差，听着有人在往外走了，便心照不宣地打住交谈。

　　待陈夫人出来时，见到的便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两名护从。

　　“找个荫处坐罢，筝儿不出府，你们不用这般站着。”

　　沃檀的注意力尚在眼前那双纻丝绣花鞋上，便听得这么一句话。

　　她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地，对上陈夫人的视线。




15.  你真好看   那你亲我一下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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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相接的那刻，陈夫人那双细长的眸中像是闪过一霎慌乱，然她很快便撇过眼，提裙下阶了。

　　沃檀偏了偏头，黑滴滴的眸子追视过去，摸不清四六。

　　旁边胡飘飘抻了下腰：“看我说什么来着？真是个玲珑心肝，对咱们也卖得了好。”

　　……

　　当日下值，沃檀照例去找新住处。

　　她们身份见不得光，赁房若找宅务，就怕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纰漏，故而都是直接去坊巷间找竖了牌子的，看中了再用假身份赁下。

　　今儿看的院子，在城西的一条名叫东关街的角巷里。原来的住户是摆粥档的，攒了些银子打算去城南开食铺，便打算转了。

　　沃檀跟进去，见有三间屋子，刚好可以匀出一间给病秧子当书房。

　　院子也够宽敞，还有个结着果儿的葡萄架。

　　沃檀不挑，转赁那位也是个爽利人，双方很快就把这事儿给敲定下来了。

　　上外街溜达一圈后，天角也黑了下来。沃檀重新回了那巷子里，准备把刚才当面画押的契纸给换掉。

　　倒不是算计，只是她们干杀手的，不能让自己的掌纹留在外头。

　　才蹿上墙头，对院的门便被拉开，从里头出来个神色慌乱的少年。

　　起初，沃檀还当是天太黑他看不清才走路打跌，但很快她便发现，这少年是个盲的。

　　没走几步，少年便被门口石墩绊得重重扑在地上，而且他摔了也不知道喊疼，两手摸摸索索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又踉跄着向前走。

　　沃檀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她眼尖，瞥见对面院子里头躺着个晕倒在地的妇人，还正好是她在府衙外帮过的那个。

　　略一思索后，沃檀蹦下地面，问他道：“你去哪里？”

　　少年显然被她的动静吓到，身子又是一歪时，被沃檀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你阿娘怎么了？”沃檀问他。

　　少年说话磕巴：“你，你是谁？”

　　“怕什么？我认得你阿娘，不会害你。”

　　少年也是慌急，几句话间被沃檀重新带回家中，甚至没怎么挣扎与质疑。

　　沃檀帮那妇人号脉且探过鼻息，给喂了颗药后，妇人便悠悠转醒了。

　　且如她所料，这妇人晕倒的原因，是过劳与过饥。

　　应着这话，少年的肚子冒出连串动静。

　　沃檀几经挣扎，还是掏出怀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吃吧，还热乎的。”

　　病秧子肠胃不好，克化不动冷糯的吃食，所以她今天给带的是松米糕。棋格大小的糕团子，她一口就能造掉一个。

　　食物怼到怀里，少年不好意思本想推拒，却被她不耐烦地凶了一嘴：“快吃！等下你也饿晕了我可不救！”

　　少年被她吓得肩膀一耸，只好怯怯地伸手接了。

　　再多聊几句，沃檀得知这妇人姓唐，独自带儿子在这邺京过活。平时都靠浆洗的钱度日，可近来主顾一直拖着工钱不结，母子俩便日渐拮据。

　　唐氏心疼儿子，有吃的都是紧着他先，自己空腹喝些面汤或以水充饥，白日里还得出去讨要工钱或另寻事做，这才在今夜没扛住，直撅撅晕了过去。

　　沃檀奇怪地问：“你上回不是去了当铺？”

　　唐氏笑意苦涩：“不瞒姑娘说，本想当掉亡夫留下的一些遗物，可那日没能出手，拿回家后再想想，却又舍不得了……”

　　“你们现在连饭都没得吃，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么比填饱肚子重要？”沃檀无法理解。

　　沃檀说得直接，唐氏登时一阵面热。

　　她有些难堪地去看自己儿子，见儿子拘谨且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托着沃檀给的纸包，显然是没好意思动。

　　唐氏看得极为酸楚，她嘴唇嚅动正想跟儿子说些什么时，一只荷袋递来跟前：“喏，拿着吧。”

　　见唐氏不肯接，沃檀以为是嫌不够，登时瞪起眼警惕道：“我也很穷！再多没有了！”

　　唐氏自怔愕中回过神，眼角不自觉地升起些雾气来。

　　她伸手收下那荷袋，同时又道：“还请小郎稍坐一坐，烦等我片刻。”

　　在唐氏离开的空档，沃檀无聊地打量起杵在自己跟前的少年来。

　　头一个印象，便是这人真的……很白。

　　病秧子虽然也白，但病秧子是细皮嫩肉的白，这少年则明显是长期不晒太阳，因而硬生捂出来的肤子。

　　略一估摸，这少年应该跟她年岁相当，可他身条儿瘦津津的，秀眉秀眼更像小家碧玉的闺女。

　　才起了这个念头，沃檀就发现了他耳垂上的异样。

　　大感稀奇之下她向前几步，直接挨去人家身边：“咦？你怎么留了耳洞？”

　　少年大抵没跟人这么近的距离接触过，又因她问起自己的耳洞因而愈加面热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终替他解困的，还是及时赶回的唐氏。

　　唐氏对沃檀解释道：“他刚生下的时候喜哭闹，他兄长也总是病，我们老家有个说法，道是家里幺儿打上耳洞当姑娘养，可以挡邪避灾……”

　　话音停顿着，唐氏眼里黯了黯：“想不到我儿旁的毛病没有，倒落了个眼疾……”

　　上回，沃檀就知道了唐氏非给人当外室，而是丧夫守寡而已。

　　但通过唐氏方才那番话，她才晓得了另一桩事，原来唐氏不止丧夫，还丧子……

　　兀自琢磨间，又听唐氏开口道：“小郎几次三番帮我，实在无为以报，这物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我们母子的一片心意，还请小郎赏脸收下。”

　　沃檀探眼看了看，素净的手帕中包了块红玉髓。

　　那玉髓形似旱莲，泛着蜡质的光泽，样子倒蛮得她喜欢。

　　“那我就收了？”沃檀歪头确认。

　　唐氏笑道：“还请小郎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沃檀接过后呲牙笑了笑，觉得自己得了个大便宜。

　　这东西要是拿去当，得来的银两不会比她刚才给唐氏的少。

　　耽搁这么一阵，等沃檀回到家，酉时已经过去几刻了。

　　景昭起身迎她：“姑娘今日回来得迟了许多。”

　　沃檀得了好东西心里高兴，上去便牵着景昭的袖子摇了摇：“我找好新家啦！”

　　景昭看她梨靥浅浅笑得很是讨俏，活脱一幅乞赏的小模样，便也不自觉弯了弯唇：“几时搬？”

　　“明天就能搬，你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下值我领你过去。”沃檀从腰间解下个葫芦，冲他摇了摇道：“喝酒吗？庆祝咱们搬家！”

　　“若是温居，须得到了新的住处才算庆贺。”景昭好声好气与她解释。

　　“谁定的规矩？我偏要在旧的住处庆贺！”清脆的任性砸到地上，沃檀拉起景昭进屋喝大酒。

　　然而她酒是喝上了，人也逞心如意了，就是酒量实在不怎么样。几杯下肚人就犯眯瞪，软趴趴地扶着凳子，两眼迷离。

　　景昭蹲下本想去扶，却被她圈住脖子嘻嘻地笑。

　　沃檀眸中噙着濯濯清露，情态可爱娇痴，笑里透着些天真的邪性。

　　她正常时已然磨人得很，醉了越发痴缠，不多会便开始掰景昭的脸，指腹在他脸上不停游移，从眉眼，到鼻唇。

　　“你真好看。”她夸道。

　　景昭被迫蹲着无法直身：“姑娘也……很美。”

　　夸姑娘家，尤其是这般直白地夸姑娘家，于他真真是头一遭。

　　沃檀问：“真的吗？”

　　景昭喉间微滑，答她道：“自然。”

　　她正是朝气灵动的年纪，那眼睑染了两层胭色，浅茸茸的眼睫蝉翅般扑张着，娇憨与柔媚兼得。

　　得了肯定的答案，沃檀眼睛笑成清亮月牙：“那你亲我一下。”




16.  依赖   杀王爷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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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焰忽地跳动起来，沧黄的灯影摇摇晃晃地掉在沃檀眸子里，忖得她整个人温温软软。

　　几经犹豫，景昭还是崴身过去，在她唇角蹭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落未落。

　　虽然只是应付，但足以令他闻见那近在咫尺的酒香。

　　亦在景昭倾身的那下，沃檀爪鱼一般扣住他的腰，于他胸前胡乱拱了几下后，又在他领缘猛地吸了两口气：“你好香啊。”

　　她鼻息咻咻，十足市井街痞的作派，口头说着调戏的话，却还存心去看姑娘家的反应。

　　“我不曾用香。”景昭无奈抵额：“应是石墨之味，今日练了几幅字。”

　　沃檀才不管练什么字，拽了拽他的耳朵一径缠道：“那你闻闻我身上是什么味？”

　　酒味，以及姑娘家独有的馨香味，景昭早闻见了。

　　这姑娘对他，更像是得了个好看的布偶，欣喜得爱不释手。
　　被抱了个严丝合缝的景昭如是想着。

　　凶巴巴又软乎乎，此刻的沃檀越发像只亲人的奶猫，喜欢蹭人挠人和咬人。

　　景昭被她闹得手掌汗津津的，呼出的湿烫酒气，更是溅得他颈侧生出刺挠挠的痒感。

　　如他之前所说，给姑娘家当外室这回事无疑是新奇的，但他再度回了这处并非仅为这份新奇感，至关重要的，还是想探询她的身世之谜，或说寻到些直接的痕迹。

　　比如那颗含有旧朝藏宝图，且能打开藏宝之地的鬼功球下落。

　　缠人的姑娘又将手脚收紧了些，软润的腮就贴着景昭的脖子，并绵长地唔了一声，陡然让人听出几分依赖感来。

　　然而念头才冒出，景昭的耳廓就被咬了一口，提醒他将才不过是错觉。

　　把醉得狠了的沃檀抱到榻上时，她习惯性地向后一滚。亦便是这下动作，令景昭见到了从她身上掉出来的那枚红玉髓。

　　景昭目光定住好一会儿，正待过去时，沃檀伸手抓了回去，刚才还雪雾迷朦的眼露了几分警惕。

　　景昭与她对视几息：“这玉……”

　　“这是我的，不能给你，”沃檀口齿含糊，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醉意：“这是我的东西，不许你看！”

　　眼底闪过细细微光，景昭问道：“姑娘可记得幼时之事？”

　　“当然记得，我记性可好了！十三年前养过的猫我还记得它长什么样。”沃檀抬起单侧眉头，得意着比划道：“那猫浑身都白，就尾巴挂了点金，它身上总有太阳的味道，像刚刚晒过的被盖，不过没多久它就老死了……”

　　“对了！当初为了超度它，我还躲在庙里的贡桌下学了几句地藏经，你要不要听？我给你念！”

　　“…多谢姑娘，在下应该暂且用不上。”

　　听她醉语连篇动辄还要念经超度自己，景昭定了定神，斟酌着问道：“姑娘的父母…”

　　“父母？”沃檀手里包着那玉髓，茫然地和景昭对望片刻，喃声道：“我阿兄说爹娘都没了，都被火烧死了…我才不需要爹娘，我有阿兄就够了…”

　　她扁了扁嘴巴，开始言颠语倒：“阿兄要知道我养了个外室，肯定会杀了你，所以你一定要听话，不能出去乱走…”

　　景昭眼皮瓮动了下，目光移至被她蹭起的衣摆：“姑娘这处印记……”

　　提到印记，方才还显见露了些委屈的沃檀面容矍然冷沉下来。待景昭眉心一跳时，她已自榻上坐起，并抽出利刃抵在了他心口。

　　夜色轻盈，碎银似的月光栖定在支窗上，这间不大的屋子内，匕首的寒光令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沃檀眼也不眨地盯住景昭，阴恻恻且森然：“你记住了，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要是也敢骗我，我就先杀、嗝……”

　　狠话撂到中途，一个酒嗝把自己打蒙了，足足几息后沃檀才捡回被中断的思绪，接着威胁：“……先，先奸后杀，把你衣裳全脱了，扔大街上给人看！给人看！”

　　不是头回收到这样的恫吓，景昭心无波澜。

　　他看了看胸前的利刃，再抬起臂来，不急不缓地把匕首自沃檀手中取出。

　　果然在匕首完全脱离掌心后，沃檀便木木地眨了两下眼，接着向后一仰，阖眼睡着了。

　　她从来不会平直地躺着睡，要么蜷成一团，要么就抱着被盖或头枕。这般睡姿多半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联想到她幼时的行乞经历，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因冬日露宿，无瓦遮头而形成的。

　　景昭立于榻前，目中明灭不定。

　　乌渔查到些新的眉目，曹相孙女之死确与那南堂主有关，而适才，他又在她身上见得那红玉髓……

　　若他不曾记错的话，那红玉髓，是旧朝皇室之物。

　　榻上之人长长地吸了口气，嘴里嘤哝着什么，睡相开始不安稳起来。

　　见她挣扎着似想掀开眼皮，景昭躬低身子，伸手在她背后上下抚弄。

　　她很瘦，两侧脊骨嶙峋且单薄。抚弄间景昭的手难免经过腰肢，那截腰，怕更是细到双手可掐的地步。

　　唇间溢出小阵咳嗽，动静被景昭压得很低。

　　千头万绪萦绕心间，线索与臆测错杂交复，然时辰究竟已不算早，他便也躺到了榻上，和衣而卧。

　　—

　　因着那马球会的缘故，隔天上值不久，陈宝筝早早地便梳洗完毕，在香风中出了府。

　　这趟同行的还有陈夫人，沃檀跟在后头到了那公主府时，见门口已经停了一水儿的香车骏马，绫罗绮盖。

　　胡飘飘今儿看她颇有敌意，找着歇脚的地方便怒目质问：“你昨天给我写的方子是什么？”

　　沃檀：“怎么了，不好喝吗？”

　　“我要的是养颜方子，你给我秋梨膏的方子做什么！当我傻？”胡飘飘目光凶野，像要吃人似的。

　　沃檀在台阶上坐下，嘴里答道：“肺主皮毛，肺气宣发好了，肌表自然就好。”

　　听她说得煞有介事，胡飘飘狐疑半晌：“真的？”

　　沃檀本想点点头，但昨夜那酒的后劲有些大，这会儿她脑子还犯晕，便从嗓子里嗯了一声，囫囵应了。

　　胡飘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也蹲着身子过去：“你昨日没回门里？”

　　“没。”沃檀的手肘撑在膝头，把脸都挤歪了，她反问胡飘飘：“怎么问这个？”

　　“我就知道！”胡飘飘死样怪气地斜乜着沃檀：“有个好兄长就是保命符啊，什么危险卖命的事都不会落在你身上，哪里像我们……”

　　话未说全，便闻一阵喧闹动静传来，说是几位皇室成员到了。

　　百姓之上有官宦，官宦之上，还有皇家。

　　方才还寒暄不断的人都静了下来，不敢吵闹。

　　皇家派头就是大，轿撵直接抬到场地，停稳之后便有人一左一右躬身打帘，等待轿内的贵主出来。

　　几抬轿撵之中最为瞩目的，莫过于穿着鹤纹帔风的那位了。他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风帽之下连眼睫毛都没露一根。

　　“我一会儿要去杀他，你帮我打掩护。”

　　冷不丁听到胡飘飘的声音，沃檀愣了下：“谁？”

　　胡飘飘下巴朝前头扬了扬：“九王爷。”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谁出门裹得跟麻风病人似的？”

　　……说得也对。

　　沃檀起身，往那头扫了几眼：“都有谁要来？”

　　胡飘飘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六幺门内武功不俗的人选，末了她还拉着长音看沃檀：“还有……南堂主。”

　　揪发鬓的动作停顿了下，沃檀心头微跳了下。

　　杀这九王爷，她阿兄也要来？




17.  别动（虫）   劫色！！！

　　【第十七章】

　　----------

　　几位贵人的位置在视野极佳的眺台，每个人坐的地方还竖起几道屏风，阵仗之严实，像多见不得光似的。

　　“你看见没？九王爷居然也来了！”陈宝筝身边有位贵女小声低呼。

　　“那又怎么样，你还想去跟王爷搭两句话？”另位贵女的调侃话将落，又立马压低声音：“快看快看，已经有人去了！”

　　顺着她们的目光，沃檀瞥见位身穿云黄裙衫的姑娘，正朝戒备森严的地界行去。

　　是在宫里见过的那位国公府小姐，苏取眉。

　　有人哂笑了下：“也就苏姑娘有那等荣幸了，毕竟人家可是为王爷母妃守了三年孝，还年年去做法事呢。”

　　“什么荣幸？不要脸罢了。”陈宝筝嗤之以鼻：“平日里装得多清高，还不是一见男人就巴巴地挨了过去？”

　　陈宝筝心情不佳，面色不虞，说话自然也就冲了些。

　　太子眼疾未愈，因而今日未能出席这马球会，她心里纵是再想改道东宫，然而这到底是公主府，她没有说走就走的胆气，便只能憋着心头的不快留下来了。

　　幸好她到底是未来太子妃，今日拥上来巴结的人不少，赞赏穿着打扮的有，恭维仪态气色的也有。好听话儿潮水般涌入耳朵，倒也令她颇为自得。

　　这不，方才奚落苏取眉的风凉话才刚脱口，便有人瞧着时机跟上来，与陈宝筝一道说起苏取眉的坏话来。

　　来来去去，不外乎是嘲弄苏取眉痴恋那九王爷，沉溺于单恋之中。且她虽做尽情深之事，却也不得那位亲王垂目，最终打动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既是冷嘲热讽，用词难免刻薄。

　　胡飘飘漠然听了会儿，与沃檀讥笑道：“瞧见没？这就是高门贵女，外人还道修养多高，还不是爱品头论足，与人恶言相加？”

　　沃檀对这些兴致缺缺。昨夜残留的醉意本就未散，刚才赶路走得急，这会儿她更是有些头重脚轻，只想快些下值，让她好回家睡大觉。

　　这头沃檀无聊枯等，那头，苏取眉已经到了围屏之外。

　　然而她的求见，却并未得到允可。

　　众目睽睽之下遭拒，苏取眉有些难堪地掐了掐掌心，仍是上前与韦靖道：“这是我前几日得的古方，对王爷胃疾应当有效，烦请替我转交。”

　　韦靖看了看递到自己跟前的信封，先前是日日给府里送汤药，这会儿转而送方子了，倒让人不好推拒。

　　只不知这方子里头，会否附有表慕心迹的情诗？

　　收下信封后，韦靖并未立即转送进去，而是信手塞入了袖中。

　　比起韦靖，刚刚执行完任务回京的万里，说起话直接得很：“这苏国公的女儿怎么没脸没皮的，还缠着王爷？”

　　韦靖揉了揉鼻头：“谁让娘娘那时属意她做儿媳，还总撮合她与王爷来着？”

　　“可王爷从未松过口。”

　　韦靖眉头飞了飞：“是啊，咱们王爷虽孝顺，但并非什么都听娘娘的，再者这苏姑娘也不是什么简单人。当初想嫁王爷，在娘娘跟前献殷勤的那么多，偏就她得了娘娘青眼，要说这当中没点猫腻，我是不信的。”

　　可惜这苏姑娘一开始路子就走错了，把心思都花在娘娘身上，再受娘娘认可，他们王爷也不会因为长辈的喜好而娶谁。

　　万里抱剑而立，望着苏取眉的背影：“既王爷摆明对她无意，她又为何还不死心？”

　　“执念吧，或者说她想等王爷心中生愧？可你说……咱们王爷是会因为这种事愧怍的人么？”

　　话说到这，韦靖眸光微斜看了看远处的沃檀，鼻腔冷哼道：“那女杀手也是命好，多少姑娘想亲近咱们王爷都没有机会，反让她占了便宜。”

　　沃檀不知有人正在谈论自己，她在打了个喷嚏之后，注意力便被马场上的动静给吸引了。

　　贵胄子弟，个个鲜衣怒马气宇轩昂，然而沃檀觑着眼看了一圈，也没瞧见有哪个长相能赛过她家里病秧子的，因而兴致缺缺。

　　决出胜负后，宫里来人送了样东西，说是当今圣上御赐给公主府，当作他无暇亲临的补偿。

　　这位公主封号平宜，素来是今圣最为疼爱的女儿，因此行事较之他人要大胆些。圣上赐下镶嵌着绿玛瑙的八宝妆盒，以及里头一枚花鸟金纹的香囊球，全被她直接拿来当彩头了。

　　且这两样物件，只给头名。

　　若能得御赐之物，自然是无上殊荣。

　　因着这两样彩头，里外场都小小沸腾起来，甚至连陈宝筝也蠢蠢欲动，打算下场去赢那彩头。

　　和陈宝筝组队的，是秦府大公子秦元德，亦便是陈宝筝外家的表兄。

　　秦府是将门，自幼习武的秦元德生得人高马大，眉眼炯炯有神。知晓陈宝筝奔着彩头去的，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表妹放心！那彩头今儿个一定是你的！”

　　这话倒是喊得豪迈，奈何陈宝筝马术不佳且不怎么放得开。头一局，他们便玩得不太顺利，若非秦元德勇猛，险些输掉继续比赛资格。

　　陈夫人忙着给女儿擦汗，心疼女儿累着了。而陈宝筝自觉丢了脸，嘴里不停说今儿天气太热，或是襻膊系得太紧，影响她发挥。

　　没好气地嘟囔几句后，不知听那周嬷嬷说了什么，陈宝筝的目光看向在棚子里躲懒的沃檀。

　　胡飘飘眼尖，立马拱了沃檀两把：“娇小姐看你呢。”

　　沃檀懒懒地抬头，便见陈宝筝跟周嬷嬷点头说了几句话，接着周嬷嬷走过来，开口让沃檀替陈宝筝打马球。且把她胃口摸得清楚，直接就说如果赢得彩头，能得一百五十两的赏银。

　　胡飘飘不干了：“我也会打马球，你们怎么不找我？”

　　“既是代表小姐去的，便不能失了陈府的仪态。可姑娘这身形若是上马，怕是多有不便吧？”说着话，周嬷嬷往胡飘飘胸部打了一眼。

　　周嬷嬷还真说对了，胡飘飘其实也不爱骑马，盖因这对胸纵起马来便颠颠耸耸一颤一颤的。外头的野马场上肆意驰骋还好说，这种场合，怕是要成为全场焦点。

　　胡飘飘“嘁”了声：“姑奶奶还不稀罕。”

　　沃檀换好衣服出来时，景昭正站出眺台，望向马场之上。

　　官宦子女身子金贵，不乏有让仆从代替下场的，因而也见怪不怪。

　　此时沃檀换了套檎丹色的箭袖贴里，头发悉数绾做顶髻。因为身形摆在那，幅褶多的下摆教她穿出些马面裙的摇曳感来。与挺拔的秦元德站在一处时，便正正是高大与娇小的身量对比。

　　秦元德像是问了两句什么话，她从地上捡了颗石子，稍稍对了对，便将远处杨树上一只山雀给掷了下来。

　　这便罢了，她还歪着头拍净手，又挑衅地朝秦元德扬了扬眉。

　　秦元德先是一愣，继而为这份准头高声呼了句好，目中赞赏溢于言表。

　　眺台之上，景昭静静看着这一幕，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梭指关。

　　五皇子在旁问道：“六幺门在此设了埋伏，想取皇叔的命，皇叔是如何知晓这事的？可是由那乌渔处听来？”  

　　把视线自马场处收回来后，景昭淡声道：“六幺门的内探不止他一个。”

　　五皇子正了正发冠：“那可知有哪些人会来？”

　　“还未可知。”

　　“皇叔可有戒严？”

　　景昭言简意赅：“万里在。”

　　五皇子点头了然。以万里的武功身手，说不定还能活捉一两个拷问拷问。

　　气氛热了，马场赛事已起。

　　五皇子看了看与秦元德骑马并驱的沃檀，又问道：“皇叔既认出那玉髓乃旧朝皇室之物，那这事岂不更加板上钉钉？何不干脆捉了她来？”

　　景昭也重新投了目光过去，见沃檀拉着缰绳伏趴在马背上，动作敏捷且与秦元德极有默契，二人配合得不似初次相搭。

　　高台的风吹得肺腔泛闷，景昭将手抵于唇边咳了几嗓，微含着眼说道：“若当真一切如我们所料，那鬼功球便是他们复国举事的关键之物，断不会肯轻易交出。捉她，不如直接捉那南堂主。”

　　六幺门被盯得紧，就算鬼功球真在手里，他们也不会即刻去寻那藏宝之地。哪怕派了人，多半也是当作幌子罢了，不多打几场障眼法，岂肯让门人真正去寻？

　　马场气氛高涨，动静很难不让人注意。

　　景昭再度抬起眼时，恰好见得沃檀崴着半幅身子去击那木球。

　　他眉间微皱，这动作属实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掉下马。且那马场里尘土飞扬的，若被乱蹄踩中，后果可非儿戏。

　　“皇叔，皇叔？”五皇子一连几下才把景昭唤回神：“外头风大，那沙尘起得也高，仔细飘到这处呛着您，咱们还是回去歇着？”

　　景昭定了定神，颔首将才转身，却蓦然听见马儿的高声嘶鸣划过长空。

　　与此同时，有人倒吸一口气，高声嚷嚷道：“不好，那马犯瘟了！！！”

　　景昭回侧身子，便在一众跑蹿尖呼的人中，见得动静来源。

　　鞠门之前，一匹马正将前蹄抬起成半直立的姿势，并止不住地朝天咴咴叫着，尽显呲牙裂目之态。而在前蹄着地之后，其更是开始毫无章法地向前狂奔，明显是陷入躁狂。其势之猛，无人敢近。

　　而那马上坐着的，正是沃檀。

　　景昭眉宇敛起，出声唤道：“万里！”

　　“属下在！”万里悄无声息，几乎是一瞬便出现。

　　“皇叔要让万里去救她？不可！”五皇子急忙制止道：“迟些六幺门的若来了，皇叔安危又当如何？”

　　然他再是劝阻，万里却已在景昭目光的逼压之下，纵身蹿了出去。

　　意外猝生，嘈嘈之声传遍整个场地，到处都能听见鸡猫子鬼叫般的惊吓声。

　　马蹄像铁钉一样扎在地面，沃檀死死抓着缰绳，被颠得眼睛都花了，身下的马还在不断发出咈哧咈哧的声音。

　　她试图侧屈着控制马的行进方向，然而那马却全然不受控地飞跑，这样疯狂的架势，如果她不小心被拱落了地再被马蹄踩上一脚，人都得穿个洞。

　　沃檀竭力稳住自己，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剧烈的摇晃之中，见马儿直直冲向一堵朱红色的高墙。

　　若被甩到墙外，脏腑根本经不住那般冲击，怕是她脑瓜子都要摔开条缝来。

　　便在马匹就快因着惯性而要撞到那墙上时，突然有人凌空跃上马背，带着她一个飞扑，滚落到了地面。

　　咕噜噜滚了几转后，沃檀趴在地上喘了会儿气，余惊未平。

　　待灰头土脸地坐起来，救她那人却连脸也没给她看清，半个字不说爬起身便往回跑。

　　瘟马撞墙死了，秦元德比公主府善后的下人赶来得还要快。

　　“可有事？”秦元德急急问道。

　　沃檀本想说没什么大碍，可撑着地站起来后却悲催地发现，自己左脚崴了。

　　将门之后素来不拘小节，秦元德两条大浓眉一拧，便主动去搀沃檀。

　　沃檀一蹦一跳地跟着要离开时，听到去处理死马的公主府马仆纳闷地搔头：“这马早晨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遭瘟了？”

　　另一个人则毫不在意地答道：“管它呢。谢天谢地，还好那陈府千金骑的时候它没发病，不然今儿这事可不好交待。”

　　“这可是险些出人命的大事，岂容你二人儿戏话之？”

　　秦元德视线如炬，声如瓮中之响，直将那两名马仆吓得肩头一缩：“小，小秦将军，小的们不是那个意思……”

　　“好生查探清楚缘由，否则我定禀予公主殿下，治你们一个懈怠之责！”

　　扔下威吓后，秦元德扶着沃檀上了马，亲自牵着缰绳往回走。

　　沃檀没想到这人会帮自己说话，一时也是好奇又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

　　然而秦元德在牵着马走出不远后，立马发现了前头的异常。

　　乱，到处都乱哄哄的，比方才沃檀惊了马的动静还要大。

　　沃檀心知，是六幺门出手了。

　　料想秦元德武功不会差，沃檀有心替同门拖住他，便故意痛呼一声，趴在了马背上。

　　秦元德果然注意力被她吸引：“姑娘怎么了？”

　　沃檀扮作虚弱难忍，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句完整话。

　　见她这般，秦元德振臂唤人，让把府医给喊过来。

　　待沃檀瞅着时机在府医的诊治下慢慢恢复之时，那头硝烟已散。

　　好好的一场马球会被搅了个彻底，不少官宦家眷都吓得花容失色，不得不提前离开。

　　周嬷嬷代表陈府过来关切了几眼，还捎话道：“夫人说了，姑娘既受伤，便回去歇着罢。”

　　周嬷嬷传了话便待要走，却被沃檀喊住。

　　沃檀仰着脸看她：“我没事的。验毒用的是手又不是脚，不耽搁保护你们小姐，你说呢？”

　　周嬷嬷眼珠子颤了颤，神色有些微妙。

　　沃檀将她面容间的变化捕捉得清晰，未几脆脆地露齿一笑：“开玩笑的。其实我不止崴了脚，头也晕得很，怕是要好好歇上一段时日才成。”

　　打发周嬷嬷后，沃檀又支着耳朵听见别的消息，道是那位九王爷安然无恙，倒是苏姑娘奋不顾身救驾，眼下昏迷未醒。

　　紧接着，沃檀又从胡飘飘那听来个揪心的消息：适才她阿兄涉险突袭，在快要得手的瞬间，与九王爷身边一位武功高强的近侍缠斗，也受了不小的伤。

　　合计着要去看兄长时，听得秦元德张罗起让人送她回家的事，沃檀狐疑地睇了他一眼：“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不喜欢你。”

　　好心被当作无耻觊觎，秦元德方方正正的脸霎时黑了下来：“本将已有婚约在身，姑娘休要胡说！”

　　“你们这些公子哥不就爱这类套路么？小施恩惠就想让人家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原来你不是？那我误会你了，向你道歉。”沃檀认错也坦荡。

　　直白得令人情绪忽起又忽灭，秦元德突然觉得这姑娘性子倒很有他们行武之人的果脆，便也不多计较：“当真不用派人送你？”

　　“不用。”沃檀借力起身，又指了指因她突然出事，而没来得及去支援门人的胡飘飘：“她会送我。”

　　……

　　出了公主府后，沃檀和胡飘飘回了六幺门。

　　见到沃南时，他刚刚包扎完毕。  

　　沃南肋侧中了一剑，右肩也挨了两掌，伤势委实不算轻。

　　“早前便知那九王爷身旁有个武功奇高的，今日得以探清他五成虚实，伤也不算白受。”沃南安慰胞妹。

　　听兄长声音发虚，嘴唇更因失血过度而泛着霜色，沃檀攥了攥手心。

　　虽然不清楚门派为什么非要追杀那九王爷，但打今儿起，那劳什子王爷也变她仇人了！

　　“没事的阿兄，我晚些就去找师父要方子，我来照顾你，你很快会好的。”沃檀认真地鼓着腮。

　　沃南道：“门主已然派人送了丹参丸药来，近来门里事多，我住在天番堂将养，也方便处理事务。”

　　“阿兄不回居处么？”

　　沃南摇了摇头，转而关心起沃檀道：“你在那陈府，一切可都好？”

　　提及这事，沃檀踟蹰了下：“挺好的，就是有点奇怪……”

　　“何处奇怪？”沃南声音微微发紧。

　　“那陈夫人有点怪。”沃檀微顿了下，目有疑窦：“她好像……很不愿意看到我？”

　　沃南眉际微动，视线浮离，未几低声道：“她并不识得你，怎会不愿意看到你？莫不是多想了？”

　　沃檀压下眼睫，收了收熠熠溜转的眸光，再抬头又是幅没心没肺的模样：“阿兄说得对，那陈夫人又不认识我，怎么会对我额外关注？”

　　话毕她偏头想了想，又把刚去陈府那日时与胡飘飘舞剑吓唬陈宝筝的事给说了，末了主动揣测道：“也许是这个原因？”

　　听胞妹说到被陈宝筝无理赶走时，沃南呼吸陡然促起，胸膛迭动间牵动伤口，唇间便溢出闷哼来。

　　“阿兄？”沃檀连忙伛下腰去：“没事吧阿兄？”

　　“我无事，”沃南宽着胞妹的心，可紧扣的腮帮与料峭雪川般的脸色，却表明了他的忿与怒：“高门阀阅的闺秀，竟如此娇蛮！”

　　沃檀忙说自己没有吃亏，还着重描述了陈宝筝当时被吓得有多狠。

　　在沃南面色稍霁后，沃檀又答过崴脚的小事后，出了天番堂。

　　拄着根树枝走下阶，沃檀稍稍立定，在脑子归拢了下细枝末节的微妙感。

　　果然，她阿兄也有古怪。

　　彼时太阳还盛，沃檀的小腹却隐隐作痛，不由怀疑是惊马时或颠或摔伤了，便想着早些回家休息。

　　伤了脚走路不比以往，轻功也不方便使出来，等沃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住处时，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咳嗽声。

　　骄阳还未褪去，这一路走来，沃檀早被躁人的暑气攻击得郁弄气短，推开矮门，便见那斐然身影坐在院中。

　　没有石桌，他便把房室里头吃饭的案几搬到了院中，伏案练字。这会儿他穿着她挑的寻常裳服，眉眼若松烟绘就，专注得像刻苦自砺的穷苦书生。

　　沃檀提着脚跟悄悄靠近，仅剩两步时，她一个猛子扑到背上蒙住郎君的眼：“别动，劫色！”

　　像是听到声低叹，旋即有凉意的肌感覆上她的手：“姑娘回来了。”

　　沃檀在后头嘻嘻一笑，顺势把被挪开的手往下抱住他的腰：“你在写什么？”

　　说话之间，沃檀将脸埋在景昭后背使劲地嗅了嗅。

　　她最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

　　按说常日喝药，人的身上怎么都会沾染上药的苦腥味或是草本的凉感，可他周身的味儿几时都像是被雪润过的枝叶，此刻又混着些许清淡的墨香，闻起来令人倍感舒适。

　　等了会儿没听到回应，沃檀抬起一只手，拿食指在他颈侧戳了戳：“怎么不说话？”

　　胸背相贴，景昭的视线停滞于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情绪几度催变。

　　他在想，自己当初选择回来的决定本身便有些草率，而今如此多的佐证摆在眼前，他或许真应如舟儿所说的，直接将她带回王府。




18.  十指交握   苦命鸳鸯

　　【第十八章】

　　-----

　　思绪盘结，胸臆萦纡。

　　几经摇摆之后景昭闭了闭眼，微抬臂膀正待发号施令之际，右手却被人一把捉了下来：“你受伤了？”

　　沃檀绕到景昭身前，见他右掌多了道半寸有余的裂口，且那口子最深处皮肉都有些外翻。

　　“怎么伤成这样，你玩菜刀了？”

　　自然不是。这伤是在公主府中被六幺门人、准确来说，是被那天番堂主沃南手中剑所伤。

　　景昭望着沃檀，姑娘家两个眉头蹙做一堆，一双眸儿有如墨子般莹黑剔亮，里头包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沃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盯着我作什么？你傻了？”

　　景昭目光松泛下来，善声道：“今日得了几个山薯，适才在厨间处理一时大意。小伤而已，无妨的。”  

　　“哪来的山薯？”沃檀投以惊讶的目光。

　　“过路一位老丈送的，”景昭不疾不徐地解释：“我替他拟写了一封家书，那几枚山薯便是老人家的谢礼。”

　　“什么老丈？我不是不给你出去么？你怎么还给人写家书？以后不许写了。拿他几个山薯还把手给割了，可亏大了。”沃檀老大不高兴地瘪了瘪嘴，两颊囊肉拱出对称的梨涡，浅淡又尖俏。

　　景昭眼中堆起星点笑意，眉间似聚起和畅惠风，赔过不是后，又点头应了她的话。

　　许是见他态度顺和，沃檀倒没再说什么，起身念叨着去给他弄点药敷。

　　景昭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起她的身影，却在两息之后，眼神霍地木僵住。

　　盖因沃檀那摆动的臀尖周边，赫然见得一片洇开的湿渍。

　　直愣愣小片刻后，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浑身的血更是矍然往上撞，冲得他躬身疾咳。

　　听见震心震肺的声响沃檀立马转头去看，见景昭伏在桌旁像要断气了似的。她嫌棍子麻烦，便单脚跳回院中：“怎么又咳了？”

　　得她靠近，景昭更是咳得眼眶润泽，方才的一幕愈加在眼帘晃来晃去。偏沃檀犹不自知，还一个劲要摸他的手，掰脸看他面色。

　　景昭气息驳乱，语意也很是艰难：“姑娘可，可觉腹痛？”

　　沃檀手指悬停：“是有些痛，我今天骑马差点摔了，应该是撞着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景昭欲言又止，很是受窘。

　　片时他无奈摇头，暗示未能起效，只能学一学她的直白：“姑娘兴许……来月事了。”

　　……

　　沃檀扒着窗台，往灶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见景昭端着碗姜汤回来了。

　　沃檀口头嘀咕着这东西不一定管用，却还是接过喝了几口。

　　辣辣的姜汤下肚，小腹被暖流包裹，她身子发热，心口更是胀胀的，好像有什么兜不住的东西要冲破腔子。

　　“好像真的有用，你怎么连这个都懂？”沃檀抱着被子盖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会缝月事带吗？”

　　语气深奥，煞有介事。

　　景昭接过她喝剩的碗，并未答这带些调侃的问话。

　　沃檀也不在意，躺在榻上没头没脑地絮叨：“我头回来月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怕没人埋我，就自己挖了个坑在里面躺了一天……”

　　旁的姑娘说话大都如吞儿吐丝，偏她似雀儿喳喳，且百无禁忌口没遮拦。

　　景昭本喜静，许是这段时日习惯了，竟也不觉得聒耳。

　　只是在听到沃檀说来月事有时胸部胀疼，且现下就隐有不适时，生怕她提出让自己给揉一揉，他不得不岔话打断道：“姑娘这脚……”

　　说起脚，沃檀这才把左足架到右膝之上，盯着看了会儿后幽幽叹道：“我崴了脚你割了手，咱们真是难兄难弟，情同手足。”

　　景昭哑了哑，顿时有些啼笑皆非：“兄弟手足这般的词，岂能用在你我二人身上？”

　　“那我们是什么？”沃檀挤皱眼眉想了想，须臾猛地拍了下自己额头：“我知道了！是苦命鸳鸯！”

　　她眼睛眯起，弯作一道漂亮的弧。这幅自得的小模样被景昭看见，使他凝眸微微失神。

　　鸳鸯么？
　　就怕她心里，未必这样认为。

　　半懵不懂的姑娘家，哪里知晓什么外室之欢或男女之情。

　　他们二人间的这段相处，于他是一桩新奇的荒唐事，她又何尝不是一时兴起，或说只是叶公好龙式的妙趣，养他这个身份当消遣罢了。

　　—

　　沃檀伤了脚又兼月事傍身，搬家的事自然就向后拖了两日。

　　她日日在家，景昭便无法回王府处理旁的事，附近蹲守的卫从更是只能猫着等。

　　自打万里回京后，他便也不时会跟着蹲在外檐，几回里下来，很是见了些匪夷所思的场景。

　　比如他们王爷给那女杀手端茶递水，煮饭熬汤，任她毛手毛脚地轻薄，甚至今晨，他还见他们王爷给那女杀手洗衣！

　　简直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他们王爷这不是在给人当外室，是给祖宗当老妈子吧！

　　万里看得目瞪口呆，而已经司空见惯的韦靖却略显麻木地告诉他，他们王爷在这女杀手跟前就是这样的，任她为所欲为，简直像撞见克星了似的。

　　“……”

　　沃檀不是个能待得住的，歇了两天就嚷嚷着要搬家。景昭哪里劝得住她，只能无任依从了。

　　所幸二人东西不多，收拾来去也不过被褥灶具，外头雇辆板车便轻轻松松拉了过去。

　　前头屋客走的时候已经洒扫干净了，他们只需把带来的归置归置就成。

　　沃檀翘脚躺在葡萄架下，边吃葡萄边看景昭来回忙活，对他的能干甚是满意。

　　躺累了，她又坐起来扶着脸看了会儿，骤然突发其想地朝景昭招了招手：“快过来。”

　　景昭还道她有何要事，便放下手头活计应声而至。

　　到了跟前，沃檀牵了牵他的袖子：“你下来一点。”

　　景昭甫一低头，沃檀便将两臂搭在他颈后。把人拉得弯下腰后，先是仰脸碰了碰他的唇，接着说了句“赏你的”，便将方才含到口中的葡萄推了过去……

　　日头洒着金色的浊流，印在地上的影子一站一坐，高度正好。

　　可姑娘这葡萄给得不专心，吃吃发笑之间，还颇为流|.氓地把手伸入郎君袖中，强硬与他十指交握。

　　与此同时，但闻得“吱呀”一声动静，院门蓦然自外头打开了。

　　来人许也没料到门是虚掩着的，她尚维持着叩敲的姿势，见得藤架下一对男女正在厮磨，因而双目一瞠，霎时僵在原地。

　　景昭最先反应过来，倏然便起身抽离，望向院门口。

　　来人正是对门的唐氏，正因撞破好事而窘顿难安。

　　她慌里慌张地待要离开，却被沃檀大大方方喊住：“你找我吗？”

　　声音这般大，装听不见就委实说不过去了。

　　惊吓冲淡惊讶，唐氏只能硬着头皮回身笑道：“原来新赁下这房子的，是小郎、是姑娘你？”

　　“是我，进来坐。”对于唐氏认出自己女装这事沃檀并不意外，她把唐氏招呼到院中的石桌凳旁：“找我有事？”

　　唐氏臊着脸看了看景昭：“这位是？”

　　“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沃檀答得很坦然。

　　唐氏这才记起她曾说的话，彼时还道是说笑，哪知当真有这么一个人。

　　着实诧异，唐氏禁不住打量了景昭两眼，见他疏朗无比地站在一旁，未曾言语。

　　这样金相玉质般的人物，竟会给个姑娘当外室？

　　然而再多的揣度和讶然也不该用到旁人家的私己上去，何况还是救过自己几遭的人。因而唐氏很快恢复常脸儿笑道：“姑娘此前的话说通了我，我当了些物件，眼下手头也松些了。今儿见有新邻搬来，便打算拿新做的荷花糕来熟个脸，也是巧了正好是姑娘。我手艺不佳，还请姑娘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沃檀伸手接过，又转而交给景昭。

　　她不习惯跟人寒暄，搜肠刮肚才憋出一句：“你儿子怎么样了？”

　　“谢姑娘关心，他一切都好……”

　　不尴不尬地聊过几句后，唐氏不好久待，便找了个借口言别了。

　　看在那块红玉髓的分上，在送唐氏到门口时，沃檀还故作老成地安慰了句：“放宽心，都会好起来的。”

　　唐氏眼眶中顿时起了湿意：“托姑娘的福，希望能在这邺京城寻得良医，治好我儿眼疾。”

　　话都都说到这里了，沃檀便顺嘴问了句她儿子眼疾是娘胎里带的毛病，还是后症。

　　“他那眼…是被烟给熏坏了的。”说这话时唐氏声音微颤，死命压抑着哭泣。

　　送走唐氏后，沃檀对上景昭凝起的视线：“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景昭低低笑了笑，主动过去要搀她，却被摆手挥开：“我饿了，你快做饭吧，葡萄吃多了胃里酸。”

　　望着那蹦跳的身影，景昭眸光柔软，若有所触。

　　虽生根于市井流混于江湖，或许无人教她辨是非曲直，纵使她看着没心没肺，可骨子里却是直善的。

　　这样的姑娘，假使是那恒王之后，也该有个好的归处。

　　—

　　搬到新家的第三日，沃檀便收到了新消息——因为受伤这事，陈府果然直接把她给换了。

　　沃檀撑着脑袋想了半天，等到天黑后，她跟景昭说有事出去一趟，便拖着好得七七八八的脚离了住院。

　　待到离陈府不远，她隐了身形匿在早便观察好的隐蔽之处，待那身影出现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把人给掳了。

　　沃檀所掳之人，正是那日在陈府厨间，将热汤泼到她脚上的婆子。

　　威吓不许动后，沃檀拿刀尖抵住她咽部：“我且问你，那天在厨下你是真的被吓到，还是故意泼我？”

　　……

　　沃檀逼问那婆子时，亦在这夜，景昭得到手下人几条最新禀示，当中除了沃檀腰间那披纹的来源之外，便是曹相孙女之死已然寻到目击人证。

　　其死因，确系那天番堂主沃南所为。

　　再有一条，便是暗中派人跟踪着的沃南于昨夜子半时分，与那陈府夫人，曾私下见过面。




19.  醋   他脸比你白

　　【第十九章】

　　-----

　　天番堂主沃南与陈府夫人有往来，那曹相孙女之死，便更多了份有力的指向。

　　甚至可由此，推算出沃南之所以对曹相孙女动手，便是受了陈夫人指派。

　　因为这事不像陈府的意思，否则那二人犯不着那般鬼祟，活似见不得光。

　　只是……若那沃南当真是私下替陈夫人行事，他因何甘愿受其驱遣？

　　原因着实令人费解，不禁引得韦靖猜测道：“带伤在身也要去见，关系肯定不一般，难道说……他跟那陈夫人有私情？”

　　万里目光平移过去：“我虽离得远，眼神却不差。他们相处时怎么看也不似男女间的幽会，还有，你难道忘了他二人年龄上论，是差着辈的？”

　　韦靖讪讪地摸了摸头：“那，那难道是他和陈府千金有私情，自愿帮她扫除障碍，嫁去东宫？”

　　人来得齐，乌渔也在。

　　听了这两位的话后，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景昭，弱声道：“小的有回跟着南堂主执行任务时，曾于街市偶遇过那陈府千金，若没瞧错眼的话，南堂主看那陈府千金的眼神不似有情，反而……”

　　景昭微微抬颌，示意他继续。

　　得了示下，乌渔这才字斟句酌道：“反而……像是挟着些妒恨之意？”

　　“妒恨？”

　　这份奇怪才起，几人的余光便见了些窸窣动静，是值守在外围发来的信号，表明沃檀已然出现在十里之内。

　　景昭眉际微动，抬起眼道：“万里与那沃南交过手，若被察觉恐遭他认出。换旁的人跟着，另外，着人好生查一查那陈夫人。”

　　这厢的吩咐才落地不久，乌渔该是出门没烧香，在五里之外被沃檀给逮住了。

　　“乌左使？”沃檀拦住他，语气不善道：“你在跟踪我？你知道我住哪里？”

　　知道，不仅知道她住哪里，还知道她现在吃雷公屙电闪，胆子大得天都顶不住。乌渔这般腹诽道。

　　这小毒、小姑奶奶真不是盖的，他一时不知该说她撞大运还是倒厚霉，竟然跟王府那位有了牵扯。

　　按说看在同门的份上，他该稍稍提醒她一句半句的，可心腔子里头忖度忖度，还是觉得自己小命更重要。

　　这般想着，乌渔在心里送了句自求多福，脸上却挂着笑，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只是碰巧经过，绝对不是在跟踪沃檀，也不晓得她住哪里。

　　幸好沃檀被心事缠弄着，也没什么精力跟他死磕，盯着多问了几句就把人放走了。

　　回到家时，景昭已然熟睡。

　　沃檀脱了鞋和外裳，打了个滚把自己塞进他怀里把玩着衣襟，怏怏不快。

　　她在外头走了一趟，身上的味道像滚着露水的荷叶，挟着些许凉意的味道绕在景昭鼻底，令他想起方才得知的事来。

　　无亲呵护的三岁小儿街头行乞，却被人牙子以食诱之，卖入富绅府中为奴，且生生被烫下府奴纹印。

　　怪道那日问起时，她会那般大动肝火，那般憎人欺骗。

　　他原以为这披针纹会与她身世相关，却怎料，牵出这桩过往。

　　被冗乱的心绪驱使着，不由抬起手来，抚了抚她的背。

　　“你没睡啊？”沃檀微讶。

　　景昭低下头：“有心事？”

　　沃檀环着他的腰，默不作声。

　　景昭将被子往上扯了些，盖住她：“若睡不着，可需我做些什么？”

　　沃檀感受着额角清润的气息，心里的一腔彷徨荡然消去。

　　她在景昭怀中胡乱拱了几回，未几起身亲了亲他的耳尖：“睡吧，我困啦。”

　　……

　　两日后，沃檀的脚彻底好了。她本打要回六幺门看看自己兄长，却被对门的事绊住手脚。

　　唐氏听人介绍，花大价钱请了个巫医。那巫医号称通谶纬识歧黄，打了保票说是能治好她儿子的眼。哪知那符水和所谓的神丸被唐氏儿子吃落肚后，却高烧不止兼上吐下泄。

　　唐氏着慌去客栈寻人却扑了个空，这才知是遇着了招摇行骗的庸医。

　　既自责又忧心如焚的唐氏守着儿子哭得凄入肝脾，沃檀被她哭得头疼：“你儿子虽然烧糊涂了，但听得到你的动静，再这么哭下去就怕他越急越热，脑子也给烧坏了。”

　　恫吓奏效，唐氏果然不再呜咽，转而默默流着眼泪。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沃檀切了脉准备扎针，跟来的景昭也站在旁边帮打下手。

　　回头正打算取针，右手却被那盲眼少年紧紧拽住。

　　少年双眼紧闭满额虚汗，却死死抓着沃檀的手，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让她别走。

　　见状唐氏一时结巴起来：“这、还请姑娘莫怪，宁儿许是将你错认成我了……”

　　看得出来这少年性子有些倔，任沃檀和唐氏又扯又掰，他用力到手背骨节都发了白也不肯松放。

　　“算了让他握吧，我左手也能下针。”几试无果后，沃檀干脆不再理会，直接踅过身子取针。

　　她全神贯注在施针，浑然不知景昭的视线，一直粘连在自己与那少年交握的两只手上。

　　在等着唐氏出去抓药的间隙，沃檀还俯近身子去观察那盲眼少年，与景昭道：“你看，他脸可真白，比你的还白。”

　　看完脸，她又转着腕子看了看：“他这手也白，就是柴得就剩骨头，不过他和你一样指节挺长，指甲生得也不错。”

　　听她拿自己与旁的男子对比，景昭一语不发，清黑的眸子悠悠沉寂。

　　沃檀越凑越近，突然像发现什么稀奇事儿似的，头也不回地朝景昭挥手：“你快看，他眼皮三道褶！”

　　景昭视线一顿，还是弯下腰应声接近。

　　借着袖下的遮掩，他趁沃檀不注意，曲起指关在少年某处经脉上拔了一下，少年立马回光反照般抽搐了下，两只手矍然松开。

　　而景昭，也适时地撇过头咳了几嗓。

　　沃檀的注意力被转移，抽身去看景昭。

　　“我无事……”景昭声音断断续续，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许是快要下雨，心口有些发躁。”

　　……

　　忙活一阵后，沃檀见唐氏两只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便指了指躺在榻上烧得满面熏红的少年：“他眼睛瞎这么多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治好？”

　　唐氏喉间哽着：“可那人说，说那巫医曾给皇亲贵胄医治过，医术很是了得……”

　　沃檀嘟哝道：“什么皇亲贵胄，肯定是扯谎骗人的。不想让你儿子多受罪，就别瞎找人给他治，除非……”

　　“除非什么？姑娘莫不是有奇方？”唐氏登时紧张起来。

　　沃檀瘪了下嘴，下颌收出一片核桃褶来：“没什么。”

　　已然说漏了嘴，无头苍蝇似的唐氏哪里肯作罢。

　　她曲下膝，扑嗵一声跪在沃檀跟前：“姑娘若有法子治好我儿眼疾，我愿倾尽所有，余生亦甘为姑娘当牛做马！”

　　“想得美，怕是治好他的眼，我命没了。”沃檀只嘀咕了这么句话，便拉着景昭走了。

　　等回到小院后，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去看兄长的，便与景昭打了声招呼，即甩手离开。

　　到天番堂时已近日暮，沃南却仍在处理堂务。他声音干涩疲态隐隐，怎么看都是气血不济的模样。

　　见兄长带病操劳，沃檀眉棱棱着：“这么不顾自己身子，阿兄也太卖命了。”

　　“我无事的，你别担心。”沃南笑着慰藉道：“门主昨日又赏了好些珍药给我，服食过后伤势好许多了，想来很快便能痊愈。”

　　沃檀如何不知这话是在哄自己。

　　她方才看过阿兄的脉案，受的伤比她想象的要重，那天要不是救治及时，恐怕命都没了。

　　沃檀虽不是什么爱哭的人，但嫡亲的相依为命的兄长伤成这样，她怎么会不扯心扯肺。甚至因为这个，她更是重发几遍暗誓，定要杀了那九王爷泄恨。

　　沃南动了动，欠身要取茶盏，沃檀连忙帮着递去他手边。

　　待沃南喝过茶，她这才开腔问：“阿兄，你说要多少钱，门主会开恩放咱们走？”

　　猝然听得这话，沃南头个反应便是张目寻睃，待确认没被外人听见后，他这才摁住伤处与沃檀低声：“怎么想这些？莫要胡说，给人听见还道你有叛离之心。”

　　“可阿兄的任务一回比一回凶险，不定哪天就没命了！”沃檀鼻头发酸：“我不想阿兄有事，更不想看到阿兄再受这样重的伤。我攒了些银子的，等足够多了，我就去求门主。”

　　虽有些哭笑不得，但听了胞妹这般窝心的话，沃南惯来冷硬的面庞释出几分柔色：“好了别说傻话。除非叛出，六幺门人永不离教，怎会因为银两放人？”

　　沃檀鼻子纵起纹缕，折叠着急巴巴的切盼：“六幺门替陈府做事不也是为了钱么？如果咱们能给笔大的，说不定就可以脱身呢？”

　　这是发犟进了死胡同，沃南笑着谓叹一声，继而又想到些什么。

　　他目光浮动，佯作不经意地转移话头道：“我听说杜堂主已然派了旁人去接替你，那陈府便也不用去了。近来有个寻人的差使在泉州，那地方吃食繁多又可以游玩，你若想去，我与杜堂主打声招呼。”

　　后头说的话沃檀没有入耳，她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在陈府之上。

　　沃南不曾察觉，仍在兀自说着泉州寻人的轻松差使，想将胞妹安排过去。

　　沃檀一声不吭，在定定地望了兄长半晌后，还是脱口问道：“阿兄，你有没有事情瞒我？”




20.  抱我   要赶我走？

　　【第二十一章】

　　-----

　　问询，突如其来。

　　在沃檀灼灼的目光之下，沃南眼眸微闪，强自镇定道：“怎么突然这样问？可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明显词钝意虚。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沃檀瘪了瘪嘴起身：“我先回去了，阿兄好生调治将息。”

　　离开六幺门后，她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找到景昭后，沃檀先是拿头撞他肩膀，后又将额头抵在他胸口：“摸摸我。”

　　感知到沃檀的低落，景昭半阖着眼帘看她，未几抬手抚了抚她的背，再将手上移，轻轻揉|.弄她的颈。

　　后颈被松松地安抚着，沃檀郁郁不乐的心情这才开始消散了些。

　　兄长有事瞒她，虽然不确定瞒的是什么，但她整个人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罩拢住，这种直觉令她心绪不宁，坐卧难安。

　　在家里实在待不住，沃檀突发奇想，拉了景昭出门，张罗着要给他买书。

　　出门时刚好唐氏来送谢礼，听说她儿子醒了，沃檀便顺道去看了一眼。

　　知道沃檀来了，盲眼少年挣扎着起身，赧然地让她重新切了脉。道谢时，少年郎一张白玉似的面皮更是涨得通红。

　　从对门出来后，沃檀与景昭直奔街市。

　　二人去的是毗邻城郊的一处夜市，那市中商摊多为市井百姓临时支驻。上头摆些手工做的小玩意或是旧物，用银子买或以物易物都可，价格比商铺和旁的市集要便宜不少。

　　“吃吗？”沃檀买了串芝麻糖球，举给景昭。

　　方才还消沉意懒的姑娘，这会儿被几文钱的酥香味儿唤醒明朗与欢快，笑中透出甜津津的烟火气。

　　景昭笑着推拒道：“你吃罢。”

　　刚炸出的糖球还滋滋冒着油星儿，沃檀才送到嘴边唇皮子便被烫了下，她手里签子一个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

　　糖球沾了灰，沃檀捡起来吹了吹，便依旧要往嘴里送。

　　“会闹肠胃。” 景昭皱眉提醒，可她已经浑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这有什么，再脏我都吃过，没那么多穷讲究。”

　　吃食上的洁净到她那里成了穷讲究，景昭心下也是既莞尔又没辙。

　　正失笑时，走在前头的沃檀突然退后一步，伸进袖中拽了拽他的手指：“会弹琴吗？”

　　景昭度忖了下：“有些记忆，但应该手生。”

　　听他说会，沃檀便抽出手一指：“那你去跟她说，我们只出七两银子，多了不要。”

　　顺着沃檀所指，景昭望见个摊档。

　　那摊档挨着古榕树不甚显眼，而最先被他注意到的，便是一架古琴。

　　除了那琴外，地上还摆着几本旧书和陈砚，想是主人家一时穷困蹭蹬，因而随市变卖。

　　景昭上前看了看，那琴为柳木所制，弦音应当很是清爽幽奇。

　　再瞥了眼木牌上的标价，二十两。

　　与人当街还价，还是砍掉原价的一半有多，于九王爷来说，实乃人世头一遭。

　　果然在他说出所还之价后，守摊的老妪还当自己耳朵出错：“七两？”

　　景昭耳根微红。

　　老妪拿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我瞧公子高高俊俊相貌不俗，怎地这般小气？”

　　“阿嬷。”一道娇滴滴的声音飘来，有个身穿藕红褙裙的女子从榕树后走出，笑着行到摊前：“阿嬷去歇着吧，这处我来。”

　　老妪走后，那女子朝景昭嫣然一笑：“公子可是擅抚琴？”

　　景昭客气答道：“略通一二罢了，姑娘抬举。”

　　“奴家才见公子，便知公子是爱琴之人……”那女子眉目流转，神色却是恰到好处的沧楚：“奴家伤了手，再不能抚琴，这琴留着也是徒增伤心罢了，倒不如让给公子。只是……奴家有一恳求，还望公子应承。”

　　景昭：“姑娘请讲。”

　　“若能得公子佳音一曲，奴家便爽快割爱，愿以七两纹银……让之。”说话间，那女子的上半身不着痕迹地向前倾，一双高耸的琼峰更是悄然拱了起来。

　　景昭神情略顿，片时拱了拱手：“如此，那便献丑了。”

　　他这头刚应下，正移了身形要去那摊子后头，便听得身后有急促的声线杀入：“我给你三十两，你弹两首给我听听！”

　　是沃檀快步走上前前，手里还举着剩了一枚糖球的竹签子，而她冲口而出的话，很明显是对着那女子说的。

　　女子对沃檀的出现始料未及：“姑娘是？”

　　沃檀难得财大气粗，她朝那女子抬了抬下巴：“如果弹得好听，你这些东西我全要了，怎么样？”

　　刚刚那树遮了这女子一半身形，她还以为是什么落魄人家的小闺女，可此刻见这女子发髻半梳半挽，又听自称奴家。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刚从楼子里出来的女乐倌。

　　倒没有瞧不起乐倌身份的意思，可这女子想勾搭她的人，就真是癞蛤蟆跳到热鏊上，找不痛快了。

　　欢场出身的人惯会察言观色，更何况沃檀还满脸敌意，那女子如何还不知眼前这对男女，关系非同一般。

　　不迭收起勾捞的心思，女子赔着笑道：“姑娘莫要误会，这琴跟了奴家十余年，奴家适才不过想看看公子是否真为识琴爱琴之人罢了。若有冒犯，还望姑娘万莫与奴家一般见识。”

　　“这么说，你愿意七两银子卖给我们了？”沃檀很快捉住她的话，又抬起单侧眉道：“会逛这里的没什么人识琴通曲，你这摊子多支一天就多浪费一天的钱，是见好就卖还是继续等什么有缘人，你自己衡量吧。”

　　沃檀的话，正正戳中那女子。

　　她每日里在这街上张罗摊子，少不得要孝敬那些巡往的皂吏。给钱事小，还要防着他们冷不防的掐捏，以及那些淫邪猥鄙的目光打量。若能早些清光手头杂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轰隆隆——
　　天际滚过几声闷雷，像要下雨似的。

　　这雨要真落起来了，又得狼狈地收拾一场。

　　思及止，女子咬了咬唇：“姑娘再添些吧，我这琴属质精良，平日里也是用心护着的，七两委实少了些……”

　　“你想要多少？”

　　“十六两，奴家实是亏了不少的……”

　　“十两。”

　　“十四两……”

　　“九两，多一钱不要。”

　　还到这个价后，沃檀拖着景昭转身便要走，果不其然被那女子喊住。

　　“姑娘方才说，我这些东西你全都能要的……还，还作数吗？”

　　……

　　付过银两后，沃檀背着琴，重的书与砚台都被景昭抱着，二人转身离了夜市。

　　女子立在树下，见景昭身形清朗，袖瀾更是翩翩。

　　能看得出来他特意行在右侧，走动间还为左侧姑娘挡着擦撞的人群，形容亲昵又体贴，二人怎么看怎么是一对新婚小夫妇。

　　默默看了半晌，女子一时怅然若失。

　　好个容色上乘的俊美郎君，奈何已行婚娶，还是个惧内的。

　　然女子不知的是，在转身那时刻沃檀就变了脸，与景昭带着东西回到家里后，她把琴往书房一放就没再吱过声。

　　而反观景昭，则慢悠悠地开始摆书置砚，颇有些气定神闲的意味。

　　沃檀先是在书房的凳子上坐了会儿，时不时拿余光腻他一眼。然景昭却始终不动如山，没分半点注视过来。

　　他取出那琴时，沃檀腾地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她走路时膝盖提得高，步步都响得极为扎实。

　　出去院子里站了会儿后，沃檀又走回来倚在门框处，双手环抱于胸，神情像个故意跟人唱反调的孩童：“你刚刚是不是被迷住了？”

　　景昭停下手中动作，静静睇来：“姑娘何意？”

　　还装傻！

　　“我让你去问价，你还跟她聊起来了，还真想弹琴给她听！”沃檀一幅算帐模样：“你是我养的外室，你得守郎德知不知道？”

　　“姑娘让我以七两纹银买下那琴，我不敢逆姑娘的意。”景昭表情平淡，眉眼不移。

　　沃檀瞪眼：“我还说过多了不要呢？”

　　“卖主并未加价。”景昭声腔温沉，疏淡的目光中却似藏着些许探究：“我自认不曾做错什么，姑娘因何动怒？”

　　沃檀喉头一鲠，少时气急败坏起来。

　　因何动怒因何动怒，她动怒还要理由吗？！

　　不对！他还大言不惭，自认没做错？

　　她主动拿他的美色砍价是一码事，他跟人眉来眼去受人勾捞，却是另一码事！

　　几厢愤气迭动之下，沃檀突然觉得自己实在脾气太好太惯着他，给他惯出气性来了，竟敢驳她的嘴？

　　沃檀站直身子，按下起伏的情绪，决定再给个机会。

　　“你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她眼也不错地盯住景昭。

　　景昭与她对视几息，须臾淡下面色，敛了眼睫道：“在下自认无错，可姑娘素来性子急，倘要给我安个什么错，我生受着便罢了。”

　　沃檀鼓圆了眼。

　　好得很，顶嘴就罢了，居然还敢冲自己掉脸子？ 

　　岂有此理，必须给他收拾明白了，不能让他恃宠而娇！

　　沃檀偏过身子，气咻咻抬手指着院门：“你出去，面壁两个时辰。”

　　景昭身形微滞，默默抬起目光问：“姑娘可是要赶我走？”

　　沃檀：“？”她明明说的是面壁，几时说过要赶他走了？

　　梗着脖子正想说些什么，景昭却已经抬脚往她身边经过，朝院门口走了出去。

　　他身影果决，步子也迈得极大，倒让沃檀好生下不来台。

　　呼吸急促几下，沃檀攥了攥手心，唇角微撇。

　　吓唬谁呢？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能走哪去？

　　弯弯曲曲的闪电不时响动，烨烨雷火声光交织。

　　“啪嗒——”
　　有水粒声砸在屋顶，这场雨，终于下起来了。

　　一开始，天空飘的还是沾衣欲湿的毛毛雨，可不多时便密密层层，搅弄起宁静的夜。

　　窗外雨声澌澌，躺在榻上的沃檀听得心里腻烦，她浮躁得左脚换右脚，指甲咬得磕磕作响。

　　訇的一个炸雷劈空而下，震得沃檀心腔颠抖。

　　她一个势子从榻上坐起，趿鞋子抓了把伞便往外冲去。

　　暴雨溅起尘烟，打得屋舍和地面辣辣作响。

　　沃檀左右张望，心室顿时涌起说不出的彷徨。

　　院门前，巷欄处，都没有人。

　　撒丫子跑出巷口，店户的布幌飒飒作响，黑得像要吞人的夜和爆豆似的雨点，让人视线模糊。

　　沃檀往右跑了几步，得益于一声突如其来的猫叫，最终在左侧拐角的屋檐之下，见得身影熟悉的布衣郎君。

　　他静静立着，怀中托了只雪白的猫儿，白净修长的手正一下下替那猫儿梳弄着毛发，眉宇温怜。

　　沃檀呆望着他，嗓子像被扼住。

　　那人抬直了颈，偏头朝她微微一笑：“这猫儿无家可归，想是被遗弃了。”

　　清清淡淡的声腔，双眸却似染了这夏夜里雨水的湿气，目中浥浥濯濯，活像他也是被遗弃的家猫。

　　沃檀的心，没来由地塌了下。

　　回到家后，沃檀撵在景昭身后团团转。

　　喂猫要跟，去锁书房的门要跟，几乎是景昭一停下步子，她就能撞到背后的程度。

　　到要上榻睡觉了，沃檀还是抓心挠肝：“真的没事？”

　　景昭点头：“无事。”

　　沃檀歪脑袋打量他半天，突然推了推他的肩膀：“那你抱我？”

　　景昭静静看着她，未几，眉目漫开。

　　雨势渐悄，视物比先前要方便不少。

　　眺望着屋内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值守在隐匿处的王府卫从裹了裹身上的雨帔。

　　虽然看不懂这是闹哪出，但他们王爷，未免也太不经哄了。




21.  受伤   你难受吗

　　【第二十一章】

　　-----

　　说着没事，实则景昭身子出了些问题。

　　他本就受不得寒凉，这处又不像王府暖阁四季开着，炭盆燃着。那夜被风吹雨淋许久后，湿邪侵留之下他咳着咳着，便又染红了衣袖。

　　沃檀愁得不行。这人也太难养了，还没怎么着呢，他就这样气血两亏好像活不长久的样子，让她一听见咳嗽就浑身不得劲。

　　“你难受吗？”沃檀挎住景昭的手臂，把脸凑去他跟前。

　　景昭面色弱白，虚得像吸食过五食散的纨绔子弟。

　　他尚平复着，气息一片乱，声音也是暗哑的：“我无事的，缓缓就好了，莫担心。”

　　沃檀崴回身子，突然嗡哝了声： “可我好像有些难受。”

　　浊息撞喉，眼眶微润。景昭眼皮瓮动了下，偏头去看她。

　　姑娘家单手扶着脸，腻白的腮帮被她撑得鼓作一团。

　　而他，则掉入那双清莹明亮的眸儿中，片刻失神。

　　少时景昭喉间微滑，正想说些什么时，沃檀却咂咂嘴抱怨道：“刚才吃太多了，撑得难受，你帮我揉揉。”

　　她随性地往他怀里一撞，脸儿栽到他肩窝处，哼哼唧唧地让他给揉肚子。

　　景昭鼻息一松，眼底露出无奈笑意，只得摇头依从。

　　捡来那雪猫见他二人亲昵，也有样学样地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来，喵呜喵呜地讨要抚弄。

　　沃檀掰过景昭的脸，不许他看那雪猫，自己却故意朝雪猫扬了扬眉，很是嚣张。

　　一人一猫针锋相对，活似在演什么争宠大戏。

　　与猫对完线后，沃檀嫌景昭按得不到位，直接抓了他的手，小小声道：“这里痛。”

　　她声音细细的，不似平时那般娇脆，却如雏鸟啁啁，拔人耳扉。

　　景昭的手被引着向上放了放，姑娘家的小月复平坦且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渐烫。

　　眸光逐渐深浓之时，景昭视线微动，不偏不倚地，与沃檀的目光撞在一处。

　　心头漾着，好似要乱套。

　　双目交织片刻，沃檀伸手捏住景昭的嘴：“不许咳了。”

　　景昭眉目松弛：“好，我尽量。”

　　沃檀从他怀里直起身，粲然一笑，露出排整洁的榴齿：“我去给你弄点药来。”

　　起身到了厨房，把药都放进瓦罐中后，沃檀才发现那雪猫也跟了过来。

　　来者不善，像是寻仇。

　　沃檀半蹲下身子，朝它伸出手，露出掌心一枚方糖。

　　她挑了挑下颌：“吃不吃？”

　　想是因着方才的龃龉，这猫儿对沃檀颇有微词也信任缺缺，在她掌心左嗅嗅右嗅嗅，好一会儿才伸了舌头去舔。

　　沃檀席地而坐，撑着腮看它吃糖，少时又拿指头戳了戳它的猫鼻子。

　　嫣红色的，还有些小小的颗粒，手感秀嫩。

　　沃檀陡然生出些恶劣的趣味来，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了句：“乖乖隆地咚，猫鼻子炒大葱。”

　　那猫儿竟似听懂了，登时后退几步，瞪起一双鸳鸯眼来，警惕地看着她。

　　沃檀乐不可支，抱着小腹直笑得眼冒泪花。

　　这雪猫确实长得跟她十几年前养过的那只很像，除开它生了对鸳鸯眼外，唯剩的差别，恐怕就是年岁了。

　　笑完后，沃檀边看火，边偏着头想了一阵。

　　既然养了就得有担当，十几年前为了给跟着她的老猫弄口好吃的再上路，她都敢跑去跟城隍庙那群乞儿抢贡品，虽然背都给人拿棍子抡淤了，但好歹让那猫在死前吃上了好肉。

　　她们江湖中人最是仗义，而且想来人和猫都得一视同仁，她不能偏心才对。

　　药熬出来了，沃檀耸耸鼻尖闻了闻，真苦。

　　她回了屋室，把药放在桌上：“我出门一趟，这药你记得喝完。”

　　景昭问她：“几时回？”

　　头回听到他问这个，沃檀投去纳罕的目光：“问这个做什么？”

　　景昭笑了笑：“我常在家等着，总想知你何时能归。”

　　沃檀正将头发全部绾去头顶，闻言眨巴着眼想了想：“顺利的话应该一个多时辰，不顺利的话…我也不确定。”

　　……

　　沃檀走后，景昭见了禀事的人。

　　所查之事有了新进展，报来的头份消息，便是在邺京一处当铺之中，发现那桓王旧物。

　　只是接待的掌柜年事已高，只记得当客是名容貌秀丽的妇人，可长相却已然不记得了。

　　世间素有易容之术，单凭此条也不排除是沃檀所为，然而六幺门人执行任务皆有进项，且沃檀手头虽谈不上宽绰，却也不似拮据。

　　再者若她真为桓王之后，就算周转不开，也断不会当掉那些物件，毕竟此举等同于主动暴露身份。

　　且这家中他们曾细细看过，除了沃檀身上那红玉髓处，再不见旁的物件，鬼功球更是连个影都没有。

　　这些线索委实有些绕头，韦靖眉眼拧巴：“王爷，会不会有其它地方，是她专门用来藏那些的？”

　　景昭垂眸沉吟。

　　毕竟是六幺门培养出来的，杀手本能让她不会轻易撤下对他的提防，故韦靖的猜测，倒也不无可能。

　　暂搁这事，景昭再问：“陈夫人那头，可查出些眉目来了？”

　　“禀王爷，有的。”手下人连忙答来，而这堂事，却让景昭再度敛紧了心神。

　　约莫二十年前，秦府阖府归乡吊丧，回京途中经过一处名为泰县之地时，遭遇过剪径山匪。

　　驾车逃离时，秦府大姑娘即眼下的那位陈夫人，曾于彼时失踪，将近四年才寻回。

　　听罢，景昭眼眸眯了一下。

　　倘他不曾记错，给沃檀烫那奴印的富绅，正是泰县之人。

　　结合林林总总的线索，之于沃檀兄妹二人的身世，他陡然串出个离奇的设想来。

　　这设想甫一跃入脑中，景昭情绪牵缠，心思翻转万千。

　　“喵……”

　　卧在檐下的雪猫儿懒懒地叫了一声，将景昭的思绪唤了回笼。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开始盼着那娇憨灵动的姑娘，快些回来。

　　可景昭这一等，却直等到入夜之后，才见沃檀回到家中。

　　白日离开时还轻俏欢跃的姑娘，回来时却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巴掌大的脸儿惨白骇人。

　　景昭瞳孔一缩，立时上前扶她：“怎会如此？”

　　沃檀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待匀了匀气息，她掏出个囊袋：“里头有两颗，你吃一颗就够了，另一颗留给对门。”

　　景昭双眉紧凑：“你……因何受伤？”

　　“偷东西挨打，不是很正常么？”

　　沃檀把囊袋拍给他：“快收好，这可是好东西，我为了拿到它们，连自己的药都没拿！”说这些时她身子虚软，眼里却冒着贼劲儿，还有空沾沾自喜。

　　然而这样的精气神，只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空晌。

　　在被景昭抱到榻上后，沃檀神思开始混乱甚至言语颠倒：“我没事，他们以为我只偷了解药……想不到吧？我才不是冲解药去的，障眼法骗到你们了！”

　　她说着杂乱无章的车辘轳话，脑子里像打翻的针线簸，各种盘盘结结，拉拉杂杂。

　　景昭揽着沃檀，目光向外一掠。

　　突然收到施令，值守的韦靖振奋了下，以为是趁病要命，就势活捉那女杀手。

　　可带着人一个个欻欻落地后，却见得自家王爷眉宇冷厉：“去，将吕大夫请来！”

　　韦靖木了两息，没能及时回应。便见自家王爷常日温煦的眸子变得黑寂，目中淬着浓重的逼压：“还不快去！”

　　“属下领命！”韦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安排了。

　　景昭怀中，沃檀不再呓语，她嘴唇抿得发白，浑身冒着涔涔虚汗，一双手也凉浸浸的，明显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焦心怖肝，不过如此了。




22.  你哭了？   莫再为我犯险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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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等过后，吕大夫终于被带来。

　　执医几十载，最令吕沛束手无策的，一是九王爷之天疾，再一个，便是王爷怀中这位姑娘了。

　　切脉搭额，温针灸穴，除了处理外伤他竟找不着旁的法子，而这姑娘时冷时热且手脚发颤，明显与这外伤没有多大干系。

　　百忙之中，老大夫抽暇看了眼景昭，见他眉间重重绞着，那张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这姑娘的脉跳得搏搏无规……

　　正百思难解之际，乌渔到了。

　　自乌渔口中，景昭得知了沃檀今日的“壮举”。

　　她在六幺门秘阁中窃药，且当场被捉。

　　此刻之所以身子会这般，不是因为她挨了秘阁的诫鞭，而是因为她身上的玉山引发作。

　　那玉山引是六幺门给门人喂的巨毒，解药每月一发，任务失败或是触犯门规，便断药以作惩戒。

　　断药后，每每发作时便是百蚁噬心，需受筋缩之苦忍刮骨之痛。且这解药若超过三月不服食，则性命难保。

　　几乎是擦着乌渔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景昭立时侧目：“那秘阁所在何处？”

　　韦靖吓了一跳：“王爷要取解药？可就算咱们取来，给她服食后您岂不就暴露了身份？”

　　景昭恍若未闻，双眼攫住乌渔，一字一顿地加重音腔：“本王在问你的话，那秘阁，所在何处？”

　　被冷沉沉地盯着，乌渔忙不迭作答道：“王爷可是忘了，檀儿姑娘还有位兄长的。为防着南堂主取药救妹，秘阁，秘阁已然将那解药销毁。”

　　“所有解药都销毁了？”

　　乌渔道是：“六幺门人遍天下，那解药送到各处都有相应份数。纵是再有余下未发的，檀儿姑娘今日方领了罚，若再失一颗，窃药之人不作他想，怕还是会牵连到檀儿姑娘身上，到时候……恐怕门中对她的惩戒，会要了她的命。”

　　气氛静滞，只能听见景昭怀中的沃檀低低嘤哝，不是撒娇博怜，而是疼痛难耐。

　　大抵以为她是冷，雪猫儿将身子窝在她脚旁，连挂金的尾巴都圈成一团，试图把她捂热些。

　　“药有份数，制药之人呢？”一旁的老大夫插声进来，又与景昭禀道：“王爷，若得那解方，老臣应当能调制出来。”

　　老大夫信誓旦旦，可乌渔却为难地抓了抓耳朵：“秘阁对制药之地向来守口如瓶，小的，小的只知他们不在邺京。且小的听闻，为了防止门人挟持，制药人并不会久居一处。”

　　至此，屋中众人再度沉默了下去。

　　景昭视线落在沃檀脸上，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发，又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

　　他感受着她腕间跳得极不安宁的脉息，听她牙关抖颤，想她在受着怎样的磋磨。

　　他的心口似被梭线环绕，一转又一转，勒得像灌了铅。

　　应是发作得狠了，沃檀的嘴皮子都咬出了血。

　　见她眉间收紧嘴唇阖动，景昭将手挨了过去，被她一把抓住，放入齿间啃咬。

　　沃檀哪里知道自己咬的是什么，她正难受得紧，浑身骨头像被人拿砂石在细细的磨，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晕晕沉沉间，每一息都被拉得过分漫长且难捱。

　　“檀儿……”

　　似寐非寐之际，像是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语调温柔缱绻，脉脉情长。

　　沃檀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像被涂了呵胶，怎么也掀不起来。再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发起无远边方的梦。

　　梦中，不知是哪家的宅院。

　　那宅院正燃着葳蕤火光，浓黑的雾呛得人喉咙干灼眼泪横流，而她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正被人抱着逃跑。

　　抱她的人个子不高，走路跌跌撞撞，呼吸声急促却也透着稚气。

　　那人脚步不稳，她也被晃得头晕。不知这样跑了多久，停下来后，那人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

　　沃檀正觉得自己眼珠子在转圈之时，突然一张男童的脸出现在自己上方。

　　长长的眼乌黑的眉，鼻头脆红。

　　是幼时的阿兄。

　　只她方认出来，她阿兄眼里便升起雾气，很快一颗泪珠“啪”地掉到她脸上：“檀儿，咱们没有爹娘了……”

　　没有爹娘了？他们成孤儿了？

　　被那样抽噎的哭腔感染，沃檀心里也一阵悲怮，然而她扁了扁嘴，开嗓却是喊了声：“渴……”

　　没等多久，唇间抵了勺羹，有温温的茶水沿着齿缝渡入喉中。

　　喂水的人动作轻柔，还用温热的指腹在她唇边游走，替她揩去水渍。

　　不会是阿兄，阿兄粗手笨脚的，以前喂她喝粥都能灌到她脖子里，哪有这么周到又贴心。

　　那……会是谁？

　　沃檀抖抖眼睫，几乎整个五官都在用力，终于慢慢腾腾地撑起了眼皮。

　　视线徐徐变亮，她乍一睁眼，便掉入一双清黑的眸中。

　　四目相对，沃檀张了张嘴：“你哭了？”

　　景昭一宿没睡，熬红了眼。此刻他凝睇着沃檀，墨画般的眉目干净无害，眸光波静，情绪不明。

　　“药吃了没？”沃檀刚醒，嗓子哑得像吞了两袋糠。

　　景昭瞳仁定定，像是不会眨眼。

　　沃檀莫名其妙：“问你话呢，药吃了没？”

　　“喵……”

　　应是沃檀语气太凶，吓得脚旁的雪猫发出声软黏的呜哝。

　　一转眼，景昭已换回和悦容色：“可还疼？”

　　“没事，我以前就受过的，也不是很难忍。”说话间沃檀曲了下膝，却被景昭按住：“身上有伤，不宜乱动。”

　　沃檀难耐地鼓了鼓腮：“可我脚痒。”

　　说脚，实则是腿，还是小腿肚。

　　景昭曲指揉了揉，然而触面太窄，跟隔靴挠痒没差到哪儿去。

　　见沃檀发了急，他只得伸手掌住，在她的指挥下施力。上到膝弯下至脚踝，游了个遍。

　　密密麻麻的痒感被缓解，沃檀喉间发出满足的谓叹，甚至懒洋洋地抻了下腰。

　　醒来不过片刻，却已恢复了以往的灵泛与烂漫，哪里像是受了一夜毒发折磨的人。

　　景昭绞干巾帕为她擦着脸与手，声音低缓道：“檀儿，我这病应是宿疾，今后……莫再为我犯险了。”

　　“你叫我什么？”沃檀猝然摆头：“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迎着狐疑微刺的目光，景昭与她对视小半晌，这才从容不迫地柔声答：“忘了么？醉酒那夜，你亲口与我说了你的名姓。”

　　有这回事吗？沃檀蒙了蒙。

　　她竭力回想，奈何脑子跟浆糊似的，什么也记不起来。

　　再看景昭，眼神剔透面容纯良，一看就不像会骗人的。

　　算了，就一个称呼，叫了就叫了吧，反正她不缺块肉。

　　总叫她姑娘的话，好像满街的女子他都能这么喊，确实也不大对路。

　　被中拱了几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一颗雪白的猫脑袋钻了出来。

　　那猫儿熟门熟路地爬到景昭怀里，杵着两只琉璃珠子似的眼睛，朝沃檀软绵绵地叫唤了一声。

　　“这猫……”

　　景昭那玉骨般的手顺起猫背来，倒是比抓沃檀的腿要灵活。

　　那猫儿在他怀里眯了眯眼，明显是被摸得舒服透了。

　　沃檀觉得自己要是那猫，恐怕立马骨软筋酥，受用得直哼哼。

　　“可想给它取个名字？”景昭看向沃檀。

　　沃檀见它生得跟颗糯米团子似的，便随口拎出个名字，叫似雪。

　　且不待景昭出声，她自己先亮了亮眼：“这名字不错，清新脱俗优雅又有意境，一听就知道主人是有学识的！”

　　听她自夸得摇头晃脑很是飘飘然，景昭垂眼轻笑起来。

　　高高吊起的一颗心，总算是稍稍平稳了。

　　后几日，沃檀都在家休养。

　　虽景昭让她卧床躺着，可她生性好动，那雪猫也是只闲不住的，总跟着她跑去对门看那盲眼少年的情况。

　　对自己千辛万苦取来的奇药，沃檀很是关心那药效，觉得止了景昭连日的咯血，便足以证明其功效。

　　“那可不是一般的药，我师父都制不出来的好东西，肯定管用。”沃檀如是道。

　　景昭自然不会与她说自己近症转好，是因着吕大夫的医治。而仅凭一颗药便医好数好眼疾，显然不是那么容易。

　　那盲眼少年名唤卢长宁，本因目不能视且多年不与外人交往，因而性子有些内向。

　　可景昭瞧得真切，每当沃檀去了，他虽耳红面热，但只要沃檀一开口说话，他便会将身子微微倾过去。

　　且目盲之人多半听力惊人，每每听到沃檀的脚步声，他那嘴角便会弯起羞涩的弧度，而当沃檀离开时，他的面容之上就会布满失落和不舍。

　　少年郎的那点小心思，被捕捉了个清清楚楚。

　　这日早起不久沃檀又要去对门，景昭自然不会让她独行，也跟了一道。

　　入院不久雪猫顽皮，被飞过的一只鸟给吸引住，刺溜一下滚在竹编簸箕里头，沾了一身红。

　　唐氏不再替人浆洗，近来打算支个卖脂粉的摊子赚些闲钱，那簸箕里晾的是她浸好的唇棉纸，倒让雪猫毁了大半。

　　与唐氏道过歉后，景昭带着雪猫去井边擦洗了一趟。

　　擦洗完毕后，他抱起这调皮的四脚兽往屋内去，远远地，却看见屋内情形有些不对。

　　心内扰乱起来，景昭快步上阶到了门外，见得那卢小郎君正在摸沃檀的脸。

　　若形容得再准确些，当是坐在榻沿的沃檀，正引着那卢小郎君的手，在摸她的脸。  




23.  不解风情   论一个男人吃醋以后能有什么……

　　【第二十三章】

　　------

　　双眉，眼睫，翘鼻，接着……是人中。

　　眼看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就快游走到沃檀的唇上，景昭斜了斜手，怀里的雪猫便蹿了出去。

　　“袅呜——”

　　突如其来的猫叫声，倏地打断沃檀与卢小郎君，二人俱是吓得肩膀一缩。

　　那雪猫捡来也有几日了，虽贪玩些，但多数时辰都温顺亲人。可今儿它像吃炮仗似的炸了毛，上来就扑倒那卢小郎君，任沃檀怎么扒拉都不下来。

　　就在雪猫又扑又抓，把那卢小郎君脖子里挂的红绳都拽出小半来，才听得一声澹淡的唤：“似雪。”

　　这声音跟什么通天咒语似的，雪猫儿立马停了动作，嗖一下纵到地上，朝后头蹿去。

　　沃檀回头，便见景昭抱着跃到怀里的猫儿，捏了捏它的后颈，再闲庭信步般走上前来：“猫儿顽劣，小郎可伤着了？”

　　伤倒没伤着，就是狼狈得紧。

　　卢长宁被弄了个灰头土脸，惊惶失态之下，窘得脖子都红了：“没，没事。”

　　沃檀接着他的话头，邀功似地朝景昭抬眉：“我就说那药管用吧，他说自己能看得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了！”

　　不仅如此，她还雀跃地问卢长宁：“对了，你现在摸过我了，快说说我长什么样子？”

　　卢长宁感觉到周边的气息压低，像有一道冻住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然少年素来不会撒谎，嘴里嗫嚅道：“很，很好看。”

　　想听的是具体长相，却得到个囫囵的评价，沃檀不由失望：“没了？”

　　听着沃檀的追问，一旁的景昭神情寡淡下来。

　　虽早知男女大防之于她，等同于无物。可此刻见她这般心粗，甚至当他的面毫无顾忌地与旁的男子亲近，他收拢眼睫，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离开时，唐氏送了刚舂好的风仙花汁，道是可以用来染甲。

　　沃檀欣然受了，又问唐氏：“你最近是不是总去京衙？”

　　唐氏点点头：“我往京衙报了案子，害宁儿的巫医，还有那个中间人，总是要捉到他们才是。”

　　“上回衙门也没帮你，他们根本不会管的，就会忽悠你搪塞你而已。”沃檀闷声道。

　　唐氏却犹豫得很：“官衙向来公正为民，上回许是我自己大意，不曾将事由说清，这回……”

　　听她说了这话，沃檀越加确定唐氏是个倔驴脾气。心知劝不转，也便没再多吱声了。

　　把这事往脑后一抛，回去家时，沃檀开始算后帐，喋喋不休地数落起那猫太不听话。

　　当然那话中的重点，在于不听她的话。

　　她与景昭并行着，一个嘁嘁喳喳，另一个却目光幽静，过分沉默。

　　等到了家后，沃檀的注意力又被那凤仙花液给吸引了。

　　打娘胎里出来，她就没碰过脂粉，乍得了这东西觉得颇为新鲜，鞋子一撂就露出光嫩嫩的两只脚丫子，指挥景昭给她染。

　　景昭依言照做，无有不从，只是再没主动开口说过话。

　　沃檀不知自己无心的拈花惹草，在景昭心里已经快和陈世美沾边。她托着下巴看了会儿劳作后，不过一个后仰，跟雪猫起了纠纷。

　　起因是沃檀手肘不小心轧到猫儿尾巴，哪知这猫是只多面猫，前几天还替她暖脚，这会儿就显现睚眦必报的小性来了。

　　那小狸奴在榻尾走了一圈，突然跑到沃檀肚子上一通乱踩，尾巴扫在她鼻端，往她嘴里糊了好几根猫毛。

　　争端就此开始，一头喵呜喵呜，一个历历说教，活像两个斗嘴的黄口小儿，谁也不肯相让。

　　而这屋里唯一能居中调停的那个，此刻成了只闷葫芦。

　　沃檀自顾自地跟猫儿激聒，嘴皮子动得眉飞色舞，哪里知晓景昭心里的兵荒马乱。

　　情绪若能丈量，恐怕木尺已然翻了好些个转了。

　　给染完脚趾后，景昭说想练会儿字，便起身去了书房。

　　女儿家就没有不爱美的，瞧着自己娇红惹眼的十根脚趾，沃檀很是欣赏了一会儿。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景昭仍然待在隔壁。

　　她踩着鞋子走去书房，见景昭垂眉低目正在写字，便溜达到墙边拍了拍挂着的琴：“还是这把好看。”

　　那琴，是换过的。

　　据景昭说，是她受伤第二天清晨有个货郎来卖东西，挑篮里竖着这琴，他便顺势给换了。

　　货郎从来卖的都是妇孺用的头花或零嘴儿，沃檀本来还有些狐疑，直到她昨儿亲眼见了那个货郎挑着琴和琵琶叫卖，这才消了疑窦。

　　沃檀虽不懂琴，但莫名觉得新换的这把瞧着更顺眼，没有拂不散的脂粉味儿，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凉悠远的木香。

　　“你弹一曲听听？”沃檀扭头看景昭。

　　她想听，景昭自然不会拒绝，尤其，是在他心念微动的此刻。

　　琴声泠泠，曲调逶逶，韵如松风过境，飗飗无穷。

　　晚钟初动般的乐声中，撩摆静坐的郎君眉如墨就，清透的面孔便似那不曾沾惹俗世烟尘的神衹，兰姿玉容，可媲云中仙人。

　　一曲罢，满室绕砌。抚琴之人缓慢撩起薄薄的眼皮，睃了过来。

　　四目接视，沃檀弯了弯眼：“好听！”

　　然她尾音再响再脆，也只是干巴巴的两个字。

　　景昭目中星芒微动，掀唇道：“此曲，名为凤求凰。”

　　“我知道。”沃檀拱出两颗笑靥：“我在楼子里听过，你比那些乐倌弹得要好，不吵耳朵。”

　　“……”

　　皆知九王爷于琴韵之上造诣颇高，除先帝外，从不抚弄娱人。哪知今日动指献曲，却被拿来与花楼中的乐倌作比……

　　景昭心里扰扰乱乱，忽觉手指骨节痒得厉害，甚想在她那芙蓉般的腮儿颊上掐一把。

　　往日的百般撩拨是她，今日的不解风情，也是她。

　　古人可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可他眼前这个，怕是未必知晓他的情绪。

　　这般想着，心头鲠意触底反弹，反而平静了下来。

　　等她自醒开窍，怕不是猴年马月的事。

　　景昭兀自苦笑不迭，收起琴来，挂回了墙壁。

　　天角渐沉，二人回到卧间用完晚膳，沃檀蹲在地上逗了会儿猫，转头发现景昭拣了本书在看。

　　他看得入迷，两眼注目于书页之上，心无旁骛。

　　许是方才擦洗过的缘故，这会儿他颈下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玉白清削的锁骨，交织的眼睫在烛影点缀之下，仿若翎鸟栖止。

　　看了会儿书，他伸手取了茶盏来喝。

　　刚泡不久的茶，还冒着热气儿。他吹开茶叶，浅缀两口。

　　很早前沃檀就发现了，他喉结处有颗很小的痣，这会儿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却催得她喉咙生津，渴得很突然。

　　应当察觉到有一动不动的视线贴在自己身上，在放下茶盏的那刻，景昭略一侧目，袅袅睇来。

　　就这么一霎，沃檀被勾得眼冒金星，亲昵的想头才在心里冒了芽尖儿，人已经旋身过去。

　　鼻撞着鼻，颊贴着颊，沃檀的身子崴过牀头，腰身软得不可思议。

　　景昭的门齿不是头回被她撞到，可这回沃檀却不只是啃咬，她下颌微张，叩开他的唇……

　　白日里积存下来的情绪，顷刻间抽丝一般褪了个干干净净，景昭拿着她的腰，把人拎进怀中坐着。

　　一点明月窥于廊芜，几片星子时隐时闪。

　　雪猫窝在地上，用前爪托住颊肉，不知所以地盯着榻上看了许久。直到两团影子分开，它才站了起身，百无聊赖地钻出房门。

　　跃上院墙走了几步之后，雪猫蓦地偏了偏头，朝乌七麻黑的某个地方“喵”了一声。

　　此刻东南方向，屋脊层叠的暗处，王府值守的卫从们呆若木鸡。

　　适才亲眼见到他们王爷散了头发又扯开袍子，几人本还犯着嘀咕，可目下他们知道了，原来就是故意勾着人家姑娘过去……

　　尴尬的沉默中，卫从们幽幽对视两眼，最终纷纷以手掩面。

　　这叫什么事……瞎了算了。




24.  娇气   我是你在乎的人？

　　【第二十四章】

　　-----

　　沃檀挂在景昭身上，像一帖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她一手搭着他的脖颈，另只手用来玩弄景昭的脸，要么推着他的颊肉，要么捏着他的鼻子，或是夹住嘴唇，亲了一口又来一口。

　　景昭托着她的腰，时而发出低低的笑。

　　沃檀心头颤漾，像吃了麻沸散一般，却又莫名觉得快活极了。  

　　玩闹中途，沃檀贴着他的唇角：“听说每年秋闱放榜，琼林苑会放烟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景昭摸摸她的发：“好。”

　　沃檀开心了，又去他的颈窝蹭了蹭：“我听说男人对不喜欢的女人才不行，你总不给睡，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会。

　　她向来肆意，哪里懂得收敛。可于景昭来说，发乎情止于理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若不顾礼节与她再进一步，便是慢怠于她。

　　温玉般的眸子露出安抚之色，景昭的声音也松泛下来：“你有伤在身，迟些时日罢。”

　　“迟些时日是哪一日？”沃檀往后退了些，不依不饶地问：“你别想诓我！明日，还是后日？”

　　沃檀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度了，窑子里的鸨母买了姑娘，都没有这么久不给接客的。

　　她步步紧逼，腔儿齆声齆气，挂着几丝薄愠的脸蛋格外动人。

　　想来世间没有哪个男子抗拒得了这般情态的娇恼，景昭的理智在被讨伐，一时进退维谷。

　　他自缚于天人交战的挣扎之中。她对他的身体充满好奇，殊不知，他亦对她有不可言说的切盼。

　　然而沃檀久不听他答复，神情已经嫐了。

　　她扭动着身子，要从景昭腿上下去，却被景昭眼疾手快地箍住。

　　凝睇着这气冲冲似要吃人的小模样，景昭鼻息一松笑了笑，像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后日罢，后日。”

　　……

　　逞心如意得了确切承诺后，沃檀这才重新绽了笑颜。

　　也不知怎地，睡意迟迟不来，闹得她忍不住哼哼唧唧，一时要喝水，一时要抚背，一时又说自己伤口不舒服，要求诸多。

　　望着景昭忙碌的身影，沃檀无聊地卷着额角一绺碎发。

　　以前明明摔断手脚也不觉得有多难受，怎么这点伤就疼得受不了了？她可真娇气。

　　折腾大半个晚上，沃檀总算是泛困了。

　　屋外蝉鸣不倦，榻上的姑娘阖了眼睡得酣沉，全然不知自己的头发，被人悄悄剪下一缕。

　　转天平静过了一早，出门找猫时，沃檀碰见愁着张脸的唐氏。

　　唐氏与沃檀打招呼。果不其然，她又是从京衙回来。

　　沃檀：“……”

　　哪怕在吏子们手上讨过亏，却还是坚信只要自己去得勤，衙门就会帮她寻到那招摇撞骗的巫医，以及做幌子的中间人。

　　倔字里头要排个位，唐氏应该能在她这里当头名。

　　还好唐氏赶着晚上出摊，没有拉着沃檀多说车轱辘话，沃檀也就抱着猫回了葡萄架下躺着。

　　临到太阳落山时，景昭突然提起，说想找间寺庙拜拜。

　　沃檀从来不是个信佛的人。以前她睡觉专找寺庙，打小就跟菩萨抢贡品吃，也没见得过什么报应，不照样顺顺当当长这么大？

　　再者说了，她们六幺门就藏在庙里，那些穿袈裟捻佛珠一口一声施主的，哪个不是边念经边摘人脑袋，杀起人来砍瓜剁菜一样不眨眼？谁又把菩萨瞧在眼里了？

　　可转念一想，囚犯上断头台前都得吃顿好的，病秧子明天就要赤|.条条伺候她了，那她也便表示表示，依了他一回。

　　二人去的是城郊一间小庙。素来日定便会闭门谢客的寺院，今儿倒是赶巧没扑空。

　　许是因着这处位置偏僻本就人迹罕至，里头空寥寥的，只有一位小僧弥在扫地。

　　在大殿拜了一圈后，沃檀问景昭：“你许的什么愿？”

　　景昭笑说了句誓愿不可宣之于口，便向前走了两步，到了烛台旁。

　　沃檀跟了过去，见那烛台旁边有个木匣子，竖着的木板上写着香客可以自取。

　　不用给钱的东西谁会拒绝？沃檀比景昭的手更快，取出两个香囊，正好一人一个。

　　见沃檀伸指进去便想打开，景昭制止她道：“当是平安符纸，不宜见光。”

　　沃檀哪里知道这些规矩，将其中一枚递给景昭，便想拉着他离开。

　　“檀儿。”景昭牵住她的手：“我替你系上吧。”

　　系绳时，景昭不着痕迹地将两个香囊给调换了下，再替她牵绳，扯紧。

　　他适才许的愿，是愿他身边这位姑娘，并非旧朝桓王之后。

　　然就算是，也无大碍。

　　生的绊子，他自会逐一剥除。

　　……

　　二人离了大殿，正待迈出那寺庙槛栏时，沃檀面色忽变，将景昭往门后一推：“藏好了，别出来！”

　　几乎是景昭才退到门牖之后，便听到沃檀夸张地高声唤道：“阿兄！”

　　沃南显然也被她吓了一跳，侧目掠下时蹙了蹙眉：“这么张扬做什么？”

　　“与阿兄许久不见，我自然兴奋了。”沃檀敷衍地打着哈哈，又去看胡飘飘：“你怎么在这里？”

　　“嗐！”胡飘飘别有深意地睨向她：“怎么？这里是你的地盘？”

　　沃檀换了个问法：“你怎么跟我阿兄在一起？”

　　“自然是私会了，还是南堂主约我的。”胡飘飘笑得暧昧。

　　沃南没给她胡说八道的机会，上前便盯住沃檀：“那日为何窃药？”

　　“我说过的，我要攒钱。“沃檀唇角微撇：”有人花高价求药，我就去偷了。”

　　“那你得了多少银两，可值你挨一顿诫鞭，又断了一月解药？”沃南板着张亘古不变的冷脸，声音里挂着寒霜。

　　怕他不信，沃檀掏出之前从唐氏那里得来的红玉髓：“得了这个，阿兄几时帮我拿去当铺，看能当多少钱。”

　　沃南将眉压得紧紧的，包住那玉髓冷声道：“今后休要胡来，你再这般，我定想法子送你回宁州！”

　　应是不便久待，沃南扔了生肌和调息的药给沃檀后，便匆匆离开了。

　　胡飘飘今日胆肥得很，还在后头朝沃南飞眼：“南堂主，记得再约奴家呀，奴家几时都有空的……”

　　待沃南的身影再看不见了，她又回头朝沃檀抬了抬下巴：“刚才要不是我挡着南堂主，你男人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说吧，怎么谢我？”

　　沃檀奇怪地问：“我阿兄找你做什么？”

　　“找我问陈府的事，”胡飘飘撩了撩眼皮：“你倒是松快了，老娘天天听那娇小姐发痴发姣，耳朵都要漏油了。”

　　沃檀被她前一句回答吸引，皱眉追问：“陈府？我阿兄想知道些什么？”

　　“管得着吗你？合着我被你阿兄问完，又得被你审？老娘才没那么多闲功夫，除非……让我瞧瞧你男人长什么模样。”说话间胡飘飘向那头走了两步，被沃檀伸手拦住。

　　“藏那么神秘，还不兴给我看一眼？”胡飘飘越发笑意浮动，她抻着脖子扩声道：“公子！我可是她极亲的好友，何不出来让我眼熟眼熟？”

　　“再乱喊一个字，我毒哑你。”沃檀的警告猝然响起，黑泠泠的眼珠子直勾勾锁住胡飘飘。

　　胡飘飘被盯得后背打怵，须臾耿耿地冷哼了声：“犯得着吗，这么护短？”

　　一码归一码，沃檀分得清楚：“你这回帮我，我不会让你白出力的。”

　　她掏出两样东西递给胡飘飘：“这个遇急时可以捏碎了扔到地上，里头有迷药。另外这枚吞下之后，可扮死遁。”

　　对胡飘飘来说，这绝对是意外收获。

　　“好妹妹，姐姐果然没有看走眼！”她咧着嘴将那两样东西悉数收下，想了想又回赠一粒蜡丸：“这可是好东西，给你男人吃落肚，保你二人鸳被夜不休……”

　　挤眉弄眼送过春丸，胡飘飘生怕沃檀反悔，揣着东西几下起落便离开了。

　　确认她当真走远，沃檀这才松了心神。

　　一拧身，景昭已立在那寺庙槛前。见她到了跟前，他抢先开腔问：“怕我被看见，为何？”

　　“因为我们不能有身边人，有就是死穴，会被对家和仇人盯上。”沃檀边把那蜡丸收到袖囊边回答，答完后她一抬眼，便对上景昭俯低的视线。

　　温玉般的眸子停驻着，好似要把她的面貌吸进脑中。

　　“所以，我是你在乎的人？”

　　“当然啊。”沃檀想也不想便答道：“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怎么不在乎？”

　　好好的话语，偏有个关联的先后顺序，哑谜一般兜捕住人的情绪。

　　景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算了，权且……当她的回应罢。

　　夏夜风儿送爽，求佛事毕，二人慢慢往家回。

　　然而到了巷弄之中，却发现对门出了大事。

　　唐氏冲撞贵人，被当街杖了个半死，送回家时，人已奄奄一息。

　　沃檀与景昭回得晚，看热闹的都没剩几个，从邻人口中听闻这些时，那屋子里的卢小郎君已然流了满脸浊泪。

　　起因，是唐氏在外支摊时，陡然见得之前骗她寻方士的中间人。

　　唐氏是个有些蛮劲的，也不管那中间人随着公主驾仪，便生扑了过去要拽人寻理，险些惊了马。

　　那人是公主府仆从，心知唐氏来者不善，便抢先污她偷了荷袋，引着卫从当街重杖，将唐氏打了个血污淋漓。

　　送回家时，已是扁鹊难医。

　　唐氏气息孱弱，说话声音细如弱蚁。见得沃檀后，她颤着手指了指床顶的某个地方。

　　按她所指，沃檀取下两个木盒，其中一个里面装着几张钱票与银锭子，而另一个，则裹了好几层布巾，似乎是个圆形物件。

　　痛楚的抽搐中，唐氏咳得缩成一团，好不容易止了咳嗽，又拼命张着嘴，像要跟沃檀说什么。

　　沃檀俯身去听，才知竟是要将那卢小郎君托付给她。

　　沃檀张口结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人托孤。她懵懵地去看景昭，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景昭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将她牵了起来。

　　“小郎莫要哭了，陪陪你母亲罢。”这话，是景昭对卢长宁说的。

　　顿了顿，他又对上唐氏的眼：“放心，那施暴者，会不得善终。”

　　明明是文文弱弱的外表，声音之中，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定的折服力。

　　“阿娘……”卢长宁摸索着握住唐氏的手，声声哽咽。

　　唐氏也止不住地流泪，无声却愈显凄楚。

　　然她到底没能支撑多久，不到半个时辰，便困极一般，耷拉下了眼。

　　沃檀不是头一回看人死去，可却是头一回看到自己帮过的人死在自己跟前，甚至这人，还打算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她。

　　她心里才升腾起些异样的怪情绪，身旁的人已捏了捏她的手心，接着展臂将她收进怀中。

　　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肩，想说自己并不害怕，可当他独有的气息降落在肌肤上时，她又突然觉得心里荡然一空，只想伏着不动。

　　……

　　一棺，一坑，一捧黄土。

　　唐氏的发丧很简单，烧了烛纸，人便下葬了。

　　突逢丧母，卢小郎君像被抽了魂灵，人如泥胎木塑一般，肩头都抬不起来。

　　沃檀愁大了头，躺在葡萄架下想着该怎么安置卢长宁。

　　正想得郁郁无解时，景昭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深口的瓷杯：“适才听到巷口有人喝卖，便赊了一杯来，你尝尝。”

　　沃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满足地咂摸了下：“好甜，这是什么？”

　　“荔枝饮。”景昭说着话，抬手欲要替她拭净嘴唇边的余渍。

　　沃檀不让他擦，而是伸臂巴住他的肩，再仰起头来，将那点儿湿渍全蹭去他下巴处。

　　好端端被挨花了脸，偏作怪的人还一脸坏笑。景昭不由拿手指轻轻磕了磕她的眉心，也是无奈地笑开来。

　　沃檀挠了挠景昭的手臂：“我想吃荔枝，真的荔枝。”

　　景昭点头：“好，我迟些去买。”

　　“你哪来的钱？”沃檀故意问。

　　“我可替人拟信。”景昭笑意清渺。

　　沃檀睫毛扑闪两下，正想说些什么时，蓦地捕捉到一道低沉的，波动特殊的鸣唱。

　　她略晃了晃眼，便见了栖在邻人瓦片上的黑眉柳莺。

　　再仔细分辨下发出的声音，知道是在召她回门派，且是急召。

　　“我有事出去一趟！”沃檀迅速站直身子，与景昭打过招呼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已习惯她说走就走，景昭端着剩下的饮子回了屋内。

　　而便在她离开后不久，景昭也收到了下属急急送来的查报结果。

　　桓王后人，有查实的新进展了。




25.  【二更】掉马   王爷掉马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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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近时辰，六幺门。

　　到了地方沃檀才知，是门主要见她。

　　杨门主已是霜眉雪发的年纪，眼下皮纹干瘪，大半个瞳孔都被眼帘盖住。

　　然而这位执掌知名江湖门派的老者，待人却出奇和蔼。

　　据沃南所说，宁州雪灾那年，他们兄妹连走路都没了力气，蜷在街边等着冷死或饿死，是杨门主亲自把他们捡到六幺门。

　　沃檀根骨不算好，于练功身法上不算有天赋，且彼时她柴瘦弱小，瞧着像难救活的样子，因而险些被弃。

　　最终，是杨门主破例收下她，且指去了月沉堂学毒。

　　收入门中后，杨门主又重用沃南，培养他成为了如今的天番堂主。

　　所以杨门主对他们兄妹，除却救命之情外，还有知遇之恩。

　　然而这位门主行踪不定，不常在人前出现。于沃檀的记忆中，距她上回见门主，都该有五年了。

　　沃檀面见的时辰不长，拢共也就回答了两个问题。

　　一是那玉髓自何处得来，二是那盲眼少年生得什么模样。

　　沃檀不敢有瞒，句句如实答过。

　　在听到盲眼少年耳垂留有耳洞时，杨门主虽面色如常，但缓缓收紧的指节以及明显紧绷的声线，却可窥见些异样。

　　行礼退下后，沃檀问沃南：“阿兄，是那玉髓有问题么？”

　　“余事莫理。”沃南狭长的眸子瞥她一眼：“不过，你立功了。”

　　立的什么功，沃檀没情没绪，她心里冒起些乱乱的预感。

　　可能……又要搬家了。

　　这念头才起，又听沃南开腔道：“交你一堂差事，寻春阁可知？”

　　见胞妹点了头，他便道：“那里头有个叫玉玉公子的，去把他捉来。”

　　任务突如其来，沃檀隐觉不安：“非要现在去么？能不能明天？”

　　沃南径自伸手，招了个路经之人过来：“你二人一道去，务必将人擒回复命。”

　　被招来的正是田枝，她刚从外地回，没想到自己偶然路过也能被指派任务，心里自然老大不乐意。

　　田枝嗫嚅道：“南堂主，我并非天番堂人，您……”

　　“先去罢，迟些，我自会与你们堂主打招呼。”

　　话被截断，这是不去不行了。

　　田枝觉得自己倒霉到家，而沃檀亦是心事累累。

　　阿兄……不会是故意支开她吧？

　　二女都耷拉着肩膀往外走时，沃南又唤住她们：“那玉玉公子是苗人，当心些。”

　　得益于这声提醒，二女扮作寻常客人去了那寻春楼，且顺利见到了玉玉公子。

　　溜尖的下巴，脑门奇高，两边眉毛拔得比女子还要精细，一双瑞凤眼中，更是有着压都压不下去的轻佻。

　　就算她们分不清温润与油腻，但风雅与风尘，还是不难区分的。

　　在与沃檀配合着踩死一只肥油油的蛊虫之后，田枝直接蹿过几案，抽出腰间软剑抵住了他：“你就靠蛊虫迷人心志，让人以为你像九王爷的？”

　　“女，女侠饶命……”

　　那玉玉公子竟是个胆子齁小的，被吓一吓就牙齿打颤哭哭啼啼，连忙和盘托出道：“我这里有九王爷的画像，给客人多看两眼，她们便会在脑中将那张脸嫁接到我脸上了。”

　　“什么画像？”田枝将刀欺进一寸。

　　玉玉公子两股战战，惶急地指了指墙上：“就是那幅，宫廷画师所描，小人花了高价收的。”

　　虽是任务，但田枝对九王爷的兴趣不低，便示意沃檀去把那卷轴取来。

　　片时后，卷轴缓缓展开，画像中人真容浮现。

　　玉冠锦袍，衣裙漫飞。

　　清目，墨眉，鼻梁耸直，肤如兰雪。

　　田枝瞠目了一会儿，再看沃檀，更是瞬也不瞬地盯住那画，仿佛呼吸都停止住。

　　片时后，沃檀阴恻恻地扫向那玉玉公子：“你敢确定，这是九王爷？”

　　她容色有些阴寒，玉玉公子被吓得眼泪都不敢流了，忙不迭指了指那画中某处：“姑娘看，九王爷颈间这一粒小痣，是那画师自宫中御医那头听来的，绝不作假。”

　　宫中画师观察人时本就心细，而御医则去王府请过脉医过病体，于这些小特征记得更为清晰。

　　沃檀听罢，视线再度于那画上胶着。

　　这画中人的模样，箭矢一般扎中她。

　　心境更迭，不过旦夕之间。

　　算不上短的迟钝过后，疯长的怒意在葳蕤蔓延，沃檀咬了咬牙，顺手劫过田枝手里的剑：“这个借我！”

　　装傻充愣，存心戏她耍她作弄她，那厮原来一直跟她唱大戏呢？

　　搏动的愤气灌满心腔，一个猛子往家里赶的沃檀目光淬火，气塞喉头。

　　离家越近，她眼里越是浮起霾色，心中仅有两种想法在交织着。

　　先上了他再杀了他，还是先上了他，再杀了他！




26.  （修）掉马对峙   檀儿进王府

　　【第二十六章】

　　----------

　　怒火高涨, 杀气腾腾。

　　沃檀一路兜剑疾步，为了能早些回到家，她跃檐穿巷, 专抄近路。

　　在溜进一条窄巷后, 应该是她的架势太过可怖，有个坐在门口石墩子里戳蚂蚱的小男童见了，竟吓得哭将起来。

　　轰轰作响的耳膜乍然涌进几声哭啼, 歪打正着间, 倒把沃檀的心神稍稍拉回了些。

　　这幅模样回到家, 病秧子就算是个傻的, 也知道事情不对路了。  

　　心神翻腾了下, 沃檀转了转手腕, 却于收剑之时，陡然摸到胡飘飘给的春丸。

　　圆溜溜的手感在掌心走了一圈，沃檀转了主意，脑子里关于先上还是先杀的前后次序, 有了新的想头。

　　把他榨干让他精尽人亡, 这两个目的, 不就同时达到了么？

　　打定主意后, 沃檀站在原定调了调呼吸。片时之后, 神情恢复如常。

　　她两手揣袖, 像平日里那样脚步松快地往东关街回，在距自家院巷不足一里之外, 再次虚虚地抚顺了下心气。

　　淡定, 一定要沉稳些，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那龟儿子知道他露了陷。

　　浮云当空, 万里晴穹。

　　一里路给沃檀走出万种心绪来，等终于站到院子门口，见得那白净文弱的男人时，她浑身的血矍然往上撞，眼里的火气险些没能关住。

　　“回来了。”景昭笑意温淡，比起之前，眼中像是添了些几不可辨的喜色。

　　沃檀死死掐住手心，颊肉有些夸张地朝上拱了拱：“呵呵，我回来了。”

　　景昭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片时走上前：“今日还要出去么？”

　　熟悉且清透的体息扑进鼻腔之中，沃檀睫毛扑楞两下：“不出去了，在家陪你，好不好？”

　　她只顾控制内心的怒，全然不知自己笑容热切过头，且目光灼灼，看得人心里头直发毛。

　　景昭心念微动，未几不动声色地替她拭了拭鼻尖上的细汗：“可觉肚饿？要不要吃些什么？”

　　沃檀心内冷哼，吃！怎么不吃？

　　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她今儿非要吃了这个皇室贵胄不可！

　　要让他金\枪\不倒，没得消歇！让他今儿个就魂断那张榻上！

　　盯着景昭喉结处的小痣，沃檀歪了歪头：“今天你别忙了，伺候我这么久，我也给你做一回吃的？”

　　景昭眉目一扬。

　　说了这么几句话，沃檀渐渐找到些感觉。见他这样神情，当即抬了抬腮：“少看不起人了，我也是会做饭的好不好？”

　　“好，那便由你来。”景昭宠溺地笑了笑：“可需我帮忙打下手？”

　　“不用啦，我一个人可以，你别来给我捣乱。”

　　沃檀摆了摆手，一个猛子扎进了厨房。

　　别的她不会，真淘米煮饭又太费功夫，沃檀视线巡睃一圈，决定打个鸡蛋汤羹了事。

　　香菇切碎，用了十成的力，刀子下得咬牙切齿。

　　鸡蛋搅匀，两根竹筷划得面目狰狞。

　　水烧开了，春丸剥去蜡衣捏成粉块，再把鸡蛋与香菇淋入锅中，融成一团。

　　盐巴小葱一洒，彻底盖过了春丸的味道，不能再绝妙。

　　端着这碗极其用心的蛋羹，沃檀走进书房，用甜甜糯糯的声音唤景昭。

　　景昭眼睁睁看着她走近，看她面上浮起殷切的笑，笑声有如新莺出谷：“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我喂你。”

　　景昭假借整理书册，佯作不经意地问：“是何物？”

　　“看不出来么？蛋羹呀！”沃檀拿余光嗔他一眼，难得的撒娇味儿酸软又招人。

　　大抵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沃檀没有意识到她这般，有多反常。

　　景昭略一沉吟：“方才去忙事了？”

　　不问还好，这么问了下，沃檀的牙齿险些咬出吱吱作响的声音来。

　　“没有，我去寻春阁了。”话后停顿一息，沃檀半笑不笑地抬起眼，如捕鼠的猫儿静视着他：“里头有位叫玉玉公子的，听说生得跟当朝九王爷一模一样，你猜……这是真是假？”

　　心中的猜测几乎已落到实地，景昭身形微滞。他手中持一卷书册，回身默默地看着沃檀，眸中欲言又止。

　　四目交织间，如同有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话要呼之欲出。而之所以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因为沃檀的眼神逐渐幽若。

　　寻春阁，九王爷。

　　这六个字像是烧得红红的炭，在沃檀心中横来纵去地拱火，让她面色发绿，头顶都快冒起丈丈白烟。

　　沃檀向前几步，搅了搅手里的蛋羹，又朝景昭飞了个媚眼：“这可是补药，上等的补药。你不是总身体不好么？把这个吃下去，你马上就能行了，说不定……连身世都记起来了？”

　　景昭略顿：“檀儿，我……”

　　“不是说好的后日么？这都过约定的日子了……”沃檀端着碗靠近，偎去他身前，腾出只手在他颈下来回划圈。

　　温柔小意，软腻酥香，磨人得紧。

　　景昭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沃檀又挑了挑他的衣襟：“你要不想吃补药，那咱们就不吃了，直接来好不好？”

　　“你脱衣服吧，脱干净一些，半片布都别留，省得碍眼又碍事。”沃檀抱着景昭的手臂，一双软唇都快贴去他脸上：“脱呀？怎么，又在想借口？这回是胸口疼，还是脑袋痒了？”

　　连串的逼问飞出，景昭心知不对。

　　他放下书册，试图安抚沃檀：“檀儿，你先冷静些，我……”

　　“怎么？你又不想脱？”沃檀哂笑着，心内发嗤，这是要逼她动武了！

　　“今儿可由不得你，你脱也得脱，不脱，也要光！”

　　沃檀“噔”地把碗往桌上一放，手臂凝了力向前劈去，迫得景昭生生接了她一招。

　　这下子，沃檀的脸更是彻底沉了下来：“王八蛋，你骗我这么多！”

　　怪她色迷心窍，竟然没察觉睡在身边的人，竟是个有功夫的！

　　提起手腕，沃檀正准备再擒景昭时，有个陌生的声音冲入房中：“王爷！六幺门的来了！”

　　与此同时，便闻得兵刃铮铮作响，浓重的剑腥气扑了过来。

　　不多时，便见凛凛寒光闪动，甚至隐有鞭子的破空声。而在这样的动静之中，又听见一茬茬往外跑的住户，嘴里喊着“杀人了”之类的惊嚎。

　　“怎么回事？”

　　震惊之中，沃檀目光向外横掠，便见有两帮人厮杀到了一起。

　　当中一方是群侍卫模样的人，而另一方，则是六幺门人。

　　且六幺门领头那个，还是她阿兄。

　　此刻她阿兄正与个瘦杆杆的黑衣人在搏斗，不过眼见几招，便开始处于下风。

　　眼见那人一个肘击震落她阿兄的刀，旋即裹了风的剑身便要朝前刺去，沃檀放弃取命景昭，立时飞纵出去，自背后发起突袭。

　　那人身手着实了得，五感也不是一般的敏锐，登时以精准的后踢踹偏她的剑，接着并指如刃，反手便朝她咽喉袭来——

　　指顾之际，一声肃喝杀入耳中：“万里！”

　　寸余之外，那利爪转向停住。

　　“檀儿，你怎么回来了？”得了片刻喘息的沃南疾声唤她。

　　沃檀抿了抿嘴，越发确定了阿兄今儿果然是要把她支开，却误打误撞地，让她识破了病秧子的真实身份。

　　消歇片刻，她回目去找自己那病秧子外室，却见他已被两个卫从护在身后。

　　沃檀咬牙，正想问自己阿兄，来此是否为取这病秧子王爷的性命，却陡然听得阿兄疾声质问：“九王府！人已经被你们带走了是不是？”

　　被带走？谁？

　　这话不用细品，定有当中有猫腻。沃檀还不待开口问询，两方混战又起。

　　便在这混战之中，沃檀与景昭隔空接视一眼。

　　四目相触，她肺中邪火蹭地冒到脑门，立即拾起地上一柄剑横于胸前，快步直逼景昭。

　　四目相触，沃檀肺中邪火蹭地冒到脑门，她拾起地上的剑横于胸前，快步直逼景昭。

　　卫从自然不会干等着让她对自家王爷下手，纷纷迎了上去。

　　当中一个正是卫从统领韦靖，韦靖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的好机会，卯足了全力，一心要生擒沃檀。

　　论武功沃檀哪里是他对手，且还是以一敌二，很快便招架不住露了短。

　　而便在韦靖一个鹘落，凝了的剑式要落到沃檀身上时，却促然被一股力给拽住。

　　于这当口，沃檀咬着牙挽了个剑花，顺势劈下。

　　布帛割裂的声音才将响起，便有新鲜的血腥味扑入鼻腔。

　　“——王爷！”

　　沃檀拄剑喘息，见韦靖等人立时旋身去看景昭。

　　景昭捂着右臂，汩汩红迹迅速染湿臂袖，想是那一剑割得有些深，还有血自他指尖一滴滴砸到地上。

　　“王爷为何来阻属下？鬼功球在此女手中，需捉她才是！”韦靖切齿不已。

　　景昭立在原地，与沃檀静静对视。

　　明明不久之前还靠在自己肩头哝哝密语的姑娘，这会儿狠抿着嘴，满目森冷地望着他。

　　“你敢骗我？”

　　因为失血的缘故，景昭面色有些发白，目中各种情绪交织。

　　“事出有因，我可解释。”

　　“你看我像愿意听你解释吗？”沃檀面容阴恻恻：“龟儿子，拿我当猴耍呢？还不过来吃姑奶奶的剑！”

　　“檀儿……”

　　“堂主，京衙的人要来了！”六幺门有人高声喝了一嗓子。

　　沃南本来只打算来接卢长宁，却不料有这一出，因而仅带的几名门人压根敌不过王府人众，更别提京衙的人了。

　　他奋力格开万里的冲拳，朝沃檀喊道：“檀儿！撤！”

　　自己的家，自己凭什么要走？

　　沃檀本想依着胆气留下来，奈何她怕死，觉得自己小命要紧，便在恶狠狠朝景昭比了个割脖子的手势后，随兄长纵身离去。

　　见他们要跑，王府人自然打算追撵，却又被景昭制止住。

　　动静平定后，被打斗吓到的雪猫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冲景昭长长地叫唤一嗓子。

　　气血翻涌着，景昭咽下喉间腥苦，摇头道：“先回府罢。”

　　—

　　迟些时辰，六幺门。

　　由沃檀口中听过来龙去脉后，沃南面色很是难看。

　　妹妹养了个外室，且那外室，还是当朝九王爷。

　　试问还有何事，能比这桩更荒唐？

　　“檀儿，你委实胡闹过头，此事若换个人来，怕要直接拿你当内贼给处理！”沃南不留情面地斥责道。

　　沃檀唇角微撇，偷偷朝上觑了一眼：“可那个什么球，也算是我找到的吧？难道不该记一功么？”

　　此刻她刚刚交上去的，那所谓叫鬼功球的东西，正被杨门主托在掌心之中。

　　那球由象牙雕制，外表是龙鳞，共有数十层，每层都是个单独的球体。

　　何谓鬼斧神工，也就如此了。

　　默不作声地观摩半晌后，杨门主才缓缓开腔：“宁儿双目……已在转好？”

　　“说是能看见些虚虚的影子。”沃檀如实答道。

　　眼见杨门主眉心微紧，沃南一心替妹妹说话，便踟蹰道：“门主，檀儿刚来邺京，对门中事务也一概不知，那九王爷许是，许是图她……”

　　“许是图她美貌。”杨门主淡声接了沃南的话。

　　她掀起半半耷拉着的眼皮，目光打量了沃檀一回，笑说了句：“久不见，小檀儿确实长成大姑娘了。”

　　音腔虽平和温容，然而身为一门之主，又怎会在这种时刻说什么家常话？是以沃南在听到这声夸赞后，便立即生出不宁的心绪来。

　　应他所想，杨门主唤了沃檀上前来：“你可知这鬼功球，有何用处？”

　　沃檀摇头。

　　杨门主再问：“那你可知你口中的盲眼少年，是何身份？”

　　沃檀一问三不知，但听门主唤那盲眼少年作宁儿，想来……应该不是什么普通身份。

　　堂中的座首处，杨门主挽起唇角，和颜悦色道：“无妨，本座与你慢慢说。”

　　上了年纪的人，随便几句话，都像娓娓道来。

　　在杨门主徐徐慢慢的声音中，沃檀知晓了那鬼功球的来历，以及卢长宁的真实身份——旧朝亲王之后，亦便是，仅存的皇室血脉。

　　怎么又是个皇室？

　　沃檀听得直挠头：“可那唐……”

　　“唐氏不过普通妇人罢了，旁的一概不知。她若知晓，也不会将这些东西随便赠人。”杨门主浑浊的双目之中，满是对回忆追溯的凄痛。

　　于她记忆中有那么个人，虽为旧朝亲王，却并无复国之心。

　　甚至于，那人为了躲避老臣属的追随，还直接寻了一民间女子结为夫妇，与其生儿育女，甘愿隐居于万姓之间。

　　然而即便如此，新王朝的统治者又如何肯放过他？

　　于是搜罗又扑杀，最终一场大火，烧得一父一子面目全非……幸而，还是给逝去的大齐王朝留了血脉。

　　自往事中抽神出来，见得沃檀目有疑惑。知道她在猜什么，杨门主牵着嘴角笑道：“孩子，那桓王，乃是本座嫡亲的弟弟。”

　　沃檀呼吸一顿。
　　所以她们门主，竟然是旧朝的公主么？

　　她偷偷去看沃南，见自己兄长面色凝重，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消息给吓的。

　　“咯噔。”
　　轻微的声响中，杨门主将那鬼功球放在案几上：“这当中虽藏有地图，但那古墓外有机关。若我不曾猜错的话，开那墓穴的钥匙，当在宁儿身上。”

　　沃檀认真看着那球，想起杨门主适才说的，那古墓里头藏着价值连城的宝物。若悉数取得，便是旧朝遗民复国的最有力后盾。

　　正琢磨地图到底藏在这球里什么地方时，耳畔又听杨门主问道：“孩子，本座有桩差事想交予你，你可愿领？”

　　沃檀懵懵望去，杨门主微笑着补全道：“你可愿去王府，将宁儿救回？”

　　“门主！”旁边的沃南骤然抬眼：“王府层层布防，又有那等高手在，檀儿如何有那般能力？”

　　“不试一试，如何知晓呢？”杨门主低头抚着袖襕，言辞轻缓道：“本座瞧着，檀儿是个机敏孩子，未尝办不成这事。况且，本座也没说让她一个人去，你作甚急成这样？”

　　她全程未看沃南一眼，声音也低哑得仿佛没什么力气，但沃南的脉搏，已然跳得快到不像话。

　　门主之令，不容置喙。

　　沃檀偏头想了一阵，未几睁着乌溜溜的眼：“门主放心，我本就预备要杀那劳什子王爷，自然也会将卢小郎君给救回来！”

　　看小姑娘凶气逼人，恨不得就地歃血的模样，杨门主亲切地笑了笑，眼角下的纹路皱起，丝丝缕缕。

　　殿室一旁，沃南脊背僵得厉害，他心知，这事彻底没得转圜了。

　　自殿室出来，沃南数度欲言又止，最终在胞妹清清亮亮一双眼的注视之下，长长叹了口气：“量力而行，不可拼命。”

　　沃檀清脆地应了一声，问他：“阿兄，门主说六幺门的人随我调动，是真的吗？”

　　沃南掏出块枣木令牌，递了过去。

　　沃檀立时认出这是三元令，可号堂主以下的门人，而若分堂堂主执之，甚至可命其它堂主。

　　这样有份量的令牌，却在她阿兄手中。

　　“阿兄，门主这么信你，你往后真要接她的班，做六幺门门主么？”忧心过后，沃檀又费解地问：“还有，门主既然是旧朝公主，那咱们到底是要帮那东宫太子，还是要光复旧朝？”

　　“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沃南拢起眉头：“王府守备森严，你拿准了再去，莫要轻举妄动。”

　　沃檀挤皱鼻尖：“知道啦。”

　　她欲走，又被沃南唤住：“还有一件事，你许不知。”

　　“什么？”

　　“那九王爷身怀武功，且身手，不一定在你之下。”

　　……

　　离了六幺门，沃檀散漫地在外头游荡了好几个时辰，待天色乌黑下来，才回了东关街。

　　阿兄给她踅摸了新的住处，不搬不行。

　　东关街比往常要静。

　　许是被白日里的动静给吓着了，平日里这个时辰，还有人家会领小伢儿出来吹吹过堂风，眼下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意思。

　　确认四下无人后，沃檀偷摸潜回自己家。

　　院里打斗过的痕迹明显，葡萄架都被折腾塌了，好些葡萄皮开肉绽，被踩出紫红的汁水来。

　　屋里头倒是没被糟践过，被褥平平整整，两个枕头摆在一起，桌上的杯子里头，还有她喝剩的那半杯荔枝饮子。

　　沃檀没精打采地打开箱笼，本想拾掇衣裳的，却入目就是几件男女衣衫交叠在一处，看着堵心不已。

　　算了，买新的就是！

　　“啪”地摔上箱笼盖，闻着空气中余留的墨砚味儿，沃檀唇线绷紧。

　　什么混蛋根子，竟敢拿她当猴耍。是她错待了他，早知他是什么王爷，定拿药生腌了他！

　　……

　　相近时辰，王府。

　　满室药香，焦苦浓郁。

　　治伤加解毒，敷完最后一轮药后，吕大夫这才抹了抹额上的汗，低声嘱咐道：“王爷需得静心修养，少思少虑，好生歇息。”

　　景昭掩着唇咳了几声，喑着嗓子道声谢：“辛苦吕老。”

　　吕大夫收拾好诊箱后，悄着声息退出寝殿。

　　出殿门时，老大夫还不忘提醒守在外头的二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王爷此刻需静养。”

　　韦靖心结郁郁，不由发起牢骚：“你说王爷怎么、怎能和那女杀手……”

　　原本听手下说王爷曾主动勾引那女杀手时，他还半点不肯信，可经了白天的事，要还不肯认清事实，那他就真是蠢出了鬼。

　　“男欢女爱，不是很正常么？”万里口中嚼着片叶子，语气比韦靖平静多了。

　　“可这太荒唐了！”韦靖压着嗓子道：“我原以为王爷不近女色，是对儿女私情毫无兴趣。可王爷既有那份心，苏姑娘好歹是高门贵女，哪里不比那女杀手好？”

　　“我又不是王爷，我怎么知道。”万里干巴巴地搭腔，又鼓动着腮帮子问：“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你膈应？”

　　韦靖摇摇头。倒也不至于说膈应，他就是想不通这里头的事。

　　而且他看得真切，那女杀手今日持剑的架势，就是要杀了他们王爷！

　　对此，万里倒是拄着下巴细想了想：“估计王爷就喜欢那样有匪气，还蛮不讲理的姑娘？”

　　韦靖：“……”

　　他二人在殿外谈到相顾无言，而寝殿之中，歪在迎枕上歇息的景昭，睡得并不算安稳。

　　恍惚间，好似有个灵动轻俏的影子乳燕归巢般扑到身边，不由分说地，便捧着他的脸亲了两口。

　　脆生生，笑嘻嘻，蛮不讲理又俏不可言，让人不知拿她怎样才好。

　　她手不老实，上上下下呵他的痒，自己反而咕咕叽叽笑个不停，又潮又暖的鼻息喷在耳畔，像要灌入他的心腔。

　　正值亲昵之际，他却陡然通过烛光投射出的壁影，见她高高举起手中利刃。

　　随即，耳边便响起声冷峭灿亮的怒喝：“骗子！”

　　后心骤然一痛，景昭倏地睁开了眼。

　　帐幔委地，一室清冷之中，唯见在腾动的，便是包绕在鼎炉旁的浥浥炉烟，又哪里有半个姑娘家的身影。

　　知是梦，景昭缓缓靠回迎枕之间。

　　若论心悸，不如说失落更多。

　　冷不防从那巷间院舍回到府中，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耳畔似乎充斥着琐碎的絮叨，又仿佛在下一刻，便会有人将腿横到他腰间，再将头埋在他颈间，呼呼酣睡。

　　这趟歇得不算久，景昭精力仍有些不济，薄薄的眼皮委顿下来，思绪也慢慢浸回虚实之间。

　　虽说早知有些事难以避免，却不曾料想，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想起白日里的场景，便忆及姑娘家那双蹭蹭冒火的眸子。

　　景昭揉了揉额角，复又垂眼轻笑起来。

　　气成那般，可有得头痛了。

　　—

　　翌日晨早，沃檀手持三元令，堵住了去陈府上值的胡飘飘等人。

　　听了沃檀的话后，胡飘飘斜了斜眉：“门主给你三元令，是让你拿来干这事的？”

　　“门主让我去杀那个九王爷。”沃檀齆声齆气地说。

　　“嗬？”胡飘飘愣了半晌，接着同情地拿眼瞥她：“好妹妹，早知你时日无多，就算没有三元令，姐姐也会帮你的。”

　　“闭嘴！我没有姐姐。”

　　……

　　片刻后，陈府。

　　有日子没来，这府里好似比之前还要华敞豪丽，处处一派喜气。

　　尤其是陈宝筝的院子，多了不少奇珍异宝，进进出出的仆婢脸上都泛着光。

　　离大婚不足一旬，这日，礼部与尚衣局的人又送了吉服来试。

　　陈宝筝在里头被一群人服侍，而外间的廊下，胡飘飘看着易容后的沃檀，心里直犯嘀咕。

　　太子大婚，九王爷肯定会出现，届时人多事乱，再好下手不过。

　　胡飘飘又一次觉得自己小看了沃檀，没想到她竟然会易容取替另一门人，与自己一起跟在陈宝筝身边，待大婚当日，再伺机而动。

　　原以为这小毒鬼会直接冲进王府去送命，却原来，她还懂点计谋。

　　打量半晌，胡飘飘又想起另一桩事，便还是没忍住，问沃檀道：“那天的男人，你打哪儿找来的？”

　　沃檀木着脸，没有理她。

　　“我那药用着不错吧，来了几回？滋味可美？”胡飘飘毫不气馁：“不声不响养了个男人，啧啧，还是你会享受。”

　　哪壶不开提哪壶，且叽歪个没完，这可算是踩到沃檀痛处了，还是新伤。

　　她屈起指骨正待发作，里头婚服试完，有人出来了。

　　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是陈夫人亲自送了礼部与尚衣局的到门外。

　　陈夫人把场面话说得亲切又熨贴，半点架子不摆，又派周嬷嬷塞了赏银过去，直将两拔人喜得连连道谢。

　　待那起子人走后，陈府母女二人随之出了府门，去往玉清寺还愿。

　　地儿实在是选得微妙，毕竟原定的那位太子妃，便是殒于玉清寺。而陈家母女偏又去那寺里还愿，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存心为之。

　　骎骎轮声中，陈府一干人到了寺庙门外。

　　马车停稳后，先下来的是陈宝筝，而便在仆从去扶那陈夫人时，沃檀指间一动，弹了粒石子大小的粉团子击中马腹。

　　甫一接触马身，小粉团子便立马渗入皮毛之中。周边人只闻得马儿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随即发力挣脱牵绳，带着马车疾驰起来。

　　才出车帘的陈夫人一个后仰，被颠回到车厢之中。

　　意外骤生，陈府人众登时炸了锅似的，陈宝筝瞪着眼睛看向两名女卫从：“愣着做什么？你们还不去救我阿娘？！”

　　胡飘飘爱搭不理：“我们是来保护你的，又不是来保护你阿娘的，干我们何事。”

　　陈宝筝错愕两息，旋即咬了咬牙根，拔高声调道：“我，我给你们钱！你们快去救我阿娘！”

　　“我们不缺钱。”胡飘飘直接抱臂而立，还煞有介事地找着理由：“况且这一出，难说不是调虎离山之计。陈姑娘，你可想好了，若我们真去救你阿娘，指不定前脚才离开，后脚便有歹人出来掳你杀你。这个关头你要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会影响你嫁东宫吧？”

　　这话一出，陈宝筝眼珠急闪两下，神色变得惊疑彷徨起来。

　　见她没再坚持让去救那陈夫人，胡飘飘与沃檀交换了个眼神，胡飘飘的眉间更是闪过明晃晃的讥诮。

　　什么母女情深，关键时刻，老娘的命哪里比得过自己安危。

　　这玉清寺建在邺京以东，往前便是一片乱石纵横的山道，而马车被那惊了的马带得跑出老远，眼看便要奔到坡下之际，忽然有人迅疾出现，飞纵间落在那马儿背上。

　　乱蹄笃笃，厉喝如雷，于一声破天的长啸后，那马终于停了下来。

　　一群人呼拉拉跑过去，于半途遇着那英勇的驯马之人。陈宝筝胆子小但眼力好，张望着认出那人后，立刻又讶又喜地扬声唤道：“舅父！”

　　在陈宝筝激亢的唤声中，沃檀看向来人。

　　着身甲戴臂缚，前额开阔，浓眉刚毅。笔挺的腰板不难看出是习武之士，而面上皱纹形成的沟壑，则可看出其年纪应在五旬左右。

　　“是秦将军。”胡飘飘在旁低声：“他去年底领兵对战北齐，应该是刚班师回朝。”

　　秦将军？沃檀扫了两眼，便是在公主府跟她打马球那个，秦元德的爹？

　　“舅父几时回的？”陈宝筝近身忙问。

　　见了外甥女，秦将军的面色才和缓了些：“今日刚回，准备往东安门去，正好路经此处。”

　　为将多年，注意力比常人要敏锐许多，察觉到视线后，秦将军很快瞥向沃檀与胡飘飘。

　　尸林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如炬的目光带着强烈的施压感：“她二人是？”

　　“是六、”陈宝筝正想说六幺门，却被一道绵柔的声音急急打断：“是武行请来保护筝儿的！”

　　插话的是被仆婢扶着的陈夫人，经了方才惊马的阵仗，她已然吓得面色煞白，浑身瘫软如绵。

　　然而秦将军何等洞悉，立马冷哼道：“我早便说了，江湖门派行事诡诈素无底线，里头一个个都是心术不正之辈，让你们莫要与他们来往，到头来你们还是没有听我的！”  

　　被当面骂心术不正，沃檀与胡飘飘俱是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飞了个白眼。

　　满眼偏见，小老头脾气还挺臭。

　　幸好秦将军急着领兵去东安门，没有留下来继续发作。只走之前，他还不忘查一查这惊马之事，看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位将军走后，陈府个个都张罗着要回府，但陈夫人却不肯。道是定好今日来还愿，倘使过门而不入，菩萨会见怪。

　　众人劝之无争，只得搀着她和陈宝筝进了寺里。

　　沃檀跟在后头，面无表情地看这母女二人跪佛作揖，面容虔诚。

　　待拜完菩萨后，陈夫人要向寺中一位德孚众望的长老请教些佛法，让陈宝筝去寺中逛逛，略等她片刻。

　　佛法枯燥，陈宝筝自然乐得不跟。

　　她在那寺中四下里走动，沃檀与胡飘飘也就默默跟在后头。

　　几人闲散地走着，过会儿绕上处长廊，再于一扇花窗后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见陈宝筝形容鬼祟，沃檀偏头朝里打量一眼，认出那花窗后头的，是苏取眉。

　　再支耳一听，是苏取眉身旁的小丫鬟在为她鸣不平：“幸好平宜公主疼您，后日带您一起去王府，否则您怕是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

　　苏取眉有些难堪：“佟儿……”

　　“小姐您别拦我，今儿个就算是僭越，我也要说上九王爷几句不是！”

　　那名唤佟儿的小丫鬟，嘴皮子真利索得很：“小姐您张罗着给他母妃做法事，在他遇袭时又因护他而受伤，可他却都不去府里看您一眼！您对他掏心窝子似的千般好，他却这般待您，委实是个没良心的！”

　　苏取眉摇头道：“王爷身子抱恙，向来极少见客的，你莫要这样说。”

　　“小姐啊！那都是你给他找的借口罢了！”那佟儿急得叹气：“既王爷无心，您又何必要执着？要奴婢来说，您就不该将一腔心思都放在王爷身上，不然，不然太子妃的位置，还轮得到陈府那个么？”

　　“哟，陈府哪个呀？”这话炸得偷听的陈宝筝冷笑出声。

　　墙后的主仆双双拧头，见得陈宝筝后，苏取眉的眸中霎时带上一丝慌乱。

　　陈宝筝大喇喇地越过院墙，走到苏取眉跟前，要笑不笑地问道：“苏姐姐这丫鬟，方才莫不是在说我？”

　　未料她这般直接，苏取眉定了定神：“是我御下不严，宝筝妹妹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苏姐姐确实御下不严，纵得这小贱婢胆大包天，背后就敢嚼人舌根子。”陈宝筝半点不客气，睥睨着道：“既是口无遮拦，便该把舌头给割了，你觉得呢？”

　　苏取眉目光发紧：“佛寺之地，怎可这般残忍？”

　　“佛寺之地，就可以在背后议论皇亲了？”陈宝筝咄咄逼人地嗤道：“我方才可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你这小丫鬟还对九王爷出言不敬。若报到府衙去，怕是当场赐死都有余吧？今儿割她一条舌头罢了，算得了什么？”

　　威胁掷地有声，名唤佟儿的丫鬟腿弯一拐，顿时跌坐到了地下。

　　而在场别说胡飘飘了，就连沃檀，都不由偏头多看了陈宝筝两眼。

　　本以为她是个娇纵的高门千金，没想到喊打喊杀起来，竟比她们江湖中人还要凶残。

　　再观苏取眉，愈加额心颤着，面色青白。

　　且不说这丫鬟她心疼不心疼，重要的是此时若处置，便是在辣辣地打她的脸。

　　冷滞的气氛中，苏取眉咬了咬牙根正待要说些什么时，却冷不防听得“噗哧”一声笑。

　　抬目望去，见是陈宝筝。

　　方才还横眉冷对的陈宝筝，此刻抬扇挡住鼻尖，翘着眼角悠悠道：“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为难苏姐姐呢？”

　　这一出喜怒无常，直把苏取眉弄得蹙起了眉头。

　　陈宝筝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意味深长道：“只是苏姐姐今后可要教下人谨言慎行才是，毕竟有些话说出来，怕要先臊了自己的脸。”

　　从声到腔，无不挟着浓浓的嘲弄，偏苏取眉还不得不装一回傻，生受了这把愚戏。

　　手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她忍着气去扶自己丫鬟：“还不向陈姑娘道谢？今后再不可胡乱说话了。幸好今日偷听的是陈姑娘，她菩萨心肠不与你计较，若换了旁的人，你怕是命都没了。”

　　陈宝筝好似没意会苏取眉暗哂自己偷听，她挑眉看那丫鬟，还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是了，隔墙有耳。虽然不少人知道你们小姐爱慕九王爷，但你可以说九王爷对她毫无兴趣，却不能说王爷一句不好听的，否则便是害了你们小姐，知道吗？”

　　嘴皮子损成这样，胡飘飘没能憋住，扑笑出声。

　　得益于胡飘飘这一笑，苏取眉已觉今日羞辱难堪至极，偏陈宝筝不是个见好就收的。

　　她摆着臀儿走到苏取眉身边，娇着声气儿道：“对了，我怎么听说……上回在公主府中时，若不是苏姐姐没头没脑冲过去，王府的人早便擒得刺客。可苏姐姐胡乱一搅和，倒险些累得王爷受伤？那般莽撞，王爷不怪罪你就不错了，怎还能怨王爷不去看你呢？”

　　“你、陈宝筝！你欺人太甚！”苏取眉牙关紧扣，面容绷得紧紧的。

　　陈宝筝后退一步，说出的话却仍带挑衅：“这就受不住啦？过不了多久，你可是要跪我一跪的。”

　　“小姐，咱们走吧……”苏取眉身边的小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瑟瑟出声。

　　苏取眉呼吸促急，一张朱唇颤了又颤，气得脸带薄红。

　　可若闹将起来，以陈宝筝肆言无忌的尖蛮性子，不定于人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倘使这场冲突化大，想来还是于她最为无益。

　　愤愤又耿耿，几经权衡后，苏取眉最终在丫鬟的劝声中，拧身走了。

　　见她怒遁，上风占尽的陈宝筝洋洋自得，轻蔑地哼笑一声，往另个方向继续闲逛起来。

　　后头，胡飘飘与沃檀打着腹语：“瞧吧，什么叫虎母无犬女？打陈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就是遗传，也能传得她娘亲三分本事。”

　　沃檀无瑕理会陈宝筝，她的目光在苏取眉主仆背影上停留了好片刻，接着问胡飘飘，能不能帮她扮成那个叫佟儿的小丫鬟。

　　胡飘飘反应倒快：“你是想明天跟去王府？”

　　沃檀扁了扁嘴：“你管我去哪里，能不能扮？”

　　“你跟那丫鬟身量差不多，也不是不能扮……”胡飘飘拉着长音，眼里有着懒洋洋的探究：“你先告诉我，方才为何对那陈夫人出手？”

　　沃檀眼睛眯起。

　　为何？她还想问问那妇人，为何故意让婆子烫自己呢！

　　—

　　停云霭霭，朝日雾浓，两日倏忽便过。

　　早起梳洗停当后，苏取眉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问旁边丫鬟：“佟儿……可好些了？”

　　那丫鬟回道：“佟儿姐姐昨儿已经退烧了，晚上吃完饭她还出去消了趟食呢。就是嗓子好似有些哑，小姐要唤她么？”

　　苏取眉略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佟儿打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一众丫鬟里最机灵最信得过，也最知晓她的心思。

　　今日是去王府，她心中忐忑，还是想找个能陪着说说贴心话的。

　　思绪浮离间，一声“小姐”乍然响于耳畔，吓得苏取眉心口疾跳。

　　回神去看，是佟儿。

　　“你，你走路怎没出声音？”苏取眉不停抚弄心口，脸上木然失色。

　　“佟儿”将头垂低，重新福了个身：“见过小姐。”  

　　苏取眉顺了顺气，张目打量起自己这个丫鬟。

　　当是在玉清寺里被陈宝筝吓得狠了，她回府后就发了半晚的热，连带着嗓子也烧哑了些。

　　虽然眼下说话时，她仍然带些偏音，但精神瞧着爽朗不少，该是好得差不些了。  

　　只是福身的动作有些僵硬，且眉眼轻覆着不看自己，像极了在置气。

　　苏取眉指尖轻绷：“你可是在气我那日不护你？”

　　佟儿摇头：“奴婢不敢。”

　　苏取眉盯着她看了几息：“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怎会不想护你？只那陈宝筝最是刁蛮，当时我若再替你说话，定会让她愈加恼怒……”

　　“奴婢知道的。”佟儿瓮声瓮气地接嘴道。

　　苏取眉轻叹口气，自妆奁中取出个东西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今日随我去王府，再不能胡乱说话，可知了？”

　　身为国公府的千金，手头自然都是好东西。

　　苏取眉递出的是支攒珠发簪，簪芯还嵌着颗晶石，一看便知值钱得很。

　　那佟儿虽然仍旧耷拉着眼眉，但接簪子的动作却毫不犹豫，可见有多喜欢。

　　见状，苏取眉松了口气。

　　为奴为婢者，无非就是爱这些金银细软之物，可说是贪图小利，也可算作识时务。

　　毕竟要真为了那么件小事跟她置气，便是太将自己当回事，她自有旁的法子去治。

　　嫌隙消散，苏取眉弯唇笑了笑：“来，你帮我瞧瞧，今日这身可还合适？”

　　“小姐天容玉色，比仙子还要好看！”许是得了赏，佟儿的嘴也甜上不少，且字腔真挚。

　　没有姑娘家不会乐意听这样的好话，容镜之前，苏取眉于莞然微笑中喃声道：“只盼……他也喜欢了。”

　　这个他是谁，不消多说。

　　在去王府的路上，苏取眉兀自出神，一颗春心惶惶又渴盼，全然不知自己身旁的丫鬟换了个芯子，且暗中下着决心——若能寻到机会，今日便要杀了那病秧子王爷！

　　……

　　王府。

　　换完伤药不久，景昭便唤了韦靖来。

　　“那卢小郎君，眼下如何？”

　　一提起这个，韦靖便酸起脸来：“王爷，那小郎不肯进食。我们都再三表明不会害他，他还是倔头倔脑的，怎么劝都不听，性子真是石头一样梆硬！”

　　景昭以拳抵唇，轻咳了下：“他可曾说过什么？”

　　“倒是说过……”韦靖小心地看了眼景昭，突然嗫嚅起来：“从回来起到现在，只会反复说那么一句话。”

　　“何话？”

　　韦靖喉咙跟黏住了似的，慢吞吞挤着话：“他说，说……要见那女杀手。”

　　殿中气息停滞了下，一时之间，静得只能听到栖在园中的，鸟儿的啾鸣声。

　　片时，景昭揉了揉眉心：“让他待着罢，暂不用过多理会。”

　　“属下遵令。”

　　韦靖前脚才离开，管家便进来禀报：“王爷，平宜公主来了，正在西景园中等您。”

　　……

　　西景园中，平宜公主正与苏取眉说着话，而沃檀则侍立于苏取眉身后，默默扫视着四周。

　　这府里的守卫……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可沃檀从来不是会打退堂鼓的人。她静心敛气地想了想，人说百密也有一疏，这么大个王府，不可能没有缺漏。

　　要有机会能在这七弯八拐的王府里遛一番，就再好不过了。

　　届时，她探清楚卢小郎君被关在哪里，再摸出那病秧子的住处，等夜深了趁人不备，总有法子取他性命！

　　正暗暗给自己鼓劲时，平宜公主与苏取眉的交谈，忽地攫住她的心神。

　　这二女正谈及的，是上回公主府马球赛的那场意外。

　　据平宜公主所说，陈宝筝的马之所以发瘟，是因为吃了茎叶含毒的苦马豆，且此举，不排除是有人故意为之。

　　“先是出外遇袭，又先后遭人投毒，如今连马匹都被盯上……”苏取眉颦着额：“这样想来，陈姑娘近来着实不顺，怪不得府里要请武行的人护着。”

　　相比于苏取眉的忧心忡忡，平宜公主却是付之一哂：“那陈宝筝是个泼的，一张嘴到处得罪人，会有人蓄意害她也并不出奇。”

　　苏取眉愣了愣，忙问：“如此，那公主可有查出动手脚之人？”

　　“怎么查？万一真查出与曹府相干，岂不从实了曹府与陈府的恩怨？届时事情越闹越大，查个没完没了的，本宫可不想惹一身骚。”

　　嘲弄过后，平宜公主又拧了拧眉：“说来也奇怪，还真就那么凑巧，那马料该是在陈宝筝打完一场后加的，且后来就换成了陈宝筝的女卫从去骑，若非那女卫从是个无名之辈，本宫倒要怀疑有人想加害的，是那女卫从了。”

　　怎会有人加害一名女卫从？这话不用过心，也知并不可能。

　　苏取眉执壶为平宜公主添着茶，安静地没有接话。

　　平宜公主略定了定，又谓叹道：“可惜了曹姑娘那么个文静人，真真红颜薄命，令人唏嘘。那陈宝筝又娇又作，娶她，也真是为难本宫那位太子弟弟了。”

　　苏取眉投以惊讶的一瞥：“公主想是误会了，陈姑娘只是心直口快了些，她性子率真活波外朗，很是招人亲近的。”

　　平宜公主噗哧笑出声，拿手指点点她：“也就你一双善眼，看谁都是好人。那陈宝筝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如今她即将嫁作太子妃，怕是日后啊，连本宫都要挨她说几句。”

　　“怎会？公主殿下在陈姑娘口中，可是很令她佩服的呢。”

　　苏取眉将剥好的果子呈给平宜公主，一脸正色道：“上回宝津楼小宴，臣女亲耳听到陈姑娘夸公主与驸马感情好，说公主您万金之躯，却还为驸马爷守节至今……”

　　早在苏取眉提及“驸马”字眼时，平宜公主的脸便拉了下来，声音里有了明显的霜冻：“她真这么说的？”

　　苏取眉作势想了想，正待再补充几句时，余光忽而捕捉到远处的动静，眸子随即便亮起来：“王爷来了。”

　　这句话中的喜色太过明显，就连沃檀也立马被吸引住，视线向前眺去。

　　清幽的水榭走道中，披着牙白氅衣的郎君，在卫从管家等人的陪同之下缓步行来。

　　但见他面如莹玉，眉眼温煦，走过轩楹之上停潴着的淡金日阳时，人如清风朗月，不可攀摘。

　　一见景昭，沃檀头穴绷紧，怒气比庙里的香火还要旺。

　　她鼓起两腮，蠢蠢欲动地估算起距离来。

　　五丈，四丈，三丈。

　　人越来越近时，沃檀伸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若此时将这匕首飞甩过去，便可立刻取他狗命！




27.  突如其来的四更+五更   小没良心的……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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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应着沃檀的殷切, 一股凉风悄然入亭，吹得四围帘儿招招。

　　便在她握紧刀柄，小臂绷紧之际, 忽有个黑影自檐顶蹿将而下。

　　那黑影贴着立柱, 有如泥鳅一般滑入廊中，极其自然地跟在景昭身后。

　　沃檀目光一紧，很快便认出这侍卫模样的人, 正是与她阿兄交手过, 且武功极高的那个。

　　而适才那股风, 应该是他身形所掠出的。

　　沃檀暗自心惊, 难怪阿兄让她再四小心。这人武功确实深不可测, 就走在她头顶, 她却连丁点动静都没察觉。

　　一招毙命的偷袭时机被掐了个粉碎，沃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昭一步步进了水榭。

　　人到近前，平宜公主嗔道：“皇叔可来了, 害我们好等。”

　　“臣女见过九王爷殿下。”苏取眉起身行礼, 春葱般的十根指儿搭于腰间, 身姿绰约, 如描似削。

　　“免礼。”景昭才抬了抬手, 喉间便紧着咳了几声。

　　苏取眉立即忧道：“王爷清减了好些, 气色好似也不如先前……臣女得来的方子，不知王爷可用过了？”

　　“什么方子？”平宜公主侧耳追问。

　　苏取眉微微别过脸去, 一脸羞态。

　　这并非什么令人费解或罕见的反应, 就算是寻常官宦人家，也总有些话不方便从自己嘴里说，而此时, 带来的下人便会替主子把话给说全。

　　可沃檀哪里知道什么方子，见苏取眉蹙着额心看自己，神情逐渐由羞转愠时，她才咂摸出这眉眼官司中的暗示来。

　　捺下心头对景昭形形色色的咒骂，沃檀埋下脑袋，伪起声音道：“回公主殿下的话，那方子要价贵得很，为了买下来，我们小姐体己全贴上了不说，还当了好多件首饰。前些日子出门去，她都被人嘲笑穷酸了。”

　　沃檀自认说得周当，也极大限度地渲染了苏取眉的功劳和用心。可她这话虽算不得伤了大雅，但穷酸这样的字眼落在苏取眉头上，直令苏取眉的脸色变得不是那么好看。

　　苏取眉暗自生恼，正待出声斥责时，却听平宜公主吟吟笑道：“取眉真是有心，竟为皇叔的药方当了首饰。既如此，皇叔就没什么表示么？”

　　闻言，苏取眉眸子微闪，下意识觑了景昭一眼。

　　平宜公主本就有心促成这一对，这下瞧在眼里，便微扬着语气道：“皇叔府中定有备着的妆奁，不如就挑几件回赠取眉，有来有往，才不算辜负了取眉的心思。”

　　凉亭细风徐徐，苏取眉心弦乍响，指尖微颤。

　　男子赠女子首饰头面，当中涵义可非同一般，往小了说，那也是逃不脱暧昧两个字。

　　她红霞晕面，这才觉得自己方才误怪了丫鬟。

　　而被苏取眉误怪的“丫鬟”沃檀，却于这试探的氛围当中，隐隐感觉有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沃檀蓦地掀起眼皮，头一个看向的，就是斜侧的暗杀对象。

　　可结果却不如她所料，病秧子双目敛着，冷白匀长的手指掬了杯茶在喝，并没有在看她。

　　装模作样。
　　胡飘飘说得对，权贵没一个好东西。

　　沃檀悻悻地收回视线，压下消长的错觉。

　　“皇叔别顾着喝茶了，倒是说话呀？”平宜公主催促。

　　不止平宜，苏取眉也鼓着勇气看向景昭。

　　“几件首饰罢了，不妨事的……”苏取眉轻声。

　　佳人目光颤颤，含羞带怯地凝视自己，想来没有男子做得到无视。

　　景昭仍在啜茶，眼睫于面容之上，投注出一片鸦青暗影。

　　放下茶杯后，他招来身后的管家，与之交待了几句。

　　管家听罢，呵着腰上前两步：“劳苏姑娘费心，王爷确有回礼相赠，可否请苏姑娘派人与老奴去取一趟？”

　　苏取眉胸口一阵急撞，她晕着脸去看平宜公主：“这，臣女……”

　　平宜公主直接伸手点了点沃檀：“你这小丫鬟，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受益于公主这话，沃檀顺理成章得了个遛达的机会。

　　满路上，她都留着心眼在打量哪处守卫多，哪处守卫少，又有哪处瞧起来最像关了人。

　　过了座白石桥后，入眼见得一座重檐的阁楼，彩漆丹顶，攒尖的翘角像要飞上天似的。

　　老管家不是个摆架子的，见沃檀多看了两眼，便热心介绍道：“这是府里的藏书阁，平日里得了闲，王爷总爱去里头坐坐。”

　　瞟起眼前盖着琉璃瓦的飞阁，沃檀下颌微绷。

　　这么大个书阁不玩，偏要跟她窝在巷舍小院，有毛病。

　　跟着朝前走出几步，右向的假山后传来清脆的碎瓷声，像是有人脚底打滑摔了捧着的东西。

　　“姑娘在此稍侯片刻，我去去就来。”撂下这么句话后，管家便匆匆绕走了。

　　沃檀本以为很快能回，哪知等了一盏茶有余的功夫还不见人。她张目四顾，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去周围转转，毕竟这藏书阁的守备，相对松泛一些。

　　只她方往前挪了两丈，便听见小跑的脚步声，老管家急步出现：“让姑娘久等，请随我来罢，呃……”他看了看蹲着身子的沃檀：“姑娘这是？”

　　沃檀指了指地上，面露哀切：“这只蝴蝶死挺惨的，我想帮它入土为安，顺便超度一下。”

　　……

　　虔诚地念完地藏经后，沃檀穿桥过廊，跟在老管家身后几乎走过了大半个王府。

　　等终于拿了东西往回走，离水榭离得近了，便听得笑声阵阵，里头明显相谈甚欢。

　　她待要踏上水榭前的一处竹林，听得旁边的草丛里发出阵沙沙作响的动静，既像蛾子扑棱，又像落叶簌簌。

　　沃檀听过这种动静，极有可能……是蛇。

　　她心颤肉跳，从腿肚子爬起一股渗人的悚然感，被蛇咬的画面开始不停戳弄起旧时记忆。

　　便在沃檀冷汗迭出，欲要快步跑开时，那草丛开了条缝，嗖地钻出个通体雪白的猫儿来。

　　那猫儿四足着地，几下跃到沃檀跟前，仰着红红的鼻头，嘲她喵呜喵呜地叫唤。

　　它一双鸳鸯眼剔透如珠，两只前掌于空中抓握了几下，是索抱的姿势。

　　走在前头的老管家停下脚步，呵呵笑道：“这猫儿被我们王爷带回来后，除了王爷都不怎么亲人，姑娘倒是个例外。”

　　“……”沃檀对这份殊荣恨得牙痒痒。

　　见利忘义的贼猫，明明吃的是她的饭睡的是她的屋，明明她才是饲主，可这四脚兽一知道人家是王爷，就不讲道义地跟着跑了！小没良心的！

　　冷哼一声，沃檀无情地撇开眼，抬脚便往前走，哪知那猫，竟然窝赖得很。

　　绵软的肉垫在肩头一通乱踩，沃檀只能曲着颈子，暴躁地推那雪猫身子：“下来！快下来！”

　　早知道它是这么无法无天的猫，她就不该答应收留！

　　猫不肯放，人拼命扒，一人一猫正纠缠不休时，一道清磁般的声音飘了过来：“似雪。”

　　是景昭的声音。

　　他向前两步，视线投向那黏人的猫儿：“似雪，过来。”

　　听了唤声，那猫儿才不情不愿地撒开爪子，从沃檀脖子上离开。

　　“咦？皇叔几时养的这小狸奴？”平宜公主纳罕地跟上前，本想摸一摸雪猫的，却被回了记凶巴巴的低吼。

　　平宜公主皱眉：“这小奴儿性子可不够温驯，若哪日发起蛮来，挠伤了皇叔可怎么好？”

　　景昭掌心一下下顺着雪猫的毛发：“随主罢了，无妨。”

　　随主？随哪个主？

　　这话说得不通理，平宜公主正纳闷时，听得苏取眉唤了声：“佟儿。”

　　这声唤拉回了平宜的注意力：“东西可取来了？快让本宫瞧瞧。”

　　几方热切的注视之下，沃檀从袖中掏出一沓子银票。

　　真真的银票，盖着红艳艳的章戳，且面额不低。

　　平宜公主木愣住：“这……怎么是这个？”

　　“本王府中首饰多为母妃所留，先亲遗物，实不便相赠。”景昭开口解释着，温玉般的眸子毫无起伏：“苏姑娘好意本王心领，然本王宿疾难驱，苏姑娘今后着实不用再破费。”

　　窒息般的闷痛席卷了苏取眉，她身子轻晃，面色也白了几分。

　　苏取眉为何这般反应，沃檀实在不懂。

　　听说皇室之人赏的东西都不能随意变卖，是以在她看来，这窄窄长长的银票，可比要供起来的首饰实在多了。

　　见苏取眉迟迟不说话，沃檀歪了歪头问：“奴婢……先收着？”

　　不收着，又能如何呢？苏取眉贝齿轻咬，早知方才就不该顺着这糊涂丫鬟的话，否则也不至于受这般折辱。

　　用艰涩的声音道过谢后，苏取眉再未出声。

　　因着这出，亭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僵冷。

　　平宜公主干咳两声，带着埋怨地看眼景昭，却正好碰上景昭投来的视线：“可知今日为何唤你来？”

　　在平宜印象中，自己这位皇叔向来清和平允，是八风不动的温容性子。可此刻，那总是一团和气的目光之中，却有些喜怒不辨的正色。

　　平宜干笑两声：“皇叔不是念我了么？”

　　景昭也不与她兜圈子：“数日之前，你随驾的卫从曾当街重杖一妇人，可还记得？”

　　平宜心中咯噔，她怯生生地溜了景昭一眼：“皇叔……为何问这个？”

　　“当日是谁人指使杖责那妇人的？此番可有随你前来？”说话间，景昭扫了扫跟在她后头的几名仆随，而当中，很明显有个身影瑟缩了下。

　　“不过一普通妇人罢了，皇叔为何如此在意？”平宜开始有些嗫嚅。

　　景昭淡淡瞥她：“可有跟来？若未随行，便派人去拿。”

　　难得见皇叔这般严肃，平宜不安地笑了笑：“想是他们下手重了些，可是那妇人的家眷状告到皇叔这处了？真若如此，我予些银钱安置便是了……”

　　“那妇人，已然殒命。”

　　平宜眸子微瞠。

　　便在此刻，有个獐头鼠目，着行衣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被押入水榭，抖抖索索地跪了下来。

　　不用旁人问询，他便倒豆子似的，将自个儿的恶行交待了个清楚。

　　本是大字不识的市井流子，却打着巫医的旗号在坊间招摇撞骗。在其它地方犯了人命案后，又胆大包天地跑来邺京，甚至结交了公主府的下人，与其勾连起来骗人。

　　于平宜公主来说，她虽不觉得打死个普通妇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府里人作恶败她府里名声不止，还借她的势铲后脚，这便令她很是恚愤了。

　　再没了护短的心思，平宜尖刀般的眼神向后剐了一眼：“还不跪下，是要让本宫亲自审你不成？”

　　被平宜所指的是名年轻仆妇，立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声讨饶。

　　景昭抬了抬手，不多时，便见韦靖带着个人进了水榭。

　　沃檀眉心一跳，盖因来人，正是卢长宁。

　　几日不见，这少年消瘦了些，走路也像拖着脚后跟似的，有气无力。

　　“他便是那妇人之子。”

　　景昭看向卢长宁：“害你母亲之人便在你跟前，你待如何处置？”

　　卢长宁一开口便是浓浓的警惕：“这般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践行对你母亲的诺罢了，要何目的？”景昭面容雪静，眸子清黑。

　　卢长宁面色沉冷，明显对景昭的话不大相信。

　　似是对他的反应了然于心，景昭头也不抬地补充道：“机会只有今日，你若不欲追究，本王便将人给放了。”

　　心绪被缚，卢长宁失焦的眸子猛地缩了下：“当真任我处置？”

　　“自然。”

　　再度得了确认，卢长宁呼吸顿了顿。

　　片时后，他做出了决定。

　　污他母亲窃物的仆妇乱棍杖之，仅余一口气时便埋入土坑之中。而那坑蒙拐骗的巫医，则绑住手脚投入水井，活活浸死。

　　如亭中大多数人那般，沃檀也将诧异的目光投向卢长宁。

　　在场人中，若论与这卢小郎君接触最多的，应当是她了。

　　在沃檀的印象里，这盲眼少年郎几时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腼腆得来甚至有些木讷。

　　诚然那二人死不足惜，可活埋与活溺这般的索命之法，说是虐杀也不为过了。更别提这残忍的法子，竟出自这样寡言单薄的少年郎。

　　沃檀朴楞着眼睫盯着卢长宁看了好一会儿，从疑惑于他的残忍，又慢慢转变为怎么才能把他给救走。

　　想得入神了，目光便像是黏在他身上。

　　正值搜索枯肠时，一声炸毛似的猫叫，再度打乱沃檀注意。

　　那安分了没多久的雪猫再度出动，幽灵般一溜烟飞跑到沃檀脚边，用爪子抓她的裙缘。

　　沃檀低头去甩，那猫儿干脆跟她捉起迷藏来，一下坐到她脚面，一下往她裙底躲，弄得沃檀很是狼狈。

　　偏它又是在贵人膝头坐过的，没人敢过来帮忙扯，而唯能管束它的那位更是熟视无睹般，转头处理起卢小郎君的事来。

　　待沃檀终于摆脱这缠人的雪猫后，原本跪在地上呯呯磕头求饶的仆妇与巫医，已然被带出了亭。

　　可小郎君卢长宁，却仍不肯罢休。

　　他循着声源，转向景昭道：“我听他们唤你作王爷，想必，你便是当朝九王爷了。”

　　“正是本王。”

　　卢长宁声音硬梆梆的：“素闻九王爷厚德懿行，想来你处事显允，不会偏袒任何人？”

　　景昭姿态松散：“有何话，直言便是。”

　　卢小郎君显然也没打算客气，板起张脸道：“府中下人诓骗百姓草菅人命，若非得主子宠信纵容，他们又怎会有恃无恐？”

　　这话中的指向太过明显，平宜公主怒极反笑：“这是要连本宫一起罚了？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无礼刁民？竟敢出言冒犯本宫！”

　　卢小郎君虽目不能视，却纹丝不动，神情不卑不亢。

　　“皇叔！”平宜公主跺了下脚，去看景昭。

　　景昭没有立时理会，而是伸手去取案上的果子。

　　随着他的动作，沃檀这才发现案面多了不少糕点，还有两碟红艳艳的荔枝。

　　那荔枝应是刚从冰鉴中拿出来的，外壳还挂着霜气。景昭自碟中取了一颗，剥壳袪籽，喂给那雪猫。

　　荔枝肉晶莹透白，汁水丰沛得让沃檀都咽了啖口水。

　　喂过猫后，景昭取过巾帕：“今日处置恶奴，下惩凶犯，是慰令慈在天之灵。冤头债主自有去处，平宜公主也未行袒护……”他气定神闲地拭着手，抬眸目视卢长宁：“你这番话，所求为何？”

　　素来目盲者五感较之旁人要敏锐不少，故景昭声音虽温淡，可那句反问却似无形的锥子一般，戳中小郎君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喉咙像被扼住，卢长宁失焦的双眼空茫，唇角如覆舟一般压得极低。

　　娘亲惨死且自己莫名被掳，如今掳他的人却又帮他报了母仇，积聚的一腔愤恨抽丝般消散。

　　脑子乱哄哄的，所求为何，他也不知。

　　……

　　卢长宁离开后，水榭中才恢复了些许平静。

　　平宜公主余怒未平：“这等得寸进尺胡搅蛮缠之人，皇叔就不该帮他才是。”

　　景昭抵着唇咳了几下，气息匀和后，他一改方才的温煦模样：“对侍从失于约束，你确有过失。”

　　被他眼风一扫，平宜的气势瞬间低了下去，声如蚊蚋：“皇叔，我……”

　　“王爷，该喝药了。”管家接了药盅过来：“吕大夫说了，让您莫要在外头太久，小心着了风。”

　　趁景昭喝药，平宜公主顺势转移话头：“皇叔总这般病着可怎么好？我看你身边都是些男子，男儿心粗，哪里比得上女儿家细致。皇叔，还是要有个贴已人照顾才是。”

　　她话里有话，拖着嗓子看了眼久未出声的苏取眉，笑道：“我看取眉就不错，她是个心细的，人也……”

　　“王爷！”拉配的话还未说完，便有王府侍卫慌慌张张跑来报话。

　　“何事惊慌？”

　　“禀王爷，藏书阁里的如意天珠不见了！”

　　景昭略一沉吟，屈着指问：“哪些人去过藏书阁？”

　　“除了洒扫之人外，再无旁的踪迹了。且洒扫之人出入都盘查过，不曾发现有夹带的。”侍卫答道。

　　平宜公主也吓住了：“如意天珠？可是皇爷爷亲赐的那个？”

　　景昭颔首。

　　“世间仅此一枚的东西，若是丢了可怎么好？”平宜急了起来：“莫非侍卫坚守自盗？还是有外贼混了进来？”

　　正当气氛被平宜的胡乱猜测而弄得有些焦灼时，管家迟疑着开了腔：“王爷，老奴倒有一报……”

　　“何事，且说说看。”

　　得了景昭首肯，老管家这才看了眼沃檀，低声道：“老奴适才带着这位姑娘去取银票时，曾路经藏书阁，且她行迹……有些可疑。”

　　一石激千浪，亭中顿时有数十道目光扫来。

　　沃檀心头微跳，登时鼓圆了眼：“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

　　老管家撇开头，低低干咳一声。

　　静寂之中，景昭目光投来：“既如此，少不得要请姑娘留下来，配合府中盘查了。”




28.  乖些   别碰我

　　【第二十八章】

　　--------

　　这天的滴漏走得格外缓慢, 折腾一番后，已到日中时分。

　　殿室之内，一串串的泼骂往外飞, 哪句单独拎出来, 都是大不敬之罪。

　　韦靖守在门口，被那阵阵激聒听得头疼，偏还只能装耳聋。

　　月老给他们王爷牵姻缘绳的时候肯定打了盹, 否则怎么会跟这样的女子搭上关系？

　　俩人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偏生还误打误撞地有了纠葛！

　　有人影近, 韦靖立时抬目：“王爷。”

　　见主子要往里走, 韦靖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却被景昭拦住：“不必, 你在外侯着便是。”

　　“这怎么行？”韦靖急了：“那女杀手正在气头上，定会对王爷不利的！”

　　“放心吧，穴道一时半会冲不开。”这话，是倒挂在檐下的万里说的。

　　摒退随侍后, 景昭缓缓推开门。

　　才迈过槛栏, 便收到一记眼刀。

　　姑娘扬着腮, 面容上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娇俏, 取而代之的, 是无边愤意。

　　“可觉肚饿？”景昭声色一如常温。

　　饿什么饿！沃檀瞪他：“你几时认出我的？”

　　景昭走到盥洗架旁净了道手, 拭干后又取了颗荔枝来剥，就着果衣托到沃檀嘴边。

　　沃檀警惕地看着他：“干嘛？你想毒死我？”

　　真是九拐十八弯的心肠, 让人忍俊不禁。

　　景昭眼底含笑：“不是想吃荔枝？”

　　吃什么吃！

　　“少看不起人了！我才不吃嗟来之食！”

　　景昭柔声哄她：“这不叫嗟来之食, 吃罢。”

　　见沃檀紧扣着牙关死盯自己，他唇角微掀：“很生气？”

　　问的这叫人话吗？沃檀拿眼剜他：“也不是很生气，让我捅你两刀, 气就消了！”

　　景昭舒着眉眼，听她顶着旁人的脸嚣骂于他，便放下荔枝，转而绞了帕子要帮她拭净脸上妆容。

　　沃檀自然不肯合作，虽然身子动弹不得，但脖子以上却是灵活的。

　　她像个不想喝药的小娃儿，扭着头躲来避去，甚至隔着巾帕一口咬上景昭手指。

　　“乖些，脸上糊着东西不舒服。”

　　看她咬得专心，景昭干脆换了只手，重新绞了张帕子给她卸妆。

　　眼下额心，眉角鬓边，他都轻轻拭着，足换了三四条帕子。

　　待真容剥脱，景昭这才捏了捏沃檀后颈：“好了，再咬牙该疼了。”

　　沃檀不肯松口，景昭便掐着下颌迫使她松开，又去替她轻揉腮畔：“酸不酸？”

　　“别碰我，不关你事！”沃檀向后仰了仰，挣开他。

　　景昭不顾自己指上深可见血的齿痕，仍旧伸了另只手，去替她拭走鼻尖上乌黑的油墨：“易容之物伤脸，往后莫要再扮了。”

　　沃檀冷哼：“少在这假腥腥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痛快点！”

　　“无仇无怨，我为何要杀你？”

　　“无仇无怨，你骗我做什么？”

　　景昭摇头失笑。不过短短几日罢了，她目中还真是毫无情念，有的只是恼恨和防备。

　　他将她面颊上沾着的发丝别去耳后：“檀儿，别的且不论，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

　　“但你恩将仇报！你骗我说失忆，骗我的钱骗我的吃喝，你卑鄙无耻你居心不良你伪君子！”沃檀喋喋啐骂，像在念着什么琅琅上口的乡谣，可实际火气乱撞，烧得眼角都现了红迹。

　　见状景昭胸口一闷：“是我错了，莫急，莫急。”

　　他走去倒了杯茶过来，喂到沃檀嘴边：“喝两口罢，润润嗓再骂。”

　　沃檀耸耸鼻尖，自认为看穿他的把戏。

　　以为声口儿软和故扮温柔，她就会上当了？

　　极有骨气地将两眼一耷，沃檀视死如归。

　　她视线砸地，停留在跟前那双银绸织就的云履上，连眼皮也不瓮动一下。

　　晓时之后，于一片静谧之中，沃檀听见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叹。

　　“檀儿，若我不是这九王爷，你当初预备与我如何？”景昭语气极轻：“若往下走，你我二人会是何等关系？”

　　沃檀紧抿着唇，不耐听他说这些癔里八怪的话，因而一言不发。

　　明明是你死我活的势头，这厮还要装腔作势，将气氛弄成她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骗子浑球，着实可恶！

　　景昭静静地看着沃檀，如今身份被揭，往日的温存相伴自然是烟消云散了。想让她就此揭过，显然是不能，而让她抛却芥蒂接纳他，恐怕此路……有些艰难。

　　小片刻后，景昭温言道：“只身犯险，到底欠了些思量，往后莫再这般鲁莽了。”

　　“什么意思，你不杀我？”沃檀猛地抬起头。

　　“我说过了，我与你无仇无怨。”景昭无奈重复。

　　“那你扣我做什么？”还污蔑她偷东西！

　　景昭眉梢微抬：“我不将你留下，你预备如何处置你所扮之人？”

　　“？”沃檀懵了下：“你管我怎么处置！”

　　易焦易怒，心性不定。眼下的沃檀，显然不适宜做正常交流。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案几，景昭问她：“你所扮之人，现在何处？”

　　沃檀不肯说。

　　景昭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在她那处，对他的信任怕是已然典当了个精光。

　　“苏府那婢女莫要管了，我会着人处理的。”景昭掩着袖咳了两声，双肩微颤：“迟些我让人来给你解开穴道，你回去好生歇着。”

　　“等等！”沃檀喊住背过身的景昭：“你这就走了？”

　　“我不走，再留下来陪陪你？”景昭停了脚步，回头望她：“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唤人送来。四锦糕，茨实玉酿，或是外间的吃食？我命人去采买。”

　　“少自作多情了，谁要你陪！”沃檀连声冷嗤，丝毫不领情：“你可想好了，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是一定会杀你的。”

　　景昭与她对视，见她腮畔薄红，下颌瘪出一片可人的核桃褶，眼角眉心都拖着浓浓的愠色。

　　倘若眼刀有形，恐怕他已被她绞成碎屑。

　　几日前还总想着如何扑倒他，到了眼下，却开始计划着怎么杀了他。

　　极与极的参差体味，不过如此了。

　　唇角浮了些笑，景昭转而问道：“似雪，你可要带它回去？”

　　“什么人捡什么猫，它是披着猫壳子的白眼狼，你是套着人皮的老狐狸。你捡的猫，我才不要！”沃檀怒容生动，像个正与人斗嘴，且怎么都哄不好的孩童。

　　景昭好笑，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此事，确是他理亏。  

　　走出殿门后，景昭的模样把韦靖给吓了一大跳，盖因他右手上那两排深刻的牙印，以及那片溻红的帕子。

　　方才韦靖虽然没敢扒门贴壁，但能听到那女杀手一直在嚷嚷，凶得像要吃掉他们王爷，现在这么一看，还真是动了他们王爷！

　　若非隔着帕子，怕是筋骨都要给她咬断！

　　韦靖立时要包扎伤口，景昭却低悦温和地说了句无碍，更让韦靖心情复杂，表情扭曲。

　　莫非万里说得对，他们王爷就喜欢血淋淋的爱？真是重口，猎奇！

　　走下阶后，韦靖犹犹豫豫地提醒：“王爷，六幺门人数众多，却派她前来救人，恐怕里头有猫腻。”

　　景昭团了团染血的帕子，淡声道：“六幺门此举，是为试探。”

　　……

　　不久之后，沃檀被带出王府，于一处密林之中，解开了穴道。

　　她有自知之明，倒没有试图挑衅王府高手，而是悻悻地回了家。

　　一开门，就见沃南在院子里坐着。

　　“……”让阿兄知道住处就是这点不好，时不时要来看她两眼。

　　果不其然，沃南在看到她身上的装扮后便立马追问起来，且问得很细。但凡发现沃檀话语含糊，便要严厉地盯着她，直到她把细节也抻开了摊平了，才肯罢休。

　　“他说替你处理苏府丫鬟？”沃南压了压眉梢：“檀儿，你与他……”

　　听出话中迟疑，沃檀眼里积起羞恼：“阿兄不会是以为我不想杀他罢？我虽然养过他一阵，但他蒙骗我，这仇不报我连做梦都不畅快！”

　　沃南坐于石凳之上，扶额不语。

　　胞妹性子如何，他还是大致清楚的，自然不会怀疑她欲杀那九王爷的心思，只是……

　　天色渐沉，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沃檀低着头，感觉兄长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流连许久，开腔却道：“所以那日陈府惊马，是你所为？”

　　沃檀还以为他又要提及病秧子，哪知问的是这个，不禁疑惑：“阿兄怎么知道这事？”

　　“果真是你，对不对？”沃南直起身来，口吻竟有些泛冷。

　　因为个外人给自己摆脸色，沃檀有些不高兴了，她走去厨下舀水喝，并不理会兄长的问。

　　这般动作，沃南自然也知晓她有了情绪，跟上去解释道：“并非我想怪责，你也知我们如今依附陈府，若让陈府查出是你动的手脚，届时如何交待？”

　　沃檀咕咚咕咚灌下几口水，回头气鼓鼓与他对望：“阿兄好生不讲理！她都想要我的命，我怎么不能动她了？”

　　叫嚷两句下来，沃檀的嘴撅得能挂油壶。

　　气性上来，她干脆甩话道：“这回算她命大，要再敢惹我，就算她真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也会亲手把她头给拧掉！”

　　如同天降旱雷，沃南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小小的院落随即陷入死一般的静中。

　　晓时之后，沃南有些吞吐：“你……你知晓了？” 

　　“我不知晓，阿兄别跟我说，我不想听那些。”沃檀捂起耳朵，转移话头道：“门主那个侄儿关在王府，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但大概摸出了王府守备最弱的地方，过几天我再去一趟。”

　　回避的态度不能再明显，沃南看了她一阵，心头涌动着说不清的滋味。

　　欲言又止几番后，终也是顺着她的话道：“王府别再去了，营救的事我会安排，至于暗杀……”

　　“暗杀我已经想好了！”沃檀抢话道：“等太子大婚，我就带人混在陈府仆从里头，到时候人多手杂，最容易制造混乱。”

　　看胞妹这般急切，了结那九王爷的心思昭然，沃南目光渐深，心思又陷入另一度的辗转难决。

　　派檀儿去营救去刺杀，门主的用意，是为试探她与那九王爷间的关系。或说，是试探那九王爷，对檀儿的态度。

　　而今日她入了王府却能全身而退，那九王爷与她是何对待，已能证明。

　　若不想事态继续演化，不想门主再对她侧目，那九王爷，她若能亲手杀之自然最好。

　　如她所说，太子婚仪是个不可多得的时机，但有一样是他所担心的，便是会将那场婚仪闹得不成样子。

　　素来民间百姓成婚都多有忌惮，这些皇家盛事更是缛节繁杂，若那日起事，就怕要给喜事蒙个不祥的说法，届时陈府那头……

　　再四权衡后，沃南下了决定：“无须等到太子婚仪，过几日他那蒙师刘中书寿筵，他年年会去，今年，应当也不会缺席。”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此行隐秘，最好不要太过惊动门中众人。三元令你莫要动用，我会安排好人手。”

　　—

　　过了几天闷倦的日子后，沃南所说的寿筵，沃檀终于等到了。

　　且正如她阿兄所说，这种高宅府邸的守备虽也算严，但并无府兵。且卫从身手也并非个个敏捷，加之办起喜筵来难免人多手杂，要想伺机下手，机会可寻。

　　在王府贺礼送到的半个时辰后，王府外盯着的六幺门人传来消息，九王爷已然上了马车，在过府的途中。

　　此时，刘府某个隐蔽之处，田枝终于逮住机会：“那天还没问你怎么回事，截了我的剑就跑了，到底抽什么风？”

　　“没事，想起家里门没关，回去关门而已。”说话时，沃檀正用衣角擦着匕首。

　　“我还以为檀儿姑娘认得九郎，看了他的画像那么激动。”一道疑惑的声音斜斜地插了进来，是那日她们在寻春楼捉来的玉玉公子，本姓涂，亦是共同执行这趟任务的一员。

　　沃檀动作一顿：“九郎？”

　　“王爷行第为九，不是九郎是什么？”涂玉玉捏起嗓子亲昵地唤着，却被田枝拿剑抵住：“九郎是你叫的？闭嘴。”

　　涂玉玉被田枝教训过，难免有些怵她，加之胆子本就小如鼹鼠，当即缩起脖子赔笑：“嘿嘿，我不叫了，不叫了。”

　　田枝收回剑，扬着目光往景昭的背影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她惋惜不已：“卿本佳人，奈何为敌。之前的九王爷只活在我的意淫中，现在知道了他生什么模样，眉毛多少根鼻子几个孔，我怕我下不去手……”

　　“放心，我会杀得很干脆的。”沃檀字腔泛冷。

　　听她话里阴气满满，田枝满脑门雾水：“出任务而已，你怎么好像很恨王爷？他挖你家祖坟了？”

　　沃檀收起匕首，漠然答道：“我日行一善，为民除害。”

　　匕首才回鞘，便蓦地听见一阵杂沓的动静。

　　抻着眼睛看了看，原来是这刘小公子为给父亲贺寿，特意花大价钱请了乐馆的几名舞伶过府献舞。

　　刘小公子自认别出心裁，却险些把自己父亲气歪了鼻子，特意拎到这避人之处来教训。

　　老子在训儿子，训得还不是一般的狠，可偏生又有个百般维护孙子的老太君。

　　当爹的正气到没辙之时，下人禀说秦府来客，便气汹汹地摔袖走了。

　　这么一来，舞伎自然是在筵席上露不得面了。可那刘小公子却舍不得全部送走，暗自留下一个相貌最美的，安排去了偏院。

　　单独留下一个，当中的用意，不难琢磨。

　　人都走了，沃檀收回目光，却听田枝悠悠嗤鼻：“这些公子王孙都会玩得很，这刘小公子可是跟太子一拔的，男女通吃，花样多得很。”

　　沃檀搓了把脸：“你怎么知道？”

　　“以为都像姑娘你似的，天天钻钱眼里，也不用出什么危险任务？”田枝极不平衡地哼哼几声：“我领过跟踪太子的任务，胡飘飘也领过。巧得很，我俩都见到过他玩女人，禽兽不如的东西。”

　　听着田枝的骂，沃檀陡然想起陈宝筝。

　　要是陈宝筝知道自己日想夜盼的未来夫婿，竟然是那么个德行，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里个乖乖，那不是白莺么？”涂玉玉突兀地低呼了一声。

　　循着他大惊小怪的视线，沃檀与田枝双双看向被刘小公子留下的舞伶： “你认识？”

　　涂玉玉挑高细眉：“当然认识了，我跟她抢过客。”

　　“你跟她……抢过客？”

　　“太子男女通吃，人家也是呀！”涂玉玉的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

　　这下别说田枝了，就连沃檀的目光都变得十分难言。

　　正双双无语时，耳际闻得暗号响起，九王爷到了。

　　沃檀登时直起身子，打眼望去。




29.  檀儿遇险   王爷身边有人了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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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得王驾过府, 刘府门口拉拉杂杂站了好几排人。

　　“老臣参见王爷！”

　　景昭搀起刘中书：“老师请起。”

　　刘中书直起身便问道：“许久不见，王爷近来身子可好？”

　　“烦老师惦念，本王一切都好。”

　　晚筵仍有时辰开, 景昭于一众见礼声中, 举步入了刘府。

　　云袖被风拂动，郎君博带乌发，衣冠雅正。

　　远远望着, 田枝抚脸自失：“九郎真乃神仙之姿, 不枉我觊觎他一场, 这皮相这气度, 唉, 为什么非要支持五皇子？他要是站队太子, 咱们也不用跟他兵戎相见了。”

　　“咦？这个我知道！”是涂玉玉又忍不住来插话了。

　　沃檀奇怪地看他一眼，涂玉玉拍了拍胸脯：“你们别小看人，我之前也是天番堂的一员来着，本来就会学了窃取机密的技巧。后来到了楼子里, 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藏的秘密可不算少。”

　　“那你倒是说说看？”田枝来了兴趣。

　　涂玉玉紧随着便挑了挑眉：“王爷生母是给先帝殉葬的, 这你们应该知道吧？听说先帝给先贵妃赐的是毒酒, 本可让她无知无觉地陪着死, 可太子党的人掺和一脚, 弄条白绫生生勒断先贵妃的脖子, 死状凄惨极了。”

　　“殉葬？大邱不是早就废除殉葬礼了么？”田枝不解。

　　涂玉玉摇头晃脑地装蒜，语气深奥：“废不废的, 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么？”

　　“啧, 所以说先皇帝也不是什么好鸟，死都死了，还要把自己宠爱的女子也带到坟墓里去。”

　　田枝的嘲弄落音不久, 沃南过来了。

　　按原定计划，他们打算在正宴时下手，可眼下景昭跟了刘中书去其书房赏画。瞧着，是个比正宴要更好的时机。

　　“迟些，我便将那异族高手引开，你带他去行那蛊术唤走刘中书，再往茶里下药。”吩咐完田枝后，沃南又看向沃檀：“最好一招毙命，不可多作逗留。”

　　沃檀点头：“阿兄放心，我取了他的命便走，绝不多话。”

　　暮色压地，清风徐来，吹得树上叶子沙沙发响。

　　相近时辰，刘府书房。

　　所谓的赏画自然是个幌子，坐下两盏茶的时辰，刘中书便自景昭那处听得了要事。

　　“既王爷扣下了那小郎君，如此一来，六幺门人必不会罢休了。”刘中书沉吟：“他们可有何动作？”

　　想起一心杀他的沃檀，景昭揉了揉眉心：“暂未。”

　　刘中书忖了片刻：“那杨门主是个老谋深算的，想来轻易不会妄动。咱们需得想个法子，套来那鬼功球才行。”

　　景昭抚了抚掌中的鎏金手炉，须臾出声道：“明日，舟儿会去面圣。”

　　“五皇子？”刘中书闻言一诧：“王爷莫不是这便要让五皇子，将此事面呈陛下了么？”

　　“与其等着陛下查到本王头上来，不如主动将此事呈禀。”景昭迤迤然答道。

　　刘中书再作沉吟：“如此，王爷是打算将那旧朝桓王之后，一并交予朝廷？”

　　景昭摇摇头：“桓王之后，暂不暴露。”

　　脸色凝重起来，刘中书斟酌道：“可王爷也稔知陛下为人，若只呈那古墓钥匙，就怕陛下……”

　　当朝圣上向来偏心东宫，对五皇子多有打压，若仅呈那钥匙，就怕圣上并不会给五皇子记多大功。

　　外间蝉鸣不倦，日光被窗栏割作道道光束。

　　景昭结束一场咳嗽，深眸微垂着：“老师放心，本王另有法子，会令陛下给舟儿记上这功。”

　　他既说有法子，刘中书便紧随着问道：“可需老臣相助一二？”

　　景昭胸腔迭动，咳过后气息不顺：“老师不用忙，暂且无需劳您费神。”

　　见他短短片刻已咳了两遭，刘中书极为挂心：“王爷身子骨弱，又总不出府，身边还是要有个贴已人照顾才是。苏国公之女王爷若当真无意，可在京中寻一和顺贵女，晓以时日，膝下添了儿女承欢，耳边喧闹些了，或于王爷病症有益呢？”

　　如刘中书所想，偌大个王府就他一人，难免冷清了些，若有人在身边吵闹几声，或许精气神能足些。

　　这般提议，几乎立时便让景昭记起某个话语聒噪，时喜时怒，且笑嗔分明的身影来。

　　想得多了，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幅欣悦的模样被刘中书看见，当即揣摩道：“王爷……莫不是身边有了人？”

　　景昭回以淡笑，转移话头道：“听说秦将军今日也来了。”

　　提及这事，刘中书心神跟上：“秦将军此番回京，行的却是东安门。”

　　自大邱建国以来，素来军士凯旋走的都是承天门，而秦将军领兵归来的这回，走的却是东安门。

　　此举，多半别有深意。

　　刘中书语气一沉：“圣上是个多疑的性子。如今太子马上要娶秦府外孙女，便等同于秦府也入了东宫门下。秦将军又立了战功，在军中威名赫赫，圣上自是会多想三分。”

　　“叩叩叩——”

　　门被敲响，有亲随在外传话道：“老爷，适才东院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身子不适，让您过去瞧瞧。”

　　刘中书微一皱眉：“方才还好好的，怎地突然身子不适？”

　　景昭拢了拢案上的画卷：“老师请去罢，这画本王看着极好，便在此等着老师回来。”

　　刘中书拱了拱手，匆匆随亲随走了。

　　不多时，有刘府下人送来茶水，道是刘中书特意吩咐的。

　　端起那茶时，景昭鼻尖微动，倏尔，又不露异色地掩袖作饮。

　　一系列的动静连贯且自然，便在他放下杯后不久，外间有了异响。

　　景昭抬眸觑了眼万里：“去罢，莫要伤人。”

　　……

　　另厢。

　　同伴离开后，沃檀一个人猫在原地。

　　本以为过不了多久便能顺利潜下，哪知等来的，却是田枝吹出的竹哨声。

　　按长短来分辨，竟是求援的讯号，且哨声慌急，当是遇了不小的险。

　　正跟田枝过招纠缠的，是个军士模样的人，招式利落，拳脚带风。

　　而见了沃檀赶到，坐在地上的涂玉玉白起脸来呼救。

　　沃檀纵步上前，却在将要接近之时，险些被暗处冒头的人一掌击中。

　　那人凛然喝道：“果然还有同伙！”

　　身形高壮，眉眼炯然，竟是秦将军。

　　田枝尚可与那军士一战，可沃檀对秦将军，却是肉眼可见的难敌。

　　她随身变转，勉强接了几招后，秦将军便力贯臂腕，朝沃檀后背拍去一掌。

　　眼见避无可避，沃檀干脆硬接这一掌，并借掌风旋步后退，秦将军喉腔划出声冷笑：“想跑？”

　　他身正步稳，捷若雄鹰，追得沃檀急难择步。

　　于一片彩廊转角，她挥手发出数枚暗器，待秦将军纵身躲避的间隙，又洒了把粉雾弥空。

　　那粉雾可致人片刻失明，沃檀抓住时机，腾身掠过一片荷池。

　　几处动静接连响起，引得前来参筵的宾客喧然。

　　很快，便有举着火把的府卫开始四处搜寻。沃檀压着喉头涌起的腥甜，拐进一处院落之中。

　　她一身夜行衣，脸上还蒙着面罩，怎么看也不是好人。这才过月门，便险些把个女子吓得失措乱喊。

　　沃檀眼疾手快地拿点了昏穴，将人拖进屋中。

　　有了光照后，沃檀认出这女子正是白日里那个叫白莺的，亦便是刘小公子留下的舞伶。

　　后心隐隐发胀，沃檀反手摸了一把，登时痛了个龇牙咧嘴。只还不待她停下来多喘两口气，外头便有杂沓的脚步声传近。

　　来不及多想，沃檀扒了那白莺的衣服套上身，于搜寻之人踏进院中之时，主动出门迎了上去：“哟官爷，忙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沃檀媚眼如丝，嗓音里带着伶人独有的轻佻，将负责搜寻这片的几个府卫弄得直皱眉：“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府中？”

　　“奴乃乐坊舞伶，受刘小公子之邀，特来给中书大人贺寿献舞的。” 沃檀扭着腰走了几步，飞了个如丝的媚眼儿过去，捏着扇子挡住鼻尖，笑得眼波盈盈。

　　府卫们皆是男子，陡然于搜寻中见得个漂亮姑娘，当即有好几个眼睛发直。

　　领头的倒是守职守责，一脸凛然地问道：“姑娘既在这处，可曾见有行踪诡异之人？”

　　“什么行踪诡异之人？这位爷说得好生吓人，是出什么事了么？”沃檀眸光微斜，扑搧着黑绒般的眼睫，娇声道：“奴在此侯着刘小公子，可不曾见有旁的人来。”

　　这般作派，倒是与她所说的身份相符，奈何府卫们有要事在身，且那领头的并不吃这套：“还请姑娘让个道，我等奉命搜查，不允有失。”

　　他一板一眼，说话间便挥了手，要带着人往里闯。

　　这要让他们发现昏在里头的人，那还得了？

　　沃檀直了直身子，正想咬牙拼死一搏之时，忽闻得悠长的声音传入院中：“芳驾可是芸楼的白莺姑娘？”

　　清磁般的嗓子，如跳溅于寒潭，磬磬泠泠。

　　这声音……很是熟悉。

　　拧身去看，锦服玉冠的郎君正跨过月门，朝院中行来。

　　见了来人，刘府一干府卫齐齐愣住：“九王爷殿下？”




30.  莫要哭了   檀儿，我们来日方长……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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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昭眼中带笑：“素闻白莺姑娘舞姿曼妙, 不想却在此处遇见，实乃巧事一桩。”

　　沃檀眼含重惑地盯着他，不知玩的什么把戏。

　　她惊疑不定, 景昭何曾不是心腔扭扯, 气乱如麻。

　　舞女装素来暴露，此刻她里面穿着条诃子裙，外披一件藕色纱罗。就算忽略那两条若隐若现的玉臂, 颈下坦着的肌肤也腻白得晃人眼, 更别提那一截纤腰了。

　　强忍着心下情绪, 景昭解了披风搭在沃檀身上, 给她打好系带。

　　风帽才拢上, 刘小公子便闻讯而来：“这院里是本公子请来的贵客, 没规没矩的，你们来做什么！”

　　嚷嚷着冲进院子，刘小公子这才见了景昭，登时吓得心里一拎：“拜见王爷, 不知王爷在此, 小臣冒犯了。”

　　景昭见他余光往沃檀身上飞, 便不动声色地挡去前侧：“本王久仰白莺姑娘美名, 欲向刘小公子讨个人情, 邀白莺姑娘回府一叙, 不知刘小公子可愿割爱？”

　　那刘小公子名唤刘高昌，乍听了景昭的话, 还道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毕竟在众人口口相传之中, 九王爷素来不近女色，出了名的端方自持，可今儿个……怎么就瞧上一名舞伶了？

　　过于震惊, 刘高昌愣直着眼：“王爷是说……”

　　韦靖木着脸上前，与刘高昌揖手道：“不瞒刘公子，王爷早便对白莺姑娘有所耳闻，想宣白莺姑娘私下一晤，奈何属下几回都没办成那差。今日机会难得，还望刘公子割爱一回。”

　　早有耳闻，早想私晤。

　　话说得这样明白，刘高昌霎时回神：“是小臣愚钝，还望王爷海涵。能蒙王爷青眼，是白莺姑娘百年修来的福分，小臣自是拱手相让。”

　　景昭没再说什么，揽着沃檀欲要离开，却正正地，撞见被此处动静引来的秦将军。

　　秦将军的双目拿水冲过，眼眶里还泛着明显的红痕。

　　听了此间事后，秦将军攒起两道浓眉：“假借舞伶之身扮作刺客，也不排除这份可能？且若她真是那刺客，王爷就这样带回府中，就怕王爷安危受胁。”

　　义正辞严之后，他又向景昭揖首：“为王爷安危着想，还请王爷将此女交予末将。末将适才与那刺客交过手，虽她蒙着面，但曾受过末将一掌，身上应当留有伤印，可供末将辨认一番。”

　　担忧字句诚挚，可当中的怀疑，却也昭然若揭。

　　景昭眼眸幽静，泰定自若地替身边人拢了拢披风：“她适才受了惊吓，本王来时已然瑟瑟不已，怎可一再唐突佳人？”

　　秦将军目光微闪：“末将刚回邺京，倒不知王爷几时变作如此怜香惜玉，竟这般维护一名舞伶？”

　　景昭攥着身边人的手，声音里有了明显的笑意：“本王虽常日欠安，却并非无情无欲且无能，如今竟连青睐一名姑娘，也要受秦将军多番质疑了？”

　　这话乘着夜风洋洋洒洒地飘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个个愕然呆住。

　　盖因这话露骨得来，又有些施压的意思。

　　然而说话的人却不以为意，直接将身边人往怀中一带，便迈步离开。

　　秦将军的眼珠子颤了颤，然他才张开嘴，便听有人前来报信：“将军！那两名刺客不见了！”

　　至此，老将军再没了旁的心思，提着步子也往另一头去。

　　而望着自家王爷揽着姑娘背影的韦靖，心中几多氐惆。

　　今晚一过，怕是他家王爷啊，少不得要背一桩风流韵事了。

　　可他留下清场，还得装模作样地嘱咐那刘高昌：“王爷素有清誉在，今日邀白莺姑娘也不过是欣赏舞姿，晓谈音律罢了，还请刘公子……莫要声张。”

　　刘高昌满口答应，心中已对这位九王爷有了改观。

　　瞧着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却原来，也是渔色之辈！

　　这般想着，心思难免活泛开来，他虚咳一声，低着嗓子问韦靖：“王爷……就幸白莺姑娘一人么？可还需要旁的姑娘助兴？本公子随时可以帮忙安排。”

　　“呵呵，刘公子好心，不用了。”仿佛预见长了脚的风言风语已经扑面而来，韦靖狂按眉头。

　　……

　　沃檀被景昭裹在披风中一路带出刘府，他力气实在是大，捏得她手都发痛。

　　待上了马车后，她还未发作，头上便挨了一下。

　　沃檀不敢置信地捂住头，眼睛眨巴两下：“你敢打我？”

　　景昭指骨泛痒，方才着实是没忍住才在她头上磕了一记：“我与你说过莫要再扮作她人，你非但不听，还扮成这样，成何体统！”

　　沃檀愠极了：“我爱扮什么样就扮什么样，玉皇大帝也管不着我穿衣服，何况你只是个王爷！”

　　“这满府高官贵眷，你扮个舞女，谁都可问刘高昌开口要你，你可想过其中利害？”

　　“那又怎么样？谁能动得了我？！”

　　听她任性顶嘴，景昭被气得发昏，一时浊息撞喉，咳到直不起身来。

　　沃檀的手已经到了腰后，握着匕首正想着要用什么姿势捅他，却见他咳得气都快续不上了，右臂和右掌还都渗出血来。

　　她心头微跳，手像是自己有意识似的，抬起来想去帮他抚顺气息。

　　可身子才前倾了下，沃檀自己却先嘶出一声痛哼，接着伏下身子，疼得眯起了眼。

　　不是她想乜着腰，实在是挨了那么一掌后，身子不大直得起来。

　　沃檀躬成熟虾，只觉后心辣辣作痛，倏尔眼前阴影一晃，熟悉的气息罩来。

　　“乖些，莫要乱动。”

　　这话之后，沃檀被揽着向上一提，坐去了景昭腿上。

　　后裳被揭起，郎君的呼吸又潮又暖，伸张有力地溅在她后背。

　　看不见脸，听他声音发紧地问：“可疼？”

　　当然疼了，疼得她想骂娘，又想掉眼泪。

　　沃檀抽抽鼻子，又觉得不该在敌人跟前展示软弱，便将脑袋微微一倾，专心咒骂起秦将军来。

　　糟老头子，出手那么重，是要取她的命不成？

　　温厚的手掌贴上沃檀的背，有些许粗粝感，是握笔握出的手茧所致。

　　他在运功，替她疗伤。

　　是了，阿兄说过他是有身手的。那时只怪她色迷心窍，丁点没察觉睡在身边的人，竟是个有功夫的……

　　车厢中有微微药感的焚香味，让人联想到庙宇青灯，或佛寺古塔。

　　背后的手掌压了压，开始有匀动的气息在沃檀体内浮动流漾。

　　心腔有些痒嗖嗖的，像是刚捞出的炸物，呲呲地爆着麻又烫的油星儿。

　　好像每一寸骨节都喜欢他的掌心，沃檀被抚弄得神志昏昏，在这缓慢行走的车厢中几欲入眠。

　　不行，不能睡着！

　　沃檀强打精神，扮出一幅稳重的模样，张了张嘴正想要说几句话，却被他压着嗓子提醒：“专心。”

　　耳旁蜷伏着男人清暧的鼻息，二人间的距离短成方寸。不自觉地，沃檀靠在景昭掌下，身子放松。

　　……

　　时辰流泻，不知过了多久，疗伤结束了。

　　景昭才收了掌，便听她问：“我阿兄……”

　　替沃檀掩好衣摆后，景昭打开案几中的果盒，往她嘴里填了块果脯：“放心罢，万里不会伤他。”

　　停顿须臾，调整了驳乱的气息后，景昭又补充道：“但若你动了我，一切就不好说了。”

　　这话平静到不似威胁，沃檀莫名其妙地嚼起他塞来的果脯。

　　是想吐出来的，可这果脯又确实好吃，不干不黏，酸甜适口，她舍不得。

　　车厢之中，景昭拎了个药箱出来，便开始宽衣解带。

　　见他昂起脖子在松扣，沃檀打了个嗝，一颗心登时如同被鸟兽叼衔了下。

　　他苍白孱弱，他肤如温玉，他他他，他当着她的面做这种事！！！

　　袍衫扒/开，清削的肩头出现在眼前时，于沃檀的脑海之中，俄而出现头回见他的场景。

　　那时她扒了他的衣裳后，也被一身细白的肤子晃了眼，差点连魂都飞了。要不是靠别的得以辨认，她险些怀疑自己捡的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景昭不知沃檀脑内古古怪怪牵牵连连的活动，他艰难地将整条右臂抽出：“帮个忙？”

　　虚弱的，惹人心颤的视线扫来，沃檀心神一凛。

　　岂有此理！同样的当她才不会上两次！

　　沃檀学精了，冷眼无情一瞥，强自镇定地指出：你在色|.诱我？”

　　“……”景昭被逗笑，笑得眼眶泛起静冽的春水，唇角弯出些许弧度。

　　他看向沃檀那双黑山白水般干净分明，却又如临大敌般的眸子，眼中浮起薄薄的无奈：“我已替你疗伤，让你为我换回药，要求很过分？”

　　沃檀顿一下。

　　倒谈不上过分，就是可疑罢了。

　　正犯嘀咕时，又听景昭轻描淡写道：“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怕欠人情，最讲究有来有往么？”

　　江湖规矩都抬出来了，沃檀唇角微撇。

　　动静大了些，动作粗鲁了些，但好歹出手帮忙了。

　　药香漫开，沃檀低头替景昭处理臂上的伤口，以及她上回咬破的皮肉。

　　一片宁谧中，沃檀的声音闷得像在瓮中：“为什么救我？”

　　景昭视线驻足，停留在她细翘的鼻尖：“你想听我说什么？日行一善？还是每个来杀我的人，我都会拼死相护？”

　　“……你哪有拼死？”沃檀语气微扬。

　　明明只动了动嘴皮子的事，厚着脸皮这样夸大。

　　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波动，景昭微微侧头，于凝视之中暗自分辨她是否冷静下来，适合谈及些敏感的事了。

　　思量几许，景昭沉吟着出声：“檀儿，隐瞒身份不假，可我不曾对你有过加害之心，也不曾……”

　　“你带走了卢长宁！”沃檀的话紧随其后，她抬头瞪景昭，面容上是张牙舞爪的恼意。

　　气得狠了，字眼便咬得格外重，沃檀振声：“怪我色迷心窍把你当个宝，又是救你又是养你，到头来养了头狼，真亏得你装！”

　　景昭被骂了个结结实实。

　　卢长宁之事虽是意外，但他百口莫辩，待要教她分个孰先敦后，可他接近她，又确实动机不纯。

　　若他当时回了王府，便不会令她与他扯上关系……不管怎么说，确是他让她陷于这般境地。

　　那六幺门主……

　　景昭正阖目小忖，冷不防间，切切的抽泣声钻入耳中。

　　他视线撩起，便见姑娘家明妍丽腮，汪着双眼儿，潮润润地盯着他。

　　景昭目光一紧，头个反应，便是她受了旁的伤，未让他发现。

　　哪知方想关切一声，却见沃檀扁了扁嘴，一滴清泪滑到腮边。

　　“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骗我……”火药味变作哀怨的控诉，沃檀凄楚栩栩，讨伐娓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转变堪比话本桥段，景昭默默盯着她看，倏尔喉结微动，片时眼亮如漆。

　　哭不是沃檀的强项，眼泪于她来说本是极为陌生的东西。然而有一就有二这个道理，好似连眼泪都通用。

　　顺利掉了一颗后，沃檀眼眶发胀，蓄满的泪开始啪啪往下坠，又是打湿鼻梁，又是滚入衣襟。

　　她带着两眼雾气，朦朦胧胧看向景昭。

　　景昭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是我的错，莫要哭了。”

　　在被拉着倚去怀中时，沃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戏码中，不曾注意到男人眼底那一点促狭的笑意。

　　脸上的泪珠被他轻轻揩去，然她泪水涌流，揩之不尽。

　　多少觉得有些丢脸，沃檀干脆趴去景昭肩头，将眼泪鼻水一股脑蹭到他衣裳上。

　　“骗子！”

　　“嗯，我是。”

　　“恩将仇报！”

　　“是我居心不良，莫要气了。”

　　她声音委顿，哭腔沉郁，像要在他心间挖上一条潺潺溪渠。

　　一个哭一个哄，多么温情细腻的场景。这若给人见了，还道是哪家小夫妻小打小闹斗嘴之后的情趣。

　　然而正值贴耳亲昵之际，一柄冰凉的利刃抵上景昭后颈，怀中之人语气骤转：“不动你？真当我傻！”

　　勾着脖子的手松脱，沃檀慢慢退出景昭怀中，直勾勾盯住他：“你或许不知，我最恨别人骗我。”

　　景昭默了默：“真要杀我？”

　　性命受制还这般沉得住气，沃檀眉眼尽是狠戾：“废话！”

　　景昭问：“不怕你阿兄有事？”

　　“少唬我了，你身边那个武功再高，可能会伤他，但绝对捉不住他。”沃檀手腕发麻，字腔中的得意劲儿清晰可闻。

　　景昭提了下眉梢，眼中撞起些细碎且古怪的光。

　　他敲了敲车壁，马车应声而停。

　　“掀开车帘看看？”

　　沃檀不信邪，一边暗啐他装神弄鬼，一边拿脚蹬开帘布，这才发现不知几时驶到一片空旷之地，且后头，还跟了辆马车。

　　那马车的前帘随之撩起，便见里头，有两个被绑了手脚堵住嘴的人。

　　当中一个是田枝，另一个，自然是涂玉玉。

　　田枝瞠直了眼，拼命冲她使眼力，而涂玉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花枝乱颤。

　　“同伴，可要搭救？”

　　悠然不迫的问询响起，沃檀缓缓回过头。

　　空气中，蠕动着不言而喻的尴尬。

　　僵持半晌后，景昭格开沃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慢慢倾身过去，于几寸之外，与绷起下巴的沃檀双双对视。

　　沃檀本还衔在眼底那点自得的余韵彻底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是羞恼与惊疑。

　　景昭展开眉笑了笑，那声音低又润，温温地磨着她的耳：“别急着动手，檀儿，我们来日方长。”

　　—

　　意外叠加意外，等沃檀极不自在的下了马车，且无言地目送着那队人马走远后，已是夜静更深。

　　近子时，风过枝摇，月洒松间。

　　一株苍劲的楠树旁，沃檀板着脸问：“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怪他！”田枝气急败坏地踹了涂玉玉两脚：“这蠢货娇气得很，一惊一乍的，居然能被条狗给吓破胆，还把秦府的人给招了过来！”

　　涂玉玉吃痛，哎哟哎哟地叫唤：“是那狗太吓人了，乌漆麻黑地突然蹿出来咬人家裤脚，人家一时没绷住嘛……”

　　“你是不是男人？被狗吓成那怂样，你怎么不割了寮子当太监去！”田枝气得牙根直痒痒。

　　沃檀看着那对你追我逃，闹得林间鸡飞狗跳的男女：“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做成？”

　　“怎么没成？我护他护得好好的，毒也下了人也迷了，就他坏事！”越说越气，田枝扯住涂玉玉后脖领子，连骂了几声蠢夯货。

　　涂玉玉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中，忽闻树影嗤嗤，风声疾劲。

　　是沃南到了。

　　他一出现，涂玉玉像见了佛祖似的，立马扑上去扯袍角：“南堂主，快救人家啊！”

　　“闹什么闹！”沃南抬腿拂开他，又以眼摄住田枝。

　　被这么一训斥，田枝也不敢再施暴，只狠剜了涂玉玉两眼，束手正立。

　　听过刘府里发生的事后，沃南掌心虚握，声音一沉：“那异族人全心与我缠斗，久难脱身。我早便怀疑他是存心绊住我，如今看来，果然是此用意。”

　　沃檀卖了会儿呆：“那怎么办？”

　　思索片刻，沃南先是打发田枝与涂玉玉：“且回罢，今日之事，勿与旁人提及。”

　　田枝干咳一声，赔着笑道：“南堂主，虽然任务失败，但我也是出了力的，还险些被人捉住受性命威胁，那后头的差使……”

　　“还有我呢！”涂玉玉也紧随其后：“南堂主，您可是答应了小人，要替小人免些责罚的！”

　　沃南觑了眼天上的弯月，负手道：“许诺的，我自然会做到，你二人放心便是。”

　　得他再四确认，田枝与涂玉玉这才没再多言，乖觉地转身走了。

　　涂玉玉怕黑，不敢一个人离开，便厚着脸皮跟在田枝身后。

　　待田枝骂骂咧咧的声音走远，沃南这才拧眉关切胞妹：“你受伤了？”

　　“还不是那姓秦的糟老头，经脉差点给他震断了！”  

　　这话声出口，沃檀避无可避地看到阿兄面色上的异样。可不知是否她生了错觉，竟从阿兄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恨意，甚至于留意到他咬了下牙。

　　心中云遮雾绕，沃檀不解地闷声嘟囔：“不过我没什么事，伤已经疗过了。”

　　沃南面色松了下来，可他犹不放心，还是亲自给胞妹探脉，又重新打坐替她调了许久的息，这才稍稍松了绷紧的心神。

　　“内伤或有缓解，外伤还需休养，早些回去歇着罢。”

　　沃檀接过阿兄递来的药，鼓着腮儿沉默了下：“阿兄，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感受到胞妹的一腔彷徨，沃南心中滋味万千。

　　那九王爷城府深，又是个极为机敏的，恨只恨自己到底托大了些，到底还是低估了他。

　　上前一步，他给胞妹顺了顺额前的凌乱发丝：“你我是兄妹，谈什么麻烦二字？莫要胡想了，回罢。”

　　……

　　依言回到家后，沃檀在榻上侧躺着，老久都睡不着觉。

　　辗转来去，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极了，两回行动下来，要么被他预先识破，要么被他轻松化解，

　　这种被拿捏的感觉，实在恼人！

　　满心的气无处撒，许是睡前这些搅心的事儿作祟，好不容易沉入梦乡后，却发了个古怪的梦。

　　似是哪日午憩将醒，她眯着眼睛爬了起来，迷迷沌沌之中，看见病秧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皎白色的襕袍，脚上蹬一双净底子的皂靴，腰间长绦挂穗，身如青柏，濯若青柳。

　　“醒了？”

　　病秧子声音好听，她眼睛里顿蹿过亮亮的光，其实想克制的，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偎了过去。

　　她抻起腰来，响亮地亲了他一口。

　　他将她提到怀中，眼中带笑：“青|.天.白日的，乖一些。”

　　让她乖一些，可他说话时却故意磨她鼻子，气息抚在她唇珠上，酥酥\\麻麻的，怪让人腿软。

　　她挂在他身上哼哼唧唧：“牙疼……”

　　“还疼？”他低下头来：“可是又吃了许多甜物？”

　　听出他语出带着的薄薄责备，她心气不顺极了。

　　不过一小盏桂花秋梨，十来个藕心黄豆圆，还灌了半壶柚皮奶酥罢了，哪里多？

　　他拿指肚点她额头：“今日的药可吃了？”

　　药？“我不吃药！”她扭手扭脚，不愿答应。

　　那药最是凉苦，能放倒一头驴，她才不吃。

　　本以为又要听啰嗦，可他这回竟没再说什么，将她往上提了提，便也坐到榻上来与她逗闷子。

　　他声音温|如|春澜，徐徐与她说着些新鲜事儿，不紧不慢，不焦不躁。

　　他好似喝了些酒，令她闻到些果子发酵的甜味。

　　那味道勾得她生了好奇心，便撑在榻上贴脸嗅他。一追一躲间不知怎地，呼吸就卷到一处去了。

　　他抬手摸着她的发顶，一双光华万千的眸中尽是无边暧融：“似雪也没你这么窝赖，当真是猫变的不成？”

　　“你才是猫，你浑身长毛！”

　　“又说胡话。”

　　耳边响起他溺人的低笑，她的后脑勺像爬过一群蚂蚁，细栗潺潺。

　　眉间被他映下一吻后，她不满地指责道：“你又色|诱我。”

　　“我用色|诱么？檀儿不是向来馋我身子？”才听他笑说完这句，腰间便是一紧，猝不及防被放倒在他臂间。

　　相贴来得突然，她只觉他唇鼻诱人，便闭起眼懵懵承受着，如入五里雾中。待有东西渡了过来，她才矍然觉察到，他竟在给她喂药！

　　她使力想推开他，奈何唇舌被堵，脑后也被扣着，待那药喂完，她鼻子眼睛早苦作一团。

　　意识到被他作弄，她嬲得拿脚踹他：“王八蛋！我灭你全家！”

　　“檀儿，你是我的妻。”他伸手替她拭着吻渍，语中几多无奈。

　　她格开他的手，想也不想便冲口而出道：“我可以当寡妇！”

　　情绪过于激促，话没说完便被呛了啖口水，沃檀当即弯下腰去，咳得眼泛水泽。

　　咳着咳着，整个人像被浸在一片白光中，眼前又像起了一堵雾墙，身边的场景渐次消融，连原本帮她拍着背的病秧子都模糊起来。

　　她惊讶地直起腰，身子却冷不防向后仰了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一个倒吸，沃檀蓦地睁开眼。

　　眼前，一团漆黑。

　　瞠着双目喘了半刻的气，沃檀才反应过来，意是个梦。

　　醒过腔来，沃檀矜傲地往空中抡了两拳。

　　撞邪了，发的什么怪梦！

　　……

　　转天中午，沃檀还赖在榻上时，门里的召令响了过来。

　　如沃南所说，她内伤虽无大碍，但背上的外伤还是牵得有些发痛。然而令不能不遵，便还是拖着一身的困意爬了起来。

　　彼时的六幺门中，杨门主正靠在背椅上，沉着声音说了句：“好个九王爷，果然多智近妖。”

　　沃南脸色微青：“可他为何这样说？难不成只凭那钥匙，他便可寻得古墓？”

　　“他这是在逼我们。”杨门主的声音喜怒不辨：“逼我们将鬼功球交出去，交给陈府，献给东宫。”

　　便在今晨，五皇子将古墓之事上奏圣听，道是寻得古墓之钥匙。

　　此举给五皇子邀了一功不说，又引得圣上下旨追查，还偏把这桩差派给了太子。

　　眼下太子领了差使，万一查到六幺门头上，便势必会引陈府与东宫怀疑，进而与这两方生隙。

　　所以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索性|交出那鬼功球当做人情，让太子把差给交了，亦可洗刷与旧朝的嫌疑与瓜葛。

　　毕竟那古墓莫说未曾寻到，就算是寻到了，六幺门也需维持这场结盟，需要陈府与东宫的势，一时半会不可能斩断。

　　沃南瞳孔暗了暗：“可他隐瞒了卢小郎的事，并未提及卢小郎。”

　　“这位九王爷，是在钓鱼。”杨门主抬眸远眺，笑意讥诮。

　　看起来像留有余地，在卖人情，可又何尝不是在引诱他们？

　　既如此，那便当一回咬钩的鱼。

　　但饵么，也不止他手里有。

　　此刻，沃檀正迎着杨门主的目光入了堂内。她尚懵着，不知为何又唤自己前来。

　　见了沃檀，杨门主神情一如既往的亲切：“小檀儿，来，上来。”

　　沃檀看了眼阿兄，有些忐忑地走去门主身旁。

　　杨门主拉着她的腕，蔼声关心道：“听你阿兄说你受伤了，今儿身子可见好些？”

　　沃南背脊木住，心跳骤然坠跌一瞬。

　　他根本……不曾报过这事。

　　可沃檀并不晓得内情，还道阿兄当真与门主提起过自己的伤，便点头答道：“已经好很多了，应该过几日就会痊愈。”

　　杨门主缓慢地唔了一声：“本该让你好生歇个几日的，但事发突然，想着还是宣你过来，想听听你可有何良策。”

　　话落，杨门主示意沃南，将事由从头至尾陈述一遍。

　　听罢沃檀恍了恍神，眼中仍是空茫之际，门主已然开了腔：“多好的机会。那位王爷本可造出翔实证据，借朝廷势力打压我六幺门，甚至端掉六幺门，可他却硬要留这么几手，让人好生不解呢？”

　　杨门主声音轻慢且虚哑，像极了普通的垂垂老者，然她后一句却问的是：“檀儿，你说这位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将整个六幺门的人扒拉几遍，沃檀充期量也不过小喽啰一名，素来门中之事哪犯得着与她说上几句的？故门主此举，她再是棒槌一根，也咂摸出不对劲来。

　　沃檀偷觊阿兄一眼，却见阿兄脸上僵得厉害，甚至可说是木然失色的地步。

　　沃檀心内惴惴，硬着头皮答道：“请门主恕属下愚钝，属下着实也摸不清那位王爷的想法。”

　　堂室中响起杨门主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徐徐缓缓，似乎不带什么情绪。

　　她端起桌上的杯盏，里头盛的不是茶，而是泛着呛鼻生草气息的酒液，想来烈度应当不低。

　　便是这样高烈度的酒，杨门主低头喝了大半盏，这才重新开口道：“小檀儿既已知那古墓中有什么，便更应知晓本座复国大业，亡国之辱，皆系于那墓穴之内。”

　　沃檀点头：“属下知道。”

　　“拜那位九王爷所赐，鬼功球本座是藏不住了，但我六幺门却并非任人欺辱之辈，且那鬼功球既是小檀儿你所寻回……”杨门主侧目看她，嘴角笑意宽和：“想来，你也不会愿意白白将它拱手于人？”

　　没来由地，沃檀眼皮一跳。

　　……

　　日光薄淡，风儿微息。

　　相近时辰的王府内，五皇子也正与景昭谈着这事。

　　“若六幺门将那鬼功球给了太子，届时寻墓，太子必然要插手。”五皇子不安地挠了挠桌面，思忖道：“皇叔，我们是不是也该寻摸个合适的人选，与东宫的人争上一争？”

　　景昭颔首：“自然要寻。”

　　旧朝势力既一直不肯放弃寻那鬼功球下落，想必当中之藏宝，足可支撑他们复国之望，只具体有哪些宝藏，却并无清晰记载。

　　而既是未知，便意味着，当中大有手脚可做。

　　东宫不傻，定然不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因而必会派人抢那主导的差使。

　　五皇子搜肠刮肚，一连举例好些个合适的，却都悲催地发现，东宫都能压出更有力的人选来。

　　正意颓之际，陡然听得景昭问：“依你看，本王如何？”

　　“皇叔？”五皇子惊诧：“可皇叔身子骨向来病弱，那古墓看着便山迢水远，那般奔波皇叔如何受得？”

　　景昭慢慢敲击着手炉，目光探向匐于坐楣凳上的雪猫。

　　这猫儿不过才跟她待了几日，便学来些娇憨招人的小动作，这会儿趴卧于地，正用前爪托住颊肉，直看得人忍俊不禁。

　　收回视线，景昭徐徐答着五皇子：“你推再多的人，东宫都有法子争替，唯有本王出面，此事才会落定。”

　　“皇叔何以这样笃定？”五皇子有些直愣愣的。

　　“因为本王若出面，陛下定会力保。”

　　轻描淡写的话听到耳边，五皇子先是神思冻结了下，不久后，他眉梢一个起伏。

　　是了，皇叔行事向来最为牢靠，公认的操守方正，稳健持重之人。纵是朝中衮衮要臣，也无人能抵得过皇叔之名望。恐怕都不用旁的人质疑，父皇便会力保于他。

　　愁绪消散，喜色晕开，五皇子心神松泛下来，复又开始猜测道：“也不知那六幺门，到底几时会将东西献给东宫。”

　　“喵呜——”

　　软软的猫叫声响起，那小狸奴想是嫌地上硬实，起身轻灵地跃上景昭膝头，不管轻重便一团乱踩，且毫不讲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这般窝赖之气，着实令人眼熟得紧。

　　景昭收着眼睫看了这猫儿小片刻，唇角浮出些笑意：“很快，应当也就这一两日了。”

　　这场交谈后的后日，果然正午刚过不久宫里头便传来消息，道是东宫已然寻得鬼功球的踪迹，且将一应人等带入大内面圣。

　　而手握那鬼功球之人，正是沃檀。

　　咽下喉中最后一口汤药，景昭自坐椅之上起身，快步往宫内去。

　　而彼时，沃檀正走过令人望之耸然的御道，踏入禁卫成列的繁复宫殿，到了一处名为文德殿的宫室之外。

　　皇帝不是想见立马就能见得到的，沃檀去时，太监说是里头正在议事批折子，让她在外头侯着。

　　这一侯，就是小半个时辰起步。

　　过程中沃檀百无聊赖，但连个呵欠都不好打，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当是小时候做错事被师父罚站了。

　　数完地砖纹路，再数鞋面有多少针线。在沃檀开始数起手背的青筋时，听得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唤了一声：“冯公公。”

　　有个影子压地而来，那人走得有些慢，直到沃檀连青筋数完了，他才走到沃檀跟前，驻足停下。

　　接着，沃檀听到这人在问那小太监，她的身份和来意。

　　小太监如实作答，且话里对这人格外敬重，应该是太监里的头头。  

　　听出这位冯公公的有些苍老，趁他在跟那小太监说话，沃檀微微抬头瞟了一眼。

　　清癯修长的一张脸，瞧着年纪可不低，都长花白眉毛了，下巴也有些矮瘪后缩。

　　想是惯常勾着腰的原因，这宫里太监的身量都比侍卫要矮，几时都是双手扣前，而且说话声音都不大，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不好看太久，沃檀正想收回目光时，那冯公公却偏了偏头，跟她接视了一眼。

　　也就这样短暂的接视，竟于陡然之间，让沃檀生出些眼熟的错觉来。

　　那太监目光收得很快，他上前叩门请安，在得了里头允可后，便进了那文德殿。

　　再有两盏茶的功夫，沃檀也被唤了进去。

　　楠木包镶的花架，绣着回字纹的地毡，殿室之中漫着一股醒神的龙脑香，舒展且厚重。

　　一片肃穆之中，沃檀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礼问安：“民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人应她。

　　殿室之中明明有好几个人，却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足有十好几息，才听见一道声音唤她：“起来罢。”

　　沃檀起身，见得御案之后坐着个颊圆丰满，印堂明润的男人。他生着中部高峙的鹰鼻，看着团头团脑，一双鹤眼却有如枭隼，不怒自威。

　　这便是病秧子的皇兄，当今天子。

　　这位九五至尊似乎眼神不太好，唤了她起身之后，又半眯着眼一直打量她。

　　长时不说话，沃檀老老实实受他打量，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犯起嘀咕来，想这都是兄弟，病秧子的肉怕不是都长这皇帝身上去了。

　　还有胡飘飘曾经说过，病秧子如果身体好，那现在皇帝宝座上的，就是病秧子了。

　　这么想着，沃檀不由神思外放，脑中浮现病秧子当皇帝的场景来。

　　想他穿着赭黄色的龙袍，身后跟着一溜太监，每日来回于三宫六院之间，被妃子缠得龙精气血补都补不及，甚至一边处理政事，一边咯血。

　　嘶——真刻苦。

　　“这鬼功球，你如何拾得的？”神游天外时，御案后的皇帝终于出声了。

　　这位天子应该是有些鼻窦之症，声音不爽利，每逢一句话说完便要清清嗓。

　　定了定神，沃檀答道：“回陛下的话，这东西是民女在一处巷落里拾到的。”

　　皇帝手心握着鬼功珠看了会儿，视线又落回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沃檀。”

　　“哪里人氏？”

　　沃檀一一作答。

　　可渐渐的，这位天子越来越像堂审犯人似的，问过她是哪里人，又问她的年纪，甚至住处，家人。

　　所幸的是在入宫之前，门主已经与她校好了这些。

　　几回对答之后，察觉皇帝目中探究显露，且有越问越细的趋势，沃檀胸内不由犯起小小踢蹬。

　　这皇帝不看球不问球，总看她问她做什么？

　　正是心中密密打鼓的时刻，有太监前来通传，说是九王爷殿下到了。

　　问话中止，皇帝如同修了变脸之术一般，眉目松展开来，让宣。

　　在太监响亮的宣觐声中，殿门再次被打开。景昭身着大袖衮龙袍，白色护领，玉石鞶带，正步入殿。

　　一步步近了，沃檀的身影正正印入他的眼帘。

　　乌发高挽，浸了墨般的云鬓堆在脑后，耳垂咬着一双细线坠子。对襟罗裙可见体量清盈，飘摇的绣带束出曼妙腰弧。

　　在景昭的印象当中，好似今日还是头一回，看到她正儿八经的女装打扮。

　　敛了旁顾的余光，景昭上前揖首：“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

　　和适才跟沃檀说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皇帝在见到景昭之后，神情变得极为和悦：“九弟可知，朕今日为何召你入宫？”

　　沃檀心里本还犯着虚叨，心道怎么进了宫都能碰见，听了这话之后才醒过腔，竟是皇帝特意召他来的？




31.  错认（晚上还有）   通畅的马屁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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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香徐徐, 松膻袅袅。

　　沃檀垂手在旁边，听皇帝和景昭来去几番对话后，得知召他的来意了。

　　这皇帝召病秧子来, 原来是特意让他也来听听鬼功球的事, 商量商量这事的后续。  

　　只是……

　　沃檀余光看了眼俩男人，见那话头已转。

　　皇帝给景昭赐了座，还关切起他的身子骨有没有好些, 甚至最近吃食休息情况如何。

　　这对兄弟, 未免太过兄友弟恭了？

　　毕竟按涂玉玉的说法, 病秧子差点抢了皇帝的龙座, 那这两人怎么说都是有过节的, 怎么眼下看他们相处起来, 是这么一幅惠风和畅的模样？

　　脑中呼呼噜噜滚了几圈，沃檀猜测这二人应该是在作戏。恐怕彼此早恨得牙痒痒，碍于什么皇家情面，才看起来这样要好。

　　正忖度着, 殿中的话头又重新转移到了那鬼功球, 亦同时到了她身上。

　　景昭转着鬼功球来回看了几圈, 这才将视线正向投向沃檀：“按姑娘所说, 你是在城中某处巷落, 拾得这球儿？”

　　沃檀点头：“回王爷的话, 没错。”

　　“——禀奏陛下，太子殿下来了。”又是太监入内通报, 打断问话。

　　听得这声通报, 景昭心下有些莞尔。

　　圣上之所以对沃檀多加留意，除了重视那鬼功球外，再有一桩, 便是对她的身份多有猜忌了。

　　不消多说，必然也怀疑她与旧朝那位桓王有些牵连。

　　而太子过于心急，生怕六幺门出什么岔子连累到东宫，又生怕他入宫是为搅浑水栽赃东宫，乱了东宫好事，才这般慌忙赶来。

　　不过，算是歪打正着了。

　　果然一见太子，皇帝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你来做甚？”

　　“父皇。”太子躬身行礼：“今日大朝耗时良久，听闻父皇回宫后又处理了许久的折子，此刻又要分神过问那鬼功球之事。想着父皇近来圣体欠安，儿臣心中甚是惦念。适才去母妃宫中时，母妃也对父皇龙体极为忧心。恐父皇劳神过度，便斗胆前来觐见，看可有什么地方是儿臣能替父皇分忧的。”

　　好生通畅的马屁！

　　沃檀抠了抠手背，煞是佩服。

　　御案之后，皇帝面色稍霁：“我儿有心了，只下回再不可这般僭越，可知了？”

　　“儿臣知错，谢父皇不责之恩！”

　　喊号子似地谢过圣上后，太子又像是才见到景昭，愈发恭敬有加地冲他施礼：“不知皇叔也在，孤失礼了。”

　　“太子殿下客气，本王也是将将才到。”

　　叔侄二人假腥腥地客套一番后，太子故意提起道：“听闻皇叔在刘府曾亲近过一名舞伶，想是终于动了这尘俗之心。皇叔身子弱，后院常年无人，眼下既有意，可需孤替皇叔物色些合适的人留在身边伺候？”

　　“哦？竟有此事？”皇帝来了兴趣：“不知是何等模样性情的女子，竟得九弟青眼？”

　　一室清寂中，沃檀微微鼓了鼓腮，交握的手心也被指甲刺深了些。

　　片时之后，听得景昭好脾气的笑声：“却有此事，但与那舞伶只是晓谈音律罢了，并无轻薄之心，更无唐突之意。坊间传闻素不可信，太子素来沉潜通透，想是近来追查那鬼功球之事甚为辛苦，才让这些流言入了耳。”

　　太子目光微闪。

　　不待再提及这事，景昭侧了侧身，主动延续起方才的问话。

　　他注目于沃檀的环髻之上：“这位姑娘，你所路经的那处巷落是在哪条街上？又是于几时拾到的？”

　　“回王爷的话，那处巷落位于东关街，民女约莫未时两刻捡到这东西的。”沃檀答道。

　　果然是东关街。

　　景昭笑意温雅，声腔温沉：“那再请问姑娘，是因何会路经东关街，又因何会到了那巷落？”

　　沃檀抿了抿嘴：“民女所住的地方也在东关街，离那巷落并不远，当日去时，是为……民女养了只雀儿，刚好飞到那巷落里头，便跟着去寻了。”

　　养了只……雀儿。

　　旁人乍然一听，还道是姑娘家贪玩才喂了只真雀儿作耍，可这话入了景昭的耳，当即便成了个狎昵的比喻。

　　也不知是她存心这样说，还是那杨门主故意教的，意为言语羞辱于他。

　　景昭眼底滑过一簇认栽的笑意，再提了提眉梢道：“那姑娘又是如何知晓这物什，需递呈东宫？”

　　这通问话沾着不能再明显的质疑。太子眼皮瓮动，当即警惕地瞥了景昭一眼。

　　景昭仍未问完：“寻常百姓若拾得这奇异之物，头个反应便应是拿去当铺沽价，姑娘却立时上付……莫不是家境富庶不缺银两？还是原本，就与东宫之人有些牵扯？”

　　“皇叔！”太子惊得立马侧目：“皇叔这是什么意思？可莫要信口喷人才是！”

　　声音拔高了些，动静也就大了不少，引得上首的皇帝怒喝一声：“太子休得无礼！”  

　　“陛下息怒。”这四个字徐缓悠悠，格外有抚慰人心的作用。是出自一直侍立在侧的，那位聂姓老太监。

　　揭开一盏茶盅，聂公公端给发怒的天子，又笑道：“太子殿下莫要着急，此事关联甚大，不容有失。且王爷是被陛下特召入宫参与商谈，秉了陛下的意，自然问得要细些。”

　　安抚完太子后，聂公公又笑望沃檀：“姑娘可是被吓着了？莫怕，如实答王爷的话就是了。”

　　沃檀才没被吓着，她字腔清晰：“民女是武行之人，曾给陈府千金当过护从，与她有些私交。捡到这东西之前，恰好从她那里听说东宫在寻什么宝物，听着描述跟这球儿很是相似，便递交了。”

　　殿中静了会儿，只听得到茶盏盖儿磕碰的清脆声响。

　　沃檀余光瞥见景昭收着眸子思忖了会儿，尔后他离开座位，也不知与那皇帝窃窃说了什么话，引得皇帝眉头微皱。

　　沉吟良久后，皇帝再看了看沃檀。这回的视线中，倒褪去不少慑人的复杂神色。

　　在连清了好几声嗓子，又喝了一口润喉的茶水，皇帝启声道：“赐赏，退下罢。”

　　……

　　过程有些唬人，但好歹是完成一桩任务。

　　出了那文德殿后不久，沃檀跟着小黄门正要出宫时，又被人给唤停了。

　　肩舆停下，是太子。

　　太子开诚布公，甚是直接：“那日王府初见，便对姑娘煞有印象。姑娘身怀武功又有胆识，孤甚是欣赏。若姑娘愿入宫护孤，孤可向杨门主讨要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皇兄！”

　　又一抬肩舆冒了出来，里头下来了适才扬声唤太子之人——五皇子。

　　五皇子大踏步走过来，满脸堆笑：“皇兄在忙什么？”

　　太子眉头拧起：“你怎么来了？”

　　问得这般不客气，五皇子迤迤然答道：“听说皇兄忧心父皇劳累，特意赶去文德殿关切，我自然也不能落后，便也打算去文德殿来着。哪知皇兄出来得这样快，竟让我给撞上了？”

　　太子动了动嘴皮子，正想说话，却又被五皇子阴阳怪气地抢腔：“我原以为，皇兄怎么着也得在文德殿给父皇按按肩颈，多说几句好听的话，逗得圣颜大开，才不枉你从温柔乡里挣扎出来，跑这一趟？”

　　“陛下和皇叔有事要议，孤在宫中也有政事处理，才出来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太子怒目。

　　“这样么？”五皇子拖着长音，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沃檀：“我还道皇兄是特意找了借口出来追人？毕竟适才远远瞧着，便觉得皇兄的眼神有些不对呢？眼珠子都快黏到这姑娘身上了。”

　　太子面浮愠色：“休得胡言！”

　　两位皇子狭路相逢短兵相接，来来去去唇枪舌战。

　　而沃檀原以为皇家贵人吵起嘴来之乎者也，甚至引经据典，哪知说话这样直接露骨，五皇子这架势，像恨不得直接给太子脑袋上扣一个明晃晃的“色”字。

　　正看着戏时，五皇子与她接视一眼：“这姑娘寻得宝物便是有功之人，刚刚才面过圣的，皇兄这份觊觎，未免太大胆了些？”

　　顿了顿，他又笑意漾漾：“陈府姑娘可不是个能容人的，皇兄大婚在即，这拈花惹草到处勾捞的性子还是趁早改了，不然后院失火啊，迟早的事。”

　　多少带些咒人意思的话中，沃檀听得离奇，五皇子异有万般无奈。

　　想他堂堂皇子，竟要特地赶来替个女杀手解围，真是好生出息！

　　而得五皇子这么一通抢白，太子已然气不可遏。

　　但他再是不甘，也只能撂了笑道：“孤只是有些边角问题想向这位姑娘讨问几句罢了，五弟真是一如既往的多心，你靠臆想给孤扣些不实之名，恐怕如不了你的意。”

　　至此火消歇停。太子佯作淡定，问了沃檀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后，转身起驾走了。

　　望着太子实则怒遁的身影，五皇子迸了声冷笑。

　　他偏回头看一眼沃檀，才想傲然扔几句不用谢之类的话，却听沃檀睁眼问他：“五殿下，民女可以走了么？”

　　“……”五皇子面色抽了抽，转而想起景昭来，只得扬起些假笑：“自然，呵呵，自然。”

　　—

　　那趟入宫之后，日子一晃，眨眼便过了几天。

　　太子寻来鬼功球的下落，受了圣上嘉赏。

　　地图与钥匙皆备，余下的，便是动身去寻那古墓了。

　　此行并非儿戏，领头之人争来荐去，最终定下的，是主动请缨的九王爷。

　　这日王府之内，一应仆众正在收拾行囊。

　　吕大夫理着药石清单，仍然有些不放心：“王爷当真要去？”

　　景昭捂着帕子咳了几嗓，韦靖叹口气，代答道：“圣旨已下，怕是没得弯转了。”

　　“可老臣担心……”沉吟再沉吟，吕大夫请求道：“为了王爷身子调理，还请允老臣一道前去。”

　　景昭摇了摇头：“此行路远，吕老年岁已丰，怕是吃不住。本王亦不忍让您一同跟着，还是留在府里罢。”

　　王爷身子弱，却是个决定了便不会再改的性子。吕大夫心知自己是跟不了了，只能担忧地往回走。

　　才下步阶，老人家的裤脚被扽住。低头一看，是那雪猫抓着在嗷嗷叫唤。

　　见着这猫，便很难不想起小院落里某位姑娘来。

　　吕大夫心中掂缀又掂缀，复又回来扯着韦靖，迟疑地问：“那壮|阳之药，可需给王爷备上一些？”

　　……

　　同日，沃檀去了秦府。

　　虽未争得领头之位，但东宫还是塞了人跟着，当中至为重要的一个，便是秦元德。

　　那鬼功球中的地图被取出后，经多方研究过，此去一路，奇山险水。

　　江湖门派素来不缺能人异士，六幺门稍稍显露相助之意，东宫自是乐得笑纳。

　　挑来选去，最终除了沃檀外，余下安插进去的几个门人，便是乌渔、田枝，还有个涂玉玉了。

　　既是跟随，那自然要有个身份，乌渔与涂玉玉俩大男人还好说，沃檀跟田枝这样的姑娘家，便只能扮作秦元德的侍从。

　　此时二女绕过影壁，入了府内。

　　秦府不比陈府，并没有什么曲桥流水的雅景，更不见那等高堂华屋才有的阶柳庭花。

　　将门不愧是将门，府中仆从都似有一身正气，走路说话中气十足。

　　没走多远便见得个宽绰的演武场，上头除了几对在拆招的，还有个监看指点的人，恰好是前些时日与沃檀交过手的秦将军。

　　“咦，这人怎么成个瘸子了？”田枝低声讶异。

　　沃檀也发现了，这秦将军此刻拄着根手杖，脚好似有些不灵便。

　　习武之人实在耳目力惊人，沃檀与田枝不过稍稍瞥了一眼，他那鹰锐般的视线便扫了过来：“什么人？”

　　“将军，这二位是郎君的新近侍。”领人的小厮驻足答道。

　　“近侍？”秦将军往二女身上打量几眼，目光不善。

　　“父亲。”秦元德适时赶来：“父亲，这二人……是经东宫派来的。” 

　　秦将军脸色沉了沉，未几板起面孔转回身去，没再说什么。

　　陈府与六幺门相交已是不争的事实，他再是不喜，却也不能拆妹妹与外甥女的台，因此只能装聋扮哑，权当不知了。

　　沃檀郁闷于自己到处扮人侍从，秦元德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尴尬不已。

　　想他一介大老爷们，竟然要把亲随换成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要给人发现了，实在是好说也不好听。

　　挠了挠头，秦元德有些局促：“本将仔细想过了，沃檀姑娘既通医理，其实可充作医女，不必……不必随从本将。”

　　“嗳？那我呢秦都帅？”田枝飞了个足以令人心荡神移的眼儿过去：“奴家可不识医理，只会服侍郎君……”

　　秦元德顿时噎住。近侍有一双还好说，若只余一人，倘被发现是个姑娘，反而更为怪异了。

　　田枝又投去个含情的目光：“都帅呀，若我二人不在你身边跟着，有什么事你想调动我们，就怕不是那么方便呢？”

　　态度虽轻佻，但里头的提醒，却是再正经不过了。

　　毕竟此行他们俱有要务，少不得要相互依缘，六幺门人于秦元德来说，是为强力辅助。

　　至此再没了旁的弯转，几人聊了些亲随会知道的习惯不至于露馅，便往府外走了。

　　行至一石道，见得秦将军正与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说话，声音徐缓，恭谨有加。

　　想是那老妇人耳朵不好使，秦将军在与她说起脚伤原因时，声音拔得有些高，让沃檀也听了个清楚。

　　据秦将军所说，他于前几日下朝时不小心踏空，才把踝骨给扭伤了。

　　沃檀心内暗爽，只她才偷偷啐了声活该，那老妇人的视线却蓦地扫来。

　　紧接着，老人家不无惊喜地唤了声：“音儿……”

　　在场人皆煞住。

　　秦将军回身望了沃檀一眼，皱着眉与老妇人解释道：“母亲，您认错人了，二妹在陈府，这不是她。”

　　“怎会不是？”老妇人拄着龙头杖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来，不由分说便捉起沃檀的手：“音儿，你这是要出府？可得多带些人跟着，若再被掳走，阿娘可活不了了……”

　　老太太语出惊人，四周骤然静了下来，鸦雀可闻。




32.  夜袭“闺房”   他虚得很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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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秦将军上前搀住老太太, 低声道：“母亲想是太过思念二妹，我迟些便唤人去陈府捎话，让二妹妹近日抽闲来探您。”

　　“什么陈府？什么抽闲来探我？”

　　老太太甩开秦将军, 将沃檀的手紧紧包攥住：“音儿, 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那噩梦还发着么？夜间盗汗之症可缓解了？”

　　被裹进满是怜爱的一双眼中，沃檀尚还处于无措之中，秦府那位老太太又看了眼日头：“这是什么时辰？我儿可用过膳了？”

　　……

　　片刻之后, 秦府厅堂。

　　碗勺当啷, 饭食飘香, 一个接一个的仆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

　　沃檀晕乎乎地被强行带到这堂中, 对着满桌子珍馐, 她与田枝大眼瞪小眼。

　　碟子里又被挟了一箸鸭件, 秦府老太君殷切不已：“孩子，快吃啊？”

　　沃檀看了看自己摞得高高的碗碟。吃……这叫她怎么吃？

　　头回面对这样的盛情，沃檀有些招架不住。

　　想着还要回去复命，她与田枝交换了个眼神, 正打算拒绝离开时, 一道端肃的声音传过来：“吃吧。”

　　稍稍扭头, 发现是拄着拐杖的秦将军。

　　他摒退一众下人, 一步步走进厅堂中, 看向老太君的目光沉静又复杂：“难得她老人家高兴, 吃吧。”

　　秦将军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让被错认的沃檀扮作他妹妹, 亦便是那位陈夫人。

　　沃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本不想遂这秦将军的意，但撞入老人家眼中那些无边的慈爱，却一时有些迷惘起来。

　　又有新菜来了, 是个白瓷镶金的倭口碟子，里头盛着带汁水的草果儿。

　　老太君目光亮了亮，伸手舀了一粒：“儿啊，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盐豉橄榄，来，阿娘喂你。”

　　勺子到了眼前，沃檀于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张口吃下了那粒两头尖尖的果子。

　　果肉有些苦加涩，因为加了盐又有些咸。咬破之后再过不多一会儿，便有涌泉般的甘甜溅到舌头上，润进嗓子里。

　　竟是先苦后甜的味儿，让人产生奇妙的回味之感。

　　“味道可好？”老太君脸庞温厚可亲，说不尽的怜惜与疼爱。

　　沃檀心里磕撞了一下，讷然点点头：“好吃。”

　　老太君欣慰地笑了笑，又摸上沃檀的脸：“瘦了，我儿在外几年，真真吃苦了，吃大苦头了……怪阿娘没有护住你啊，阿娘愧疚……”

　　也不晓得是否上了年纪后，人的情绪转变都比较快，且充沛，老太君说话间便开始哽咽。

　　乍然之间，眼眶就湿了。

　　她伸手去揽沃檀：“不怕，我们音儿不怕，回来了的，回了娘身边的。”

　　沃檀被抱在怀里，颊肉在老人家的臂弯快跟鼻子挤成一堆。

　　呼吸有些发紧时，又听老太君潸然着一句：“可怜哟，我可怜的音儿，这么年轻就要经历丧子之痛。”老人家哭得凄楚：“更可怜的是我那两个外孙，小小年纪就被恶奴拐走……”

　　擦了把眼泪，毅然看向秦将军：“大郎，那恶奴可找着了？若找见了，定要交去府衙，将他们活活打死！”

　　“阿娘……”秦将军皱了皱眉，还欲言又止时，却见沃檀从老太群怀里强行挣扎出来，头也不回地便向外跑。

　　短暂的愕然后，秦将军招来下人：“外头风大，快将老夫人带回房中歇着！”

　　另厢，跑出厅堂的沃檀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被追出来的田枝拉住手臂：“跑什么？你疯啦？”

　　冷不防跟着遇了出乌龙，田枝正云里雾里里，又见秦将军拄着拐杖，也急急撵了出来。

　　大概知晓他追来的目的，田枝双臂抱住沃檀，与她耳语道：“别跑啦，等下这秦将军还以为咱们要出去卖消息！说不定咱俩命都要撂这儿！”

　　“我知道了。”沃檀声音闷闷的，像躲在一口大缸里。她拍拍田枝的手：“松开。”

　　确认她真没发疯，田枝才放心地松了手：“莫名其妙的，你跑什么？”

　　“那草果子太难吃了，我反胃。”沃檀这话才说完，秦将军就到了近前，也恰好听到这句话。

　　二女本道他要找茬，不料这秦将军却是个一码归一码的讲究人，虽明摆着看不惯她们这样的江湖人士，却还是郑重地向沃檀歉声道：“家母年岁已高，适才若有冒犯，还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歉是道了，可于这话后，他立马目光灼灼地看向沃檀与田枝：“家母神思浑沌，难免有胡言之时，适才那些话，本将希望你二人烂在心中。日后若让本将听见些什么风言风语，那传话之源，本将必不会放过！”

　　声音裹着冰刀子，话里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见沃檀拉着张脸，田枝生怕她通直脑子跟这位大将军对着来，便忙不迭福了个身：“将军放心，我二人今日什么都没听见，也必不会与人胡诌半个字。”

　　“当真如此，那自然最好不过。”

　　指了个小厮来带她们出府，秦将军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路上，那小厮与她们补充，说府里老太君多年前就犯了些癔症，现下年纪愈发大了，眼耳都不怎么好使，还总是忘事。

　　只说着聊着，又听小厮犯了声嘀咕：“老太君常日不记得人，但认错人，倒还真是头一回。”

　　田枝不像胡飘飘，对高门府宅的阴私不甚感兴趣。

　　自秦府出来后，田枝便说起跟秦元德对过的所谓习惯，不无讥诮道：“其实跟秦元德，怕什么露不露陷呢？简直多此一举嘛，总有人会认出来的。”

　　这话里有话，并不难分辨。

　　见沃檀不搭茬，田枝干脆半笑不笑地问：“你跟那九王爷在马车里做什么？可别说不认识他，姑奶奶不傻。”

　　沃檀撇了瞥嘴角，寡淡地接了句：“我会念地藏经，在给他提前超度，你信吗？”

　　田枝：“……”

　　—

　　滴漏转得快，眨眼一瞬便到了出发的日子。

　　这寻墓并不是什么值得大张旗鼓的事，尤其寻的，还是旧朝之墓。

　　既不光彩，亦缺道义。

　　出发的时辰定在星月尚未歇的四更，摸黑出发。

　　按规划出的路线，一行人先走的，是水路。

　　沃檀低眉顺眼地跟着秦元德上了一艘敞阔的椴木大船，于不久后，便见了此行所谓的首领之人。

　　金玉为冠，丝缎作靴，想是念着水上湿气重，景昭的披风已然换成厚重的大氅，船檐的几盏角灯，拉扯出他玉立的侧影。

　　皎白的脸被柔顺的风领裹着，他整个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极了刚生完娃儿，尚在月子中的妇人。

　　沃檀这厢腹诽正浓时，便瞥见景昭迈开腿脚，主动走了过来。

　　行过礼后，沃檀微微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

　　初时，景昭还像模像样地与秦元德聊了这趟出行的几桩要务，仿佛压根不曾对秦元德身后的人有丁点的留意，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却身子微侧，将目光朝后一扫。

　　感受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逗留，沃檀心内才开始打鼓，便听景昭直接问道：“这二位，是秦都帅府里随从？”

　　被问及亲随，秦元德也是吓了一跳。

　　幸好他定力不差，也并非就到了立马失色的地步，尚能自若地应道：“王爷慧眼，这二位确是末将亲随。”

　　景昭方收回视线，秦元德又揖起手道：“此行匆忙，末将还未来得及上禀，若是不允私携府从，可遣他二人回去。”

　　景昭拢了拢披风，容色和悦道：“秦都帅言重了，此去路远，确实要多带几名亲随。”

　　“王爷，外头水气尖寒，还是早些回舱室吧。”身后的韦靖上前提醒。

　　景昭点头应过，便与秦元德话别过了。方才那句，似乎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不大的动静中，船缓缓驶动了。

　　跟着回到舱房门口，秦元德原地踟蹰几步：“檀……谭护卫，田护卫，天时还晚，你二人各自歇息吧。”

　　田枝娇着嗓子问：“不用替您宽衣，松松被褥？”

　　“姑娘请自重。”秦元德神色严正想将二女统统打发，可沃檀却纳闷：“不是要留人守夜么？”

　　“……”

　　确实有这么个规矩，且他房室外头无人守夜，反惹人生疑。

　　“我虽应了带着你们一道，但若你们行恶要伤人性命，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主仆”三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最终还是先留了沃檀下来守夜。

　　沃檀身上披着张毯子，坐在秦元德门外的行床上。

　　天际残星困倦，薄明的曙色透了些微的岫，像青瓷的花边，也像麻酱饼露的一点红糖心。

　　船上的日子相对枯燥，景昭常日闭门不出，偶尔有同行的官员去向他禀事，或是宣人去房中，据说是研究那幅地图。

　　船驶离邺京的几日内，沃檀仅见过他的一回，是他站在舷道眺望湖面。

　　清眉朗目，气度渊雅，博带飞纵间，周身都散发着世家郎君的闲散贵气。

　　再看他后头那几个亲侍，一个个老妈子似地连声劝他下来，恨不得把他整个端回房里供起来，不给吹到半点风。

　　说来也甚是奇怪，有时迎面遇见了，他也目不斜视，像是根本不留意她这么号人。

　　几回过后沃檀不禁纳闷地抓了抓脸，难不成她扮的男装，真有那么雌雄莫辨？

　　“叩叩叩——”

　　门被敲响，沃檀放下镜子拉开房门，见是涂玉玉。

　　涂玉玉满脸菜色，整个人虚脱了似的抓着门框：“檀、谭兄，救救小弟……”

　　原来是晕船实在受不了，胃都快吐出来，跑来找沃檀求救。

　　恰好船今日靠岸休整，沃檀接了涂玉玉孝敬的银子，到岸边买了卤水豆腐和冰糖，便打算跑厨房借火去。

　　走到途中，正好碰有官员模样的人在向景昭报着什么。

　　景昭拿着匹锦帛，视线专注，眉眼如山。

　　经过之时，沃檀放缓脚步且摒着息偷瞄了一眼，见那锦帛上头画着山川地势，便暗自揣摩道，这应该就是从鬼功球里描来的地图了。

　　不知那钥匙……又被他放在什么地方。

　　到厨房时，正好碰见来给秦元德取午膳的田枝。

　　沃檀切了几片生姜，让田枝顺道捎去给涂玉玉捂肚脐。

　　田枝一想到涂玉玉哭哭啼啼的模样就火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胆子又小得跟老鼠似的。这么没鬼用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派他跟着？”

　　嘴上虽骂骂咧咧不肯帮，但念在同门的份上，她还是接了那姜。

　　取得午膳后，田枝提着漆盒不肯走。她跟在沃檀身后，声音密密隙隙：“我说，你跟那九王爷到底什么关系？他救了你不说，还把我们都给放了。”

　　沃檀瞥她一眼：“不是说过吗？怎么又问。”

　　“你看我信吗？”田枝并不好打发，捵着袖子挡住嘴问：“王爷本钱如何？那儿……沉不沉？”

　　“什么沉不沉？”沃檀捞起豆腐，拿勺子给豆腐中间挖了个孔。

　　“还能是什么？”田枝仗着厨房里头烟气缭绕，且其它人听不见她们的话，问题越来越露骨：“好妹妹，他那物……什么色儿？”

　　正逢沃檀揭起锅盖，一股热雾扑面而来，喷得她当即呛了两口。

　　把豆腐放进蒸笼后，沃檀扇了几下烟，余光瞥见灶台旁边有条白花花的大萝卜。

　　应该是厨房的人刚在下船采买来的，秧子翠绿，看着也水水灵灵。

　　沃檀拿起来掂了掂，感觉分量足又压手，一时起了谗，便折了一半分给田枝。

　　哪知这么个无心之举，却让个田枝生生会错意。

　　她看了看沃檀递来的萝卜，眼皮子震惊地撑了撑：“如此大个物事？王爷当真是深藏不露！你，你居然也吃得住？！”

　　“……”沃檀满眼复杂地看了看田枝：“你想多了，他虚得很。”

　　田枝更诧异了：“你的意思是……王爷不能人道？！”

　　“咳咳咳咳……”

　　几声刻意的咳嗽，打断二女诡怪的气氛。

　　厨房门口，来替景昭取食盒的韦靖脸都绿了。

　　手里的剑握了又握，牙根子是咬了又咬，动用起十二分的克制，他才没有大打出手。

　　打什么怪话，竟敢，竟敢这般羞辱他们王爷，着实可恨！

　　强行掖下心里的愤怒，韦靖高抬着腿进了厨房，却被告知王爷的药膳还未好。

　　那厨娘搓了搓手，局促地赔着笑：“熬药的铫子坏了，刚才赶忙下船去买的，还请大人您稍等片刻。”

　　韦靖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见那厨娘满脸忐忑，便也没多作计较。只他实在不想看到沃檀的脸，便干脆抱着剑背对厨房。

　　感受到他的不喜，沃檀也奉还了个斜眼，便忙活自己的。

　　豆腐蒸得差不多，便该下冰糖了。

　　一个治晕船的偏方儿能赚三十两，沃檀觉得不能再值当。

　　她叼着萝卜起身，才舀了勺冰糖，却陡然闻到一缕不陌生的味道。

　　燃烧的木头气中，又夹杂着细不可闻的生杏子味。

　　是阳春散，春|.药的一种。

　　沃檀假借揉弄鼻子微微侧了侧声，果然用余光看到那厨娘抖抖索索地，在往铫子里头撒粉末。

　　于那厨娘察觉之前，沃檀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阳春散这样的药，吃到肚子里以后不会马上发作，还需由樟子香引之。

　　这般隐蔽的药，哪怕是有专人验毒，也验不出什么来。

　　默不作声地看着韦靖把那膳盒提走，沃檀也将豆腐与冰糖搅合到一起，出了厨房去给涂玉玉。

　　涂玉玉跟乌渔，都被安排在巡卫军。

　　毕竟跟正经男儿有些区别，沃檀本以为涂玉玉在那里头会遭排挤，哪知进去舱房时，却发现还有人给他递瓜子，陪他唠嗑。

　　跟涂玉玉同间舱房那人叫严八，虽也是个巡卫但生得稀眉小眼，一看就是个活泛的碎嘴子。

　　沃檀走到里头时，那严八正跟涂玉玉瞎嚼话：“平时进不去王府，往里头安插不了什么人，甚至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今儿好不容易同在一条船上，那些心怀鬼胎的，还能不活动活动？”

　　涂玉玉虽然被晕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有心气儿跟着八卦：“这么说，咱们这船上，有不少人都惦记着要爬王爷的床了？”

　　“可不是？”严八抬了抬眉梢：“而且听说王爷上回在刘府参宴时，还曾带走一位舞伶。这可与传闻中他不近女色的说法相去甚远，怎能不让人越发心痒？”

　　“呃，这……”涂玉玉脸上的笑顿时有些牵强。

　　沃檀走上前，打断话头道：“东西放这了，自己吃。”

　　见到沃檀，方才还咽着瓜子的涂玉玉霎时呜咽起来：“谭兄！你终于来救我了！”

　　“……”

　　如果说景昭被厚披风围得像坐月子，那此刻的涂玉玉，就如同刚来癸水的妇人。

　　打发涂玉玉后，沃檀回到舱房。

　　田枝正当班，她一个人在床榻之上滚了几圈后，心下拿起主意，起身去找了乌渔。

　　彼时乌渔才从景昭房中溜出不久，听完沃檀的话后，他嘴角迅速抽了几下。

　　真是作孽，这叫什么事……

　　然而他不能露馅，只能依言应了沃檀，于入夜之后，掩护着她进了景昭的舱房。

　　乌木坐椅，青缎锦帐，火盆里还烧着上等的银骨炭。

　　不消多想，这舱房比沃檀住的那间，舒服得不像是同一艘船。

　　往厚实的地毡上走过，沃檀蹑手蹑脚地，开始在那房中搜寻起来。

　　雕漆趺架，泥金挂屏，但凡看起来能藏东西的，甚至连横梁她都跃上去摸了一遍。

　　在翻完那张铺着石青缎褥的宽榻后，沃檀瞧上了那只玉石帽顶的香炉。

　　病秧子体弱，这里头燃的不知道什么香。有点像新晒的陈皮，又有微弱的草本气息。

　　沃檀凑过去才拔了两下，矍然听到门外，有动静传来。

　　脚步有轻有重，还不止一个人。

　　心下一个踏空，冷不丁吸进点烟雾。然而事发突然，沃檀只能就地一滚。

　　在她将将躲到那幅绘着山水画的围屏后时，房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果然有好些人。

　　有一个是司天监的官，经常拿个罗盘在甲板上掐念，或者大半夜去观星象，另一个则是掌船的船头，其它的沃檀就不认得了。

　　最先说话是那位司天监的，道是他观过天象，怕是过两天会有疾雨突至。

　　船头跟着便沉吟了下：“若遇上雷暴，怕是得先在岸边依靠个几日，等天气好转些再动身。”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王爷金体要紧，自然停船等着了。万一遇上个大风大浪，令王爷遭了惊吓，你们谁担待得了？”这番嚷嚷，出自沃檀所不认得的一个人。

　　这人说话怪腔怪调的，带着一股子令人反感的倨傲和轻慢，令沃檀立时想起东宫那个太子来。

　　她往左移了移，本想偷窥一眼那人的模样，可好死不死的是，方才吸进鼻子的烟雾这时又开始捉起痒来，不停刺弄着鼻腔。

　　沃檀捂住嘴，可酸麻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猛然一个吸气后，沃檀浑身紧绷着，用双臂拼命箍紧口鼻。

　　便在她想要生生咽下这个喷嚏的同时，身子却也一个激灵，不小心碰到了围屏。




33.  抱   还不打算出来么？

　　【第三十二章】

　　---------

　　屏风歪斜的瞬间, 一顶厚重的大氅不偏不倚地飞了过来，正好搭在那摇摇欲坠的围屏上头。

　　既稳住了屏栏，也让险些遁形的沃檀逃过一劫。

　　少顷, 沃檀听到病秧子熟悉的一串咳嗽。动静有些大, 吓得近侍赶忙斟茶。

　　这么忙活了一会儿，所有人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病秧子的身上，直到他气息匀定, 摆了摆手说无碍, 房中众人这才恢复了商谈。

　　还是在说那场可能来临的雷暴之事, 听完几方的话后病秧子还未说什么, 那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又开始抢话。

　　这回, 沃檀倒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金冠绢袍, 生着双上斜眼，目光浮露在外。头发丝儿都散着趾高气扬的威风，浑身骄矜气儿跟陈宝筝有得一拼。

　　听人唤他作苏世子，沃檀这才明白过来, 这应该就是苏国公的幼子, 也便是那苏取眉的弟弟了。

　　在苏府时, 沃檀曾听下人提起过这人, 全名似乎叫苏弘阳。

　　不知事情谈到哪里, 这苏世子信手便点了在场一名官员, 颐指气使道：“迟些便派人先行下船，看看后日是要路经哪里。到时提前去知会当地官员, 令其备好驿馆, 莫要声张。”

　　那官员好似有些无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将犹疑的目光投向景昭。

　　景昭略一思忖, 继而颔首：“如此，那便先照苏世子的意思去做罢。”

　　他精神不算太好，说不了几句话便要抵着空拳咳上个几声。

　　见状，在场的人都没再多待，问过口头要事后，便都起身告退了。

　　只那苏世子不是个识相的，偏他一人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围屏之后，沃檀动也不敢乱动，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借那大氅的遮挡，于光隙之处偷视起来。

　　但见那苏世子从小厮手中接了个包袱：“听闻此去路远，家姐知王爷惧寒，怕王爷您贵体不适，便亲自织了这毛领。她不好意思来送，便只好假借我的手，来转送王爷了。”

　　将包袱递放在了矮几之上后，苏世子又笑道：“还有那个丫鬟的事……丫鬟到底出身下贱，难免有些龌龊心思。不瞒王爷说，平时在府里时，那佟儿便经常偷家姐的首饰贴已，但家姐仁恕不与她计较，哪和她生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偷窃王府之物……千说万说，还请王爷莫要迁怒于家姐才是。”

　　从沃檀的方位，只看得到景昭的背影及他一幅描金袖襕，面上的神情瞧不清，倒听见他寡淡地接了句：“苏世子多虑。”

　　他回得简单，声音中也已有倦怠之意。

　　苏世子精神熠熠，像听不出来似的。依誮
　　他一径又把那小包袱向前推了推，甚至直接打开来：“那日从王府回来后，家姐便病了一场，数日粒米难进，连口茶都喂不进去。可一听说王爷要远行，她还是强撑着病体给您选了毛料织了护领，这一腔心意，还请王爷莫要推拒，也莫要辜负才是。”

　　莫要推拒尚且说得过去，莫要辜负四个字，就唐突逾矩得不是一星半点了。

　　一旁的韦靖摸了摸鼻子，上前代为婉拒道：“苏世子，王爷对水狐料子过敏，着实收用不得，烦苏姑娘好生操劳一场。”

　　苏世子愣了一霎儿，着实没想到有这么一出，可这理由又确实真实得不似搪塞，他只好拢起来扔回给小厮。

　　沃檀以为这回他准得走了，哪知人家不客气地喝了一盏茶，又佯作不经意地问道：“听闻王爷在刘府时，曾宠幸过一个名唤白莺的舞伶？”

　　沃檀眼皮一跳，又是佟儿又是白莺，还刚好都是她扮过的人……

　　由盘腿改为后坐，沃檀抱着双膝，露了一只眼睛朝外看去，便听景昭反问道：“苏世子提起此事，可是有何见教？”

　　他语声低得甚至有此发沉，听起来不带情绪，可就连围屏后的沃檀都察觉有些不对劲了，那苏世子却好似全然不晓。

　　“不消多想，便知肯定是胡绉！”

　　那苏世子攥紧了拳，义愤不已：“王爷何等霁月清风之人，怎么会跟乐馆那些个下作东西扯上关系？这等传言着实有辱王爷清誉！王爷若不方便，不如我让人帮着澄定一二？”

　　话音落地后，房中格外的静，连带着沃檀都大气不敢出。

　　好半晌后，才听见景昭问：“苏世子何意？”

　　那苏世子眼珠轻转，这回语气有些急切：“实不相瞒，听闻王爷与那舞伶的传闻后，家姐的病症又加重了好些……若得王爷亲口否认，我这就写信回府，宽一宽家姐的心，我……”

　　“苏世子慎言。”韦靖突然上前，提壶给那国公府的小少爷添了回茶：“苏姑娘到底云英未嫁，若苏世子张口闭口总拿她与王爷一处并提，就怕有损苏姑娘闺誉，影响她日后择婿。”

　　可惜韦靖自认这话已经够直接了，那苏世子愣是一时没转过来：“我阿姐与王爷……”

　　他一说话，韦靖简直想捂眼，只能放下茶壶，无声退到旁边去。

　　再看景昭，他身形松散，神情中有着轻描淡写的懒态。

　　“苏国公府确实势大，又得陛下重看。想是本王近日言行有何处冒犯到了贵府，贵府才特派苏世子前来。只不知你今日是来问罪的，还是，单单提醒本王私德有失？

　　景昭声音和缓，甚至语气中还挟有温吞的笑意，可于此时在场的人听来，却陡然觉得他有种喜怒不形于色，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至此，苏世子总算咂摸出了不对劲来。

　　他眼球颤了颤，面上更是青青白白变个不住，不迭失色道：“方才是小臣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景昭没有说话，还是韦靖上前道：“时辰不早，王爷该歇了，苏世子也请回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是蠢笨的人也该明白了。

　　那苏世子偷偷瞄了景昭一眼，见他面色尚可，不似要再同他计较，便矮下脖子揖了揖首，乖乖告退出去。

　　这等吃惯膏粱，从小被人捧到大的公子哥，真是比圣上还有股子唯我独尊的味道。

　　韦靖才捏了把汗，便听有人叩门，道是来添茶。

　　他将余光向那围屏处微撇一眼，又去看自家王爷。待见王爷面无异色，只得暗叹一声，上前去开门了。

　　端茶的丫鬟月眉艳腮，乌发雪颈，是走在路上都会被侧目的好皮相。

　　韦靖侧身让路，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万里一见他出来，便往后努了努嘴：“早先躲进去那个，你不捉？”

　　“少拱我的火，你怎么不敢去？”韦靖并不上当，也不受激。

　　万里脑子简单，但不傻：“秦将军伤了她一回，王爷就把人脚给弄瘸了，那还是留出许多情面的。我要敢动她一下，王爷怕不会让我自己游回邺京？”

　　“……你也知道！”

　　彼时这二人口中的沃檀，正扒着围屏，看那丫鬟莲步轻移，举手投足都韵态十足。

　　而那丫鬟身上的樟子香，也准确无误地被她嗅识了出来。

　　再看病秧子，先时还坐得正正地拿了本书在看，身影清瘦孤拔。可等那丫鬟的茶添到一半，他就有些变化了。

　　像是再支撑不住正坐，病秧子以手撑额，露出干净的脖缘。他优越的鼻梁在面颊上压出一片阴影，看起来温和又好接近。

　　沃檀不由自主地咬了咬指甲。看来，她今晚是少不得要看他和这丫鬟颠鸾倒凤，牙床对垒了。

　　毕竟那阳春散药性之霸道，无人能抵。

　　不过，她是趁他意乱情迷之际偷偷溜走，还是按原来设想的，挟住他的命，问出地图跟钥匙在哪？

　　正恍惚时，沃檀听得一道娇娇媚媚的声音响起。

　　“王爷，茶添好了。”

　　想来，那丫鬟也看出这病秧子王爷的变化。她眼中水色流转，漾着一寸寸的媚意：“天时不早，王爷身子又弱，不如早些安置？”

　　沃檀默默数着数，这丫鬟的话音脱口足有三四息，病秧子才微微侧了侧头：“什么？”

　　得，这明显是人已经有些发晕了。

　　沃檀都看得出来，那丫鬟更是瞧得清楚。她心内一喜，当即面露忧色：“王爷可是累着了？”

　　景昭揉了揉眉心，声音都越发低了下来：“是有些累。”

　　“那奴婢给您松松……”丫鬟本想说松松筋骨的，但冷不丁被那双清泉温玉般的眼瞳一睨，不知怎地便改口道：“奴婢给您松松床褥？”

　　“有劳。”

　　那丫鬟扭着腰肢摆着俏臀，从沃檀眼前缓缓走过。

　　应当实在无聊得紧了，沃檀居然下意识挑起这丫鬟的身形样貌来。

　　胸不够胡飘飘的大，腿不如田枝的长，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跟她们江湖中人也差得远了。

　　难道说他们这些劳什子权贵，就喜欢这种的？

　　脑筋一转，沃檀又狐疑地看了眼景昭。

　　这么会儿，他眉心越蹙越紧，手掌的筋脉和指骨交错着，像是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神侵扰。

　　说起来他常日痛咳，体虚成这样又中了药，这倘使动起真格的来，会不会一边做，一边吐血？

　　那丫鬟装模作样地松过床褥后，折身过来见得景昭这幅模样，佯作惊讶：“王爷怎地了？可是身子不适？” 

　　景昭咳了两声，难耐地摇了摇头：“闷……”

　　闷，便是身子发热，想来那阳春散已然发挥药效了。

　　丫鬟眼中蹿过雪亮的喜色，娇声关切道：“奴婢通晓些按跷之法，这便替王爷舒缓舒缓？”

　　问着话，她人已经挨到近前去了。

　　丫鬟牵起袖子，露出嫩白的一节手腕。

　　眼看着那纤长的指节便要碰到襟口时，突闻啪嗒一下声响。

　　但见景昭的身子向后仰了仰，那丫鬟扑了个空，便因着惯力而前匍在地上，紧接着，又被一把圈椅压住身子，动弹不得。

　　正惶惶然时，景昭已俯眼望来：“受谁人指派？”

　　那丫鬟见他眼神清明，面容雪静，心知事情败露，便慌乱摇头：“是，是奴婢倾慕王爷，才斗胆自荐枕席的！”

　　景昭眼睑半阖：“本王有两名亲随，平素最喜研究些逼供手段，且下手不知轻重。那桩桩件件，都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承受得了的。”

　　“你若在本王手上不说，怕出了这房门，不一定再有开口的机会。且船上拢共就这么些人，想查出来，倒也不难。”

　　他音无起伏，语未激促，这逼问的全程都让沃檀看在眼里。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大氅一角，突然觉得这样的病秧子，有些陌生。

　　不过半柱香，那丫鬟便供出了背后之人。

　　可更出乎沃檀意料的是，病秧子却没有说要让那丫鬟指认，而是说了几句话，背后的意思，竟是把那丫鬟收为已用。

　　听着那头轻描淡写的吩咐，沃檀一时茫茫然。

　　原来他这样有城府，那为什么被她捡回去以后，却甘愿伏低作小，任她欺负？

　　在沃檀寻不着头绪的思路之中，那丫鬟被松开辖制，起身抖索着身子，端着茶盘走了出去。

　　沃檀指尖微蜷，蓦地想起自己眼前的困境来。

　　格老子的……那她怎么办？

　　脑中飞快打转，沃檀正陷于惝恍之中时，却见那坐在几案前纹丝不动的人，突然垂着眼轻轻谓叹一声。

　　片时，飘来一句令沃檀心弦乍响的话。

　　“还不打算出来么？脚该麻了。”

　　清淡又无奈的声音挤入耳中时，沃檀登时煞住。

　　仿佛时辰静止，房室中动静悄然，异常沉寂。

　　景昭说了那么句话后，就没再有旁的动作了。

　　默默捱了几息，沃檀披上自欺欺人的外壳，鹌鹑一般木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然而不久之后，几案那头站起来的身影，证明了她方才并非幻听。

　　景昭一步步接近，走到围屏之后：“再过两盏茶，便该是你去秦都帅那处当值的时辰了，还打算藏到何时？”

　　避无可避，沃檀只得暗啐一声，人人行大运，怎么就她格外倒霉？

　　傻是再装不下去了，沃檀甩开方才一直揪着的大氅衣摆，本打算以利索的姿势站起来，却悲催地发现自己蹲得太久，脚……真的麻了。

　　便在她下身摇晃，即将歪跌到地上之时，带着茶木雅香的阴影凑近，一双长臂将她腾空抱了起来。  

　　冷不丁被圈在怀抱之中，沃檀脑子一抽，突然想到这厮中了药！

　　见目的方向是床榻，她心颤肉跳，果断抬掌袭去。

　　肘顶肩撞，切抓拗扯，景昭只得腾出手脚来应付。

　　虽早就知晓与她独对之时，必然很难再有安安静静的时候，可这动辄便大打出手闹出人仰马翻的动静来，也着实令人莫可奈何。

　　得益于沃檀毫无章法的攻击与挣扎，景昭双眼躲过她一记戳弄，脚下却被踏凳绊了一下，与她双双倒在榻上。

　　这么一倒，更不得了。

　　沃檀不曾注意到景昭的手臂伸过去是护住她的后脑，以为他身子俯下来，是欲行不轨！

　　这么个想法洪水一般冲入脑中，沃檀被炸得没了神魂。

　　她手脚发力，死死箍住景昭的背和腰：“死色胚！我是不会给你解药的！我现在对你的身子毫无兴趣！”




34.  说话就说话   离这么近做什么

　　【第三十四章】

　　---------

　　景昭被带得压在她身上, 鼻端尽是萦绕着的，姑娘家独有的晕香，甚至能感受得到挤压着的绵軟……

　　再三强调对他的身子再无兴趣, 也扮出了一幅宁死不屈的烈性模样, 但多少有些用力过猛。

　　眼下这姿势，倒像是主动勾/缠着他。

　　景昭以肘撑榻，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笑意：“我几时说过, 让你给我解药？”

　　死骗子还狡辩！

　　沃檀气得直磨牙：“又想骗你姑奶奶,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听这铁骨铮铮, 景昭多少有些啼笑皆非。

　　她有时太过心粗, 有时又狐疑过头。

　　适才那话撂完, 沃檀四肢又勒紧了些, 二人间的距离连方寸都不算。

　　耳贴着耳，颊撞着颊，像一对难舍难分的羽燕。

　　景昭试图抽身，然几试未果, 反倒被她磨得气息有些紊乱, 只得低声道：“再不松开, 许就难说了。”

　　两人挨得这样近, 是用气音说话也能听得清晰的程度。

　　沃檀后颈承着他的气息, 察觉到他的声音起了些变化。泛着些不寻常的哑, 几许狼狈，几分紧绷, 耳朵也烫得不行。

　　如果这些沃檀还在五里雾中, 那更为明显的，是他短促起来的呼吸，以及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好似有些异样。

　　一时如临大敌，沃檀的心腔不停扭扯翻转：“你，你你你，你当真不动我？”

　　景昭匀了匀鼻息，竭力平静：“听话，当真该撒手了。”

　　沃檀有些动摇，但犹不放心。

　　眼珠子转来转去，为试探他是否清醒，她贴近他的耳朵，小声问道：“卢长宁关在什么地方？墓穴的地图和钥匙在哪里？”

　　……也得亏她想得出来。

　　一个忍俊不禁，景昭笑出了声，且笑中勾着切切的促狭：“卢小郎君关在你们都寻不见的地方，至于钥匙和地图，也在你们想不到的隐蔽之处。”

　　声擦撞着耳，像有湿气儿灌入耳中，像在心里像闹开了一锅滚水，又像生了只小勾子，想要拉着人往下坠。

　　沃檀有些不自在地嘟囔：“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确认他是清醒的，庆幸之余，沃檀又带着遗憾与失落。

　　她有些纠结，犹豫着一点点地松开手脚，想着若有不对，腰都给他勒断！

　　景昭没有给她勒断腰的机会，安安分分地由她撤了禁锢。

　　烛光印了满背，景昭的眼皮之上，有着晕暖的光色。

　　他支着肘，看沃檀躺在床褥间嗔目怒视，一幅横眉愠容的烈性模样，着实让人好生失笑。

　　今非昔比，她已不是那个常日巴着他，对床笫之事蠢蠢思动，于男女燕|.好万般雀跃的姑娘了。

　　二人的目光交织着，沃檀亦在看他。

　　细细望着，他的视线是波平光静的明澈，没有一丝霍乱之态，哪里像是中了春|.药？

　　凝睇片刻，沃檀的腮儿颊上倏然被轻轻掐了一把：“好了，莫要胡思乱想了。”

　　景昭撑起身来，趁沃檀怔愣卖呆之际，替她将鞋除掉，伸手替她揉起脚来。

　　沃檀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长睫一下下地煽合，竟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掌心温温的，力度也适中，清瘦的指节在她腿骨上下揉按着。

　　沃檀愣头磕脑地看着景昭，见他除了气息有些弱之外，言行都四平八稳，哪里像当初那个动辄咳血晕倒，甚至脸红讷语的病秧子？

　　分明就是个泰山崩于眼前都面不改色，于何种境况下都游刃有余的权贵亲王。

　　两厢结合在一起，陡然在沃檀心中交汇成个亦庄亦邪的古怪模样。

　　但她听过藏拙的，没听过藏性子的，他到底是跟她这般那般地习惯了，还是原本就这样？

　　目光一直黏在景昭身上，沃檀专注到，像恨不得剥开他仔细瞧瞧芯子。

　　景昭静心敛气，长睫如遮，像是对这样灼热的打量司空见惯。

　　舒缓揉按了一会儿后，他温声问：“可好些了？”

　　什么好些了？
　　思绪被打断，沃檀懵了一瞬。

　　见她愣愣地睁着双黑滴滴的眸儿，难得地又流露出乖觉的稚气，景昭莞尔一笑，声如空弦琅琅：“脚可还麻？”

　　经了这一提醒，沃檀才醒过腔来。

　　她以极快的速度缩回双腿，见他笑意融融，心里有些不高兴，便又伸手推了他一把。

　　想是被这房里的熏香迷了脑子，沃檀的举动先于意识。这么一推，更觉得动作亲密了些。

　　她恼了自己两息，坐得离景昭拉出一段距离，脱口却问了句：“你这个人好复杂，你到底几幅面孔？”

　　头回被人这样相问，景昭难免怔愣。

　　再看沃檀，两丸黑水银般的眸子熠熠溜转间，又噙着一眶吃紧的戒备。

　　“可是吓到你了？”景昭问。

　　沃檀抿了抿嘴，下巴挤出一片核桃褶，不像打算应腔的样子。

　　景昭压嗓音低些：“我若不严肃些，如何令旁人心有威慑？别怕。”

　　他语调温徐，像极了在哄沃檀。而鉴于他有案底在先，这样的哄，便在沃檀这头直接与欺骗绑在了一处。

　　心头疑窦百起，沃檀瞠直了眼看他：“他们给你下的东西，你没吃？”

　　景昭稍稍挽了两下嘴角，倒也不瞒她：“我一落地就开始吃药，这么些年积累下来，对毒与药虽不如你精通，但于常人平说，已算灵敏许多。”

　　沃檀陷入怔忪，嘴上干巴巴地夸了句：“那你可真厉害。”

　　唇畔几不可见地扬了扬，景昭问她：“现在回去，还是再歇上片刻？”

　　“你不揭露我，不赶我下船吗？”沃檀目光平移过来，眼中诧异点点。

　　情绪真是瞬息转变，方才还撂狠话坚决不从的人，现在又一幅任由宰割的态度。

　　景昭掀了掀唇，起身离开榻间。

　　他动作这样利索，倒让沃檀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脱力感。

　　“檀儿，世间无人不惜命。我也是庸俗恋世之人，你若想杀我，我不会任你取我性命。”景昭背着身子道：“但若我今日当真中了那药，说不定……你或有机会。”

　　“……”沃檀收回手里动作，心道这是长了眼睛，看见自己打算做什么了。

　　她从榻上溜下来，又听景昭淡声唤她：“夜间风寒，喝杯茶再走罢。”

　　沃檀向前走去，正好见得景昭往炉中扔了一截香片。

　　香片遇火很快燃了起来，有如萤虫腹节，弱星隐隐。

　　沃檀两手背在身后，老学究似地躬了躬腰，下意识想他这又是玩什么把戏。

　　景昭从容泡茶，鱼藻纹的薄瓷茶具在他手中转得分外好看。

　　斟了杯茶，他推到沃檀的方向。

　　沃檀撇撇嘴，不就吃杯茶？以前跟他同檯吃饭大被同眠都有过，没什么不敢的。

　　她大喇喇地在几案旁坐下，正想去拿茶杯时，景昭伸手挡了挡：“小心，有些烫。”

　　喝这么杯茶，倒让二人间有了难得且久违的平静。

　　沃檀看似在专心吃茶，心里却不住地犯嘀咕。

　　一杯接一杯，喝得肚子有些发胀。沃檀咬着杯沿，索性单刀直入地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跟来？”

　　“不知。”见她叼着杯子，景昭便也停了手中的忙活：“早些回罢，免得秦都帅生疑。”

　　指节在案上点了两下，他又提醒道：“秦府到底是将门，有所为亦有所不为。秦都帅虽应承东宫带着你们入这队伍，但若你们突然消失又问不出个究竟，怕是会引得他直接往最不堪的方向去臆测。”

　　说得在理，但因着这份料事如神，而愈加可疑。

　　沃檀抬目去看，却撞进他凝睇的眼瞳中。

　　如有轻云笼月，似有一瀑星芒，更像是要把人卷进当中。

　　可很快沃檀就联想到，他刚才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才反迷住了刚才那个色诱的丫鬟！

　　她撇开眼，声音又瓮又梗：“少来这一套，我可不像别人，不会被你轻易策反。”

　　大抵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她没意识到这话越往后走，尾音就越是拔高，像极了在耍小性。

　　景昭掖了掖眼底的笑意，继续说道：“倘使行程一开始你们便生了隙，后续合力，想必会因这心结而多有不顺。”

　　“……”这么为她着想，可真贴心。

　　再不想多作盘桓，沃檀放下杯子起身：“我真走了？”

　　景昭泰定地迎上她的试探：“可需我送你？”

　　……

　　从那房室离开，沃檀本还有些蹑手蹑脚，可瞅见门口的情形时，瞬间感觉自己这贼样好似有些多余。

　　外头的两名护卫，一个望天装看星星，一个阖目扮起瞌睡，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离开那金贵的舱房后，沃檀逮住乌渔质问：“有人来了你怎么不发信号？”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来不及啊。”乌渔有些气苦，不知自己到底造的什么孽，跟孙子一样在这两人间周转斡旋。

　　脑子急转了下，他故意向景昭舱房的方向瞥了一眼：“生怕那九王爷为难，我正想着要去找田枝他们帮忙的，可檀儿姑娘……怎么顺利出来了？”

　　没料想会被反将一军，沃檀一时眼颤了下。

　　见她视线飘忽，乌渔本来只想堵一堵个中责问，这下当真被钓起十二分的好奇。

　　他左右张望几眼，搓手离沃檀近了一步：“听檀儿姑娘之前所说，那九王爷可是中了药的，莫非檀儿姑娘以身伺虎，给他解了药？”

　　“……”

　　揍完乌渔后，沃檀赶着去换田枝的班。

　　入了夜，水中的寒气被风带着吹在人身上，竟有几分料峭之感。

　　怪不得那些常年行船的都爱穿袄子，也怪不得病秧子披那么厚的氅衣。

　　说起来，那氅衣色泽光润，毛绒丰厚，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

　　世家豪族，皇亲贵戚，吃用的都是民脂民膏。咄！真是厚颜！

　　冷风扑脸，甚至能感受到疏疏的雨丝。沃檀竖起衣领挡住脸，离边栏远了点。

　　这般缩着脖子走了一小段，在下楼路经个转角时，冷不防瞧见前头的挡风板后，有一双男女在嬉闹。

　　这大晚上刮着风的，可真有兴致。

　　沃檀把手塞进袖笼，本打算往外躲一躲的，可那二人中的男子却恰恰投来视线，瞧见了她。

　　不仅瞧见，还眯起眼甩来一句：“站住。”

　　也便是这个空档，沃檀才看清楚这态度豪横的人，竟是苏国公府那位世子。

　　而被他搂着调\情的是个穿绿衣服的侍女，从那衣裳的料子来看，应该也是苏国公府的人。

　　叫停沃檀后，苏弘阳往那侍女脸上拍了拍，如同打发一只猫狗似的，把人给撵走了。

　　目光不善地睨了沃檀一圈，苏弘阳抬了抬下巴：“你是何人？”

　　“小的是秦都帅的近侍。”沃檀粗声粗气地应道。

　　“秦元德？”苏弘阳以极不屑的语气说出这名字，后又虚着眼看沃檀：“见了本世子不知道问侯行礼？不愧是武夫家里教养出来的，半点礼数都不懂。”

　　这话完了，他又颐指气使地点了点沃檀：“本世子饿了，你去厨房给我传一份宵食来。跟他们说不要过咸也不过淡，若我吃着不对，仔细他们的腿。”

　　声音若再尖细些，想来跟大内里的公公们也没什么区别了。

　　沃檀腹诽一记，老老实实低头答他：“到时辰了，小的要赶着去上值。”

　　“你这是不听本世子使唤了？”苏弘阳声音抬高：“秦府祖上可是泥腿子，你主子秦元德也不过是禁军里的官罢了，见了本世子他也得乖乖伏首行礼。本世子今日指你一回是你的荣幸，懂不懂？”  

　　是不是荣幸沃檀不懂，但她的余光里，已经瞥见个高大且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身影越走越近，是秦元德。

　　苏弘阳犹不可知，还在出言威胁沃檀：“本世子使唤你是看得起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苏世子。”

　　一道浑厚的嗓音杀入耳中，苏弘阳险些被吓得脚下趔趄。他转过头去，这才看见秦元德。

　　秦元德大踏步地过来，在苏弘阳开口说话之前，率先木着声音道：“苏世子，本将好歹在朝中奉职，你连个闲缺都没有。若论起来，也该是苏世子向本将行礼才对？”  

　　这场撞见太过猝不及防，苏弘阳眉头登时便跳了两下。

　　他脾气虽大，拳头却显然跟秦元德差得有些远，且秦元德面色冻凝，一看就不便招惹。是以在略作思忖后，苏弘阳便决定了应对的态度。

　　脸上挂着故作熟络的笑，苏弘阳朗声道：“秦都帅，我可不曾说过让你向我行礼。是这小卒适才出言不逊，行止甚是不妥，我想着他既是秦都帅的亲随，就怕哪日冲撞九王爷殿下，给秦都帅惹麻烦，这才一时僭越，小小地提点了下，秦都帅可莫要误会。”

　　“是么？可秦某刚才眼见的，听进耳朵里的，好像有些出入？”秦元德接腔，却是耿直戳破苏弘阳的话。

　　夜风潇潇，但这处的空气，似乎矍然冻住了。

　　心里暗骂一通后，苏弘阳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秦都帅，掐日子算算，贵表妹后日便要嫁给我太子表哥，咱们两家远近也算个姻亲了，苏某人怎会对秦都帅有所冒犯？想是这夜里风大，你一时错耳听岔了。”

　　“都帅，属下刚才听得明明白白的，苏公子确实说过您得对他行礼的话，还说的是要行伏首礼。”恭恭敬敬的声音响起，是跟在秦元德身后的田枝在一旁拱火：“且属下，好像听见有泥腿子这样的粗话呢？”

　　苏弘阳噎了噎，片时上下牙磨合交错，刀子般的眼神剜向田枝：“主子说话，轮得到你这种贱奴插嘴？”

　　田枝身形不动，眼皮都没颤一下，跟沃檀一般老实地装聋。

　　秦元德口吻越加泛冷：“苏世子，秦府祖上确是田舍出身，却也着实为这大邱的江山出过力。家父四处征战，为我朝驱敌拓土更是从未有过懈怠，不知鄙府是何处开罪世子，令您这般羞辱？”

　　蛛丝般的细雨飘入檐下，苏弘阳面上青青白白变个不住。

　　身为钟鼎之家公爵之后，他打小肆言如狂惯了，方才那番矫饰已然是他最大的收敛和退让，然而秦元德这话一脱口，弄得他连台阶都没得下。

　　对于秦元德的发难，以及话里不给自己留余地的行为，苏弘阳羞恼至极。

　　这一恼，声音便直接阴阳怪气起来：“秦都帅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论品阶，我苏国公府是一等公爵，祖上立的功不比你秦府低，你这般咄咄逼人，未免不知轻重了些？”

　　这般带着浓家挑衅与威压的火气之话，秦元德却眉目依然：“方才那话若是苏国公本人说的，就算念在辈份之别，秦某也要请他赐教两句。但若他老人家拿国公爷的名头来压，秦某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当平时不察许是冲撞过他老人家……”

　　秦元德眼也不眨，回呛苏弘阳游刃有余：“可苏公子无阶无品的，却出言辱及朝廷命官，开国功勋，还大言不惭地要拉上国公府的名头，充起国公爷的派头……”

　　顿了顿，他又压低嗓音问苏弘阳：“还是说，你急欲袭爵，不盼苏国公龟鹤遐龄，寿元无量？”

　　“秦元德！你这莽夫！”苏弘阳顿时勃然：“你敢咒我爹短寿？！”

　　两个大男人唇枪舌战，直令空气中蠕动起唱对台戏一般的火药味。

　　沃檀在旁静立许久，这时也不由向秦元德投去奇怪的目光。

　　本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武将，哪知他跟人论起理来有条不紊，说的话周全又哽人，打起嘴仗来出奇犀利，竟是分毫不让。

　　这般行为着实出人意料，直令沃檀心索高吊了下。

　　秦元德那位老父亲秦将军，那可是看她怎么都不顺眼的主儿。

　　按说子随父性，可眼下自己被国公府这傻冒世子欺负了，秦元德却跟人吵得乌眼鸡似的，莫不是……真就一心维护她？

　　这想法一跳将出来，戒心也就跟着撞入脑中，沃檀看秦元德的视线，逐渐多疑起来。




35.  人贩子（加更）   檀儿身世有关……

　　【第三十五章】

　　---------

　　风夹雨斜斜刺来, 扑到人颈子里、头发上，也呼得人耳朵生痛。

　　秦元德正忙着应付肝火大动的苏弘阳，不曾留神沃檀的异样。

　　苏弘阳伸手指住秦元德, 厉声威胁道：“秦元德, 我定要修书回京，让我爹爹参你一本！”

　　这话砸在地上响劲十足，他随即摔袖而去。

　　这梁子, 算是结下了。

　　秦元德双手负背, 漠然地看着苏弘阳走远, 视线一转, 便对上沃檀古怪的目光。

　　深重莫测, 带着纷杂且令人看不懂的意味, 几乎是下意识地，秦元德立马便记起在公主府时，自己好心关切，却被她误会的事。

　　这么一勾连, 秦元德身子向后避了避, 郑重其事道：“本将没有你想的那种心思, 你现在挂名本将近侍, 护你, 是为了本将的脸面罢了！”

　　鉴于他这语气中防贼的气味太过明显, 沃檀收回目光，哦了一声。

　　秦元德犹不放心, 将字眼咬重了些, 特意补充道：“本将再说一次，我已有婚约！”

　　“不是吧！秦都帅居然有婚约了？是哪家姑娘？生得如何？性情如何？”田枝没头没脑地接了一串腔，甚至捧心低泣：“委实命运弄人, 我对秦都帅心存仰慕，怎料相见恨晚……”

　　秦元德虎目浓眉，板起面孔来时素来人惧鬼怕。且他正身正德，连戏楼那样的消遣之地都不去，几时被这样调\笑过？当下脸都黑了。

　　田枝心里头笑到打跌，边说着话，边柔柔地抬起手，往他肩头摸去……

　　秦元德肃黑着脸避开：“姑娘端重些！再这般没个正形，本将可便不再客气了！”

　　撂下这话后，他便抬脚转向，疾步走了。

　　田枝吃吃地笑个不停。笑完过后，她又去找沃檀邀功：“我刚才够义气吧？就差没动手替你揍那瘪三了。这恩，你打算怎么报我？”

　　沃檀还没有傻到以为田枝是为了什么同门情谊，刚刚才开口帮腔。她懒淡地答道：“一报还一报，今天你替我解围，下回如果你也被人刁难，我自然会帮你。”

　　不给田枝讨价还价甚至得寸进尺的机会，沃檀抹了抹头发上的水珠，便也动了腿脚，跟上秦元德的步伐。

　　—

　　船行两日，果如司天监那位官员所说，遇到了密云加雷的天气。

　　安危为大，没人敢拿船上亲王的命犯险。是以那日中午，整艘船都停靠在了一处名为青安县的地方。

　　这青安县不过是个小地方，下榻的驿馆条件也相对简陋。当地官员从未见过这么多朝官光降，接待起来难免有些诚惶诚恐，生怕哪里有错漏。

　　对于景昭，那县太爷更是恨不得搭上帨巾端着水盆，亲自到跟前去伺候。

　　而碍于男女之别，秦元德平时并不怎么使唤沃檀与田枝，二女跟在他后头，也就是装个样子的闲人。

　　再有便是那日事败之后，沃檀不好再行轻举妄动，只能按捺下所有的计划，装老实。

　　想上/他时需要等，想杀他时，也需要等。

　　不久前的往事在心头荡来荡去，沃檀觉得闷气极了。正好涂玉玉下了值，兴冲冲跑来约她出去逛街市，她便点头应下了。

　　同行的还有那严八，三人刚好都不在当值时辰，队伍也没约束太紧，便商量着要去

　　严八生了四只耳朵，消息灵通得很。在这驿站不过才几天，他便听人说今儿是青安县当地的节日，有庙会，也有大集。

　　几人结伴往驿馆外走，经过处角廊时，陡然听见一阵喝骂和求饶声。

　　侧耳辨了下，是苏弘阳所处的院落。

　　那苏弘阳自恃骄贵，比旁人要挑剔得多，不是嫌这驿站客房太小，便是嫌伺候的人太蠢。在他那头，驿馆的仆众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提着胆子生怕被打骂怪责。

　　今儿这出，不知又是谁触了他的霉头。

　　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顺着廊沿往外溜，多走几步之后，又在影壁之外遇见个景昭。

　　在他跟前点头呵腰像在回着话的，便是这青安县的县官。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景昭的眉间凝着几分倦意。他面色依然微白，依然每说几句便要小咳几声，西子捧心一般羸羸弱弱，让人连呼吸跟着放轻了些。

　　见他这幅模样，沃檀神思浮离。

　　要是当初不听他那些借口，直接把人推倒莽着来，等到了关键时刻，会不会逼得他动手自卫？

　　真要那样，她还能早些识破这人伪装。要怪就怪她当初太大度也太粗心，而且他总是推脱，也不知是在扮贞洁烈男，还是纯粹看她吃瘪觉得好玩。

　　心念飘得有些远，再拉回神思时，恰恰撞上景昭投来的视线。

　　清煦的目光，一身谦和，温怜近人。

　　“见过九王爷。”沃檀跟着一起行礼。

　　“免礼。”景昭将人唤起，好声好气地问：“打算出去？”

　　通常上位者的问题没有具体指向时，一般由几人中胆子最大的回答。然而涂玉玉胆子堪比街鼠，那大嘴严八竟也一声不敢吭，生生把答话这活儿推到了沃檀身上。

　　沃檀恭敬地低着头，目光盯着他腰间的丝绦：“回王爷的话，听说今日这县里有节庆，小的们正打算去街市转一转。”

　　那县太爷顺势巴结道：“是有个节庆来着，是这青阳县城当地的习俗，王爷可要去瞧瞧？下官让人备骄清街。”

　　景昭看了看沃檀，果然见她肩膀耷拉了下，连头顶的发丝都显露出一股子不乐意来。

　　暗笑着摇了摇头，景昭道：“不用忙，本王身子骨弱，禁不住什么喧腾。若去了，反倒扫了百姓们的兴致，还是不凑这份热闹了。”

　　这话准确无误地飘进耳朵里，沃檀这才松了口气。然也仅仅是松口气的功夫，又听景昭出声：“听说民间庙会常有素日难寻的美食摊档，本王在船上过了这些时日，嘴里也有些淡，想尝个鲜。若是方便，可否替本王捎些吃食回来？”

　　墨画一般的眉目干净无害，也山海流澜般清隽，却哪里像犯了馋涎的模样？可转念一忖，又觉得他天天喝药，嘴里不淡出个鸟来才怪。

　　不过片刻迟疑，压金刺锦的一只荷袋递了过来，鼓鼓囊囊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头肯定不少银子。

　　沃檀将脑袋微微一倾，视线像黏在那荷袋上似的，挪移不开。

　　眼珠横来竖去地纠结了好一会儿后，铜臭气压倒骨气，最终还是那句至理名言占了上风：有钱不赚王八蛋！

　　接过荷袋跟差使后，几人出了驿馆。

　　打从离开驿馆不远，涂玉玉就偷摸看了沃檀几回，欲言又止，不敢吱声。

　　来来去去沃檀烦了：“长针眼了你？老看我做什么？有话说话！”

　　霜刃般的眼刀横来，把涂玉玉那丁点胆子和好奇劈得不敢冒尖：“嘿嘿，没有没有，没有话说。”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人马烦嚣的闹市。

　　这青阳县虽小，闹市的人却满满当当，随处可见卖东西的摊档，以及各色奇异表演。

　　在吃了几串红糖玉丸后，三人闲闲荡荡，跟着悠扬的戏曲声往戏台子的方向走。

　　中途遇着卖荔枝饮的，涂玉玉哼哼着要喝，沃檀也被他塞了一碗。

　　沃檀虽听不得荔枝两个字，可也舍不得浪费吃食，她正打算仰头一口气给干了，视线中却陡然见到几名打扮怪异的人。

　　不是那些戴着大脑袋娃娃的怪，这几人有男有女。男子头缠青色布帕，耳朵上戴着银圈圈，女子发上则插着银梳，且每一片裙褶上头，都綉着五彩纹。

　　这般装束着实惹眼，可街市上的人却个个司空见惯似的，独独沃檀和严八土老冒似的，猛盯着人瞧。

　　严八抻着脖子：“这都什么人啊？难道是邻国的？”

　　“是苗人。”涂玉玉咽下荔枝饮，随口答了句。

　　“啊？”严八虎躯一振：“那咱们离远些，听说苗人个个擅蛊，动不动就放虫子害人，咱们可招惹不得。”

　　见他如遇蛇蝎，涂玉玉有些语滞：“哪里听来的胡诌，苗人才不不是个个懂蛊。再说了，一只蛊虫喂起来费劲得很，你以为苍蝇呢到处都能见？怎么舍得随便就用？”

　　严八抓了抓耳朵：“玉玉兄弟，你真博识。”

　　说是这么说，但严八还是抵不过心头畏惧，下意识要跟那几个苗人拉开距离，催着快些走。

　　沃檀看看那帮苗人，又看看涂玉玉，眼里的疑问昭然若揭。

　　趁严八不注意，涂玉玉压低声音跟沃檀耳语：“他们应该是湘地苗人，我祖籍黔地，不是一拔的，自然不认识。”

　　湘地，多指湘州。

　　沃檀不由记起她刚从陈府离开时，阿兄曾想安排她去湘地寻人。但到底寻的是什么人，她还真没问过。

　　“咚咚咚锵——”

　　喧天的动静响起，一群踩着高跷的路岐人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挎着提篮，眉开眼笑地招呼路人一起游街。

　　借这份热闹与聒噪，涂玉玉又继续跟沃檀说起苗族一些事来。

　　比如苗人多数与世隔绝，只会定期出来采买置换些必用的。除此之外，极少会离开寨子，也基本不与外人接触。

　　苗人多数安于世外，如涂玉玉这样向往喧哗人世，不愿被拘在寨子里的，少之又少。

　　在涂玉玉大发谈兴的喋喋声中，那群踩高跷的开始把手伸进提篮，再从里头抓出什么东西，一把把地往旁边散。

　　东西洒到上空，沃檀向上一跃，伸手接住两颗怡糖。

　　可便在怡糖到手的那刻，她脸上的表情突然褪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那样直立在原地。

　　记忆中某个深刻入骨，但她又一度想忘记的场景，与此时这街市中的阗拥牢牢重叠在一起。

　　亦在这孩提往事滑入脑中的下一时刻，沃檀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东南方向某个巷口，一名形容鬼祟的男子，正双手环胸，慢慢悠悠地加入游街人群。

　　虽然他戴着斗笠，但凭着那深长的人中以及一小撮山羊胡，沃檀还是立马认出来，这是当年骗她的人牙子之一。

　　满街红灯笼晃得眼睛花，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冲得耳鼓发震。那男子顺着人群的流动，慢慢接近一名身形瘦削的小姑娘，不知他俯低腰跟那小姑娘说了什么，那小姑娘竟乖乖跟着他脱离人群，往另一道巷口去了。

　　而彼时的涂玉玉，也顺着沃檀的视线见了那一幕。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在拐人呐？！”

　　可不是在拐人么？死拐子！！！

　　沃檀捏扁手里的糖，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拔开密密匝匝的人流，沃檀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撵上了那山羊胡。

　　彼时那山羊胡才从袖中掏了张帕子出来，却在正打算要捂晕那小姑娘时，后背突然挨了一脚重的，直踹得他身形趔趄，脸先着地。

　　在山羊胡唉哟唉哟的叫唤声中，沃檀这才看清了被他拐带那小姑娘的模样。

　　圆圆的脸蛋，脑门挂着一串额饰。年纪瞧着不过八.九岁，又兴许还要更小些，满眼都晃荡着无措。

　　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看什么都新奇有趣，想是刚才眼睛只顾跟着踩高跷的跑闹，一时跟家人走散，才被这山羊胡给盯上了。

　　沃檀把这小女娃指给涂玉玉：“好好看着。”

　　那山羊胡还蜷在地上呼痛，可待沃檀向前几步后，他猝然以快不及眼的手法发出两枚飞镖来。

　　沃檀腾空跃起，游墙几步后，侧身躲开一枚又踢飞一枚，再以个轮旋似的转身，正正捉住那山羊胡的后脖领子。

　　将人怼在墙上后，她的匕首顷刻便抵了过去，且迅速欺进皮肉之中。

　　山羊胡被摔出来的鼻血蹭花了脸，嘴唇都被门牙给垫破一块，这时脖子又尝到割破皮肉的疼痛，知道是碰见狠角色，也再不敢耍小动作，嘴里不停求饶起来。

　　沃檀搡了他一把：“柳花脸呢？”

　　山羊胡愣住，不到两息，刀刃又毫不犹豫地嵌进半寸。血流得更欢，好像把衣襟都被淌失了。

　　“我说我说！”山羊胡大惊失色，赶忙将同伴卖了个彻底：“在美仙楼！他在美仙楼！！”

　　美仙楼，听起来就是莺莺燕燕云集之地，而果然沃檀找过去时，发现是间妓\馆。

　　男装扮相在，进妓馆倒也不难。

　　把一大一小都扔给涂玉玉后，沃檀负手于背，大摇大摆地，进了那美仙楼。

　　待捉得那个拐她的王八蛋，她定要千刀万剐了他！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36.  二合一   太纵着那女杀手了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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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来郎去, 妾笑妾俏。

　　到处都是芙蓉帷帐，活色生香。一个不留神，便要被帕子扫到脸上, 或被浓重的头油味儿熏到打喷嚏。

　　在杯盏相接, 调/笑声声之中，沃檀扮作个惯常出入风月之地的熟客佬，在姑娘迎入怀时轻巧地应付推开, 说是来找朋友。

　　她双手负背, 神气活现, 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寻着记忆中的那张恶脸。

　　这楼的正中聚了一洄水, 上空倒吊着一圈水盏, 晶石为坠, 颗颗都吸了灯烛的光。

　　水盏旁边，则坐着寻欢的客人与招待的姑娘，场景好不热闹。

　　楼下转了一圈不见，沃檀踩着步阶正待向上走时, 余光忽然瞥见个穿锦袍的瘦弱身影, 竟有几分像那病秧子王爷！

　　她立定步子想看个仔细, 可那人一直背对, 且身旁围了好几个喂酒撒娇的姑娘, 晃来晃去看不清楚。

　　沃檀如地痞似的, 拿舌头拱了拱脸颊。

　　恰好有楼里的小厮端着酒菜从旁边经过，她顺手在里头捻起粒花生米, 手腕一转, 便弹了出去。

　　“唉哟！”

　　那人后脑勺被精准击中，捂着头便转身过来，猴子一样张目四顾：“哪个龟儿子敢打大爷？”

　　黄脸蒜鼻, 不是病秧子。

　　沃檀嘬干净指头上一点油盐味儿，这才负起了手，大剌剌上楼去。

　　这美仙楼虽然拢共也就三层，但有两个回字廊，房室一间挨一间，建得有些复杂。

　　既是找人，耳朵眼睛自然比平时要更灵敏。在上到二楼，经过门头最大的一处雅间时，里头传出的熟悉声音，让沃檀驻足片刻。

　　“就这些货色，也敢推给小爷？”

　　这道声音字句都咬得尖酸，一声比一声挑剔，充满了趾高气扬的不满。

　　沃檀装作掸衣摆，透过窗缝朝里看了一眼。

　　果然，又是那苏弘阳。

　　此刻在那苏弘阳旁边的，应当是这美仙楼的龟公鸨母。

　　二人正点头哈腰地赔着小心：“爷，这已经是咱们楼里身段儿样貌最好的几位姑娘了，这，这我们小地方实在再寻不着姿容更上佳的，不如爷您将就将就，将就将就……”

　　苏弘阳没骨头似地靠在隐囊上，散漫地抬起眼睛看了看，指了两个穿着最为暴露的：“就她们吧。”

　　龟公鸨母眼见地松了一口气，连忙嘱咐那俩姑娘好生伺候着，便带着其它的姑娘离开了雅间。

　　苏弘阳左搂右抱，姿态狂妄又放诞。明明是个高门公子，却看着有些小人得志的派头。

　　沃檀扽完衣角正打算转身离开时，见着个绿衫小厮蹬蹬蹬上了楼。

　　只看一眼沃檀便认出，那是苏弘阳的近侍。且他袖管笼起，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好奇心作祟，加上打心眼里觉得苏弘阳是个不憋好屁的人，沃檀便向前溜达几步，待那小厮进了房之后，又佯作自然地走了回去。

　　离窗牖仅两步之遥时，沃檀恰好捕捉了里头提到六幺门三个字。

　　而接在纸张揉皱的声音之后的，便是苏弘阳的冷嗤：“怪不得秦元德那两个近侍古古怪怪，原来是俩臭娘们！”

　　被骂到头上，沃檀险些冲进去给他一顿胖揍。

　　真晦气！这王八犊子，怕不是从东宫那头得知了她们的真实身份。

　　正事要紧，沃檀抽离身子，继续去寻那柳花脸。

　　转来转去，瞥见外头露台的旮旯子处，有人挤在里密密私语。

　　定睛一看，见是这楼里的龟公和鸨母。

　　沃檀把耳朵厌在墙壁，便听鸨母不无慨叹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达官贵人，咱也不敢问。唉，要那容影姑娘在，这位爷指定被收服喽，说不定今儿给的打赏，那都够咱一个月的进项。”

　　“容影姑娘？那可跟他差着辈呢！”龟公诧异不已。

　　鸨母却不以为然：“嗐，那样楚娃般的人物，就算上了年纪定也风韵尚存。半老徐娘最是勾人了，况那容影姑娘本就是个有手段的，定能伺候得这位公子哥服服帖帖。”

　　“啊嚏——”

　　龟公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取笑道：“那你也是上了年纪，容影姑娘多少年前就嫁人了，怎么还会来楼子里接客？”

　　“她不嫁才好呢，她当初要不嫁啊，才不至于被火活活烧死。”鸨母咂咂嘴：“啧，红颜薄命，怪可惜了儿的。算了算了，出去招呼客人吧，省得那帮小蹄子犯懒。”

　　闲话几句后，二人分道而行。

　　回廊拐角，龟公鼻子瘙痒，正站在原地酝酿喷嚏时，突闻得一道问：“龟公爷，跟你打听个人。”

　　喷嚏被活活吓回去，龟公鼻子犯酸眼冒泪花。他看了看眼前这穿窄袖的小郎君：“客倌要找人？谁？”

　　“那人长张猪腰脸，鼻子被烧成了个花窟窿，听说来了你们楼里。”

　　这描述太过详细，特征也委实突出，龟公略作回想便记起来：“是有这么个人来着，客倌是他好友？”

　　“他欠我银子。”沃檀理直气壮地捏了个来意。

　　这话一说，龟公立时面有难色。

　　沃檀笑得人畜无害：“你放心，我不是来闹事的，就是跟他对对数。不过呢……这人可不是什么诚信玩意儿，龟公爷啊，你可得小心他耍赖逃帐。”

　　果然这么一提醒，龟公便有些松动了。等收到沃檀趁机塞的碎银之后，龟公脚下已经开始有转向的意思，再看沃檀身形瘦小也不像能闹得起来的，便略作思索后，带着沃檀往楼下去了。

　　跟着熟路的人就是快，沃檀在这转得头脑发胀的楼里，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可哪知敲门无人开，更无人应声。

　　沃檀心知有些不对，一掌破开那拴住的门，见得里头窗户大开，房内已经空了不说，伺候的姑娘也趴在案上人事不醒。

　　龟公大惊失色。

　　沃檀刚才也就信口一诌，哪知道人真就不见了。

　　她磨着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床底横梁翻了个遍却也没见半个人影。

　　“我迟些去县衙报案，要想早点抓到他，要回酒水钱，龟公爷最好也跑一趟。这样咱们两桩事并在一起，县衙肯定会重视不少。”

　　撂完这句话后，沃檀出了美仙楼。

　　夕阳之下，差点被拐卖的小姑娘手里举着根糖葫芦，而涂玉玉则坐在石墩子上欣慰地盯着，看起来像个带着小伢儿的贤父。

　　见沃檀出现，那小姑娘嘬着糖葫芦，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

　　沃檀一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你什么眼神啊？男女不分？”

　　大抵她口气有些冲，那小姑娘往涂玉玉背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她。

　　涂玉玉简直老母亲护崽似地往前一挡，还嗔了眼沃檀：“别这么凶嘛，看给孩子吓得。”

　　安抚了那小姑娘后，涂玉玉招了招沃檀，低声跟她耳语几句。

　　沃檀消化了下，伸着脖子去看那小姑娘：“你是说，她是苗族圣女？”

　　“可不是？咱们可捡到宝了。”涂玉玉眼神发亮，暗搓搓喜道：“苗族圣女啊！族长都要听她差遣，那可不是一般人物！”

　　沃檀凑过去问那小圣女：“你叫什么名字？”

　　“蒙蛮儿。”

　　“蒙？”这个姓氏太过生僻，沃檀偏头想了一阵：“你家住哪里？”

　　涂玉玉抢话道：“我问过了，她是五华寨的人，被这附近的族人请来这里参加什么祭典。眼下把个圣女给弄丢，那帮人应该急得魂儿都没了。”

　　沃檀将信将疑地，盯着那小圣女看了好一会儿。小姑娘八成以为瞧上她手里的糖葫芦了，便伸出手，把糖葫芦递到沃檀眼前。

　　沃檀心道自己不至于跟个孩子抢吃的，但还是没能咽住口水，斜着身子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没了。

　　她嚼着糖葫芦，脸颊鼓得松鼠腮似的：“知道了，送去县衙吧。”

　　“那个拐子怎么办？”

　　“一起啊。”

　　“啊？就这么处理了？”涂玉玉搔了搔头：“我以为你要杀了他。”

　　沃檀看眼被敲了瘫穴的山羊胡，没说话。

　　涂玉玉脑子里比旁人多根没用的筋，笑眯眯地夸起沃檀来：“小檀檀，我还以为你是跟他有旧仇，原来只是路见不平！你真是太良善了！”

　　“……”沃檀心不在焉，没过多理会这狗腿子。

　　这山羊胡不是当年拐她的人，充其量算同伙而已。骗她那个，就是刚才没找着的柳花脸。

　　一想到此人，沃檀指甲都要生生掰断。

　　三岁那年，柳花脸趁着阿兄不在，故意来接近她。

　　给了吃食不止，柳花脸还骗她说她阿娘没死，在京城。又说阿娘特地派他去接兄妹二人，说她和阿兄去了再不会挨饿，都会有好日子过。

　　她那时又蠢又饿，竟然信了柳花脸的鬼话，乖乖跟着走了。后来要不是阿兄拼半条命带着她逃了出来，恐怕现在她还在那府里当烧火丫头。

　　……

　　日头高照之下，几人往县衙走去。

　　涂玉玉牵着那苗族小圣女，沃檀则拽着那山羊胡，要多粗鲁有多粗鲁。

　　山羊胡已经被沃檀毒哑了，好教他说不出他们的相貌来。

　　等到了县衙，沃檀跟涂玉玉不方便进去，就把小圣女和那山羊胡给两里外一扔。

　　嘱咐过小圣女后，沃檀正要拍拍屁股走人，手却被牵住：“姐姐，这个给你。”

　　是那小圣女解下的额饰，银闪闪的银螭包绕，中心一粒朱红的石子。

　　小圣女仰着脸看她：“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嘿嘿，圣女妹妹，我有吗？”涂玉玉齁不要脸地挤了进来，他苍蝇一样搓了搓手心：“我刚刚带你躲荫，给你擦手擦脸，还帮你买糖葫芦呢！”

　　从腰间的小香囊里掏出一只小圆盒，那小圣女奶声奶气道：“养蛊的时候喂点这个，成蛊的时日可以缩短三年，蛊虫也能存活更久。”

　　涂玉玉震惊之余，又忙不迭接过：“圣女不愧是圣女！居然看得出来我的底细！我……”

　　虚头巴脑的一阵夸中，沃檀小踹了他一脚：“走了，还要去买东西。”

　　终于揪走了涂玉玉，沃檀往街市小逛半圈后，便往驿站回。

　　在涂玉玉神神叨叨，让她别跟田枝那母夜叉似的，学得凶气逼人的嘀咕中，二人回到了驿站。

　　涂玉玉去找严八堵嘴，沃檀则率直去了景昭所在的院落。

　　岂料到了那院落时，却见在月门外头守着的，竟然是田枝。

　　“怎么是你？”

　　田枝睨来一眼：“秦都帅在里头替人申冤呢，说是什么山匪的事，真是闲出屁来了，这么仗义。”

　　道是今日驿馆有个老仆，借送水的机会向秦元德喊冤，而一通问话下来后才知道，原来是他错将秦元德认作九王爷。

　　秦元德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听过那老仆所申之冤后，便亲自带了到这院落之中来。而此刻，里头当是正在澄诉冤屈。

　　沃檀本来也不乐意进去，恰好韦靖从里头出来了，便把手里的纸包给韦靖一扔。

　　打从知道病秧子真实身份的那日，沃檀就知道这姓韦的护卫看不惯自己，口口声声要捉她，心里怕是恨不得给她劈成八瓣儿。

　　至于为什么看不惯，左不过就是嫌她摸过他们王爷的身子，亲过他们王爷的嘴儿，消受过他们王爷的娇/躯。

　　沃檀素来是不服气的性子，是以每回见到韦靖一幅被人睡了媳妇似的，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就想大声对呛。

　　噫，这算什么？滑腿掐腰，她什么没干过？她还扒过他们王爷衣服，脱过他们王爷裤子，看过他们王爷的口口哩！！！

　　沃檀心里骂得正欢，东西递过去之后，却冷不丁听到韦靖说了声：“辛苦了。”

　　这仨字炸到耳边，沃檀心里一崴，脚步顿住。

　　她纳闷地看了过去，却见韦靖望来的眼神之中竟然夹杂着几许怜悯，像在看一个娘老子刚过世的稚龄孤儿。

　　想来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事更古怪了。

　　在韦靖佛陀一般的目光之中，沃檀起了浑身鸡皮。

　　奉送个白眼之后，她转身走了。

　　而便在此时，景昭的院落之中，被秦元德所救下的驿馆老仆，正说着自己的往事。

　　“那群山匪缺个识文断字的，得替他们分分赃算算帐。说起来，老奴我那时候也是个浑的，乡试落第后，本想去那荒郊找颗树吊死的，哪知道正好遇见他们在分赃……”

　　一群大字不识的白丁，连数都算不清楚。彼时正为了点儿皮料怎么分而吵得乌眉灶眼，见他一个巾帽长衫的书生，便率性捉去贼窝，强行成了那里头的一员。

　　那老仆老泪纵横，甚至竖指发誓道：“老奴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甚至还帮他们抢来的一个姑娘逃跑过，只那姑娘当时饿得没了力气，没跑出多远就被捉回来了。为了这事，老奴还差点被他们活活打死！”

　　秦元德义愤填膺地在旁补充：“这县官未免太过武断，查也不查便给人扣了罪名。几十年监刑满了，又拘在这驿馆里头充作奴仆，委实儿戏！”

　　“吱嘎——”

　　凳子离地的声音响起，是过于激愤的秦元德“腾”地站起身：“王爷！这等冤屈在前，必要严惩那糊涂县官，还人清白才是！”

　　景昭笑了笑：“秦都帅莫急，倘使这位老丈当真无辜，本王自会为他作主。”

　　这话后他思忖了片刻：“敢问老丈，适才你所说曾帮过一位姑娘，不知那人可还在？”

　　那老仆愕然了下。

　　景昭温声解释：“若得此人作证，本王为你脱这罪名，也就不必等那许多案卷翻查了。”

　　“这……”

　　那老仆低头回想了下：“那匪头子当时掳了那姑娘，本是打算要留下来做媳妇的。后来因为觊觎的人着实太多，甚至寨子里常有为了那姑娘打架的，匪头子瞧着不是回事儿，心里合计了下，便干脆把那姑娘卖到青楼去了。”

　　“青楼？”秦元德皱了皱眉：“可知是哪家青楼？”

　　“好似……是美仙楼。”

　　老仆这话后，景昭便吟思着接了话：“既知地方，将人寻来便好了。虽说寻人不难，但这事若换了旁人去办，就怕会泄漏……”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他若介入，便与翻案无疑，而若这堂案子真是县衙错判，那县衙之人若有所觉，必然会处理人证。眼下最好的法子，当然就是悄没声地，将那青楼女子给寻回来。

　　可景昭这话若要挑错，便是他身旁最不缺侍卫，随便找谁去都成，但既他说这话，便倒是无心派遣自己身边侍卫去找人了。

　　再看另一厢，秦元德为人伸冤的义气正在劲头上，又哪里嗅得出这当中的古怪。

　　便见这房中才默了几瞬，秦元德凛然出声：“我去一趟就好了，这有何难？”

　　……

　　秦元德走后，那老仆也被韦靖带着往外走。

　　知晓自己即将能沉冤昭雪，恢复自由之身，老仆脚步轻快起来，心里自然也是感恩戴德的。

　　走之前，老仆还长长地向景昭作了几个揖，以求感谢。

　　说起来，今日他这小老儿配合着做了出戏，遵这位王爷的意思，故意去找了那位秦大人，又把那位秦大人引来这院里，当面说了陈年往事。

　　可如今眼下瞧着，这位王爷竟是要引那位姓秦的大人去美仙楼，也就是去找那位容影姑娘的下落，但……

　　似是知晓这老仆心里的不解，韦靖适时出声提醒：“老人家，今日之事你切要保守秘密，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老仆壮着胆子问出心中迷惑：“这位大人，王爷让那位姓秦的公子去美仙楼，去寻那位容影姑娘。可据我小老儿所知，那容影姑娘早就不在了，也不知道王爷是何用意？”

　　韦靖自然不会答这话，他压低嗓音：“不该问的，您就莫要瞎问了。总之我们王爷会助您脱身，您且安心等着就是。”

　　这里头的告诫不能再明显，老仆当即噤了声，喏喏不敢再问。

　　送走这位老人家后，韦靖回到房中。

　　他抱着沃檀给的纸袋，再往秦元德院落的方向看了看：“王爷是想引秦都帅发现些线索，再帮助那女杀、那沃檀姑娘认回秦府？”

　　景昭摇摇头：“是否要回秦府是檀儿兄妹的自由，本王不欲多作干涉。只往昔那作恶之人，本王却不想姑息。纵是陈年往事，那个中孽力，也该有所回转了。”

　　韦靖知道自家王爷这话里的意思，并深以为然。

　　按他们的调查，美仙楼当初的那位花魁“容影姑娘”，便是当今的陈夫人。

　　素来有言可怜之人，则必有可恨之处。

　　那陈夫人当初被山匪给掳走，又被卖入青楼。虽说际遇苦楚，但什么样的际遇，也不是她能行那些恶事的原因。

　　为回邺京，不惜买凶纵火，意图轼夫食子……

　　有道是最毒妇人心，经过这桩事后，韦靖总算是知晓了一个女子的心，甚至是已为人母的心，能狠毒成什么模样。

　　边在心中咋舌，韦靖边将那怀抱大的纸包放去桌上：“王爷，这是她给您捎的吃食。”

　　景昭眼中含笑，一层层掀开。

　　见了里头的东西，韦靖差点被口水呛着：“王爷，她是不是故意的？这，这叫您怎么吃！”

　　猪油饼块、白雪糍耙、八宝黏糕、豆沙酒糟……

　　只只件件，几乎全是糯米点心，扒拉来去唯有一样吃食与糯米无关，便是个圆滚滚的白馒头了。

　　韦靖瞠了瞠目：“王爷还是别吃了，晚些指定又要闹肠胃。那姑娘可真是个诡拐的，拿了您的银子又不给您捎好吃的，真会埋汰人！”

　　“怎会？”景昭仿佛洞见姑娘家那别别扭扭的心思，眼里噙一汪温柔笑意。他从容捻起那馒头：“那些是给你们带的，这一份，才是要给本王的。”

　　眼睁睁看着他们养尊处优，脾胃精贵的王爷，竟然真跟乡野汉子似的一口口撕起那大白馒头，韦靖一时牙都酸了。

　　怔忡之中，韦靖想起曾有人说过，他家王爷之姿容举止足以媲美云中仙人。可如今这云中仙人却无比享受地食起大锅馒头，真真让人无比掩目，无比掩目。

　　说起来，他们王爷是否过于自恋了些？又是否，也太纵着那女杀手了……




37.  圣诞惊喜加更！   他脸好滑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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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院落之后, 田枝听沃檀说了苏弘阳的事。

　　她的反应跟沃檀一样：“咱们的身份八成就是东宫泄漏的。东宫真不拿咱们的命当命，还好那苏弘阳是头草包，不用怕他。”

　　扬扬眉, 田枝又对里头的秦元德竖了个大拇指, 庆幸道：“得亏咱们当时是被安排给这秦元德带，你是没看他今儿那幅仗义模样，啧啧, 可男人了。当初咱要是被派去跟苏国公府的那头色蠢驴, 就怕没现在这么松快。”

　　说是这么说, 但沃檀觉得太子虽然色, 但不至于蠢到分不清谁更靠谱。

　　就苏世子那股横劲儿, 早晚死在女人身上。

　　已过了交值的时辰, 田枝却还不愿走。既是说到苏国公府，她眼珠轻转，故意道：“说起来那位苏姑娘啊，可是个令人交口称赞的, 但九王爷连那样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都瞧不上, 莫非……王爷心有所属？”

　　沃檀面无表情：“关我什么事？我怎么知道。”

　　“哦哟……”田枝拉着耐人寻味的长音, 故意凑到沃檀身边扇了扇：“这话里怎么好似酸出了包浆？我闻着, 这味儿还有点冲呢？”

　　婉婉转转的促狭泼到耳朵里头, 沃檀盯着田枝妖娆的身段, 没好气地提醒道：“有这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提防苏弘阳, 小心别被他找上麻烦！”

　　田枝撩了撩头发：“嘁！他还有本事动姑奶奶不成？”

　　民间谚语诸多, 琅琅上口的，除开夜路走多了容易碰到鬼外，再就是不听好人言, 吃亏在眼前了。

　　当日入夜后，秦元德说自己要去个地方不方便让沃檀跟着，只让她好生守着院落，要有人来问，说他睡下了就成。

　　乌七麻黑的，能不跟着他折腾，沃檀自然乐得清闲。

　　看了看秦元德的装扮，沃檀随口问了句：“要去逛窑子？”

　　秦元德脸色一红：“没有的事，休要乱猜！”

　　沃檀扭着脖子打了个呵欠，浑不在意。

　　穿得这样富贵，连银袋子都故意换了个扣儿，一看就是头回逛窑子无甚经验，想扮有钱人的初哥儿。

　　秦元德走后，沃檀倚在月门打起了瞌睡。

　　正徐徐进入浅眠之时，涂玉玉惊慌失措地跑来，说是田枝被苏弘阳的人给捉住了。

　　瞌睡霎时飞了个精光，沃檀猛起打起冷噤：“怎么回事？她在哪里？”

　　涂玉玉说了个地方，见沃檀把起剑便要往那冲，连忙拉住她：“哎哟不成啊！咱们要是出面，被那苏世子给逮着，就怕他会倒咬一口！”

　　沃檀有所感，回身警惕道：“那你什么意思？”

　　涂玉玉掖着腿，扭扭捏捏地看了看沃檀，吞吞吐吐道：“可能，可能只得去麻烦王爷了……”

　　六幺门人虽不说彼此关系有多铁，但结伴执行一样任务时，若同伴出了事，另外的人多数也不得幸免。

　　一安俱安，一危，俱险。

　　好死不死的是，这关键时刻秦元德又不在，所以涂玉玉的提议，还真就是这当急的眼下最合适的法子。

　　是以略作踌躇后，沃檀去了景昭的院落。

　　听过沃檀说的话，景昭表现得有些纳罕，不解地问了句：“可是秦都帅不愿施以援手？”

　　沃檀掐了掐手心。

　　她不太确定秦元德私离驿馆这事会否触及什么规矩，便囫囵找了个理由：“都帅病了，病得起不来床，不便惊扰他。”

　　昨儿还好好的人说病就病，还一病不起，理由委实有些牵强。

　　见景昭未有反应，沃檀有些着急：“不愿帮算了！”

　　这暴躁性子。

　　景昭伸臂扯住她，一径叹气：“莫急，我何时说过不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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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驿站偏院。

　　一抹身影走近床榻，看着被绑了个结结实实的田枝，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早就听说六幺门中有个堂口的姑娘特意被□□过，精通狐媚之术，于床\\事之上最为销魂。你这身段倒是不错，就是不知本事如何了。”

　　带着无边淫邪的话语落到耳中，田枝气得脸和脖子通红，奈何嘴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些愤怒的喉音来。

　　这般毫无攻击性，苏弘阳自是丁点不怕。

　　他坐去榻上，掐着田枝的下巴笑眯眯地威胁道：“今日给你机会伺候本世子，可算你祖上积了大德，一会儿若敢撕咬本世子，可小心你这条贱命！”

　　负责捉田枝的暗卫心知立了功，便趁机卖乖道：“世子爷，其实另一个瞧着水水灵灵的，应当滋味也不错。可不巧她正守着那秦都帅，不然小的一起弄来，让世子爷坐享齐人之福。”

　　这么话一听，苏弘阳倒是记起沃檀的容貌来了。

　　他闭起眼来，在脑中勾勒了下沃檀的女装模样，沉吟道：“不着急，等本世子玩完这个，再想法子把那个也给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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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这院落之外，景昭正问沃檀：“檀儿想如何？取他性命，还是重伤他一回？”

　　见沃檀阴着张脸，涂玉玉生怕她真让杀了苏弘阳，连忙扯了扯她衣角：“冷静啊冷静，千万不能冲动。这苏弘阳到底是国公府世子，是东宫太子的表弟，他要真没命了，门主肯定要治咱们罪的！”

　　“我想废他一只手。”沃檀握紧手里的剑：“我们江湖女子虽然不是多在乎贞洁，但像今天这样的羞辱，如果不是碍着东宫，我肯定下半身都给他废了！让他再欺负人！”

　　景昭感觉哪里嗖嗖一凉，掩着袖子收了咳嗽后，便回身唤人：“万里，去罢。”

　　万里得令，拎着只扎了口袋的麻绳过去，再打了眼涂玉玉：“一会儿我这袋子里东西放出去，你自己蒙起头救人，要快些。”

　　“啊？好好好，没问题！”涂玉玉点头如捣蒜。

　　在数人疑惑的目光之中，万里飞身掠上那院落的屋顶。

　　便见他揭开两片瓦，又抬手在那麻袋底部磕了两下，接着一把掀开麻袋，把里头一只木笼子似的东西尽数沿着那空心屋顶罩了进去。

　　这时沃檀才发现，他竟然是朝里面放了一窝马蜂！！

　　一窝啊！不是一只！

　　嗡嗡嗡嗡的鸣响声在那屋中惊起，随之而起的，是一阵毫无防备的狼嚎鬼叫。

　　便在这混乱之中，涂玉玉把外袍往头上一裹，着急忙慌地冲进那充满鸡猫子鬼叫的房室之中，把田枝给弄了出来。

　　听着里头苏弘阳的惨叫声，沃檀忍不住看了看景昭：“听说马蜂蜇人是会蜇死的，这趟出来他可算是跟着你一起的，他要死了，你得负责吧？”

　　景昭舒眉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沃檀睁着双清凌凌的眼珠子多看了他两眼，须臾眼睫煽了煽：“好吧，那今晚的事先谢了。”

　　她转身便走，才迈脚两步，却有微弱的一记闷哼钻入耳朵里。

　　回头去看，见是景昭微微躬着身子，眉心也蹙成了一团。

　　万里在收拾后场，沃檀四目顾望，却再不见有人跟着他。

　　眼见景昭孤零零地站在夜色之中，一只手扶住旁边的墙垣，沃檀只能上前询问：“怎么了？”

　　“有些不适。”景昭说话有些费力，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他额头都沁了层薄汗。

　　见他捂着的部位，沃檀凝了凝神：“难道肠胃不适？”

　　提起肠胃，自然也就想起了别的什么。

　　沃檀心里一沉：“你不会吃了那些糯米烙的饼子吧？”

　　“既是檀儿买的，我岂能不吃？”景昭有气无力，鼻息昏沉。

　　沃檀投去惊讶的一瞥：“你全给吃了？”

　　景昭没再答话，身子越发躬得像熟虾，软软地往下滑。

　　沃檀两步上前撑起他，也就被顺势倚在了肩头。

　　这人活像被什么香料腌入肌理，连头发丝都带着股清香味儿。

　　沃檀控制住想吸景昭头发的冲动，嫌弃地搡了他一把：“肠胃不好，活该，谁叫你吃软饭！”

　　也不晓得是不是回王府以后养胖了些，这回沃檀搀得格外吃力，时不时还要推开他耷拉过来的脑袋，以示男女有别。

　　左支右绌中，沃檀终于扶着景昭到了院落。

　　把人往榻上一推后，她坐在旁边呼呼喘气：“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沉！”

　　气顺些后，沃檀倒了杯水仰头喝尽。

　　杯子一放，屋里陷入阗寂，只闻烛火哔啵。

　　沃檀转身，见景昭有力无力地倒在床头，唇色浅浅淡淡的一点血色，让人很想咬上两口。

　　多数人在病中颜色都有损，可他每到发病的时候，脸上那几分病态的红潮反而为容相多添了些清媚感。

　　这额间要是再贴上一枚花钿，哪个见了不腿软？

　　“檀儿……”是景昭幽幽望来。

　　被他这么一唤，沃檀的心像被掼到地上。

　　理智归位，她抬手打断道：“少做梦，我能把你撂回来已经仁至义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替你、”

　　“以前哪样？”景昭笑意微弱，却还有心思与她掰扯：“我才替你救下回门，你这便不理会我了么？”

　　嗬？这是跟她算起帐了还！

　　沃檀故意冷笑了下，满脸阴气地看着他：“你还敢让我碰你，不怕我对你下手？”

　　“自然怕，所以不用做什么，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好了。”景昭眼中一团和气，心间压着牵缠与盘曲。

　　于男女之事上有那么一说，道是情投却不一定意合，然而他眼前这位，恐怕连情意都撕扯不清。

　　他们之间的阻碍肉眼可见，但于他来说最为关键的，还是她那颗蒙了无穷恼意的心。

　　他的姑娘啊，开心起来干净无邪，生起气来一条直筋。以前满当当都是一腔玩闹心性，眼下，又一门心思想杀了他。

　　理行不通，意表不灵，只能寸寸试探，只能慢慢去引了。

　　待她几时不再一心想拿他的命，总能意识到些什么，总能帮她将心里的芽尖儿给拔高些，高到她看得懂看得清，再不跟自己较劲。

　　沃檀当然不知道景昭那七窍莲藕心，听他厚颜让自己留下来陪说说话，她还没好气地咂咂嘴，心道哪有功夫陪他磕牙撩嘴？

　　可她余光往外瞥了瞥，见这院落四下寂寂，登时便响起一句话来：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十个字金砖那般砸到头上，沃檀目光豁然一亮，心下马上便有了新的计较。

　　她变脸比变天还快，拉了个凳子便坐去榻前，手肘支在腿上，腿还故意抖着，又是一幅二流子的痞样。

　　“说吧，想聊什么？”

　　见她这样吊儿郎当地“促膝长谈”，景昭轻挽两下嘴角：“聊聊你在六幺门的事，或者，我来说一说我所知道的六幺门？”

　　沃檀之所以扮出这幅混不吝的模样，便是本以为景归要与她“叙旧”。

　　在沃檀的盘算里，他要再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她便抖着腿一声一句地怼回去，教他知晓自己只是拿他当玩\\物，别总妄想拿那口灿莲花的本事惑她心志。却怎料他一开口便是这样正儿八经，且颇为敏感的话。

　　与景昭对视片刻后，沃檀扬了扬眉梢，仍是装大爷：“你说，我听着。”

　　不用装，景昭也是幅恹恹的模样。他索性调整了下隐囊，好让自己倚得舒服些。

　　这事做罢，他才缓缓出声道：“六幺门共分四处堂口，分明是日升与月沉，天番与地阳。”

　　这不是什么机密的事，但凡是对六幺门稍有了解的，便能知晓。

　　沃檀抬了抬下巴：“还有呢？”

　　景昭眉眼微舒：“天番堂，亦便是你阿兄的那个堂口，负责门中一应情报的搜罗与归置。地阳堂，应是你那位叫田枝的同伴所属之地。这地阳堂人不仅负责刺杀，也负责培养身怀魅术之人，并送去各大府邸。恐怕邺京城中近半的官员后院，都有地阳堂的人？”

　　这话已有探底之意，沃檀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我不晓得，你问我也没用。”

　　“檀儿，我没有问你。闲聊几句罢了，无需回答是与不是。”景昭轻声解释。

　　收着眼睫咳嗽两下，景昭继续道：“再有你所属的月沉堂，负责制毒下毒与验毒。对了，还有个至为神秘的日升堂，恐怕就算是被当作门主接班人的你阿兄，对这个日升堂也不一定知道更多？”

　　日升堂？沃檀搓了搓手指头，这个堂口她与门中都一直以为空置，名字取来凑数的。毕竟天番地阳，日升月沉，听起来也无比对称。

　　她看向景昭，见他眼瞳失焦，已经有眼皮打架的状态，便放沉了声音问：“怎么？你要跟我编一编这个堂口的事？”

　　景昭抬了抬嘴角，看着勉强得很，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不了少：“檀儿可知，六幺门当初因何追杀我？”

　　沃檀摒气静息，只待看他几时昏沉，便没有急着接茬。

　　景昭语速慢了些：“江湖门派，少不得要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以赚取报酬。而六幺门最大的银钱来源，是为邻国造不死之士，用以战场攻击。”

　　沃檀眉头一跳，倒想起当中的事来。

　　所谓不死之身，便是无知无觉，任由刀砍箭射甚至肢体残缺，都不会停止进攻。

　　邻国曾靠那一批又一批的死士，重挫大邱国的边军，也屠戮了好几座边城。

　　原来，这竟跟她们门派有关？

　　正有些失神时，又听景昭道：“造那死士的路子，是被我派人捣毁的。”

　　浓浓的倦怠声，却意外有循循善引的感觉，让沃檀跟着动了回脑筋。

　　他毁了她们六幺门生财的道，门派自然要追着他刺杀，而六幺门之所以投靠陈府……

　　那陈宝筝的爹是吏部高官，听说吏部在六部里油水最厚，也是最容易贪墨的地方，他手头肯定不短银子，搭上东宫后就更不用说了。

　　内室更静，针息可闻。

　　景昭脸白如纸，眉间若蹙，应该是逐渐开始陷入神思混沌之中。

　　沃檀连眼睫毛都不颤一样，慢慢等他脑袋耷下，彻底歪在了隐囊之上。

　　迷药，起效了。

　　现在除非将他扒个精光，不然应该醒不过神来，更没有力气与她还手。

　　趁他病要他命，似乎是个不错的时机。

　　沃檀目光浮动，手指游走到景昭的前胸处，感受着他起伏的肌理与心跳。

　　此时动手，这厮必死无疑。

　　缓缓摸出腰后的匕首，沃檀对准景昭的胸口，将手高高抬起之际，陡然听得一声幽幽的唤：“檀儿姑娘。”

　　这声音吓得沃檀身子一歪，差点没扑到景昭身上。

　　她警惕地仰起头，在横梁之上，发现了乌渔的身影。

　　乌渔纵身跃下，神色严肃地提醒道：“现在可不是寻私仇的好时机。他要这个时候死了，那位至关重要的小郎君咱们救不回来不说，还有地图跟钥匙怕是再找不见，此行便白白跟来了。” 

　　沃檀眨眨眼，再眨眨眼。

　　对视片刻后，她收起刀子，转手在景昭脸上捏了两把：“占占这小白脸王爷的便宜罢了，哪来的私仇？谁说我要杀他？我是那么分不清形势的人么？”

　　乌渔：“……”长了一颗牛胆，你不是么？

　　正腹诽时，听得沃檀一句热情招呼：“他脸好滑，你要不要摸两把，过过瘾？”

　　乌渔差点没被逆流的口水呛住：“呵呵，不用客气，你摸吧，你自己摸个过瘾吧。”

　　“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神出鬼没？”沃檀睃着乌渔，为了持续显示自己的好色，说话间还熟门熟路地往景昭衣襟探去。

　　乌渔实在没眼看，只能别开目光，装作东盼西顾：“我刚来不久，一直在找钥匙和地图的下落。”

　　“找到了？”

　　“还没有，但我发现他们扣了个人。”

　　占便宜的手在溜滑的胸膛之上顿住，沃檀头个反应，便是卢长宁也跟来了。

　　她正色起来：“在哪里？”

　　乌渔答道：“就在这驿站后的一处院子，不过有卫从看着，不一定好进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沃檀从榻上站起来，脚下跃跃：“走，咱们去探一探？”

　　她说走就要走，但乌渔却看了看榻上的景昭，欲言又止。

　　脸上两道浅浅的掐痕，衣衫凌乱不整，怎么看，怎么像被采\\花\\贼\\蹂\\躏过的良家男子。




38.  王爷的乐趣   含当年事，有檀儿的爹……

　　【第三十八章】

　　--------

　　委实看不过眼, 乌渔闭着眼帮景昭掩好衣襟，这才跟上沃檀的脚步，往外走了。

　　片刻之后, 二人离开驿站, 到了乌渔所说的小院。

　　且如乌渔所说，这院里确实有人把守，且还不是一般的多。

　　沃檀心里暗忖, 怪不得病秧子身边和院里都没什么人, 原来都被调来了这里。

　　这样一看, 里头是卢小郎君的可能性, 也就大了许多。

　　她和乌渔绕着四周看了一圈, 发现这小院围得不好入手, 而再看了眼天时，秦元德差不多该回来了。

　　二人嘀咕半天，也就想到个明儿再来探一回的法子。又因为生怕待久了被发现，不多时后, 便分道扬镳了。

　　沃檀点踩得刚好, 才回到院子前, 还没来得及去看田枝, 就见秦元德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从他身上的脂粉味不难闻出, 是真去了趟妓院, 可那张脸却凝重得跟刚上坟回来似的。

　　“秦都帅这是没尽兴？”沃檀好意问了句。

　　秦元德被她问得脸越发黑，加大步子便进了院内, 连苏弘阳那头的喧喧攘攘都没理会。

　　第二天大早, 苏弘阳的伤情便传了出来。

　　他被破了窝的马蜂给蜇至重伤，脑袋肿成硕大猪头不说，浑身都被裹药的麻带给包成了棕子。

　　请的大夫看过, 说是伤需要慢慢调理，没一个月是好不了的。

　　这么一来，也就意味着苏弘阳是跟不了船了。

　　他伤是喜，跟不了船，也是喜。

　　沃檀粗略观察了下，驿站好些人幸灾乐祸。毕竟有苏弘阳这么号讨厌人物在，除了那病秧子王爷外，恐怕没谁不提心吊胆，心怕招惹了他。

　　听到这消息时，田枝额头上正搭着巾子，躺在房间里对苏弘阳泼口大骂，说有机会一定要摘了他的卵\\蛋，给他找十八个壮汉消受一番！

　　虽然田枝彪悍，没有像寻常姑娘那样吓得终日惶惶，甚至留下什么阴影病根来，但经了那么一出，躺着缓缓神是要的。

　　于是这日她告了个病假，一直跟着秦元德的，就变成了沃檀。

　　晌午时分，景昭来了。

　　彼时的沃檀，正因为熬了一夜的鹰而无比犯困。她靠在月门之外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朦朦胧胧间被人叫醒。

　　抬起眼皮子一看，眨眼清醒了些。

　　她规规矩矩地请安：“见过王爷。您来找我们都帅？”

　　景昭见她眼下黛影重重，心中很难不挂念：“可是一夜未眠？”

　　沃檀低头不语，等他进去后，跟同样守在门口的韦靖大眼瞪小眼。

　　韦靖又露出那幅菩萨似的复杂神色，还递了个东西给她：“要不要吃？”

　　沃檀探了一眼：“不用了，我不嚼树皮。”

　　“什么树皮？这是槟榔！提神的。”韦靖眼睛瞠直。

　　沃檀再屈尊瞄了一眼，见那东西半个手指头大小，表面老皱，可不就像烤过的树皮么？

　　她捻起来，耸耸鼻尖嗅了两下：“我劝你少吃，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多了说不定烂嘴。”

　　韦靖只当自己好心被做驴肝肺，也不惦记抢回那颗槟榔了，抱着臂离沃檀站远了些。

　　沃檀本也不愿搭理他，继续倚着月门想打瞌睡，但没过多久，景昭与秦元德就一起出来了。

　　也不知这俩人聊了些什么，竟然说要去一趟邻县。

　　应该是为了什么机密要事，怕给别人知道行踪，还得偷偷去。

　　这个偷摸的意思，便是不用侍卫在后头跟着，一律溜出驿站去雇马车坐。

　　得益于这么场突如其来的外出，沃檀窝在马车里头，很是美美地睡了一觉。

　　再睁眼醒来时，邻县到了。

　　这县城单名一个泰字，而那两位主儿特意跑来这泰县，是为了替驿站那个伸冤的老仆从找个什么人证。

　　沃檀觉得景昭跟秦元德真是闲出屁来了，居然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人跑东跑西。

　　在马车里等了会儿后，韦靖来报，说是有个茶馆的掌柜在当地开铺子多年，对这泰县的事信口拈来，说不定能问出点线索。

　　于是不久后，一行人便去到了那茶馆。

　　茶馆掌柜年纪不小，说本就是泰县人，这馆子也是祖辈传下来的。

　　要了茶后，眼见这帮人装模作样喝两口便要开始打探事情，沃檀却又被递来的钱袋遣了桩差使。

　　景昭极有礼貌：“适才见外头一摊挡有降芸香卖，可否劳烦阁下替我跑一趟？”

　　沃檀指了指韦靖：“王……郎君不有侍人么？怎么不让他去？”

　　“我需在此护郎君周全，不便离开。”韦靖接得极为顺溜。

　　不是头回被使唤，更不是头一遭被塞这么大包银子。病秧子真是掐准了她的三寸，出手就是让人难以拒绝的数目。

　　收下那沉甸甸的银袋子，沃檀往茶馆外走去。

　　便在她离开后不久，三言两语间，景昭便将话头转到了要打听的事情上。

　　问的，便是那美仙楼的容影姑娘。

　　而如秦元德在美仙楼所探，那容影姑娘离了美仙楼后，嫁给了这泰县一位文姓公子。

　　提起这事，茶馆掌柜侃侃而谈：“那文公子啊，原也是我们这县里一位风流俊俏哥儿，却对那容影姑娘一见付心，先是将她包了下来不给旁的客人碰，没多久，又起了给她赎身的心思。”

　　景昭拂了拂身旁的长凳：“老人家，您坐着说。”

　　掌柜道过谢，扶着茶桌子坐下后，又指了指西侧某个方向：“为了给那容影姑娘赎身，文公子退了原定的指腹亲事不止，还跟家里头决裂，且以正妻之礼待那容影，真真是将她看得比眼珠子都重。

　　按这掌柜所说，原本痞劲十足的公子哥，后来为了将养妻儿，在坊市开间书画铺子当了个小掌柜，镇日里跟人荐物赔笑，早前那点纨绔子弟的风流劲儿收敛了九成九。

　　赎身的事秦元德已有所闻，对这些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接下来这掌柜却悠悠叹道：“怪不得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呢，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听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秦元德赶忙追问。

　　老掌柜面带憾色地摇了摇头：“可惜他们养了觊觎主家钱财的恶奴，把那宅子一把大火烧成了灰，听说一家四口谁都没能活下来。啧啧，那容影娘子才刚出月子不久，也真是造孽。”

　　一番话说完，这处空气凝滞了下。

　　片刻后，秦元德眉头皱起：“死了？”

　　“可不是？”掌柜也跟着他大惊小怪起来：“但说来也奇怪，按说那会儿该是开铺的时辰，文公子却罕见地没有起床。而且那把火势烧得极快，都没怎么听见里头的人呼救。怕是刚起火不久，就全都给闷死喽！”

　　听完后，秦元德的眉越发收得紧了。

　　而此时，久未出声的景昭问了一声：“敢问老丈，那容影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有年头的事了，掌柜很是回想了几息：“身形柳柳缟缟，好像生了双细长的春波眼，婉转又勾人。而且说话慢声细气，倒像个大家闺秀。”

　　“不对，不对，”秦元德摇了摇头，眉心紧锁：“此事……有些蹊跷。”

　　“何处蹊跷？”

　　秦元德脑中混成乱麻，他手指扣住桌沿，试图理清头绪：“既是那容影姑娘已死，美仙楼中的龟公与老鸨怎会不知？可我去问时，他们却只提及此女被人赎身，嫁来了这泰县。”

　　“是么？如此听来，确实有些不对。”景昭淡声附和，却也像极了敷衍。

　　秦元德就是再蠢，脑子里呼拉拉一通过场后，也发现了异常。

　　他缓缓抬起头，像要从景昭身上盯出个窟窿来：“看来，这事莫非与王爷脱不了干系？”

　　被如炬的目光攫住，景昭悠游不迫地浅啜一口茶水，这才再度看向那掌柜：“在下虽说不上擅绘，但于丹青之术上还是晓有通识。不知老丈可否口述一番，待我将那位容影姑娘的小相绘制一幅？”

　　……

　　比起隔壁的青安县，这泰县瞧着要萧条些。

　　但就是这样萧条的县城，居然有难见的降芸香卖，且沃檀在外头溜达一圈，还发现几味平时不易寻得的药材。用来制毒，也是一绝。

　　私银私用，花别人的钱不用心疼。是以沃檀财大气粗，下狠手采买了好些。

　　等她袖管塞得满当当地回到那茶馆时，却见自己走前还相处和煦的两位主，此刻将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好似马上要打架。

　　或说这个想马上打架的，只是秦元德罢了，因为病秧子王爷正慢条斯理地，系着一幅卷轴。

　　此刻秦元德咬牙望着，扣在桌上的指骨都泛起白，青筋更是像弦一样绷得紧紧的，好似下一个眨眼，便会挥拳揍过去。

　　沃檀挪着脚去韦靖身边：“这俩人疯了？”

　　“……”韦靖语滞，神色复杂地望她一眼：“主子的事，我怎么知道？”

　　沃檀狐疑不已。

　　她不知这两人打算对峙多久，便将买来的东西放去景昭身前：“喏，你要的香。”

　　景昭颔首道过谢，却在系完那卷轴之后，冷不丁又问她道：“在下的银袋？”

　　银袋？沃檀惊疑不定：“什么？”

　　这回，景昭直接伸出手，打开皙白掌心：“劳烦将在下的银袋物归原主。”

　　话说得这样清，沃檀就是再想装傻也不能够了。

　　她心疼地咬着唇，将银袋掏出来后，悻悻地砸到景昭手上：“给给给，还给你！”

　　银袋本就沉，这么砸得手心都生疼。

　　收到银袋后，景昭打开数了数：“降芸香是竖了牌子的，卖价七两，而这里头，还缺了十三两。”

　　“什么意思？”沃檀头皮一震。

　　景昭抬起眼皮，笑意如春：“意思，便是请补全里头的缺银。”

　　长久的对视，沃檀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气出两颗笑靥来，一字一顿问：“我以为替郎君跑腿，可以得酬劳？”

　　景昭笑得温文又大方：“若无足够银钱，改日再补也可。”他还看向韦靖：“这笔帐，记好了。”

　　“属下记住了。”韦靖配合地答。

　　景昭将绑好的卷轴推向秦元德：“这画，秦都帅可揣好了，莫要外泄。”

　　沃檀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去望秦元德，见他握住那卷轴，魔怔了似的。

　　因为这么幅东西，回去的路上一行人分外诡异，沃檀连骂景昭都给忘了，使劲琢磨这俩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当日入夜之后，乌渔给沃檀递来个消息，说是昨儿关在后头小院里的人，被押去了景昭的院子里。

　　但让人气苦的是，黑天黑夜，那人又被只布袋给罩了个严实，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沃檀打起精神，开始想着怎么忽悠秦元德去一趟。

　　既然闹了别扭，要不，忽悠他过去直接打个架？

　　兜来转去，沃檀蛰身往里走。

　　彼时秦元德正对着白日里那幅卷轴出神，察觉沃檀的出现后，他“啪”地一下将那卷轴收起，防贼似的看她：“什么事？”

　　他收得快，沃檀只见到画上轮廓是个女人，便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滑开：“我不是欠王爷钱来着？打算过去还一下，请都帅允我稍离片刻。”

　　一提到景昭，秦元德嘴角拉平，立马成了个冷面煞神：“去吧。”

　　“哦。”沃檀应下，转身正要走，却又被秦元德叫住。

　　秦元德卷起那画儿，起身道：“一起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寻他。”

　　嗐，连王爷都不叫了，看来这俩人结的梁子不小。

　　嘀咕犯着犯着，地方到了。

　　经由通报后，沃檀跟着秦元德走了进去。

　　一边走，她一边用余光四处巡睃，找着卢长宁的身影。

　　厅堂之中，果然有个人正被押着跪在地上。

　　可瞧身形……不太像是那卢小郎君？

　　秦元德步子迈得大又沉，不过一个分神，沃檀便离他远了几步，连忙小跑着跟上。

　　待走入厅堂，离得近了，那人闻声回过头来，让沃檀猝然冻住。

　　猪腰脸，焦烂的鼻子被烧成个花窟窿，虽说满脸血污，但沃檀也立马认出，这竟然是没能在青楼抓住的那个柳花脸！

　　按说过了这么些年，沃檀今日又是个男子装扮，那柳花脸怎么都不会认得。

　　可奇怪的是，他一见着沃檀，便像见了死人翻生似的，两只眼睛瞠得老大，刹那间冷汗涔涔：“郎，郎君？”

　　沃檀反倒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柳花脸吓得上牙打下牙，浑身皮紧毛竖。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爬到沃檀跟前哀声求告：“郎君饶命！真不是我要杀你！是，是主母指使的！都是她指使的！”

　　看那柳花脸抖抖嗦嗦，嘴里净说些言颠语倒的怪话，沃檀心中有些搓火，便抬脚踹了他一下：“死拐子，还敢装疯卖傻，我打死你！”

　　一脚一脚，又踹又踢，那柳花脸流着眼泪嗷嗷叫个没停。

　　众人知道她生猛，但见她这般气咻咻的模样与举动，多少都有些被吓住了。

　　越打，沃檀的火气越簇簇簇往上跳，这下也便越来越狠。

　　景昭在上首看着，让她一口气打了个痛快，待见她作势欲拔剑，这才抬手示意。

　　万里虚咳了一声，上前护住那柳花脸：“这是王爷拘的犯人，别乱来。”

　　“谁乱来了！这我仇家！”沃檀打红了脸，气塞喉头。

　　见她怒得浑身直哆嗦，景昭自是心疼不已。

　　他何尝不想立即取了这人的命，可这人留着仍有大用，便只能柔声安抚：“好了，先避一避罢，待审问完了再行定夺。”

　　虽心有不甘，但沃檀知道这不是自己撒野的地方，便磨了磨牙，捏着拳头出去了。

　　厅堂中无人再说话，只听见柳花脸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时痛呻。

　　静滞了会儿，景昭以拳抵唇轻咳几嗓，再掀起目光看向秦元德：“想必秦都帅来此，是为了那位容影姑娘？”

　　“正是。”秦元德颔首：“末将还想问上一问，王爷这几日煞费苦心给末将设局，不知所求为何？”

　　景昭笑了笑，不曾接他这话，只道：“秦都帅既知那位容影姑娘真实身份，何妨先留下来与本王一道听听，看那位容影姑娘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又是片刻沉寂。

　　秦元德神思乱撞，视线炯炯得来，像要透视人的心肝：“这与王爷什么相干？看来九王爷，这是盯上我们秦府了？”

　　景昭眉目沉静，指了个位置道：“都帅莫急，先问此人几个问题，你且听一听。”

　　于他这话后，便听“喀嚓”一声，是万里叉起那柳花脸的指关，生生掰折柳花脸的拇指，替他醒醒神。

　　“王爷现在问你的话，你最好照实答来。若敢搪塞，如有虚假，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柳花脸被捂住嘴，半点痛呼都发不出来，只得于暴汗之中拼命点头。

　　轻微的珠粒声响起，不知几时，景昭手中多了一串佛珠。他不疾不徐地盘弄着，慢声问：“适才，你为何那般惊慌？”

　　柳花脸强忍剧痛，挤着话道：“因为那位小郎君，生得极像，极像小人以前的主子。”

　　“你以前的主子，是何人？”

　　“文公子，便是，便是隔壁泰县的一位公子。”

　　“可是几十年前，死于一场大火的文姓公子？”

　　“对对，是他。”

　　动作停顿，景昭眸光平和，缓缓睇来：“听说文宅的火是恶仆蓄意烧纵，那通缉令中的恶仆，想来便是你了？”

　　柳花脸吓得腿肚子发软，不住地沾头应了。

　　景昭继续问：“如此说来，那文公子之死，可与你有关？”

　　“有……有关……”柳花脸支吾着，头越发埋得低了。

　　景昭看了他一会儿，手中重新捻弄起珠串：“对主家下谋命毒手，你是受了文家苛待，还是真如旁人所说，只为觊觎文宅家财？”

　　“都不是，文公子对小的极好。常常打赏不说，还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好脸相，是，是不可多得的好主家……”

　　吭吭哧哧，吞吞吐吐，话答得多了，柳花脸的额头几乎抵到地面。

　　他想起自己那位旧主顾来。

　　不知天下男人是否都如此，莫管婚前风流跌荡，一旦成婚做了她人夫君，便生生学会了担当二字。

　　赎出那青楼女后，文公子给了她千千万万的抬爱和哄宠。不介意她过往的不堪身份，甚至若有那奚落的好事者，于言语之中羞辱了自家妻子，文公子还要带着仆人去与嚼舌根子的打架。

　　有了娃儿后，他更是一心扑在妻儿身上，尤其小闺女出生时，还额外给仆人散了喜钱，送给邻里的喜饼都是特意找老师傅做的。

　　至今，柳花脸仍记得那位公子抱着小闺女时的场景。

　　美玉般的脸生了光辉似的，喜不自盛，就连眼角的笑纹，都似漾着绵绵父爱。

　　……

　　身体上的疼痛加上磅礴往事的冲激，不知张惶还是后悔，那柳花脸竟倒逼出几颗泪来：“小的，小的是受人指派，一时给猪油蒙了心……”

　　听着这贼子几句呜咽，景昭无动于衷，甚至声音越加泛冷，问他：“何人指派？”

　　“文公子的妻，容影。”

　　至此，盘问已够深，可进入下一章程了。

　　景昭挑目看向秦元德，见他整个人像坍了架似的，石像般凝立原地。

　　将佛珠收入袖中，景昭洒然笑道：“秦都帅，那画像可带了？事情可远不止这些，要想知晓更多，不如先将那画像亮出来，让此人指认一番？”

　　……

　　夜风拂草，气焰渐低之后，沃檀坐在台阶上开始卖呆。

　　静了下来，各种古怪感就接踵而至了。

　　从某些细枝末节处，她能感受到纷杂的怪异，收一收扯一扯，重重叠叠的头绪与疑云，基本有了沉淀的去向。

　　眼前好像浮现一张谜面，只蒙了层明纱纸的谜面，只要她愿意，两只指头就能揭开。

　　但她心内抵触极了，连动动手指这样轻松的活计也不愿干，甚至影影绰绰地想着，如果能永远不面对，她愿意犯一辈子的懒，装一辈子的瞎。

　　想着想着，心跳隆隆，又闻得有衣衫窸窣，脚步接近。

　　回身一看，是韦靖也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

　　韦靖撩袍坐下：“你这话说得？我是王爷守卫，不在外头守着，难不成跟王爷面对面猜拳行酒令？”

　　沃檀没心思理会他的奚落，低头在地上胡乱涂画。

　　韦靖侧了侧头，便见她眨眼间画出三只王八来，一霎儿更觉得这就是根没长大的木头。

　　虽然清楚自家王爷对这女杀手的一腔感情，但韦靖有韦靖的底线，再怎么着，也不能干那些讨好巴结的事！

　　安慰她两句，顶了天了。

　　这般想法驱使下，韦靖清了清嗓子，泛起个深沉且故作坚强的笑：“其实，我也是孤儿。”

　　“我有阿兄，你有吗？”沃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韦靖一噎。

　　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下去，他心底那别别扭扭的同情，立时比冬末屋檐下最后一截冰溜子消融得还要快，甚至被沃檀这莫名其妙的攀比心闹得想骂脏话。

　　娘的！安慰不下去了！她哪里需要这种东西！

　　忍无可忍的韦靖正想起身走人，却见沃檀信手扔掉树枝，蓦地站起来把腰一插：“我阿兄可是天番堂的堂主！天番堂懂不懂？厉害着呢！管着大量情报的，连你们相爷什么时辰出恭都有记录！以为就你们知道我底细，我不知道你们的？”

　　清脆的炫耀一字一句扑到耳朵里，韦靖目瞪口呆。

　　再看他跟前的沃檀，则双手插腰像只得意的茶壶，再加上那满目自豪，整个就是顾盼自雄的飘飘然。

　　怕是有人在下面吹口气，她能原地飞天当神仙。

　　回过神后韦靖好气又好笑，突然涌起些忍俊不禁的感觉：“那你说说看，我们什么底细？”

　　沃檀抬了抬腮：“你跟那个叫万里的绿眼儿打小就跟着病秧子，都是没爹没娘的娃娃。你是病得倒在路边，被他捡回府的。绿眼儿是战俘的孩子，小的时候在兽场差点喂了狼，被病秧子讨到身边当玩伴，才逃过一劫。”

　　韦靖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

　　也是出了鬼了，听她一口一个病秧子，竟然也没之前那么逆耳。

　　然而这想法还没持续上几息，又听得沃檀毫不遮掩地嫌弃道：“不过你俩一起学武的，怎么人家绿眼儿身手比你强那么多？”

　　“？？？”被戳到短处，韦靖牙一痒：“你也学武，你不知道练功有根骨天赋一说？”

　　沃檀咂咂嘴：“我师父说过了，那都是平庸者的托辞。勤能补拙，才是通用的话。”

　　韦靖被气得头脑发晕，反哂道：“那你不也就会些三脚猫功夫？”

　　“我懒啊！不愿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就学别的了！”沃檀振振有词，连额前两簇呆毛都理直气壮。

　　可怜韦靖满脸的肉是抽了又抽，颤了又颤。

　　他们王爷的趣味就在这里吧？喜欢被这女杀手捅了肺管子气到想升天，过会儿又被怼得没话说，偏这当中还带着些莫名其妙的逗趣。

　　但说起来，哪个能消受得了这样的身边人？时不时被激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得死去又活来。

　　他们王爷要真跟这女杀手有什么，怕是以后要多给王爷摁人中，不然人都要提早十年瘫了！

　　……

　　月走星移，树影婆娑。

　　待事情终于处理完后，景昭从院内走了出来。

　　实则还有个失了魂般的秦元德坐在里头，但他心里惦记沃檀，便放任着没多理会。

　　景昭踩着碎光向前，却岂料在离月门不远之时，听见一串怪里怪气的对话。

　　先是沃檀在炫耀：“我刚学毒的时候可有天赋了，一出手就毒得我师父躺了三天，厉害吗？”

　　“厉害，不得了。”韦靖的捧场麻麻木木，毫无感情。

　　沃檀便问：“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假死的整人的我这里都有。”

　　韦靖侧了侧头：“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害，咱们聊这么久，都是朋友了！”沃檀拍了拍胸脯，义薄云天。

　　韦靖听起来有些发蒙：“朋、嗯？呃……算吗？”

　　沃檀自来熟，立马打蛇随棍上：“既然是朋友，我教你用毒，你能不能告诉我，卢长宁关在哪里？或者透漏一下他有没有跟来？”

　　“……你当我傻？”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便见沃檀闷闷地戳了几下土，却又很快神秘兮兮地问：“你敢不敢……掐你们王爷的腚？”

　　韦靖：“呵呵，我不敢。”

　　沃檀啧啧两声：“我敢！我还、”

　　“咳，咳咳咳……”景昭迫不得已弄出些动静，以保全自己的面子。

　　听到声音，韦靖像被王八扎了屁股一般，嗖地弹将起来。

　　“王、王爷！”




39.  二合一   王爷的婚事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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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景昭的面, 韦靖吓得七窍没了六窍，生怕王爷找自己麻烦。

　　他哀怨地拿余光瞥眼沃檀，暗暗怪她口无遮拦。

　　沃檀眼观鼻鼻观心, 余光里见病秧子走了过来, 问她：“可还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又不缺胳膊少腿。

　　“小的听不懂王爷的话，还请王爷明示。”沃檀神情敛敛，看着恭敬有加。

　　见她眼皮子也不抬, 景昭指节微蜷。

　　这般游离与回避, 明显是缩回龟壳。

　　世间事身边人, 她鲜少主动窥测, 但抽丝剥茧的功夫却不见得逊色于谁。

　　于事物背后的真相与动机, 她可在蛛丝马迹的边缘游离, 也能一霎缩回壳里，任你旁敲侧击，她自巍然不动。

　　可明示，他如何来？

　　毕竟之前的欺骗, 已让她在心里对他竖起了一堵墙, 虽看不见摸不着, 却轻易越不过, 也冲不破。故而他的言行进到何处, 这个度不是那么好把握。

　　说多错多, 若冒进，不定她几时便要亮爪子挠他一记, 又添上一笔。

　　思虑又思虑, 忖度再忖度，景昭才说了句“你放心，那人必无好下场”, 秦元德便出来了。

　　堂堂九尺的汉子，此刻失魂落魄，丧眉搭眼，像是遭遇什么足以摧毁他认知的大事。

　　出得月门后，秦远德招呼也不打，便直直跃过众人，朝居院行去。

　　身为他的近侍，沃檀自然也得跟上。

　　秦元德身量本就高壮，此时那步伐又急又快，沃檀匆匆小跑着，不妨被石子给绊了一下。

　　“唉哟——”

　　低呼冲出喉腔，只是不大的一声罢了，沃檀身子晃荡了下，很快被人搀扶着稳住。

　　是折返的秦元德。

　　“没事吧？”秦元德一脸紧张地看着沃檀。

　　手臂被抓得有些痛，沃檀抬高抽回：“没事。”

　　“真没事？”秦元德迟疑地确认，见沃檀不停点头，又猛地蹲下身去。

　　沃檀将脚尖一缩：“你做什么？”

　　“我，我帮你拍干净这鞋？”

　　“……”反常至斯，沃檀脑门笼上重重费解：“你被灌酒了？还是被那病秧子王爷给迷晕了？”

　　见她满脸疑云，秦元德沉默地站起身，重新迈开步子。

　　二人各怀心思，回了居院。

　　给秦元德守夜，闲在得很。

　　别人当主子的，夜里喝茶打扇添香料，有的是要麻烦守夜人的地方。折腾起来，甚至用个便壶还要帮忙扶一下。

　　秦元德没那么事儿，是以几人间的共识，便是沃檀或田枝随便睡，只要控制着别打鼾吵醒他就成。

　　如往常那样，沃檀裹了裹外袍，走向廊下的躺椅。

　　才坐上去，寝房突然“吱呀”一声被拉开，装束齐整的秦元德走了出来。

　　起先，他像是夜梦惊醒受了吓，要重新辨认眼前人似的，一直盯着沃檀，声也不吭。

　　过会儿后，这位身姿英挺性情耿直的武将，又活像个纳言拙计的愣头青。在对着沃檀挠了半天脑袋后，活生生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沃檀抱着枕头：“嗯？”

　　秦元德脑子一抽，又转了话头问：“外头凉，你要不要……进去睡？”

　　这不像话、不体面、很难不令人想歪的邀请，直让沃檀牢牢盯住他：“你说什么？”

　　秦元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冒犯，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嗳，这长夜漫漫，难免觉得枕衾孤单。秦都帅若想找人暖床，怎么不找我？”

　　九曲十八弯的嗓音传来，二人齐齐扭头，见是田枝来了。

　　她仍旧身形妖娆，笑容轻佻。只额角多分了一缕鬓发，应该是为了遮住那处的伤。

　　“秦都帅，您这眼神儿怕是不大行啊？”田枝嘴唇高高翘着，又轻飘飘睨了沃檀一眼：“论那等快/活事儿，她哪里比得过我？她兴许比我年轻，但就是个不通人事的，而且性子夹生得很，您要真找她呀，那可不定是找乐子，还是找麻烦了。”

　　见田枝脸上带着痴缠的笑，笑中又有着明晃晃的勾引，直弄得秦元德头都大了：“本将压根没有那样的心思，你莫要胡诌！”

　　田枝：“哟，哪样的心思啊？”

　　沃檀：“没有那样的心思，那是哪样的心思？”

　　二女各有所问，秦元德一时失语，觉得自己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只能仓皇转身走了。

　　田枝朝猝然关上的寝房轻轻啐了一口：“呸，老娘还当他正人君子，原来是个披皮禽兽，藏得深罢了。果然这些官宦子弟，就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

　　沃檀抖开薄被：“你来干嘛？”

　　“大概为了赏月吧，不然我来干嘛？”田枝白了她一眼：“去去去，你回房间休息，我来守。”

　　“你没事了？”

　　“没事了。”

　　“哦。”沃檀掸了掸枕头，安详地躺下：“那你该干嘛干嘛去，我要睡了。”

　　田枝本是想着她日夜无歇，便特意来换她的班，哪知人家不挪地儿。

　　无言看她半晌，田枝问：“真不用我？”

　　“不用。”

　　“你就不怕里头那个夜半狼性大发，对你用强？”田枝提醒。

　　沃檀转了个身，索性不再搭理她。

　　田枝得了个背，不无揶揄地哂笑道：“也是，你有九王爷卿卿护着，料他也不敢真动你。怕是你刚嚎一嗓子，那头欻欻赶来十好几个卫从呢。”

　　沃檀呼吸匀称，显得田枝像在自说自话。

　　不愧是盘弄过九王爷的人，头顶上生了眼睛不说，胆子还堪比城门楼上的麻雀，大得没边了。

　　田枝嘴角撇了几下，蹲下身戳戳沃檀：“我跟你说个事。乌渔有问题。”

　　沃檀这时才有了声咕哝：“我知道。”

　　船上夜探失败那回，加上昨儿她刺杀未遂，以及今日特地给她递消息。桩桩件件，有迹可循。

　　再有，就是她去探阿兄那回，在归家的路上碰见乌渔。现在想来，说不定病秧子给她当外室的时候，乌渔就已经叛变了。

　　而此刻听了沃檀这样回答的田枝，则狠狠地怔忡住了。

　　她本欲来卖个重要的怀疑，岂料人家早有察觉。

　　庭院静静的，几颗星子被云彩遮掩。

　　田枝默不作声地盯着沃檀。

　　这小毒鬼又纯粹，又古怪，好似心中自有一套处世之法，又好似，那只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懒散。

　　但你真当她懒散或良善，她却是个极记仇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转头便能坑你，甚至面无表情地捅你。可你若觉得她真阴毒，她又总能干出些反常到令人错愕的事。

　　半晌后。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多说了。”田枝凑近沃檀耳朵：“我真走了？”

　　回应她的，是累极了的沃檀，所发出的轻微鼾声。

　　“……”

　　田枝起身离开，她下阶走了两步后，又停下来看了看天边缺角的月亮。

　　啧，烦人。

　　—

　　不过两日，休整到了末期，所有人重新登船。

　　对比刚出发时的有风有浪，这趟起锚明显顺利得多。

　　这么走下来沃檀算是发现了，什么奇山异水狼行诡道，怕都是夸大这行程艰险程度，回头好多邀些功的幌子。

　　且在这期间，沃檀眼见着景昭处理了两个想爬他床的，两个意图行刺他的，还有四个在船身动手脚，想让这船倾覆，让整船人淹死完蛋的。

　　真是赘务压身。

　　这日沃檀去厨房取餐，听说又有个身上埋了火药的冲进王爷房里，想跟王爷同归于尽。

　　厨房里有人在抱不平：“九王爷不争不抢，这回还主动承了这冒险的行程，到底哪些黑了心肠的，非要跟他过不去？”

　　“是啊，王爷性子温柔人也和善，从来不跟咱们摆脸子，真是最可亲可敬的皇室了。”

　　片片附和与赞誉声中，沃檀拎着食盒走了出去。

　　在船室二楼，她遇见了旁人口中最“可亲可敬”的九王爷。

　　本不是走一向儿的，那位爷硬是转了脚尖，打她这儿来了。

　　沃檀朝他行了礼，把原本提在手里的食盒抱到身前，是个生疏且防御的动作。

　　薄薄的眼皮翕动了下，景昭停在沃檀跟前：“明日转陆路，要路过宁州。你是在那处待过的，有几条道想向你请教一番，可否？”

　　这么一段话，他真是说得小心翼翼了。

　　这些时日他忙归忙，但没怎么与沃檀接触，实则也有不敢招惹的意思在。便只能远远地观察着，细细地询问着，生怕听到她有反常之处。

　　虽然论起来，秦元德更为反常。

　　正谓是白日里不能念人，沃檀尚还一声不吭时，秦元德就出现了。

　　他远远地唤了声“王爷”，音调起得像喊号子，像是唯恐景昭耳力不济。

　　待步子踏得船板都震响的秦元德走近，他一旋身就挡在了沃檀与景昭之间：“王爷若有何吩咐，交待手下人递话便是了，何必劳您开尊口，还离得这样近？”

　　……这话里的重点，该是最后那句。

　　景昭莞尔：“秦都帅莫要误会，本王只是询问几句罢了，是以公务，并无冒犯之意。”

　　“王爷可是在说笑？何等公务，竟问得着末将的小小近侍？”秦元德浓眉紧拧，气息压低：“我这近侍是个胆子小的，还请王爷莫要欺人。”

　　他这话一出口，跟在景昭身后的韦靖与万里，皆是默默对视了一眼。

　　护短归护短，但说她胆子小……认真的吗？

　　景昭也是错愕一瞬，不知自己才说几句话，怎么就欺人了？

　　重新罗织了下措辞，景昭沉吟道：“秦都帅多想了，本王……”

　　秦元德上前一步，放低嗓音道：“王爷既知她身份，更当知男女有别这一说！”

　　这回，景昭算是只能苦笑不迭了。

　　眼下这情境往好了说，是搬起石头不小心砸着自己，往孽了说，那就是他自作自受。

　　被秦元德这么一搅和，不过是借问路的机会搭几句话而已，几人最后齐齐去了景昭房中，倒像战场上主帅升帐似的，无比严肃。

　　气氛多少有些诡异，如同被长辈盯着，景昭说话竟像硬着头皮。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锦图递了过去：“谭侍卫，这处山林瞧着树盖云遮，不知可容得马车经过？”

　　沃檀正想伸手，秦元德已经代为接过。整个过程，都没让二人共同接触到这锦图。

　　锦图摊开，刚好是沃檀以前经常去的一片地带。她略略打量两眼，便答道：“里头宽倒是宽，就是有蛇，挂些雄黄坠子它们应该不敢接近。”

　　留意到沃檀眉头一闪而过的怵意，景昭迟疑片刻，便想指指另一条路。

　　然而他才起了身，秦元德便如临大敌：“王爷作甚？”

　　韦靖看不过眼了：“秦都帅未免过于绷紧了，我们王爷渊清君子，德行可堪。眼下不过正常交谈罢了，怎会对你的近侍有何冲犯？”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秦元德脸更臭了。

　　“这可难说。有些渊清君子也并非真就霁月清风，操守端正，也有那无名无份便能跟姑娘家同宿一檐的。”

　　秦元德语中带着虚虚实实的生冷讥刺，上头那话说罢，还假意朝景昭拱了拱手：“末将并非信不过王爷，只是我这近侍昨日染了风寒，王爷本就体弱，若靠得太近过了病气，可就担待不起了。”

　　满堂哑然。

　　韦靖兀自叹气，再度觉得自己王爷有些实诚过头。

　　这秦元德也是个脑子通直的，与他说得太多，他多拐几道弯都不会，只认一个最大的理。

　　偏这般，王爷还要把一切都如实告知。

　　试问哪个当表兄的，在知道有人跟自己表妹曾同住一屋檐下，能不气愤得跳脚？这要换了是自己，恐怕豁出命去也要开了那人的脑瓜瓢！

　　现在这情形，大抵在秦元德看来，自家王爷若多看他表妹两眼，就是眼波摇曳，唇弯一弯，便有勾捞的嫌疑。

　　……

　　不像话的静寂之后，景昭往回退了退，与沃檀隔开足够的距离。

　　他眼中含着得体的笑意，与沃檀道：“本王约莫记得，那林子西南方向，还有一条河道？”

　　沃檀擎小就撒丫子到处跑的人，宁州多数地方她闭着眼都不会走失，倒也很快知道景昭指的哪里。

　　她点点头：“是有。”

　　景昭便问：“不知水深几何？若我等欲行那处，是需绕道，还是直接能淌过去？”

　　沃檀偏着头想了一阵：“我十岁那会儿，倒经常下河摸蛤蜊来着……”说着说着，她站起身来，没点顾忌地在自己胸前比划起来：“那河里的水，大概……到我这儿？”

　　她这么一比划，房中众人闭眼的闭眼，背身的背身，就连秦元德都蒙起了头。

　　而韦靖，则更是替她发臊，直臊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满室回避之中，景昭指尖微蜷，一口浊气升到胸臆之间忤着，好半晌也下不去。

　　……

　　从那房中离开后，秦元德跟沃檀往居处回。

　　既扮主仆，平日里都一前一后的，但秦元德脚步放缓，硬是跟沃檀走成了并肩。

　　怕她晒着，又怕她被海风吹到，秦元德不时抬臂动作，活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小子。

　　这殷勤献得跟狗摇尾巴似的，很难不令人侧目。

　　甚至沃檀近日都隐隐听到传闻，说秦元德是个断袖，跟亲随有猫腻。

　　而那亲随，自然指的就是她。

　　在又一次接收到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时，沃檀终于忍不下去了。

　　当日用晚膳时，她主动端着饭盆去里头找秦元德：“都帅，我能蹭您点儿肉吃么？”

　　自然可以。

　　别说她想吃秦元德盘子里的肉了，就是现在馋这海里的鱼，估计他都能绑根绳子下去捞。

　　在被秦元德大方邀请一道用膳后，沃檀率性坐下便开始大口塞肉，叮铃咣啷大有风卷残云之势，唬得个秦元德都不敢落筷子了。

　　在受秦元德不时瞄来的几眼后，沃檀打了个饱嗝，顺道拿余光腻他一眼：“都帅有事？”

　　冷不丁遇她视线，秦元德目光下意识闪躲了下。

　　是心虚的表现。

　　沃檀翘着嘴笑了笑，又拿手指头敲了敲他面前一盅汤：“这汤，都帅还喝么？”

　　“啊？我不喝，不喝，你喝吧。”一边应着，秦元德一边把那汤盅移去她跟前。

　　片时之后，在沃檀眯着眼睛享受汤品之时，秦元德终于主动开口：“你，你幼时……”

　　“我从出生起就没吃饱过饭，到现在也是。这船上的伙食，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沃檀不急不忙地截断他的话，又耸耸鼻尖叹了句肉汤真香，这才接着说道：“还有我身边的人，他们经常打我骂我，连猫猫狗狗都爱欺负我，路过的鸟看我不爽都要抓我两下。秦都帅，我好惨的……”

　　突如其来的诉苦，令秦元德诧然愣住。

　　沃檀抹了抹嘴：“跟你说个秘密。我小时候啊，被人家拐过。那人先前骗我，说带我去找阿娘，后来不知怎么地，又把我卖到人家府里当丫鬟了。那府里的管家嬷嬷又凶又吓人，他们扒了我衣裳，拿烧红了的烙铁给我烫印子哩！”

　　绘声绘色，轻快流畅。

　　若是眼泪婆娑哭哭啼啼还好，偏她语气这样不拖沓，好似在说着别人的经历，便更令秦元德心口隐痛，甚至被侵扰得喉咙发酸。

　　“你……”秦元德试图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整话来。

　　沃檀将眉一扬，自顾自说道：“烧红了的铁烫到皮肉上头，可疼了，还有焦糊的味道。那时候我一边哭，一边还想吃炙羊肉……”

　　“嘎吱——”

　　凳角磨地的声音中，沃檀突然站起来，兴奋道：“对了，我腰上还有结缔，就是那个烙铁的伤疤，你要不要看？长得可丑了！”

　　秦元德目中发紧，指节猛地一收，待想逼着自己出声时，却又听沃檀拍了拍手：“想听这些吗？骗你的。”

　　她仅靠自己一个人，就演了出跌宕的好戏，搅弄得秦元德脑中一片荡然。

　　可虽沃檀脸庞笑嘻嘻，眼中流转着无边的狡黠，但秦元德心中清楚，她嘴上说着假，那些事情，却都未必是假的。

　　毕竟柳花脸说过，在宁州见到她，且通过她那位阿兄的样貌，认出她是那位文公子的女儿后，那姓柳的贼皮便起了畜生心思，使手段将她骗到了身边。

　　本欲绑着她一起去京城寻母敲杠问好处的，但中途柳贼光了盘缠，又手痒去赌坊输了好些钱，就干脆把她给卖了。

　　也是因为那回，柳贼发现拐骗人来钱快，便干脆干上了拐卖人口的行当。

　　有些事情几时回想起来，都使人心绪翻涌，怒难遏止。

　　秦元德闭上眼睛，很是一阵静心敛气之后，默默站起身：“我出去走一走，你不用跟着，刚用完膳，坐着歇息歇息吧。”

　　沃檀舔了舔嘴皮子，拍拍饱肚，真就去他躺椅上小憩起来了。

　　两日之后，一行人由水路转陆路，经过宁州。

　　这晚下榻驿馆，乌渔再度去了景昭房中。

　　景昭笑问于他：“这样久了，还未探出秦都帅此行，有何等秘密任务么？”

　　乌渔低着颗头道：“小人无能，只隐约知晓与旧朝相关，但具体何事，还未有确切头绪。”

　　景昭久未出声。

　　乌渔心中打鼓，可悄摸掀了眼皮子，见这位王爷以手空拳抵于唇边，是个温和的沉吟姿势。

　　见他面色尚可，乌渔想了想，便又嗫嚅道：“加之，加之秦都帅身旁有沃檀姑娘在，小人生怕露馅，便一直不敢太大动作……”

　　低润的一声笑后，景昭捏了捏额心：“也是，为难你了，回罢。”

　　乌渔走后，万里立马上前低声：“王爷，此人有怪，可要属下杀掉他？”

　　景昭阖目，喉间轻唔一声：“由他罢，不用理会。”小半晌，又睁了睁眼：“外头什么动静？”

　　正逢韦靖端着东西进来：“王爷，外头是秦都帅几个在园子里。”

　　景昭眉目微动。

　　韦靖何等贴心，立马补了一句：“那位也在。”

　　景昭笑了笑：“那出去走走罢。”

　　待韦靖给他围上披风，递来手炉，他又偏头问了句：“你身子好些了？”

　　韦靖忙答：“属下只是小恙，不妨事的。”

　　万里却直撅撅扔来一句：“再多嚼两颗槟榔，改日让你爬都爬不起来。”

　　主仆几人走去楼廊外，便见外头的大花园子里头，沃檀和秦元德正待在一处。

　　而彼时，便见沃檀仰头看了看那树上的桃，又看了看秦元德，像是暗示自己想吃。

　　这意思，是想让秦元德个大老爷们，当众去爬树给她摘桃？

　　……像个什么话？也得亏她想得出来。

　　韦靖瞧着一脸为难的秦元德，颇有些同情地嘀咕了句：“她这怕不是在故意耍人吧……”

　　“檀儿性子顽劣，也不是没有可能。”景昭驻足而望，面上笑意松和，话中挟着显露的宠溺之意。

　　再看那园子里头，秦元德已经开始揎臂捋袖，像是真打算当一回猴头了。

　　韦靖终是叹了句：“亲哥哥，也不过如此了。”

　　景昭看着那园子里的消遣，淡声道：“秦府与旁的人家不同。他们素来人丁单薄，且兄妹间关系亲密，表亲，自然也与同胞手足无异。”

　　听主子这么一提，韦靖脑中倒是通顺了。

　　也是。秦府那位外甥女，便是叫陈宝筝的那个。听说但凡她要些个什么，从小到大，秦家父子是无有不应。

　　甚至可说那陈宝筝啊，算是被两府人如珠似玉娇捧大的，才纵出那样独一份儿的横。

　　再说东宫，太子之所以愿娶那宝筝，要说只看陈府势力而没有惦记秦府，谁又肯信？

　　不过眼下有了这出……回京以后，也不晓得会是个什么新场面。

　　想过这些，韦靖又道：“那秦府儿郎世代为将，都是正气爽直的人。以秦元德的性情，怎么接受得了自己一直敬重的姑母，竟是那样心思阴毒的妇人，更何况……”

　　更何况他那位姑母所做的好事，还不止这些。

　　景昭拢了拢披风：“走罢，去向秦都帅讨两颗桃来吃。”

　　几人正向下走，却听久不出声的万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话道：“她要肯回秦府，王爷与她的婚事，也便更顺利了些。”

　　韦靖险些翻下楼梯，景昭亦是步子一滞。

　　这不善言辞的疙瘩，要么闷声不吭，一说话，便险些惊呆人的下巴。




40.  开墓   门主要杀我？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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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万里的语出惊人, 得了短暂安静。

　　片时景昭眉梢微扬，眼里笑得起了波澜：“你倒是想得比本王长远，如此, 便承你吉言了。”

　　几人下楼往那园子中去, 正好见到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涂玉玉，正抱着树干在狂摇。

　　熟透的桃子扑簌簌落了下来，砸得一干子人抱头鼠蹿。

　　沃檀瞧中个头最大的一颗, 追着那骨碌碌的果实多走了几步后, 眼前出现一片荼白色的衣摆, 描着圈回字纹。

　　接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地上桃果拾起, 递到她跟前。

　　“秦都帅没有坏心, 莫要总拿人当消遣。”

　　沃檀还以为他特意给自己捡桃子，哪知是跑来教训她的，当下桃子也不要了，转头唧唧哝哝骂他一句, 跑了。

　　见那涂玉玉献宝似地捧着一怀桃跟在后头奔, 韦靖稀奇道：“六幺门这几个, 关系倒看着不差。”

　　景昭微不可闻地勾勾嘴角, 视线亦随着那抹生动的身影。

　　几许江湖气魄, 几分烂漫与朝气, 性情飘洒得来，又乖滑得紧。

　　她这性子, 是让人越接触越想靠近的, 不出奇。

　　—

　　宁州并没有耽误太久，不过略作休整，一行人便重新启程了。

　　最后那程路无风无雨, 无人作怪，简直顺利得不像话。

　　这日歇马时，沃檀收到田枝听来的消息，道是距离最终目的地，只剩十来里路。

　　彼时沃檀正嗦着一枚汁水爆甜的桃，无敌惬意。

　　桃儿是宁州带来的，是秦元德给洗的。

　　他愿意伺候，沃檀也乐得享受，只多的话再不愿说，立意要当那捉摸不透的神秘女子。

　　送走个田枝，涂玉玉又来了。

　　活像便秘了似的，坐了好一会儿，他都憋不出句整话来。

　　沃檀擦了擦脸上的汁水：“有话说话，没话滚？”

　　涂玉玉扭捏半晌，才支支吾吾道：“等今天过后，咱们就能回邺京，就能回六幺门交差了。”

　　这不是废话么？

　　沃檀没搭腔，她扔掉吃完的核，手往后面伸，打算再取一个桃来吃。

　　然而便在沃檀指甲接触到碟子时，她浑身像被雷劈了似的，矍然冻住。

　　“嘶嘶……”

　　是吐信子的声音。

　　光是听到这动静，沃檀就已经三魂不见六魄架空，浑身寸骨皆软，心在胸腔扑个不住。

　　然而宁州的蛇她避过了，这荒山野郊的蛇，她终究没能避过。

　　在涂玉玉捅破天的尖叫声中，一柄匕首精准地扎中那长条畜生的七寸，然后沃檀右手的腕子，已经挨了一口。

　　针扎一样，吓得她发出颤音。

　　而尽管万里与韦靖非常默契地拦住秦元德，他还是与景昭前后脚赶了过去。

　　庆幸的是沃檀被那一口给炸得没了神，看模样，应该连抱她的是谁都不知道。

　　景昭的衣襟被牢牢抓住，怀中姑娘的一张脸吓得没了血色，身子还在微微颤栗。

　　“莫怕，莫怕……”景昭拍着沃檀的背安抚。

　　衣襟有了湿意，想是她吓得狠了，竟冒了泪花儿。

　　景昭一边抚弄着沃檀温声安慰，一边看了看那蛇。

　　细长尖尾，腹背生着花斑，应当是被那蜜桃的香味给引过来，才误咬着了她。

　　万里收起匕首看了看：“王爷，这蛇有毒。”

　　可不是有毒么，沃檀牙齿开始打颤，整个人有如发憷的幼鹿。

　　随行的御医过来看了看，愁得直看景昭脸色：“王爷，这荒野的山蛇毒液不一般，怕是，怕是不那么易解……”

　　景昭想了想，摸出一粒药丸来，化水正要喂给沃檀时，被秦元德伸手挡住：“这是何物？”

　　“六幺门的丸药，道是可解百毒。”见秦元德仍有疑窦，景昭只好说得更细些：“往前，檀儿亲手给本王的，秦都帅无需担心。”

　　在旁的田枝也幽幽出声：“都帅，这确实是六幺门的六冷丸。”

　　至此，秦元德才没再多加阻拦。

　　果然喝下那药后，沃檀僵硬的身子，青白的嘴唇逐渐好转。除了被咬的右手还发着麻痹外，经御医探脉，无有大碍了。

　　恢复知觉与清明后，沃檀这才发觉自己爪鱼似地扒着景昭，把人家衣裳都哭湿一片，衣纹更是皱得像小伢儿装口水的饭袈。

　　她慢慢从景昭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有些难为情。

　　见她怏怏不语，景昭亦知她心中别扭，便也没再多问，只腾了马车让她休息着，便去忙旁的事了。

　　田枝挨着挨着挤过来：“原来你上回偷东西，是为了他？”

　　透过风儿拂起的车帘，沃檀见到在临时搭起的遮阳帐下，正与人议谈事程的景昭。

　　看着，应当是在布署寻到墓穴之后的分工。

　　但他虽人隐有病气，说话却不疾不徐，几时都是眉清目朗的好神态。那点点碎阳落在他唇畔，愈发显得整个人翩然又清澈。

　　不听沃檀答话，田枝又切切道：“男人可是条条路上的绊脚石，尤其他这样位高权重，还跟咱们是敌对关系的。关键时刻，你可别色迷心窍，一意孤行。”

　　这番字腔咬得格外重，不难辨的是，当中含着浓浓的警告。

　　沃檀不耐地转了转脸，却在目光收回的那刹，瞥见立于不远处的乌渔正对着景昭的背影，徐徐将手给捏紧了。

　　不久后队伍整肃，重新出发。

　　病秧子这时候不是满嘴糊弄的臭男人了，说话丁是丁卯是卯，说只剩十来里就只剩十来里，不是什么望梅止渴的假意安慰。

　　翻过山岭，人烟俱清。

　　百里外不见人家，只闻暮鸦在暗影里低声啼叫。

　　这地界，实在荒凉。

　　而那所谓的旧朝古墓，竟是一座掩于荒草之中的铜墓。

　　那铜墓造型有些奇怪，虽整体为环形，边上却都冒了些尖角来，活像没掩好的鸟窝。

　　沃檀因为手还痹着，便坐在马车中看外头的动静。

　　墓穴之前，接并了几张香案，上头摆放一应香烛金纸，鲜果祭牲。

　　景昭以亲王之躯，伏首下拜。

　　他都跪了，自然没人再敢站着，反倒是坐在马车上的沃檀占了点便宜。

　　撬人家的墓，自然得说点好话，表明愧怍与当中的不得以。

　　在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后，才到了真正的启墓之时。

　　洪钟般“轰”的一声中，但见万里取钥匙开了那墓穴。因为尘封已久，里头立马喷出一股尘烟来，吹得所有人掩袖躲避。

　　待那股子烟尘散去后，在不少被呛到的咳嗽声中，田枝低声问沃檀：“能不能走？能走一起进？”

　　“怎么不能？我又不用手走路。”沃檀挪了挪屁股，从马车中轻巧跃下。

　　哪知她到底高估自己，脚才触地，骨节便像被人抽了一把似的，踉跄两步。

　　田枝没好气地搀住她：“现在腿软没事，等一下站得稳就行。”

　　沃檀不喜欢病号一样被人扶着，别别扭扭挣开道：“我可以。”

　　这样的宝墓，自然不会给人一股脑进去。故而先入内探路的，是秦元德所带的兵士，以及王府的几名府卫。

　　约莫两盏茶后，一干人陆续撤出，向景昭报禀了里头的情况。

　　沃檀耳力好，听见说里面整个墓穴都是榫卯结构，除去上头那层外，地下看着还不止一层。

　　而待她也被允许跟着进入后，确如前番人所说，里头阶梯都好几层，活像大户人家的密道。

　　火把照印在墓壁之上，像泼了层油的坎坷地面。

　　沃檀瞧着好奇，伸了手正想去碰一碰，手臂却被田枝格开：“别乱动，小心这墓塌了。”

　　“会塌？”沃檀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猜的。”田枝避开眼：“闭嘴吧，快走。”

　　因为是铜制墓穴，在里头说话如同被闷在一口缸里，倘使拔高些声音，又有抑扬顿挫的环绕感。

　　穿过弯弯曲曲的走道，一行人到了个圆形腹地。中间下陷凹着，像个抽干了的水池子，而在那中间，确实摞着层层叠叠的大木箱。

　　箱头一揭，满目的白花花与金灿灿。

　　沃檀以为会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甚至会见到有人乐得发狂，可所有人却都训练有素似的，极默契极冷静地等着领头之人的吩咐。

　　当然，也不是没有趁机动手脚的。

　　比如秦元德。

　　方才进来时他带头，且有王府的人跟着，不便做什么，但现在所有人心神都在那凹地之间，倒少有谁会注意到他。

　　沃檀跟着秦元德，眼见着他站立在背阴之处，用眼睛一寸寸地数着什么。待听得景昭逐个向队伍中人指派任务时，他背过手去，在某个墙根踢了一踢，那地方便有了松动。

　　接着，秦元德投来个眼神示意。

　　沃檀与田枝本就知道他跟来肯定另有目的，便也没多思虑，不动声色地，共同挡住了他。

　　秦元德微微蹲下身去，像是打那里头抽出块铜砖，又从铜砖中取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应当是实芯的，有极轻微的碰撞声。

　　再看那凹地之中，一派人都各自忙活着，除非有人长了天眼生了风耳，否则不可能注意得到。

　　一箱箱的金银宝物开始向外抬，抬东西的人流水般在墓道中穿梭不停。

　　再看景昭，已经离开凹地，去了里间像是主墓穴的地方。

　　沃檀抻了抻脖子，又是纳闷这里头埋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又是纳闷这么重要一墓坑，里头竟然连个索命机关都没有时，变故，立马发生了。

　　守在外头的卫士匆忙跑进来，开口便大声禀报：“王爷！不好了，外头有人围攻！”

　　便于他这声后，墓穴之外发出一阵长而有力，喝如龟谷振音的动静。

　　有人声，亦有马啸。

　　蹬蹬蹬的一串慌急步伐后，又跑进一名卫士：“王爷！又、又来了一路人马！”

　　事变突发，里头的财物自然不再是眼下的重点，众人听令于景昭，纷纷抽出刀剑，出了那墓穴。

　　墓穴之外，果见两方对峙。

　　左面的那一方，个个身量堂堂，持弯刀，伏身似弓。而另一方黑衣之人，则全部蒙着面巾，拖着长剑与盾，蓄势待发。

　　之所以打到现在突然停顿，想是因为……都在狐疑对方的身份。

　　如此一来，竟成了个三方互制之势。

　　于这份诡异之中，景昭朝前几步，朗声道：“不知众侠客这是欲分一杯羹，还是受何人指派，要绞杀本王？”

　　无人应他，只见两方都握紧了手中武器，目露警惕。

　　便在这短暂的踌躇之中，韦靖突然从怀中掏出根长长的竹管来，并且迅速扯了管子外的线。

　　“咻——”
　　有什么东西冲出竹管，升向天空，炸成四散的火花。

　　“不好，他在找援兵！”黑衣那方有人高呼一声，当间的领头之人目光发紧，竖起手臂便发号施令：“给我杀！一个都不能留！”

　　亦在同时，田枝有了动作。

　　但见她自袖中掏出一块楔形的枣木令牌，朝向手持弯刀的那方，扬声道：“听我号令！诛杀一应窃墓之人！”

　　她手中令牌一出，那群弯刀汉子竟当真听令于她，气势汹汹地，朝取墓的队伍绞杀而来。

　　沃檀晃着右臂愣了愣，这批手持弯刀的人，难不成是六幺门的？

　　可她观察了这些人的招式，却又不像与六幺门相干。

　　沃檀拽住田枝：“这些什么人？”

　　田枝收起那令牌，缓缓抽出剑道：“自然是忠于旧朝的守墓之人，门主说了，这帮人武力了得，在旧朝是所向披靡的军士，今日定能杀光这帮窃墓的！”

　　旧朝军士？守墓人？

　　沃檀下意识去看人群中的涂玉玉与乌渔，却见他们神色虽紧张，却明显没有一个感到意外。

　　所以这什么令什么命，只有她一个人是蒙在鼓里的。

　　墓穴之外两方对打一方，抵抗的那方正值吃力之时，便见万里如鬼魅般游近黑衣人那一方，再以一粒石子侧面弹下那领头之人的面罩：“郑统领，原来你们也来了，怎么不早打招呼？”

　　万里这声音喊得极其大，直令田枝倒吸一口气：“这死王八，不好！”

　　接着田枝咬牙切齿的声音，那群守墓人身形一凛，接着齐齐看向黑衣人那方：“大邱将士？也给我杀！”

　　守墓的既是旧朝军士，心怀灭国之恨，乍一见大邱将士官员，便恨不得寝其骨饮其血，又哪有什么理智可言？

　　按田枝所说，万里那嗓子便是搅了一缸混水，借力打力。

　　这下，就真的是三方混战了。

　　“好个九王爷，果然脑子转得快！”田枝屈指吹了声口哨，将乌渔与涂玉玉都叫了过来：“一起上吧，我就不信咱们几个围攻，还杀不了他一个病歪歪的王爷！”

　　观那场中，纵然三方混战，但吃力的总是景昭这一方。

　　一层又一层的刀剑袭去，一拔又一拔的高手欺身。万里出去伏击，已然离他有些远了，只剩韦靖带着一众王府卫从拼命相护。

　　六幺门几个加入后，本以为很快便能冲破保护圈，哪知打着打着，出来个严八。

　　别看他平日里乐乐呵呵只会磕瓜子八卦，原来这傻大个，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涂玉玉与田枝对阵严八，乌渔则被韦靖盯着拆招。

　　一边打，韦靖一边冷嗤：“知你早晚要反咬王爷，提防你许久了！”

　　“我本便是六幺门人，当初也是受你们胁迫才投奔，谈什么反咬？纳命来！”乌渔加大攻势，连暗器都使出来了。

　　眼见处处僵持，偶有人接近景昭，可景昭的招式也凌厉难攻，脚下进退迅疾。于这之时，田枝抽身后退，一把抓过沃檀。

　　按说沃檀本就是三脚猫功夫，于博斗不占优势，眼下伤了右手更连毒都使不出来，可田枝还是替她取了剑递到左手处：“你上就是了！横竖他不会伤你，你只需要扰乱他的心神，给我们可乘之机就行了！”

　　沃檀脚下不动，盯住田枝：“你们有事瞒我。”

　　见她似在迟疑，田枝一跺脚：“我实话告诉你吧！门主说了，如果关键时刻你不肯配合杀他，就让我们连你一起杀了！”

　　刀光剑影之中，沃檀左手握紧：“门主……要杀我？”

　　一声痛呼传来，是乌渔被韦靖倒刺一剑，肩头汩汩流血。

　　他捂住伤处，又看了看天时，愤然咬牙：“还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今日必要取这贼王爷的命！等援兵到了，咱们假使逃脱，回去门主就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短促话毕，他推着沃檀加入打斗。

　　有沃檀过去，别说景昭了，就是严八和韦靖都唯恐伤了她，招招避及。

　　然而即使如此，六幺门几个一时也攻不破护围，甚至拖得长了，万里已杀出一条回来的血路。

　　眼见万里便要冲过来，正与韦靖拼死缠斗的乌渔大喝一声：“抓她胁迫！”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沃檀，而此时离沃檀最近的，是田枝与涂玉玉。

　　田枝架着严八的劈砍，抬脚踹涂玉玉：“你去！”

　　“我，我……”涂玉玉手里抓着把刀，看着完全是被裹胁在打斗中沃檀，满脸为难。

　　见这二人推来推去，乌渔没了耐心。

　　他锁住韦靖，在使劲全力将韦靖震开后，又飞掠离近沃檀，抓住沃檀手臂，竟是将她一把推入那墓穴之中。

　　力道之大，怕是沃檀身子都滚了下去。

　　仿佛预见到乌渔要做什么，田枝与涂玉玉皆是大惊失色：“乌渔！住手！”

　　然为时已晚。

　　乌渔纵身上了墓穴，便见他转了半个身子，接着朝东南方向，砍下了当中突出的一排尖角。

　　急骤之间，地面剧烈震了起来，喀哧喀哧拔节般的声音响得极其迅速，那墓穴竟是眼见便要塌下。

　　指顾之际，有个人影比秦元德更快，奋然冲入了那墓穴营救。

　　是景昭。

　　便在他进去的那时刻，于巨大的一声动静之后，铜墓遽然塌下，湮出足以埋没人的大片尘土。

　　恍若闷雷过境，天地安静下来。




41.  遇险独处   我不想死

　　【第四十一章】

　　--------

　　静, 四周都很静。

　　疼，脑门疼，四肢也疼。

　　好似神魂脱体许久才刚刚归位, 沃檀连睁眼皮子的动作都慢得像龟。

　　眼皮一掀, 像掉进墨池子里似的，到处漆黑一片，丁点儿光线都没有。

　　适应半晌后, 沃檀伸手去捂脑门儿, 感觉屁股像被什么硌着似的, 顺便也扭了扭身子。

　　腰才抬了抬, 便听见一声低低的闷哼打破死寂, 吓得沃檀浑身打了个冷颤。

　　人在看不见时, 两只手格外难安分，尤其，是听到异响之后。

　　沃檀被吓着，歪着身子向前一撑, 手心按上片石更中带软的东西。

　　她胡乱摸了摸, 又试探性地捏了捏。便在她想要上下滑动时, 手腕被捉住, 熟悉的虚弱声音响于耳侧：“檀儿, 莫要乱动。”

　　沃檀反应过来, 是病秧子。

　　他声线如常，但气息弱了不少。

　　“你, 你受伤了？”沃檀有些结巴, 身子便又动了动。然而就这么一下，景昭倒吸一口气，这回声音都开始发哑：“檀儿, 这是我的腿。”

　　吁着口气，他又道：“应当是折了。”

　　沃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坐在他腿根儿上。

　　乌七麻黑之中，她扑煽了几下眼睫毛：“那，那我起来。”

　　大抵起得有些猛，甚至听到了牙关紧咬的声音，连带着喘\\\\息也粗\\浓起来。

　　傻傻站了会儿后，沃檀盲人摸象似的，摸索着蹲了下来：“你……”

　　“檀儿，这是我的眼。”提醒声响起，八成是戳到人家眼皮了。

　　沃檀赶紧抽手，向下又听了声提醒：“这是我的鼻。”

　　“这是我的……”

　　“好了我知道了！是你的嘴，你别说话，别动！”沃檀有些羞恼：“你除了腿断了，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应当还好。”

　　他说话留着余地。应当，还好，就是不一定没伤到别的地方。

　　沃檀寻摸了个不会碰到他的距离：“我们是被埋在铜墓下头了么？”

　　知道点头她看不见，景昭出声：“这墓塌了，想是盖得有些紧。你可还好？”

　　沃檀应声动了动手脚，发觉除了被蛇毒影响的右手外，别的都没什么问题。

　　她掰了掰手指，发出清脆的折响：“那现在怎么办？干等着么？”

　　窸窣的挪动声后，听见景昭问：“檀儿好似不着慌？”

　　“乌渔那龟儿子身上有我下的毒，他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否则最多五天，他会死得很惨。”沃檀抠了抠墙壁，瓮声瓮气道：“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援军么？人一多，就是手都能把咱们挖出去。”

　　景昭笑了笑：“不过虚晃一招，乱人阵脚罢了。”

　　“所以……压根没有援兵？”沃檀瞠了瞠目：“你可真鸡贼。”

　　景昭摇了摇头，无奈收下她这份四不像的赞誉：“檀儿几时给乌渔下的毒？”

　　“宁州之前。最近我每天会给他一点解药吊着，让他发觉不了。”沃檀讥诮哂笑。

　　一同落难，换了旁人不说哭哭啼啼，冷汗直流肯定是有的，这二人居然还你来我往地聊起了这些，也不知是何等玄奥的心境。

　　景昭牵了牵嘴角：“那檀儿，又是几时知道乌渔有异？”

　　沃檀没有细答景昭的问，只微扬了些声调，反问他道：“我以为，他是你的人？”

　　“曾经是。但他既能被收买叛变，自然也会有倒戈与虚与委蛇的可能。”景昭很是泰然。

　　好片刻，沃檀都没再说话。

　　黑暗放大五感，她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得到自己身前的一具热源，亦更能嗅得见他身上的清香。

　　拢了拢神思后，沃檀再问：“后来那批人，是谁派的？”

　　景昭说：“大概……是哪方政敌？”

　　沃檀啧啧有声：“你人缘真差，个个都想杀你。”  

　　“我在朝中树敌众多，自然比不得檀儿，让领了门主之令的同门，都舍不得对你动手。”景昭含笑以对：“檀儿在想那些守墓人的事？”

　　这人真烦，轻而易举猜中她的心思。

　　沃檀肩头垮了下来，心情摆荡来去。

　　她以为自己跟着来一趟，真是为了窃取地图钥匙，以及待命或助力秦元德。却原来她最大的用处，是必要时候诛杀这病秧子王爷的有力诱饵。

　　这地方太小，两边都堆了不少杂物，手脚难伸展难开。沃檀便团起身体，撑了撑脸道：“我在想，我们门主怎么会有令牌，可以号动得了那些人，在想她是不是早就……”

　　“不是。”景昭笃定道：“杨门主并不知这墓穴藏于何处，大抵只知有守墓人。而那些人之所以杨门主有令能号，不过因为你那同门手中的令，是旧朝军符罢了。”

　　说完这些，景昭略作停顿，又道：“说起军符，秦都帅不也取了一枚么？”

　　他实在太会推敲，横处来竖处去脑子近乎趋于完美，甚至有算无遗策的感觉。

　　沃檀努努嘴：“他拿的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小小方寸间静了下来，鼻息也轻不可闻。

　　便在这静中，沃檀察觉景昭身子动了动，便问他：“你在干嘛？”

　　景昭回正身躯：“我身上的火折子掉到那头去了，我不方便动，檀儿去拾一拾么？”

　　火折子？还有这种好东西？

　　“等着，我来！”沃檀立马起了精神，摸索着探了过去。

　　想起景昭腿断了一条，沃檀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生怕又压着他那条伤腿。无奈这空间实在太窄，离得近了，他像是埋在她肩头。

　　似有若无的呼吸簌簌扫着脸，沃檀咽了咽口水，摒着呼吸慢慢越了过去。

　　她动作当真是极慢极慢的，可大抵身子抻得太长了，拉着腰向前时突然一个脱力，竟不小心摔了下去……

　　痛哼之中，沃檀的脸被一双手掌无言抬起。  

　　被她砸中的人还没怎么着，她倒先慌上了。

　　“嘶！哎？我，这，你没事吧？”她窘得不行，语无伦次像没头苍蝇似的，感觉自己在嗡嗡发叫。

　　真丢脸，捡个火折子罢了，怎么还能出这乌龙？

　　也不知是顾着痛还是什么，景昭没有说话，空气之中，蠕动着不像话的安宁。

　　沃檀不习惯这样的气氛，她看不到景昭的脸，听他久不吭声还道是生了气，便嘟囔一声：“就你痛么？我脸还疼呢！再说这有什么嘛，我看都看过了。”

　　驳乱的气息中，景昭抚了抚胸臆，哑声问：“火折子，可拿到了？”

　　“嗯。”沃檀强自镇定，拔开了火折子。

　　呼呼的吹气声中，微微的硫磺和硝石味儿散开，火星挣扎着亮起，道里终于有了光。虽然不说多亮堂，但这一方的情形，总算是能看得清了。

　　像是身处一条漆长的巷弄，两旁甚至头顶都堆着斜七纵八的石块或杂物，而坐在她旁边的景昭，则一腿伸直一腿屈起，以个看起来异常难受的姿势靠在墙边。

　　他唇缘染了鲜红的血，下颌也磕口子沾了血沫，掉下来时怕不是脸先着地，险些破了相。更别提他灰尘沾身像只落难的凤凰，透出股单薄的积弱感。

　　沃檀坐过去，在他颈侧戳了戳：“你的伤怎么办？”

　　这话问得太不明确，偏景昭的伤还都在下半身……

　　察觉到她视线睇往腰下，景昭默默用衣料掩了掩：“应无大碍，尚能支撑几日。”

　　“哦。”沃檀收回目光，盯着火折子半晌，突然扁了扁嘴巴：“我不想死。”

　　景昭转头看她，知她彷徨，便和声道：“这铜墓用的是榫卯工艺，可拆可卸。即使塌了，只需拾开上头的覆盖物便可。况且檀儿不是说了么，乌渔身上有你下的毒，他也必会想法子营救，莫怕。”

　　沃檀撒腿坐了下来：“可是五天，我不饿死也会渴死的，就算被救出去，也是个废人了。”她声音发飘：“我不想当废人，我想我阿兄。”

　　这地方应该是地道，有股沁凉气儿，吹得人身上嗖嗖发冷。

　　景昭拖过大氅，盖住沃檀。

　　她生命力旺盛，向来朝气惹人，难得有这样蔫巴的时刻。然今日之事带给她的个中体味，是旁人无法代替的沉郁。

　　料想她心情此刻已摜到谷底，景昭陪着沉默了会儿，尔后身子动了动，想借墙体的力站起来：“这墓不算小，虽被倾压解体，但内里有几层连室，说不定可寻得逃生之法道。”

　　就算没有，干坐在这儿等，确实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然而景昭到底伤了一条腿，另一条长久支着，动一动筋骨处也蹿着麻痛感。

　　便在几试未果之际，一双手越了过来：“受伤就别乱动啦。”

　　肩被摁下，景昭接过沃檀递来的火折子，见她撩起衣角撕开内衫，就着光亮替他把腿绑住。

　　她右臂应当还未好全，手指不如左边的灵活。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才出奇温柔。

　　手里一圈圈绕着，沃檀念念有声：“放心吧，这回你救了我，我不会跟你似的当白眼狼，我也会救你的。”

　　明明是道谢的话，她还要骂人一句，以示自己品德之高尚。

　　“成啦！”打完结，沃檀拍拍手：“还好断的是小腿，等我手好了，我替你接骨。” 

　　景昭在她的搀扶下顺利起身，尘灰被掸净，又被塞了根捡来的铜棍：“喏，先拄着吧。”

　　深黑的甬道中，因为扶着个断了腿的景昭，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慢。

　　难得她这样贴心，景昭正受宠若惊时，忽听沃檀擦耳一句：“你那时候，为什么老不给我睡？”

　　景昭脚下与心里，同时趔趄了下。

　　她语出惊人，想是思绪飞来飞去，说话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知怎地，就想起要问这遭了。

　　偏偏二人靠得这样近，他避无可避，不答不行。

　　察觉到沃檀的脸偏了过来，景昭只好沉声道：“那时你我无名无份，若行，若行夫妻之实，是为无媒……”

　　“无媒苟且？”嫌他说话慢，沃檀一通抢白：“那有什么？我们本来就是苟且啊？”

　　有阵子没再红过脸，景昭耳廓发起赤来，待想纠正她的措辞，然而苟合与苟且，好似差得也不是太远……

　　令人发烫的话题之后，二人下了两层阶梯，拐了又一道弯后，在个闭着门的房室之中，见到里头横着一幅金丝楠木的棺材。

　　这地方的承顶异常稳固，居然没有被压塌。

　　“这就是墓主人？”沃檀好奇地问，脚步却踟蹰了下。

　　听她声音有些怵，景昭安抚道：“莫怕，衣冠冢罢了，里头没有人。”

　　“衣冠冢？”一听这个沃檀就不怕了，她甚至踮了踮脚：“哪个倒霉蛋的衣冠冢？”

　　二人渐渐离近，景昭被沃檀搀着，慢慢坐在个石墩上：“旧朝最后一位皇帝，也便是那位卢小郎君的祖父。”

　　“嗯？”沃檀不解地靠近：“不是说他自戕了吗？怎么就立了个衣冠冢？”

　　景昭笑了笑，将真相与她娓娓道来。

　　说是自戕，实则扮作个宦官落荒而逃，但最终因为受不了苦没能逃出多远，又因为露了财，便在邺京的邻城之中，被抢财争食的流民给错手杀了。

　　“哦哟……”沃檀听得啧啧有声，却不是为一任末代帝王的荒唐死法唏嘘，反而在旁边摸那棺木：“可惜了可惜了，这棺材好贵的，要能弄出去卖钱就好了。”

　　见她搓着掌心磨拳霍霍，像是真打算要拆了这棺木去换钱，景昭心下略宽，知她悒郁已散，便也没出声搅扰。

　　沃檀摸完棺材，回神见景昭靠在壁角，阖眼假寐。

　　这样看着委顿乏力，可走近了，却见他脸颊上带着的一团粉，耳垂也发烫，渐有成火烧云之势。

　　沃檀搭了搭他的额头，又拖过手号了号脉，确认这人是发热了。

　　除腿伤外还有内伤，想是这墓塌下来时，他被什么东西砸过。

　　沃檀蹲在旁边，目光发直地看了景昭一会儿。

　　过会儿后，她挠了挠景昭的手臂，唤他几声却都没能叫醒，且慢慢地察觉到他气息乱成一片，时而急促，时而如游丝。

　　沃檀张目四顾，起身走来走去，最终在外头犄角旮旯处寻到一坛酒。

　　拍开来闻了闻，是正常的好酒。想来应当是修这墓地时，工匠带进来喝的。

　　解开绊扣，扯散丝绦，鞋袜全扒。沃檀耸着鼻尖闻了闻，果然男人长得好看，汗都是香的。

　　她在手中团了块巾子，蘸着那坛酒，给已经在冒虚汗的景昭擦起了身……

　　……

　　在浑浑沌沌的意识中醒来，感觉胸口有些闷，景昭慢慢睁开眼。

　　入目微光映壁，视线向下，便见自己胸前埋着颗乌溜溜的脑袋。隔着盖在身上的大氅，沃檀趴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景昭目光锁住她，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怕她冷着，便想把大氅匀给她盖。

　　可手指才一动，便隐隐发觉了些什么。

　　景昭眉头颤了颤，缓缓伸手入内。

　　大氅之下，果然又是一片光。




42.  占便宜【一更】   咱们是夫妻？

　　【第四十二章】

　　--------

　　便于此时, 沃檀也醒了。

　　她用来束发的钗冠早便不知滚去了哪里，眼下一头青丝铺了满背，又因小睡才醒, 眉眼间沾了些娇慵之色。

　　揉了揉眼皮, 沃檀问：“你好了？”

　　生怕她一言不合扯开大氅，景昭面色难免有些着紧，嗯了一声再没想到说什么。

　　沃檀伸手贴他额头, 反复几回才唔道：“烧退了, 看来土方子还是管用的。”

　　景昭默了默。

　　土方子……就是把他扒光么？

　　一片静中, 俩人视线相接。大眼瞪小眼好片刻后, 沃檀疑惑：“怎么不起来？要我帮你穿衣裳吗？”

　　在沃檀这里, 最不缺的就是豪言壮语。景昭半是无奈半是习以为常, 摇头拒绝了。

　　帮脱又帮穿，这么贴心周致的照顾，他眼下怕是消受不起。

　　伤了一条腿，实在吃力得紧, 景昭窝在大氅之下, 于沃檀大剌剌的注视之中, 硬生生拗出浓重的身残志坚之感。

　　他微微别过脸去, 浑身腻汗才消, 又折腾出一脑门的薄汗来。

　　窸窸窣窣的摸索之中, 景昭生出些时日颠倒的错觉。盖因此情此景，像极了他与她的初次见面。

　　只这地方不是巷落小屋, 而是座墓, 且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一具棺木……

　　若厚些脸皮来说，他们真是一对多灾多难的苦命鸳鸯，可再悲观些来说, 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随时可能变作短命鸳鸯。

　　衣裳套完，人也失了力。景昭瘫着平定气息时，沃檀起身散起步来。她手揣着袖，大摇大摆。

　　景昭发这回烧的功夫，沃檀俨然已经在这墓穴里当家做主了，如入无人之境般在他眼前晃悠一圈，不是踢踢这里，就是抠抠那里。

　　半晌之后，她回来蹲在景昭跟前，咬了咬指甲迟疑道：“我发现了个地方，好像……有古怪。”

　　顺着沃檀指引，景昭在那棺木几丈开外的墙壁之上，发现确实有异。

　　这棺木摆放在地下层，四围都是土石，而沃檀所发现的那一小块古怪之处，是一处机关。

　　沃檀不敢多碰，也不是太懂这些，便安安分分把自己掖在景昭身后，看他有没有什么见解。

　　景昭先是沉呤思索了一阵，眉目专注得惹人犯呆。不过十息左右，便见他眼眸眯了一下，伸出手摁在某块墙砖上头。

　　应当使的是巧劲而已，但那看似垒得严实的墙砖，竟然真被推了出去，而同一时间，另一块墙砖弹了出来。

　　接下来，他像在表演什么术法似的，推进去，转出来，再同时摁住几块墙砖，动作间游刃有余。

　　也不知到底循的是怎么个章法，沃檀正看得悠悠忽忽时，那道墙居然“吱呀”一声，从中打开了。

　　沃檀眼睛瞠直，心里一时佩服极了，心道多读了几本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墙体分开，出现在眼帘之中的，是一片浓树参天的密林，且那林子间，还笼着层厚厚的雾。

　　沃檀素来心大，手已经要伸出去时，却被景昭捉了回来。

　　不怪他警惕，来时分明看着百里俱无人烟，怎么这墓穴底下，反倒通向了这么个地方？

　　“檀儿莫急，不可妄动。”

　　劝住沃檀后，景昭用铜棍将旁边的一粒碎石拔了出去。

　　碎石落在一片小水洼中，溅得旁边的树体也沾了湿渍。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这并非什么传闻中的海市蜃楼，而是真实的地界。

　　“是障气。”沉吟之后，景昭得出这么个结论。

　　便在这一下试探之后，二人皆听得有脚步声近，像是踩着树叶子的声音。

　　眼看那墙体开始自动阖上，沃檀把心一横，拉着景昭便跃了出去。

　　不管这是哪里，总比待在暗无天日的墓穴底下要好。那里头完全封闭着，使人有股压抑感，随时觉得要呼吸不过来似的。

　　就算被人乱棍打死，也好过窒息而亡。

　　她这辈子不算坦荡，但希望自己死在亮堂些的地方，以后当了孤魂野鬼，栖息游荡的地方也大些。

　　而被强行拉出的景昭看了沃檀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扯了扯她的手，示意走远些。

　　沃檀会意，挟住景昭手臂便往左侧多走了几步。可怜他一瘸一拐，还要跟着她奔波。

　　二人匆忙找了颗粗壮的树干躲藏，甚至像一对偷情的男女般，起码沃檀紧是紧张到喉舌发干，戒备地盯着那头的动静。

　　密林之中走来几名身形干瘦的男子，但见他们头缠青色布帕，着短襟，耳戴银圈。

　　沃檀侧耳听了听，这几人说话叽哩咕噜实在让人听不懂，但通过装扮她倒是看出来了，是苗人。

　　便在此时，沃檀突然猛地捂住肚子，拼命将那阵不合时宜的肠滞声压下。

　　她蹲下身，好不容易等身体里的动静没了，一抬腮，对上景昭含笑的眼：“饿了？”

　　……这不是很明显么？不饿她肚子叫唤什么？纯造反么？

　　受了个微翻着的白眼，景昭伸手揉了揉沃檀的头发后，拄着那铜棍儿向外走去。

　　沃檀被吓住，忙跟上去拽他：“你做什么？”

　　“讨要些吃的，无妨。”景昭这话音才落，那头几个苗族小伙就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眼见那几人走近过来，沃檀甩了甩刚刚恢复正常的右手，默默拐去腰后，握住匕首。

　　然而她的匕首，最终却无用武之地。

　　看着与那几个苗族小伙言笑晏晏，相谈渐欢的景昭，她是半点头绪摸不着。

　　起先，那几人还会一眼又一眼地瞄她，可在景昭也回身看了她一眼，并笑着说了句什么后，那几人便再没把目光往她身上打了。

　　听也听不懂，沃檀只能无聊地卷着额角一绺碎发，安静如木鸡。

　　好在没多久后，他们终于结束了。

　　莫名其妙跟着往林子后走时，沃檀抠了抠景昭腰间的鸾带，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你会说苗语？”

　　“会一点。”景昭偏头看她，目光清亮温润：“以前看书学过，不算太标准，全靠他们有耐心罢了。”

　　这下沃檀不说刮目相看，啧啧称奇绝对是够得着的。

　　随后，沃檀与景昭跟着进了那片密林，也入了那障气包绕之中。

　　走哪条道，拍哪颗树，好像都有一定的规律。那几人领路在前，拔开片片茫白烟雾，驱开不算直的一条道。

　　穿过密林，再走了一段不近的路后，地方终于到了。

　　飞檐翘角，前后两片歇山顶，下层用几根木柱架空，屋子错落有致地连接在一起，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苗寨。

　　而据景昭所说，这些楼叫吊脚楼。

　　入了人群的视线，沃檀以为会被当作来历不明的外来者而被打量甚至攻击，却不料家家户户投来的，都是友善的笑意。

　　甚至有一户人家跑出个小男娃来，指了指景昭的腿后，将手里一只青褐色的圆团团递给了他。

　　景昭停下来，摸着那小男娃的头，悦声说了句什么话后，接过了那东西转递给沃檀：“先垫垫胃罢。”

　　沃檀捏了捏，这才发现那圆团团也是糍粑。应当是用青草汁揉的面，才有那样深的颜色。

　　捏着那青糍粑，沃檀与景昭被带到了一间吊脚楼前。

　　既是楼自然要攀，拾阶而上时，景昭步步走得很是艰难。

　　在那楼中，他们见了位白须老者。

　　那老者应当是这寨子里头的主事之人，又是一通沃檀听不懂的话后，那老者亲自上手，把景昭的断腿给接好了。

　　不仅如此，那几个小伙还弄了担架，非常贴心地，把景昭给抬到了相临的一栋楼中。

　　想来这里，应当就是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了。

　　沃檀蹲在木床前，纳罕道：“他们为什么对你这样好？因为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若知我真实身份，或许没这样好的对待了。”景昭眸中撞着暖融的笑意，说的话却颇有些莫测。

　　门被敲响，有人送来一幅拐杖。

　　那人应当是被指派照顾他们的，一脸憨实相，怀里抱着个膝头高的小女娃。

　　小娃娃长着满月般粉润的脸儿，一双葡萄眼满是稚气。

　　虽然彼此言语不通，但手脚比划起来，沃檀还是看得些懂的。她接过那拐杖，想了想，又冲对方抱了抱拳。

　　那人当是没见过这样的江湖礼，腼腆地摸了摸头。倒是被他抱着的小囡囡像模像样地拱起小拳头，也朝她回敬一礼。

　　沃檀没跟小孩儿接触过，跟小孩儿这样称兄道弟也是头一遭，当下便有些不知怎么应对。

　　呆了呆后，她伸出手指将右眼皮往下一扯，扮了个笨拙的鬼脸，以做回应。

　　这苗人小娃儿还挺大胆，没被吓哭不说，还指着沃檀嘻嘻笑了起来，活像她长得多逗似的。

　　遭到了小人儿的取笑，沃檀有些悻悻然。

　　一回身，又对上景昭噙笑的眼瞳，她更感觉倒了灶似的，既窘又恼。

　　但最让沃檀不安的，还是就这么当了回贵客。

　　她从未领会过谁无缘无故的好意，也无法坦然接受，因而在受宠若惊之余，又如坐针毡。

　　反观景昭，大抵自小活在跪拜与山呼中的人，都有一份骨子里带出的从容，他沉稳自若，处之泰然。

　　在这样截然不同的心绪之下，面对这寨中人送来的吃食时，尽管沃檀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还是嗅来嗅去确认过没有毒，才招呼景昭一同吃。

　　许是看出她的不安，景昭抚了抚她的手臂：“莫怕，他们不会害我们的。”

　　“这可难说，涂玉玉也是苗人，我见他第一面，就差点被他的蛊虫放倒。”提起这个，沃檀倒被转移了心神。

　　她视线一滑，向景昭瞥去：“你知道当初在寻春阁里，涂玉玉靠什么扮你么？”

　　景昭替她擦了擦筷箸，随口问了句：“易容？”

　　“蛊！蛊虫！”沃檀虚张声势，吓唬小孩子似的故意压低声音：“那小虫子可厉害啦！钻到人脑子里以后，把人眼珠子都给调了个儿。但凡它想，能让人把门柱子看成是你，扑上去就生啃！”

　　不用细想，也知她这话委实夸大不少。

　　纵使有人见着他的面，不论真假，就算生了那份心，表相功夫总不会缺，该有的矜持还是会有。

　　扑上来就生啃的，他这辈子，也就遇过她一个。

　　听过活灵活现的一番描述，景昭着实忍俊不禁：“好了，快吃饭罢，不是说饿了么？”

　　肚腹应声而响，沃檀脸上烘热，只得晕着脸扒起饭菜。

　　干吃不是沃檀风格，她喝着一碗有些带酸但相当开胃的汤，喁喁问景昭：“说起来，涂玉玉在烟花场所扮你揽财，你就不怕他败坏你名声？”

　　景昭洒然笑道：“不过一张皮相罢了，怎会败坏名声？”

　　这话，就说得未免太不敞亮了。

　　大邱子民，尤其生在天子脚下，活在权贵云集之地的邺京人士，皆知皇族之蛮横。计较起来，那可是稍微冲撞一下，就极有可能像唐氏那样当街重杖的，惶论还有人拿亲王的脸当幌子，做小倌倌赚钱？

　　沃檀心思活泛，且最擅以已度人，直接便问道：“你该不会是为了日后有机会，自个儿真去坐一天场子？”

　　景昭憋了些笑意：“檀儿倒是启发了我，改日若有机会，我定去观摩一日。”

　　“观摩什么？”

　　“自然，是观摩如何服侍于人。”

　　“用色？”

　　“或用体，想来皆可？”

　　不妨他接得这样神闲气定，沃檀怔住。

　　似是意犹未尽，景昭还主动续话道：“六幺门势大，我怕有朝一日被灭了国，说不定还得吃回软饭。早学些本事，兴许以后依附于人，用得上？”

　　撞上满带促狭的眼，沃檀自然不肯让他占了上风：“得了吧，就你那扭捏劲儿。真有那一天，怕是你日日坐冷房，时时等恩客，岁岁年年凄凄惨惨。”

　　听她流里流气地咒着自己，景昭好脾气地笑了笑：“借你吉言。”

　　不温不火的拌嘴中，二人用完一餐饭食。

　　他们在墓里关得不知时辰，喂完五脏庙后，见日头渐渐西斜，这才知已是向晚时分。

　　望着仅有一张榻的寝居，沃檀少不得对景昭瞄了又瞄。

　　景昭虚咳一声，白玉似的脸皮染着些怪异的红：“檀儿，我……”

　　“你跟他们说，咱们是夫妻？”

　　因着沃檀这句露骨的抢白，赧意迅速攀上景昭的耳根：“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但这样说也是为了省些麻烦，还望你莫要介意。”

　　苗人热情奔放，若遇无主的男女看对了眼，会毫不犹豫进行示爱甚至求欢。若不这样说，怕是他们都会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烦。

　　沃檀是审时度势，顾全大局的人，岂会在乎这些？

　　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景昭这一口气才舒到半程，岂料那飘洒的姑娘突然折身半步，于门扉处歪着个脑袋看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占我口头便宜。”

　　轻描淡写的揭露砸到耳边，景昭先是一怔，须臾垂眼轻笑起来。

　　是了，倘使提及私心二字，自然，他并非问心无愧。




43.  快开门【二更】   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四十三章】

　　---------

　　下了那楼后, 沃檀背着手出去晃荡。

　　天边红云浮荡，绛色的暮霞之下，有妇人在河边洗衣, 抡着木槌砸打衣裳, 发出沉闷但悠远的声响。

　　木廊之中，有人就着最后一点日光在做活。

　　稍微宽敞些的一片空地中，有小娃娃在嬉闹追逐。

　　娃娃们都打着赤脚, 小鸭子似地牵着前一人的衣后摆, 跑动间脚心啪嗒啪嗒打着地, 拌着开怀的喉音。

　　欢快的笑声充斥着这一方地界, 听得人不自觉就弯起了眉眼。

　　笑闹交织, 是一种别样的俗世烟火气息。

　　见了沃檀, 有正蹲在家门口吃饭的人冲她扬了扬手中的碗，邀请她一起吃饭。

　　沃檀本想拍拍肚子以表示吃过了，但想起她和病秧子眼下的新身份，又怕让人误会她有了身孕, 便只摇头婉拒了。

　　寨子虽瞧着不算大, 但以防有探底的嫌疑, 沃檀没有走太远。

　　她假借洗手, 蹲在河边撩水玩。

　　水里有她的倒影, 她一搅动, 面容就随着波纹而扭曲。真真切切，不似假象。

　　对着水中晃来晃去的倒影, 沃檀动起脑筋来。

　　按说那么些人呢, 就算打斗的声音听不见，后来那墓穴倒塌的动静，这里难道也没有半点察觉？

　　难不成那片冒着障气的林子, 真有这么强的隔声儿作用？还是虽然眼看着没有多远，但他们走过的那片林子，实则穿梭了上百来里？

　　嘶，这猜测未免过于荒诞，及得上曾经看过的民间怪志了。

　　越想这疑云就堆得越高，沃檀甩干水滴，擦着手往回走。

　　经过那片热闹的空地时，有个娃娃脚绊了脚不小心摔倒在地，蛤\\.蟆似的趴在地上，便放声大哭起来。

　　小娃儿气短，一哭一嚎，人就抽抽噎噎像要背过去似的。

　　被这哭声炸得耳朵疼，沃檀便过去拉了她一把，给人从地上翻了个面。

　　此时一年轻男人穿着草鞋赶了过来，哭得打嗝的小娃儿一见他，便自动爬到膝上揽住了颈子，边呜咽，边说着“阿爸”这样的字眼。

　　年轻男人抱着小娃儿又哄又逗，满满的疼惜和怜爱。

　　等小娃儿不哭了，那男人便把她转了个个儿，教她双手作揖感谢沃檀。

　　那娃儿有一把奶呼呼的小嗓子，嘴里咿咿呀呀说的什么话，沃檀也听不懂。

　　过会儿后，小娃儿从兜里掏出只草编蜻蜓递了过来，是分享玩物的意思。

　　沃檀没有客气，伸手接了。

　　大抵小人儿都眨眼忘事儿，那娃儿眨着湿漉漉的眼对沃檀笑出米粒般的牙齿来，显然已经被哄好了。

　　云影渐暗，到了各自回家的时辰。

　　那摔了一跤的小娃儿骑在她阿爸的脖子上，仿佛个驰骋沙场的小将军，乐乐孜孜。

　　沃檀愣愣地盯着看了会儿，把蜷起的手指缩回背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回到那吊楼时，发现门居然被反锁了。

　　沃檀将耳厌在门上，在听见里头传来淅沥水声后，她又趴在门上，通过那细细的门缝，影影绰绰地，看见病秧子似乎在擦身。

　　……这也太要强，太自力更生了。

　　沃檀敲了敲门，里头水声立马停了。

　　她坏心骤起，整个人贴在门上朝里头喊：“你在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关门做什么？”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过会儿才听见景昭的话：“檀儿，你在外头稍等片刻，我马上来开门。”

　　沃檀抠着门，压根不依道：“你在擦身吗，我帮你呀！快开门，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檀儿，莫要胡闹。”景昭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无奈。

　　这严防死守的模样，颇像个贞洁烈郎。

　　在沃檀险些把门拴挑松之前，门开了。

　　清俊公子，干净爽适。

　　应该是用了送来的热水，他在氤氲里熏过一遭后越发肤白唇红，活像这人世间的妖，直令沃檀的呼吸都乱了两轮。

　　她踏进房里，崴着身子嗅了嗅：“真爱干净，是个讲究人儿。”

　　景昭拄着拐杖，生受了她的调侃。

　　那房室虽然不算大，但也备有一应盥漱用具。巾架木盆与浴桶，样样不缺。

　　浴桶旁边便是一条长长的竹管，可以直接把用完的水给排出去。但那用来搓身的，却跟外头澡豆不同，是整块滑溜溜的，月牙形状的东西。

　　沃檀弯下身去，除开皂角的味儿外，还闻到些清甘味儿，像是快被晒卷的荷叶。

　　这里或许没有湢室这样的说法，浴桶旁边只立了半人高的一片蔑席，挡得住腿挡不住腰，就连腰下那两瓣肉，怕是也挡不住。

　　沃檀站在那蔑席旁比较了下，登徒子般搔了搔下巴：“你擦身不给我看，那我洗澡，你要不要看呢？”

　　这话太有歧义，似询问，又似邀请。

　　倒茶的动作顿住，景昭摸索起拐杖：“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里？”沃檀喊住他：“留我一个人在，不怕我被人偷看？”

　　这话有多在理，景昭就有多被动。

　　别说眼下伤了一条腿，他就是生了三条腿，这时也寸步难迈。

　　沃檀没有给太多思考的机会，话才撂下，就开始宽\\衣..解\\带了。

　　景昭委实不知拿她怎么办，只得认命地去关门，再背身坐在桌子旁，一动也不好动。

　　天暗了，烛亮了，那烛光或动或不动，却不影响它在墙壁上，在门背后，照映出一整面的光来。

　　伸臂仰头，佝腰抬腿，一举一动都被拉成长影，晕在人收也收不回的余光里。

　　明明是极慢的动作，硬生生被她折腾出兴风作浪般的捣乱感来。

　　本来什么也挡不了的蔑席，沃檀也不知是有意还无意，偏要把除下来的衣裳搭在那上头。

　　蔑席承重不堪，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

　　“哎呀！”沃檀咋呼一声：“我衣裳要脏了！就那一套没得换！”

　　这话像拟了咒的符，凭空贴在景昭背上，支使着他不得不起身，去给她捡衣裳，扶蔑席。

　　离得近了，甚至都用不上捕捉这样的字眼，便能清楚地听到她拿布巾沾水，造出潺潺的声响，不断如带。

　　人能控制心绪，却到底缺乏关闭五感的自由，逼得你不想听也得听，羞于闻，也难摒息。

　　偏生有些人啊，天生怪念丛杂，又习来些二流子心性，怎么都学不会适可而止。

　　察觉到景昭的煎熬慌乱，沃檀心头生出为非作歹的快意来。

　　她三两下洗完穿好，眼中闪过一丝捉弄：“我想洗头。”

　　不待景昭反应，沃檀又立马补充道：“可我右手还没好全，不方便。”

　　适才已然喝了许多的茶水，但景昭喉头仍旧发干。

　　气也叹不出了，他揉揉眉心：“檀儿想如何？”

　　“我刚才出去的时候，看这里的姑娘都直接站到河边洗的，瞧着也挺方便，不然……我也去？”说着，沃檀又挑起单侧眉头：“入乡随俗嘛，对不对？”

　　景昭：“……”

　　入乡随俗，这词儿用得真是允当。

　　这一霎儿，景昭如同咬过她腕子的那条蛇似的，被她的有的放矢打中七寸，不得不受差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之发便是如玉足一般，非是亲密如夫婿，不可随意予人触碰。

　　不知她属实右手不便，才无奈想让他代劳，还是江湖儿女真就这般不拘，抑或是……如他心中隐秘的料想那般？

　　这般推测着，景昭微含起眼。

　　自作自受不算何等贬义之词，姑娘家按耐不住那些密密的蛰伏蠢动，非要动作频频，就是不肯安分。

　　她自以为拿捏了郎君的底线，却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分寸。

　　……

　　乌丝黑亮，上好的缎子般垂在脑后，沃檀仰面躺在竹椅中，直勾勾地盯着服\\侍自己的人。

　　刚开始时，她尚还沉浸在想象中的惬意感里头，可随着时辰的推移，渐渐地，沃檀感觉到有些不对。

　　比如明明有牛角梳，他却偏偏要用手给她通发。

　　干燥温暖的手指一下下做着梳弄的活计，凡遇打结处，他都能耐着性子慢慢解。

　　烛光到底不如日光那样亮堂，每每瞧不清时，人便要俯近些，再俯近些……




44.  蔫坏   投怀送抱

　　【第四十四章】

　　----------

　　这一近, 便难免有清暖的鼻音落在额上，眼皮上，甚至……唇珠上。

　　那鼻息太不正常, 活像掺了麻沸散似的, 降到人的肌肤之上，游走在每一寸的平静之间。

　　细心归细心，可这场梳弄, 未免太耗时。

　　倘是触到头皮, 她便能感受到他动作间的轻柔, 甚至是指腹的韧性, 而甚至连捡开沾在她鬓角的发丝, 或是碰到她的耳朵时, 她都下意识打哆嗦。

　　原本要做什么来着？沃檀脑子一片荡然。

　　还有，仰躺这个姿势真的不好，很不好。

　　她开始狂咽口水，每咽一口, 便被颈间皮肤的拉扯闹得狼狈一分。

　　预想中的享受变作难熬的酷刑, 沃檀又恼起自己头发太多太长, 进而又觉得脑子开始浑沌, 视线发散。

　　可要是闭眼, 不就与退缩无异, 不就矮了气焰？

　　这般想着，沃檀故作凶恶：“你, 你快点, 随便洗洗得了，我困！”

　　景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漆浓, 似一团墨。

　　片时，他喉结微动：“好。”

　　热气盈耳，他声音低润疏懒，使得沃檀后脑勺像有一群蚂蚁爬过，八十只足慢慢腾腾过境，走得人心肝发颤。

　　舀水冲淋，湿发被搓揉着，沙沙作响。

　　洗净发后，还需绞干。然而爱制于人，被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儿太不好受，沃檀一把抢过巾子：“我自己来吧，你太慢了！”

　　景昭向来很好说话，这回，他也并未坚持。

　　被扶起来后，沃檀头上包着大巾子，人还有些犯迷瞪。

　　可迷瞪归迷瞪，心里存着的气却很显露。沃檀从椅子上坐起身，想要离景昭远一些。

　　湿发堆在脑袋上，再加捂着的一块大巾子，人难免头重脚轻，难免错眼不及。

　　于是乎，就在沃檀快要走到榻旁时，脚下一个不慎竟绊着踏凳，而她不过踉跄两下，便感觉腰身一紧，于天旋地转之间，被捞了个正着。

　　捞她那位伤了条腿还这么灵活，真真让人猝不及防。

　　景昭缓缓贴近，耸直的鼻压了下来：“我还道已消歇，哪知檀儿又来一出投怀送抱，今日这百般撩拔，不知是欲作甚？试探我，抑或……真有哪样的心思？”

　　外间灯火杳杳，而这楼室之中，正罩着一阵发烫的沉默。

　　沃檀仍有些惊魂未定，又有温热的指腹抚在面颊，郎君的声音越发低沉：“檀儿可知这世间最不能赌的，便是男子耐性。”

　　颈后被挨了下，沃檀一个激灵：“什，什么意思？”

　　景昭以黑浓剔亮的眸光锁住她，眼里有着不掺假的浓情，于波动之间，似要摄人魂灵。

　　少时之后，他矮身凑去她耳边，一字一顿道：“意思便是，檀儿若真想，我不是不……”

　　“叩叩叩——”

　　敲门声突如其来，打破方寸之间的暧昧。

　　景昭支起身子，视线扫向门外。

　　足足半柱香间，他没有说话，敲门之人也不曾吱声。

　　于这之后，景昭才启声说了句“稍等”，可接着他却没有立马起身去开门，而是突然开始松衣解带。

　　沃檀眼睛瞪圆：“你、”

　　景昭竖指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几瞬之后，景昭拄起拐杖，就着凌乱的衣襟，故意弄得松垮的外袍向外行去。

　　甚至开门之前，沃檀还听到他故意调了回息，匀长得不像话。

　　“吱呀”一声后，门被打开，景昭站去了门外。

　　沃檀摒着呼吸，做戒备之状。

　　几段听不懂的对话之后，景昭回来了，完好无缺，手里提着只小竹篓。

　　见沃檀浑身绷紧，他温声道：“送些东西罢了，莫紧张，还有特来告知明晚有篝火会，邀你我二人去参加。”

　　沃檀这才松泛下来：“篝火会？”

　　“苗人擅舞擅乐，尤其擅奏芦笙。那芦笙曲调多变，是为一绝。”景昭将竹篓提去案边，打里头拿出纸笔墨来。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沃檀冷嗤着，目光于溜转间明灭不定：“这么晚来，该不会有意试探咱们的关系，才是头个目的？”

　　景昭摆正那几样东西，好整以暇地夸了句：“檀儿聪慧。”

　　猜测落到实处，再看看他凌乱的衣襟虚拢的外袍，以及想起他方才那几下刻意的动作，沃檀的目光顿时很是难言起来。

　　奸似鬼的病瘸王爷，竟然玩这种蔫坏的伎俩，虽说是为掩人耳目，但在那之前，怎么都算是摆了她一道吧？

　　醒过腔后，沃檀满脑门子的得意被劈得又干又瘪，软塌塌地犯着矬味儿，连她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

　　拼色气没能拼过他，倒是见了回精虫上脑的男人什么德性。

　　然而刚才的关键时刻她犯了怂，已然失了最好机会。但要是再来一回，她也不会心慈手软，到时候不定谁拔弄谁！

　　作威作福地腹诽了会儿，见景昭拿着根墨条看了好半晌，便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景昭摇摇头说没什么，他回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编蜻蜓，替沃檀放去榻旁：“睡吧，往后莫要再乱来了。”

　　“哪个乱来了？”沃檀嘴硬不服，顺手摸过那小玩意儿，嘴里小声叨叨：“我是怜惜你有伤在身，要真来，怕你折的腿不止一条。”

　　让人伤脑筋的姑娘，又开始满嘴荤话，非要把便宜给占回来方肯罢休。

　　景昭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这些，转身便向躺椅走去。

　　沃檀叫住他：“你不睡榻？”

　　景昭路过桌案：“时辰不早了，可要灭烛？”

　　沃檀摆摆手：“要让也是我让，你到底受着伤呢，还是为了救我才受的，我怎么可能连榻都不给你上？你太小瞧人了。”

　　得她再三坚持，景昭也知她性子，只能和衣躺去了榻上。

　　事隔多日，二人再度同床共枕，然而那个动辄对他搂抱亲蹭的姑娘家，此刻正举着只草编蜻蜓，看得眼也不挪。

　　景昭也随她看了会儿：“喜欢这物？”

　　沃檀翘起腿来，噗哧笑了一声才答他道：“小的时候，我阿兄也会编这个给我玩。但他手艺差，编出来的东西总是四不像，丑得我可嫌弃了。”

　　景昭侧头凝睇。帷帐之内，她眼底有着幼时记忆的缩影。

　　除开草编蜻蜓这样的东西，还有骑大马。

　　沃檀不算是个懂事的，别人有的攀比之心她一个不缺。是以眼见旁的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她便也向阿兄提了要求。

　　犹记得那时她登了高，兴奋得直欢呼，还拍打阿兄的头和肩膀，让阿兄带她去大街上玩。

　　阿兄虽比她高，身子骨却瘦得很，她又是个顽劣好动的，哪里架得住她拱来拱去？故而不过腿一发软的功夫，兄妹俩便齐齐摔在地上，她脑门儿都给掸破了。

　　听她说起往事乐不可支，景昭心口隐痛。

　　烛光被弹熄后，帐中成了昏暗的地界，入目漆黑一团。

　　女体的发肤之香绕在鼻端，同榻的姑娘想是累了，睡得鼻息咻咻，清酣绵长。

　　景昭侧了侧身子，展开臂膀，将人缓缓收进怀中。

　　—

　　隔天风晴日和，青云空渺。

　　晌午过后，寨中老族长来看过景昭的腿，二人坐在廊中的曲栏之上聊着些什么。

　　一只白头鹎扑煽着翅膀飞了过来，稳稳地停驻在护栏之上。景昭才将手边一粒点心捏了些喂它，便闻得熟悉的笑声不远不近地传了过来。

　　自然是沃檀。

　　也不知她打什么地方溜达回来，抱着一团花样繁复的衣料，站在巷弄口和人聊天。

　　虽言语不通，怎么都有各说各话的滑稽感，但她仅靠手脚比划，竟都跟那几人聊得嘻嘻哈哈，看起来甚是投机。

　　有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便朝他的方向指了指，而她扭头与他的目光撞上时，竟扭捏地咬了咬唇，向他浮露一个称得上是含羞带娇的笑容。

　　景昭扬扬眉，也与她隔空对笑一霎。

　　沃檀双手捂脸，难为情地晃了晃身子。

　　捂脸……就有些过了。

　　景昭憋着笑，掖了掖眼底的纵容，回神于这楼廊之中。

　　小阵过后，沃檀踏着楼梯上来，弯起眼睛朝他显摆怀里的东西：“别人借我穿的，你没有！”

　　景昭勾过一角衣带捻了捻，眸子微挑：“今晚穿？”

　　“不告诉你！”沃檀小气地拽回衣带，抱着宝贝似地往里跑。

　　不过旦夕之间，便又是个生龙活虎的模样。 

　　景昭牵起嘴角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视线收回后，对上老族长纷杂的目光。

　　当日晚，火把映照，亮如白昼。

　　身为外来的客，景昭被奉作上宾，被老族长等一应族人拥在篝火旁。

　　他带伤在身不便饮酒，只偶尔与旁边人应和几句，眉眼挂笑，温温和和。

　　有人含酒疾吹，造出一捧火树银花，亦有人拍腰鼓，叠罗汉，道不尽的欢闹喧腾。

　　又是一道熠熠生辉的灿亮之中，芦笙鸣响，叮叮铃铃的声音也如沙砾般随奏起来。

　　便于这当间，消失个把时辰的沃檀，终于出现在了景昭的视线之中。

　　满头云鬓堆叠挽起，前髻婀娜及额，两侧都插着流苏般的银穗，眉心之间，还绘着一簇单瓣山花。

　　她穿着襟衫下裙，搦腰如柳，那裙的褶儿细密，一旋身，便花伞似的张开。

　　最妙的，还是她虽点了绛唇，然而颊上却脂粉未施。

　　脸儿素着，唇儿嫣着，如此绮貌亭亭，让人心跳都慢了一拍。

　　虽早知她是放得开的性子，毫不扭捏，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大方方与人玩乐，但见她与人拉手并肩，闻笙起舞时，景昭还是生出极重的怦然之感。

　　如此吃得开。何谓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便该是她这般了。

　　正凝目之际，当中爆出一阵引人注目的动静。

　　原是有人在求爱。

　　一青年瞧中个戴着银项圈姑娘，趁兴致正浓之时，便吹着芦笙到了姑娘面前。

　　在围着姑娘又吹又跳地转了几圈后，那姑娘伸出手，接受了青年的礼物。

　　整场欢呼中，青年乐得蹦起老高，放下芦笙便将姑娘扛在肩上带出人群，朝着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虽早知苗人奔放不拘，但今夜亲眼闻睹，仍觉新奇。

　　于当地的苗人来说，不过再普通不过的插曲罢了，场中很快恢复先时的热闹。

　　有人自吹自跳，有人振铃唱和，大人小孩都越闹越欢，不见倦意。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沃檀。

　　景昭静静看着她闹，心头满满当当，目光柔软如水。

　　直到他看见有人送酒，而她接过便连灌两碗，酣畅淋漓。

　　景昭心口瞬间揪起，好在她喝完那酒后便离了人群，跑来找他。

　　见沃檀一张脸红扑扑的，景昭低低询问：“可还好？”

　　“嗯？好啊。”沃檀朝他翘了翘眼角，笑得跟涂了蜜似的。

　　那篝火场中气氛愈加热烈，喷火人也兴致高涨，一开始还是喷直龙，渐渐开始玩起花样，又是龙尾摇摆，又是延续不灭。

　　在他喷出蘑菇似的连环火云时，那火舌涨大不少，似要卷到人身上似的。

　　沃檀有些怕，才往后缩了缩，景昭便将她揽过来些，近到几乎是坐在他怀中。

　　她斜了斜头看过去，得他轻轻磕了磕眉心：“可是醉了？当心些，莫要歪倒。”

　　他眉目漆漆，声音和暖。不知怎地，那声音落于沃檀耳中，让她像在听南曲儿似的，整个人云里雾里，飘然似仙。

　　衣角被扯了扯，沃檀拧回身，见是那个生着对葡萄眼的小女娃。

　　这么小的娃娃也不知道记性怎么这样好，在送了两颗油菓子给沃檀后，便将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蛋两旁，用力地朝沃檀做了个歪眼睛吐舌头的鬼脸。

　　沃檀嫌她幼稚，搓了搓鼻子本不想理，却又突然将鼻尖向上一推，把牙呲起，回敬过去。

　　就这么来回两三趟后，沃檀真的累了，脸往景昭怀里一埋，再不理会。

　　知她七成是喝醉了，景昭摸了摸她头顶的发，随她乱拱。

　　不多时，小女娃也被其母带去了另一侧，一边扒拉篝火里埋的吃食，一边拍手看表演。

　　沃檀此时也感觉那酒劲有些大了，栽在景昭小月复之间，浑身如绵。

　　正是似寐非寐的光景，突然听得场中一阵惊叫，吓得她浑身颤了颤。

　　起身去看，发现是那喷火的到底没搂住劲儿，出了真岔子。

　　不知怎么回事，那人喷出的火龙失误朝下，竟不小心吹向某个角落的人群。

　　旁的人都眼尖也跑得极快，唯有那个方才与沃檀玩耍的小女娃，想是才走过去，一时躲闪不及。

　　便在那明火眼见着要落在女娃娃身上时，一道身影猛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女娃娃。

　　下一息，火舌舔上他的身，好在他反应迅速，立马在地上滚了几滚，而旁边的人也取来水浇扑上去。

　　乱糟糟的一通折腾后，引身之火，好歹是灭了。

　　救人的是那女娃娃父亲，伤得不算重，但衣裳烧得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成了几圈破布。

　　景昭瞥了眼那人手臂上的徽腾，很快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住沃檀的手，向老族长告辞。

　　月下一双人影走得极慢，散着酒气的姑娘家，乖得不像话。

　　然而到住处时，她不肯走了。

　　脚楼之下，沃檀摇着景昭的袖子：“你说这世上当爹的，个个都有那么好吗？当时那么危险，他就不怕死吗？”

　　见她赖着不肯上去，景昭便抚净一层楼阶，带着她坐了上去：“若怕，他便不会去了。”

　　沃檀倚着他手臂：“那你爹呢？他对你也有这么好么？会不顾性命，拼死相救么？”

　　景昭怕她硌得不舒服，帮她卸着发鬓上的银穗，没答话。

　　沃檀“啊”了一声，拍拍自己脑门：“差点忘了，早就听说先帝爷最疼你，恨不得把皇位都给你坐呢。”  

　　景昭专心手中事，没有应声。

　　银穗卸下来后，沃檀紧紧巴住他的手，突然问道：“陈宝筝她娘，杀了我爹是吗？”




45.  她们在问   我们的孩子多大……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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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抗拒, 从称呼便不难窥出。

　　景昭侧身将她揽入怀中，无言抱了片刻后，他递了个东西过去：“令尊遗物。”

　　是他在审柳花脸时, 曾盘弄过的那条珠串。

　　枣红色的核雕, 皮壳的包浆圆润，应当是经过长时间的捻弄盘玩，整体显着股温存的旧气。

　　沃檀虽然不太懂这些, 但曾经听人提过一耳朵, 道是长时间不盘捻还能有极好的珠色, 要么材质非同一般, 绝对是翘楚级别的, 要么邪乎点说, 就是有主人的气儿在上头。

　　沃檀伸手接过，放在掌心愣愣看了半晌，眼也不眨。

　　星子沉沉，有掠过的夜鸟儿啼叫了一声, 她才回了些神：“我……我该给他报仇吗？”

　　喃喃一句, 轻得像蚊蚋飞过, 声调浮离, 似有什么情绪在慢慢碎开。

　　这哪里是在问旁人, 分明, 是在自问。

　　景昭伸手替她松松后颈，便见她递回珠串, 并顺势将脑袋往他怀里一倾：“困了。”

　　可怜景昭腿脚不便, 却还要将得了软骨病般的沃檀给倒腾上楼。

　　二人俱是发了一身汗。区别不过一个是热出来的，一个是累出来的。

　　推开房门，景昭好不容易把这小醉鬼给带了进去, 耳尖却冷不防被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搔弄人心。

　　沃檀藤蔓那样缠了过去，声调软乎乎地：“你对我这么好，不要命的救我，是不是馋我的身子？”

　　可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含蓄，她眼珠一转，又捡了句最直白的问：“你是不是想睡我？”

　　露骨的话精准地吹进耳廓，景昭眼皮一跳。还来不及应付这令人叹服的揣测，她突然有了个灵活的动作：“你这里……有没有被我砸坏？”

　　论起腥膻话，她当真是个中好手。

　　姑娘家的脸儿被酒意渲得红透，娇酥人的心，俏花人的眼，更是勾得人杂念丛生。

　　景昭喉头微咽，拂开她：“乖些，莫要胡闹。”

　　沃檀喝醉了，此刻觉得眼巴前这张脸怎么看怎么销魂，哪里肯轻易放过他。

　　她把玩着景昭腰间鸾带，捏嘴掐腮，与他目光胶着：“阿哥，今天晚上，我们就当对酒肉夫妻，好不好？”

　　景昭眉间频跳，疲于招架。

　　她动手动脚，像着急吃独食的雏鸟儿，开始一下下地啄他，啄得他鼻息紊乱，神魂将要失守。

　　沃檀揪着他的袍摆：“你救了我，如果是因为想睡我，我愿意的。”进一步，她又豪迈地善解人意：“你腿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扶着……我这样报答你，你觉得成吗？”

　　“咳咳咳咳……”景昭陷入震天震地的咳嗽之中，这回，愣是差点没把个肺给咳将出来。

　　她的报答方式委实激进了些，莫说他暂且无福消受，就算无伤在身，也不想就这么跟她灵肉两讫。

　　这头，磨了许久也没下文的沃檀瘪了瘪嘴。

　　倒不是觉得扫兴，是因为她有一腔说不清的渴，又好似整个人变做一片干草地，只待火星子溅来的干草地。

　　她恼得不轻，伸手推他肩膀：“你烦不烦？又不是庙里和尚，得守什么清规戒律不成？还是窑子里的姐儿，开|.苞得付你钱？”

　　见她气狠了，景昭无奈凝住她，眸中星火簇簇乱撞，鬓角都添了一层薄汗。

　　这样还无动于衷，沃檀气得眸子直泛酸，伸手待要推开他时，却得他倾身而来，封住满嘴喋喋的不满。

　　何谓张驰与进退，沃檀交感大乱，脑中栩栩又啁啁。

　　正值五迷三道之时，他抽身退了退，贴耳问：“檀儿可还记得初识之际，你与我说过的话？救命之恩，应当如何？”

　　一个喝醉了的沃檀，眼前有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病秧子，她“啪”地一下，抬手捂住他的脑袋：“什么？”

　　景昭极有耐心，唇角弯出个极好看的弧度，又问了一遍。

　　这下子，沃檀慢慢被引着找到了旧时记忆：“……以，以身相许？”

　　“是极。”景昭盯住她，微垂的深眸之中生起溺人波澜：“我也觉得，甚是可行。”

　　灶膛烧出余烬，沸得人心腔子都生烟。

　　带着香味的暗影缠了上来，捆得沃檀想要大口呼吸，然嘴一张，迎来使她头晕目眩的发狠。

　　上睫煽合，最终与下睫掩于一处，纠纠缠缠。

　　沃檀只记得萦于鼻端的，还有股不重的墨香。

　　苗人的被子太厚，焐出一脑门汗。

　　苗人的酒，更是喝不得啊。

　　—

　　折腾半宿，铁打的身子也倦了。  

　　沃檀乏力得很，扭身床板一响，便听桌边的人问：“醒了？”

　　景昭送了杯温水过去：“可觉肚饿？”

　　沃檀就着他的手喝着水，抬眼见他脸都没红，不禁有些悻悻。

　　喝完水后她吸吸鼻子，耀武扬威：“我到底把你给睡了！”

　　听了她这么句嚷嚷，景昭耳根稍稍有些热，但到底没有纠正她。可沃檀又岂是个见好就收的，甚至为了找补双腿发颤的面子，她还故作鄙夷道：“你可真没用，一推就倒。”

　　到底是谁一推就倒，景昭含冤莫白。

　　他回到茶桌旁，拈起那晚得的墨条：“是锡墨，工坊做的。”

　　“锡墨？”沃檀被他的话转移心神，偏头想了一阵：“所以……这里跟外头是有牵连的？根本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

　　景昭微微含了眼：“只能说，不尽然。”

　　与世隔绝，半真半假。

　　沃檀从榻上溜下来：“那这些都是什么人？假苗人？”

　　“他们确是苗人，应当也是当年参与修那铜墓的工匠。若我不曾料错的话，他们当中，兴许还有旧朝老臣的后代。”景昭缓声道。

　　旧朝老臣，亦便是当年追随桓王，被桓王甩脱的那些人。

　　沃檀说话直接：“那些什么老臣都还活着吗？这么多年，一个个老都老死了吧？”

　　话糙理不糙，景昭展了展嘴角：“据我所观，眼下这批人中，应当并无旧朝朝臣。”

　　沃檀叼着个茶杯子，留意到他说的是“眼下这批人”，便皱了眉问：“他们跟那些守墓人，有什么区别吗？”

　　窗外日光扑进来，照得人直眯眼。

　　景昭挪了挪位置，替沃檀挡住刺目光线，又将桌上一碟菓子递给她垫胃：“檀儿应当已知那些守墓人身份？”

　　沃檀盯着他喉结间的黑痣晃了会儿眼，脑中搜罗着什么画面之时，愣愣点头，唔了一声。

　　田枝说了，是旧朝军士。

　　“那批人是旧朝一支秘军，被称作昇军。”景昭声音略沉：“昇字拆开，便作日升二字。”

　　沃檀嚼菓子的动作停顿了下。

　　昇军，日升堂。

　　怪不得六幺门里有个空闲的日升堂，原来是给这些人空的，门主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沃檀嚼着嘴里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那他们还医你的腿？”

　　景昭笑了下：“倘使他们欲行不轨，纵是你我手足健全身手盖世，也难逃出这寨子，他们自然不用怕。”

　　……好像也是。

　　近午时，沃檀与景昭被喊去吃席。

　　去到那户人家后沃檀才知，这吃的是满月酒。

　　喜筵的主人翁是个小男婴，脑门上还有些没脱的奶痂，生得虎头虎脑，跟街上卖的年画娃娃似的。

　　沃檀拽了拽景昭的手，问他要不要随份子。

　　景昭自袖中掏出一幅纸卷递了过去，沃檀问写的是什么，他答说是苗族特有的祝批。

　　虽然在沃檀看来，那上面就是鬼画桃符一样的东西，她唯能看懂的，就是最末尾两句汉文诗。

　　然而，也就是看得懂字的程度，诗意意境什么的，她眼睛发晕。

　　但主人家看了以后却眉开眼笑，脸上笑容又是新奇又是感激。

　　筵席之中，沃檀时不时偷瞄景昭，见他有说有笑跟旁边人应付自如，模样说不出的优闲，半点也不像故作镇定，心下不由嘀咕犯个不停。

　　要真按他所说的，这些人跟旧朝那群守墓的军士有关系，那她和他就等同于入了虎穴，这么些人人多势众的，真干起架来，她和他是打也打不过，躲也没处躲。

　　可先不说这些苗人怎么声色不显，拿他们当贵客招架，就说这病秧子王爷，未免也太沉着了些？

　　沃檀低头吃菜，主人家抱着孩子过来招待，这一桌愈加热闹起来。

　　她什么也听不懂，拿杯子接了主人家给倒的茶酒，就在旁边当看客了。哪知那男婴母亲注意力到了她身上，七嘴八舌哇啦哇啦说了一通，旁边的几名妇人也笑着望了过来，在等她回应。

　　沃檀伸手戳景昭：“说的什么？”

　　景昭正与老族长聊天，闻言过来听了听，眼底闪过轻微尴尬：“她们在问，我们的孩子多大……”

　　沃檀脑子空了空，良久，别开眼去吃茶。

　　“故意的吧，我哪里像生过孩子的？”

　　景昭见她难得露了赧意，知道是不自在，便罗织措辞代为答过，把那几名妇人给应付开了。

　　兴许是人太多了，这里头温度高得沃檀冒汗，她过会儿便站了起来，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外廊拐角，听见一阵闹开的娃啼声。

　　沃檀好奇地探头，见是那满月的小男婴在哭闹。

　　一边哭闹，那小婴儿还时不时去抓右手臂。但这个月份的孩子臂力太弱，没几下就拿臂膀往大人身上蹭，似在缓解发痒，可谁要不小心碰到他手臂，他又要扯着嗓门儿放声大哭。

　　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是右手臂不舒服。

　　方才问沃檀孩子多大的那位母亲，抹着泪儿给婴儿掀开了袖子，也便在这时，旁边有人眼尖看见沃檀，赶忙把那小娃娃的衣袖给掀了下去。

　　纵是这般，沃檀也看见那藕节似的手臂外侧，有一圈狰狞的，甚至破了皮微微流脓的伤疤，怨不得这小婴儿哭闹。

　　揣着满肚子疑团回了席间，沃檀安静吃完了席。临走之前，主人家还送了一竹篮的回礼。

　　有吃有拿这事儿是真不赖，可那篮子里头除了喜食之外，最为醒目的，莫过于巴掌大小的一顶虎头帽。

　　沃檀不解：“干嘛送咱们这个？”

　　景昭手掌揖成空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咳：“这是那小娃儿曾戴过后，赠予我们，是为送喜气，祝我们……早日孕育子嗣。”

　　“……”沃檀默默盖上巾盖。

　　回住处的途中，她问景昭：“那什么祝批，是你自己要写的，还是他们让你写的？”

　　想是确认这些苗人别有心思，她现下带着些草木皆兵的提防，而因为怕说的话被听见，她难免贴得有些近。这一近，便是半幅身子都要糊到景昭手臂上的程度。要不是景昭身形不移，早被她挤河里去了。

　　景昭索性伸臂将她揽到怀中，黏黏糊糊地走着。

　　一是她那温软挤得他心猿意马，一是如她那般塞头拱腰，反而惹人别样注目。

　　景昭将手指搭于沃檀腰侧，笑着低声答她道：“倘我估计无错，他们已然知我身份。”

　　沃檀一激灵：“凭那两句汉文诗？你故意的？”

　　“他们早有怀疑，我那般做，也是为了证实他们的猜测……”

　　二人于揽靠间回到住处前，沃檀还有新的问题：“你说外头现在是怎么个情况？那些守墓人还活着么？”

　　景昭正待牵着她往楼上走，倏然耳际微动：“来了。”

　　是陡然生起的鼓噪声吸引他，而这阵鼓噪声中，夹杂着阵阵惊惶。

　　沃檀拧身，便见几名满脸凶相的人出现在数丈之外。

　　这几人手持弯刀，穿着劲装，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儿，赫然，便是那群守墓人中的成员。

　　他们凶神恶煞，有如作威作福的地痞，此刻正拿刀指了一圈旁边的苗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收留这两名贼子！是都不想活了么？”

　　一众苗人面露恐惧与不安，此时便见那老族长闻讯而来，抖着嗓子解释道：“高爷莫气，这，我们也不晓得他们什么身份，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

　　沃檀一时不知是惊讶这族长竟是会说汉语的，还是惊讶苗人们面上的惧怕因何而来，为什么会对这几人怵得要命。

　　那几人当中被唤作高爷是个精瘦汉子，身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刀伤，听了老族长的解释后，他把眼一横：“这二人便是窃墓贼子，罪该万死！现在你们知道这二人什么身份了？还不杀了他们？”

　　老族长浑身一凛，面上才露片刻踟躇，便被那高爷拿刀指住。

　　他冷笑连连：“怎么，还犹豫起来了？我且告诉你们，今日对他们手下留情，他日，你们整个寨子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老族长面色大变，在这般的威逼之下，他看了看景昭与沃檀，然而很快，便用苗语扬声说了句什么。

　　他话音才落，昨夜还手拉手一起跳舞，刚刚还同桌喝喜酒，与沃檀景昭有说有笑的苗人，竟都抄起家伙什，慢慢朝这头逼近过来。

　　景昭攥住沃檀的手，正想将她向后拉去时，却被她拍着甩脱。

　　接着，沃檀不知打哪儿掏出一串银闪闪的额饰。她展开吊在指间，脆声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怕这几条龟孙，但你们圣女说了，见这玩意儿等同于见她，不许你们胡来！”

　　她这东西一亮，老族长盯着那朱红的石子看得眼睛通直，接着，他浑浊的双眼涌出泪意，那双腿巍巍，竟像要跪下来似的。

　　便闻此时“铮”的一声利响，是那高爷腾身斩断旁边一户人家的围栏，并迅速挟了一名幼童提在手中。

　　那幼童不过膝头高，生着双葡萄眼，正是曾与沃檀玩耍过的那个小女娃儿。

　　“什么圣女？你们那圣女远在天边，怕是她有十八双腿，却也赶不及来救你们！而且这么些年，你们怕是早被忘了个干净！”

　　姓高的挟人不止，还振声威胁四方：“你们可要想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就算找到旁的族人，他们怕受你们拖累，指不定先下手为强，把你们给宰了！”

　　被他提在手中的女娃娃吓得利声哭闹，其父母更是心急如焚，跑去老族长跟前哀哀说着什么。

　　“不过离开一趟的功夫，你们倒要造反了！”在这混乱之中，那高爷用刀尖指着前方：“杀掉这二人，或是老子杀了你们，再杀他们！”

　　沃檀观察得清楚，这寨子里的苗人对守墓人像是有着根植在骨子里的畏怯，近乎是他们一发话，苗人便不敢不从的程度。

　　更何况眼下，有个小小的生命正被挟在他们手中。

　　眼见那老族长陷入天人交战的挣扎之中，直觉苗人还是会冲拥过来，沃檀咽了咽口水，伸臂挡在景昭跟前：“别，别怕，我给这寨子里的水源下过毒，他们真敢动手，我……”

　　“檀儿，”景昭拍了拍她的肩，慢声道：“来，让我与他们说几句。”

　　沃檀脸色绷得紧紧的：“你要说什么？这可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大难当头，怕是你牙口再好，人家也听不进去！”

　　景昭神情平静，笑说一句“莫怕”，便拄着拐杖上前几步。

　　沃檀心神吃紧，还当这是要玩攻心术。

　　例如与那几个面目狰狞的龟孙子说一说旧朝做的恶，或是告诉他们守的是个丢人的衣冠冢，实则老皇帝是个怕死的孬种，早扮太监溜了之类的话，以求击溃人家的坚守。哪知他压根没搭理那几条臭虫，开口便是问老族长：“想来，老长辈已知本王身份？”

　　沃檀嘴角一抽，刹那傻眼了。

　　都到这样要紧关头了，他居然还拿身份出来说话，难不成还指望人家跪拜王爷千岁不成？

　　她气得鼓起了嘴，好生没用的男人，早知他是绣花枕头一包糠，昨晚就不该马奇了他！真是倒灶！




46.  元旦加更   早同床共枕，就差没生孩子了……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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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昭不知自己正被怎样腹诽, 他曼声道：“且让本王猜一猜，贵寨之所以隐居于此，怕不是自愿, 而是被迫罢？”  

　　守墓人守的不只是墓, 也是他们这些知悉墓穴位置的苗人，而至于此间苗人为何甘愿受其看护……

　　景昭望向木然失色的老族长，忽而肃然起了个誓：“本王今以大邱亲王之身立誓, 若诸位愿除邪佞, 本王定倾尽所能, 助大家摆脱旧朝所制！”

　　听过他的话, 老族长神色变个不住, 一霎又一霎, 都是肉眼可见的挣扎。

　　这挣扎之中，亦有疑信参半的瞻与顾。

　　“哈哈哈哈！”

　　一阵咬牙切齿的大笑传来，是那高爷闹出的动静。

　　他眼中有着无尽的轻蔑与讥诮：“好个九王爷，真真是口舌生花的人物。罢罢罢, 既我皇墓已然被毁, 也再不必费这心机守成了！”

　　说这话便是破罐子破摔, 那高爷作出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将手中女童儿一拎, 吓得不少人嘶叫起来。

　　景昭在这骚动之中瞥去一眼, 轻飘飘递出话道：“尔等若敢动轻举妄动，你们那位主子, 亦便是桓王之后, 想是不日也要魂归西天。”

　　桓王这样的字眼已是敏感至极，莫论还有后头那句。

　　姓高的如遇雷轰，动作瞬时僵住：“你说什么？”

　　景昭从容不迫地泛了个笑：“若不信, 你们朝后看。”

　　受他目光牵引，众人齐齐拧身。

　　便于这当口，一支羽箭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弹指之间倏然而至，直直射中那姓高的身后一人。

　　沃檀武功虽不高但动作却快，趁姓高的错愕之际，她悄然接近，刹那身动如电，从他手中救下小女娃。

　　而寨子的东侧方向，一队人矍然出现，正正便是秦元德他们。

　　韦靖大步跑来，口中得意地刺道：“王八羔子！还真以为我们打你不赢？不过是暂且留你们苟延残喘，当带路的狗罢了！”

　　那高爷知是中计，气得浑身打颤，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伤口又崩出血迹，染得衣裳湿了一块。

　　见先前与之苦战的一干人逼近，他眼中渐露癫狂之色：“呸！小人得志，看你们这摇头摆尾的畜生样，以为这便赢了不成？我且告诉你们，这寨子进来或许容易，但想出去，怕你们是没那个命了！”

　　威胁的话太过绝烈，景昭心中陡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可他刚要唤人，那姓高的与余下的几名守墓之人便侧头在衣领上咬了个什么，接着将弯刀一横，竟脆快了当地自刎了。

　　这一幕发生得委实太快，景昭曲了曲指，看向四围。

　　除开惊得跪在地上的老族长外，就连一应苗人，竟也纷纷怛然失色，如丧考妣。

　　韦靖不明就里，还上前去搀扶族长：“老人家莫要怕！我们王爷是一诺千金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必然不会骗您。”

　　老族长打着哆嗦，露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不是，不是这个……”

　　“啊？”韦靖困惑：“那是什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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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刻之后，众人知晓了这里头的猫腻。

　　这事的余波，非同一般。

　　自这寨子半被封闭之后，寨中一应采买之事皆由守墓人负责，苗人从不被允许离开太远，盖因离开之时，定会吸入那林间之障气。

　　如若超过半个时辰没有回到这寨子中，或无法及时服用解药，则最多三日，脏腑尽衰。

　　而解障气之毒的法子，只那姓高的知道。  

　　听罢事由，景昭陷入默然。

　　原以为苗人们怕的，只是这群守墓人无法被灭，或他的诺言并不作数，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层顾虑在。

　　而许是悲极生乐，很不合时宜的，沃檀手腕激麻，甚至生出些幸灾乐祸之感。

　　格老子的，算无遗策的九王爷，终于又吃了回瘪！

　　再看韦靖，他虽与沃檀算不上熟，但这么一阵子接触下来却对她有了几分了解，此刻一看她脸色，便知这人没憋好心。

　　他故意捅沃檀伤口：“你那几个同门被我们捉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末了又道：“不过真论起来，跟踪找这寨子他们也是帮了忙的，虽谈不上功过相抵，但留着多活个一两天应该不成问题？”

　　沃檀想也不想，轻快地应了句：“不看，直接杀了吧。”

　　答得这么果决，倒令韦靖绊住了舌。

　　此女这样心狠，往好听了说是干大事的，但要往拐了讲，便是个至为寡情之人。

　　可是……

　　韦靖视线跟上，见沃檀挪了几步，走到自家王爷身边，从王爷衣袋中掏出几颗红彤彤的，像是喜糖一样的东西来。

　　王爷偏头看她一眼，收得只剩两颗，且说了句不要贪吃。她也没动粗，老鼠一样拱了拱鼻子，便乖乖坐去王爷身边剥糖纸。

　　这样生死尤关的时刻，俩人竟有种现世安好的亲近之感……

　　韦靖迷茫片刻，眼神一飘，却撞见秦元德猪肝般的脸色，不用说也猜得到，是被这二人间的恩爱给魇住了。

　　单看那模样，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们王爷抢了这秦元德的女人。

　　“……”

　　长案旁边，沃檀嘬着糖，像是不晓得有好几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似的，自顾自把糖纸塞到景昭新披上的风帽里头，听一干人说话。

　　直至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这帮苗人之所以收留她和病秧子，其中的用意，不止一层。

　　当间的头一个，便是试探。

　　在猜出她与病秧子是盗墓之人时，苗人们又是忐忑，又是欣喜。

　　单见气度，他们看出病秧子不是一般人。满月酒中暗示要的祝批，也算是想让病秧子透露些内情，而病秧子不藏不掖，仅凭两行汉文诗，便爽快交待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只老族长头先还道他是大邱朝某位高官，却不料，竟是位亲王。

　　也是因为身份太高，既令苗人喜不自胜，也让他们不敢相信。

　　而苗人之所以不在一开始便直接表明用意，则为的，是提防。

　　倘使守墓人都全乎着回来，那便证明她与病秧子这批所谓的盗墓人无甚用处，届时将他二人献出去，苗人照样全乎。

　　这份心理用意一经挑破，在场的韦靖万里等人，俱是暗暗咬紧了牙，面色难看得紧。

　　可在沃檀看来，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并不是多么难以理解的心境。换了她，多半也会这样。

　　至于苗人最后也便是最终图的，左不过，是求生二字罢了。

　　一片沉默中，景昭出声道：“诸位之所以惧怕那群守墓人，且甘愿被关在这寨中不与外界联系，除却障气之毒外，恐怕，还有旁的原因？”

　　提起这茬儿，老族长却眼神躲闪，口舌支吾起来。

　　韦靖没能憋住，率性脱口道：“且莫说现在咱们所有人都是同根绳上的蚂蚱，冲着我们王爷的坦诚，难道还不值老丈一句实话？”

　　景昭眼风扫过去，韦靖立马软了胆子：“是属下造次了，属下知错。”

　　见韦靖挨了批，沃檀送去个挖苦的诡笑，又懒懒地指了指那老族长右臂：“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跟这个有关系吧？”

　　她这一指，就连景昭都看了她一眼，双目含笑，满带赞赏。

　　秦元德在旁久不出声，此刻见二人状态越发亲密，不禁坐立难安，便出口搅和着问：“何意？他们右臂莫非有什么玄机不成？”

　　沃檀没搭理他，倒是引得景昭移目望去：“若想知当中玄机，秦都帅，何妨先亮一亮你那枚军符？”

　　秦元德木住。

　　少时，他下意识收了收面容：“什么军符？末将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知他轻易不肯承认，景昭离座起身，朝老族长微微伏首。

　　他堂堂亲王之躯，这般已是极大的礼数，登时吓得那老族长也自坐位上站了起身，局促不已。

　　景昭义正辞严：“还请老丈一揭内情，莫要隐瞒。否则就算出了这寨子，怕是寨中族人立马要陷入另一堂危险之中，届时事情大了，本王也爱莫能助。”

　　在沃檀的记忆中，好似还是头回，见到他这样一本正经地唬人。

　　气息压低，出挑的眉眼凌厉摄人，声音沉金冷玉般击打人心，很是像模像样。

　　而果然在这样的威慑之下，老族长面色如土，额角都沁出汗来。

　　片时，老族长呼吸发紧：“还请王爷……明鉴……”

　　带着些哽咽的声音之中，老族长缓缓地，撩起自己右边的衣袖来。

　　但见他那右臂之上，刺有徽腾。

　　趾间有蹼，全蹼相连，形似雁足。

　　而据老族长所说，这寨子里的苗人一出生，便要被迫刻上这印记。

　　小婴儿们皮肤雪嫩，哪里经得住铁器生烙，因而红肿溃烂是常见的事，甚至有过小婴儿因为右臂上的伤而高烧不退，最终不幸夭折的惨案。

　　沃檀立时想起满月酒上那名小男童，拢起眉头问：“这徽腾有什么深意？怎么非要给你们刺上？”

　　“这徽腾与旧朝有关，若我们出了寨子被官兵发现，单凭这徽腾，便，便会引来朝廷绞杀。”这番话，是负责照顾沃檀与景昭的那名苗人所说的，虽他口音不太标准，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是清晰，且当中的畏惧，不难分辨。

　　谁不想堂堂正正活在人世之间？谁愿意背负旧朝余孽这样不容于世的，走钢索般的包袱？

　　尤其族长这样的人物，筹划整族人的安危与未来，怎会愿意让族里世世代代都活在旧朝的阴影之下，无法堂堂正正出现在市井之中，甚至连走出这片寨子，都可能给整族人引来杀身之祸？

　　他们想光明正大地活在世间任何一片土地之上，想毫无顾虑地与其它族人相聚相会……可这一切的前提，不仅是要脱离那些守墓之人，还要彻彻底底的，与旧朝割裂开来才行。

　　而所谓盗墓人的出现，于他们来说，自然与救命稻草无异。

　　听罢这许多话，在场众人哗然，沃檀眉头的褶亦是深了三分。

　　这行为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让这寨子里的苗人在外头无立足之地，让他们知晓出了这寨子，便是死路一条。

　　在这样的百般压制之下，使得苗人们既怕那群守墓之人，也怕外头的世界。

　　为防寨中苗人透露这墓穴位置，那帮鳖孙真是煞费苦心。

　　韦靖挠了挠耳朵：“可是，好似不曾听说有这个法子辨识旧朝势力？是编来骗人的吧？”

　　“此事，便要问及秦都帅了。”就着他的话，景昭看向秦元德：“秦都帅，可否借你那军符一观？”

　　众目睽睽之下，秦元德攥着拳思虑良久，最终，还是从身上摸出块军符来。

　　那军符是乌金所铸，而正面的图徽，竟与这些苗人手臂上所纹的徽腾一模一样！

　　景昭声音沉洌下来：“若本王所料不错，待此行回京，秦都帅便会将这军符呈予东宫。假以时日，东宫便会上奏御前，称是费心寻得。届时凭这上头图徽，便可查出旧朝余孽，且进行清绞？”

　　秦元德咬了咬腮帮，没有说话，却已是默认的姿态。

　　一众苗人鼎沸骇然，其余人亦是瞠目不已。

　　至此，沃檀总算知道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这劳什子军符，恐怕是她们门主另行送给东宫，给东宫示好的礼物，也是进一步换取东宫信任，且用以撇清六幺门与旧朝关系的有力证据。

　　反正这东西交到御前之后，朝廷最终绞杀的，也会是这寨子里的苗人。而彼时反正墓穴已经暴露，这些苗人，自然也就没了丁点价值。

　　再说那批守墓人，要是没死，便会与她们门主牵上关系，最终暗暗加入六幺门，继续为复国大业效力。

　　思绪通到此处，沃檀指尖发麻，不寒而栗之余，看着这堂里堂外的老老少少，陡然生出不忍之心来。

　　当年被征来修筑墓穴，最终沦为被看管的对象，世代被变相地囚在这寨子里头不说，如今还预备当作旧朝势力所绞杀，被献给那东宫去当邀赏。

　　她们那位门主，当真手段狠辣，心性非常人所及。

　　“大人！！！”

　　一片哀吼，拉回沃檀神思。

　　她抬目一看，却见这寨中苗人竟通通跪了下来，在老族长的带领之下，开始向秦元德凄声求饶。

　　这事实委实太荒唐，除苗人外的一干人等除了震惊，便只有缄默了。

　　而于秦元德来说，若苗人暴动或是硬抢，他或许还有得拉扯，但用这样的方式，又让他如何自处，如何面对？

　　天穹渐灰，光线暗下。

　　厅堂内外，哀求声有老有幼，此起彼伏。

　　而此时，筵席之上刚满月的那位男婴被抱着跪去秦元德跟前，其父母红着眼睛，缓缓掀起小婴儿右臂的衣袖。

　　溃烂之处，触目惊心。

　　秦元德眼珠子颤了颤，牙关咬紧着，脸都发青了。

　　连个蒙冤老仆都会不余余力相帮的人，怎看得了这种场面？

　　半晌之后，他闭上眼，将那军符扔进炭炉子里，彻底给熔了。

　　……

　　极尽闹腾与跌宕的一天，寨子里依常入夜了。

　　暮鸦飞转，多数人也都精疲力尽，等着被安排歇息。

　　纵是暂时出不去，便要先想法子在这里头安顿下来，再钻研离开的事。

　　景昭俨然已成了整个寨子的中心人物，近乎所有人都问他讨主意，还有王府的人围着他，等着关心这些时日的安危。

　　而沃檀则被秦元德挡住去路，问及近日情况。

　　沃檀与他打哈哈：“我哪哪都好，吃睡不缺，还算滋润。”

　　秦元德看了眼景昭，缩起眉头道：“这些时日，你与王爷……”

　　出路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关心这些有的没有的？沃檀不能理解。

　　她在秦元备身上看到阿兄式的啰嗦，一时心头乱糟糟，干脆反问起外头的事：“那些守墓人都死干净了？”

　　秦元德顿了顿：“王府那些人诡诈，引得另一拔伏击者与他们对打，最终两败俱伤。”

　　说起这个，沃檀倒真来劲了：“另一拔也是朝廷的人？你认不认识？”

　　“莫要问太多，知道这些对你不安全。”秦元德避而不答，鬼打墙似的，又绕回一开始的话头：“你到底云英未嫁，姑娘家家的，与九王爷那样的外男，还需避嫌才是。”

　　沃檀是真没想到，这人居然能比她阿兄还啰嗦。

　　为摆脱秦元德，沃檀干脆扬起微笑，字正腔圆地答道：“我早跟他同床共枕，就差没生孩子了，秦都帅还要问什么？”

　　“你，你……”秦元德双眉紧凑，一时怒至无言。

　　见他气得像要撅过去，沃檀登时笑不可抑。

　　不仅如此，她脚尖一转，竟是当着秦元德的面跑去找景昭。

　　景昭正吩咐着事务，冷不防腰间被一双软臂抱住，后背旋即缠来熟悉的女体香气，姑娘家靠在他背后嗲声嗲气：“你好了没呀？人家累了，想回房休息……”

　　景昭身形一滞。

　　任谁好端端被贴成这样，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被缠磨，想来都不止是错愕二字能形容。

　　软玉温香不是不好，但若私下温存自是消受无穷，这般当众搂搂抱抱虽谈不上有伤风化，却到底是于人前受窘，下不来台。

　　尤其如他这样任谁看都端正自持，在下属面前还凛有积威的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又是惊疑，又是诧然，一时连刚才谈的是什么都给忘了个精光。

　　景昭略略转头，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突眉暴目，恨不得生砍了自己的秦元德。

　　他大致猜出了些什么，可要推开偎来的这幅娇柔，总是不能够的。

　　暗自叹了口气，景昭拍拍腰间那双还算安分的手，温声哄道：“再等片刻，很快就好。”

　　韦靖与万里共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深重的抽搐。

　　好嘛，这又是在演哪出……




47.  情意绵绵   如胶似漆

　　【第四十七章】

　　---------

　　景昭的片刻, 对秦元德来说，很是漫长。

　　虽然二人也仅是搂与被搂，但就在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 秦元德腾腾火气憋在胸口, 险些没吐血。

　　不过少时，沃檀应是觉得搂着不够尽兴，便松开手钻去景昭怀里, 把头搁在他胸前, 痴了似的看着他, 像盯着什么云中仙人似的目不转睛, 恨不得把心肝都捧过去。

　　众人眼睛瞠直, 控制不住地去看她。

　　这会儿别说秦元德了, 就连韦靖都毫不怀疑，过会儿她能直接踮脚亲上去，涂他们王爷一脸口水。

　　想是景昭也受不了这样炙热的注视，喉结滚动了下, 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沃檀牢牢扯着他的衣角, 目光逐渐哀怨。

　　景昭心内谓叹, 配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以做安慰。

　　这般有来有往, 赚足了眼球与揣测。

　　吩咐完事务后, 景昭牵起沃檀的手，在一众忍不住旁顾的余光之中, 面不改色地走了。

　　打后头看着, 二人手拖着手，肩挨着肩，那叫一个情意绵绵, 如胶似漆。

　　走出不远后，沃檀不负众望，真就攀着景昭的手臂，撅起唇亲了他一口。

　　虽说怎么看怎么像是街痞调戏姑娘，但足以惊掉十好几人的下巴。

　　可就是这样的缠绵之后，等上到吊脚楼进了房室，沃檀一把抽出自己的手，立马离景昭数尺远。

　　怀中一空，对于这种用完就扔的薄情行为，景昭已是见怪不怪。

　　他解下披风，清了清里头的糖纸再叠放在木架之上，后又走去桌案旁抬手倒茶。一应动作从从容容，可说是接近宠辱不惊的地步。

　　沃檀在地心来回踱步，上上下下扫视着景昭，见他这样淡定，心里很是不爽。

　　她坐了过去，开口便问：“我们门主，是怎么知道苗人手臂上有徽腾的？”

　　景昭放下茶杯，取过干净的巾子，沾了白水濡湿之后，替她细细拭着手。

　　沃檀虽受用，却更关心自己的疑惑，便盯着他要回答。

　　景昭知她是被今日之事绕得有些晕了，一边给她拭着指缝，一边耐心答道：“古来帝王陵寝，皆自其登基伊始便会开始修造。且在勘址之后，便会对工匠有处置措施。残暴些的或直接诛杀，或毒哑毒瞎，所以这些苗人被世代看管和被刺那徽腾的事被预先知晓，并不出奇。”

　　沃檀听得直皱眉：“那怎么偏偏就跟个军符有关呢？”

　　面对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景昭莞尔：“仅是那墓穴保护方式中的一种罢了，我想当初留这一手的人，也不知有朝一日真能用得上。”

　　听着这番对答如流，沃檀眼睛骨碌碌转了半圈，拿话点他：“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情里头，你是最大赢家。”

　　利用那群来路不明的偷袭之人，毁了她们门主预先算好的伏击，除掉那干守墓之人，亦相当于折断了六幺门潜在的势力。

　　借解苗人之困，又搅和了她们门主对东宫卖的好，使那军符毫无用处。而这桩事里，他未必不是算准秦元德的心性，知晓秦元德必然会毁掉军符，才那样胸有成竹。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连下来，说得好听是多谋善断，聪明绝顶，说不好听，那就是老谋深算，步步为营。

　　手被擦干净了，爽适得可以直接拈东西吃。

　　沃檀抽了碟果脯来嚼，间中瞥了景昭一眼，半晌得出个结论：面如冠玉，比鬼还精。

　　要脑子不够用的人跟他作对，怕不是要被算计得团团转，被吃剔得骨头都不剩。

　　寨子里的人多了些，外头的动静也就热闹起来。

　　不知是在张罗着什么，来回奔走的人各自对着话，苗语跟官话掺在一起，冲淡了些愁云，反揉出一股子热闹的错觉来。

　　有人敲门，给景昭呈了卷什么东西来。

　　景昭拿回桌旁，见沃檀以手托腮，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走近，便轻轻拧了拧她的鼻尖。

　　她不肯就范，扭头避开。像只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的猫。

　　景昭知她心性，捻了捻指腹，也不觉失落。

　　摊开纸质粗糙的卷面，景昭一行行地扫视着。

　　沃檀半个字符也抡不懂，在旁无聊了会儿，踢他凳子：“你是不是早猜到这墓穴有怪，也早猜到有人会安排偷袭？”

　　猜到她在想什么，景昭接口道：“既领要务，少不得预先设想些意外情形。若说猜，实则赌的成分更大些。”

　　又是沉默了会儿。

　　沃檀暂时不想离开，她知道自己跟这病秧子王爷独处越久，秦元德就越是抓耳挠腮，气得想升天。

　　诚然她并不是真想把秦元德的七窍气到流血，只是她向来不喜管束，讨厌说教，更别说秦元德眼下所自恃的身份，越发激出她一身反骨。

　　方才要是同案吃饭，她能张嘴让病秧子喂她！再堵秦元德一回，那才叫过瘾！

　　思绪扯返，沃檀发散的视线重新聚拢，怔怔望住旁边的景昭。

　　嫩白的颈子，清晰的颌线，任谁也挑不出错的，尤\\物般的唇鼻，以及因过度专注而缠裹出别样风情的眉眼。

　　身条儿样貌，哪样不是拔尖儿？

　　说起来，昨儿晚上……她和他怎么成事的来着？

　　沃檀咬了咬嘴皮子，满脑子搜来罗去，越想越蒙。

　　想来还是怪她昨夜太急急巴巴，霸王硬上弓的后果，就是□□\\情之后，脑子里只留下些不甚清晰的影儿。

　　回想咂摸得再细，也只记得他喉结处这颗黑痣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再有，就是彼此的心跳与吞咽声了。

　　原来行那桩事会腿软，还会喉干。

　　但转念一想，除开腿软，却也没别的不适了。想来她果然不是一般人，不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惨，连榻都起不来。

　　便在沃檀沾沾自喜时，景昭许是寻到些什么重要线索。但见他凝了凝眸，视线停于某行字符间，手指缓慢朝下。

　　他的手是当真好看，直挺皙长不说，手背更像覆着一层奶皮，而腻白之下，是交错的青筋。

　　这样的手，应当触感不差，且极为灵活。

　　毫无征兆的，沃檀心间一烫，莫名咽了口口水。

　　大抵是感受到她的异常，景昭偏了偏视线，投来着紧的关切：“怎地了，可是有何不适？”

　　沃檀慌乱避开眼。她急中生智，佯装正经：“唔……我在想，要是大家真出不去了呢？”

　　景昭岂能看不出她的异常，忍笑道：“那便隐居于此，当也不差。”

　　“你舍得你的亲王位置？舍得富贵荣华？舍得那么大一所王府？”沃檀声声追问冲口而出。

　　景昭唇角微扬，没有接腔。

　　沃檀怎么肯任他沉默，搬着凳子靠近些，伸手捂住那纸帛：“怎么不说话了？”

　　景昭无奈，只好捏了捏鼻梁：“我若说舍得，檀儿必要唾我一声虚伪，我若说不舍，檀儿少不得啐我贪恋浮华。我面薄，实在不知如何作答才好，便只能哑口了。”

　　他两头堵人不止，还说自己脸皮薄，倒把沃檀弄了个语塞。

　　她不说话，他也不吭气儿，老学究似地盯着那群鬼画符在钻研。

　　沃檀不甘寂寞，也不是多矜持一人，但一时间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茬，便干脆起身出去遛达。

　　万里守在楼下，见了她便直接递了把钥匙过去，告诉她六幺门那几个关在哪里。

　　“王爷说了，既是你的同门，便由你来处置。”

　　万里不是韦靖，多数时候他只是个传话的，除非谈兴忽起，否则轻易不多吱声。

　　毕竟是曾经重伤过自己阿兄的人，又兼身手着实不是能与之匹敌的，沃檀对万里有愤有怵，收了钥匙便摆头走了。

　　便在她离开不久，秦元德出现在那吊脚楼下，求见景昭。

　　落难是落难，并不意味着品级官阶就这么不作数了，纵是秦元德再想直接冲上去与景昭兴师问罪或对峙，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是以，等万里禀报过后，秦元德才撩开袍角，迈脚上阶。

　　才踏到第三级阶的时候，后头冷不丁传来声警告：“秦都帅，棒打鸳鸯是缺德事儿，干不得。”

　　秦元德回身，见万里头颈笔直，抱臂而立。

　　万里肠子直来直去，说话鲜少拐弯：“秦都帅和沃檀姑娘的关系，说好听点是表兄妹，细究起来，便是她杀父仇人的侄儿罢了。”

　　秦元德眉毛一横：“好生无礼，这话莫不是王爷教你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哪里用王爷教我？”

　　万里口吻冷静，板着张脸真诚建议：“我要是你，补偿也好赎罪也罢，哪种身份哪样心理，也不该管她想做什么，更不应干涉她和谁在一起。而是帮她做想做的事，助她和喜欢的人相守。”

　　“岂有此理，你不过王府卫从罢了，敢这般对本将指手画脚，出言不逊？”秦元德浊气团胸，满脸的愠容包也包不住。

　　见他怒气冲冲，万里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背回了身子。

　　秦元德不想与他计较，顺了顺气息正待再向上时，却又听万里直撅撅一句：“少整些虚的，不如干脆一点，把你那位姑母给杀掉，替她报仇得了。”




48.  婚书   私订终身

　　【第四十八章】

　　--------

　　游魂似的在外头逛了半圈, 沃檀还是拎着钥匙，往北去了。

　　六幺门那仨人，分别关在相邻的几间屋子里头。

　　沃檀在外头走了个来回, 先是顿了顿脚, 再是清了清嗓子。

　　听出是沃檀，涂玉玉立马趴到门框上：“小檀檀！”

　　他猴子似地往门上爬，鬼吼鬼叫：“快救我啊小檀檀！这里头好脏, 连根蜡烛都没有, 好黑！我好怕！”

　　“夯货闭嘴！”田枝厉声喝住涂玉玉：“她真想救我们的话, 怎么会等到现在？人家这是特意来看好戏来着, 是男人不是？你他娘的嚎个屁！”

　　听田枝嘲讽, 沃檀特意垫起脚去看她, 大惊小怪道：“呀，你受伤啦？”

　　“关你什么事！”田枝眼睛睁得滚圆，脸都憋红了：“别在老娘跟前耀武扬威，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想听我求饶, 下辈子吧！”

　　怨气里带着骨气, 沃檀笑意盈盈地点点头：“成, 那我走啦！”

　　见她说走就走, 田枝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脊梁骨挺到硬得不行, 跌软的话塞在喉头半个字都出不来。

　　“檀儿姑娘！！！”乌渔竭力拍了拍门，唤停沃檀。

　　他身上的毒发作, 已经到了一呼吸就会扯得脏腑疼的地步, 因而不敢大口喘气，只能低声哀求：“檀儿姑娘，是我混账是我鬼迷心窍, 请你看在咱们同门的往日情分上，饶，饶我一命！门主之命，我也是不得以啊！” 

　　“你都相当于杀我一回了，我还饶你一命？你当我活菩萨，圣光普照？”隔着道门，沃檀笑得清清脆脆，没心没肺。

　　乌渔神思沸然：“那便请檀儿姑娘看在南堂主的份上，饶我一命！我跟着南堂主也这么些年了，若我就这么没了，南堂主手下也缺个用使的啊！”

　　这真是病急乱投医，连她阿兄都牵出来了。

　　沃檀哼笑：“少扯淡，你死不死的，我阿兄岂会在意？”

　　乌渔一心求生，语无伦次：“那，那檀儿姑娘或许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倘你饶我这一回，往后上刀山下油锅，我乌渔任凭你差遣！”

　　“我什么事用得着差遣你？”沃檀真心求教。

　　乌渔就是随口一说，被她这么兜头兜脸地反问，脑子登时塞得转都不会转，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沃檀哪有耐心听他慢慢想，掸了掸身上的灰，便扬长而去。

　　这后来的整整三天，她每天都会去看几位同门。但每天只在外边逛一圈儿，挨间房门敲一敲，听听涂玉玉的撒娇与田枝的谩骂，再看看乌渔几时没气儿。

　　到第三天时，乌渔脸已泛青，且气若游丝。

　　想是人之将死，天灵盖也活泛些。他突然意识到跟沃檀扯虚头巴脑的旧情压根没用，若是卖惨，她更是能边磕瓜子边听你哭……

　　“檀儿姑娘！”这日乌渔抓住机会喊住沃檀：“南堂主，南堂主有危险！”

　　沃檀本已打算离开的，听了这话折返回来：“什么意思？”

　　见她果然感兴趣，乌渔这才纾了一口气：“曹府千金，就是原本该嫁给太子的那位曹府千金，你可还记得？”

　　“就是陈宝筝抢位置的那个？”沃檀想了想：“有点印象，怎么？”

　　“这事与南堂主有关！”

　　危言耸听也好，夸大事由也罢，乌渔再顾不得许多，一口气把自己得知的事情悉数告知沃檀，还道：“我怀疑这件事已被曹府查到，如此一来，南堂主势必会有危险！”

　　许久，外间都没有声响。

　　彼时已是黄昏，屋子里的视线开始发暗，方才那么长的一番话，近已拼光乌渔所有力气。

　　眼见墙角的最后两束日光被阴影轧住，乌渔的呼吸，也一点点开始收紧。

　　他闭目跌坐，眼皮逐渐耷拉下来，浑身无力。

　　正值绝望之际，忽见一粒药丸“咻”地自门上窗栏弹了进来，正正地，落在他手边。

　　……  

　　夜幕彻底暗下时，沃檀回到了住处。

　　彼时景昭安排完手头的事已有一段时辰，见她晚归也不问什么，唤人热了饭菜送来，与她一道用晚膳。

　　期间沃檀心不在焉，好几回咬着筷尖，若有所思。

　　邀他共浴？可睡都睡过了，好像没什么新意？而且……他好像已经洗过了。

　　沃檀蹙着眉尖。今天她一定是太累了，居然想不出什么花样来。

　　用完饭后，景昭手持书卷，坐在椅中静心翻阅。

　　沃檀看得有些着急，心道他莫不是真打算在这寨子里头住下去？真那样的话，想来要不多久，他这原本锦衣玉食，原本坐拥高堂华府的王爷，可就要变成耕读的泥腿子了！

　　越想越按耐不住，沃檀走去景昭旁边，挠了挠他的手臂。

　　景昭嗯了一声，目光询问。

　　沃檀：“我要坐。”

　　想是她在他跟前蛮横惯了，乍听这么一句，景昭还以为是要跟自己抢椅子，便欲让给她。

　　沃檀也没想到意思被人曲解，见他起身要走，急得一屁股扎了下去。

　　势子太猛，险些坐到景昭伤腿。

　　“……”

　　二人均是调整了下姿势，沃檀有些尴尬，得亏景昭主动揽住她：“有话要说？”

　　沃檀难得腼腆：“你找到出去的法子了么？”

　　景昭看她情态，故作沉吟道：“倒是有些眉目……”

　　竟有眉目了？沃檀诧异。

　　景昭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转而又故作头疼：“但还不大能确定，兴许又是一场空。”

　　沃檀来劲了，但又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便趴去他肩头，拽了拽他的耳朵：“要是哪个寻到法子，会不会有好处拿？”

　　她向来爽快，此刻却陡然变作个积黏的，说话贼不利索，嘤嘤嗡嗡听得人脑门发麻。

　　景昭定了定神：“檀儿说得对，若何人可破那障气，或解障障气之毒，该当嘉赏。”

　　岂料他这话一出，沃檀更是雀跃了：“能有什么嘉赏？或者说……什么程度的嘉赏？”

　　她带着目的，身子有意无意崴得不像话，尤其蹭着景昭臂窝的那处。

　　更莫说她这般拱挵的姿势，要想不心浮气躁，怕只有神仙才做得到。

　　景昭拿掌根抵住她，将她稍稍推开了些：“檀儿可是有思路？”

　　沃檀顺势捉住他的手，摁在自己身前：“如果我可以带大家出去，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掌心离脂峰仅余衣料，景昭连咳几声：“……自然。”

　　“什么样的要求都成？”沃檀掐着嗓子，声音中现了诱人的软糯感。

　　景昭目露促狭之意，提醒道：“除了杀我，都可。”

　　沃檀噎了噎，片时故作娇羞地推了他一把：“说什么呢，谁要杀你？”

　　景昭提了提唇，笑而不语。

　　他这般神情，沃檀记性又不算差，自然也就记起自己一门心思想着要杀他的日子。

　　她惯爱以己度人，当下便觉得他是记仇了，积怨了，得哄了。

　　这般想着，沃檀索性再偎近了些，手指在景昭衣襟前画圈又打转：“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要总觉得我还惦记着取你性命，不如咱们多做几回，把这恩情给延长些，你就可以宽心了？”

　　景昭怔了怔，一夜夫妻百日恩，原来是这么个用法么？

　　大胸无点墨可怕的，是一本正经的生搬硬套。

　　景昭虽被她这满脑子歪理谬论闹了个啼笑皆非，但“夫妻”这样的字眼，却令他目光柔软，眼神一阵动容。

　　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吻：“族长今日寻了一剂苗方，午时我服用过一剂，暂不宜行\\.房。”

　　关键时刻，沃檀脑子转得齁快。不过眨两下眼的功夫，她便知道方才那宗事儿过了。

　　沃檀近乎逞心如意，那什么夫呀妻呀的话，也不过就是信口说说而已。

　　大事当前，谁有闲心睡男人？她是那样拎不清的人么？

　　但不睡男人，睡觉还是要的。

　　这些时日她与这病秧子王爷同床共枕，毫不避讳。但有些奇怪的是，秦元德竟哑了火似的，再没有耳提面命跟她说些奇怪的闺誉之话，甚至她故意当众和病秧子亲昵，他也只是默默避开眼，不像先前那样大动肝火。

　　这晚熄烛松帐后，沃檀心里藏着事儿，免不得多翻了几个身。

　　景昭抬手替她掖被子，干脆开了话头继续聊道：“若出了这寨子，檀儿打算如何？”

　　翻身的动作停下，沃檀缩了缩腿：“什么？”

　　景昭也不避讳，直接指了句杨门主，且有意无意地提起道：“檀儿既与那苗族圣女有交情，可知苗族势大……”

　　天下苗人众多，湘地尤其。若他们能安全离开，届时这事捅出去让湘地苗人知晓，怕是那位杨门主，有得要焦头烂额了。

　　听过景昭的提点，沃檀撇了撇嘴：“谁说我要对付门主了？六幺门人打从加入的那天起，生死就都由门主说了算。”想了想，她又挤兑道：“我知道你居心不良，你别当我傻，别想挑拨我们关系。”

　　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咬牙切齿，这般言不由衷，委实太不走心。

　　或说在他跟前时，都不太走心。

　　她下意识对他存有警惕，却到底，又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设防。

　　她生于市井，混迹江湖，来来去去的人生逻辑，左不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可若衔恩，若遇情，又当如何？

　　处理起来，到底无章可循，到底稚拙了些。

　　景昭无声微笑，并不戳穿沃檀的话。

　　既回京在即，她在想的，他也在掂缀。

　　不论东宫、陈府、或是六幺门，几头狼与狈的结合，便是彼此都会留几分提防的余地。这般的势力结合长久不了，也难以稳固。

　　待此间事告一段落，旁的事，便是时候张罗起来了。

　　已近丑时，山间的星子格外亮堂，鸣虫声也更为多样。

　　同榻而眠的沃檀为了不再继续那话题，脑袋一歪开始装睡，极度安分。

　　景昭有心逗她，便也侧了侧身子，凑近去抚她的眉，眼，睫。

　　他动作极慢，而她分明痒触难耐，却还要维持匀长得不像话的呼吸。

　　景昭在她额间轻点了一下，目光如水。

　　他不畏难，愿意迎合，也可以耐着性子揣测。但总不妨碍徐徐图之时尝点甜头，推一推当间的进展。

　　—

　　天光说漫长也漫长，要论转瞬，三四日也是眨眼便过。

　　这日午晌，沃檀于众目睽睽之下寻到景昭，道是自己寻到了辟那障气的方子。

　　若问她因何知晓这方子，便是靠了个涂玉玉。

　　也有这样巧合，涂玉玉身为黔地苗人，祖地竟也有这样一片障气，故脑中还有些相关记忆。

　　为了这方子，二人摸摸索索几天。调好之后还特意问人借了家禽，绑好绳扣去试，最终献出一批可靠的药丸子。

　　这消息一出，自是无比振奋人心，个个奔走相告，恨不得立马离开。

　　知晓所有人心切，景昭也并未多做拖延，是以次日晨早，一行人便整装待发。

　　因苗人众多，且需另行安置，故出发不久便会与王府众人分道扬镳。

　　临行之前，那位生着葡萄眼的小女童被父母抱着，硬要让她认景昭与沃檀作干爹干娘。

　　女娃娃名唤嘉月，苗人淳朴，此举也只为让孩子记得他二人救命恩情罢了，并无攀附之意。  

　　盛情难却之下，二人只得齐坐高堂，依苗人之礼，收她当干女儿。

　　寨子几重的喜气之中，小月儿穿着隆重的苗服，懵懵地奉茶磕头，奶呼呼地唤着景昭与沃檀作干爹干娘。

　　而堂中一侧，见自家王爷婚还没成就先给人当上了爹，韦靖半晌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而更让他难以理解的，便是他们王爷明明通过苗人中旧朝老臣的后代，发现了可驱林间障气之法，怎么还非要用那女杀手的法子，白白给送了个人情出去？

　　韦靖问万里：“她想要什么？”

　　万里低头擦刀，头也不抬地答道：“我猜，是那个卢小郎君。”

　　“……”是了，他们王爷又在干这种白送人情的事。

　　无力腹诽间，韦靖看了眼年纪轻轻被人叫娘的沃檀，不由捂脸嗟叹。

　　天公，这是他们王爷的魔障啊，魔障。

　　……

　　认亲仪式后，启程已是刻不容缓。

　　出了障林半个时辰有余，提前服用过丸药的众人，一切如常。

　　甭管先前再怎么亲密有加，出了那寨子后，沃檀又恢复秦元德近侍的身份，与景昭秉手作礼，恭称王爷。

　　来时浩浩荡荡一堆人，归时虽有减，但队伍仍不算轻。

　　就这么走了小半程，某日下榻客栈时，秦元德在斟酌又斟酌后，还是去寻了沃檀。

　　彼时沃檀正与六幺门几个贼溜溜说着什么，几人时而肉飞眉舞，时而笑骂推搡，也不知到底是在吵架还是议事。

　　见他来了，几人作鸟兽散，各回各处。

　　在那寨子里被关起来时，田枝高亢的骂声，秦元德也是听过一两回的，可这才多久光景，几人关系又和好如初。

　　虽心下疑惑，但秦元德也不好多问，便只能装作没看见。

　　“都帅找我？”沃檀笑嘻嘻地主动打招呼，态度比先前好了不少。

　　“对，是有事情想找你，不知你方不方便？”

　　“方便，我天天闲得很，你要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沃檀乖得不像话。

　　秦元德抓了抓耳朵，有些讪讪的：“当时王爷拼死相救，实则我也能看得出来，他确是对你情根深种。”

　　“……”什么情根深种？

　　沃檀本道他是要跟自己说秦府的事，哪知人家开得口来，却吐了这么些不着四六的怪话。

　　她眉头一跳，面上才露了狐疑之色，又见秦元德嘴皮子嗫嚅着，面带试探地提议道：“只私定终身这种事……到底太不妥帖，待回京之后，你与他的婚书，还是，还是寻长辈过过目吧？”

　　沃檀心弦乍响，登时煞住。

　　少顷，她瞠大了一双眸：“什么婚书？我几时跟他私定终身了？”




49.  婚事   从哪里出阁

　　【第四十九章】

　　---------

　　满肚子火气簇簇, 外加一脑门子的包，沃檀近乎是冲也似地往楼上走，楼板都要给她踏断。

　　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齿,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过睡一觉罢了，竟然还给他骗得许过终身？

　　且据秦元德所说, 那婚书上头, 除了永世相随这样的肉麻话外, 还有几句情意深存这样胡扯的词儿！

　　狡狯的老狐狸, 居然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一张老面皮比鞋底子还厚！

　　到底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出的岔子？怎么就被他那花花肠子给算计到了？

　　沃檀横眉竖眼, 走到三层时，却被拦在楼廊口。

　　万里冷面煞神似地杵着：“王爷在治伤，你有事？”

　　沃檀指尖正发着麻，闻言怒极反笑：“是治内伤还是医腿？我突然想起手头有个极好的方子, 若给王爷用上, 保管不出两日, 他便生龙活虎, 能跑能跳！”

　　“里头有大夫, 用不上你。”

　　“我这是上好的方子, 真的！”

　　万里无动于衷。

　　任沃檀怎么说，他都如寺庙里铸的罗汉金身般, 屹然不动。

　　眼见这人油盐不进, 沃檀掐了掐手心，正待回头去找援兵时，那房门“吱呀”一声, 终于开了。

　　不过打里头出来的，是韦靖。

　　到了跟前，韦靖先还好声好气：“姑娘来探病？这会儿可不方便。”

　　一个拦，两个也挡，沃檀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两樽神就是有意的。

　　她抓着手里的剑：“不让我进也成。只一件，还请帮我传传话，烦王爷把手头的东西给处理了，莫要使计辱人清白！”

　　“……”到底谁辱谁清白？

　　韦靖极为不满地睇她：“我说沃檀姑娘，你先前怎么缠我们王爷的，寨子里头那么些人可瞧得真真儿的呢。莫非你转头忘事，立意要当那负心薄幸之辈，打算对我们王爷始乱终弃不成？”

　　“那是逢场作戏懂不懂？谁让他说我跟他是相好来着？”沃檀反驳得面不改色。

　　再说了，就算她始乱终弃又怎么样？难不成大邱还有律法规定，男女一旦睡过就要成婚？

　　而且实话实话，她又不是色令智昏之辈，且他们王爷的滋味儿，也没有好到让她想嫁的地步！

　　对项，韦靖眼神极为难言。

　　让他怎么回好？上香砸菩萨，檀香木当柴烧，说的就是他眼巴前这位吧？

　　这人简直生了颗榆木脑袋，长了两只空眼眶子。竟不知道自己捡到宝赚大发了，还对他们王爷一幅嫌弃模样，真真比那买椟还珠的古人还要离谱！

　　怨念交叠，韦靖掏出个信封递了过去：“王爷说了，让你先留着。往后，说不定你能用得上。”

　　沃檀接过打开，里头放着的，还真是一纸婚书。

　　她瞪着眼珠子扫了一遍，被里头写的字看得直发臊。

　　什么海枯石烂什么至死不渝？情敦鹣鲽是怎么个说法？祈瓜瓞绵绵又是什么玩意儿？

　　一行行扫下去，待到末尾，沃檀看到了自己亲手签下的，那歪歪斜斜的大名，甚至还有她摁的红印！

　　她那天晚上到底是醉得多凶，竟然被他哄得签了这种东西？

　　沃檀揉了揉眼皮，满脸铁凿子都戳不出来的震惊。

　　“王爷身子本就不好。这些时日冗务压身，他新伤未愈又逢陈疾复发，眼下正被大夫围着落针敷药，连说话都费力，你还是消停些吧。”韦靖语重心长，像在叮咛家里头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捣蛋孩子。

　　沃檀态度很配合：“你放心。回头把卢长宁一领，我保证今后再不搅扰王爷。”

　　这话溜到末尾，她攥紧那婚书才转了个身，就听韦靖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开腔提醒：“这婚书可不止一两份，就算你撕了这张，王爷手头也还有其它的。”

　　沃檀脚下一顿。

　　韦靖向前踱两步：“放心吧，你要真不愿意，我们王府不会硬抬骄子去接你的！但有句话得撂在前边，倘使王爷手头的婚书缺了一份，那可就难说了。”

　　……

　　气势汹汹地去，丧眉搭眼地回。

　　秦元德一见沃檀有些发蔫，更是料理不清心头的纳闷了，但又不好直接问，只能掂量着怎么开口。

　　虽然知晓她是自己表妹，实则二人连亲厚这个词的边都挨不着。她要不乐意喊他一声亲密的，那他非要贸然搭手，不啻于多管闲事。

　　前些时日经那位贵人爷提点后，眼下他也清楚了些她的脾性。

　　孩童心性，讨厌规矩最烦干涉。说话得顺着来，得揣摩她情绪，得尽量兜圈子，否则极易惹她腻烦，继而逆反。

　　那位还说了，倘想从她这儿知道些什么，可以退为进或避重就轻，说不定她反而会刨根问底，届时再见机套话，或咂摸底儿。

　　相处之法是听了得有一马车，可对个武将来说，委实有些为难他。

　　跟在后头走了段路，秦元德实在想不到什么旁敲侧击的话，加之有些心焦，便探颈问：“可见着王爷了 ？”

　　沃檀虽未说话，便也摇了摇头，以作答复。

　　见她面色尚可，秦元德又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仍是想不到怎么绕着接，便干脆把那些箴言给抛到脑后：“等回京了，我便把事情跟家父说清楚，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沃檀刹住脚，蓦地回身。

　　她目光过于灼灼，秦元德被盯得头发发紧，大着舌头支吾起来：“自然，自然是要张罗你的婚事了……”

　　沃檀抬手遮了遮光，忽而文静地笑了笑，神情忸怩：“要我真嫁给王爷，到时候是从秦府出阁，还是……陈府？”

　　秦元德眼神煞住。

　　沃檀好整以暇地等了会儿，心知他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蹲身行了个女礼，转身走了。

　　可她虽看着镇静，实则每每感受到袖里揣的婚书，人便又像中了一记隔山打牛，躁到不得了。

　　早知道睡个男人这么麻烦，她当初就该勒紧腰带，死活不下嘴！

　　—

　　归程继续。

　　剩下的日子，别说单独相处了，就连景昭的面，沃檀都没怎么见过。

　　水路陆路转了几趟，他便跟个小媳妇似的，动不动往自个儿房室一塞就是一天，除非受召，外头人是轻易见不着。

　　沃檀也不是没试过找空子偷溜进去，奈何他那房室里外守了好几层，也不知是在防贼，还是在防她。

　　掘人坟墓山迢路远，一干人去时是夏天，等接近邺京城时，已经是需要添衣裳的孟秋了。

　　同样，也是悄摸寻了个晚上回京。

　　这会儿眼瞅着便要接近码头，田枝寻到趴在护栏上的沃檀，拿肘子碰了碰她：“你怕不怕？”

　　“怕什么？”

　　“门主啊。”

　　“当然怕了，我怕得要死。”沃檀嚼着嘴里的甜杆儿，被蜜水甜得直眯眼。

　　田枝好一阵语塞，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胆壮。

　　待行速渐缓，漆船终于靠岸。船头投锚绕绳的功夫，人马仪仗，便也张罗着摆开了。

　　涂玉玉跟乌渔也是得在前头开道的，沃檀仍旧与田枝一起，跟着秦元德。

　　待船停稳后不久，于一众簇拥之中，沃檀终于瞧见了久不露面的九王爷。

　　墨狐大氅，金玉为冠，看着苍白瘦弱，气度威仪却丝毫不减。

　　沃檀抿了抿嘴，埋着头跟在秦元德身后。

　　踏过甲板，走上实地，沃檀连余光都收着，并不乱瞅。

　　忽而后腰一痛，是又被田枝给怼了怼。

　　“做什么？”沃檀皱眉瞥她。

　　田枝往前头指了指：“看那里。”

　　按田枝的暗示，沃檀见到个疯狂朝她打眼色的涂玉玉。

　　涂玉玉所站的方位，离城门正墙并不太远。见沃檀终于看了过来，他眼角像抽筋了似的，疯狂往某个方向斜过去。

　　那方向除了仪仗，便是一堵京衙立的榜墙。

　　榜墙的作用，除了给城卫平日里搜查辨认进出之人，也用以向百姓悬赏揭告。

　　可黑天黑夜，上头又盖了不止一张纸，除非沃檀是个透视眼，否则怎么也瞧不清那面榜墙的究竟。

　　见她始终看不分明，涂玉玉急了，便趁人不备，故意手里举着的火把向后偏了偏。

　　这回借着那片火光，沃檀终于看清了上头的猫腻。

　　那榜墙攒新那张，且最为醒目的那张通缉令上头，竟是她阿兄的画像！




50.  牙疼   发誓不会白白睡他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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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回京, 便撞得这样惊骇的事。

　　沃檀整个凝住，眼睛像钉在那榜墙上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要不是田枝及时拽住, 她险些就一头撞上了秦元德的背。

　　重新埋下头后, 沃檀双手紧紧交握，眉头狂跳。料想是最近甜杆子咬得太多，牙齿又泛酸不止, 且有些隐隐作痛。

　　这头事了, 六幺门几人去领卢长宁, 而沃檀则被告知, 景昭要见她。

　　不情不愿地被带到座华盖马车前, 沃檀在外行礼：“见过九王爷殿下, 不知王爷寻民女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夜风打着卷儿，马车中有人低声唤她：“檀儿，进来说话。”

　　沃檀不想进, 但又怕这么僵持下去, 他们扣着卢长宁不给, 便还是撩帘子拱身上了马车。

　　里头燃着香炉铺着软垫, 正好驱散沃檀身上那点子冷意, 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换作平常, 沃檀都恨不得在里头打个滚，可今儿她却一声不吭, 连头都不曾抬。

　　这般看着恭敬敛敛, 实则披拂着哪样的情绪，景昭怎会不知？

　　他抬手掩了掩冲出唇间的咳，暗哑着声儿问：“总埋着头, 这脖子不累？”

　　“王爷尊驾，民女不敢僭越。”沃檀疏离有礼。

　　景昭微微笑着：“我近来病着，日日汤药不离的，怕冲着你才没有见你，可是生气了？”

　　离得近了，沃檀确实闻见缕缕凉苦的药香。单就今日在船上时，她都眼见得韦靖等人给他送了好几轮药。要换作她，怕是药都吃饱了，哪还有胃口吃别的。

　　她嚅嚅嘴皮，待想骂一声药罐子，仨字儿出溜到舌尖，又还是干吞了回去，变作个重重的鼻音。

　　景昭徐徐挑起唇，声音里有了明显的笑意：“哼什么？似雪也不这样哼，这又是跟哪个学来的？”

　　听他提了嘴猫儿，沃檀撇了撇嘴：“我们这样没有正经营生的市井小民，一天天只会招猫逗狗的，长人样不干人事，生人嘴不说人话，横竖不可能跟人学的，想是打犄角旮旯跟哪个四脚奴儿学的呗？”

　　她说话荤素不计，粗野起来半点不嫌牙碜，骂人前先把自己给骂了，也丝毫不觉得吃亏。

　　景昭哑然失笑。这性儿真是，把这天地给翻了个个儿，怕也找不出第二人来。

　　他动了动身子，正想再说话时，却见沃檀蓦地嘶了一声，捂住右脸。

　　“怎地了？可是牙疼？”

　　“没有，不疼。”沃檀放下手佯作无事，却见景昭拉开壁龛上一节抽柜，取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再细一看，是只食指大的扁颈瓷瓶。

　　某日的梦境突然冲入脑中，沃檀身子向后挪挪：“我不喝药。”

　　见她如临大敌，景昭也是有些好笑。

　　这些时日他虽在房中养病，但也知晓她天天除了咬甘蔗就是喝甜羹。秦元德又不是个会节制的，只知纵着她胡吃海塞。大晚上下船风一吹，她这牙口不疼才怪。

　　“这不是药，痛时含一含，多少能缓解些。”景昭将那瓷瓶递过去，虽知她不一定听，却还是忍不住叮咛道：“少用些甜食，若是痛得狠了，可是多少药都止不住的疼。”

　　沃檀将信将疑地拔开瓷瓶塞儿，见里头放着米粒大小的一些白丸子。

　　她取出一颗，尝试着放去扯得脑袋疼的牙上，慢慢吞吞地咬了会儿，还真是渐次消痛了。

　　察觉到沃檀痛意缓和，景昭端了茶盏给她喂水：“你阿兄那桩事，我将才听人报过了。官衙眼下并未捉到他，想来他仍在安全之处。莫担心，我迟些便差人处理。”

　　“处理什么？王爷可别忙了。这事是他自取的，且让他受着吧。”就着他的手，沃檀探着身子嘬了一小口的茶。怕那点药性没了，她又鼓起面颊，闷闷巴巴的。

　　景昭摇头：“莫说傻话，也莫要跟你阿兄置气。有些事他不知全貌，难免实鲁了些，但在他心中，始终还是最在意你这个妹妹的。”

　　“那当然。我阿兄要是知道有人骗我立婚书，想方设法也会宰了那人！”

　　硬梆梆的威胁落到眼前，景昭伸手轻轻扯了扯，将半蹲着正好脚麻的沃檀给拉入怀中，爱怜地碰了碰她那堆起的腮儿，微带促狭：“你阿兄若真来，那我便将那婚书摊予他看。”

　　察觉到怀中身子一绷，景昭将她圈紧了些，伏下的声音温温又袅袅：“顺便，我再与他说一说苗寨中的事，当然最紧要一宗，是把有些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完整跟他说说。他到底与秦元德不同，是你正经八百的胞兄。有他见证，我即使是死了，也可瞑目。”

　　沃檀本怒着，冷不防听见他说个死字，心里登时一突，像好好走着突然踏了个空似的。

　　她指尖紧绷，眼睛瞪圆来：“少要死要活的，你吓唬谁呢？”

　　对她抓着个字眼便给自己扣帽子这事，景昭习以为常。

　　他扶着她的肩，与她说起婚书那晚的事来。

　　他声音悠缓自然，表述不枝不蔓，该略的地方便略，该细说的地方，连她当时什么神情，酒嗝打了几个都描绘了一清二楚。

　　比如她怎样主动说要以身相许，怎样扯他的衣裳，怎样拉着他又亲又啃，又是怎样指着桌上的纸墨，说要把婚书写下来，把婚事定下来，发誓不会白白睡他……

　　再比如瓜瓞绵绵那四个字，是谈及子孙后代之时，她非要让他添上的。

　　清暖的气息凑近，罩在耳后：“檀儿可记得，在谈及子孙后代时，你当时怎样说的？”

　　沃檀被他说得乌眉灶眼，喉咙干咽，脑门顶上好像在冒白气儿。

　　说……她怎样说的？她说什么来着？一个，三个，还是满堂？

　　沃檀张目又结舌，甚至怀疑这病秧子王爷跟涂玉玉一样会下蛊，否则她就是醉得再凶，也不可能说那些话？

　　什么不会白白睡他？她压根也没想过要承诺什么啊？天雷劈了她的脑子，她也不会犯那份傻吧？！

　　牙一痒，沃檀搓火道：“我是醉了，你也不清醒么？分明就是趁人之危，还好意思装弱！”她从景昭怀中挤出，面色衔哂：“常听人说九王爷淑人君子，德行最佳。你做这样不厚道的事，就不怕损你颜面，坏你名声？”

　　见她薄面含嗔，景昭唇角微拂：“道听途说，最不可信。坊间于我的传闻甚多，檀儿若想知晓哪句真哪句假，不妨亲自验证一番？”

　　沃檀剜他一眼。

　　拼口舌她占不了上风，也实在是懒得跟他再多掰扯，索性伸手：“我要走了，东西还我。”

　　话说得没头没脑，得亏景昭还知道这指的是什么。

　　他取出珠串，放去她手心：“好了，莫要气了。回去以后凡事量力而行，能稳则稳，莫要犯险。”

　　沃檀只当他自说自话。东西一取，便撩帘离开。

　　前帘晃荡，夜风也灌了进来。

　　景昭胸腔迭动，偏过身小咳几下。

　　韦靖在外头稳了稳车身，见沃檀飞也似的身影，不禁现了些担忧之意：“王爷，她就这样回六幺门，不怕那杨门主发难么？”

　　“不怕，她会无事的。”

　　待阻滞的气匀顺之后，景昭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才又缓缓答道：“杨门主到底是老了，心性狠辣固然是她的优势，但至刚易折，狠辣过头，便容易犯糊涂了。”

　　这番话落在耳中，韦靖澄心定虑起来，半晌鼻息一松，通气儿了。

　　人人皆有底线，再听话的手下也有逆鳞。老妖婆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动了人家妹妹。

　　失道寡助这个道理，四海通用。

　　……

　　片时之后，沃檀与六幺门几人汇合。

　　田枝闲不住嘴，暧昧揶揄：“怎么，这是离别在即依依不舍，又跑去温存了？”

　　沃檀没搭理她，看了看被点了睡穴，再由乌渔扛在肩头的卢长宁：“你们先走吧，我晚点再回去复命。”

　　摸着手心的珠串，她又添了句：“别怕，有这卢长宁在，门主不会发难。”

　　“嘁，”田枝不快道：“怕什么？你不在，我们就不复命了？”

　　几人就此分道而行。

　　星斗参差，朗月缺了个角，满月在即。

　　沃檀立在原地沉思片刻，也甩开身形走了。

　　她游墙蹿巷，踏檐走脊，小半个时辰后果然在自己的住处，寻见了阿兄。

　　“檀儿！”见胞妹回返，沃南也面露喜色。

　　“你可还好？”
　　“阿兄受伤了？”

　　一见着面，兄妹二人便双双问起对方的情况来。

　　“阿兄放心，我一切都好。”急急宽慰完后，沃檀立马切入正话：“我刚才在榜墙上，见到阿兄的通缉令了！”

　　沃南怔了怔。

　　虽说选了在这处躲着，便是怕胞妹哪日回转却见不着他而担心，但被这样快知晓自己被通缉，却还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沃檀绕过去看他后背：“阿兄这伤，是躲避官府追缉时受的？”

　　心虚所致，沃南侧了侧身：“小伤罢了，无碍的。”

　　他定了定神，待想问及沃檀这趟任务，沃檀却并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再度抛了个直白的问：“是曹府查到眉目，报官了吧？”

　　肉眼可见的，沃檀神色滞住。

　　沃檀挪了挪脚，往檐下走去：“那曹府可知，阿兄是受人之托？”

　　沃南的视线怔然跟了过去，见妹妹正把药碾子拿出来，取下杂扫边清边吹。

　　慢慢腾腾，连眉毛的动势都平静得很。

　　沃南心中无序：“檀儿，你……”

　　“阿兄不必瞒我，事情我都知道了。陈宝筝她娘，也是咱们的娘。”这样石破天惊的话，沃檀头也不抬便说了出来。

　　感受到头顶发直的目光，知晓阿兄心绪上的起伏，沃檀放下杂扫，抬眼与他静静对视。

　　她的阿兄面色苍白，隐有病气。看着，倒有点病秧子王爷那股涣弱味儿了。

　　但病秧子王爷是真因为病，而她阿兄，则既是因为后背的伤，也是因着适才她口中吐露的那些话。

　　少顷，沃檀弯了弯眼：“阿兄想是忘了，我刚来邺京时你曾问过我，若阿娘还在，我会想怎样。”

　　沃南目光浮动。胞妹的话，瞬时将他拉回那一日。

　　彼时他出外查事，见那陈宝筝仆婢云绕，招摇过市，端的是娇贵不可言。而自己妹妹，却独来独往连面都不敢太露，平日里有吃有喝便足矣，更莫提她笑起来没心没肺，野丫头似的猫着身子混迹。

　　这么一对比他难免不愤，难免失衡，更是觉得愧对于胞妹。

　　是以冲动之下，那日回去后，他便拿话试探于胞妹。怎知她却嬉皮笑脸地说自己野惯了，就算阿娘尚在也不想认，不想被人管着，碍手碍脚。

　　然而事隔这许久，他的妹妹，却有了新的想法。

　　眼见沃檀翘着唇，扯出两颗笑靥：“我那时只当阿兄说笑，才没当回事。眼下知晓阿娘是真的在……”她语声变低：“阿兄，我想认回阿娘。”

　　沃南胸口钝痛，抿得发白的嘴唇，显示出他心中的扰乱。

　　沃檀声音轻飘飘的，像罩在雾里：“其实我在陈府时，她也是关心过我的。又是让我去躲荫，又是听见我烫伤脚想让我回家歇息……阿兄，阿娘也是个极贴心的人呢。”

　　眼见胞妹抬着腮，脸上一派天真憨纯，话中又有着让人酸楚的向往，沃南心中绞痛：“檀儿，当年之事，阿娘有她的不得以……”

　　晃了一瞬，沃南又揪住关键之处：“那曹府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阿兄别站着，坐吧。”沃檀指了指身旁一个矮杌子，拉着沃南坐了下来。

　　尔后，她又取了些药草，借着月光边碾着药，边把这趟任务的经过择着说了。

　　她说话极有章法，蚕儿吐丝般絮絮，来来去去打乱了的逻辑也能串得上，细节处答起来也不费力，要多通贯有多通贯。

　　末了，以防沃南先问别的，沃檀还率先拿了话头分析道：“陈宝筝喜欢太子，想嫁东宫。那曹姑娘挡了她的路，阿娘爱女心切，想来想去没有旁的法子，便只能求助于阿兄了。”

　　这话毕，药也擀弄好了。

　　揭开沃南的衣料，新伤旧伤，满背狰狞。

　　胛骨右侧，有个刀口寸余深，那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沃檀眼睛发涩，声音却依然轻快：“阿兄应当并不想杀那曹姑娘，当时想着的，应该是将她带走让她消失几日的。可那曹姑娘该是惊吓过头，慌不择路地逃跑时摔下高台，才生了意外。”

　　沃南不料她居然连这些都能猜得准，心口一阵紧似一阵，长长的谓叹过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院墙的碎瓦片动了下，是睡反了觉的野猫儿在闲逛。

　　沃檀轻手轻脚替胞兄处理完伤口，复又接续一句：“阿娘的苦衷，我能理解。” 

　　“檀儿，你……你真能理解？”沃南拢了拢衣衫，问得小心翼翼。

　　毕竟在这之前，她的抗拒真真切切，像是提都不想提到。

　　而他自己，亦是对这事难以启齿。

　　若让他说，又如何开口呢？

　　告诉她，他们的生母仍然好端端地活着，还嫁了人另外生了孩子，眼下过得和乐美满？还是告诉她，她曾护在身侧，曾遣受使唤的那位娇小姐陈宝筝，是他们同母异父的妹妹？

　　万千心绪齐涌心头，沃南深深呼了口气，启唇再问了一遍：“檀儿，你真能理解阿娘？”

　　沃檀低头清着药材，都是在泰县街市时，用病秧子王爷那十三两银子给买的。

　　苗寨中有人照顾，加上他一直生扛着没露痛楚，这些东西也没怎么派上用场。说起来。她还真是占了他不少便宜。

　　药材分着拣着，沃檀淡声道：“阿娘本是金贵的官家小姐，被山匪掳走已是不幸，又被卖去青楼，换谁都受不住那样的惨事。”

　　兄妹二人久未相见，迟来的温情时刻，却是在谈及那位生母。

　　看着有条不紊忙着手头事的沃檀，沃南微微晃神。

　　许久不见，胞妹好似生了些变化，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且这些变化不知怎地，竟让他于杂沓的思绪之中，联想到另外一人来。

　　是了，还有那人！

　　沃南目光一紧：“檀儿，你与那九王爷……”

　　“阿兄想问什么？”沃檀掀起眼皮，目中一片坦然。

　　而因着她这片坦然，沃南反而支吾起来：“你与他，与他……”

　　沃檀从地上捡起一截儿药根子，耸着鼻尖嗅了嗅，嗅出些安静的古木。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越放越香。

　　“多亏了九王爷，我才知道原来咱们阿娘还在，且她以前那样惨……”沃檀眼珠动了动：“阿兄切莫怪他，他也是一片好心。”

　　旧怨使然，沃南并不觉得她口中的九王爷有什么好心，当即绷了绷唇线。

　　与他不同，沃檀却是微扬着嘴角，甚至眼里的贼劲儿又簇簇冒起来：“九王爷为了我可是连命都能舍，阿兄觉得他是个坏人么？”

　　舍命，是不争的事实。

　　沃南咬着下牙巴，升起股说不出的心绪。

　　药材分拣完了，沃檀一一归置好，又郑重其事道：“阿兄，我想回秦府。”她起身拍了拍手：“我想当贵女，想过好日子，不想刀口舔血，也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了。”

　　“檀儿……”沃南像是乱了阵脚，眼中浮现几许苦意。

　　沃檀倒是眉眼松弛又带笑：“阿兄放心，我不会给阿娘找麻烦的。秦府肯定会愿意认我，也会找法子认我。阿兄若暂时不想去，便不要勉强。而且你眼下被官府通缉着，也不便抛头露面。”  

　　沃南敛目低眉，半晌沉声道：“她其实，其实是想将你我二人认回去的，当时是我拒绝了。你我身份特殊不说，你那时也……也对她多有抵触，我怕贸然与你提这事，反会伤害到你。”

　　沃檀睫帘半收，一丝讥诮才遮到眼底，又听阿兄迟疑着出声。

　　这回，他嗓音中有乱颤的挣扎，腔儿压抑着：“可是秦府，可是那秦大将军……”

　　“我知道，阿娘说过，秦大将军杀了咱们的爹。”沃檀声音清脆，干净分明的眼中，静静悬着一汪澄澈：“阿兄，这是误会。其实是恶奴贪财纵火才烧死了咱们阿爹，与秦大将军无关的。”

　　于沃南千千万万的错愕之中，沃檀将当年的事儿半真半假搬造一通。

　　“我在县衙亲眼看到了被抓住的那个恶奴，是那人亲口说的。至于阿娘为什么会记错……我猜是事情发生得突然，阿娘被吓到了。”  

　　末了，她又沉吟道：“毕竟如阿兄所说……阿娘也不想离开咱们，更不想离开阿爹，但秦大将军自恃门第，压根瞧不上咱们阿爹，兴许曾经在阿娘跟前拿话刺激过她，才教她记忆错乱，生了误会。”

　　沃南呼吸顿住，目中更积着浓重的惘然，不是因着胞妹给生母的找补，而是因她所说的，这事情的真相。

　　在此之前他怎么想得到，胞妹一回京，便给他带来一茬又一茬的，令人脉搏乱跳无规的意外？

　　而在此之前，他确是拿秦府当仇家，而这也是他吞吞吐吐，想将这事烂在心里的原因。

　　所谓的舅父，却是他们兄妹二人的杀父元凶。这般真相，让他如何说，又从何说？

　　甚至于，他想过要杀掉那秦大将军，或是杀掉秦大将军之子，替他们生父偿命！可到头来得知的真相，却是生父的死，与那秦府之人无关？

　　恨意错付，茫然四顾。

　　沃檀很能理解，好半晌都没有说话，平平静静地等他恢复。

　　她在院中走动了一圈，撑着腰听了听远处的犬吠，手指探了又探，几经踟躇，正想把那烫手的婚书给掏出来时，身后有了动静。

　　是她阿兄沉重的脚步声。

　　六幺门中曾有过传言，道是南堂主走路若轧地时，便一定配了张阎王脸。而接下来做的事，多半与捉人去剥皮无异。

　　沃檀回身，果然对上煞神般的冷面，她阿兄周身寒津津的：“门主曾让人杀你？”

　　沃檀沉默小顷，心内揣摩了下：“阿兄是在气门主？我以为……”

　　“檀儿，”沃南眼也不错地看着她：“为兄的再是愚忠，也分得明孰轻孰重。”

　　兄妹二人无声对视片刻，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沃南的脸沉得有些可怖：“你放心。门主不仁，你我也再没必要全心效忠，只若除她，还需耐心等些时日。”

　　凡事皆两面，曹府之事虽棘手，但正好给了他一个躲着的机会。

　　于这期间，门派众务他不好露面处理，而门主想要寻比他更趁手的刀，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得了的。

　　好在胞妹无恙归来，他也便能宽些心了。

　　面色稍缓，沃南的眸光也柔和了些，摸摸胞妹的头：“你无事，我便放心了。”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想来尘世间没人比沃檀体会更深。

　　此刻被兄长摸着头，这些时日层层叠叠的奇险经历、荒唐的往日真相，带着对兄长的琐碎思念，直在她心里汪成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想环着阿兄的腰，抱着阿兄的脖子撒娇放赖，心里更像存了一梭当啷作响的九连环，撞来撞去撞得脑子都嗡嗡的。

　　于这当间，沃檀不自觉动了动手臂，眼珠转来转去，陷入天人交战的拉扯之中。

　　这婚书……要不要跟阿兄提一嘴？ 

　　纠结到了盛处时，肩膀被拍了拍：“时辰不早，你远途奔波定然累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再回去复命也无妨。”

　　沃檀回神，摇了摇头说不行：“我先回六幺门去复个命，迟些再回来。”

　　见阿兄眉头棱棱起来，她又轻俏一笑：“阿兄放心，我知道怎么应对，不会有事的。”

　　“阿兄安心在这里住着，以前我不知事，总让阿兄担心记挂，现在我晓事了，可以照顾阿兄了。”

　　说话间沃檀已然泥鳅似地，溜去了门边。

　　似是为了表明自己当真有了本身，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偏要蹿上墙肩展示她的轻功。

　　待见她行走如飞，身法轻巧地跃下墙头，沃南的视线于她离开的方向粘连片刻，徐徐摆了摆头。

　　哪里晓事，不还是古古怪怪，让人难猜。

　　……

　　星河灿灿，月光像碎银一样洒在屋脊。

　　骗过几条空叫的傻狗后，沃檀于夜色中疾步走着。

　　她摸出从景昭那儿得来的珠串，一骨碌绕到手腕上，心头想着自己的阿兄。

　　原以为死了又翻生的母亲，门派里一宗宗的杂事儿，还有她这个不省心的妹子……

　　六幺门里的人惧他心狠手辣，谁对上他都两股战战，要么捡好听的说，要么捡真话说，要么表面尊敬，背里咬骂。别的堂主又对他多有不满，盖因他被门主当接班的栽培。

　　遇上私事时，这个有苦衷，那个有不得以……实则最难的，是他自己。

　　她那傻阿兄，什么都掖在心里，连个吐露心事的人都没有。

　　卖命卖狠，被迫老成，其实也就是个刚及冠不久的郎君罢了。

　　若她那个阿爹尚在，阿兄肯定也有人疼到大。他或许会入仕，又或许做点小买卖当个小掌柜，再娶个娘子生几个孩儿。

　　对，肯定是一个娘子。

　　阿兄看着老成，一张脸整日里冰冻霜凝的，威倒是树了，敌也立了。

　　还有他那一双眼倒是含情带俏，恁地撩人，实则性子最为古板。那样食古不化的陈腐郎君，肯定不会纳妾。

　　越想，沃檀这心里就越是疼得一抽一抽的。

　　半晌之后，沃檀到了一处府宅之外。

　　那宅子宏敞华丽，外头还挂着新换上的灯笼，俨然是刚办过喜事的模样。

　　再瞧那当头的牌匾上头，则龙飞凤舞地躺着两个烫金大字——陈府。

　　这府里沃檀好歹是待过，纵是摸黑，她也知道哪些地方守备最松，又有哪些地方，可以轻而易举找到她想找的人。

　　一个势子跃入园中后，沃檀黑涔涔的眼里，不带半分情念。

　　她那样好的阿兄，竟还有人欺负他利用他，单凭这桩事，她也不会让那妇人好过！




51.  夜访陈府   作贼去了？

　　【第五十一章】

　　----------

　　陈府, 小佛堂。

　　金炉中燃着线香，案桌上供着慈悲为怀的菩萨，两盏莲花灯里头, 亦续着上好的灯油。

　　案前的蒲团之上, 面容素净的妇人跪在烛光里，捻着掌中佛珠闭目诵经，亦如那悲天悯人的善厚之人。

　　周嬷嬷放下挑着的灯笼, 轻悄地走了进去：“夜深了, 夫人不如早些安置？”

　　念经声止, 纤长的眼睫轻轻振了振, 陈夫人睁开眼：“老爷呢？”

　　“老爷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想来还要会子。他差人来递话儿了, 让您莫要等他，仔细熬坏身子。”周嬷嬷说着话，便去搀她。

　　陈夫人就着那力道站起身来，看了眼墙上的壁漏：“都这个时辰了, 老爷还在忙？”

　　周嬷嬷佝着腰正给她理平裙褶, 闻言笑道：“老爷忙归忙, 对夫人还是上心的。他知您近来总也睡不好, 特意着人寻摸来一味安神香, 道是效果奇好, 这会儿已经燃在里屋了。”

　　陈夫人垂着眼，将佛珠缓缓绕成几圈。

　　她睡不好, 与用什么香却是不干事的。总还是赖那些梦境, 以及梦境当中，怎么也抹不清的旧人。

　　察觉到主子心神难振，周嬷嬷倒来一盏茶, 逗着好话儿道：“老爷与夫人真真恩爱，委实羡煞旁人。眼下东宫那头消息也是极好的，听说太子殿下日日宿在太子妃宫中，想来太子妃很快便能怀上子嗣，夫人紧等着抱外孙，享福气了。”

　　“但愿如此吧。”

　　嘴上虽是这么说的，陈夫人眉间却仍旧蹙着，心里头，甚至隐隐发沉。

　　自打女儿入宫后，她这颗心便日日都是提着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筝儿那纵坏了的性子又是娇蛮专横，又是里外都容不得人。可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而今迎了正妃，想来过不了多久，侧妃侍妾们也该安排了。

　　只盼筝儿把她这个当娘的说过的话给听了进去，届时莫要与太子厮闹，否则会有哪样情形，还未可知。

　　皇室妇，岂是那样好当的？她当初走险使计，让筝儿遂愿嫁了太子，可细细寻摸着，也不知那样做是好，还是害了她的女儿。

　　茶水润过嗓子后，主仆出了佛堂。

　　石阶才下，陈夫人突然往后歪了歪，喉咙里溢出声短促的低呼来。

　　“夫人怎么了？”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见主子面色张惶，一时也有些慌。

　　陈夫人连喘几口气，抚着胸前，余惊未定：“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方才好似，好似在那上头见到个人影……”

　　按她所指，周嬷嬷看向侧面的院墙，却只见到一溜平整，余物没有。

　　“想是外头的猫子纵过，才吓着夫人。”周嬷嬷出主意道：“老奴明儿让人在上头放点毒食，毒倒一只，它们便再不敢来了。”

　　陈夫人定了定神，柔声道：“无妨，是我错眼罢了。那什么毒食莫要遣人放，徒造杀业。”

　　知主子心善，周嬷嬷连忙应下，只揣摸着主子情绪仍有些低落，不禁劝解道：“夫人体弱，最忌劳神了，您还是将心放宽些，莫要想得太多，总归还是身子最重要。”

　　说话是轻松，可心里头积压着事儿，哪有那么容易说放就放？

　　生怕主子再给吓到，周嬷嬷吩咐挑灯的丫鬟在前头打亮些，自己再搀着主子慢慢地走。

　　踏出月门，碰着个同样挑灯的小厮。一问方知，是送客回转。

　　这下子，连周嬷嬷都担忧了句：“这样晚了还寻人议事，往前儿好像没这样过？”

　　陈夫人将佛珠抓出些玲珑轻响：“想是那桩事，闹得有些大了。”

　　周嬷嬷心头一惊，四下旁顾几转，才悄声问：“夫人说的，可是买官那事儿？”

　　陈夫人点点头：“买官之事可大可小，往前宫里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这回圣上要下旨严查，想来，便实打实算敲打了。”

　　大邱朝建立伊始便有捐官这样的事儿，虽说摆不上明面，但却是朝廷心照不宣的进项。毕竟捐银，多数都充了国库。

　　吏部官员素来有分寸，捐官之人最多也就是当个县官之流，不可能安排什么紧要的职缺，若说昧钱，实则也昧不下多少。可这回被检举揭发，且还闹到了御前。要说这里头没有圣上的意思，估计没人信。

　　这事再往透了剥，赶巧在筝儿嫁入东宫不久发作……想来想去，多半是圣上在行帝王之术，有心打压了。

　　诚然圣上对太子再是满意又偏心，但其在位期间，也断不可能放任东宫势力坐大。而太子娶了筝儿后，便多了陈秦二府的支持，圣上岂能不忌惮？

　　周嬷嬷听得暗自心惊：“这样说来，老爷可会有事？”

　　陈夫人轻轻摇头：“这事搬上明面来，就怕不是那么简单能处理得孤，还要提防着五皇子那头落井下石。”

　　说起来，太子与五皇子相争，早先他们未与东宫结亲时，他们陈府站个中间，哪头也不偏，可此刻……

　　眼见主子愁上眉头，周嬷嬷有心清忧，便宽慰道：“夫人且放心便是，想来就是做个样儿罢了。再说就算没有陛下的偏心，五皇子那头也不可能拼得过太子殿下？”

　　“莫要小看五皇子那头，旁的不说，单一个九王爷，便是不容小觑的。”陈夫人将佛珠挂到颈上，示意往书房走。

　　周嬷嬷很是不解：“九王爷打小抱着药罐子，又是个深居简出，不争不抢的温和性子，难不成还真是个要提防的？”

　　陈夫人有些乏累，不欲多说，捵着袖子忽又想起秦元德来：“出京这样久，德儿至今未归，也不知是怎么个境况了。”

　　说话间，已到书房。

　　陈大人单名一个沧字，玉簪行衣，清秀有威。见时辰这样晚，妻子还未安置，反跑来关切自己，难免担心。

　　陈夫人被他揽着，温声细语地回了几句，那远山般的细眉之下，一双眼眸微微流转，便似泛起袅袅烟波。

　　她不问公事，只担忧夫婿身子骨吃不消，而明日上朝还需早起……字字句句，熨帖人心。

　　握着妻子绵若无骨的手，陈沧目光放缓，一腔的焦头烂额，俱成了绕指柔。

　　夫妇二人相携回房，道不清的温情叙叙。

　　待回到居院，下人才要撩开门帘时，耳边却忽然袭来股风刃般的声音。

　　“噗”的一声，伴着下人失声的惊叫，门板上蓦然出现一枚飞镖，且镖尖穿着一张字条。

　　显然有人夜闯府宅，陈沧把眼一眯，高声喝叫府卫去追。

　　遇此惊骇之事，陈夫人脸都白了，人也吓得瑟瑟不已，得夫婿温声安抚许久，人才镇定了些。

　　此时，近侍也已将那飞镖取下，送来等陈沧过目。

　　那字条上确实有字，但却不像是人现写，而仿佛是打书上抠下来的。

　　陈沧将其抻开，借着下人挑来的灯烛，定晴去看。

　　陈夫人半埋在夫婿怀中，也偏了偏头，却瞥见那上头虽密密麻麻许多行，但来来去去都仅有两个字——容影。

　　像有鼓槌在心头狠狠敲了两下，不过瞬指之间，她炸出一身汗来。

　　……

　　陈府府卫不顶事，被沃檀灵活躲过。

　　出了那府宅之后，她掏出身后的匕首，朝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刀尖破皮，鲜血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撕开内衫草草包扎了下，沃檀便往六幺门去。

　　院庭之外有人堵住她，是她师父，杜雁。

　　杜雁背着手觑她：“作贼去了？”

　　“没……师父怎么在这里？”沃檀缩了缩脖子，对于这个极少管她的师父，还是有些畏惧。

　　幸好杜雁虽看了看她的手伤，却并未多说什么，便领着她去见杨门主了。

　　大半夜的，杨门主精神却是不差。见了沃檀，她仍是一幅笑模样：“听说那墓塌了，守墓人被另一队人马攻击，还有一帮不听话的苗人搅浑水？”

　　沃檀点头应是。

　　杨门主抻了抻身子：“是本座太想当然了。都过了这么些年，他们年纪大了不说，应当也疏于操练，再不复当年的英勇。那群苗人也是，被看守了这么些年，怎会没点怨气？好不容易看见个出来的希望，叛主，也是能理解的。”

　　也不知是不是前头盘问过田枝那几个的原因，杨门主这一席话说得极为平静，并无半点波澜起伏。

　　静了会儿，她又含着笑意开口道：“据他们几个所说，你本想杀那九王爷的，但他拿宁儿作为交换，你便收手了？”

　　“是属下无用，未能取那九王性命，还请门主责罚！”

　　沃檀说着便欲跪，却被杨门主摆手免了。

　　“宁儿的眼睛，你给他治过？”

　　沃檀垂手而立，嗫嚅道：“属下之前……偷过六冷丸。”

　　堂室中未有动静。

　　良久，杨门主才挥手道：“回去歇息吧。”

　　就这么结束了？

　　从头到尾，沃檀连口都没张几回。

　　见沃檀发愣，杜雁上前敲她脑壳：“傻了？门主让你回去，还杵着做什么，等门主亲自送你不成？”

　　半被师父提溜着，沃檀微微挣扎，又朝上看了几眼。

　　杨门主已然起身，也察觉到她的迟疑：“还有事？”

　　沃檀扯了扯手臂，正想说有，却被师父一把捞起往外拽：“有事明天再说，门主好不容易和那位小郎君相见，哪来的空闲理你？”

　　杜雁使了些蛮力，是立意想把沃檀给拖出外头的，可沃檀心知她要说的事，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师徒二人一挣一牵，被上头的杨门主察觉：“杜雁，放开你徒儿，有什么事让她说吧，本座不差这么会儿。”

　　得门主出声，沃檀终于被松了钳制。

　　尽管师父攒着眉头目露警告，沃檀还是面朝上首，扑嗵一声跪了下去：“请门主替我讨回公道，我要给我爹爹报仇！”




52.  找王爷当外室   还来了个亲娘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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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夜风, 已能射得人眼睛发酸。

　　月光降落的地方，有不知名的夜鸟儿栖在枝头啼唱，声音时长时缓, 穿透力不强, 但清晰似哨音。

　　堂室之中，杨门主听过沃檀的话，目光驻在她身上：“按你所说, 陈府那位主母, 是你们兄妹的生母？”

　　沃檀跪在堂中, 伏首称是, 还切齿道：“我阿兄太愚孝, 居然被那妇人骗得团团转, 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一晚上听到几回喊打喊杀，杨门主看了看她绑着碎布的手：“你这伤……”

　　“我方才去陈府本想杀她的，但惊着府卫，没留神给剌了一口子。怕被他们发现相貌给门派招祸, 这才跑了。”沃檀愤愤而言, 透出一股浓重的不服气。

　　“单枪匹马的, 你就敢跑去陈府杀人？”杨门主有些惊奇。

　　同室之中, 杜雁瞧着也是头都大了：“到底还是个孩子, 太意气用事了些。”

　　听过这话, 杨门主眼中倒浮了些笑：“本座早就想问了，杜雁, 你是怎么教出这么个徒弟的？”

　　“还不得亏门主善心, 当初把她硬塞给我？”杜雁听着没甚好气，像是恨不得上去戳沃檀脑门子：“这丫头打小就是个浑的，要勤快不勤快, 但说她懒，这鬼脑筋又跟别人不一样，尽干些旁人想破头也想不到的事儿。”

　　见老下属这般动气，杨门主倒牵了牵嘴角：“这话怎么说来着，还怪上本座了？本座可记得她是个极有天赋的，听说刚学毒的时候，一出手就把你弄得躺了三天？”

　　“那有什么用？脑子跟不上，再好的天赋也白搭！”也不知是怒其不争，还是想到当年的事面子下不去，杜雁连声指摘道：“这丫头行事向来不是个有分寸的，做什么都欠三分思量，我教了这么些年也没教会，只拿她当败笔了！”

　　杨门主摇头失笑，少顷双眸徐徐凝起：“成了，本座今儿乏了，这事改日再议，你们师徒先下去罢。”

　　沃檀却不依不饶：“改日是哪日？门主可莫要糊弄我，我是真心想杀那陈夫人！要能杀她，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没大没小，冲谁嚷呢？”

　　杜雁上前朝沃檀腰间轻轻踹了一脚，却反被沃檀抱住大腿：“师父！师父您帮我做个见证，门主是要管我这事儿，可不是纯拿话忽悠人的对不对？”

　　“你这小兔崽子，还不给我撒手！”杜雁眉头直跳，被她抱着狼狈极了，偏沃檀两只手抱得死紧不说，脸还贴在她腿上，活像一剂狗皮膏药。

　　上首，见这双师徒一个推搡一个蛮缠，杨门主笑得满脸皱纹都凑将起来：“得了别闹了，本座应承你，最迟后日，本座便会给你个答复，如此可好？”

　　沃檀一振，眼睛里蹿过亮光：“师父！你听见没？”

　　“……”

　　半晌之后，沃檀被生生拎回月沉堂。

　　“师父……”沃檀亦步亦趋，怯生生跟在后头。

　　杜雁余光都不打她一下，说话阴阳怪气：“我看你有主意得很，能当我师父了，被你叫我都臊脸。”

　　“师父别气，是徒儿错了……”沃檀一急，伸手挽住杜雁的胳膊，还亲昵地蹭了蹭。

　　这一蹭，给杜雁鸡皮疙瘩都蹭了出来。

　　毕竟这样死皮不要脸的沃檀，她也就在十年前才见过。

　　尤记得这丫头接到她门下的时候瘦干干一只，生得猫子似的。要不说年纪，她还道是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娃。

　　而论起天赋，这丫头灵泛是灵泛，一双眼睛贼精贼精的，瞧着就是触类旁通的料子。

　　刚到月沉堂时，这丫头也曾胆小过，去哪儿都要揪着人的衣角躲在身后。可你若觉得她招人心疼，她又有让人头大的本事。毕竟她胆肥起来，敢在自己茶里投毒，让自己连躺三天。

　　彼时这丫头认完药材后初初试制，而她的原意，是让这小徒弟不拘门派内外随便找个人试试，还特意说了句不许找门主。

　　哪知这丫头门主是没敢找，把主意打她这个当师父的身上来了。

　　那时就是这样，这丫头天天眼巴巴地趴在她榻前，嘴里哀哀地唤着师父，也不知是盼着她好，还是盼着她死。

　　自往事中回神，杜雁嫌弃地瞥了眼沃檀：“你几时学了这等抓乖卖俏的行径？令人不齿。”

　　说着不齿，实则眉舒眼开，唇角微拂，满满的受用。

　　沃檀心知这师父是爱板脸的纸老虎，最经不得她缠。偶尔摆脸子，那也是因为她阿兄当了天番堂主，与之生过龃龉。

　　“师父有气，徒儿任打任罚，是徒儿不够听师父的话，让师父担心了。”沃檀两眉弯弯，满眼说不尽的讨好。

　　杜雁拂开她，径自去案后坐着。

　　沃檀此时是个最会看脸色的，立马嬉皮笑脸地跟了上去，净盏奉茶。

　　“我只当你是个懒散的，倒不知你这样有出息，找了个王爷当外室不止，而今还来了个亲娘。”杜雁看着百般殷勤的沃檀：“怪不得早些时候让你去陈府，你阿兄死活要阻拦。我那时就觉得不对，但只当他手伸惯了想插干涉我堂中事务，却不料里头还有这些内情。”

　　顿了顿，她又半笑不笑道：“现在好了，你腰杆子肥了，依为师看，你这是要上天呐？”

　　“上不去天，线在师父手里头拽着呢，师父请用茶。”沃檀双手托盏，毕恭毕敬。

　　杜雁接是接了，口头却仍旧不饶人：“你如今有娘了，有外家了。莫说陈府如何，有秦府那样的背景在，你便是脱离六幺门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区区一个师父又算得了什么？”

　　沃檀投去惊讶的目光，一个冤字写满两只眼：“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就是再缺人疼，那也是拿师父当爹作娘看。什么秦府陈府？那都是虚的，虚的！”

　　哄也哄了，错也认了。一杯清茶落肚，杜雁板着脸给沃檀伤口上药：“我问你，你与那卢小郎君是何关系？”

　　这话就给沃檀问住了。什么关系？不就邻里关系？

　　见她泛蒙，杜雁提了下眉梢：“四处招惹，我还不知你什么德行？”

　　还没及笄，就敢逛窑子找小倌儿。她要是个男儿身，那便打由骨子里透出玩世不恭的味道来，怕不是路过一条眉清目秀的狗也要被她挑挑下巴，摸摸皮毛。

　　“你以前是个不怎么藏事的，如今也会耍些表里不一的手段，变作个懂得钻营的人。唉，也算是成器了，悄没声地给自己弄了个护身符回来。”杜雁这话说得半是感慨，半是摆荡。

　　沃檀虽听得一知半解，但溜须拍马的劲儿还没下，便仍是谄媚道：“徒儿的护身符可不就是师父您么？方才要不是师父在，门主哪有那么轻快放我走？”

　　说着话时，没控制住打了个呵欠，乌灵灵的眼里蒙了层水光，却也不忘巴巴地捧了干净的巾子给师父擦手。

　　杜雁伸手接过：“你如今也能说会道，学会耍嘴皮子的功夫了。到底几时偷得这一肚子坏水，又是跟哪个学的？”

　　“师父这是说哪里的话？我要学东西，肯定只跟着师父学。”

　　杜雁一噎：“我可没教过你，少来卖乖。”

　　沃檀笑靥灿灿，坦然受之。搁这会儿，她就是个刀都刺不穿的二皮脸。

　　杜雁起身：“别怪我没提醒你，一个是近墨者黑，一个是夜路走多总会碰到鬼。别哪天玩脱玩栽了，自个儿还攒一身的劲，醒不过腔来。”

　　沃檀确实困得像炖了许久的萝卜，脑子晃荡成浆，离栽不远了。

　　本以为哄好师父可以安心离开，哪知临走时又被叫住：“你照实说，你阿兄是不是跟你透露过，六幺门近来与陈府有隔阂，你才趁机提这茬？”

　　沃檀脚尖打了个转儿：“什么隔阂？”

　　杜雁斜了斜眼：“少跟我惺惺作态，陈府答应给的银两没有到位这事，你阿兄没跟你说过？”

　　得这么一问，沃檀脑子转了转，立时想起刚才在陈府时，听到那陈夫人提起的贪墨之事。  

　　到底是在门派里头不好细问，回家之后，沃檀立马便找了沃南。

　　她试探着看向阿兄：“可能那陈大近来手头吃紧，度不出银子来？”

　　“他手头吃不吃紧，又与我们何干？”沃南一脸漠然：“自打结盟后，我们受陈府支应，帮陈府摆事儿，本就利益之交。哪有卖了力却拿不着好处的道理？”

　　沃檀探了回口风，生怕被问及回去复命的事，忙打两句哈哈道是困了，一头扎进房里头睡觉去了。

　　酣睡整晚，梦也没发。

　　翌日下午，沃檀帮阿兄换过药后，得了门派传召。

　　风风火火地回到门派，在跳过围墙之时，沃檀差点踩着猫在下头的涂玉玉。

　　“这么急做什么？踩得人家痛死了。”涂玉玉捂着肩膀，哀怨不已。

　　沃檀亦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蹲这扮蘑菇。

　　涂玉玉贼眉鼠眼地张望了下，这才小声跟沃檀道：“听说门主那位夫婿来了，我这不是没见过嘛，就想蹲这看个影儿。”

　　沃檀想了想。确实有那么个人，不定哪日来，但每个月总会出现一回。只回回都是裹得严严实实，并不怎么瞧得真切。

　　虽说门派里头传是门主的夫婿，但到底谁也没胆子真求实过。

　　不过她们门主既是旧朝公主，门主那位夫婿会是驸马……还是面首？

　　揣着这么个疑问，沃檀朝里走着，于某处禅房的拐角，迎面遇着了涂玉玉想蹲的人。

　　个头不高，身形有些佝偻，宽大的披风快将他整个人罩得严丝合缝。

　　沃檀心里虽满是好奇，但也不敢多看，便往旁边一站，乖乖给人让路。

　　哪知到了近前，那人却将脚步一停，抬着头冲她笑了笑：“长远弗见，姑娘可还好？”

　　清癯修长的一张脸，花白眉，下巴矮瘪后缩。

　　“……”沃檀这嘴张了半天：“冯公公？”

　　她就奇怪之前去宫里时，怎么就觉得这位老太监眼熟，敢情之前在门派里头见过他！

　　那冯公公慈目一笑：“本还怕姑娘不记得我这把老骨头，是我多虑了。”

　　沃檀还沉浸在意外之中。谁能料想得到，她们门主夫婿，竟然就是皇帝御前伺候的宦官？

　　这也太荒唐了？！

　　而更荒唐的，是那位冯公公还朝她这儿偏了偏：“王爷让我这老家伙给捎句话，道是姑娘若想知道些什么，可随时往王府去。若是大门姑娘不想走，西南角门那块疏空是特地给您留着的，无人值守，一头耗子都不敢拦您。”

　　许是见沃檀半晌没悠过劲来，冯公公又压着嗓子补话道：“王爷还说了，您要存着气不想见他，便当是五皇子约您，商量些个要紧事儿。”

　　话后没有停留太久，冯公公便走了。

　　沃檀继续向前走，脑子里来来去去就一个问题。

　　那病秧子王爷，到底在她们六幺门里头策反了多少人啊？！

　　神思嗡嗡间，沃檀到了地方。

　　不是惯常议事的厅堂，也不是哪处肃穆的楼阁，而是一间齐全的寝房。

　　那寝房中正坐在榻上的人甫一见她进去，便登时支起了身子。

　　杨门主也偏了偏头，朝她招手：“小檀儿，进来。”

　　沃檀迎着四只眼睛走了进去：“属下见过门主。”

　　“不必多礼。”杨门主招她上前：“宁儿念你许久了，来，你二人叙叙旧吧。”

　　沃檀看了看榻上秀眉秀眼的小郎君，见他抠着褥单，视线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脸上，便问道：“你能看见了？”

　　卢长宁点点头，赧意早便浮上耳根：“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是生这幅模样的。”

　　沃檀被他看得满心莫名。

　　生哪幅模样？她不也是一嘴一鼻，两眼两眉？

　　转瞬，沃檀又想起这位眼下是门主侄儿，往高了说，就是她们整个六幺门的少主。

　　这样寻摸着，沃檀心头还在暗忖是不是要迎合，嘴里已经秃露出巴结的话：“你眼神儿真好，一下就认出来了。我以前就知道，你这眼睛要是能看得见，指定比旁人的眼睛更尖！”

　　卢长宁一直盯着她，喃喃有声道：“我在心里头，已经画过你的模样好多回……”

　　“是么？那你真聪明，呵呵。”

　　除了赞美，沃檀再想不出旁的话来了，毕竟旁边还有个门主一直在看着，哪怕她余光不敢过去，也能感受到那股子别样的注视。

　　沃檀不自在，卢长宁耳尖也晕着一簇红。心知这样总盯着人不礼貌，他待将目光挪开时，眼神却蓦地见到沃檀打了包扎的手：“你怎么受伤了？”

　　一旁，杨门主将侄儿的着紧看在眼里，便也笑着关切沃檀：“这伤可处理过？打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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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句不痛不痒的问询之后，杨门主唤沃檀：“孩子过来，我与你说些事。”

　　沃檀跟着到了偏堂，杨门主看着她微笑：“宁儿说了，以前在东关街时，你待他们母子极好。”

　　“邻里互助嘛，也没什么。”沃檀用心敷衍。她看着很清楚，在提起卢长宁时，门主眉眼间尽是说不出的疼惜。

　　“宁儿眼睛虽好了，但身子骨仍需将养。瞧着他与你亲近，又最是念你，我本想着让你照顾他一段时日的，但你昨日那些个话，本座也好生思虑了一番。”

　　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想是有些累了，杨门主眼神开始向桌案上看。

　　知门主是想喝酒了，沃檀连忙去帮着捧了过来。

　　这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酒，让人微微一嗅就上头。这要是她喝上一口，怕又要给人骗上一遭。

　　便是这样让沃檀敬而远之的酒，杨门主一喝便是小半樽。

　　饮罢，她说话的气儿都通畅了些：“本座问你，当真想对付陈府，想要那陈夫人的命？”

　　沃檀别的不说，只道一个“是”字，以表决心。

　　杨门主顿了顿：“那陈夫人虽弃养了你们兄妹，但好歹于你们有生恩。难不成这个，你们也不念？”

　　“不是弃养。”沃檀声音平静：“当初要不是阿兄机敏，我们早与阿爹一道葬身火海了。”

　　堂中静默。

　　片刻后，杨门主晃着杯里残余的酒液，缓声道：“既是如此，你便只管去做吧。有哪里需要六幺门帮忙的，只管与你师父说。眼下你阿兄负伤在身不便出面，门派里头的事，本座眼下也是依仗你师父。有什么你们师徒商量，解决不了的，再来寻本座。”

　　结果在预想之中，这份脆快，却在意料之外。

　　沃檀见好就收，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行了礼正欲告退时，又听得杨门主一句叮嘱：“若得空闲，多来探探宁儿。”

　　“属下遵令。”

　　杨门主站在原地，望了会儿沃檀渐去的背影，耳畔闻得些窸窣动静。

　　侧头，见是卢长宁不知几时下了榻，站在落地罩后，满目怅然。

　　“她……走了？”

　　“有事要办，自然走了。”杨门主分去个余光，笑道：“怎么，我们宁儿舍不得？”

　　卢长宁眼色微黯。寥落之中，又有掩不住的面热与局促。

　　杨门主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洒，思绪纷纭。

　　记忆中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一眨眼这样大，都会惦记姑娘了。

　　她眉眼挂笑，脑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起伏着，蓄动着。

　　另一头，沃檀走到来时的檐下，见涂玉玉还蹲在原地。

　　“小檀檀！”涂玉玉狗腿子一样贴过来：“嘿嘿，门主找你做什么？”

　　沃檀没有答话，捏起下巴围着他转了一圈：“你很有空？”

　　“我无聊。”涂玉玉很诚恳地把手摊开：“乌渔和田枝都得了任务，就我待命。这六幺门里的人骂我娘娘腔，也不跟我玩。”

　　沃檀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我带你逛逛王府，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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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王府外街。

　　沃檀本就是个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加上个胆子齁小的涂玉玉，俩人凑一块嘀咕半天，还是觉得无论正门角门，都不好直接走。

　　万一被哪个盯梢的看见，那岂不是多一桩麻烦？

　　更何况这回，还有个不甚了解的五皇子在。

　　冯公公说的是西南的角门，可沃檀调动脑子里的记忆过了过，记得西北角有处院子，好像值守的人并不多。

　　两个臭皮匠一合计，觉得还是不能涉险，以稳为上。

　　是以小片刻后，二人齐齐到了西北角，且观得四下无人。

　　涂玉玉离了寻春楼，再不干那以色恃人的营生，回归江湖门派后几度被人骂娘，难免心有不衡。为了显示自己也是个有气魄有能力的，他让沃檀在外头守着，自个儿自告奋勇去探路。

　　沃檀等他折腾，也极耐心地在外头看着情况。

　　突然听到涂玉玉以微弱的声音在唤她：“小檀儿……我好像，好像头卡住了……”

　　“？？？”这蠢货！

　　回头一看，见涂玉玉也不晓得哪根筋搭错，脑袋竟伸在影壁似的一排木栅栏里，生生给卡住了。

　　沃檀又好气又好笑，在外头拔来拽去半天没用，反而把涂玉玉弄得不停呼痛。

　　眼见太阳要落山，她只得翻身进了里头，打算把涂玉玉的脑袋往外推。

　　落地站稳，沃檀的手才触到涂玉玉的头发时，几下踩着树叶的声音冒进耳中。

　　接着，一个拉长了的身躯叠住她的影子，再崴着身子慢慢抬起头。

　　白漭漭的长衫，青金的鸾带，一张俊美的玉容上，两只春水般温静的眸子衔着笑，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来人声线清越，泻着些不难捉摸的促狭：“好好的门不走，何以故意钻这洞口？”




53.  王府的猪   做对逍遥的狗男女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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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个故意钻洞口了？

　　沃檀觉得自己脸都被涂玉玉丢了个干净, 正想给他脑心拍两掌，哪知涂玉玉一见景昭，魂都差点吓飞。

　　他嗖地缩了缩脖子, 连带着卡住的头也收了回去。

　　半晌后, 几人并着个捂起耳朵但不敢呼痛的涂玉玉，往府里东边儿的水榭行去。

　　涂玉玉不是头一回见景昭，但却是头回入得这座王府。眼下见这位亲王一袭闲袍, 手里拄着支木镶玉的手杖, 虽行动仍有不便, 但周身的贵胄之气却令人难以忽视。

　　再看府里矗立着的的守卫, 个个看起来都比他能打, 兹要是这位王爷发号施令, 便能立马把他从涂玉玉砍成涂一一。

　　涂玉玉后知后觉，生怕这位王爷与自己秋后算帐，早先被沃檀怂恿出来的那点子雀跃，登时更像被冰浇过的火苗, 熄得只有丝丝冷气儿, 并着怯怕感直往腿肚子上涌。

　　方才要不是沃檀隔着栏杆拽住他, 他早一溜烟跑了！

　　水榭中, 五皇子已等候多时。

　　见得涂玉玉, 他难免问了句：“这位是？”

　　“五殿下, 这位是我同门，涂玉玉。”沃檀上前行礼, 启声介绍。

　　五皇子眉心微紧：“就是先前在寻春楼里头, 假扮我皇叔的那个玉玉公子？”

　　涂玉玉更想跑了，可沃檀好不容易把人骗来，怎么肯放他鼠溜？

　　今日既是要谈正事, 她若单刀赴会，倒像是跟这病王爷黏黏糊糊扯不清楚。带上涂玉玉不管有用没用，有这么个人在，自然显得正式不少。

　　是以涂玉玉脚尖一转，沃檀立马伸手扯住，再对五皇子睁眼说谎：“五殿下认错了，那个人早跑了，不是他。”

　　五皇子眼角一抽，默默地看了眼自己皇叔。

　　“请坐罢。”景昭指了指位置，沃檀也没客气，硬拉着涂玉玉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再看案几之上，除了生果还是生果，连半块甜糕都没有。

　　坐下之后，景昭净手烹茶，并不主动挑起话头，仿若只是个促成谈事的中间人。

　　见他这样，沃檀更是正襟危坐，连余光也不往旁边瞟。

　　这山大王般安之若素的气息感染了涂玉玉，令涂玉玉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子。毕竟与亲王皇子之流平起平坐，那可是给祖宗八辈都长脸的事！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气氛中，五皇子本习惯性地想说些客套的开场白，又想起自己对面这位不是个爱听虚头巴脑的人物，便直接了当道：“本殿今日找你来，是想商谈合作之事。”

　　沃檀才点点头，便见上回诬陷她的老管家领着人过来，并亲自将端着的东西送了上桌。

　　是几只精致的骨瓷盅，碗壁描着青花鹭鸶的纹样。

　　虽每人跟前都有一盏，但老管家独独小声与她介绍，说这是南杏酿的珍奶，滋味醇美。

　　沃檀心里痒痒，正欲去揭盖时，又听五皇子出声道：“你与陈府有怨，本殿也打算要对付他们，何妨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来之前，沃檀就料到五皇子会晓得自己的事，因而对他话里提及陈府，并不感到出奇。

　　偷偷把那骨瓷碟子挪到身前，沃檀作古正经答话：“我只与陈夫人有怨，谈不上要对付整个陈府，也没有对付陈府的能力，殿下太高看我了。”

　　五皇子虽深以为然，但联想到此女一直以来的的壮举，还是幽幽道：“不必谦虚，本殿知道你有这等能力，更不缺魄力。”想了想，又沉吟着问：“莫非你还想效忠六幺门？”

　　这回沃檀没有跟他推拉，把食盖一揭，如实摇了头。

　　那小盅的盖儿才挪开，便见得里头稠实的膏露，又闻见棉滑的甜润味儿吹入鼻腔，令人食指大动。

　　对向，五皇子努力忽视她的馋涎：“仔细想想，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对不对？”

　　沃檀动作顿了顿，偏着头想了一阵：“殿下说得对，应该没有？”

　　“……”五皇子努力定神：“非但如此，你我还有共同的敌人，陈府是一处，六幺门，也是一处。”

　　“要对付陈府与六幺门，殿下打算怎么做？”沃檀全程没有低头，但手里的银勺已经不偏不倚地探入汤盅里头。

　　见她这样迫不及待，五皇子瞧了眼在旁悠然品茗的景昭，满心一言难尽。

　　自己皇叔这么个精细讲究人儿，竟栽在这腹内草莽，只知贪食的女子手里，委实暴殄天物，令人费解。

　　但费解归费解，长辈的事儿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是以压了压心思后，五皇子端肃道：“本殿有朝中势力，可给陈府加压。若你行事中有需相助之处，本殿亦当出手援之。”

　　沃檀今儿个既然来了，便是对这桩合作感兴趣。

　　她明白自己的斤两，也晓得当中的难度，若能借旁人的力多条复仇的路子，能快意恩仇事倍功半，谁又想多等一个时辰？

　　舀起一勺露汁，沃檀再问道：“宫时头那位冯公公跟我们门主是什么关系，跟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曾是杨门主的面首。”五皇子答得极快。

　　恰逢沃檀嗦了口南杏露，当即被苦了个酸眉皱眼，一股浓浓的药漆味儿把她眼泪都倒逼出几颗来。

　　正是眼眶泛光之际，一沓叠好的巾帕推了过来，沃檀汪着眼便拿起来掖了掖眼，顺便擦了擦嘴。

　　就算这样，也不耽误她紧着追问：“那冯公公对我们门主……有怨？”

　　五皇子淡定许多：“杨门主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也清楚。国未破时她便是个猖狂不拘的公主，见得俊美郎君生了抢夺之意，便不惜取人\\.妻儿性命，将人拘到身边当玩\\.物。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纵是个菩萨脾气，也要被她逼成阎罗。”

　　沃檀唏嘘归唏嘘，却也立马忖度起来。

　　这样推看，那冯公公也是门主身边人，只不知他今儿去六幺门里头吹了什么邪风，往后……又会如何对付门主？

　　混思之中，她终于没控制住，往旁边觑了一眼。

　　主位之上，景昭正耐心烹着茶。

　　他做这事极有条理，注水滗汤都有条不紊，且手背骨络流畅，收时隐没，展时如弦，煞是养眼。

　　但沃檀俗人一条，眼下也无心欣赏他泡茶的手法及雅姿，心中暗道除了那冯公公外，这病秧子王爷会不会把那卢长宁也给策反了？

　　要真是这样，她是不是等着给门主收尸就成？

　　景昭虽全程未抬过头，头顶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捵袖推来清茶一盏，再眄了眸光一顾。

　　有如老鼠偷灯油被捉，沃檀视线猝然避开，端起那茶便抿了一口。

　　烫，是真的有点烫，但这茶入喉鲜爽顺滑，与刚才那口感扎实得打脑门的杏露两相一对，竟碰撞出奇妙的回甘。

　　开了会儿小差，沃檀回正心绪，很是上道地问五皇子：“若我与殿下合力，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需要她做些什么？
　　需要她多来王府走动走动，需要她多关切关切他孤寡多年的皇叔，最好……是早日住到这王府里头来。

　　想是这么想，但台面上的话，五皇子还是早便罗措过了：“其一，需姑娘透个底，对付六幺门，你阿兄可会从中阻挠？其二，便是要托赖姑娘，将来阻止秦府搭救陈府。”

　　两桩，都是费心想来于她不难，且她八成不会拒绝的要求。

　　天公爷追着喂饭，也不过如此了。

　　然则这般，显然还并不妨碍她得寸进尺，顺杆朝上爬。

　　便见沃檀弯着眉眼，少见地笑得羞涩，嘴上却十分功利地问道：“那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五皇子心念微动，特意看了景昭一眼：“既是本殿主动，自然可允你提要求。”

　　沃檀揣度着这五皇子的底线，转了转眼道：“六幺门里头，多数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才进去的，没什么旧朝余孽。将来朝廷要是清绞，不能滥杀无辜？”

　　不料她竟是个有义气的，五皇子难免意外了下。

　　略作思忖后他点头应过，又主动道：“念在你心慈仁厚，顾及同门的份上，本殿再允你提一个。”

　　沃檀便道：“曹府报官通缉我阿兄的事，或需劳烦殿下插手。”

　　五皇子有些郁结，便仍耐着性子：“既有了一二，也不差再多一个，你继续提。”

　　沃檀咕哝起来：“我提了，怕你不肯。”

　　五皇子正色起来，甚至话中带了明显的暗示：“尽管提就是。即便你所求之事需要上报天听，本殿或许言轻，本殿的母后却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这番话不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是及得到的。

　　沃檀与他四目相视了一会儿，忸怩道：“我想要钱，万两白银。”

　　气氛凝了凝，甚至有些滞。

　　好半晌，五皇子才干巴巴地挤出句问：“银钱罢了，也值得你吞吞吐吐？况本殿又怎会不允？”

　　沃檀如实道：“我头回受殿下的赏只得了一百两，如果张口要万两，感觉有些为难人。”

　　“……”

　　直至此时，五皇子才信了韦靖及万里的断言。

　　这是根不着调的棒槌，确凿无疑。

　　五皇子忍不住别了脸去看自家皇叔，却见他微含着眼，仍是一张亘古不变的温淡脸色，全程有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喵呜……”

　　猫嘤声打断一片不像话的静，众人侧头去看，便见滚圆的一团雪入了视线。

　　那雪是会动的，鸳鸯眼像两只琉璃珠子，尾巴挂金，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待到近前后，它在景昭与沃檀之间都看了一圈，最后蹄儿转向，正要一个势子扑到沃檀腿上时，景昭抵着唇轻咳了两声。

　　猫身一顿，随即四只爪子有先有后，轻轻地将自己挤到沃檀怀中。

　　太久没见，沃檀有些不敢认。

　　抬着手要落不落间，她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景昭：“这是……似雪？”

　　景昭有些无奈：“府里太纵着它了，疏于管束，才教它……富态成了这般。”

　　他措辞文雅，涂玉玉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在沃檀身后探头探脑地瞪眼：“这……这是王府养的猪？”

　　话音将落，似雪毛发根根竖起。但见它身背一躬，灵活地跃去涂玉玉那头，伸出爪子便在他身上挠出两道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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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阵人仰马翻后，涂玉玉被带去处理伤势，而五皇子，也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天光渐暗，水榭之中，便只剩下一双男女。

　　沃檀岂会不知这当中用意，她原想跟着涂玉玉去的，但那刚刚挠了人的雪猫并不放过她，一坨铅似的压在她怀里，沉得人站都难站起来。

　　她只知猫会发腮，但这雪猫的颈子和腮都快长到一起去了，真真是名幅其实的一条大虫。

　　沃檀一手揽着猫，再瞅瞅对侧一声不吭的男人，莫名感觉自己像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在受着沉默的哀怨与谴责。

　　风灯燃上，下人都退避几丈开外。

　　沃檀受不住这种沉默，主动开腔：“你相助五皇子，是为了给你阿娘报仇么？”

　　景昭抬眼瞥她：“檀儿这是在心疼我？”

　　沃檀哑火了。

　　这人就是拿蜜揉的面疙瘩，不仅看着光滑，打哪儿舔还都是甜的。可你要舔上了瘾，他马上变作腊月隆冬里的铁架子，黏着你的舌头不放。

　　好比苗寨那夜，明明牙床对垒都是半推半就的事，偏他要耍心机，哄她签劳什子婚书，还故作神秘地吊着她，说兴许日后有用。

　　沃檀很是苦恼，开始回忆戏文里的负心汉抛弃姑娘姑娘时的说辞。想了又想，不外乎是摘自己的缺点，表态自己实则配不上对方，再真心祈愿对方能寻得更好的姘头。

　　可沃檀搜肠瘪肚，除了不想揭自己的短外，实在也想不出有什么缺点。

　　抱着猫儿撸了一圈又一圈，沃檀诚恳地劝道：“虽然我独一无二，但我与你两个并不相配。而且我们江湖中人最忌有纠缠不清的关系，你就当遇人不淑，再找别的吧？”

　　“轰——”

　　几乎是擦着她话语的尾声，束束烟花升空，于夜色之中，迸出颜色繁多的光点来。

　　有如美玉发光，满空的翡翠流苏，迷花人眼。

　　脆响与斑斓徘徊中，沃檀立时想起苗寨中的簇簇篝火，也想起那曾引人欢叫的火树银花。

　　呆呆地望了半晌，她分了视线去看对侧。

　　此刻于烟花的照映之下，郎君整张脸都凝了层辉光，层层碎影落在他眼眸里，淬出股子妖冶迷离的味道来。

　　可沃檀亦清楚得很，此人看似衣冠楚楚，实则这幅好皮囊下，是动不动发\\春的人芯子。

　　然而理智归理智，男色当前，沃檀心中仍旧结出些无形的小钩子，还是倒钩，抓挠得她心里发痒。

　　思量再三，沃檀越过桌子，伸手在景昭脸上摸了一把，软声软气地打着商量：“我们以后偷\\情好不好？就暗中苟且，做对逍遥的狗男女。”

　　“砰——”

　　又是一束弧线蹿至半空，爆筒般炸开，照彻景昭雪静的面容。




54.  受欺负了   是我不想要他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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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檀的话, 比烟花还要响。

　　烟花是炸开一霎，她是时不时就炸，尽吐些惊世骇俗的话。

　　那张嘴荤素不计, 什么字眼都敢往外飞, 且脸皮都没有红的迹象。

　　在沃檀看来，男女间的情爱，图的不就是身体上的那点子快活么？且男人们惯爱说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话, 实则就是爱鬼\\混的刺激。

　　照这个理儿来推, 做姘\\头不比当夫妻要有意思？

　　心如死灰跟心如止水就差两个字, 好在景昭已过了百味杂陈的阶段, 再听她说什么都不出奇, 只望着她笑, 唇红齿白，一双俊目波光流盼。

　　沃檀咽了咽口水，开始不动声色地胡诌：“其实早年有相士给我批过命，说我命里犯煞, 不宜成婚。”

　　她确实犯煞, 只不过犯的是煞尽苦心的煞。为了掐灭别人的想头, 不惜扯上命理说辞, 倒也真是难为了她。

　　景昭眉眼展开, 笑得安煦：“巧得很, 本朝国师也曾给我瞧过生辰八字，道是我与孤辰相隔不远, 此世若不从一而终, 便会命短寿薄，难至终年。”

　　沃檀哽了下。

　　王府之中，那烟花还在放着, 吸引了一堆循声而来的百姓。老老少少的欢跃之声隔着琉璃瓦墙穿了进来，谈不上嘈杂，倒像是跟着这王府提前把年给过了。

　　满天曼妙的金光之下，景昭面色明亮又温润，那双光华万千的眸子，像在无声询问沃檀还有什么由头。

　　沃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别开视线，专心摸猫。

　　引信燃尽，烟花渐渐没了动静。外头的喧闹变低下去后，水榭里好似也凉了不少。

　　夜风挟着湖面的水气吹了进来，沃檀怀里抱着只肥硕的猫且还打了个冷颤，更莫提景昭了。

　　他双肩耸颤，气息促急，手里握着的帕子遮住玉般的下颚，纵是不认识的人也会想给他拍拍背，顺顺气。

　　猫比人有良心，人还在犹豫时，它已经滑出沃檀的怀抱去往景昭跟前，抬起前爪搭在他鞋上，以示关慰。

　　景昭咳得眼睫漉漉，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加显得委顿。

　　沃檀心里一紧，再度倾身抓住他的袍袖：“你还好吧？是不是该吃药了？”

　　景昭抽出衣袖，起身顺了顺气息：“你若当真不愿，我也不会强求。那婚书，便各自处理了罢。”

　　方才还像是打定主意要与自己死磕到底的人，转眼便表态说要放弃。那触感极好的绸子从掌中溜走时，沃檀像平地踏空般，心头踉跄了下。

　　景昭略躬下身子，将雪猫儿抱离自己靴面，抬脚便走，急得雪猫在后头喵喵乱唤。

　　沃檀被唤得心里一片惶然，忙起身问他：“似雪呢？”

　　景昭脚步略顿，回身垂着目光扫那猫儿：“既要了却前缘，自然不能再有分毫牵扯。这猫虽是我拾来的，但到底是在你院外结的缘，与你也有颇多关系，我再不能养。”稍顿，他抬起眼来：“便由你带回去罢，你若是不喜，替它寻个新饲主便是。”

　　说这些话时景昭唇角微拂，面上挂着的笑意也仍旧温和如春，可这一腔一调听在沃檀心上，直令她像是挨了温温柔柔的一刀。

　　见那清瘦身影再动，沃檀下意识向前追了过去，可也不出三步，她便矍然停住。

　　她好像……从没有这样追过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追。

　　前头的景昭拄着手杖，一脚深一脚浅，身形伶仃踽踽。而望着那翩飞袍角越行越远的沃檀，心头荡然一空。

　　她就这么直撅撅地站在原地，心头弥漫起阵阵迷茫，或说是彷徨。这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她脑中撞来撞去，撞得她一时有些游离。

　　最终把她拉出那份游离的，还是脚下的动静。

　　兴许是听懂了景昭的话，又兴许是不晓得到底该不该跟着景昭走，那雪猫前蹿后跳几圈后，回头对沃檀又喵又呜，一脸肉脸满是失措。

　　给这府里的冷风一吹，沃檀难得良心发现，拉下身段跟它道歉：“是我连累你了，受这无妄之灾。”

　　她抱起那猫儿恍惚片刻，又腾出手摸了摸肚子。

　　一定是饿得狠了，喉咙都泛酸水，发涩了。

　　再看了眼曲折蜿蜒的长廊，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逗留片刻后，沃檀最终晃了晃了头。

　　算了，也能理解。

　　他是个儒雅宏达的人，纠缠这么久已经很失体面了，今天连烟花都放了给她看，她还要把他往外推。

　　换位想想，要是她纠缠个男人连番被拒绝，气性上来，非得当场扒干净对方的衣裳，关起来睡个够本才行。

　　呵出口叹息后，沃檀掂了掂雪猫：“你以后就陪着我吧，我虽然不如他有钱，但也亏不着你。”

　　“喵呜——”

　　这厢才表过态，雪猫便惊喜地唤了一声，从沃檀怀中挣扎出来，跃去了地上。

　　再看它那颤动的身子所奔的方向，白衣郎君去而复返。

　　沃檀眼中闪动了下，直勾勾地盯着景昭走近。

　　等人还离有几步的时候，她有些别扭地问了声：“你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景昭看着她，慢慢吞吞地说了句：“秦府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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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府确实来人了，还是一双父子齐齐赶了过来。

　　秦家父子人高马大，一个赛一个的眉目炯炯，在王府走出了抄家的气势。

　　“王爷与檀妹虽有婚书，但到底还未过明面，为了檀妹的名声着想，都不该私下将她邀来王府，更不该与她这般孤男寡女共处。这要给人瞧见，日后嚼起舌根子来，舍妹才是吃亏的那个。”人还未曾站定，秦元德便开始声讨景昭：“她或许不识这当中的礼数与规矩，难不成王爷也要枉顾么？”

　　景昭脾气顶好，就算这般劈头盖脸被指责一通，也只点头认道：“此事，确是本王鲁莽。”

　　沃檀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偷偷瞥了眼那位秦大将军，便还是掖了掖险些喷出的火气。

　　她将双手交扣于身前，小心翼翼地辩解了句：“不是王爷强迫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秦元德一愣：“你来……做什么？”

　　“……来接猫。”沃檀指了指地上：“这猫是我的，交托王府照顾许久，今天特地来接回去。”

　　秦元德看了看糊在景昭脚边，恨不得四只爪子都挂到他脚上的那坨雪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是夸这猫养得好，还是责怪这位表妹太不矜持？毕竟接只猫而已，也要接到这四下无人的水榭里头来。

　　但想想他二人在苗寨中的那些个亲密举动，秦元德便还是把话给噎了回去。

　　当众搂抱都有过了，借接猫的机会独处，好像也不算什么。

　　起码……这两人衣衫鬓发都是齐整的，而自家这位表妹的手没有箍在九王爷腰上，人也没有趴在九王爷身上，更没有要当众亲九王爷的意思。

　　这般想着，秦元德甚至吁了口气。

　　这气吁至一半，他爹秦大将军上前，对九王爷行了个臣礼：“此间的事，犬子已与老臣细细说过。旁的且不论，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仍需从长计议。”

　　王爷拄着手杖，轻描淡写道：“秦大将军多虑，婚事已然作罢，不必再议了。”

　　水榭中一静，连猫都忘了叫唤。

　　秦元德于震惊之中投了视线去看沃檀，见她低头抠着手，须臾两腮微鼓，侧头看了九王爷一眼。

　　那一眼落在秦元德眼里头，被读出些期期艾艾的含义来。

　　这还有何好想的？必然是表妹受欺负了，确凿无疑！

　　浑身血液逆向冲上天灵盖，秦元德双拳紧攥：“王爷何意？莫不是变心不想认帐了？不成，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那婚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算您是亲王，也断没有这样欺负人的！今儿若不说个清楚，我这便拿那婚书告去御前，求陛下给个公道！”

　　秦元德振振有辞，字字珠玑，依那架势来看，便真是景昭不给个说法，他豁了命也要给自家表妹出这口恶气！

　　“那个……”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沃檀幽幽出声：“是我不肯。”

　　沃檀抱着坨猫，低头不语。

　　病秧子是个有原则的人，不愿意跟她这种随性的人偷\\情乱来，她也不好强求。

　　虽然她知道他多少有些假清高，但还是得给人留些面子，毕竟人家救过她一回。

　　沃檀是个有担当的人，她缓缓挪去秦元德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解释道：“其实……是我玩腻了他，不想认那纸婚书。”

　　一言出，四下静。

　　秦元德身形僵住，醒过腔后脸色青青白白变个不住，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失而复得的表妹与九王爷到底曾经同床共枕过，甚至众目睽睽之下有过肌肤之亲，这说掰就掰，未免太不拿婚事当回事了。

　　可转念，又记起九王爷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来。

　　据他所说，檀妹自幼失恃失怙，跟随兄长流落街头，后又在江湖门派中生存，心性与行事难免与常人不同，尤其不能硬拿礼教那一套去推想她，或是管束于她。

　　这般想着，秦元德心头尽剩疼惜。

　　他尽量将声音放柔：“那便算了。你还小，正应在闺阁多留两年才对，现在谈婚论嫁，确实尚早。”

　　沃檀虽不知这便宜表哥怎么也跟病秧子王爷似的，转瞬就变脸想通了，但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头，当即惹得她有意无意地问道：“可宝筝妹妹都嫁人了，我应该比宝筝妹妹大一两岁，表哥不担心我留久了没人要么？”

　　被唤表哥，秦元德腰背打直，冲口便道：“那是天下男人都瞎了眼，看不见你的好！当真那样，便在府里头养一辈子就是了！”

　　养一辈子呀……多掏心窝子的话。

　　沃檀掐了掐手掌，不无惋惜地看了看对侧的文弱青年，再度陷入谓叹。

　　可惜这病秧子是个王爷，要真是个普通人家的郎君，凭她高门贵女的身份，仗着秦府的势，那也能对他为所欲为。

　　到时候，哪还轮得到他拿婚书逼她，逼婚不成，又不与她这般那般……

　　啧，烦人。




55.  认亲   莫要吓着她

　　【第五十五章】

　　---------

　　说起来, 对于在王府里“认亲”这事，沃檀是无甚准备的。

　　然而事到头前，她也不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 心里并没有什么怵意, 见机行事就对了。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在心里谓息惋叹的沃檀，踮脚去问秦元德：“秦表哥, 你们怎么来了？”

　　见她与自己这般亲昵, 秦元德受宠若惊, 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高。

　　自打回京那日失了信, 他就再没了她的消息, 又不好通过东宫去寻六幺门, 便只能派了人在王府外头蹲着。

　　而今日之所以赶了过来，则是被那满天浩攘的烟花所吸引。

　　略微想想，也知道那是哄姑娘的手段，否则非年非节, 九王爷这位孤身寡汉为何要在府里放烟花？

　　秦元德的解释才完, 便听见有动静接近, 是处理完伤势的涂玉玉也回来了。

　　一见秦大将军, 涂玉玉便吓得打起了嗝：“怎么回事？嗝, 怎么他来了？”

　　“这位是秦大将军。”

　　“我记得他！当时在刘府里头, 就是他让人捉了我和田枝，也是他把你打伤的！”涂玉玉惶恐着, 几句话就把刘府中的内情给掏了出来。

　　论起来, 沃檀与秦大将军的相见，满打满算已有四回。

　　而尽管面上不显，但绷着的唇线, 还是透露出这位将军内心的吃紧。

　　他向沃檀的方向走了几步，沃檀却往后退了半步，攥着袖摆有些惶惶地行了个礼：“见过大将军。”  

　　这般恭敬与瑟缩，在场哪个不是心中为之一紧。

　　见她被自己吓得睫毛乱抖，秦大将军后背微僵。

　　这姑娘与自己儿子亲密有加，甚至可说得上是依赖，可跟自己，却连说话都不肯抬头。

　　他捏了捏拳头，嗓子干灼：“自家人不必拘礼，起来吧。”想了想，又问道：“那日在刘府，是你假扮的舞伶？”

　　沃檀蠕着嘴皮子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秦大将军便道：“那日不知是你，更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故我下手狠了些，你伤得可重？”

　　“怎么不重？奄奄一息啊！”沃檀还没说话，旁边的涂玉玉极尽夸张：“小檀儿连血都吐了好几升，可怜她底子本来就薄，受了那回伤，差点就没熬过来！”

　　涂玉玉的话不啻于木槌击心，让秦大将军内心愧怍迭起。

　　他勉强定了定神，再看了眼大喇喇地坐在一旁悠游观之的景昭，压了压声与秦元德道：“先回府吧，家中私事，不便再搅扰王爷。”

　　秦元德听爹的话，便要带沃檀出这王府，哪知沃檀却摇了摇头，不肯挪动。

　　“怎么了？”秦元德有些不安：“不是说好了要回去么？”

　　沃檀迟疑着：“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

　　说好的事怎么就变了卦，秦元德眼里浮露起深重的茫然。

　　沃檀半埋着头，细声细气道：“我虽想认回阿娘，但阿娘眼下已经有了新的家，我的出现对她来说……是负担。而且要是宝筝妹妹知道了，于她来说也是种伤害，兴许还会影响到宝筝妹妹在东宫的处境……”

　　她说得通情达理，话中透着说不出的诚恳与体贴，可听在秦家父子耳中，却是另一种滋味。

　　秦大将军心如针刺，像被沃檀的话抽皮剥骨，更如同被放在火架之上生烤，又是难堪，又是负疚。

　　“你可是记恨，当初在刘府我重伤于你？”

　　沃檀自然摇头道不是，又嗫嚅道：“还有阿兄……也不便回秦府。”

　　秦大将军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未曾谋面的侄儿，忙追问道：“你阿兄现在何处？他一切可好？你方才说他不便回秦府，可是因你们门主不肯放人？当真如此，我直接与之商谈便是！”

　　情绪激越，声音便难免抬高了些。

　　见他带怒，沃檀的身形一下子就僵了起来，甚至手指都不收自主地挛缩几下。

　　秦元德见了，脚一挪便挡在沃檀身前：“爹，您好好说话，莫要吓着她。”

　　而除秦元德外，沃檀这幅怯生生的模样，也落在了景昭眼中。

　　他姿态优闲地坐在一旁，看她表哥前表哥后地哄着秦元德，又装怵扮怯地对付秦大将军，不由便压起一抹笑意，想这姑娘几时开始如此爱作弄人，且唱唸作打，信手拈来。

　　那厢，涂玉玉又不假思索地给沃檀出着主意：“小檀儿，别回去吧，什么将军府第嗝，跟咱们差太远了，而且他们朝廷中人，怕也是嗝，也是瞧不起咱们江湖人士的。还有那些府里的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丁点自由都没有，哪有混江湖来得自在？”

　　这跟插科打诨，也无甚区别了。

　　景昭啜完杯中茶，微微拔了拔赖在脚边的雪猫，那猫儿便通灵性似的，立马迈起碎步去撵涂玉玉。

　　涂玉玉余光一瞥着这白滚滚的身躯，浑身汗毛便都齐齐竖将起来，很快便嗷嗷叫着跑走了。

　　风灯幽幽，水榭中恢复了安静。

　　秦大将军分出余光看了眼景昭，见他坐姿不动如山，半点没有窥听旁人家事的不自在，更看不出要避走的意思。可自己这位外甥女却又不肯走，而他们干杵在王府中，也断没有驱赶主人的道理。

　　而便在此时，沃檀切切出声，将阿兄所谓的“不便”，做了大略解释。

　　其一是正遭官府通缉，其二，是暂且绕不过心头的槛。

　　怎么个槛，但看秦府父子如何理解了。

　　生母另嫁他人作妇，还与人有了孩子算一个。自小流离失所，与秦府毫无感情，打心底不想与这所谓的外家亲戚相认，也算一个。

　　至于旁的，便如沃南被通缉的原因一样，沃檀缄口未提。

　　再是征战沙场多年，见识过再多枪戟林立与血流漂杵，在这对这般场景之时，秦大将军也与普通人无甚两样。仍旧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以及千千万万的欲言又止。

　　可他再开口，却是问了句：“那日玉清寺外……惊马，可与你相干？”

　　沃檀在秦元德身后，像是打了个哆嗦。

　　“爹！”秦元德立即出声护短：“什么惊马？怎会与檀妹相干？”

　　这震惊的话才落，便听沃檀如实答了句：“不敢瞒大将军，确实是我。”

　　“为何？”

　　“因为那时不知阿娘……是阿娘……”

　　这绕口令虽听得懂，意思却仍令人费解：“何意？”

　　“那时生了误会，以为，以为她想杀我……”磕磕巴巴地说了这些后，沃檀立马急急补充道：“ 兴许是我那时在陈府做错事，惹了她不高兴，她才，才那般的……大将军别要多想！”

　　就算没有后头的维护与开脱，秦大将军也早便察觉出不对，默默将当中的诧异收进心头。  

　　他抬眼望着满目忐忑与怵意的外甥女，再品一品她不肯对自己改的称呼，心头实难平静。

　　她有多怯怕，他这心头，便有多愧怍。

　　而沃檀虽半低着头，极尽惶然又懂事的低姿态，却将这位便宜舅父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她动了动身子，走去那案几旁，毕恭毕敬道：“可否借王爷清茶一盏？”

　　景昭眼中带笑：“何为？”

　　“民女欲以小辈之身，给大将军奉一回茶。”顿了顿，沃檀咬了咬下唇的唇肉：“不知王爷可觉妥当？”

　　景昭眉梢微扬，直接取了杯盏烫净，再自顾自地筛上适才烹好的茶，并未答沃檀的话。

　　就连茶筛好之后，也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沃檀扁了扁嘴，伸手端起茶托。

　　她转身去到秦大将军跟前，双膝正要跪地时，被秦大将军用力托住。

　　“孩子，我知你良善又懂事，亦知你想说些什么，但流落于外的小辈已然寻回，我岂能再让你去那江湖门派吃苦？”

　　沃檀吸了吸鼻子，昂起的眼中，已布了些潮气。

　　得益于沃檀不露破绽的献技，秦大将军心中的羞惭越砌越高。

　　他胸口钝痛，咬牙道：“我不瞒你，你阿娘那头……确实有些苦处。我思来想去，眼下唯有一个法子，只是……要委屈你。”

　　于是这场苦情戏，便在几多酸楚与几声压抑的哽咽之中，迎来了与沃檀所愿相差无几，亦不出她所料的结果——这位大将军甘愿自毁名声，将她认作私生女。

　　即将从籍籍无名的女杀手马上一跃成为将军之女，沃檀眼睫半拢。

　　她这姓氏哪怕要易，也只该姓文。

　　“这般，怕是不妥。”一道清朗的声音斜斜地插了进来，却是旁观许久的景昭。 

　　他掺和起旁人家事来，半点不见外：“秦大将军半生戎马，威名内外兼有，可若私德有损，岂不是给了旁人参奏的把柄？”

　　什么私德把柄，秦大将军岂是在乎的人，但他眉宇才皱了皱，沃檀便顺着景昭的话道：“王爷所言甚是，若因我而累得大将军被人诟病，使大将军名声蒙尘，那我不是害了大将军？又怎么过意得去？”

　　这二人莫名一唱一合起来，直令秦府父子面面相觑。

　　然沃檀足够坚持，坚持到这对父子转念一杨，也觉得私生女三个字好说也不好听，若她日后碰着那爱嚼嘴皮子的，便是吃不尽的挖苦。

　　是以最后的最后，秦大将军折了个中，认沃檀做干女儿，亦可名正言顺接她回秦府生活。

　　折腾了小半个晚上，事情终于可暂时休告。

　　离开王府前，沃檀看了看景昭，见他面容一贯的温文雅致，笑容亦柔如月华，但当中的疏离，却也是真真切切的。

　　沃檀皱了皱鼻子，心里也有些拧巴，但还是抱起雪猫，随秦家父子走了。

　　便在他们离开之时，五皇子站在王府藏书阁的高台之上，长长感叹道：“皇叔也够狠的，人姑娘才寻到外家，这回去家里人还没疼够，眼看着，就要给他算计来做王妃了。”

　　“这怎么叫算计？五殿下可不好这样说王爷。”韦靖听不得旁人说自家王爷不好，立马正色道：“这沃檀姑娘对我们王爷做的事，何止轻薄二字说得尽的？眼下王爷不过使了招以退为进罢了，倘她对我们王爷没有那份心思，一切也是白搭。”

　　五皇子张了张嘴，也再说不出旁的来，只能纳闷：“皇叔向来是有耐心的，怎么这回如此急切？”

　　“因为那姑娘，就不是个能自己开窍的。”韦靖如是答道。

　　……

　　好半晌后，秦府。

　　一进这府中，沃檀活像个头回迈入高门华宅的乡下丫头，言行举止都是满满的拘谨。

　　秦大将军发妻因病早亡，他也未行纳妾，家中老母身体状况谈不上一个稳字。更莫说这样的事他自己都仍需缓缓，又哪里敢立时告诉母亲。

　　于是便如上回一样，这府里的老太君一看见沃檀，便当成了自己仍未出阁的女儿，音儿音儿地唤了半天，又喂了几回盐豉橄榄。

　　整个秦府忙碌起来，给这位新主子张罗下榻的居院与一应事物。

　　厅堂里头，一餐本就迟了的晚膳用至最后，沃檀陪着老太君回她居院待了会儿，又去寻了秦大将军。

　　见她特意寻来，秦大将军还道是晚膳不合胃口，哪知沃檀却小心翼翼地请求道：“我想给阿娘敬一回茶，感激她当年生下我和阿兄，可以么？”

　　……

　　相近时辰，六幺门。

　　缺角的月芯之下，卢长宁立在房室门口，于默然发怔间，思绪纷纭。

　　这所谓的门派，足以骇掉人半边魂魄的身世，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姑母，一切一切，都令他感觉陌生到不真实。

　　尤其是他那位所谓的姑母，无论她再怎么对他和蔼，予他关切，可他总觉得她哪哪都渗人，令他下意识抗拒。

　　这所有的陌生之中，唯能让他感到熟悉与安心的，便唯有……

　　“睡不着？”

　　卢长宁心下突跳，循声去望，见是自己那位姑母。

　　杨门主自另一头缓缓踱步而来，及至近前时，温善地笑问他：“在想小檀儿？”

　　她说话直接，半点弯都不拐，卢长宁带腮连耳地红了脸。

　　少顷，卢长宁吞吞吐吐道：“她回了秦府，以后是不是……就很少来这里了？”

　　越说，小郎君便越是颓然。

　　他和她，原来都负有身世之谜。

　　可不同的是，她是当朝的高门贵女，而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旧朝王爷之后，背着复国的重担，被这些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唤作少主……

　　多荒诞。

　　另一侧，杨门主将自己这位小侄儿的失落，尽收眼底。

　　她学着他的姿势，亦是仰头望月。

　　那月光足够青白皎洁，哪怕这般看过去时，它身前罩了层飘渺的云。

　　杨门主心思翻转着，未几，眼角下的纹路加深了些。

　　光复旧朝仍有时日，而宁儿已是她们皇室的独苗，眼下最需要的，当是让他快些留下子嗣。  

　　既他也有了喜欢的姑娘……那何妨，成其好事？




56.  母女相见   卿卿姿容若仙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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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虽谈不上凌厉, 但抽在人身上却已有瑟瑟之感。

　　将军府的生活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仿如弹指一瞬，两日便睁眼没了。

　　这两日里, 沃檀很是过了一把享受的日子, 骄奢淫逸四个字里，她就差没淫了。

　　当然也是因为想淫的人，已跟她一拍两散, 形同陌路。

　　凭心而论, 榻上那点事儿无非就是交换鼻息, 亲上又亲下, 亲得人陶陶然又晕乎乎, 再咂摸不出旁的乐子。又哪里像话本子里头说的那样, 令人肉浮骨酥，乞生乞死。

　　由此可见那些写书人都是些浮夸之辈，靠笔杆子夸大其词，让人对那事儿有诸多向往, 真真是一群黑心窝子的！

　　此刻啐着写书人的沃檀, 正如下凡的佛爷一般窝在躺椅里头, 歪着头让人给掏耳朵, 眼角眉心都是说不出的惬意。

　　这将军府里的下人虽然都不是什么溜须拍马之辈, 但伺候起人来却都很有一手, 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直令沃檀昏昏欲睡。

　　她撑着头眯上眼, 就打个盹的功夫, 怀里的雪猫轻轻拱了拱身子。也不知它这样大的块头，爪子怎就那么灵活，竟将沃檀身上藏着的东西给扒出来了。

　　且那东西好死不死, 正是她掖着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婚书。

　　似有所感间，沃檀下意识便去捞那猫儿，哪知雪猫身手迅捷，竟没骨头似地从她腿上流了下去。

　　沃檀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个仰起间，耳穴里头长长的银针险些没把她给戳聋。

　　所幸的是那雪猫虽叼着婚书跑了几步，但许是听得沃檀一声叱咤，又见她捂着耳朵追在后头，脚下便失了些分寸，撇下东西只顾着逃了。

　　沃檀捡起那纸封，见外头已被那猫儿的口水渍濡烂一角，再抽出里头的婚书，果然也缺了个不小的月牙儿边。

　　沃檀的心，也便跟那婚书的纸面一般，皱皱巴巴又缺角少边，像被人硬生生剌了两口。

　　怅然之中，听到有人唤“少郎君”，沃檀避身收起婚书，再回过头去看，果然是秦元德。

　　“檀妹！”秦元德呲着一口大白牙：“再过两日就要摆筵了，你紧不紧张？”

　　沃檀心说不紧张，但面上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又怯怯生生地问了句：“阿娘……姑母她也会来么？”

　　秦元德最是看不得她这幅发憷的可怜相儿，心里登时便抽痛了一下。

　　原本檀妹刚来府里那日，便提了说想见姑母并给奉茶的，但一见他爹爹面露难色，便又立马改了口，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太过思虑不周。

　　那般察言观色，声怯气短，着实令人抓心。

　　是以当夜他们父子二人便打着商量，决定在府里头办个热热闹闹的认亲筵，向邺京城中的官宦人家好生介绍介绍檀妹，以示看重，断不能教旁人瞧低了她去！

　　联想起这些，秦元德便恨不得竖指发誓：“会来的，你放心，已经遣人去陈府与姑母说过了，她一定会来的！”

　　说着话，他又将适才特意淘来的珠簪交给沃檀院子里的丫鬟，且关切沃檀这两日在府里头住得好不好。

　　沃檀说一切都好，但眼色却微露黯然，果然又引得秦元德一通追问。

　　她默默抬起目光，轻声轻气道：“当初听阿兄说，我们兄妹离开阿娘时，我才满月不久……兴许是我近来想得太多，夜里总梦见被阿娘抱在怀里头，或是梦见当时在陈府见她的模样，有时一醒，便再难睡着。”

　　也不知是沃檀演得太好，还是秦元德太买帐，来去几句后，竟真哄得秦元德悄摸带她出了秦府，往陈府去。

　　而彼时，陈夫人正在花厅中招待客人。

　　那日飞镖之下满目的容影二字，让她整日整夜心神难宁。便如同有个可怖的黑影悬在她身躯上空，难说几时便会兜头兜面地罩下来，将她噬入黑暗，打入万劫。

　　然虽如此，自从陈宝筝嫁入东宫之后，往陈府递的拜帖也愈发多了起来。

　　这些拜帖里头有些能推，但亦有那不能推的，便如今日来的这几位，要么身居诰命，要么，便是侯伯府里头的夫人。

　　这几位今儿前来，则是听闻她病体加重，特意邀着过府探看的。

　　按说这些逢迎的功夫，左不过是费她些精力罢了，偏生这群人里头，有位令她多有不适。

　　此人便是她夫婿当年的未婚妻，亦是当今顺平侯府的侯夫人，袁氏。

　　当年退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事件中的几人说是仇家也不为过了，可便是这样的关系下，不知吹的哪股邪风，竟把八百年不来往的袁氏也吹来了陈府。

　　虽说袁氏全程并不怎么开腔，但她光是杵在椅子上，便已能令陈夫人心头梗塞。

　　花厅之中一轮香茗品完，话头已从陈夫人的身子，转到了秦府之上。

　　有人好奇问道：“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听说要收干女儿了？”

　　“听说秦大将军要收的那位干女儿，其生父是边城卫兵，战时冒死给军帐递过情报，还曾在战场上拿命救过大将军。”答话的是翰林府邹氏，亦是秦元德的未来岳母。

　　众人恍然：“这般说来，那位姑娘倒也算是忠烈之后了。”

　　这之后，又免不得说了几句秦大将军念旧顾恩之类的话。  

　　后宅妇人交往俱有路数，十句里头真正可当作闲聊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五句。而这番热闹当中的门道，自然与秦府有关。

　　秦府这样的门第，府上的累累军功说出去能把人腰给压断，圣上再是打压与提防，那也无非是于大军凯旋之际改了个城门罢了，但一应礼节封赏，却是后头都补足了的。

　　若想攀交这样的府第，儿女亲家自然是头选。

　　但秦府子嗣单薄，唯有个秦元德还早便许了亲，如今陡然出来个干女儿，且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旁人怎能不动心思？

　　是以很快，厅中便有人笑着问陈夫人：“那姑娘生得什么个模样，你可曾见过？”

　　打从提起这茬起，陈夫人心头便有无名的扰乱，搅得她几度走神。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陈夫人正欲拿话作答时，久不出声的袁氏却突然接口道：“陈夫人日日病着，走路都带喘的。虚弱成这样，陈大人可恨不得将她揣在袖笼里头去上值，又怎会允她出府去看什么干侄女？”

　　袁氏这话夹枪带棒，弄得花厅中都为之一静。

　　眼见陈夫人脸色微微发青，有心调和的，便扬起笑脸来打着哈哈。

　　袁氏虽没再说其它的，但秦府这个话头，却是生生被她给拌和得不好再提。

　　略略再扯了几句闲后，一众人起身告辞，陈夫人也被周嬷嬷搀着要亲自相送。

　　说笑间才跨过府门门槛，却正好见得两名年青郎君自马驾之上下来。

　　当中一个是她娘家侄儿秦元德，而另一个，则玉带锦衣墨发高竖，手中还打着把像模像样的折扇。

　　那人意态飘洒，面容迤逦，眉眼之间压着一抹轻佻，像要摄人魂灵。

　　可……怎么会？

　　这幅面容揉碎理智，记忆刺破天光，铜枝铁干一般劈了过来。

　　不偏不倚间，那人偏了偏头，与陈夫人的视线相撞。仿佛下一息，手中的折扇便要探过来挑人下颌，含笑传情的眼更像要睇进人的心里：“卿卿姿容若仙，哭成这般，却又不美了。”

　　而更让陈夫人冷汗迭出的，是那位小郎君有意无意地伸了伸手，露出腕间那枣红色的珠串来。

　　理智刹那支离崩塌，陈夫人眼珠子颤了颤，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竟生生晕了过去。




57.  痴情专情   我是你们王爷未婚妻！

　　【第五十七章】

　　----------

　　陈府陷入一片混乱。

　　而在这混乱之中, 沃檀装作手足无措，白着脸失措地问陈夫人怎么会晕。

　　一见就晕，还能是什么原因？

　　秦元德面色复杂地看着沃檀, 打着支吾道：“可能, 可能是你扮男装，让姑母想起什么人来了……”

　　沃檀当即讷讷：“是我想岔了，我原是怕女装会让大哥多有不便的, 却不料……”

　　秦元德怎会怪责她, 当下又是几句安慰。

　　沃檀掐着扇柄, 有意无意地提起道：“可我先前做宝筝妹妹的护卫时, 也是男装来着, 姑母应当并不陌生, 怎么这回反应这样大？”

　　秦元德被问住，也觉得纳闷至极。

　　可让他如何说？毕竟这位表妹的身世里头，到底是有他们碰都不敢碰，压根不敢提及的隐情。

　　秦元德重重难言, 沃檀却很是贴心：“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既然这样, 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怕姑母醒来见到我, 又受刺激。”

　　她这话才说完, 便有人进了花厅。

　　瞥见来人，沃檀嘴角飞快地翘了翘, 脆生生地唤了声：“周嬷嬷！”

　　周嬷嬷见鬼似地看着沃檀：“敢问表公子, 这位，便是大将军要收的干女儿么？”

　　秦元德说是，又问道：“姑母眼下如何, 可醒过来了？”

　　“还未醒。表公子放心，府里的大夫已去看了，道是今儿应承客人太多，夫人许是精气神消耗太过，不妨事的。”周嬷嬷一边说话，一边控制不住地瞥向沃檀。

　　沃檀纹丝不动，大大方方任她打量不说，面上还满是忧色：“姑母当真不妨事么？她几时能醒？若是醒了，可方便让我与大哥进去一探？”

　　她越问，周嬷嬷心口便越是犯着急促的踢蹬，舌根像浸了黄胆汁似的，牵得说话都有些困难：“夫人若是醒了，想来也需静养许久，今日当是，当是不方便再见客了。”

　　既周嬷嬷这样说，沃檀与秦元德也不好留下来非再叨扰，便只能双双告辞了。

　　在跟着秦元德离开那花厅之时，于某个立炉转角，沃檀冷不丁回过头，朝周嬷嬷歪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虽灿亮，却吓得周嬷嬷心跳骤跌，指尖发凉。

　　出了陈府后，沃檀借口说要回去看看阿兄，秦元德欲要跟她一起去，被她拿话给搪走了。

　　毕竟沃南眼下，并不想认秦府这个外家。依誮

　　临别之际，秦元德几度都像要说些什么，可面对沃檀清盈的眼光，再想着她每每提起姑母之时那份不似作伪的孺慕，便还是将话咽下肚中。

　　与秦元德分别后，沃檀一面往家走，一面想着方才陈府门前的异样。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陈夫人晕过去时，那一堆珠光宝气的贵妇人都吓得尖叫，唯有一位满脸漠然，甚至还带着些嫌弃。

　　如果她耳朵没有出岔子的话，那位夫人好似……姓袁？

　　……

　　院巷屋舍，日光匝地。

　　沉闷的拍打声中，是沃南正拿根木槌，掸着晾在院里头的被褥。

　　而那被褥，正是沃檀房里的。

　　姑娘里头若捡糙的数，他那个不省心的妹妹绝对能在头排。什么家头细务，在她眼里全是鸡零狗碎不值得上心的事，做饭都嫌麻烦，懒起来恨不能直接嚼米。

　　拍掸到一半时，沃南察觉身后动静，踅身去看，果然是沃檀。

　　迈着方步转着扇柄，一身浪行，倒是个浊世风流的公子哥模样，可哪里有半点姑娘家该有的婉与柔？

　　“阿兄。”沃檀笑嘻嘻接近，眼看阿兄在替她晒被子，心头愧疚越发强烈起来。

　　本来口头说了要好好照顾阿兄的，结果她天天不着家，还跑将军府去逍遥快活了几天，真真没良心透了！

　　沃南皱眉：“你怎么这幅装扮？”

　　沃檀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把这几日的事说了。而今日之事，自然被她避了未提。

　　相距她透露想回秦府的事已经过了些时日，沃南该是想通了些什么，听罢也未有太大反应。

　　然而沃南的这份冷静，却听沃檀说及卢长宁时，有了明显的皲裂。  

　　影影绰绰间，他心中有个不妙的预想。

　　忖了片刻后，沃南叮嘱了胞妹两堂事：“那位卢少主，你还是尽量莫要与他打交道，离他远些。还有，门主那里你莫要理会了，我已有盘算。”

　　沃檀今日显得特别听话，她并未多问，只洒然笑着逐一应了。

　　兄妹二人坐在檐下说着话，沃檀给阿兄换了回药，见他伤势将好，心下这才宽绰了些。

　　眼看天色渐晚，日头也要西斜，沃檀不好多做逗留，便离开回了秦府。

　　秦大将军下值后，几人一道用了晚膳。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性子，这两日与沃檀相处，多数时候也是不知说些什么。就连关心，都表达得不是太直接。

　　今日这餐饭，沃檀本时刻准备要回应今日去陈府之事，然而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秦大将军却并不曾提及陈夫人晕倒之事，只偶尔使公筷给沃檀挟一箸菜食。

　　沃檀乖顺捧着碗碟去接，仍旧表现得对他有些唯诺，不太敢亲近。

　　直至那餐饭用完，倒是老太君凌凌乱乱的神智突然归正了。

　　她惊诧地拉住沃檀：“丫头，你令我好生眼熟，你是哪家闺女？”

　　赶在秦家父子犹豫出个结果之前，沃檀抢着笑道：“我是大将军刚认的干女儿，今后，也便是祖母的孙女。”

　　有她的话在前，秦大将军稍默之后，也便把对外的那一套说辞托了给老母听。

　　听过后，老太君苍皱的脸上笑容可掬：“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沃檀。”

　　“沃檀……”老太君跟着念了两遍，怜惜地拍拍她的手背：“你父母呢？”

　　厅中冻凝了下，沃檀不着痕迹地将余光自秦府父子面上滑走，再抬着面颊，很是平静地答着老太君：“都没了，阿爹阿娘，都没了。”

　　悲悯自老人家双目之中流露出来，她倾身过去揽住沃檀：“好孩子，是祖母伤你的心了，以后再不提。今后啊，你就拿这府里头当自己的家。”

　　沃檀弯了弯唇，面上并无多少悲与凄，甚至笑意瞧着憨纯无邪，心无城府。

　　可是……家么？

　　她心内哂笑，戏谑之中，带着按不住的嘲弄。

　　让她没有家的人，已在她心里沤成了一滩发臭的，窝烂的泥。

　　当夜带着这份讥诮入睡，沃檀本以为自己会发起与陈夫人，或与生父相关的梦，哪知梦里翻来腾去，都是那眉眼温煦的郎君。

　　醒来之后，沃檀对自己这种心思极为不齿。

　　翻来覆去地惦记旧情人，与那些个负情又滥情的狗贼有什么区别？

　　沃檀四肢摊开，躺在香软的榻上自唾半晌，忽而收到六幺门的传唤。

　　一骨碌爬了起来，沃檀心里暗忖会有什么事情寻自己。过会儿之后，她寻了个看阿兄的万能借口，溜出了秦府。

　　哪知回这一趟，却在听完杨门主说的话后，完完全全傻在了原地。

　　杨门主极有耐心，坐在上首等她回神。

　　沃檀张了张嘴，有些茫然：“门主……您方才说什么？”

　　杨门主眼中蕴着笑，点了同在堂中的杜雁：“本座适才说的话你可听见了？复述给你徒儿吧。”

　　杜雁眉心微紧，却还是如实复述道：“门主的意思，是让你与少主成婚，不知你愿不愿意？”

　　杨门主接在后头缓声补充着：“你放心，本座也能寻一官宦人家认宁儿做干儿子，那家门第或不及秦府高，但也不会让你太难做。且将来复国成事，你便是一国之后。”

　　沃檀的耳朵嗡嗡发响，心神完全被攫了个结结实实，甚至于她觉得自己一度感受到了陈夫人那般的震惊。

　　惊雷似的，轰得人怛然失色，哪止发毛二字形容得了？

　　沃檀手指捏紧披帛，上好的绢纱料子在她凉浸浸的掌中纱纱作响，此刻，她脑子里似响起钟馗般的震喝。

　　这是什么破事？娘的，她一定是遭到报应了！

　　久不见回复，杨门主视线打来：“怎么，你不愿？”

　　顶着灼灼逼视的目光，沃檀咬了咬唇：“回门主的话，这……恐怕不行。”

　　“是你不愿，还是不行？”杨门主姿态松散，咬字却是明显加重了些。

　　沃檀头皮有些发紧，但仍是出声道：“不瞒门主，我，我已跟那位九王爷立了婚书，秦府的人都知道的，他们还催我快些成婚，这事我正想向门主禀报！”

　　为表明自己所言非虚，她双膝触地，再抽出婚书托举在身前。

　　杜雁上前来，转交了那那封婚书。

　　而在杨门主拆看那婚书之时，沃檀又低声道：“而且我跟九王爷早有过夫妻之实，还有便是……我这个月的月信推迟了好些天，怕是，怕是已经怀上他的孩子了……”

　　杨门主眯着眼看过婚书，一行行一句句，直将她看得冷笑频频。

　　一页读罢，杨门主自座上站起，眼看着便是要接近沃檀之时，有门人进来禀事，道是有客来了。

　　来人罩着宽大的披风，身形有些佝偻。

　　是那位冯公公。

　　他一来，杨门主似没了心思理会沃檀，挥手便让杜雁带了她出去。

　　离开那里头后，杜雁立马拣着沃檀的手腕号了号脉，接着半笑不笑地看着她：“肚子里确实不清净，看来那位王爷没少疼你？”

　　这话半荤不荤，又还带着深长的意味。

　　过会儿之后，杜雁折返了一趟，再见沃檀时把那婚书扔给她：“有要事突发，你可以先回去了。”

　　“我可以走了么？”沃檀有些愣怔。

　　“走罢，该怎么找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沃檀脑中本便有了大致思量，得了师父杜雁的这句提点，她更是脚下生风，急急往王府赶。

　　什么负情滥情？她那叫专情叫痴情！！！

　　待到了王府，她想也不想便往正门去。可她再是火急火燎，却也要过门人那关。

　　在被问及身份及来意时，沃檀生怕自己嗓门不够响亮，挺着丹田扬声答道：“我是你们王爷未婚妻！”

　　得她这么一吼，那几个门人差点没被吓个好歹出来，连忙惊疑不定地跑去通禀。

　　半晌之后，沃檀被人憋着古怪的笑挡在门外。

　　门人当中左边的那个，曾在沃檀跟秦家父子离开的那晚见过她，还当又是一个苏取眉，还好心劝道：“姑娘还是莫要这般，我们王爷虽瞧着温温吞吞，却不是爱被人死气白赖黏着的，且缠也缠不出个结果来。”

　　“对对对，”右侧那个门人也出声道：“您就看苏国公府那位姑娘吧，都惦记我们王爷多少年了，我们王爷可是说不动心就不动心的，您还是莫要这般痴缠了。”

　　“……”虽说怀孕是假，但沃檀感觉自己在那一刹，是真真实实动了胎气的。

　　心知这正门是走不了了，那什么角门肯定也要拦她一道，沃檀围着王府转了半圈后，还是打上回西北角那个院子溜了进去。

　　然而历史总不厌其烦地爱重演，才触到王府的地，沃檀便被人给逮了个正着。

　　那人窄袖黑袍，头发高束于脑后，眼瞳泛着些绿。

　　是万里。

　　要是韦靖可能还有得转圜，一见是这位仁兄，沃檀脉膊亢急，额头很快便沁出一层密匝匝的汗珠。

　　可“打扰了”三个字才迸到门齿之间，万里却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沃檀绞着手，还未曾有反应，又见这位高手停下步子，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不跟？”

　　“来了！”沃檀连忙提裙跟上，亦步亦趋。

　　王府太大，高手走得又快，等到了地方后，本就赶了许久路的沃檀两只脚隐隐发酸。

　　“王爷伤还未好，你悠着点。”撂了这么句话后，万里便抱着剑走了。

　　这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什么事情，她还需要悠着点？

　　纱幔委地，水声浥浥。

　　在空无一人的殿中转了片刻后，沃檀被阵悦耳的动静，给引到了一处宽绰的浴池前。

　　水雾之中，有抽了衣袋的郎君靠在池壁，闭目养神。

　　冠仍束着，肩却已裸。郎君一身细皮白肉，匀称的肌理之上，是流恋玉背，舍不得滴下的水珠。

　　何谓水中芙蓉，今个算是长见识了。

　　沃檀瞠直了眼，很没有出息地，咽出过分的声响。

　　便在这声响当中，池中郎君有了动静，但见他那交织的眼睫分离，偏头睇了过来。

　　似小憩方醒，他的眼中拂着袅袅空濛，说话的声音也微微暗哑：“你怎么在这？”

　　沃檀喉间干炙，木住的脑子开始灵活转动。

　　然而她嘴还没张，垂涎的痕迹却走错路子，只觉鼻腔倏地一麻，紧接着两道温热的蜿蜒，顺着人中流了出来。




58.  真香！   我怀你的孩子了！

　　【第五十八章】

　　-----------

　　活到现在, 沃檀记忆中只流过三回鼻血。

　　一回是幼时跟人抢吃的，被抡出来的。一回是刚跟着门人出外执行任务，药粉撒到了自己身上, 被毒出来的。再有, 就是今日被这美人如浴给激出来的。

　　她手忙脚乱，捏着鼻孔便仰起脸去控血。

　　而便在她抑止鼻血的空档，水声大幅度地起了几下, 是浴池中的人已默默穿好了衣衫, 上了平地来。

　　沃檀脸虽然是抬着的, 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朝下看, 眼见景昭理着衣襟便要往外走, 她连忙腾出手扯住：“去哪里？”

　　景昭动了动身形, 将衣料从她掌中抽脱：“唤人将你送出去。”

　　送出去？那怎么行？

　　沃檀急了，干脆鼻子也不管，直接伸臂抱住他：“送什么送？我不走！你别想赶我！”

　　“请姑娘自重些，这般叫人看见, 没得污了你的名声。”景昭声音很是漠然。

　　“什么名声？你少唬我了, 我才不怕！而且咱们是立了婚书的人, 谁爱说就说, 我不在乎！”沃檀声调拔高。

　　耳朵有些发痛, 景昭向旁侧了侧头。

　　然而他头虽能避, 身子却怎么也脱不开。

　　方自浴池中起来，他身上不过穿了两件薄袍, 而她呢, 也不知是秦府衣裳料子太软，还是最近吃得有些多，原本一贴近就轧着背的地方, 眼下更是挤得不像话。

　　再一瞧衣襟，被她沾了血的手抓出好些道痕迹来。这要被不知情的人看见，还道他成了哪样的凶犯。

　　景昭稳了稳气息：“若本王不曾记错，那婚书已然作废，不过几日的事罢了，姑娘这便忘了个干净？”

　　“没有的事，你就是记错了！”沃檀翻脸不认，肘臂也动了动。

　　“那好，”景昭捉住自己衣襟里探的手：“婚书呢？给本王瞧瞧。”

　　沃檀急忙取了出来：“嗱！你看，白纸黑字的！你我是嫁定了，你别想耍赖！”

　　婚书再度被展开，皱皱巴巴的一张，缺了个角不说，褶子比八旬老者脸上的皱纹还要多。

　　“真是劳姑娘费心保管了。可按大邱朝律，莫说是少了这么个角，就算是里头缺了半个字，那也是不完整的，该当作废。”不痛不痒的一番言辞，景昭的声音清澈如雪中霜。

　　前几日还老着脸皮硬要娶自己的人，这会儿说话无情无绪，沃檀立马感受到了落差。

　　什么勃如铁石？男人的心才最是梆硬！

　　她喉咙里干笑两声，便想着寻些话来找补，可因为舍不得放开景昭，婚书便只由一只手捻着，另只手则牢牢扣在他身前。

　　而便在沃檀挖空心思搜罗着措辞之际，也不知打哪儿吹来股邪风，竟忽地将她手里的婚书吹进那浴池之中。

　　不过两息的功夫，婚书被水吃住，濡了个透。

　　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似的，沃檀从景昭身上滑了下来，咚地扑进那池子里头。

　　热气包绕，水花四溅。

　　然而为时已晚，书页上头，几乎所有的字都放大起来牵连起来，变作流动的团团墨汁。

　　捧着耷拉在手掌中的糊涂婚书，沃檀彻底傻眼。

　　流年不利，她真是吹个灯都烧胡子，背时透了！

　　岸上，景昭看了沃檀片刻，一言不发地拧身走开。

　　见他朝外走，沃檀眸中霎时涌起一阵慌乱，手足并用地爬上岸，不由分说便又去抱他：“我怀孕了，你是孩子他爹，你得负责！”

　　“……”景昭额角微跳。

　　真是又有长进了，没羞没臊的话层出不穷，不吓掉人半条命她不罢休。

　　而此刻，沃檀留意到景昭打着赤足，足上还沾着水渍。

　　说什么伤没好？这不是挺好的，都不用拄杖了。

　　她甩开鞋，再抬腿把湿答答的罗袜也给扯了，身子一沉便踩到了那双脚上：“你别想耍开我！还有咱们的孩子！说不定俩呢！”

　　浑话重申，还带上莫须有的孩子，景昭瞬间被气笑：“如此，本王唤人去寻府医来，仔细替姑娘号号脉。”

　　男人太贴心，真不是什么好事！

　　“不许走！”沃檀皮紧毛竖，这下更是恨不得骑到他脖子上去：“你睡过我，就得对我负责，就得娶我！”她急得脑门子都冒了烟，唇说话间便蹭了上去：“你跟我同床共枕，不能白睡，你得娶我！”

　　难为情这样的词，在她那头压根不存在。但她说话流利倒算流利，只当中的言辞重复了又重复，腾来倒去就是那么个意思，没翻出什么花来。

　　痞子嘴，也有词穷的日子。

　　景昭心下重叹，他面上被沃檀喷出的湿气刺挠得躁且痒，足面之上，又因她脚心的温度而烫得满脑子火光葳蕤：“苗寨中人都是封过嘴的，并不会胡乱说话，不会污及你的名声，你大可放心。至于……”他揉了揉额角：“你醉酒那夜，不曾发生过什么。”

　　沃檀窒住。

　　趁这当口，景昭扯开她的手，与她分离开来。

　　二人终于不再是斗鸡眼似的相对，面对面拉了些距离后，景昭也终于看清了沃檀的模样。

　　满脸被雾气熏出的潮红之中，又交错着些白。再配上那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人中和下巴处残余的鼻血，脸上斑斓得就像被顽童涂抹过的丹青。

　　努力忽视她贴身的衣料，景昭继续把话说完：“虽有肌肤之亲，却无夫妻之实。”

　　在这轻描淡写的重击之下，沃檀连眼都忘了眨。

　　眼仁变作僵住的石子，她眼睁睁看着景昭走出这浴池，脑子突然就不再灵泛。

　　没睡过？那她为什么会软腿会腰酸，会舌头发麻？

　　不对，要真没睡过，她岂不是白得意了？没筹码了？

　　难不成，难不成她只能去嫁卢长宁了？

　　被这个可能成真的事实与威胁吓到，沃檀很快便有了急智。

　　一墙之隔的殿室之中，景昭正弯身取了条干净的帨巾，便听得沃檀又冲出来的动静：“你们读书人不是总讲什么礼教么？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亲过碰过也非君子所为，你也该娶我才对！还有！”

　　景昭抬头，见她不知几时揭了外头的罩衣，此刻袒胸露腹，砸地跑来。

　　“非礼勿视什么意思？话本子上那些书生看过姑娘的腰都得娶，我浑身上下哪里没被你看过？你还打赖？没想到堂堂王爷竟然是个不认帐的登徒子！”沃檀嘴里一气儿地嚷着，又极有目的地抓着他手往自己胸上放。

　　奈何人瞧着文弱，力气却不比她差。

　　抽回手后，景昭先是瞧了瞧阖实的殿门，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到那张咄咄逼人的讹人小脸上。

　　两息之后，又默默地睇向她有意挺起的小腹。

　　且莫说是她倒打一耙在先，她要早有这份认识，这肚子里头，说不定早有他们的孩子了。

　　执拗有许多种形容法儿，一根筋是，多根筋也是。她与旁人不同，她没个定性，有时通直脑子认死理儿，有时痞里痞气，只认自己的流氓理儿。

　　“早年有相士给你批过命，说你命里犯煞，不宜成婚。如此说来，本又又岂能害你？”景昭徐声提醒。

　　就这？这算个什么事！

　　沃檀想也不想便觍起脸来：“我记错了，相士说的是，我这辈子如果不成婚，恐怕活不过今年！所以你就算日行一善，也得马上娶了我！”

　　“巧极，本王也记错了。国师当年给本王批的，才是孤煞之命。所以那不宜成婚的人，是本王。”

　　这下，沃檀被堵得像噎了口糠。

　　“你向来说一不二，为何今日出尔反尔？”景昭敛着眼睫慢慢吞吞拭着手，态度和风细雨：“不是说，只春风一度么？不是说，玩腻了本王么？”

　　他吐出些这样的话，沃檀被架得不知怎么反驳才好。

　　说她本就不是什么守信的人，是个喜欢独断专行的混子？那不是给自己身上扔泥块？那怎么行！

　　此时净过手的景昭，又在茶桌上倒了杯茶来喝。

　　沃檀眼睛发直，盯着那起伏的喉结及黑痣，还有薄薄的两片带着水光的嘴唇，她突然意识到两个问题。

　　头一个，便是论嘴上功夫，她好像从来没有胜过他？

　　后一个，既然靠嘴说不通，既然没有睡过，那扒光了睡一场，让他做她的月夸下之臣不是更实际？

　　早知道有今天，她就该去买两颗春丸备着！

　　沃檀向来是个想到便要做的，这头才心思蠢蠢，下一息人已经蹿去了景昭身后，准备霸王硬上弓。

　　熟悉的拉扯再度于二人之间上演，一推一避，一抓一护，得益于二人间的来往拆招，桌凳茶具翻出各种令人心惊的动响。

　　沃檀气涌如山，憋足了劲把人拽到榻旁，再埋在他肩上，狠狠吸了一口。

　　真香！

　　她什么造化啊？能亲得着口感这么好的男人！

　　听着那绵长且满足的唔声，躲着雨点般砸过来的软润唇腮，景昭心潮翻涌。

　　又来了，这般逮住了便可劲啃，很难不令他想起，曾给她作外室那些时日里的荒唐。

　　而景昭能想到的，沃檀也想到了。

　　然而病秧子到底已经不是她的外室，卯劲一个旋身，便反将她控了过去。

　　一居高，自然便有了凌人的气势，且他不止凌人，眼角眉心还凝着一段刀刻斧凿般的贞烈。

　　那股贞烈若化开来看一眼，便是誓死不从四个大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沃檀抬了抬腿，哼哼唧唧打着拖腔。

　　按住她作乱的膝，景昭沉声：“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个以前，二人话中各有所指。

　　僵持片刻，便在沃檀苦恼男人真难哄时，景昭出声了。

　　“你可知凉了的心，是需要捂的？”他英挺的鼻梁微微沁汗，以剔亮的目光锁住她：“本王就算真是泥做的，也该有三分气性。你若想这婚事重新作数，少不得要让本王看到你的心意才对。”

　　这个当口，沃檀的脑子转得比陀罗还快，开腔便是夸张到黏稠的嗓音：“怎么没有心意？人家对你一见倾心！”

　　景昭凝色更深。一见倾心和见色起意，她当真分得清么？

　　且莫管分不清得清了，于沃檀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要圆上她在杨门主面前说过的话。

　　心中乱愁如飞，沃檀咬着唇，羞涩地扌童了他一下：“你能不能……今天先让我怀上孩子？”

　　……

　　殿室之外，处理完手头事的韦靖过来回事，被万里挡在阶下。

　　“晚些再说，王爷在忙。”

　　韦靖看了看关起的殿门：“有人在里头？”

　　像是应着他的问，那殿门开了一扇，主子吩咐让取一套女子衣衫来。

　　韦靖口头应着，两只眼却贼尖地瞥见自家王爷的小腿，好似被一双女子臂膀给抱着……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险些从他们王爷双腿之间伸出来。

　　“还不快去？”

　　主子发话，且语气寒津津的，韦靖再不敢多看，连忙背身跑了。

　　待取了衣衫，再送去那殿中后，最后打那殿中出来的，果然是韦靖臆测中的人。

　　少见的，他们王爷板着张脸，那女杀手绞着手指头，一幅想近不敢近的样子。

　　看来他们王爷的招数，已经管用了。

　　虽是后来，但韦靖不过心头略略兜转一番，便把这里头的事给想了个八成透，且深以为然地摇头晃脑。

　　“得之不易，才会珍惜。”

　　可是……他们王爷真能降得住这女魔头才好，就怕她走偏，做些个让人当场中风的事来。

　　但很快，韦靖便觉得自己多想了。

　　盖因那女杀手走着走着，突然平地崴脚，以极夸张的姿势与惊呼摔了下去……可他们王爷，却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全程袖手旁观。

　　甩甩脑袋，韦靖往殿内走去。

　　才一踏过槛栏，他便惊得脚下生了根似的，拔都拔不动。

　　这这这……这殿里头到处都是水渍不说，再看那侧翻的桌凳，摔了满地的用具，以及衣架之上，那几件沾了血的男衣。

　　更莫提头枕被褥都被蹬到地上的，皱皱巴巴的床榻！

　　他们王爷都流血了，这么激烈？！




59.  男人矫情   声不够嗲，话不够荤……

　　【第五十九章】

　　---------

　　在王府丢了回脸, 沃檀悻悻折返。

　　明明他是抬了头的，男人真复杂，睡一觉能解决的事, 为什么要为难人的脑子？

　　当夜, 沃檀几乎没能睡着。

　　她翻来转去地忐忑，又是想着怎么捂热那病秧子王爷，怎么展示她的心意, 又是生怕再收到门派的传唤。

　　幸好的是, 直到翌日晨阳高升, 门派也未有动静。

　　沃檀心头暗暗忖度了下, 门主应该正为了什么事情焦头烂额, 腾不出空闲来管她。

　　因为没有睡好, 用早膳时，人便有些恹恹的。

　　老太君今儿精神开爽些，记忆也没有错乱。用完饭食后，她给沃檀擦了擦嘴角, 便帮着张罗起认亲宴的头面装扮来。

　　细腻浑圆的南珠, 冰种通透的翡翠, 还有各种软滑料子的衣裙, 摆弄得沃檀眼都花了。

　　“小檀儿有心事？”比着一幅耳珰时, 老太君含笑问沃檀。

　　沃檀摇头, 说没有。

　　老太君挥退左右，这回直接问道：“可是为了心头郎君苦恼？”

　　沃檀郁郁了下, 她的愁就这么明显么？

　　但既然被戳破, 她也不作那嘴硬的死鸭子，还是唔了声认下，且嘟囔一句：“男人太难哄了。”

　　是啊, 男人太难哄了。转背就变成一座高高耸起的，结了冰的山，落过雪的峰。而她呢？则变作个毫无头绪的草包脑袋。

　　□□不成，强上没门，婚书也濡了。她待要造份假的，又连上头写的是什么都不记得，更不晓得人肯不肯认。

　　唉，这世道可也太艰难了。

　　沃檀这一声出口的叹息，吁出了娘要嫁人的悲怆。

　　老太君放下耳珰，又换了支步摇：“是有分歧？捻酸吃味儿了？还是跟你闹别扭了？”步摇比着，老太君笑得越发和缓，加问一声：“睡过没有？”

　　沃檀视线定住。

　　妆镜里头，老人家却神色如常：“没睡过，就想法子把他给睡了。他要是个有良心的，横竖得把你给娶了。他要是个浑的不肯认，那咱们尝了滋味儿也不吃亏。”

　　这下，沃檀可确认自己这俩耳朵是真个没出问题了。

　　虽说早前，便听闻秦府这位老太君先前随夫上过战场，擂过战鼓撕过敌寇，但沃檀一直以为这是位重礼仪的老太太，哪知她竟也透着些浑不吝的风度。

　　诧了半晌，沃檀猛地蹦出句疑惑：“祖母，您跟祖父……当初是怎么到一起的？”

　　“嗬，”老太君打喉咙里迸了道声儿，再伸手替沃檀把那步摇给簪入发间：“他那时急着出征，急着要上战场去杀敌，生怕回不来，就要跟我断了。我虽表面应承着他，却于半夜偷摸溜到他房里，把他给剥光了。”

　　沃檀咋舌，越听，越觉得吊诡。

　　既讶于这位老人家的奔放洒脱，又不解这么直爽坦然的母亲，是怎么养出陈夫人那种心机深沉，且手段狠辣的女儿？

　　不待她这舌头扯直，老太君又问起到底怎么个情况。

　　沃檀不好不答，便掐枝掐叶地说了个囫囵。

　　听到沃檀曾试图引诱上榻时，老太君目露赞赏，可听说没成事儿时，她当即目光古怪：“小檀儿，你那位心上人……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沃檀噎了噎，再努力回想了下顶得手心发胀的硬度，诚实摇头：“他虽然身子骨弱，但……应当没有隐疾？”

　　“倘与隐疾无关，那就是声儿不够嗲，话不够荤，这手啊，不够狠！”

　　“……”沃檀大受指教！

　　得这一番提点，她还真就觉得自己昨儿没下狠手。

　　坦胸露臂算什么？她得脱到他说不出话，移不开眼才对！

　　这且不算，又听老太君轻飘飘开口：“既是嫌你对他不上心，那就是犯矫情了。男人那点子德行，造作起来啊，花样可不比女人少。”

　　这话简直说到沃檀心坎上了，她坐姿越发板正，干脆虚心求教起来。

　　祖孙二人你来我往地嘀咕半晌，沃檀频频点头，受益良多。

　　她越听越觉得有戏，屁股下头便越发跟长毛了似的坐不住，恨不得立马冲去王府施为一番！

　　大抵是她的雀跃通通表现在脸上，老太君先是领着她往小厨房去，后又拍了拍她的肩：“去吧，你干爹下值前回来就成，晚点也不怕，我帮你打着幌子。”

　　沃檀跑得极快，但临要出那院门了，她脚下反倒犹疑起来：“您不问我，那人是谁？”

　　“你二人若成婚，我自然会晓得，若不成婚，那我也没必要晓得。”

　　“倘我寻的是个引车卖浆的白身，您不会觉得我辱了秦府门楣？”

　　“本朝太\\.祖在打天下前烙过大饼，当今天子出生时也是穿过开裆裤的，谁比谁高贵？”老太太浑不当回事儿。

　　沃檀被心里的波澜拍得啧啧有声。

　　听听，那陈宝筝的娘真不是串种了抱错了么？横看竖看，也不像是打这么局器又豁达一老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真真是桩稀罕事儿。

　　揣着这样的惊叹，沃檀翻进了王府，且顺利摸去了景昭寝殿。

　　然而到那殿中，却不曾见到人。

　　她退出来张望了下，扯住“刚好”出现的韦靖：“你们王爷呢？”

　　韦靖低眼瞧了瞧她拎着的食盒：“王爷在东阁见客。”

　　回答过后，又好心领着她往那头去。

　　一路上，韦靖想着自家主子那几件衣裳上的血渍，好些话要说不说地堵在心口，盘结得表情都有些扭曲。

　　沃檀是个感恩的人，见他面目有些狰狞，不由关切道：“那个什么槟榔，你是不是还在吃？”

　　“偶尔吃，问这作甚？”韦靖奇怪地答。

　　“我看你最近脸有些肿，这嘴也斜了点，说话还大舌头。能戒掉不吃，还是戒了吧。”沃檀语声诚恳。

　　这真不是在骂自己长丑了么？韦靖不想搭理她了，憋着气便迈大了步子。

　　把人捎进碧纱橱前，韦靖木然提醒：“正厅里那位，是顺平侯。”

　　略停了停，韦靖虽不知沃檀想怎么个路子对付那陈夫人，但还是多一嗓子透露道：“他的夫人袁氏，本来该嫁给陈沧陈大人的。”

　　这关系都递到嘴边上，也够贴心了吧？她该知道王爷对她有多好了吧？今儿要是再折腾一回，手下该留些情面，莫再给王爷弄出血了吧？！

　　韦靖目光复杂地看着沃檀，但领人归领人，还是没忘提醒她：“顺平侯是京里的头面人物，也是天子重臣，你安分些，不要无端搅扰。”

　　沃檀识数，提着脚后跟悄没声儿地把食盒放在毯子上，再斜签着坐了点椅子，谨慎得像马上要见公婆的新妇。

　　见她老实，韦靖也便放心地去外头守着了。

　　正厅与这头也就隔了一道花罩式的扇门，沃檀全程大气不出，那头飘来耳边的话便听得更真切了些。

　　更惶论，有她关注的字眼。

　　沃檀摒着息，听正厅谈论的话语里头又是陈府又是东宫，没得勾她心神。

　　安分归安分，但安分地偷听，谁又能说她在捣乱？

　　这样式的心神趋势之下，沃檀抬了屁股起身，心安理得地去了隔门后头。

　　她附耳听了几声，越听，这心就再难平静下来。

　　乖乖，听这俩人分析局势，拣计设障，那陈府岂不是时日无多？

　　还有这病秧子王爷，城府深她是知道的，但眼下这么一度忖，说他手眼通天也不为过了。

　　沃檀越听越来劲，越来劲越激荡，却不料激荡过了头，有道气提至半途，脱口变作一声嗝。

　　单听这声嗝，活似她方才吞了满桌子饭食。

　　响亮至斯，隔壁厅一道肃穆的声音传了过来：“什么人？”

　　沃檀捂住嘴，听那头沉默了下，再是景昭的声音：“万里，去瞧瞧。”

　　他这声腔比昨儿还淡，像要冷掉的水浇注在沃檀心上，凉嗖嗖地招风吹。

　　她灵机一动，接着万里出现的身形，主动撩开帘子走了出去：“昭郎……”

　　这声昭郎一唤，景昭是真觉得自己招了头狼来。

　　他气息浮了浮，霎尔间便咳得胸腔震动，然而也没有要挡她脚步的意思，反而略带忧郁地看着她挨过来。

　　沃檀毫不客气，上手便去摸他的背：“怎么又咳？今儿的药可吃过了？”

　　景昭起身避她，静冽的目光望向后头出现的韦靖：“看来本王这府里守备日益疏松，才会让姑娘如入无人之境，还一路闯来了这头。”

　　韦靖有苦难言。

　　这王府明面上可以把她拒之门外，暗地里谁敢拦她？万一不小心磕碰到哪处，回头还不定要吃哪样的雷霆责问。

　　可几时开始，他们的差变得这么难当？帮主子撮合姻缘不止，还得帮着百般作戏？

　　幸好顺平侯很有几分看人的本领，在韦靖思索着是不是把沃檀给扯走前，他投问一句：“这位是？”

　　被问及的沃檀千头万绪，正估量着这病秧子王爷矫情到了个什么程度，竟连碰都不让碰了。

　　可眼下，还是要先答长辈的话才是。

　　“见过侯爷。”她抿着端庄的笑，朝顺平侯行了个再端正不过的福礼：“晚辈是秦大将军新收的干女儿，也是……”她掀眼皮子觑了眼景昭，眼神娇羞说的话却流畅：“也是王爷的未婚妻。”

　　秦府收的干女儿，那便是与陈府也有关系的，偏还自称是九王爷未婚妻……

　　顺平侯纳闷地看了眼景昭，登时闹不清这位王爷是怎么个路数了。

　　而便在王府这头僵持之际，兵部的官廨里头，秦大将军听了下吏的禀报，往会客廊房里头去，见得了自己本应卧病在房的妹妹。

　　“兄长。”陈夫人一见他身影，便急巴巴地迎了上去。

　　秦大将军眉头微皱：“听闻你近来身子不豫，前日还晕了一程，既是有恙在身，不好好在府里头养着，怎么冒风跑来这里？”

　　陈夫人柔柔地笑了笑，道过自己无甚大碍，便嗫嚅着开口道：“我来这一趟，是为了兄长要收的那位干女儿。”

　　“怎么说？”

　　“兄长……可知她的身份？”

　　秦大将军看了看她，接着移开目光，抬步往上首走去：“你是想说她与六幺门？此事我已知，况六幺门与你夫婿不是大有牵葛么？我不觉得这身份有何问题。”

　　他说得这般轻巧，陈夫人却是心中愈加着紧，当下便浮动着目光追前几步：“可她毕竟是江湖中人，莫说这等子人多数脾性诡滑，那六幺门眼下与我夫婿也生了些芥蒂，不见得合纵关系能有多久长。”

　　话有些长，陈夫人续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兄长若只如外头所传的那样，是想报她父亲救命之恩，大可予她金银屋宅，助她脱离那江湖门派，暗中护着便是，何必非要招到府里头，生那名分上的牵连？倘使日后六幺门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空为府里招了麻烦？”

　　她只顾着抒发这些罗织好措辞，却不和自己神态有多急切，咬起字来，又有多过焦。

　　“二妹，”秦大将军正襟危坐，冷着声音戳破她的侥幸：“我往外头传那些明面上的话，你当真信？”

　　陈夫人矍然冻住。

　　少时后，她飘虚着抬起眼，触进自己兄长如潭的凝视之中。

　　隔着这么短的距离，那道视线像要看透她的心肝。

　　“你既来寻我，又何必遮掩意图？到底想说什么，还是摊开些说吧。”秦大将军神色端肃。

　　“兄长……我，我不懂兄长的意思……”

　　见她仍要吞吐，秦大将军唇线抿直。

　　少顷，他寒着嗓问：“檀儿先前给筝儿当护卫时，你多番对她下手，是想赶她离开，还是……真想要她的命？”

　　心如裂帛般被撕开，陈夫人阵脚大乱。




60.  明儿成婚   日日为你洗手作羹汤

　　【第六十章】

　　----------

　　来之前, 陈夫人不是没有过最坏的设想，然而那些设想，都被她的侥幸给挡在后头, 才能掖出最开始的镇定来。

　　可这份镇定, 此刻却被秦大将军的话给砸了个稀碎。

　　一寸寸的胶着之中，陈夫人面上血色尽褪。

　　“兄长……知道了？”陈夫人弱声问：“是兄长查出来的？还是，还是她与兄长说的？”

　　因这份揣度, 秦大将军的眉心越发收紧：“天下之事, 但凡有人行过, 便不难查。”

　　话虽这样说, 但秦大将军内心亦是存了只闷葫芦。盖因这里头的事查起来太过顺畅, 像有人存意将线索铺到他跟前, 过程说不出的通坦。

　　而陈夫人，则自这份回答中窥出自己关注的重点来：“是她特意提过对不对？”

　　话自口头脱了，陈夫人心头发紧，立马移步近前：“不瞒兄长, 我怀疑她回秦府之事, 别有居心。”

　　“二妹, 那始终是你的孩子, 莫要这般度量于她。”秦大将军目光渐深。

　　“在我心里, 我只有筝儿一个孩子。她与她那阿兄, 充其量算奸生子！非我所愿！”陈夫人压抑着加重语调，险些将嘴皮子咬破。

　　想是惊悸过了头, 平素极少显露情绪的人, 此刻却如将要失控的兽。

　　“这便是你当初一定要杀人灭口的原因？”秦大将军也有些动怒，这份怒中，少不了被骗的愠色。

　　她买通人纵火轼夫, 转头却对他们扯谎，说是下人蓄意为之。

　　直至今日，他都忘不了火场之中那具焦黑的尸体，更忘不了家中老母在听闻一双孩子被拐后的悲痛情状。而母亲之所以癔症加重，也与那场惨事脱不了干系。

　　再想他秦府，素来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却不想有朝一日背上人命，亦对两个孩子有天大亏欠。

　　且这份亏欠，还不仅是那两个孩子的生父之死，更是他们虽知真相，却不得不隐瞒的行为。

　　秦大将军眼底肃黑：“而今檀儿已归秦府，也唤得你一声姑母，你既有负于他们兄妹，便该当赎罪才是。”

　　赎罪？陈夫人发自内心地冷嗤一声：“若她根本就晓得所有的事，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呢？若她还会动手对付筝儿呢？孰轻孰重，届时兄长会如何分辨？”

　　“二妹，慎言。”秦大将军敲了敲桌面：“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那名恶仆，是德儿眼看着处理了的。”

　　稍作停顿，他又正色道：“但就事论事，若那丫头存心报复，我自然不会放任。可倘她并无那等意思，你眼下所说，皆是恶意揣测。”

　　“恶意揣测？”陈夫人情绪上涌，目光已经有些咄咄：“怂恿德儿带她去陈府，且明明为女儿身，却要扮作男儿出现在我面前，这是恶意揣测？分明就是存心为之！”

　　“到底是存心为之，还是你过度心虚？”秦大将军心中烦乱不堪，视线里头亦淬出些砭人肌骨的冰渣子来：“依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我除掉他们兄妹，你才肯安心？”

　　话赶话说到这种程度，陈夫人心中瓦凉。

　　她从未设想过那可笑的愧怍二字，竟可以让她这位兄长如此天真。

　　如此……蠢钝。

　　时近晌午，远远地传来些吆五喝六的动静。是兵部的伙堂开始放饭，那些低等的吏子们结伴时唱出的响。

　　自恍惚间回过神来，陈夫人极快地收整心绪，挤出抹苦笑道：“兄长说得对，许是我近来心悸过度，太过胡思乱想了些。”说话间，她眉宇间逐渐蕴了浓浓惭意：“既檀儿已回秦府，便劳兄长好生照应，也算是……替我赎补些亏欠了。”

　　听她这样说，秦大将军目光稍缓，斟酌道：“你当真能想通便是最好的，只檀儿虽回了秦府，还有个孩子却怎么也不肯与踏足府里。日后待时机成熟，我再将他迎入府中，你便好好想想，如何与他们兄妹私下认了吧。”

　　陈夫人点头：“阿兄放心，我省得的。”

　　声嘶力竭不体面，据理力争也没有意义。一场冲突，到底没有继续演化下去。

　　出了兵部后，陈夫人在周嬷嬷的搀扶之下，又缓缓对秦大将军福了个身：“余事，便还是倚劳兄长了。”

　　秦大将军颔首：“回吧。”

　　午阳愈盛，照得人额顶发烫。

　　那马车渐次行远，秦大将军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后，返身回了官廨。

　　而便在那摇晃的车厢之中，陈夫人眼中浮起丝丝冷意。

　　她早便知道，家人是靠不住的。

　　当初知晓她在给个下九流的商贾当妻，且还被迫生了两个孩子后，他们头个反应并非要替她清理那商贾、替她除掉那一对孽子，反而思虑着如何将她与那三人绑在一处！

　　而回京之后，她好不容易寻得可托付的郎君，他们却也不替她筹谋，反指责她不该夺人姻缘！

　　这一家子人，对她都是表面关心罢了！当真在意她这个女儿与妹妹，便该如她对筝儿那般掏心掏肺，一切都替筝儿着想才对！

　　还有那个孽种，摆明就是有备而来！自己若不主动布防些什么，与坐以待毙有何区别？

　　陈夫人这脸正沉得可怖之际，对侧的轿帘倏地被什么东西打中，而随着外头光亮一道进入车厢之中的，是被揉皱的一团纸张。

　　她心中扑扑乱跳，定了好半晌，才颤着手拾起那团纸，再慢慢展开。

　　与上回被投在飞镖下头那纸团一样，上头的字，皆是被人自书上抠下来的。

　　再看里头贴着的内容——

　　有女名容影，貌美令人惦。
　　青楼名妓作，脏水往外泼。
　　佛祖嘴上念，红血手里沾。
　　背里谋人命，夜夜遭鬼缠。

　　骇意自心底涌上胸腔，陈夫人牙齿捉对厮打，人似滚入冰窖，冷汗满脊。

　　而此时的王府之中，景昭同样对着眼前一页纸，眉心乱跳。

　　头个原因，是那上头写的内容——

　　有男名景昭，温谦皮相好。
　　世上佳公子，脾性最难得。
　　视之咽唾沫，慕之辗转侧。
　　一朝惹郎怒，檀女夜夜哭。
　　祈郎发善心，与檀重归好。
　　若不嫁此郎，莫如投西江。

　　而再令秋蝉都忘了鸣叫的，便是旁边那个高声吟唱的姑娘。

　　“……”韦靖与万里皆是面露不忍之色，默默抖着脸走了出去。

　　对自家王爷若说同情，还是送赠敬佩二字，更为妥帖。

　　毕竟这份琅琅上口的才华，不是一般人可以消受得了的。

　　抑扬顿挫的吟唱之后，沃檀一脸期待地望向华服郎君：“怎么样，受不受用？”

　　灼灼目光注视下，景昭勉力压下喉间的咳意，默默睇她：“这便是你的心意？”

　　“昂！”沃檀啄米般点头，两只乌灵灵的眼里满是讨赏的雀跃：“我想了一柱香、不是，想了一整夜的！连觉都没睡，可用心了！”

　　景昭支肘于案，长指狂松眉心：“本王着实大开眼界，有劳，有劳。”

　　“这么说你就是喜欢了？”沃檀扼腕激麻：“那咱们今天洞房，明天成婚？”

　　景昭瞥眼扫她：“本王但说有劳，几时说过喜欢？”

　　“可你刚才明明夸我了！”沃檀极为不忿。

　　景昭理了理衣袍，起身道：“诗词若要作评，最是讲求格律与声韵，你一首五言油诗便想打发本王，未免太过敷衍？”

　　这下可炸了庙了，沃檀急火攻心，像被滚水烫了头皮。

　　这劈风情的，竟然有吹毛索垢的臭毛病！

　　她追上去扯袖子：“装什么装啊？你跟那什么侯爷交好，不就是为了我么？明明心里乐开了牙花，还要扮无动于衷，有意思么？”

　　当然有意思了。
　　往后岁月久长，他不怕日日捧着她，也甘愿任她施为。但此时若一哄就软了身段，怕那久长二字，很快便要有闪失。

　　起码……再挺一挺吧。

　　是以眼下袖子任沃檀扯着，景昭的步子却是停都不停：“让姑娘上些心，不是让姑娘只顾朝自己脸上贴金。顺平侯与本王早有往来，且侯府与那陈府一直便不对付，本王与之商谈，那也是因着朝中之事，又怎会是为了姑娘你？”

　　火气簇簇簇往上跳，沃檀恨得天灵盖都快乌焦。可现在矫情的是爷，她不敢跟他摔咧子，只能表现得柔柔贴贴地服软。

　　“昭郎，人家亲手给你做了饭菜，你现在吃么？”跟着走了一段路后，沃檀软声询问。

　　片时之后，几碟子菜食与米饭铺到了景昭案前。

　　氽芸菜，藕片百合，烩互汤。

　　虽说简单了些，但还是顾了他清淡口味的。

　　任说面上再是平淡，景昭内心却有动容。

　　他接过沃檀递来的筷箸，挟起藕片咬了一口……虽说略微咸了些，但胜在够爽脆，若佐以米饭，想来味觉刚好。

　　这般想着，景昭垂眼挑起那瓷碗中的米饭，嚼了两口。

　　“合胃口吗？”对项的沃檀小声问。

　　窥见她内心的惴惴，景昭悄声几息，点了点头。

　　得他肯定，沃檀心底的忐忑，立时变作扬眉吐气般的飘飘然。

　　家有一老，果然便如一宝！

　　她那祖母说了，男人便如小娃儿一般，无非是满足胃口罢了。床笫间若不肯配合，那便自肠胃入手，照样可治矫情的臭毛病。

　　这厢沃檀沾沾自喜，而景昭则默不作声，将一碗夹生的米饭咽了下去。

　　香茶奉上，擦嘴的巾子递来，娇声娇气的姑娘也缠了上来：“昭郎，以后咱们成婚了，我日日为你洗手作羹汤，好不好？”

　　酥月匈蹭着手臂，慵音磨着耳扉，景昭问道：“不是只想与我……私合么？为何突然又愿嫁我？”

　　察觉到臂弯中的身子僵怔了下，景昭侧目看她，深眸微垂：“若为终身伴侣，若要相伴白头，那么夫妻之间，该当坦诚。”

　　沃檀睫毛飞快眨了两下，撞入他的眼。

　　对视着，景昭将她面颊上沾着的发丝往后别：“世间男女的结合，因势因财或因情。檀儿对我，是哪一种？”他于喉结微动间徐声：“于你来说，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还是其实大差不差，与旁的人区别不大？”

　　沃檀挣扎着朝他飞了个眼儿：“昭郎怎么会和旁的人一样？肯定有区别了……”

　　“在于何处？莫说外貌，且用心想想。”景昭声如清磁，霎霎眼睫在温玉般的面容之上，投注出一片暗影。

　　沃檀眼中空茫茫的，被这追逼式的问话闹得有些别扭。

　　区别在何处？旁的人又没有给她当过外室，没有跟她一起被人认作干爹干娘，也没有……

　　“王爷，平宜公主、礼部戴侍郎来了。”外头突然传来韦靖的通传。

　　沃檀正被景昭的问题问得心里发慌，听得这么声后，她如遇甘霖，如脱桶底。

　　哪知景昭却回了句：“本王暂且无空，若非要事，让他们改日再来。”

　　“别！”沃檀脱口制止，得景昭眼眸微动。

　　“那什么，你先去见客，等回来再说？”沃檀松开依偎，弯着眼角强笑道：“说不定公主和那位什么郎……真有紧要事呢？”

　　许久，景昭微微一笑：“好。等我回来，我要听到檀儿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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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走后，沃檀枯眉锁目，愁得舌头发胀。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能想到的回答，都不是他想要的。但她亦隐隐清楚，这是矫情男人最关注的问题，比她的打油诗和亲手菜还要重要，兴许答对了这句问，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可就这么没头没脑的问，令沃檀生出走钢索般的难为。

　　她哀愁地走去外头，不得已请教万里：“好汉，你觉得你们王爷跟旁人的区别在哪里？”

　　虽不知问这作甚，但万里还是如实答道：“王爷眼光比较奇怪，喜好相对猎奇。”

　　“……”沃檀收回视线，转而问道：“平宜公主跟那什么侍郎会待多久？”

　　“说不准 。若单单她与戴侍郎，应当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走，可今儿跟着一起的，还有苏国公府那位姑娘。”万里攒了攒眉：“人一多，比较难打发。”

　　“苏取眉？”沃檀愕然了下：“方才好像没听说有她？”

　　万里腾了只手拿刀：“公主特意带的，禀报之后才去带了她。”

　　沃檀站他旁边抠了会儿手，眼珠轻转后，倏忽问道：“他们在哪里？我能去……听一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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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片刻后，沃檀被带到了离会客不远的地方。

　　隔着一扇假山，便见那雕饰锦丽的四角亭中，几名华服男女正相对而坐。

　　几人皆是行止得当，就连捻喝清茶都有股说不出的风雅。

　　再看那苏取眉，眼角眉心都漾着柔意。也不知平宜公主说了什么，她含羞看了眼景昭，晕红着脸低眸笑着。

　　沃檀怔怔地看了良久，旋即面上露出意兴阑珊的神情，竟话也不说便调头走了。

　　万里原以为她要去赶人，还想是要帮她一把，或是拦着看看眼色的，哪知她就这么跑了，当下也是摸不着头脑，只能跟了回去。

　　而此时那方亭中，景昭正因平宜的调笑而淡了眉目：“平宜，想是本王在你心中毫无威信可言，才令你总是这般口无遮拦。既这毛病改不脱，往后便莫要再来这王府了。”

　　这话说得极重，直令亭中人摒住了息。

　　景昭站起身来，看向韦靖：“吩咐下去，平宜公主若再登府门，不必再行禀告。”

　　“皇叔……”平宜公主讷讷又惶惶，而比她更面如金纸的，是苏取眉。

　　眼见景昭抬步便走，苏取眉急急起身：“听闻西川使团此次进京，向我朝求娶和亲贵女，而皇后娘娘属意臣女。臣女想问王爷，此事可与王爷相干？”

　　景昭身形顿住：“苏姑娘这话何意？”

　　平宜公主此时会看面色了，连忙喝住苏取眉：“取眉慎言！和亲人选素来便由中宫拟写，怎会与皇叔相干？莫说眼下还不知那里头是否真有你，倘使你日后被选作和亲之人，那便是未来的西川王后，是你莫大的荣幸！”

　　苏取眉何等敏锐之人，一听便知平宜公主不愿再帮她，当下也是发了急，请求冲口而出道：“若不相干，可否请王爷替臣女说两句话，让皇后娘娘将臣女的名姓从那，从那待选册子里移除？”

　　“苏姑娘求错人了，此事不归本王管。”

　　撂下这话后，景昭再不多留，直接离了亭子。

　　然而不等他回到寝殿，便在行经的一片复廊之后，听到熟悉的啜泣声。

　　“挽回这活计不适合我，我觉得……我跟你们王爷不合适。”

　　“老实跟你说吧，我之所以改变心意，是因为我们门主想让我嫁给她侄儿，就是那个卢长宁。”那声音抽了抽鼻子：“可我跟他又不怎么熟，我也不愿意当什么复国皇后，再说他们那国八成是复不了了，以后要有点好歹，我还要被打成旧朝余孽，死了都没人收尸……你说对不对？”

　　“我不知道。”硬梆梆地接了句嘴的，是万里。

　　而拖着泪意的那位则于沉默小片刻后，忽又抽噎道：“但我现在想想，卢长宁就卢长宁吧，也没什么不好的。等我嫁给他以后，逮着机会就给门主下药，或者给他吹枕边风，唆使他杀了门主……”

　　复廊之后的人哭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而景昭的心头，也被她闹了个不可开交。

　　那碗夹生的，令人难以克化的米饭，此刻便在他肚腹之中穿肠搅胃，卷出一屉泥泞。

　　含目半瞬，景昭举步绕了过去：“要你一个回答，就这么难么？宁愿说这样的气话，也不愿多说两句别的？”

　　他声音交出，这方天地便静了下来，静得有如被尘世单独摘出，各人的呼吸声都浅得闻之不见。

　　沃檀泪珠啪啪流得正欢，沿着面颊流于下颌。

　　被无声地逼视着，这过分的沉默使她的平静龟裂开来，有些难堪，又有些想摆烂。

　　“可我就是个草包啊！”沃檀语气微扬，抬手飞快抹了把脸：“我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这人太难伺候太难捉摸，不是骗我就是算计我，我觉得咱们八字不合，性情也差得太远，还是不要强求了。”

　　景昭没有说话，清黑的眸光虽逐渐深浓，但又不见情绪。

　　沃檀低下头来，鞋尖去踢身前的卍字石基。

　　踢得脚趾有些发痛后，她率性嚷道：“你去跟那个苏取眉凑一对吧！她乐意贴你乐意琢磨你，又是个温柔有才情的，作诗煮饭一定比我强。我们这种市井出身的混子，本来就不该肖想你这皇亲贵胄……”

　　她几乎是扯着腔子乌糟糟乱吼一通，却又在这通乱吼当中，蓦地却听到一声空弦般的笑。

　　低低凉凉的，扑到耳边不太真切。

　　沃檀半想着是否错耳，却又不由自主地掀起眼皮，见得方才还无情无绪的人，此刻当真微笑着，唇角弯出个极好看的弧度。

　　是当真好看，眼瞳清泉温玉般，眉间又是光色溶溶。

　　见她看过去，他眼中笑意愈盛，还朝她伸手：“那来吧。”

　　“去，去哪？”沃檀望着那清劲的腕骨，心头生了些不安。

　　“不是想明日成亲，今日洞房么？我看此时便是良辰，适宜同房。”景昭笑晲着她：“过时不侯，来不来？”

　　沃檀眼中水泽微晃，略作思索，还是伸出臂去，牵住那只手掌。

　　与此同时，景昭使力将人拉到身前，揽住那把软腰。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脚伤才好，躬身抄起她的膝，一把将人抱在怀中。

　　他就知道，她是一盅掺了辣椒水的蜜，虚的她不吝啬，但若在她这处想些图些旁的，绝对有自取不快的可能。

　　既如此，那就按她的规则来罢。




61.  可是醋了？   拿话气我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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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曲廊, 拐过罩房，沃檀揽着景昭的脖子，视线跟着他的侧脸。

　　他抱得很稳当, 脚步不虚浮不趔趄, 长长的一段路下来，沃檀都没有感觉到不适。且被放下后，也不见他怎么调息。

　　这就是男人的潜力么？罗帐还没入, 已经连病咳之症都暂时好了。

　　沃檀坐在铺着缛垫的宽榻之上, 趁景昭转身, 飞快抱着被子吸了口气。

　　“可闻出些什么来了？”回身, 听见床榻主人飘来的一句问。

　　“你们这些王公贵胄, 不是最爱找府里的漂亮丫鬟暖床么？我闻闻有没有姑娘家的香味儿。”沃檀迤迤然道。

　　“我们这些王公贵胄, 连句想听的话都听不着。”景昭声音淡如轻云。

　　小会儿后，他拧着沾了水的软巾过来，伸手去挑沃檀的下巴。

　　沃檀仰着脸，倒也配合。

　　她哭得一脸眼泪, 他可能下不去嘴, 非擦干净也是情有可原。

　　眼下, 颊畔, 鼻端, 甚至发缘都被温软的巾子逐一印过, 沃檀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清俊的面容。

　　片时，她贴心问道：“既然这么讲究, 那要先沐浴么？”

　　守礼才是真君子, 沃檀顶多算个不那么刁的刁民。何况眼下，还正在奏捷的前二里地。

　　她心荡神移，贪他被雾气包绕的画面, 馋起他结着一身水珠的惊绝，更喜欢他于丝缕游盖中那股子含蓄的昳丽，便伸出脚去叼他：“要不然……直接在水里也行？”

　　景昭捉住那只孟浪的足，眼睫打下，遮住些虚实莫辨的星点。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就这么抻着，再顺力一推，她便会仰面倒在榻间。而他若欺身而上，一切顺理成章。

　　她不是学会哭了么？适才那眼泪流得还不够欢，该再生动些，再断续些，那唇儿……许也咬上一咬。

　　久不听回应，沃檀见这人盯着自己脚面眼也不眨，不禁浮起些难以体味的古怪感，亦疑惑他是不是扌莫错地方了？

　　可她试着抽了抽脚，却又成功收了回来。

　　“说话呀，要不要去沐浴？”被他抓过的地方莫名发麻泛痒，沃檀把脚蜷到身后偷偷蹭了两下，嘴上还不忘追问。

　　“你若想去，那便去了。”景昭一幅无可无不可的模样。

　　于是沃檀逞心如意，拉着他便朝那浴池走。

　　浴池仍旧结着离雾，有人往里头续热水，且像温泉那般，不过凉也不过热。

　　撩了两把，沃檀欢喜极了，可脱外裳的动作却被景昭制止。

　　“穿着。”他言简意赅。

　　哪有人穿衣裳泡澡的？沃檀委实费解。况且他和她很快便要坦诚相见，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怕丑的？

　　大抵是她的费解太形于色，他近身过来捞着她的腰，另只手却屈着指，从她的领缘游到衣襟，最终停在肋处，且突然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低声：“檀儿听话，先穿着。”

　　沃檀被这主动的亲吻弄得脑后一痹，再想他说的是“先”穿着，不是一直都穿着。

　　看来，是要玩花样了。

　　秦府老太君的话及时灌到脑子里。是了，男人都喜欢在那事上逞威风，再是毛头小子初哥，也爱扮出一幅会家子的模样来。

　　这时候，她万不能驳他的脸，得顺他的意。

　　且他身板弱成这样，倘使中途真晕过去，兴许她还得自己补出个全须全尾来，不能让他难堪。

　　唉，人太善良，就是要多操份心，多担待些。

　　这样想着，沃檀也便没再坚持，衣裙齐全地下到汤池之中。

　　那汤池说深不深，说浅却也不浅，围边还砌了坐阶的。而脚底板甫一触到实地，沃檀便极自然地把自己塞到了景昭怀中。

　　要发生什么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在自己的思绪里头有恃无恐，双臂一伸，便把脸埋在他肩上：“别怕，咱们节制些就好了。”

　　衣裳被水吃透了，黏在身上虽不爽利，但沃檀听着景昭的心跳，感受着他颈脉的博动，再想想即将成的好事，倒也无师自通地咂摸出些别的滋味来。

　　只这滋味悠荡不久，沃檀便发现了异样。

　　不是别处的，而是抱着她这人脸上的。

　　但见他眉心拧着，面色微青，非常不合时宜地露出涣弱之态来。

　　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这幅模样了？沃檀有些着急，整幅身子都换了个坐相：“你不会又哪里不舒服吧？”

　　人体多数偏寒，景昭尤其。他那肠胃虽一直在翻腾，但下到池中后，被这一汪温水给熨得眼见着便要有缓解，却又逢她急如星火，这样滑了过来。

　　“我不管你有什么病，都忍着。”沃檀眼里冒着强横。

　　肠胃造着反，像是噎了嗓子，又像弹弦般扭痛。

　　勉力掖下那阵痛楚，景昭顺着鼻息问她：“你当真想过要嫁卢长宁，还是只为拿话气我？”

　　沃檀哪能想到他这时候跟自己秋后算帐？当即也扁了嘴问：“那苏取眉呢？她怎么总来王府找你？”

　　一提起这仨字，沃檀像吃了半截青萝卜，喉液绵密地酸着。

　　景昭圈住她的腰，凑前到只剩咫尺：“为个不相干的人，可是醋了？”

　　“少唬我。”沃檀拿脚在他背上敲了两下，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为掩饰难堪，干脆撞脸过去亲他。

　　比唇先碰到的是鼻子，而比亲吻更令人眉目大展的，是这姑娘藏在水面下的无法无天。

　　景昭下意识向后一坐，呼吸彻底被打乱。

　　要金要银要这王府，甚至要他这王爷位阶，他都肯奉上。然而这姑娘就像被长在风流巷落里的灯芯草，竟瞧上了别的。

　　他不想寸进，她却偏要争那寸进，伸来避去间，蛮横地要夺他的东西。  

　　本就肠胃不适罢了，眼下三魂被勾着，早晚有一天要被她闹出些难以启齿的毛病来。  

　　胡天胡地还没个开端，她便没规没矩起来。

　　景昭胸臆气息杂乱，伸手撑开她，也是有些无奈：“先坐会儿可好？”

　　沃檀点头：“你坐你的，我坐我的，咱们互不干扰。”

　　景昭偏过头咳了几嗓，脖子还未回正，一片香腮贴了过来，旋即，便有飘轻到有如气音的话语精准吹进耳中。

　　七或八个字，有你有我，问他想是不想。

　　景昭呼吸顿住，慢慢转正头来，抿唇看她。

　　如他所想，这天光漫长不急于片刻，然她愣头磕脑，偏要争这一时。

　　他的肠胃克化不动她的饭食，她的起意，也未必便如她所料，可以经受得住。

　　灵俏的姑娘不知利害，以为自己刚才那话拿捏住人的心神，还朝他泼了道水：“看我做什么？你又要拒绝？”

　　池水结在绒密的眼睫中，挂在窄挺的鼻梁上欲落不落，玉面郎君纹丝不动，眼波又是潋滟，又是我见犹怜。

　　这便叫无上的眼福了吧？沃檀绕着指尖，正想再扔两句重话，猝然间乾坤颠倒，后脑被控着，声息尽数被收没。

　　池子很大，少说能同时泡十个人，池也很小，除了这一埠，别的地方都不安全。

　　毕竟仰面，容易溺着。

　　乾坤里有促乱，有泥泞，有葳蕤蔓延的火光，更有细小的潺潺。

　　沃檀两颊融融，原来的贪婪无厌变作无所适从，她感觉眼前出现个无形的坑，要把自己倾埋下去。

　　逛楼子看画本，她原以为自己才是个中行家，哪知此刻跟他一比，都都算些鸡鸣狗盗的皮毛，相形见拙。

　　这方浴池虽有雾，却并无风隙，那半明不透的幔帐本垂得好好的，陡然被一团积了水的布料给砸得晃动了下。

　　壁墙能投出手臂挥起的阴影，却照不出姑娘家越瞠越大的双眼，更拓不住那乱了套的，瓦解了的陶陶然。

　　此刻的沃檀，好不容易脱离熔浆般的交织，她像是跟这水已经融成一体，脑髓都化成浆，四肢更是仿佛可以流动。

　　以防她当真沉到水里头去，景昭两手掌得牢牢的。

　　与沃檀不同，他四平八稳，呼吸沉着。眼里虽生波澜，却又因那波澜而越发亮若矅石。

　　“我只问一遍，当真要来？”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拿这种问题去问最经不得激的人。

　　“……怎么不来？你就这点本事么？”沃檀面色衔哂，语带挑衅，以掩盖自己的窘态。

　　景昭笑了笑，喉间带着黑痣轻滑，目光走过她下颌那片无蔽：“如此，那便没得退了。”

　　说不退便不退，即使是拿头撞他肩膀，哪怕是发蛮嚼得人痛，也没有拜别的道理。

　　而肠胃的那点不适，便如疾驰中的马儿身上落了只虱子似的，无足轻重。

　　沃檀以往在外跑时，曾见过那些穿街走巷拉南胡的，甚至还因多看了两眼而被教过。

　　南胡里头有种奏法，叫揉弦。快了是为颤指，慢下来，则称引音。

　　倘使指法不对，关节不够灵活，便易有狼音或杂音，而气口控制得好，伸张有力的休止也便恰到好处。

　　而今时今日，她恍惚觉得自己便是那管南胡。

　　她小瞧了病秧子，他是个会家子，怯了勺的，反而是她。

　　她这邋里邋遢的一颗心，被卷到胶与漆时头滚过几遭，沾来些粗粝感。这魂又飘着，要离不离地追着那些琐碎的懵懂。

　　而他眉眼蛊人，溪流间跃动的波光迸入了他的瞳孔之中。原来温和如春，也能如桃花般多情，而那片轻亮温润，也会在深邃的变化里头，逐渐变得不那么清明。

　　而她则在他漆亮的眸子里头，慢慢碎成犯了怵的眼药。  

　　至于缱绻二字为何那样难写，那样复杂，又拼凑得那样紧密，这个午后，她算是领会到了。

　　再有便是，她算是知道他跟别的男人什么区别了。毕竟就算是回到寝殿里头，那承尘上绣的是个什么图样，她竟也没能看清楚。

　　窈窕的南胡无病呻吟，哼哼唧唧地打着拖腔：“后悔了……”




62.  相亲册   不会这就怀上了吧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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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流巷落里的灯芯草被油给润透了, 稍微吸一口火星子，便能点烧起来。

　　后悔什么的，为时已晚。

　　已不算盛午, 天际匪阳开始削减了些威力, 光束割着房栊又钻入壁带。窗棂子后头，没出息的呖呖之声，变了味的霸王硬上弓, 休止也有一会儿了。

　　被拿薄毯裹住, 沃檀听着外头拧帕子的水声, 眼睛一直瞪着帐外那清瘦的身影。

　　待水声休止, 身影接近, 床帐也被撩了起来。

　　松叶色的寝衣, 遮住一身无瑕的细肉，也盖住曾经不平静的肌理。

　　看着衣冠楚楚，信眉善目，实则就是人世间的禽兽。

　　帐被束起, 沃檀眼一瞥, 便见了地毯上滴滴答答的水帻。

　　从那浴池到这榻前, 晕成一团, 蜿蜒一路。

　　“你打小练过杂耍不成？”沃檀面颊鼓着, 满腔都是气不忿的味道。

　　原以为逍遥快活都是自己的, 可那说不得的地方还发着烫，烫过了度, 便像打辣椒水里泡过一遭。

　　那股子痛感谈不上钻心, 但却让她的忿意有如雨后春笋，欻欻地给通红的脸蛋撑腰：“你是不是逛过窑子？还是压根就装病的？”

　　景昭亦有些赧然，白玉似的面皮微浮红痕：“还难受？”

　　“你说呢？”沃檀无甚好气。

　　景昭坐下榻, 将人轻轻揽来腿上。

　　他一靠近，沃檀就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仿佛那股子迭动的余韵还在身体里，使得她惯性想扒拉住些什么。

　　此刻被她扒拉住的人亲了亲她的额角：“除了难受，就没别的了？”

　　“也不是……”沃檀倒算诚实。要真除了难受再没别的感觉，她可能这会儿早拿匕首给他捅个窟窿了。

　　但气又在于，一度怀疑他故意和自己反着来。比如她眼泪流得都泣难成声了，他跟灌酒过度脑子不清醒似的，听不懂人话。踹他两把，他反而慢得像要脱力。

　　让男人反省这事儿，俨然不是太能合意，毕竟各自想象中的喜欢与不喜欢的表现，并没有那样一致。

　　贴了贴姑娘的额发，景昭把人收紧些问：“那可还后悔？”

　　沃檀伏在他肩头，但张嘴，没出声。

　　说悔是因为与她的想象出入太大，而人在毫未料想的颠荡之中难免失措，难免发梗。

　　但总体，也算遂心。

　　后颈被捏着，替她清理过的那双手，眼下又一下下替她松着肩。抱着她的这幅身子凝如山岳，精神头也比她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沃檀拧了拧头，将那手引到最酸最累的地方：“这里。”

　　景昭依她的意，守着伺候，怎么令她称意怎么来。

　　肠胃上的病兆早已消散，于是原本端方的人，也生出些怪诞且轻佻的心神。想自己那脾胃之所以虚弱，盖因动得不够，而原来多动动，夹生的米饭也能给克化掉。

　　打了斜的日头漏过窗格，窥进帐中。景昭移了移身形，替怀中人遮住那点刺目。

　　“可要小憩一阵？”

　　沃檀在他颈窝乱蹭几下：“秦大将军快下值，再等会儿我就该回去了。”

　　“尚有时辰，不着急。”景昭爱怜地亲她，声音低徐。

　　臭男人这会子温言暖语了，和方才憋着气摆弄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玉琅般的声息降落到耳缝里头，沃檀蓦地便想起在那池子里头时，他曾停下来问的话。

　　彼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声问是最后通牒，尔后便像是存意讨伐，只感觉魂都要被他扑飞。

　　扛不住的獸息好似还衔在齿缝里，挲与拟，拖得人力气像被抽干。

　　沃檀绕后把他的手拿开，闷闷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对付陈府那个？”

　　景昭便顺着意问她：“如何打算的？”

　　“钝刀子割肉呗。我要让她成宿成宿睡不着，最好自己急眼跳脚，还要把她那些虚伪的人皮一点点揭下来，让人瞧个清楚！”

　　姑娘家咬牙切齿地说着盘算，单听这声音，仿佛已经能瞧见她脑子里头的那些痛快场景。

　　如此声声切切，倘或没人捧场，总会缺些滋味。

　　景昭吻吻她额角：“檀儿不急不躁，甚是理智，我亦叹服。”

　　得声夸，沃檀反倒萎了，蔫蔫推了推他的肩：“你别听我说得这样有头有脑，其实我在心里早杀她百八十回了，犯不住哪天直接送她归西，懒得留她在人世间多吃半粒米，多吸半口气！”

　　“怎样都可，但看你喜欢。”景昭包住她的手，也不用力，只在手背轻轻揉着，顺着指骨，又去磨起手腕。

　　沃檀一时松懈，险些又被扯进昏错的迷瞪之中。

　　稀疏又延长的松香蜷伏在鼻间，二人贴得很近。沃檀枕着他的肩，心想男人怎么能香成这样？到底是她活得太糙，还是他被什么给腌入味了？

　　正嗅得上瘾之际，听他一声商量：“给你上点药？”

　　“什么药？”沃檀怔问。

　　景昭将人向上提了提，低声与她说了，随即便见着一张既惊讶又透红的脸。

　　原来心粗如她，也有这样羞窘的时刻。

　　药取来了，人也伏好了。

　　景昭眼力不差，拢着帐子不用举灯也能瞧得清。

　　然而临要去抹了，姑娘家为了找补今儿数番处于下风的脸面，还不知死活地软着声气儿点他：“要不要……再来一回？你撑不撑得住？”

　　景昭心里好笑，面上却如她的意，憋红了脸虚咳几下：“莫要胡闹，乖些。”

　　得意的笑在耳边脆脆地响着，钗都耍脱的姑娘称心了，支着脑袋懒洋洋地往后一倚。

　　果然面子找补回来，人也配合得多。上完药后，她轻佻地捏他下巴：“美人儿，大爷既要了你的身子，便不会辜负你的。且乖乖地，等着大爷来娶你吧！”

　　那股子谑浪劲儿，活脱脱一位赏玩红尘的浪子，哪里找得见池子里那气都喘不匀的可怜模样？

　　接近未时正，暮色压地，半日光阴这便过了。

　　临要离开时，温存了又温存，沃檀却还是生出不舍的情绪来。

　　好似有了肌肤之亲后，人自然会变得黏糊。但仔细想想，应当还是尝了荤的食客惦记大厨，舍不得离开馆子。

　　毕竟这人物事了得，用起来，那也是拔尖的……吧？

　　悄摸在定论后头加了个疑问，沃檀揪住郎君襕衫：“我走啦？”

　　景昭半垂着眼，看她小小姑娘似的，扯着人的衣袖，眼巴巴。

　　她这般依依，他又何尝不是满腔留恋，不想就这么放她离开。

　　于是略作掂缀，景昭牵住她的手：“我送你回？”

　　沃檀摇摇头：“明天就到日子了，要你今儿跟我一起回，秦大将军指不定要多想的。这一多想，少不得要盘问来盘问去，说不好就影响明天的事儿……”

　　拒绝着啰嗦过后，她又突然警觉：“你明天会去吧？不会不认帐吧？不成，你那里不是还有婚书？快给我一份，我得抱着睡觉！”

　　谁怕谁不定帐，还真不一定。

　　而且那婚书说是不止两份，实则当初也就哄着签了两份，若给了她，他才是没着没落，今晚别想好睡。

　　面色如常地看了看天时，景昭温声道：“檀儿若不放心，自然可以取给你。只当初便说了，那婚书防着你来顺，自然不会藏在你能想得见的地方……亦便是，不在这府中。”

　　借了个婚书保管在城郊别园里的幌子，到底，还是把可人心疼又招人头疼的姑娘给送走了。

　　景昭立在轩槛之前，目光追着那轻俏的身影，直至消失良久，才转了脚尖往里走。

　　韦靖跟着过来，报了堂事，与六幺门相干的。

　　他跟在后头等着听示下，可景昭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暂时不用理会，由他们自行罢。”

　　韦靖被这笑引着偷觑一眼，却见自家王爷那眼角眉心都有股说不出的春意。

　　或该说那股子春意，叫做餍足。

　　这下子，韦靖方才心下涌起的些许诧异便像烟一般，轻飘飘散了。

　　也是，如今他们王爷好事得成，六幺门里那位什么南堂主，也便马上成他们王爷大舅子了。既然大舅子乐意折腾，当妹婿的，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事毕，韦靖又报起另一桩来：“还有那位西川王，听闻他近来与东宫走动得很是频繁，瞧着，跟太子殿下相谈甚欢。”

　　臭味相投，自然相谈甚欢。

　　记着明日的事，景昭掀起眼帘望了望天时，吩咐道：“赶着宫门落钥前，进宫一趟。”

　　韦靖得令，立马去操办。

　　晓时之后，便在景昭入宫的途中，沃檀回到了秦府。

　　险得很，几乎是她才回居院，秦大将军便派人来请她。

　　沃檀着急忙慌把王府的衣裳给换掉，又站在院子里顺了顺气。

　　那药也不知怎么配的，上到里头时没什么知觉，但起效奇快，这会儿她除了腿还有些发胀外，旁的不适感倒消得差不多。

　　气息匀定后，沃檀抬脚正欲走，雪猫不知打哪儿撒欢回来。许是半天不见她，这会儿见了，那四脚小兽高兴地抖嗦起来，站到沃檀鞋面上要抱。

　　也不知是沃檀心存愧念，还是因着离了王府的缘故，就这几小阵的光景，它那浑圆的身子竟好似掉了些肉。

　　虽说纤条了对这猫身子好，但沃檀亦深觉自己不是个好饲主，连忙弯腰去抱它。

　　然而手臂一沉她就知道，这猫是半两肉都没掉，恐怕还更结实了些，压得人下盘吃力。且不仅如此，那猫一爬上臂弯，便把个头往她怀里使劲一怼，

　　被这大头撞得脚下打趔趄，沃檀脑子一抽，突然伸手格着小腹，急急向后退了两步。

　　这么一格，那软骨猫就顺着她手臂间的空隙溜了下去，弄得一人一猫都愣了下。

　　猫儿不知所以，还道是她不肯抱自己，气得在她脚边喵呜喵呜地叫唤两句，一转身，竖着尾巴负气跑了。

　　眼瞅着那白滚滚的身躯跃上花墙，沃檀莫名其妙地捂住小腹，倒吸一口气。

　　天爷，她不会这就怀上了吧！！！

　　……

　　掖下杂乱的心绪与不安，沃檀扮作在家里乖乖待了一天的娴静模样，终于以虚浮的脚步到了前厅。

　　厅中不止有秦大将军，还有老太君。

　　老太君一天几变，白日里还清清明明的神志，到这会儿又开始对着沃檀喊“音儿”，还招呼她：“音儿来，瞧瞧这些公子郎君，看看可有我儿喜欢的？”

　　沃檀看着老太太手上的册子，一头雾水问是什么。

　　“是京中未行婚娶的官宦子弟名册。”秦大将军伸手碰了碰鼻，面色有些不自在：“我有位同僚之妻最是古道热肠，她衷心于媒红喜事，听闻你尚待字闺中，便特意寻了这册子，让我带回来予你瞧瞧。”

　　虽是个大老粗式的武官，但这堂事上，秦大将军却明显是用了些心。

　　“明日筵席客多，想来也会有人生那牵媒的心思。你莫要怕，若有不喜的随便应承几句便是了。”略略思索了下，秦大将军又开口道：“那位同僚转交册子也是一片好意，你莫要多想，更莫要觉得有压力。若有瞧得顺眼的，便安排相看相看，倘使没有，如德儿所说，便在咱们府里养上一辈子，也无妨。”

　　实打实地论，世间多少亲爹，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沃檀所见过的爹娘里，平头百姓有如胡飘飘父母那样的，贪几个钱便要把她卖去当窑姐。或像田枝，父母为了给她弟弟娶妇，欲送她作八旬老汉的妾……

　　而就算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往往也难逃嫁人这一出。

　　比如那位平宜公主，生于天家，够威风了吧？可还不是一出生就被指了婚，一及笄便被嫁给右相之子。哪怕那位公子彼时已患重疾，活不了多久。

　　厅堂里头，一时只有老太君翻动册子的声响。

　　老太太看得慢，那声响也就发得慢。听着听着，沃檀抬起袖子遮住小腹，手指在上头打圈似地划了几圈。

　　然她的回答还未斟酌好，忽听老太太发了声疑问：“怪事，真真是个怪事，怎么有这么个人？”

　　虽被吸引了心神，但起初，沃檀想的是老太太把她当女儿，那册子里一溜人跟她现在的辈份都对不上，能不怪么？

　　但当她凑过去看端详时，眼角顿时诡异地抽搐起来。

　　盖因那位人选，是真的古怪。

　　册子里头都有些谁，秦大将军也是不曾打开看过的。此时闻见有异，便也被牵动了步子。

　　他行前来投去视线，倏尔目光凝住：“苏国公府？”

　　是了，册子上有一位人选，正是苏国公府世子，亦便是苏取眉的弟弟，苏弘阳。




63.  嫌我埋汰   配不上那苏世子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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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莫不是拿错册子, 拟错人名了吧？

　　按那什么门第之说，别说是秦府干女儿了，就是亲女儿, 那怎么也得是嫡女的位份, 才配跟国公府世子相看。

　　沃檀深陷纳闷。

　　她之所以能睡得到病秧子王爷，是因为那人跟她勾勾搭搭有这么久。可这苏弘阳是怎么回事？他来凑的什么热闹？

　　“是不是拿错册子了？”沃檀看着秦大将军的面色，小声嘀咕了句。

　　秦大将军眉头打结, 少顷开口道：“无妨, 此人不用理会便是。”

　　“檀妹！”碰巧秦元德打外头回来了, 兴冲冲迈入里头：“你不是说你想学画画么？我今儿去拜访了一位丹青画师, 先替你交了束脩, 过几日就把人请府里来！”

　　他乐乐呵呵地喊了一气, 到了近前，却见得沃檀满脸跑眉毛的怪样。

　　“这是怎么了？”秦元德不解地问。

　　沃檀默默让开了道。

　　秦元德也是说过亲的人，探头一瞧便知那锦册子是怎么个用途，而他视线落在上头看了会儿, 眼睛立马眯成一条线：“苏弘阳？怎么还有这孙子的事？”

　　这下, 是一众人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有可能……写错了？”沃檀旧问重提。

　　秦元德大略翻了几下, 摇头：“应当不是写错, 牵媒之人不可能会出这样的疏漏。”

　　门当户对, 出身匹配, 这八个大字任哪个媒家心里都门儿清，倘使红线错牵, 闹乌龙事小, 得罪人才是最担不起的，且得罪的还是两方。一方觉得被戏弄，另一方, 则会认为自己被低瞧。

　　既是不可能会出这疏漏，那么苏弘阳出现在册子上的原因，便只会是那苏国公府有意为之了。或者说，是苏国公府主动递的好，欲与秦府结亲。

　　沉吟过后，秦元德肃声请示道：“爹，这事情着实古怪，待我去探一探里头的情况。”

　　他是个急性子，说话间便要朝外走，却被秦大将军拦住。

　　眼见这对父子在僵持，沃檀眼底才闪烁了下，却听得秦大将军冒出话道：“不用打探，我秦府不与苏国公府结亲。”

　　这语气，带着些微妙的傲。

　　而果然后一句，又听秦大将军字腔冷冷：“那个后生，断然不可。”

　　“爹说得对，那狗东西一无是处，怎么配得上檀妹？”秦元德听罢，立即深以为然地附和。

　　而跟在他后头，则是沃檀投来惊讶的问：“舅……干爹不是嫌我埋汰，配不上那苏世子？”

　　秦大将军望向沃檀，视线凝住。

　　他这外甥女打小四处流浪，细究起来，这满口的方言詈语也不知有多少州县的影子。

　　心内浓重地谓叹过后，秦大将军将声音放缓：“苏国公府虽门楣攒亮，然那家人却并非可交之辈。结亲之事，人品才最是当先要择的。苏家那小子我虽没怎么打过交道，却也知他品行孬糟，故我否的是苏国公府和他这个人，你切莫妄自菲薄。”

　　“爹说得对！”父子同声同气，当儿子的秦元德更是夸张：“莫论苏弘阳这狗怂了，就算那九王爷，檀妹配他也绰绰有余！”

　　在这对父子的唱合之中，沃檀才明白秦大将军说的不用理会，原来是带着不屑与嫌弃，而非她想的那等子意思。

　　讪讪的神思浮出心头，顶破沃檀的臆测，而一旁的老太君，也自迟钝中醒过神来。

　　指着那册面，老太君嘟嘟囔囔：“苏国公儿子不是娶妇了么？这个娃娃是谁？难不成苏国公接了个私生子，把原来世子给换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

　　因着老太太这话，一屋子人闹了个哭笑不得。

　　当夜用完晚膳后，沃檀回了居院。

　　临要踏过月门时，听得一声突兀的猫叫。

　　那叫声不止突兀，还凄凄地拖出让人发毛的长音来。既像春日里寻不着配\\.种时的小娃儿啼哭，又像没了吃食，自怨自艾。

　　被拔给伺候沃檀的丫鬟叫香叶，是个勤快但话不多的，这会儿也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这猫子怎么叫得这样吓人，莫不是受伤了？”

　　“似雪呢？”沃檀故意张目左右去望：“应当是有野猫进了府里，可别把似雪给欺负了。”

　　借口让寻似雪，沃檀把香叶打发去另一头了，自己也作势寻猫，挨着那移来动去的声音，找到了学猫叫的西贝货。

　　俯视着蜷在假山缝隙里的涂玉玉，沃檀面上神情颇为难言：“你这是酒喝大了不成，干嘛非学猫叫？”

　　“田枝教的，说这样叫一般人不敢靠近，也不容易引人怀疑。”涂玉玉笑得一派憨直，又扯了扯她的披帛：“快，快蹲下来，我跟你说说今天的事。”

　　“纸条子递过去了？”沃檀扽回披帛，当真蹲下身子时，腿根好像筋都在发胀似的，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吃力。

　　沃檀心里后悔了，后悔没让病秧子给自己把腿也按一按。又疑惑明明他才是最出力的那个，明明刚开始时他也痛得绞过眉头的，怎么末了末了，他反而大病初愈似的，精神开爽得令人极不平衡。

　　涂玉玉眼神好，见她呲牙咧嘴便关切道：“怎么了这是？扭到腰了？”

　　沃檀摆摆手，不想跟他聊这丢脸的事：“陈府什么情况，快说。”

　　提起正事，涂玉玉亦来劲得很。

　　尽管声音埋得低，但他还是将陈夫人下马车时的模样描述得惟妙惟肖，听到沃檀耳朵里，便好似亲眼看到陈夫人的脸怎么一寸寸白下来，上下牙怎么切磋打架，又是怎么软了双腿，连走路都要两个人扶着。

　　而最令人捧腹的，还要数她走着走着便像白日里撞鬼了似的，控制不住地左右巡睃。

　　恐惧与悸然令她有多失态，历历可见。

　　但说完这些，涂玉玉又半是疑惑半是献计：“小檀檀，其实想整那毒妇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我这里有失心蛊，可以让她当场发疯，把自己做过的事全给吐露出来。”

　　“不着急。”沃檀撑着假山壁，很是一幅运筹帷幄的高深模样：“清醒时候的失控和露马脚，才最让人看得过瘾。”

　　涂玉玉脑子跟着转：“那我明儿要不要再跟着她？”

　　沃檀说算了：“今天过后，她出门铁定要多带几个会武功的侍从，咱们这种三脚猫功夫偶尔偷袭一下可以，总跟着没得让人发现。”

　　秋气已经蓄了有一阵，夜风播来，吹得人下意识想裹紧衣裳。

　　涂玉玉脑子不算灵光，但眼珠子贼拉好使，沃檀这手才摸到小腹，他就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是吃多了。”沃檀忍着打颤的腿，手扶山壁慢慢站了起来：“成了你快走吧，我怕一会儿有人过来，被发现就不好了。”

　　想了想，她又特意啰嗦道：“翻墙，别又去撞栅栏。这将军府可不比王府，秦大将军心里可不待见咱们这些江湖混子了，你头要是被这里的栅栏缝给卡住，可不是轻易能全身而退的。”

　　涂玉玉摸着鼻子站起来：“小檀檀，南堂主……回门派里了你知道吧？”

　　“怎么了？”沃檀盯着他，瞧见惯见的扭捏浮在他脸上，问道：“阿兄让你出任务了？很危险？很难？”

　　“没没没，”涂玉玉迭声否认，又扯着嘴角笑道：“他们觉得我没用，都没人管我。”

　　分明是遭了嫌弃，但他面上的欣幸却是盖过难为情，又显出怂头日脑的劲儿来。

　　“其实我这人没啥志向，平生追求就爱住这种大宅子，跟姑娘们打打交道，拉拉针线活计……”被沃檀盯着催促，他眸子微转，羞涩道：“要不然……你跟南堂主说一声，让我扮女装来伺候你？”

　　真出息，原来是惦记这。

　　耳边隐隐传来香叶的找唤，沃檀引着脖子看了那边一眼，回头应涂玉玉：“等着吧，有机会的。”

　　打发走涂玉玉后，沃檀回到院子里撸了会儿猫，便再撑不住，早早洗漱安置了。

　　她今儿是受了大累的人，被深重的困意拖着，便避无可避地，栽入梦境。

　　原本也不是多知羞的人，沃檀食髓知味，竟也做起那思嫁若渴的梦来。

　　梦里应该是拜完堂有时辰了，她正坐在喜床上剥花生桂圆吃，陡然听得外头一声唤，道是王爷回来了。

　　房门打开，病秧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老话说的是要想俏，一身孝，但他穿着红的，竟也这么招人。

　　喜服的红像朱砂，像芝泥，像刚捣出来的胭脂虫。而穿那喜服的人，像官窑里烧出的一樽瓷器，透着釉光。

　　跟她一样，他从里到外的衣裳都是红的，而这样颜色的护领，便忖得他露出的那截脖颈子更像白瓷似的，恁地招人嘴唇子发痒。

　　他喝了酒，那酒意在他眉间冲出些鲜妍的艳，唇鼻也越发诱人，隔着十好几步，她似乎都感受得到他起起伏伏的，黏稠的呼吸。

　　那呼吸，咬人耳朵。

　　说起来，人家外室偏房想要扶正，那得多生孩子多钻摩技术，得哪哪都笼络住主儿的心才成。偏她这个外室倒有本领，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夫君。

　　唉，跟他勾勾搭搭这么久，别的不说，倒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睡他了。

　　二人隔着步子对视着，为了弥补自己上回的缺憾，沃檀拍拍榻：“过来趴好。”

　　四个字而已，想来也不难理解。但他今夜好似分外迟钝，竟然投来迷茫的视线。

　　沃檀舔了舔唇，加重声音又说了一遍：“让你过来趴好。”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就喝得有些多。那手段老辣的人在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后，竟冲她脉脉一笑。

　　那一笑含情带俏，又推着行云流水般的腼腆。

　　瞧瞧，可不是腼腆么？抵茓弄巷都不带迟疑的人，居然在灯花下头露了这种神色，其心可诛！其身可推！

　　且他笑着这么做作，想必也是起了淫心。但喝成这样，轮到她施威了吧？

　　这么想着心更痒痒，沃檀跃下榻去，直接伸手把人揪了过来，又屈膝给他弄倒了。

　　他倒在铺面上，头顶上还有被压破的花生壳，桂圆衣。

　　是了，花生和桂圆都光溜溜了，他怎么还能穿得这么严实？

　　所以钗冠给卸掉，玉带也抽了几个孔。满头乌发散在他身边，他面上还有几分迟钝和迷茫。

　　沃檀咽着唾沫，手掌发了津津细汗。

　　她这脑袋藏污纳垢，早想给他糟践个彻彻底底，今晚上机会难得，一定好好亵渎亵渎他光静的腚，享受一把拈花折柳的乐趣才对！

　　心思摆来荡去，沃檀甩掉鞋子，爬上了榻，然而她才撑住双臂，嘴皮子将将滑到那颗黑痣上头，忽然听得一声悠长的鸡啼。

　　接着便闻脚步声急急靠近，有人迭声唤她：“小姐，该起来了。”

　　……椿梦戛然而止，沃檀万般不情愿地掀起眼皮子，见外头天光擦亮。

　　遭人从被子里挖出来不久，秦府各处，便也开始热闹起来了。

　　在香汤里过了一道后，沃檀身上又被搽了滑不溜丢的香膏。接着便是净面匀眉，施妆绾发。

　　她昏昏错错，偶人儿似的随人摆布。恍然中觉得自己马上要出嫁，也就差个婆子拿棉线给她开脸了。

　　这么扶着碰着，歪着倒着，约莫卯时正，前头有人来传话，道是姑奶奶已经到了，正往这儿赶。

　　秦府姑奶奶只有一位，便是陈夫人。

　　沃檀转了转脸，盯着院门的方向，引颈而望。

　　待见有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沃檀便搓了搓耳朵肉，再打榻凳上站起身。

　　她这位亲娘，终于来了。




64.  膨胀   大庭广众之下亲他两口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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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檀眼巴巴瞅着陈夫人进来, 陈夫人又何尝不是眼也不错，打在那院槛之外，视线便像粘在她身上似的, 挪移不开。

　　到近前了, 沃檀手指攥着衣角，怯生生地唤了声：“姑母。”

　　声音很弱，蚊蚋一般, 还发着颤。

　　身影伶仃, 面色惶惶。人便站在原地, 不敢向前靠近, 拉一拉那几步的距离。

　　陈夫人也立着身形, 默默地打量着眼前人。

　　乌眉直鼻, 双唇弧线平缓。这模样承自谁的血脉，一目了然。

　　那时她便知晓，男生女相，是这人世间的祸害。而她与那个祸害生出的孩子, 也同他一般招人厌。

　　然这碍人眼的野种, 如今却堂而皇之住进了她的娘家, 还认她兄长当了干爹。

　　她兄长何许人也？身负军功, 那可是圣上若想处置都要忌惮两分的人, 这野种的生父不过是个商贾, 竟敢这样与她兄长攀关系！

　　陈夫人心内翻滚。

　　且这野种虽说怀胎时不曾折腾过她，生的时候也顺畅, 但打一落地便与她不对付, 连抱都不肯抱。

　　彼时她自是乐得清闲，亦借口不适，寻了外头的奶妈子照顾她, 不用听那倒胃口的娃啼声。

　　可这野种天生爱捣乱，看不见她要哭，看见了她，更是哭得声嘶力竭。且在她离开的那日，这野种明明喝了掺有迷药的水却又尽数呕了出来，还把准备给那孽子的鲜汤给打翻了。

　　若非如此，这野种早与她那父兄都葬身火海，又哪来的机会跑到跟前撒野？！

　　短短片刻，陈夫人心头已是翻过一丛又一丛的波澜，而沃檀久不见有回应，十只手指挛缩了下，收着下颌，小心翼翼地拿眼瞅她。

　　天下间有些事就是这么微妙，旁人或许瞧不出，可陈夫人却一霎便识清端倪。

　　这个野种，这个打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心有利虎，恨不能啮她噬她，一刀刀凌迟于她。

　　打从头一回见这野种，她便知这是只两面三刀的贼性子，这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鬼头鬼脑半点不安分。

　　“……姑母？”

　　死水般的安静之中，沃檀又唤了一声，比方才还要忐忑，那份惴惴不安流遍全身，让人觉得她脚尖都是失措的。

　　陈夫人掩起满腔的反感，面容上堆出真切的怜惜来：“好孩子，你便是檀儿吧？莫要怕，姑母只是过来瞧瞧你，瞧瞧这头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沃檀的手被她牵着，眼睛倏尔便泛起了红，细声细气道：“听说姑母近来身子愈弱，今日累得您起这么早，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还有上回我使性子缠着兄长带我去陈府，想来是吓着姑母了……我这些时日都没有睡好，愧疚得不行，还请姑母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这番话说得战战兢兢，又透着魂不守舍的喜，旁人听来，好似能感受得到她怦怦乱跳的一颗心。

　　“傻孩子，莫要这样说。上回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过应了一轮客便吃不住，让你见笑了，后头也没能招待你在府里游逛一圈，本该是我有愧的。”陈夫人语腔又温又柔，打从骨子里透着爱与怜：“你再说这样的话，倒是让我无动自容了。”

　　想来世间再没有哪对母女像她们这样，彼此都知晓对方的心肠，却还要当着旁人的面，做一出长慈幼孝的戏。

　　原来女肖母的老话，也可以是这般讽刺的意思。

　　二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话后，秦大将军便也到了。

　　眼见她们母女执手，双方俱是泫然欲泣，他心中动容着，挥手将所有下人都摒退了，以便说些体己话。

　　人一清退，陈夫人双膝折软，险些跪了下来：“孩子，是我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让你受苦了……”

　　沃檀有心给她占了先机，眼里也立马婆娑起来，嘴张了半天，只闻喉头的哽咽，再难改口。

　　就这么无言地抽抽半晌，才抹了把泪，继续下去。

　　“我原该唤您一声旁的，但我不愿给您添麻烦，如今有与您这般见面，能唤您一声姑母，我已经知足了。”沃檀打着哭腔，又示意丫鬟香叶捧了东西来：“听闻姑母总是夜难安寝，我便特意做了这药枕，里头放了好些宁神安眠的草药。我针指粗糙，还请姑母莫要嫌弃。”

　　“好孩子，你有心了。”陈夫人沉郁又潸然，眼中潮气酸楚，顺势将人揽进怀中。

　　当着秦大将军的面，二人均是似模似样。一个楚楚可怜地给人上眼药，而另一个，则还要扮起长辈的慈爱来，同样送赠她一支镶了宝珠的鎏金步摇，以及一套看盒子便很是贵价的头面。

　　这还不算，陈夫人牵着沃檀到了妆镜之前，亲手替她将那步摇簪上，活脱一位温柔备至的好母亲。

　　既已私下相认，便免不得要谈及沃南，亦免不得引来阵阵呜咽。

　　待这出好戏娱演有一会儿后，外客也便陆续过府了。

　　秦府没有当家主母，唯一的老太君又不多适宜招待人，而于秦大将军来说，旁的客人他可暂放一放，未来亲家登门，却是怎么都得立马撇身去作陪的。

　　再看陈夫人，也不可能总在这院中与沃檀哭来哭去。作为这家的姑奶奶，她少不得要帮着应付来客，打点细务。

　　依依不舍地与陈夫人暂别，沃檀也在不久后见了今日的头一位女伴，亦便是秦元德的未婚妻，戴绾儿。

　　戴绾儿是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之女，真正的清贵门第，生得也是一幅端静模样，说话徐声缓语，透着些羞。

　　再看领她前来的秦元德，五大三粗的爷们儿今个脸红得像番柿子，说话也刻意掖着嗓子，像是生怕吓着了姑娘。

　　活跃气氛也好，拉近距离也罢，沃檀有意无意地打趣几句，果然把个秦元德臊得说话都不利索，慌忙寻借口跑了。

　　早起还虎虎生威与人拆招对昭的爷们，朝外跑时脚下拌蒜，狼狈得令人直发笑。

　　戴绾儿性子温软，行止也很是得体，有着濡养在诗书礼教中的良善。纵有满腔好奇，却也不曾主动提起可能会让沃檀尴尬或引她“伤心”的话头。

　　二女在院子里小聊片刻，不说一见如故，氛围倒也和谐，直到陈宝筝的出现，才砸破了这股子和谐。

　　说砸，半点不为过。

　　按沃檀所想，要陈宝筝当真来了，少不得要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可哪知她那股子娇横且目中无人的气势，竟放了六七成在戴绾儿身上。

　　听了几耳朵沃檀才知，戴绾儿那位庶姐，过几日便要入东宫给太子当良娣。

　　良娣，太子妾室里头位份最高的人物，难怪陈宝筝这小心眼子逮人妹妹撒气，说话不阴不阳，面上要笑不笑。

　　但令沃檀觉得奇怪的是，自己好歹跟她不算生人，可这陈宝筝好似压根不当回事，全程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来。也不知是觉得自己不配得她过多注目，还是而今当了太子妃，连外祖家的人都不怎么放眼眶子里了。

　　挤兑完戴绾儿后，陈宝筝打发阿猫阿狗似的，随便赏了一瓦粉晶给沃檀，又睨了眼跟在后头的胡飘飘：“你不会也有什么身世，爹娘救过什么大官儿，改天也死气白咧攀着关系给人当干女儿去？”

　　胡飘飘还是穿着男装，也不知跟陈宝筝怎么处的，听她话里有话，却眼皮也不抬地答道：“太子妃高瞧属下了，属下爹娘都是乡野间的癞蛤\\.蟆，别说见着大官儿了，就是看见个穿着齐全的打跟前晕过去，那也只有脱人衣裳典当的心思，救人还生怕浪费粮食。不过您要打算施恩，属下在窑子里头倒是拜过把，太子妃让人寻一寻，召几个姐妹进宫里聊两句？”

　　她说姐妹，却又没说谁的姐妹。这话捋着尾巴尖儿猛地一听，还倒是陈宝筝的姐妹。

　　按说这样犯上的话，莫说陈宝筝眼下当了太子妃，就算陈宝筝仍然是陈府千金，那也得跳脚发烂渣。但出乎沃檀意料的是，她竟只怒瞪了胡飘飘一眼，打胸腔里迸了声冷哼，便在下人的搀扶之下，昂着头离开了。

　　再寻摸胡飘飘那无异于挑衅的态度，又像浑不在乎，又像有恃无恐。

　　沃檀看她两眼，她却连个眼风都没打过来，活像跟自己不认识似的。

　　宾客还未到齐，沃檀这个干女儿此刻便如新妇似的，不等那认亲时刻，不好随意出这院子，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胡飘飘溜了。

　　东宫的人走后，沃檀由戴绾儿陪着，又见了几位特意跑来先睹为快的官夫人。这些人瞧她的眼神便跟打量货物成色似的，处处透着估摸。

　　戴绾儿是个能顶事的，方才遭陈宝筝好一通挤兑，她都不卑不亢地应付下来。等这些贵妇人带着目的与沃檀交谈时，戴绾儿也言笑晏晏地帮着回应几句，推笑几通。

　　虽未嫁来秦府，但已有长嫂风范。

　　送走又一拔人后，沃檀与戴绾儿还未来得及多喘两口气，便听了新的通禀。

　　苏国公府的人，来了。

　　按沃檀方才的观察，家里头但凡有未出阁的闺女，那些夫人们都会带着女儿一起来，拿同龄人间的结识当个幌子。没有未婚闺女的，才会和别的夫人结伴一起。

　　是以在沃檀的预料中，她以为自己能看到苏国公府两母女，哪知她起身迎到门口，却只看到个苏取眉。

　　按说先前给陈宝筝当护从时，沃檀也是跟苏取眉见过的，但大抵是她男女装扮差异太大，又许是苏取眉压根不曾留意过陈宝筝身边的人，见了沃檀的面后，苏取眉并未露出分毫诧异之色。

　　不过……她眉宇之间脚步之下，都透着说不出的慌乱，像是在躲避什么人似的。

　　“苏姑娘。”

　　“绾儿妹妹。”

　　互相问候之后，戴绾儿给苏取眉做了引见。

　　官宦世家中的闺秀们基本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陈宝筝那样目中无人的，才是养歪了的异类。是以来回几句客套话后，苏取眉便亲亲热热地唤上了檀儿妹妹。

　　今天来的人多，她不是头个这么称呼沃檀的，但绝对是最令沃檀听着别扭。

　　毕竟沃檀曾经听说过，有些男人后院里头，正室会跟小老婆互称姐妹。这么一想，沃檀岂能听得顺耳？

　　而觉得别扭的人，又何止沃檀？

　　礼义教养之下，令苏取眉就连膈应与轻视，也是不动声色。

　　若非那西川王不请自来，且还让人递话要与自己私会，她本也不想来这里躲清净，没得让这将军府的干小姐误会，以为她们苏国公府真就个个都巴望着，能让阳弟娶了她。

　　而之所以阳弟会与这单名为檀的姑娘搭上关系，说来说去，还是她父亲的主意。

　　头一个，便还是为了与秦府关系夯实紧密些。

　　不消多想，这背后必然有淑妃姑母与太子表弟的意思。毕竟选陈宝筝作那太子妃，极大的原因，便是因着这军功赫赫的秦府。

　　而今陈府正被圣上打压着，倘使陈府出了问题，能否保住陈府，进而予东宫可靠帮持的，便还要数秦府了。

　　而第二个原因，却是因为……阳弟那身子。

　　思及这处，苏取眉的脸颊都浮现了几分不自在。

　　上回跟着去寻那劳什子墓穴，阳弟遭马蜂蜇了。且那马蜂不仅蜇人脸面，还蜇在，蜇在那难言之处，令阳弟患了隐疾……

　　那隐疾能否治愈，寻了诸多医士都难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据阳弟吐露，他在那寻墓途中，曾与当中认识的一个丫鬟有染，且让那丫鬟怀上了身子。原本不是多能提的事，可若阳弟当真身疾难愈，那丫鬟肚腹中的孩子，便是他们苏国公府唯一的后。

　　这几桩子事加在一处，若阳弟娶了别的官宦人家女儿，就怕不是那么好糊弄。但这干小姐却不同，毕竟她真能嫁入她们苏国公府，便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攀高枝。

　　这种人的眼界有限，胆子也较之正儿八经的贵女要怯得多，届时为了守住富贵头衔，想必并不会翻出什么浪来。

　　就算要翻，苏府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哑火。

　　苏取眉一边思绪万千，一边与沃檀和戴绾儿闲话家常，再于这闲话之中，暗自掂量秦府这干小姐是个什么心性。 

　　在苏取眉看来，秦府这位若只论皮相倒不算差，可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幅容貌了。

　　毕竟在自己刻意谈及诗书雅事时，此女明显一概不通。不但如此，这人面上还半点没有自卑神色，反而大大方方地显露着无知。

　　苏取眉一面对沃檀品头论足，一面心生鄙夷。

　　原本这事该是母亲来的，但瞧不上便是瞧不上，母亲可以捏着鼻子，默许将阳弟放上这干小姐相看的锦册之中，却到底难放下身段，巴巴地跑来看。

　　说起来，倘使自己能……能嫁入那九王府，她们苏国公府又何必放下身段，让贵为世子的阳弟与这女子相看？

　　思绪这么一跑偏，人便怔忡起来。苏取眉睁着眼睛干出神，且于这时常慢半拍的反应之中，逐渐晕红了耳根。

　　而对项，眼看着这位国公府贵女开始走神，且莫名其妙露出娇羞怯情的神态，沃檀与戴绾儿面面相觑几回，正想唤她回神之际，有秦府的人进来递话，说是老太君正往临翠北园去，想唤沃檀过去一起赏赏那里头的秋桂。

　　“赏桂？”

　　原本按沃檀所想，老太太没头没脑邀自己去赏什么秋桂，这理由本身就有些扯淡。怕不是与老太太一起的，还有陈宝筝她娘。

　　那婆娘刚刚被她恶心一趟，肯定削尖了脑袋想算计她，恨不得马上把她赶出秦府，所以这所谓的邀请，用意不会简单。

　　既是料定这不是什么好事，沃檀那想好的推脱之辞便在肚子里成了形，偏巧于这当口，她发现了苏取眉的异常。

　　一听赏翠北园，这苏姑娘的面上便浮露出异色来，且正正好，被她给捕捉住了。

　　她有心试探，便顺势邀道：“我曾听祖母说过，那园子里头栽的是很难得的金桂，开得又香又灿，二位姐姐不如与我一道去瞧瞧？”

　　戴绾儿还没说话，苏取眉却立马拉着她的手笑道：“互来听闻绾儿妹妹于词卷颇有造诣，我前些时日得了一卷古赋，里头有几句怎么都品不懂的，还想向绾儿妹妹讨教来着呢。”

　　话毕，苏取眉又望向沃檀：“今日这机会实在难得，不知檀儿妹妹可否将绾儿妹妹让给我片刻，等我向她讨教完后，再与檀儿妹妹一道去赏那桂树？”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几乎是她一开口，沃檀就知道这苏取眉没憋好屁。

　　且通过苏取眉的反应，沃檀甚至可以直接推测，猫腻不在去园子的路上，而在那园子里头。

　　指甲在肉上摩挲几回，沃檀故意拽了拽戴绾儿：“古赋嘛，咱们走着也能聊，正好让我也跟着长长见识，听听是什么样的古赋，竟然让苏姑娘也当了回睁眼瞎？”

　　人生头一回，苏取眉被人拿这样粗浑的话取笑。她心内的轻蔑越发盛高，心道生于市井之辈，果然低鄙不堪。

　　“檀儿妹妹有所不知，那古赋最是晦涩难懂，我二人若聊起来，就怕檀儿妹妹觉得无趣。”苏取眉忍怒笑言：“且若我们也跟着，聊久了难免停一停，再辨上几句，没得耽误脚程，让老太君好等。”

　　鬼话滔天，明显就是鸡屁股后面栓绳，尽扯蛋。

　　沃檀人还没起，身子一抻便托着腮靠近苏取眉：“我怎么觉得苏姑娘好像就是不想动弹，或者说……不想往那园子里去呢？莫不是刚刚打那园子里经过，晓得里头有恶犬咬人？”

　　这通不着四六的揣测被她笑嘻嘻地便说了出来，而在苏取眉眼珠子飞快地颤了两颤之后，沃檀又支起身子：“我开玩笑的，苏姑娘别介意。要真有恶犬咬人，苏姑娘一准会说清楚，更不会让我去了，对不对？”

　　说变就变，且透着难以捉摸的精乖。

　　苏取眉几时跟这样的人打过招呼，当下脸色青青白白变个不住，不知是露些愠色好，还是说几句旁的话打哈哈。

　　好在沃檀善解人意，不等她有回应，便半蹲着身子行了个礼，说走便走了。

　　走到石道上，沃檀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苏取眉笑都不大笑得出来。

　　可亦在这样发僵一样的面色中，又透着忐忑的松弛，明显吁了一口气，又提到胸臆间，要下不下。

　　啧，这人真不是什么善茬，怪不得病秧子瞧不上她。

　　这样想来，病秧子眼光还是不错。自己虽然也不算好人，但起码不会去害那些无仇无怨的，不会干些没有理由的缺德事儿。

　　唉，把人比下去的感觉真不赖，害她都有些膨胀了。

　　走着走着，沃檀忽然涌起些期待来，想病秧子几时出现？等他出现了，自己要不要大庭广众之下亲他两口？

　　嗐，到时候这姓苏的姑娘，会不会恨得想撕了她？

　　真头疼。

　　皮笑肉不笑的纠结之中，沃檀终于到了地方。

　　脚头还没迈进那园子，便闻到桂花独有的清郁幽香。垫着脚尖昂起头，亦可瞄见繁花的尖枝。

　　而除了那黄灿灿的葱茏之外，再被沃檀捕捉到的，便是一顶攒尖的，锥形的帽子了。

　　可巧戴那帽子的人正四处张顾，在沃檀还没收下脚的瞬间，与她矍然接视。

　　跟着，那人便豁亮着两只眼，疾步跑了出来。

　　是个黑皮环眼的男人，头上戴着结了一圈绒毛的皮帽子，胸前编着两条大麻花辫，打扮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这样装扮的人，很明显不是大邺臣民。

　　而在见到沃檀之后，那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旋即色气外露：“你是什么人？”

　　这话合该沃檀来问才对，她朝后退了两步，原话奉还。

　　“本王乃是西川之王。”这人挺着胸脯，说话间一双眼直勾勾盯住沃檀：“美人儿，你是哪家府上的姑娘，许人没有？”

　　一国之主，开口便这样轻佻地唤人，沃檀脑子转了转：“你在等人？”

　　“在等你。”那西川王目中像有火球似地，炯炯盯着沃檀：“美人儿，本王看你就像没有许人的。快告诉本王，你是哪家府上的姑娘，本王好向你们朝廷提话，指你来和亲！”

　　这西川王八生得难看，眼神也让人浑身不舒服。

　　沃檀心里猜出个大概来，她面无表情道：“我成婚了。”

　　对方压根不信，还淫邪地笑了起来：“本王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被骗的。你们大邱女子要是真成了婚，头发一定会全绾起来，你这模样一看就是还没出阁。”他面上捻出明晃晃的急色，说话间便朝沃檀逼近道：“且你这张脸嫩成这样，一看就是没开过……”

　　苞字还没来得及发出音，便闻寒光一闪，一柄雪亮的匕首嗖地自斜处甩了过来。

　　那匕首势如飞虹，穿过西川王外翻的衣领子，将他连同匕首一起，挂到了墙根处。

　　数丈开外，有人扬声而至：“筵还未开，西川王便醉成这样了么？可需本王着人替你醒醒酒？”

　　鞶带线靴，圆领衮袍，胸臂饰有蟠龙，膝裥处纹着云水，来人一张脸清疏寡漠，目中如伏霜霰。

　　这霜那霰对着那西川王八好说，但沃檀侧身去看他时，却发现他瞥向自己的那一眼也有些疏冷，且隐隐透着凌厉摄人的气势。

　　被那白森森剑影似的目光唬住，沃檀有些怔愣。

　　这是怎么个意思？莫不是男人睡完就翻脸不认人，开始敢对她甩脸子了？




65.  赐婚   王妃性子有些急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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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翠北园外头有条铺着卵石的小道, 景昭正从那道上走来。

　　消歇片刻的风又攘动起来，从园子里的树上捎走好些碎碎的桂花沫子，飘到地上像散蛋黄, 落到他肩上, 反倒像成色好的足金了。

　　那西川王也是带了侍从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把他从墙上给拔了下来。

　　冷不丁挨了这么回震慑, 西川王既狼狈又恼怒：“一见面就与本王兵刃相对, 九王爷是怎么个意思？”

　　这个是王, 那个也是王, 两个王直身而立, 成对峙之势。

　　“自然不止一个意思。”景昭轻飘飘地瞥道：“西川王今日来这府里宴饮却冒犯主家女眷, 此为其一，对本王未婚妻无礼，此为其二。”

　　西川王眼瞳一缩：“未婚妻？”

　　见他那对浑眼珠子又打过来，沃檀脚下生风, 霎眼间便游到了景昭身旁, 勾住人的臂膀：“我早说成婚了, 是你生着耳朵不顶用！”

　　想了想, 沃檀又钻进景昭腋下, 把他的手圈在自己腰间, 以显示二人之间的亲密。

　　然而她这位救场的未婚夫，却默默把手从她腰间挪开, 背去了身后。

　　虽说也并没有推开她, 但这等举动，却进一步坐实沃檀心间的臆测。

　　怪不得说男人榻上榻下两张脸，没得到的时候瞧你一眼都梆硬, 血性上来甚至愿意为你豁出命去，但兹要是睡过，那态度就慢慢淡下来了。

　　幸好是昨儿睡的，可着今儿让他来露脸充数。这要是隔一天，莫说她被这什么西川王调戏，就算是给人算计送上西川王的榻，说不定他连脚都不愿挪一挪！

　　沃檀这牢骚还没发挥完，那西川王倒有新动静了。

　　但见他理着衣领子，话里有话：“九王爷可真是艳福不浅，那位苏姑娘跟你有牵扯不说，这位美人儿竟也与你有瓜葛……”

　　有人故意重重咳了一声，是跟在后头的韦靖。

　　他半耷拉着眉眼，字正腔圆：“我们王爷未婚妻是这府里千金，我朝便是那贩夫走卒之辈，也晓得该尊称她一声秦府小姐。西川王才来大邺不久，想是于我朝礼仪不甚通晓，小人便在此斗胆提醒一声。总归是今儿这府里客多，难免有那不长眼睛或是话无遮拦的，就怕他们耻笑于西川王。”

　　听听这话说得多么妥帖，多么为人着想。

　　好意提醒过后，韦靖又一本正经道：“还有那些捏造的话，西川王可不好信，我们这位王妃性子有些急，若教她听进耳朵里头当了真，可不是什么玩笑事了。”

　　要论本意，韦靖自然是拿话点那西川王，也给主子洗个清白。哪知他这头话音才落，余光便见自家王爷身形晃了晃。

　　韦靖撑起眼皮，瞥见一双手正拧在自家王爷腰间，而拧人那位则依着他的话，扮上了找麻烦的夜叉：“哪个苏姑娘啊？跟你有什么牵扯？好啊，你敢背着我跟其它女人乱来？”

　　眼梢扬着，脖颈扯着，像被挑起醋劲儿，发作得似模似样。

　　“……”韦靖语滞片刻，突然觉得自己给主子招了回麻烦。

　　亦便在此时，打这园子外的另一条道上，有人来了。

　　“小檀儿？”奔在前头的银发老孺人拄着寿杖，脚步匆匆：“我的儿，你怎么走这么快？”

　　是这秦府的老太君出现了，而扶着老太君的，则是太子妃陈宝筝。

　　见有人来了，沃檀这才松开景昭，瞬尔便转了脸。

　　她转着脚尖又吸了吸鼻子，随即哽咽着扑进老太君怀中：“祖母……”

　　听听，听这分外生动的抽泣，活似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委屈。

　　既唤得一声檀儿，老太君便显然是过了浑沌的状态。

　　待听得沃檀的丫鬟说到西川王所为时，老太太将手杖重重一顿，连说了两声岂有此理：“再是我朝远道而来的贵客，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她目光如炬：“这位西川王，莫不是记恨我们秦府儿郎曾率兵踏入你们西川国境，才对我府中女眷这般无礼？当真如此，未免也太有失国体！”

　　这样的揣测，比直接指责西川王行为不端还要戳心。往里了说，便不啻于指着西川王的鼻子，骂他是个仗打不赢，只敢欺负妇孺以作找补的孬种。

　　被点到痛处，西川王勃然变色之时，有人替他发声了。

　　“外祖母莫要急，这位西川王我也是接触过的，素来是位恭而有礼的人物，怎么今儿个倒一反常态了？”是陈宝筝在旁瓮声瓮气：“依我看呐，到底是西川王无礼，还是有人存心纠缠，这可难说。”

　　是陈宝筝一贯的刻薄腔调，处处透着生冷。沃檀连头也没抬，一径抹着泪道：“祖母，我没有……”

　　“莫怕莫怕，祖母知道你没有。”老太君嘴上哄着，手里拍着，将沃檀越发护紧了些，又去指正陈宝筝：“筝儿，莫要乱揣度，小檀儿如今也唤你一声表姐，你如何能拿这样的话污蔑于她？”

　　陈宝筝打小被两府人娇宠大的，自来长辈哪怕是教话，一言一行也是递着温煦，是以老太君这话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疾言厉色了。

　　如同被点过捻子的炮仗，陈宝筝一手攥紧帕子，一手指着沃檀：“我污蔑她？外祖母如今好生偏心啊，方才咱们过来时您也是瞧见了的，她对九皇叔投怀送抱，处处透着不要脸的作派，这样轻浮下作，能是什么好货色？”

　　“筝儿！”老太君脸色都变了：“对自家人说这样的话，你便是这样当太子妃的么？！”

　　于这对祖孙争执之际，沃檀自老太君怀中分出个余光，投向斜后方的玉面郎君。

　　那人眉心微紧，面色沉冷，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也收了收视线与她对上。

　　多数情况下，沃檀都是个懒性子。争抢这样的事她向来乏于分神，但如果对方是陈宝筝母女，便另当别论了。

　　陈宝筝的骂，沃檀本是不放在心上的，甚至内心希望她骂得再难听些，好让自己能多装会儿可怜虫。

　　毕竟有衬托，有拱火，场面才更有意思。

　　然而不知怎地，在触及景昭的视线后，心倏忽受了下磕撞似的，紧接着无名情绪叠加又叠加，反倒捞出她一身的委屈。

　　沃檀瘪起嘴来，兜住鼻梁上滑落的一滴眼泪。

　　那泪犹如隔空而来，融浆般滴在人的心上。

　　景昭抬起肘来，挥了挥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太监模样的人立马朝前站了几步，挺直身板开腔唱喏：“圣旨在此，秦府之人接旨！”

　　……

　　圣旨宣于秦府正厅，念旨的太监有一把长而和的好嗓子，极有穿透力。

　　建府伊始，秦府便没少接过宫中圣旨，或是封帅为国征战，或是凯旋叩得赐赏，可这回的旨，却意在赐喜。

　　这回的旨拟得格外长，上头夸过秦府又夸沃檀。待一箩筐的好话倒完后，再是道出最终旨意：将沃檀许给九王爷为妻。

　　想是圣上对自家兄弟婚事格外上心的缘故，竟连吉日都择好了。

　　八月十六，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半月的光景。

　　圣旨宣读完毕，府里老少俱是泥首谢旨。而接过那金轴圣旨的秦大将军，很快便移了视线去看沃檀。

　　不待他问，沃檀便呐呐一句：“确实腻了，但也……确实喜欢他。”

　　声音不高，却已能令秦大将军听个清晰。

　　自打认回这位外甥女后，他看过她的羞怯不安，或是惶恐踌躇，但那都是对于这座府邸，或说是对于他们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眷所呈现的模样。而如她今日这般扭捏的小女儿作态，还是头一回。

　　虽说沃檀这幅神态不似作伪，且小儿女家情来意去，反反复复也是正常，但当长辈的却少不得要多想一层。

　　秦大将军走向沃檀，压着声音与她道：“此事非同小可。孩子，你若有难言之隐，切莫瞒我。我可进宫面圣，求圣上将这旨意收回。”

　　这话说得不难理解，明显是自己被那病秧子王爷逼婚，才迫不得已应下。

　　那怎么才能破除这份怀疑呢？除了否认有苦衷外，想来还得故伎重施了。

　　于是在跟着将那宣旨太监送出府时，沃檀立马在一片神色各异的人众之中眺目巡睃。

　　待寻见景昭后，她提着裙正打算朝他疾行而去时，景昭主动上前几步，牵住了她的手。

　　意在安抚，亦为示众。

　　这下子，一众宾客更是神思沸然了。

　　接着，景昭拖住沃檀的手捏了捏，目中带笑。

　　随后，他又向秦府几位长辈深深地秉首，于一片纷杂之中，许诺会对沃檀敬重礼待。

　　可摇动宾客们心潮的，却是景昭郑重许下的又一诺：此世只得沃檀一人为妇，绝不纳妾。

　　莫说他堂堂亲王了，就算是普通殷实人家的郎君，那也是少不得要物色个把通房妾室伺候着。

　　有那灵泛些的，便是再急于表明诚心，多数也会说不生纳妾的心思，话里话外给自己留着余地。如这般当着未来岳家与数众宾客的面直接许诺的，数来数去也就他一人了。

　　宽阔的府地被这话炸得人声宁谧，个个只剩瞠目，一时相顾无言。

　　而面白如蜡的不止陈府母女，更有个苏取眉。

　　苏取眉把嘴唇咬得死紧，难以置信地盯着侧前那一幕，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宾客中不乏见风使舵的人物，无论是原本打沃檀算盘的，还是只来凑个热闹的，此刻都瞧着时机上去道贺。

　　这本就热闹的府邸愈发声浪鼓噪起来，就连博风板下的悬鱼，都浸着双倍的喜意。

　　便在这份喧腾之中，苏取眉脸上血色尽失。

　　一腔执念，终于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几乎是下个瞬间，这些年她拒过的婚事，那些在她眼前献过殷勤的郎君面容，都逐一出现在脑海。

　　现在想来其实哪一宗，都比远嫁去西川和亲要好。可她为着那份可能，生生赶走了那些好姻缘。

　　这些年来，婚事拒得越多，她便愈发坚定那份想法。起先她有那位娘娘的偏疼，后来也有平宜公主的支持。虽他总不回应，总在撇清，可到底也没与旁的姑娘有过往来。

　　而自己，无疑是最忖得上他的。

　　人像走进堵死的巷落中，嫁去九王府的念头也便越发积攒得浓厚。到了后头，她隐隐觉得自己许也不是想嫁那个人，更重要的是嫁入那座府邸，以证明自己这些年来不是一头热，更不像那些好事者所说的，是痴人般在妄想。

　　可她这腔心意，到底错付了。

　　思绪错综犹如乱麻，苏取眉跌跌又撞撞，软着脚步逆出人潮。

　　许是走得太快，丫鬟一时没有跟上，在后头惶惶地唤她。而苏取眉则充耳不闻，只顾朝府外行去。

　　几步之后，脚踝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而便在她打趔趄的那时刻，一双极有力的手臂架住了她。

　　那双手极为下流，虽是搀她，指头却似有若无地刮过她胸前的衣料。

　　苏取眉被激起一个猛烈的哆嗦，抬眼去看，果然是她预想中的那个人。

　　尖锐的恨意顶破心腔，苏取眉咬牙向旁边避开：“请西川王自重！”

　　见她急赤白脸，西川王笑得鼻头的肉都扯得阔了些：“你们大邺姑娘可真爱说这个词。吾是看苏姑娘险些摔倒，才特意跑来扶你一把，这扶人嘛难免要擦碰，吾也不是存心的。”

　　原是自称“本王”的人，为了显得高雅而故意改为“吾”，其行可笑，其意可鄙。

　　在苏取眉嫌恶的视线中，西川王浑不在意地笑问：“吾约你去那园子里相见，你怎么没去？难不成没收到口信？”

　　“我不是西川王的下人，无须被你召来唤去！”苏取眉说话欲走，却被人伸手拦住。

　　拦她的人一幅无赖嘴脸，还抬着下巴指了指前头那喧腾的地方：“你心上人马上成婚，而且人家不纳妾，你就是自折身份也进不了王府。既然如此，不如随吾回西川算了，王后不比王妃位份高？”

　　回应他的，是苏取眉攒足了劲的一下顿脚。

　　西川王呲牙咧嘴，却也没有再去拦她。毕竟等他向这大邺朝廷一开口，这国公府女儿跟他回西川，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抖过脚后，西川王慢慢站直身子，往人盛之处看了几眼。

　　这秦府女儿又灵又俏，声音又娇又脆，要不是赐婚圣旨下得突然，他说什么也得抢在那九王爷前头，把人给弄回西川去。

　　孬怎么了？许这秦府爷们杀他西川儿郎，不许他这西川王亲近亲近这府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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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府这场认亲筵，提前办出了儿女大喜的架势。

　　热闹归热闹，累也是真的累。一应礼仪与筵过后，秦大将军留下戴府二老，商议将秦元德与戴绾儿的婚事提前给办了。

　　府里没个主事的女人家就是不行，宾客一多，连指使的人都不够。旁的也就算了，一个西川王一个九王爷居然没能跟上脚，任他二人跑去府园子里碰了面，黑了脸。

　　这事商议成后，秦大将军前脚才把未来亲家给送走，后脚便碰见守在道上的景昭。

　　是了，还有这樽神没打发。

　　也不知是怎么个想头，离大婚剩的日子明明不长，他们却还得感激这位王爷，能留他们家姑娘在府里过个中秋节。

　　秦大将军心绪复杂，上前拱手问：“王爷还有何事？”

　　“本王唐突，有几句话想与檀儿私下言说，还请大将军允可。”景昭声线温沉，透着谁也挑不出假的恳切。

　　秦大将军心就是再莽，也推算得出那日王府别断之后，这位王爷定然与檀儿私下有过会面。

　　而至于是几回，那便是他不敢，也无奈去深想的了。

　　毕竟早便听德儿说过，在那苗寨中二人是如何亲密，而同吃同睡这样的事，更早在苗寨之前便已然发生过。

　　这会子懂礼了，开始规规矩矩请示女方长辈了。然而想也知道不过作个模样罢了，毕竟他这名面上的未来岳丈纵是不允，这双小儿女也总有法子能凑到一处去。

　　无可奈何的默叹之后，秦大将军开口道：“檀儿正与舍妹几个在归云厅叙话，德儿，你为王爷引路罢。”

　　秦元德应父之唤，领着景昭往那厅堂去。

　　对于这出赐婚，他也是咂摸得有些透了。大抵如他所想，檀妹就是个反复无常的性子，会跟这位王爷重归于好，也不是太令他惊讶。

　　归云厅离得不算远，但一行人还未上阶，便闻得里头传出尖刻的嘲讽：“我小瞧你了，原还以为你翻不起什么浪来，没料你不声不响，竟然勾搭上了九皇叔！”

　　听出是陈宝筝的声音，秦元德再顾上不别的，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进厅中：“筝妹！你在胡说什么！”

　　厅中人不少，但除了沃檀主仆外，另外几个全是东宫的。

　　此刻沃檀正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瞧着便是幅空受着气不敢吭声的模样。

　　主家里论宽厚的，秦府绝对能在邺京城里排得上号，但此刻从不打骂下人的秦元德，却鼓目怒视那叫香叶的小丫鬟：“小姐受委屈也不报，你是死的不成？！”

　　驮了这样重的骂，香叶立马惶惶地告罪。而陈宝筝亦在秦元德的怒斥声中，气得直打哆嗦。

　　作威作福惯了的人，分外喜欢拿手指人。陈宝筝抬臂便点住沃檀：“外祖母人老了，分不出亲与疏，瞧不清有些人的花花肠子也便罢了，表哥怎么也这么糊涂，竟然向着外人？”

　　“那本王若向着她，可也是糊涂？”这浸了冰般凉飕飕的声音，出自随后迈入厅中的景昭。

　　向来温和面貌示人的郎君，此刻周身气息压得极低，眸中更浮起淬了冰的睥睨之色，晃得人胆气生寒。

　　甫一见他，陈宝筝的气焰便消了个精光：“皇，皇叔……”

　　“适才宣旨，本王不曾顾得上说。太子妃统领东宫后院，广了不论，起码一言一行都应为官眷之典范。即便是非亲的表姊妹，也不该拿话去污蔑于人。”

　　景昭立于厅中，眼里有着黑泠泠的施压感：“圣旨已下，太子妃该知方才所指的，是本王下月便要迎娶之妻。你屡次出言不逊，与目无尊长有何区别？”

　　面如冠玉，话却寒人。

　　陈宝筝心头浮乱，只能无措地将目光投向秦元德。只在她目含求助之意时，沃檀恰好抽着鼻扯了扯秦元德的袖子，为香叶求着情。

　　这么一打岔，秦元德自然没能顾得上陈宝筝。

　　然而景昭却不给沃檀太多发挥的机会，他直接近身，冷着脸看沃檀：“你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若不将威立起来，日后入了王府如何戢众？”

　　沃檀应声觑他：“那依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你且想想。”景昭这话接得不算温存，甚至联合上头那几句，隐隐透着些驯妻的意味。

　　沃檀心腔扭扯，也不愿多揣摩他了，直接伸手指指陈宝筝身旁一个侍女：“她刚刚故意推我，骂我有脸无皮，说我狐媚子，还啐我给你们都灌了迷魂汤。我可以随意处置她么？”

　　那侍女是陈宝筝入东宫后至为信任的心腹，听了沃檀的移花接木矍然一惊。

　　故意推人有，但后头那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侍女皮紧毛竖，立马求助陈宝筝：“太子妃，奴婢……”

　　“领罚吧，不是你说的，难道是太子妃说的不成？”这不咸不淡的话，来自矗立在旁的胡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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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后，眼看着那侍女领了处置，而沃檀还没欣赏够陈宝筝那难看的面色，景昭便轻描淡写地清了场。

　　莫说他如今担着她未婚夫婿的名，与她私下相处片刻亦是得了长辈允可，就算没有这些，想来厅中也无人会拦着。

　　秦元德……不足为患。

　　而半日时间，已够让人想清些内里了。

　　嘟囔了声口渴，沃檀转背去倒茶，以避开那双清黑的眸子。

　　若将人比作蚂蚱，那沃檀觉得自己已经长了对灵敏的触须，捉摸到这人的性子有八成。可这会儿她大抵猜到他要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到如何应对。

　　盖因她……有些心虚。

　　茶倒好了，沃檀背着身小口啜饮之时，听得景昭迈脚朝自己走来。

　　一步，两步，三岁。

　　数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步子，一缕焦烘烘的灼意在沃檀体内散开。

　　这灼意让人无序，而先发制人四个字，实心砖头一样砸得她乱了阵脚。

　　察觉到未婚夫婿停在自己身后，且提了气便要张口，沃檀脑子轰然一下，闪出个别样的念头来。

　　不顾还含着一大口水，她蓦地转身，踮起脚便将人脖子抱住，再主动亲了上去……




66.  天作之合   我可招人稀罕了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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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被撞到身上, 景昭抱着人连连后退。

　　她能耐见长，竟使这样的招数来堵人嘴。

　　唇被封着，更有茶水徐徐渡来, 不温不烫, 不浓不淡。

　　倘若沃檀是个行家也便罢了，偏偏她也没什么经验，加之景昭准备不足, 于是最终她挂在他身上, 给自己呛得狼狈不说, 还把二人衣襟都给濡湿了。

　　先发制人的下不来台, 咳着咳着还指责他不配合。

　　景昭带着人坐到椅中, 替她拭净下颌与颈间的水渍, 也很给面子地听她东扯葫芦西扯瓢式的指责，待她开始鬼打墙一般说车轱辘话，他将帕子垫在她下巴处，拖过腰重新吻了上去。

　　毕竟得她主动这事, 说不受用是假话, 但浅尝辄止却不是什么好习惯, 得有始有终才成。

　　而有始有终这事, 便是但凡有一方要躲避, 另一方必定撵上去重新再来。

　　沃檀从来不知自己心虚起来, 脑子会像刚才那样搭错筋，但眼下亲着亲着, 又觉得这招好像也不算差。

　　于是由起初的进退维谷, 渐渐变作颠三倒四般的沉迷，而慌不择路，则演变成了得陇望蜀般的不依不饶。

　　原来只是碰碰嘴唇子, 也这样有乐趣，原来……还可以那样地追。

　　放浪形骸，可真有意思！

　　韦靖与万里铁人般守在外头，厅中便只剩下这对未婚夫妻。

　　沃檀勾着景昭的脖子，一双莹黑的眼珠子转着清光，嘴角笑意朝两旁牵扯着，肌薄肤透，占尽风流。

　　见她笑成这样，景昭便知这姑娘脑子里头，定然又用了什么胆大的措辞。

　　是真成精怪了么，竟在他跟前使这些卖乖的招数，让人只想依顺。

　　他伸手去碰她的鼻子，眼底是比忍气吞声要甘之如饴的纵容。

　　沃檀虽嫌痒，却又忍不住用鼻尖去追他的手指，最后埋在他颈窝窃窃偷笑。

　　过了会儿，她与他贴着耳根私语：“太子跟那个陈大人怎么没来？”

　　“大理寺有桩重要的案子，他翁婿二人俱得了圣上钦点。”景昭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右手整只被她捉去把玩。

　　听到圣上，沃檀便又问道：“你跟皇帝不和吧？他有没有为难你？你怎么说服他赐婚的？”

　　景昭低头，见她捏着自己指腹在玩民间那些数螺斗的把戏，不由笑了笑：“无需我多费口舌，圣上乐见其成。”

　　没有掌权者不爱下头斗法，斗得越欢，上头越是心安。他若娶了秦府新认的干女儿，便相当于将秦府势力一分为二，天子自是无任支持。

　　唯要费些口舌的，无非是他与她的相遇相识，以及后头的情愫依往与思恋纠葛罢了。

　　口径得对上，才不至于在明面上穿帮，是以沃檀也耐心听着，偶尔发笑几声，为他想的那些桥段与话语。

　　话听完后，沃檀环着景昭的腰，鼻子这里蹭蹭那里嗅嗅，恨不得钻到他衣摆里去，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他的香味儿。

　　脑子是这么想的，人也是这么做的。然而沃檀的手才抠进那鞶带之中，便被另只大掌给包拿住。而惩罚性地几下松握则相当于在告诉她，那里是禁地。

　　最起码在这座府邸里，在这样青||天||白日的现在，是不能随意游走的，得听约束。

　　沃檀哼哼几声，把脸栽回他胸前，拿头怼人。

　　他现在讲规矩啦，周正得不得了。穿上这凉丝丝的袍子，就是个温和自持的周允君子，哪里像昨儿那一身匪气，只知撞人的蛮子。

　　周允君子捏了捏沃檀的耳朵尖：“方才那般，想是知我为何寻来了？”

　　得了便宜还不肯放人，沃檀扁了扁嘴，闭眼嚷道：“我疼，那里还疼。”

　　知她故意混事，景昭并不接腔。

　　沃檀摆正脑袋，推起眼皮看他：“真的疼，像被人拿砂条搓了一通，你那什么药压根没用。”

　　药有没有用倒另说，可她这个形容……

　　景昭垂眼下瞥，见她信口胡扯得鼻尖都挤皱了，任是心里门儿清，却还是只能由她裹会儿乱。

　　闹腾一阵，温言软语疼哄一阵，沃檀自己倒像刚抽条的蚕崽子似地扭来动去，哼哼唧唧间，主动提起今儿跟陈夫人的相见。

　　“那婆娘心里对我恨得牙痒痒，面上还要对我笑，瞧着可有意思了！”

　　趁她得意，景昭不动声色地向椅背坐了坐，又将人往后提开了些：“我以为，你方才会对太子妃发难。”

　　沃檀冷冷嗤道：“吃席的时候我打探清楚了，戴府那位马上进东宫当良娣的姑娘可不是一般人，脸蛋儿好看脑瓜子也雪透雪透的。跟那样的聪明姑娘打擂台，陈宝筝赢面不大，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才不稀得现在分神给她。”

　　“嗯，还是檀儿想得透，天资灵慧。”景昭低低笑着，奉以让人翘起尾巴的肯定。

　　沃檀受用得很，好听的话往心里一揣，当即老气横秋地啧啧道：“陈宝筝适合嫁胆小只听她话的，太子那样的花心汉，可不是她的好归宿。”

　　末了，又想到什么似的，两臂还挂在郎君脖颈间，人如乌龟仰壳般崴了崴身子：“你们这些臭男人啊，都是不知足的，总是怀里抱着一个，眼里又馋着另一个。”  

　　被不讲理地拔入臭男人之伍，景昭好脾气地笑笑：“说这些话，檀儿可是心疼太子妃？”

　　这叫什么？四两拨千斤，还是祸水东引？

　　眼梢微抬后，沃檀往上坐了一截子，细声跟他咬耳朵：“皇帝要是没了，你心疼么？”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也真是敢说。

　　景昭作势想了想：“古来帝王宾天，其手足兄弟合该着衰服，系绞带，若绽欢容，须得避人。”

　　兄不友弟不恭，姐不亲妹不忿，双双失和。某种程度来说，他与她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迸出这么个想法后，景昭猝然弯着唇角摇了摇头。

　　沃檀还在琢磨刚才那几句文里文气的话，冷不丁捕捉到这挟着谐戏的笑意，狐疑的眼神当即便掼了过去：“笑什么？”

　　景昭提了下眉梢，在那软润的腮颊之上轻轻掐了一把。

　　他笑的，是自己竟已于浑然不觉间，跟她学来些生拉硬扯，穿凿附会的本事。

　　问的话没听到回答，反见这人越笑越风骚，沃檀才要再问，陡然听得熟悉的猫叫声。

　　视线打过去，果然是似雪找来了。

　　这发了福的猫子，肯定也是闻着味儿来的吧，可真成。

　　眼见似雪浑身的肉一晃，便也挤到本就多塞了个人的椅子里，还把头靠在那双长腿上，再黏糊糊地喵唤两声。

　　这是要跟自己抢男人的意思？沃檀盯着那坨膀大腰圆，本想给它戳下去的，但转念想了想，还是颇有雅量地收回了眼。

　　唉，也不能怪猫。病秧子生这么张祸水脸，她要是猫也得为之倾倒，恨不能一天窝在他怀里，长在他身上。

　　大度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沃檀拿头撞了撞景昭肩膀，学起些敲打的皮毛。

　　她先是极其自然地继续说起早晨的事，添油加醋地夸大某些桥段，接着拿余光腻了眼景昭，有意显摆道：“那些哪家哪家的夫人，可都是想让我做儿媳妇的，我可招人稀罕了。她们都拿我当香饽饽，对我垂涎三尺！”  

　　景昭眼底流出几分笑意，倾身过去与她抵着头，徐声道：“可惜她们再无机会，这个香饽饽，到底归我了。”

　　任谁被这么个好看的郎君哄着抬着，都会满心舒畅。

　　沃檀是个五蕴雄浑的俗人，险些被他眼中的弥弥春水化成一滩蜜。可哪知这么心神一松，便被人趁虚而入。

　　“午前那时，你早便知那处园子有异怪，或说……有危险，对是不对？”

　　又遭他问，沃檀鼓了鼓腮，心知逃不过。

　　说还是要说的，论起来事情不大不小，但要避而不谈，恐怕会变成香砌上的霉印，越延越大，越撇越深。

　　于是沃檀闷着声音，将一应原委和盘托出。末了，她又叽咕道：“我是想看看她们到底搞什么鬼嘛，而且这府里我已经熟路了，真碰上危险也没那么怕，再说那园子我不是没进去么……”

　　景昭揉了揉额心，唇角微拂。

　　是没进去，但却被瞧了个正着。

　　那西川王什么来历？又是什么秉性？就算被她避开，或遭她教训一回，待知晓她身份后，定然要打她主意。

　　倘若不是他预先请了旨，又恰好赶着今日带人来宣，恐怕他与她的婚事，要平添一大阻力。

　　这当中的堂奥没那么简单，她到底还是掉以轻心了。

　　再度将沃檀扶正，景昭肃声道：“檀儿，你要如何做，我自是无任支持。但切要记得，永远将自己安危放在头位，不可再如今日这般知险涉险，可记住了？”

　　沃檀伸手摸着猫头，嗯嗯两声，过会儿也与他算起帐，指责在园子外头他不配合她扮恩爱，让她受了伤丢了脸。

　　认错后还之微辞，姑娘家的讨娇罢了。

　　景昭声音放柔，告诉她这里到底不是苗寨，需得顾全些礼节。且这世间到底对女子多有不公，他若于众揽她抱她，这般纵是有来有往的亲昵，却也要通通传成姑娘的不是。

　　沃檀虽理解他那样是委婉提醒，但仍撇了撇嘴角：“那我过去抱你的时候，你就该拒绝，怎么还让我贴上去？活像我死乞白赖……”

　　“若那时我便将你推开，此时怕是见你都见不到？”

　　这话说得促狭，且他还故意撞着她的鼻尖，又潮又暖的呼吸要近不近，要离不离。

　　圈椅的后半段，原本将脑袋枕在人腿上的雪猫偏了偏头，盯着这对将诘问演化成调\\|情的男女看了小片刻后，还是悄没声地滑下地去。

　　虽说椅中留给它的位置渐次宽绰了些，但这里头……好像没它的事。

　　人家当猫它当猫，竟然这么被人忽视，该反省了。

　　似雪走后，景昭于缱绻中抽出魂来，与沃檀说了几句旁的话。

　　听罢沃檀撑了撑眼：“真的？”

　　见她未露不喜或排斥之色，景昭便道：“你若觉得可行，我回头便唤人去办。”

　　能让陈府那婆娘眼都闭不上的事，沃檀怎会觉得不可行？

　　好一阵点头如捣蒜后，沃檀原本搭在景昭颈后的手动了动，指头沿着他流畅的颈线往下绘，仿佛这是什么柔枝嫩条，可供她来回滑摩。

　　景昭喉间迭动，将那不安分的手捉到身前，含笑与她互望。

　　情浓的时候，对视也缠绵，可又有几对爱侣甘愿就这般对视？

　　沃檀心中像是淌着一涧溶溶春水，流得极畅，就连风息都是温驯的，更像有什么磅礴的东西呼之欲出。

　　她张了张嘴，自门齿间挤出几句话来。

　　声音不大，像没足月的幼鸟发着含糊不清的啾鸣，且轻如婴儿鼻息。

　　景昭凑近些问：“什么，没听清？”

　　沃檀面上渲得有些红，这回头虽侧开，声音却清晰了些：“我说，好想明天就到中秋节。”

　　过了中秋节，便该成亲了。

　　景昭定定凝望，良久，于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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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有婚旨，但到底还未行礼，独处这般久已是逾矩。醒过味来的秦元德已经暗示了好几遭，倘他二人再不出去，怕是人要冲进来了。

　　不久之后，理好衣容的一对未婚男女齐肩步出那厅。

　　不停踱步的秦元德这才放下颗心，跑上前主动要送景昭出府，沃檀也没说什么，带着自己的丫鬟往居院回了。

　　自来冤家路窄，无巧不遇，又何况在同一座府邸？

　　穿了廊，过了墙，沃檀于府中一处拱桥之上，碰见了陈夫人。




67.  风流债   我能见她一面么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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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面狭窄, 容不得两拔人同时过去，故丫鬟仆妇都跟在后头，等主子们示下。

　　而身为小辈, 沃檀自然不能失了礼节。

　　她上前亲热地唤了声姑母, 压了压膝问：“姑母这是往哪里去？”

　　不过小半日，连怯也不再装一装。陈夫人审视着沃檀，少顷目露哂意。

　　也对, 装给丫鬟婆子们看么？犯不着。况且她如今已是未来的九王妃, 就算下人见了她前后不一的模样, 也不敢多什么嘴。

　　仿佛洞见陈夫人的思绪, 沃檀再朝前迈了两步, 与之近到抬手可触的距离。往后或朝远了看, 合像一双长幼在说体己话。

　　“知道我的婚事，姑母应当气得不轻吧？”沃檀低声笑着，两颊融融：“姑母为我的终生大事操心，我真是感动, 可惜那什么西川实在太远, 而且我早有姻缘在身, 倒让姑母的盘算落了空, 实在过意不去。”

　　掌心已有深深的痕印, 陈夫人嘴唇几度张合, 可要说什么？问这野种有何目的，还是……

　　“姑母可千万扛住了, 就是掉两层皮, 也不能生那讨好议和的心思。”再度响起的声音，打断陈夫人纷乱的遐思。

　　陈夫人瞳光缩了缩，又听得眼前人声音轻俏地说出下半番话：“毕竟你清楚自己做的那些个好事, 值得天打雷劈百八十回呢。”

　　这般，便是揭亮明话了。

　　陈夫人灼灼望着沃檀，眼里淬出讥意：“看来，你是笃定自己能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对所有人都情真意切，怎么叫玩弄？”沃檀双腮拱着，推出天真的恶意来：“姑母不多说两句狠话吓吓我？虽然我指定不会当回事，但过过嘴瘾也成啊，不然您多憋屈？”

　　分明是劝人说狠话，却将人气得浑身打颤。

　　桥面上无声僵持着，沃檀并不惧这位生母突刺的目光，语气反而越发松快：“说起来，姑母下回要再想约我去哪里，最好是光明正大些，何必拿祖母当幌子？莫不是连您的亲生母亲也要利用一道？还有筝儿妹妹，您该知道我和她相互都不待见，怎么还推她出面？就不怕……我对她下手么？”

　　“你敢！”陈夫人骇然大惊，险些没压住声，喊出大动静来。

　　见她失态，沃檀差点没乐出牙花儿来。

　　原来戳仇人肺管子这么有意思，还好她没直接把这毒妇给了结，不然哪里看得见这么引人开怀的场景？

　　沃檀故意拍拍心口，哀怨地看了陈夫人一眼：“姑母可千万绷住了，别露马脚，否则让人知道你那些破事怎么办？”

　　陈夫人面色泛青。

　　拍完心口，沃檀又一拍脑门：“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件事来。听说顺平侯夫人今儿在侯府外头救了个人，那人生了张猪腰脸，鼻子有烧疤，自称姓柳，被人追杀。”

　　这说得可真顺，后几句韵脚都对上了，然而对陈夫人来说，正正是那几句带着韵脚的话犹如催命法符，催得她三魂六魄齐齐悚然起来。

　　“不，不对……”陈夫人于泼天的恐惧之中喃声：“不对，他明明，明明不在了的……”

　　沃檀扬了扬腮，以防陈夫人晕到地上，还特意扶住她：“听说那位侯夫人跟姑母有旧仇，这就不好办了，万一她问出些什么，转头跟陈姑父说了呢？又万一……她让筝儿妹妹知道了呢？”

　　点到即止。再下去，说不定人真晕了。

　　不过晕也不怕，不就两腿一软的事嘛，她也可以陪着晕。

　　“听说筝儿表妹因为我的事去找了干爹，却反□□爹训得不辞而别，还请姑母替我向筝儿妹妹多说几句话，莫要让她记恨我才是。改日再见，我一定亲自与她赔情。”

　　委屈巴巴地说完这番话后，沃檀借口看老太君，退下那桥换道走了。

　　秋天真好，让人神清气爽。

　　临翠北园的桂花开得实在是香，味道散得府里不少地方都闻得见，沃檀心情摆荡，脚下飘轻。

　　而便在沃檀悠悠哉哉之时，藏于城北古庙的六幺门内，乌渔正拎着个食盒往左拐了拐。

　　甫一迈过院墙，便见得那位身板柴瘦的少年立于房栊之前，呆呆地望着天穹。

　　乌渔立马“哎哟”一声，小跑过去：“少主，您这眼睛可还不算好全呢，这时辰日头还刺眼睛的，您怎么不蒙条罩布就出来了？”

　　他声音急切，喊得卢长宁缓缓回过神来。

　　盯着光照之处看了许久，视线收到身边时，少年只见到漆黑一团的人影。

　　倏尔那团黑影消失，是乌渔放下提盒，跑进房里去了。

　　过会儿后，乌渔握了条两指宽的纱布出来：“少主，您赶紧蒙上这罩布，这要给门主知道小的失职，定要给门规处置的！”

　　有了方才那片刻的缓，卢长宁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乌渔面容。

　　少年瞳光有些涣散，喃喃说了句：“听说宫里那位皇帝，给秦府下赐婚圣旨了。”

　　乌渔现在哪有心思聊天，正忙不迭抻开那罩布要替他遮护住眼睛，可人家向后退了一步，愣是不肯配合。

　　“少主不想戴这个，那咱们回屋歇着？”乌渔抓抓耳朵：“属下带了刚刚炖好的药膳，给您补身子的。”

　　卢长宁摇头：“我身子没毛病，眼睛也是好的，不用这些。”

　　这话带着固执的意味，乌渔只能赔着小心道：“少主，您就别为难属下了，这都是门主交待要做的，咱们可不敢不听。她老人家一日不发话，这该做的该喝的，可一项都不敢少。”

　　卢长宁一双眉压得紧紧的，虽未再说什么，却仍是执拗地站在原地，态度明显。

　　乌渔看着眼前的小祖宗直叹气：“您说您这是何必呢？既然知道那头木已成舟，还是莫要再惦记了。这老话不是有说吗，天涯何处无芳草，别说天涯了，就咱们六幺门……”话到这处顿了顿，乌渔声音低下来：“就最近拔到您身边照顾的那几位姑娘，都还是地阳堂还没出过任务的，个个可都生得不差，您瞧着可有中意的？”

　　卢长宁眉心皱褶越盛，似乎对这番话很是嫌恶。

　　乌渔察言观色，也哑了会儿声，没有冒进。

　　沉默半晌，日光变得炯碎，刺得空洞的眼睛生了重影。

　　卢长宁敛了敛眼皮：“门主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肯定……被吓到了吧？”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应该是吧？别说沃檀姑娘了，门派里换谁冷不丁听到要被指给少主您，多多少少都要被吓住的。”

　　乌渔说得憨直，卢长宁越发心如针刺：“所以为什么擅作决定，明明跟我有关的事，却问都不问我一声，还，还那样逼人。”

　　听出些切齿的意味，乌渔眼色微闪，再度上前劝道：“少主，咱们回房去吧，那药膳再不喝就凉了，味道更要差些的。而且门主晚些回来也要查问，若给她知道您没有按时用药就不好了。”再看眼天光，他垂着手去给卢长宁挡那光束，嘴里喋喋不休：“这日头实在太盛了，若给您眼睛再照出些什么毛病来，属下是真担待不起，咱们回去吧，啊？”

　　“身份见不得光，眼睛也要避着么？”卢长宁的情绪在乌渔这番话里遽然摞高起来，清秀的眉眼间拥着些愠色：“况且我早就说过眼睛好了，你们没人听我的，个个都只听门主的话！是不是她说我没好，我就得吃一辈子的药？！”

　　“少主别动气，”乌渔张惶地缩了缩肩膀，连忙苦笑道：“这，这门主虽武断了些，但说到底也是为了您好，您何必跟她置气……”

　　“叫什么少主？我分明连傀儡都不如！”卢长宁口吻加重：“还有她安排来的那些个姑娘，她拿我当什么？绵延子息的工具么！”

　　少年人到底气盛些，这便一脸阴郁起来。

　　乌渔声怯气短，又是赔笑又是讨好之际，目光突然亮了亮：“南堂主！”

　　喊这么一声，卢长宁也转了转身子，看向那头走来的青年。

　　“少主。”沃南走近后，先是朝卢长宁施了个礼，又瞥了眼乌渔：“怎么回事，你惹少主了？”

　　“哪能啊？真不是属下……”乌渔苦着张脸嗫嚅几句，接着在沃南摆了摆手后，提着脚后跟一溜烟跑了。

　　“南堂主。”对上沃南，卢长宁的情绪平复了些。

　　沃南亦看着少年，面露忖色道：“乌渔是个粗率的，潦草起来难免疏漏，若他伺候不周，属下明日拔旁的人来给少主使唤？”

　　“不干乌左使的事，他待我很是细致，是我……是我让他难做了。”卢长宁翕动着眼睫，脊背微垮，是幅消沉模样。

　　沃南便也不吭声，陪着站了会儿后，果然卢长宁再度虚哑着声音问：“要不是被逼，她不会真的嫁给那九王爷，对吗？”

　　指谁这么清楚，也没必要打哑谜。沃南抬手捏了捏眉心：“属下那妹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虽唤我一声阿兄，但有事也极少与属下说，好比她回秦府，也只是知会了我这个阿兄一声。不瞒少主，那所谓的婚事，属下也是今日方才听说。”

　　这话半真半假，半幽半叹，听到卢长宁耳朵里，便令他眼前晃了一瞬，看着越发呆滞僵冷。

　　沃南朝前踏了两岁，伸臂将廊前的蔑帘打了下来。廊下便荫着，日头只晒得到脚。

　　回身，又闻卢长宁吞吐一句：“南堂主……因何不愿回秦府？”

　　“这些年闯江淌湖的，属下自在惯了。那些个突然冒出的亲人于我来说，实则与陌生人区别亦不大，左不过有些血脉牵连罢了。”沃南负手站着，一双狭长的柳叶眼中尽是寡漠：“况什么将军府邸，簪缨显达人家，少不得规矩约着，行止束着。被拘被管的下场，便是想做些什么事都不由自己，那样的富贵又有甚意思？”

　　规矩约着，行止束着，有血缘的陌生亲人……这些话于卢长宁听来，亦使他眉心轻绞，目色中摇起些殷殷触动的细芒来。

　　“可南堂主与陈府那位夫人，不是早有往来么？”这话脱口后，卢长宁触到沃南投来的视线，立马声音发紧：“抱歉，是我唐突了。”

　　沃南松和一笑：“我与檀儿不同，她小姑娘家家的，打小跟着我在外头受苦，也没被血亲长辈疼过，眼下冷不防知道还有生母与外家在，自然会生出孺慕的心思。于我来说，也愿支持她回那秦府待着，全她那份孝悌之心。”

　　话毕，沃南沉默了下。

　　与胞妹不同，家中遇变之际，他已记事。

　　于他的记忆中，生母也曾抱着他耐心喂吃哄睡，一声声南儿唤得亲绵温柔，也……曾见过生母与生父恩爱的模样。

　　檀儿的孺慕之心，他能理解。毕竟初初认出生母时，他也有过那样的心绪。

　　沃南沉默着，卢长宁也没好意思马上说什么。

　　虽这门派日后要交予他打理，但实则许多事，他却仍是一知半解……譬如妹子说是去报仇，当兄的却全然不知。

　　蔑帘被吹得动了动，院门慢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几个穿着禙子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都是不大的年纪，甚至没有特意点妆打扮，连耳垂都是空着的。但经地阳堂□□过的姑娘，举手投足里都有着勾人的风情，又哪里看得见眉眼间那股烂漫与灵泛。

　　待见了檐下的沃南时，姑娘们一声“南堂主”且还唤得恭恭谨谨，但望向卢长宁之际，面上却已然堆起媚笑，娇娇地唤了句：“少主”。

　　拖着长音，说不出的儇薄与勾捞。

　　几乎是立时，卢长宁的面色便青了起来，咬牙撂了声：“滚！”

　　见他动怒，姑娘们笑意却也未减，虽说脚下要进不进的，但更多似是碍着沃南在。

　　走在最前头的甚至拿扇子挡了挡鼻尖：“哟，少主因何面色不佳？可是遇着烦心事了？”

　　“让你们滚！都聋了么！”卢长宁捏紧了拳，甚至朝前逼近两岁，作驱赶之态。

　　然而少年郎身形单薄，眉眼韶秀，俨然撑不起话中那份威，瞧着反是无甚斤两的气急败坏居多。

　　挨着他的怒斥，沃南也瞥去一眼：“少主让你们退下，都听不见？”

　　得他发声，姑娘们虽没敢再嬉皮笑脸，但仍解释道：“可属下几个也是奉门主之令，来，来服侍少主的……”

　　沃南皱了皱眉：“少主眼下不愿让人打扰，且都退下罢，门主若怪责，我自会交待。”

　　这般，终于是把人给打发了。

　　眼看着人悉数离开，沃南亲自护着卢长宁回了房内，正待给倒杯茶缓缓时，手臂却突然被他抓住：“南堂主，我，我能见她一面么？就一面……”

　　对上少年目中忐忑的希求，沃南眼眸微动，不由心内谓叹。

　　他那个妹妹，可真是背了好些风流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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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子时，秦府之外。




68.  小昭子   是不是想给我们王爷戴绿头巾……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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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芒横亘长空, 挂着紫黑檀木牌匾的府邸，仿佛还能看见白日里宾客盈门的盛景。

　　袖子一抖，沃南手上便出现了只黑眉柳莺, 只他刚要把那鸟儿放出去时, 余光便捕捉到了个眼熟的身影。

　　摆臀扭腰，身段袅袅。见他视线打了过去，不勾而扬的眼尾越发飞了起来, 一声婉转的“南堂主”, 便不偏不倚地送到耳边。

　　“是你？”沃南眉间敛起。

　　“可不是我么？”说话间胡飘飘便到了沃南跟前, 声音清又媚：“这可真真儿巧了, 大半夜的, 居然也能跟南堂主遇着, 可见咱们缘分匪浅呐……”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沃檀姑娘了，我可是与她约好了的。怎么，南堂主也约了她？”

　　……

　　同一时辰，沃檀裹了件披风在临翠北园里, 正等着白日里交换了暗讯的胡飘飘。

　　已过了约定的时辰, 可她探头探脑看了几回, 却也不见胡飘飘的身影。

　　正纳闷是不是记错时辰, 左边的墙根儿有了响动, 终于见胡飘飘跃入眼帘。

　　她虽还是白日里的装扮, 但这会儿胸前鼓鼓囊囊明显是松过束带，而那腰间, 亦像是特意紧过扣眼的。

　　对比被吹得跟孙子似的沃檀, 胡飘飘眉梢沾着的那股风情，活像刚打窑子里头嫖完。

　　是这么想的，沃檀兜头问的也是这么句, 而胡飘飘听完后竟也伸出舌尖在上嘴唇舔了一圈：“是想嫖来着，但那人太古板了，不太好拿下。”

　　“为什么？”沃檀看了看她最傲人之处：“他嫌你胸大？”

　　“噗哧……”胡飘飘的促狭登时碎成一阵无声的狂笑，她五官扭曲，躬着腰乐得差点捶胸。

　　笑完，胡飘飘朝沃檀抛来个妩媚的飞眼：“好妹妹，我要想睡到这个男人，可能还得靠你帮帮忙了。”

　　沃檀本来对胡飘飘的男人并不感兴趣，方才那话不过顺嘴一提，但这会儿却自那话中咂摸出些不寻常来。

　　她往后仰了仰：“你说的……难道是我阿兄？”

　　胡飘飘盎然的笑意，给了沃檀肯定的答案。

　　“那只能靠你自己了，我不可能卖阿兄。”沃檀挺直腰板，极有原则。

　　“好妹妹，春风一度也不肯帮么？我又没想当你嫂子。”胡飘飘眼波流动着，走进了亭中：“我好歹也救过南堂主一命，当时没顾着上问他要什么旁的谢礼，而今找你这当妹妹的撮合一回也不成？”

　　于是在胡飘飘这里，沃檀又听来一桩不久前的旧事。

　　被府衙追缉的那回，曹相特意请旨向禁军借了神卫兵埋伏着。要不是胡飘飘赶过去拼死搭救，她阿兄说不好就被捉着入大狱、受重刑去了。

　　怪不得她回京的时候见阿兄受着那样的伤，这杆子过节，少不得又要记到陈府那毒妇身上去！

　　沃檀尚还吱吱咬着牙，又闻胡飘飘叹出声追忆似的哀怨：“当时我救下南堂主，他可是在我那儿住过几日的，那些个刀伤箭伤我也帮着处理过……别的不说，这长得好看的男人啊，不论血还是汗都没半点子腥臭味……”

　　亭子里明明有石桌凳，再不济也能坐石阶，偏她连站都不肯好好站，倚着那亭柱接着怅惘：“我和南堂主也是躺过一张榻，盖过一片被的，他半夜烧作起来发冷还揽抱过呢，可转天趁我出去买药，他醒来就跑了，唉，真是可惜。”

　　沃檀虽然也觉得可惜，但亲与疏，她还是得分上一分。

　　再者，虽然都是地阳堂的人，但胡飘飘和田枝不同，田枝多数时候是口花花占些嘴上便宜，胡飘飘则是真个会想方设法扒男人裤子的。以往阿兄与她无甚接触倒罢了，而今揽过抱过躺过一张榻钻过一床被，想来阿兄那冷面煞神的模样，在胡飘飘跟前怕是少说要打三分折扣。

　　同为女子，沃檀理解垂涎男人的那份急切，但她这做妹妹的，总不能真帮着胡飘飘撮合？

　　冥思苦想了会儿，沃檀正色道：“我做不了我阿兄的主，你换个别的要求吧，要财要物，我都能想想办法。”

　　胡飘飘再度被逗笑：“有男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这口气大得，可有八成的王妃模样了。”

　　时辰不算宽绰，二女没再插科打诨扯闲篇，略略说了几句话后，便齐齐出了秦府。

　　彼时离秦府脚程不算远的一处荒废宅院，沃南正与卢长宁等在里头。

　　少年在地心踱着步，从头到脚都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而沃南，则不动声色地想着这些时日的事，尤其，是下午那段。

　　恼羞成怒也好，迁怒也罢，总之这位卢姓少主，明显已经对门主有了微词。

　　到底不是自小便相处过的，再是姑侄血亲，总也隔着不止一层。

　　突然有那样的身世加诸于身，比起这位卢少主的震惊，不难窥见的，是那份持续且愈来愈盛的抗拒。

　　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心思最是敏感脆弱，比起看重，他更需要的是尊重。可门主掌权多年，以势压人习惯了，就算知晓也不会顾及，毕竟于她而言，复国大义胜于一切，凌驾所有。

　　在她眼里头，小情小爱、春伤秋怨，不值一提。

　　这样气概的人物自是令人畏惧，可畏惧，同时意味着距离。

　　思绪过半，有动静接近。沃南抬头一瞥，两个身影跃入院中。

　　“阿兄！”沃檀眼睛里蹿过亮亮的光，朝沃南奔去，可她畅然轻快的神情，却在看到卢长宁的那刻戛然消失。

　　“少主？”沃檀脚步顿得太快，吓得打了下崴，被迎过去的卢长宁伸手扶住。

　　手碰到手，二人俱是冷颤了下。

　　“没事吧？”卢长宁嗓子紧巴巴的，手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沃檀连忙站稳，与胡飘飘一道向这少年行礼。

　　而沃南既带卢长宁来，便也爽快成全了他与沃檀独自的期望。

　　是以没多久，那庭院里头便听得卢长宁的嗫嚅：“我听说了，你取那六冷丸的时候，在秘阁受了顿酷刑……”

　　少年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些什么，又还得压抑那股子可能会让他出丑的激动。然而沃檀面上的警戒与疏离，还是将他烫得有些无措。

　　他略微急声：“我那时不知这些，想必你是吃了极大苦头的，还有把我从九王爷手上救回来，也是你功劳最大，我合该向你好好道几回谢的。”

　　“少主太客气了，其实我偷那个药，也是为了……我那位未婚夫婿，他当时病得厉害。”沃檀默默说了实话。

　　况且……六冷丸真有这么大效用，一粒就能治好这小郎君的眼睛？她对此一直心存疑惑，亦心思蠢蠢。

　　而自她口中蹦出的未婚夫婿四个字，则将卢长宁拍得脑子空白了一瞬。

　　见了她的面，他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越本结作一颗欢悦的水泡，此刻却被她呼着嘴一口吹破。

　　干脆利落，不加思索。

　　好似过了许久，卢长宁才从空空洞洞的怔然中抽身出来。

　　他按住内心的雪，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明显的钝意：“你那时……肯定吓坏了吧？听到那样的话。”

　　沃檀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卢长宁心绪紊乱，来时明明许多话泉涌般冒在脑子里，但此刻一截截收紧，一息息词穷。

　　静夜死寂，偶有声响，或是打更人穿街走巷的梆子声，或是梆子声引得巷落间的狗在叫唤。

　　少年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攫住，松开后，有寸寸掌印。

　　他望着几步之外埋着头的姑娘，心中有什么在纵贯着，是比负疚还要清晰的感触。

　　由来有些东西的生根发芽没有道理，而非要追溯自何时起又自何处生，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也没了意义。

　　霜降般的月光之下，少年目色发暗，笑意有些惨然：“我能问一句么？你到底和他真的早有婚约，还是那时被门主的话吓坏了，才故意那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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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更人走远了，烦耳的噪声也终于消低了些，几里外的酒楼檐顶上，说话声也能听得见了。

　　胡飘飘靠坐着，一条腿搭在屋脊上：“沃檀姑娘可真是好魅力，被个九王爷心心念念不够，咱们少主还痴恋着。”

　　略顿，她翘了翘唇：“不过让我选，我宁愿听门主的话，选少主，将来能掌整个六幺门。不过小姑娘嘛，都喜欢年长于自己的，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馋小郎君的好处了。”

　　胡飘飘嗓音曲里八拐，唱戏似的，且说的话无人回应，便更像在唱独台戏。

　　她推起眼皮，看了看旁边站姿如弓的青年，故意又道：“但话说回来，就算她不选少主，有南堂主在，门主也不见得真会硬押着她嫁给少主。”

　　对胡飘飘的存心找话，沃南充耳不闻，他正想着自己那个令人头疼的妹子，又想着卢长宁那一腔心意。

　　可沃南越是不理，胡飘飘却越是喋喋不休：“南堂主，您说沃檀姑娘知不知道少主的心意？我怎么瞧着，她好似有些发懵？”

　　沃南朝那院落里头眺了一眼，心里摇头不迭。

　　倘若知道，多少也该有些提防，不至于吓到要跟那九王爷又扯上关系。

　　若他所料无差，他那妹子八成还觉得这小少主是痛失至亲，心里拿她当娘看，才错生了心思……

　　那份傻气的迟钝，怕是比秀才遇着兵还要让人哭笑不得。

　　神思回转，沃南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己正被脉脉地注视着，而他腰间大带的一端，则正被胡飘飘绞在指头。

　　见他落眼看过去，她不但不撒手，还故意勾了勾手指。

　　沃南身子侧开，当即抽剑抵在她身前：“是不是以为救过我一命，我就不会动你？”

　　“南堂主这话说得奴家可太害怕了，但您身手高强，若想动奴家，奴家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于这不留情面的话下，胡飘飘昂着头颈，丰润白皙的手指顺着那剑身往上游着：“若被擒，奴家愿受南堂主的刑，还要最重的那种，更想死在南堂主身上……或月夸下。”

　　长剑泛着寒光，沃南眯了眯眼，正待动作时，听到沃檀的动静。

　　沃檀撇下神思恍惚的卢长宁，直接飞身跃去那酒楼顶上：“阿兄。”

　　剑已收回，沃南绷着脸吩咐胡飘飘，让她下去护着卢长宁。

　　胡飘飘倒没再撩惹这位不解风情的堂主，只于下去前，掸着袖子说了声：“我在东宫听到些壁角，陈府的麻烦好像越发大了，要是没能兜住火，备不住咱们六幺门也要受些牵连。”

　　待她走后，兄妹两个互相看了会儿，沃檀问：“陈府什么麻烦，阿兄知道么？”

　　“我只知道你如今真是大姑娘了，连婚事也不与我商议，便要嫁人为妻。”沃南如此接道。

　　提起这茬，沃檀很难不心虚，可她支吾着支吾着，却又听得问：“给门主投的毒，多久会发作？”

　　沃檀心尖猛地缩了下，紧张到下意识去抠手。

　　“我知道你想自己报仇，但如今既有婚约在身，便不好再沾染门派这些事，还是交予我来处理为好。”说话间沃南撩起袍子，去到屋脊坐下。

　　眼见这是幅要清夜长谈的架势，沃檀只好如实道：“是慢慢侵体的，我怕师父发现，还分了好多回去投。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要开始发作了。”

　　见阿兄面色尚可，她又趁机道：“如果门主没了，六幺门淡出朝堂纷争，大家做的事也没以前那么危险。”

　　沃南眸光微斜，睨她问：“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与那九王爷双宿双栖一辈子了？”

　　一辈子这样重的词，压得沃檀脖子都低了几分：“我早跟阿兄说过的，我想当贵女，想享荣华富贵。如果能当王妃，这些都是双倍的，也没什么不好。”

　　她亦向前走着，蹲在沃南跟前：“阿兄是怕他对我不好，还是怕他算计我？”

　　兄妹二人一个搭膝而坐，一个托腮发问，倒有些像幼年游荡街头时，虽食不果腹却最为无拘的神态。

　　对视片刻，沃南慢吞吞开口：“你嫁他，可避门主乱指的鸳鸯谱，也无可厚非。”

　　见沃檀眼睛瞠直，他又板着声音道：“我与那位王爷并无个人恩怨，过往一应交锋，也不过是执行六幺门任务罢了。”

　　走向急转，与预想中的情景大不相同。沃檀惊喜得立马要拗起身子，却因势子太猛，而险些提前给阿兄拜大年。

　　“都要成婚的人了，还毛毛躁躁冒冒失失的。”沃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旋即整条手臂被抱住，再被人眉开眼笑地摇了摇：“阿兄真好！”

　　沃南看着满面生辉的胞妹，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接着伸手抚上胞妹面颊。

　　好么？他这个做人阿兄的，委实有愧。

　　当年若非他短视，为了口饭便带她入了江湖门派，她何至于与再这样多的人生了纠葛，又是被人谋命，又是遭人逼嫁……

　　兄妹二人温情叙叙地依偎了会儿，忽听沃檀软声道：“如果可以，我想让阿兄也离开六幺门，过普通人的日子。”

　　沃南摇头失笑。

　　这是自己终身大定得定，便还开始操起他的心了。

　　三两句话推过后，沃南起身欲走：“门主最近在处理与陈府的旧事，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腾不出心思来管别的，你无需将她放心上，反正……她应当时日也无多。”

　　“阿兄……”沃檀拽着他的袖子依依难舍：“我成婚那日，阿兄一定要来吃杯喜酒。”

　　她眼角眉心都有醉人的快意，那份甜丝丝又喜孜孜的颤动，便是阿兄离开有一阵后，都还是让胡飘飘给捉着打趣了好几句。

　　而自胡飘飘所说的话中，沃檀得知陈宝筝之所以离不开胡飘飘，是因为她有一回险些被只恶狗给扑咬，而在丫鬟仆妇都吓得只是尖叫不敢靠近时，得亏胡飘飘及时刺死了那狗，陈宝筝才得了救。

　　再有一回，便是她去自家的温泉庄子泡香汤，哪知那庄子却混进几个不要命的，冲进私室里险些污了她的身子。也幸好胡飘飘及时发觉不对，陈宝筝才得以保全住了清白与名声。

　　沃檀这才了悟。难怪特意向六幺门讨要胡飘飘跟着进宫，还忍得了胡飘飘的脾气。原来打那几回后，陈宝筝就彻底依赖上了胡飘飘。

　　二女嘀嘀咕咕再说了会儿话，星子开始有些黯了，这才打算各回各处。

　　临分开时，沃檀突然想起个事来，拽着胡飘飘问了句：“你说人要是怀孕有喜了，多久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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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回天大的取笑，也受了通不甚正经的调\\教之后，沃檀这才往秦府回了。

　　路上她一直咂摸着胡飘飘说的那些奇技淫巧，正是想得有些心痒痒想转道时，后背挨人掷了一下。

　　如临大敌地转过身去，发现是万里。

　　“我看见了，你跟那个卢长宁私会。”万里一出声，便吓得沃檀眨了下眼睛。

　　沃檀嘶着气讶然问：“你怎么跟着我？”

　　“柳花脸的事，王爷让我来给你回个话。”万里一板一眼，语气硬梆梆。

　　“这么晚回话？”

　　“怕西川王使坏，王爷让我顺便在秦府外头蹲几晚，我就来了。”说罢，万里冷沉沉地盯着沃檀：“你跟那个卢长宁说了什么？是不是想给我们王爷戴绿头巾？”

　　这位兄台语出惊人，沃檀骤然抬眼：“没有的事！胡扯！”

　　她振振有词，万里却直接撇开眼：“我会告知王爷，让他上份心。”

　　“……”沃檀听到自己牙齿咬出的响声：“你这是冤枉我。”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禀报王爷。”

　　“有什么好报的？根本没发生什么。”

　　“你子夜出门，还跟那卢长宁独处，他还扶了你一下。”万里声调是真的平，半点波澜没有，说的话里……细论也不算有什么添油加醋与捏造。

　　沃檀头回尝到跟人说话鬼打墙的滋味，也是头回手指骨节气到泛痒。

　　娘的，这人是个通直脑子么！

　　她气呼呼地回了秦府，摸进居院里，可剩下那几个时辰，却压根没怎么睡着。

　　翌日一整天，沃檀都在问心无愧与心神不宁中度过，这两种杂绪在她心里头来回交错，甚至厮打殴斗。

　　直至夜幕遮地，又一个子时临近，在榻上辗转半晚上后，她终于憋不住起了身。

　　摸出府外后，沃檀也没管不晓得蹲在哪个旮旯的万里，于夜色中穿街过巷，蹿进了王府。

　　她那位亲娘不是没结婚就跟男人厮混么？那她也不能承了人家血脉又不学人家作派，那多辜负人。

　　而且胡飘飘说得对，男人嘛，睡一回少一回。她来可不是图别的，更不是想蛮混补救，只是想趁着之前那点子余味，再奔回浪尖。

　　如入无人之境，不消片刻，沃檀便熟门熟路地，顺利溜达去了寝殿。

　　幔帐围着，殿中燃的是好闻的安神香，榻中人睡得也很安稳，没怎么听到咳嗽声。

　　沃檀脱下鞋袜，轻手轻脚撩开帐子，钻了进去。

　　如同以前每回看到的睡相一样，郎君仰面直躺，睡姿是沃檀不可能学得来的端正。

　　他呼吸清浅，面容清雪一般干净，胸膛的起伏也极有规律。

　　沃檀一点点揭开被盖，将自己挤了进去。

　　被子里突然多出个人，还靠在自己身前上下其手，景昭怎能不醒？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沃檀，沃檀亦与他对视。

　　得有好一会儿，景昭才慢吞吞地问：“怎么来了？”

　　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他惺忪的眼中，亦有怔怔的迟滞。

　　“我来找你偷情，忘了么，咱们要当对私会的狗男女。”沃檀的手已探了进去，与衣料碰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般肆意，景昭却只是扭了扭身子，压住她的手：“凉。”

　　一个字而已，出得极其缓慢，且还是虚着的气音，像只是用舌面在上颚弹了一下，连胸臆间的力都没发到。

　　沃檀睁着眼看了他半晌，慢慢挺起身子去亲他的唇。

　　久寐的人嘴皮子多少都会发干，可他没有，他的嘴唇温温的，柔软有余。

　　沃檀一边亲着，一边留意他的反应。

　　虽然没有迎合，但那也不是抗拒，应该是……泛蒙？

　　沃檀好像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直愣愣地傻望着她，迟钝得像头呆鹅。

　　以前给她当外室时，每日晨早他会起来浆煮，但那时他虽也不说话，但瞧着就是默默忙活的贤惠样，却原来……是睡蒙了？

　　沃檀离开那双唇，探到他耳朵边边问：“万里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景昭听罢，极慢地眨了下眼，不像听见过。

　　见他这样发滞，沃檀玩性蹭地冒到天灵盖。她微微拱起身来，分开膝头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昭子，今儿可是你享福的好日子，乖乖地莫要挣扎，否则有你苦头吃！”

　　流里流气，像欺男霸男的老色棍，几句威胁的话才说完，便猴急地埋下头去啃人锁骨。

　　领口敞着，绵密的碰触絮絮落下，在颈间生涩地辗转。

　　景昭眼睫半阖着，两只手还被她紧紧扣住，捺定在左右。

　　刺与痒有如蚁虫过境叮咬，渐而像刚学狼毫的小儿腕力不济，运笔东一撇西一捺。景昭的眼皮越掀越开，慢慢地，视线转到帐顶的承尘之上，再接着，回到自己颈下这颗黑乎乎的脑袋上头。

　　而彻底唤醒他的，不是那几记响亮的嘬声，而是那越来越塌，塌到让人难以忽视的腰。

　　景昭蓦地曲起腿来，将人给撑开了些。

　　沃檀喉咙里发出纳闷的单音腔，一个脱力，差点栽了下去。

　　景昭扶住她：“这样晚，你怎么来了？”

　　沃檀被垫着坐了起来……气力这么大，人明显是清醒了。

　　“我睡不着。”沃檀眼睫煽合着，慧黠一笑道：“睡不着，所以来睡你。”

　　既是醒了，景昭一张嘴便先咳了几声，待咳过后，薄薄的眼皮撑起无奈的眸光：“之前你我那般已是逾矩，成婚之前，不可再胡来了。”

　　沃檀是个灵泛知变通的人，张臂便要去抱他脖子，然而嘴里才吐了个“夫”字，两瓣唇便被捏住：“留着，等洞房那夜再改口。”

　　这意思，便是现在改口也没用。

　　沃檀后知后觉，开始悔刚刚没有直接给他下点迷药或者软筋散，否则他这会儿只有站起来的份，怎么坐得起来？

　　“可我想……”沃檀在他手里挣扎着发声，唇上的桎梏并不用力，她于一息间往后退了退，又精准地咬住那根手指。

　　她也不用力，就那样狗叼骨头似的咬着说话，骂他明明也有势头，这关节眼上又装蒜。

　　她想煽情，但又不是真的委屈到能抹泪，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过会儿，伸舌推了他一下。

　　指关再被别有居心地碾，景昭捏了捏她的下颌将指头抽出来，又把她揽在膝上，撩开帐幔打算给人抱下去。

　　然而他才动了动，她便抓住最里侧的床柱，整个上半身都凌于他头顶，就是无赖地不想走。

　　就这么僵持了会儿后，她在泼皮行径中发嗲：“我真睡不着，也想提前认认床，就躺一晚也不成么？”

　　大半夜被她溜进来闹成这样，景昭眉心轻绞：“不可，这样委实太逾矩。”

　　有朗月窥进，帐内光线不算太暗。沃檀盯住他，以分辨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戏码。

　　可这人面容雪静，眸无春波，鬓角生的汗是被她上蹿下跳嬉闹出来的，不像有诈。

　　沃檀骨嘟着嘴：“我刚刚做噩梦了，梦到陈府那个偷偷溜进我房里，举着刀子要杀我。还梦到……我那个没见过面的爹。”

　　景昭心内塌陷，抹去她眼里假里假气的湿答答，终于还是将人收入了怀中。

　　沃檀总算是如愿躺了下来，香衾软枕，玉郎在侧。只郎清心寡欲，不容侵犯。

　　但纯躺不动？除非她是死的。

　　悄悄动了动身子，沃檀脑袋不经意地一歪，便靠到了景昭肩上：“这两天，你有没有听说什么谣言？”

　　说话就说话，一张榻拱共就这么大个地方，二人就算各睡一头也能听得清，她却偏要把气都往人耳朵里吹。于是本就睡姿端正的人，也不得不变换着姿势，以防她出其不意地偷袭。

　　景昭脖子向外滚了滚：“何意？”

　　“就是听起来特别假的消息。”沃檀跟了过去：“我梦见你听信别人的话，误会我。”  

　　夜半过府胡闹，她才睡了多久，这么些梦。景昭叹气：“怎会，我永远最信你。”

　　“你不怕我骗你，害你？”沃檀撑起头来看他：“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那个婆娘那么恶毒，你不怕我跟她一样，将来也谋害夫婿么？”

　　景昭最是听不得她提起旧事的影子，伸手摸摸她的发：“那也认了。”

　　沃檀晕陶陶，直接栽了下去。栽得特准，颊贴颊鼻碰鼻，但也只在他唇边徘徊，鼻息屡番刺着他的唇峰，怎么也不肯印过去。

　　就这么蜻蜓点水般地骨碌了会儿，她利落地往回归原位：“睡了！”

　　片时，呼吸匀长。

　　忽受冷落，景昭看了看那黑漆漆的后脑勺，心内莞尔不迭。

　　他近来重务缠身，白日里又措置了些事，这身子骨本也不算争气，疲乏有时，困倦有时，加之方才被她这一通闹，上半夜攒的精神慢慢消散，于是渐也入眠。

　　成眠前的最后一刻，他影影绰绰地想着，身旁有她陪着，倒也安稳。

　　然这安稳，到底是假相。

　　二度睁眼，已没了多少迷蒙的机会，清脆的裂帛声直接将他揪出梦境，虽至清醒也不过短短的几息，却发现自己手腕紧着，如同被蛛丝缚住的叶虫。




69.  不嫌弃   昭郎，我给你作首诗？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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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啦？”

　　脆生生的话语杀入耳中, 方才还闭眼睡得正香的姑娘，从榻尾慢慢爬了过来。

　　景昭才收了收肘，又听姑娘悠悠提醒道：“劝你别动, 否则我马上喊起火了, 让你的侍卫都进来瞧瞧。”

　　她眯着眼，山大王般居高轧着：“别的动静他们或许不敢轻举妄动，但听到着火了, 怎么都得破门而入吧？”

　　这怕是又生了什么诡拐的点子, 景昭心知不对, 无奈仰她：“快些解了, 莫要胡来。”

　　沃檀才不搭理他, 抻了抻手里余下的一片布条, 径自夸道：“你府里枕巾料子真好，又滑又结实。”

　　看着那布条，景昭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来。

　　而他浮起联想，她则伏下身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刚才乖乖的, 可不就没这出了？”

　　指责完他自讨苦吃后, 沃檀甩了甩布片哼笑道：“我大老远跑来不成事, 今天岂不是白喘气了？”

　　划开的枕巾在空中拂动着, 带起些微的风动声。景昭喉咙轻滚了下, 意图与她打商量：“先松开吧，这般……委实不舒服。”

　　听他说不舒服, 沃檀倒也凑过去看了看：“这就起痕儿啦？都你肤子太细, 不过这都小伤不妨事的，习惯就好了。”

　　本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几句扔下去便再不管了。

　　沃檀直起身来, 像骑着大马衣锦还乡的举子。

　　方才被拒绝的事，在她心里敲了个不痛快的钉子。对景昭先前的托辞，她半分不当回事。人生了嘴要吃饭，长了脚要走路，难不成那东西是个摆设么？非到日子了才肯使一回？

　　要怪，就怪他油盐不进，好话不听。

　　况且男女间不是总爱讲什么同甘共苦么？她跟他的同甘共苦，除了铜墓里生死与共那回，想来也就剩这档子事了。毕竟她要皱脸了，他指定也痛快不到哪儿去，但倘她要死不死时，他必然魂也将散不散。

　　沃檀是个还算踏实的人，不劳而获这种好事她极少会信，所以要想自个儿畅快得意，必然要辛苦些使些手段。  

　　迂回是，用强也是。谁让他扭扭捏捏，非逼得她行这登徒子的勾当。

　　扶着脸欣赏了会儿后，沃檀想起胡飘飘的提点，道是最好说些酸不溜秋的情话助助兴，便咧嘴笑道：“心肝尖儿莫要怕，我会呵护你的。”

　　她东一句西一句，把坊巷间曾听过的，话本子戏折子里看过的俚俗话一股脑往景昭身上扔，末了还掐嗓儿问：“昭郎，我给你作首诗？”

　　景昭哪里有听诗的心情，只想让她消停。但又知她什么脾性，倘或他挣扎出动静，她真能将门外守卫给喊进来，届时……他焉有脸面？

　　观她看他的眼神，便如那盯着肉的狼，更像蛰伏的兽。

　　“莫要胡闹，你该回秦府了。倘被发现你不在府中，长辈们定要慌神。”景昭声音有些飘忽地发着劝，有些不知该拿眼前这姑娘怎么办才好。

　　上不得手更训不得话，她在他跟前，永远不缺张牙舞爪的底气。诚然他不吝于给她底气，然而她的胆大妄为，每每超出他的预料。

　　比如眼下，她应他方才的劝是：“所以你这回别再哼唧，咱们速战速决，旁的人就不会发现了。”

　　睁着一双黑山白水般干净分明的眼，灿亮且无辜。

　　景昭直接被这番振振有辞给激出连串的咳声来，偏手又不方便，于是只能侧过头去，怕咳出病气过给了她。

　　这般受制于人，当真令人难耐。

　　再转回头时，景昭双眸之中已有漫漫余泽，而瞧在沃檀眼里，则令她乐得弯起了唇。

　　受用的簇簇欢喜像才下锅的馉饳，在滚汤里头争先恐后地沉浮，更像夏日里的榆树叶子，被风一吹便扑簌簌作响。

　　从前嫌他是个恹恹的病秧子，可眼下，她却贪图起他这份狼狈的脆弱。喜他眼里诸多难言的无奈，说不尽的窘迫，以及动人的羞涩。

　　无须灯烛，在一片黑漆麻乌里头，已然极为勾人。

　　于是往前坐了些，不无得意地看着他：“这可不能怪我，你清心寡欲，但我是个重欲的。”

　　她是被拿来滚刀的那块儿囊肉，皮厚得很。可哪有姑娘家说自己重欲的？景昭本来正想着脱身之法的，此刻鼻息一松，彻底被她逗笑了。

　　这一笑更不得了，引得沃檀立马咽了咽口水，又语气幽深地揣测他：“其实你也想得发狂对不对？但又要端着君子的坐范，才总推来阻去的，不然……怎么这么快有感觉？是不是梦里就不安分？”

　　这话真是让人既冤枉，又没处找理，毕竟也不全然算是空穴来风。但几下里被她把着，被有意无意地挨着，除非他暗中生了些毛病，才真能完全安分。

　　酡红着脸，景昭出声极为艰难：“我并无……”

　　“并无什么？”沃檀忽变哀怨，人往衣襟落去：“难不成……你嫌我小？”

　　这话真是要骇掉人的魂，景昭一时语窒，喉咙堵了个结结实实。

　　她不肯放过，也不肯挪去别的位置，那双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是非要讨个答案的态度。

　　就这么喜欢看他难以启齿的模样么？景昭耳廓泛热，极力忽视她非要轧过来的东西。

　　一阵发烫的沉默后，景昭自唇间挤出否认：“我并不觉得……你莫要……妄自菲薄……”

　　如实来论，她不妄自尊大就不错了，几时在他跟前妄自菲薄过。

　　果然沃檀吃吃一笑：“真的吗？其实我也觉得够了，太大行动不便！”她眉尾微抬，仗义回道：“你放心，既你不嫌我小，那我也不嫌你、”

　　“你真是……”景昭槽牙暗咬，在他面前耍横发赖也就算了，这样口无遮拦的话居然冲口就来。

　　这什么个意思？他怎么就让她嫌上了？还要吃她的宽容？

　　许久的坚持与闪躲于此刻轰然瓦解，景昭长吸一口气：“我答应了，松开。”

　　被黑浓剔亮的眸光锁住，沃檀心头一颤，乐开了花。

　　果然秦府祖母说得对，无隐疾的男人不动意，要么是声儿不够嗲，要么是话不够荤！也怪不得胡飘飘说，再是菩萨性子的男人，那也经不得这份激！

　　在那跟身子一样白蜡蜡的脸上接连嘴了两口，沃檀自喉腔拖出娇嗔道：“那怎么行？你身子本就欠安，哪能让你受累？”

　　说起这种变了味的客气话，她没有半点难为情，更不识羞臊为何物。

　　金风暗啼，尘面鬓霜。至此，进展终于能下推再下推了。

　　不由分说，沃檀将手上握了许久的巾条给郎君蒙了上去。

　　视线被遮，所有的动静都只能靠耳朵去听，靠鼻子去闻。猜她眼下在做什么，接下来又欲做什么。

　　倘若没有方才那几句，他或许真就半推半就任她施为，让她逞一回意，然而她方才那几句嫌弃与不嫌弃，已经让愠与怒在他心里闹了个不可开交，怎么也得先把胸臆间的气给出了，好教她知晓什么样的话再不能说。

　　这般想着，遂板脸摒息，控着所有的交汇，让她知晓何为真正的羸弱。

　　于是沃檀忙活半晌，为那倒退的境况而诧异地傻了眼，直了舌，任她想破头也闹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兴奋的贼劲儿不上不下，沃檀眼里衔着浓浓的不解，明明方才……已经起势了啊？到底是胡飘飘话没说全，还是她漏做了什么？

　　“怎么，这便无计可施了？”蒙着罩布的人突然张嘴，关心起沃檀的失败。

　　这份关心不纯粹，听着喜怒难辨，实则平静之中分明有着微末的促狭。

　　这话之后，沃檀也半半猜出是他故意。她不服气极了，煞有介事地扮着临危不惧：“谁说的？你等着。”

　　幔帐一撩，沃檀点了他的穴位，踩着鞋子下榻去。

　　起烛之后她筛出茶水，又将胡飘飘那里得来的宝贝倒了进去，边搅边想着今天一定办了他，横竖得让他明儿瘫一天！

　　碎了的丸药融在茶水中，沃檀端着回了榻上。

　　人仍纹丝不动好端端地躺在那处，两臂展着，眼睛上罩的是青丹色的枕巾，鼻峰英挺，颈项皙白……再往后看了眼，依旧平静。

　　万事就差临门一脚，沃檀端着茶盏想了想，自己主动喝了一口，重新回到她最满意的位置上去。  

　　接着，找到他那双动弹不得的手扣住，再陷了陷肩身……然而才贴到唇瓣时，腕子忽被人反手捉住。接着，原本该是看不见也动不了的人，却掐着她的腰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眼上的罩布拽脱，景昭抓着薄毯捂住沃檀，有如滗水那般，把她嘴里的药给吸了个干净。

　　沃檀被吓得打了好大个激灵，傻傻地张着嘴看他。

　　“手软了，点个穴也点不准，这可怪不得我。”确认她没被呛到，景昭的眼眸深浓起来，掺着些不对劲的狠戾。

　　沃檀不傻，立马哆嗦了一下，可求和的话还没来得及脱口，薄毯便被摔出帐外，而那由她亲手划出的一条枕巾，也于后仰的瞬间，系到了她的脑后。

　　天际澄朗，星子沉浮，月轮屹然。

　　清夜尚有一大截功夫才走完，主位失守后，几下里便再也防不住。切磋可以，若想喊停，此路早便不通。

　　偷香窃玉与作茧自缚，迟迟难分伯仲。

　　沃檀在五迷九道中狰狞，忍不住咬牙想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居然可以这样自如？

　　……

　　寝殿之外的不远处，韦靖率人夜巡，却意外发现了猫在树下的万里，不由好奇问他怎么回了王府。

　　“跟着回来的。”万里懒懒答着，下巴朝前指了指。

　　韦靖立时明悟，却也不由唏嘘起来，三天两趟，这怕不是要榨干他们王爷才肯罢休……

　　担忧着向前走了几步后，韦靖又折身回来：“你不是说有事要报？王爷近来事务压身，每日里要见的不少，你回府的时辰太晚了不一定对得上，不如告诉我，我替你转报？”

　　万里看了看天时，一抱臂道：“忘了。”

　　韦靖：“……”




70.  皇婶   这衣裳很适合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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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后足有一旬, 沃檀没再踏出过秦府。

　　秦大将军看着，还道自家姑娘真收了心一意待嫁，但觉欣慰, 可又哪里知道她天天给手腕上药, 再指着小丫鬟揉肩按背，或在心里画王八骂自己那位未婚夫婿。

　　这日尚衣局的人过来量体，从脖子到脚趾, 沃檀被软尺圈了个够本。

　　尚衣局的人走后, 门房送了个帖子过来。那帖子裱得极为华美, 打开一看, 是平宜公主府送来的。

　　这位公主似乎酷爱打马球, 或说爱看别人打, 这也才时隔几个月，便又再度兴师动众要办马球会。

　　而便在秦元德正打算带沃檀出门之时，王府着人送了东西过来。

　　正厅之中，王府仆众鱼贯而入, 个个手上端着漆盘。漆盘里头最先令人瞧见的, 莫过于那几套骑装了。

　　骑装共有三套, 俱是不同颜色的, 连束带和麂皮靴都配得好好的。

　　除此以外还有两幅手套, 分别是绦绢与金丝织就。一幅长达肘部, 一幅仅至腕口，飘着用来收束的绳子。

　　沃檀还未露反应, 香叶便一幅笑模样叹道：“这是生怕小姐被缰绳伤着手呢, 王爷可真贴心。”

　　沃檀看她一眼，再看了看那些东西，语声幽幽地：“要来做什么, 没得捂一手臭汗。”

　　领人过来的韦靖待听这腔调，便知她心气不虞。

　　可他还替他们王爷觉得冤呢，毕竟身子险些被她掏空，近来天天多喝了几幅调理身子的药不说，吕大夫还动不动在耳边规劝，让王爷莫要纵欲过度，直令王爷那白玉似的面皮数度浮了红痕。

　　唉，所以这叫个什么事？简直两败俱伤。

　　韦靖带人走后，秦元德出瞧出里头的不对来，摒退香叶问：“檀妹，你可是与王爷闹别扭了？”

　　沃檀气苦，又不好说挖坑埋过自己的事，只能摇头否认道：“我见都没见过他，闹的什么别扭。”

　　没见过么……秦元德默默地看了眼府里的院墙。

　　这墙防得住旁的闺秀，却定然是防不住他这位妹子的。

　　话虽不好说得太明显，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秦元德略忖了忖：“檀妹，若是你在王爷跟前受了委屈，切要跟我或向爹说一说才好。倘使这会儿便忍气吞声，往后就怕委屈要越受越大。”

　　停顿两息，秦元德还特意拉出听过的往事来：“我曾听禁军的兄弟说过，他妹子嫁人前跟他妹夫也是瞧着卿卿我我，可成婚后不久那孙子便嫌沏的茶太烫，拧眉把妻子给斥了一通。那女子头回也是忍着不告诉娘家人，但有一就有二，后来那孙子越发有恃无恐，甚至还动起手来……”

　　说到这处时，秦元德甚至咬了两下牙，仿佛这说的是自己妹子：“后来那女子回娘家省亲，家里女长辈瞧着不对劲，便硬是把人拉着看了一通，见她身上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后来还是娘家几个族兄把那孙子一顿好打，人才彻底老实下来。”

　　沃檀本剥着山核桃的，闻言手里嘴里都停了下来。

　　她虽没被打，但身上确实也有青有紫，甚至还有齿印子……那病秧子生肖大概是狗吧！居然敢咬她！

　　不过这么下停滞，秦元德狐疑的目光已然追了过来。以防他误会，沃檀忙拿话搪了两句，又转移话头问：“近来京里是不是在审什么大案子，好像还牵扯到陈姑父府里了？”她面露忧虑：“应当不是什么大事吧？不会影响姑父姑母？”

　　提及这事，秦元德亦攒起眉锋道：“是一桩私铸钱的案子，牵扯到朝中几名要员……据查，这几人都曾因历年考绩之事，向姑父施过贿。”

　　纵是沃檀再不通条律，却也知道私铸钱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这要被坐实了，陈沧那吏部尚书的位置可难坐稳。

　　啧，这些朝官鬼脑筋可真多，还不如她们六幺门人老实。

　　……

　　几日点着便过，说不上晒的日头底下，很适合打马球。

　　在公主府里头，沃檀算是体会了一把众所瞩目的巴结。

　　上回跟在陈宝筝后头时，这些官夫人贵姑娘没人拿正眼瞧过她，可这回沃檀才往府里头走了不远，便一个个与她很熟似地，争先过来攀谈。

　　甚至片刻之后，平宜公主都到了。

　　这位公主向来架子大，虽然这马球会是她办的，但要当天心情不好，她极有可能连面都不露。而这回却主动跑了出来找沃檀，半半有些迎接的意思。

　　这还不止，平宜公主开腔便直接唤沃檀作皇婶，又特意解释了认亲筵那回，她之所以没去的原因。

　　尽管认亲筵那天，这位公主连礼都送得极轻。

　　装模作样地拉了几句家常后，平宜公主朝四围看了看：“皇叔怎么没与婶子一道？”

　　就这么晋了辈份，被明明年长自己几岁的人唤作婶子，沃檀立时感觉自己下巴的肉厚了几层，说话都更得端着些。

　　找了会儿慈祥的神态后，沃檀笑着看向这位侄女儿：“公主这话倒问着我了，我与王爷许久未见，又怎会同他一起来？”

　　说话间后头又有新到的客，是苏取眉。

　　“臣女见过公主。”苏取眉上前给平宜见礼。

　　平宜瞥了她一眼：“免礼。”

　　虽说也是个笑模样，但比之从前的亲厚，已是人不难看出的潦草与敷衍。

　　眼看着苏取眉扯着帕子白了脸，人情冷漠四个字，立马浮在沃檀的感叹里头。

　　没当成婶侄也不至于待人这样冷漠，毕竟先前这二人关系有多近，她也是亲眼瞧见过的。

　　不无意外地，沃檀与苏取眉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先不论苏取眉那满眼的复杂情绪，沃檀酝酿了会儿，酸醋什么的，她竟丁点没能酝酿出来。

　　病秧子要真跟这苏姑娘有过什么，她倒有满腔子的酸都可着这姑娘一个劲地灌，偏她心里清楚二人间清清白白，应该连手都没有拖过。

　　说起拖手……她好像拖过卢少主的，甚至还摸过那位少主……不止脸。

　　许是被平宜公主的“婶子”唤得人都成熟了几分，沃檀突然换位想了想，如果被她知道病秧子这苏姑娘夜半私见，恐怕病秧子上下两个头都要被她捏爆，才能解她的恨。

　　这样一想，压在她胸口好多天的积闷陡然散开了些，那天晚上的挞\\伐之仇，似乎也值得原谅了。

　　唉，自己都能把自己哄好，像她这样大度又贤惠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病秧子真是捡到宝了。

　　虽说苏取眉连招呼都没与沃檀打，但沃檀在心里替景昭的好运气鼓过掌后，本想主动关心苏取眉几句的，但却听得平宜公主嫣然笑道：“取眉啊，本宫知晓你捧本宫的场才特意跑这一趟。但眼下你既已被指去了西川和亲，打马球这事可再不适合上了，万一出个摔跌的伤影响亲事，那本宫可担不起这个责。”

　　这话一出，苏取眉身子都好似晃了晃，活似是被人窥穿用意后的悸与诧。

　　平宜公主回正视线，亲热地挎住沃檀：“婶子想是头回来我这府里，我这宅子虽比不上九王府，但也是父皇特意命人给我造的。走，我带婶子好好逛一圈去。”

　　她有心讨好，不由分说便把沃檀给拉走了，剩个苏取眉立在原地，摧心摘肺。

　　跟着苏取眉的，是打她娘亲那头拔来的一位孔姓嬷嬷，这孔嬷嬷自小看着苏取眉长大，亦知晓她的心思与苦楚。

　　眼见苏取眉面色惨然，孔嬷嬷低声开解道：“想来都是命，小姐莫要太自苦了。仔细想想，那西川王虽说为人粗鄙了些，但您去了西川便是一国之母，若您不愿服侍那西川王，生出嫡子后便多给他纳些妃妾，往后哥儿克承大统，您便是整个西川最尊贵的人了。”

　　再一思忖，孔嬷嬷又道：“您别瞧秦府那个眼下风光，可还要记得九王爷是站队五皇子的。将来待太子殿下即位，王府里那些个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日光穿树，澹荡有如白银。公主府到处都散着来来往往的人，喧闹异常。

　　苏取眉收回目光，往人少之处走去：“说得这么轻巧，嬷嬷怕想是听了爹爹阿娘的话，特意来劝我吧？”她语气讥哂：“你放心，我不会干那绝命的事，不会让陛下对苏国公府不满，更不会影响太子殿下与那西川王的交情。”

　　可就算是命，她凭什么要认？又凭什么要等？

　　此番西川与大邱议和，因着圣上膝下没有适龄的公主，那西川王便存心要挑邺京城身份最尊贵的姑娘，好死不死，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可那西川王最恨秦府，秦府那野丫头倘是早些时日出现，亦早被那西川王见到，和亲的事又怎会撞到自己身上来？

　　论起来，一个腥臭低鄙的王与一个攀上高枝的市井丫头才最般配，偏秦府这丫头竟与……

　　苏取眉帕子扯着，嘴唇亦抿得发白。

　　倘是个小官之女也就罢了，她有的是法子治。偏那野丫头背靠的是秦府，那样的府宅里头，她轻易插不进手去……倘或秦府有人接应倒有可能，但短时间内，又哪里寻得着那接应的人。

　　这厢苏取眉酸苦郁气之时，沃檀已在平宜公主的殷切之中，听出了那殷切后头的原因。

　　也是，病秧子那样的人，平时看着菩萨一般脾气极好，实则发起烂杂也让人脖子僵麻。比如生起侄女的气来，既不给人登门，自己也不受邀过府。

　　看在平宜这嘘寒问暖献殷勤的份上，沃檀便也透了口风，道是寻着合适时机会替她说两句话，劝劝那樽不好哄的佛。

　　平宜公主眉开眼笑，伏低又夸了几句沃檀，还眼巴巴地送了些好东西过去。

　　别过平宜公主后，沃檀再度卷入各方夫人贵女的热络攀谈中。

　　这些大都是人精，俱依着秦府的齿序唤沃檀作二姑娘，且说起恭维话来一套又一套，既夸到沃檀心坎上，又没那么谄媚直接。

　　沃檀很是受用。

　　而在可称得上是沸扬的人团里头，不出意外的，沃檀与顺平侯夫人袁氏聊到了一起。这袁氏看她的目光又古怪又亲昵，不消多说，肯定是从柳花脸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便在沃檀正与袁氏相谈甚欢时，陈夫人母女也便出现了。

　　东宫的驾仪之下，陈宝筝出场亦是极为风光。在簇拥着的人过去向这位太子妃请安时，袁氏似不着意地与沃檀提了句：“听说那私铸钱的案子昨儿审出了新进展，道是铸钱的庄子，陈大人许也有份。”

　　沃檀眉尾一挑。

　　真要这样的话，那可不是连桩那么简单。要说受贿的罪按实了，陈沧是位置坐不稳，可铸私钱他要也参与了，怕是脖子上的脑袋也难保了。

　　这样一来，陈宝筝那太子妃位，少不得也要动上一动。

　　“见过太子妃。”各怀心思间到了陈宝筝跟前，沃檀与袁氏俱向陈宝筝行了礼。

　　而面对沃檀，陈宝筝在姐与婶的称呼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唤。甚至她并不耐与沃檀待在一处，打过招呼便想走人的，却因袁氏的话而留住。

　　袁氏从丫鬟手上接过一只瓷瓶，拔开瓶塞笑道：“听说陈夫人常年被头疾所扰，我近来正好得了一味药膏，发作进抹于额侧可缓头疾。若陈夫人不嫌弃，还请收下这物，带回府里头试试则个。”

　　听了这话，陈府母女俱有心绪。一个心生警惕，一个纳闷袁氏与自己娘亲向来不对付，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却怎么突然这样好心。

　　便于这刻，沃檀凑过去闻了闻：“这膏子的主药，可是苍耳子？”

　　“是苍耳子，二姑娘莫不是懂些药理？竟闻得出来。”袁氏佯作好奇。

　　“那倒不是，只对这苍耳子的味道比较熟悉罢了。”沃檀面露赧然之色：“不怕袁姨见笑，这东西让我想起老家来。”

　　陈宝筝目露鄙夷，明显是对沃檀喊袁氏作姨而十分不齿，但沃檀又岂是喊给她听的？

　　于陈夫人难看的面色之中，袁氏讶然接嘴问：“我记得这苍耳子好似是泰县特产，二姑娘难不成是泰县人？”

　　“正是呢。”沃檀轻声应道。

　　而果然在听到泰县的字眼时，陈夫人的面色便悚然泛青，外露的骨节都捏得发了白。

　　一唱一合后，袁氏再度托了那瓷瓶转向陈夫人：“雪音，我近来常常梦见咱们当年的事。遥想当年，咱们老姐妹也曾共赏花同品茗，闺中互伴。虽说后来生了那么些事令你我疏远多年，但总归都过去这样久，也是时候释怀了。”

　　陈夫人喉间一紧，半边身子都煞住之时，袁氏蓦然上前拉起她的手，眼里头有着不难忽视的恻隐：“我那时只知怨你恨你，却未想过你也许有天大的苦处，也许曾遭受过……”

　　话语戛然，袁氏回头看了看沃檀后，才又继续对陈夫人道：“如今好了，你守得云开见月明，多了个……外甥女回来守着，遗憾也便补足了一宗。”

　　一旁，陈宝筝的目光越发奇怪了，为着袁氏这番古怪的言行，更为着沃檀微微发潮的眼眶。

　　“袁姨，”沃檀吸了吸鼻子，上前轻轻扯着袁氏的袖边：“姑母与太子妃才来，还要去平宜公主那处走一趟的，咱们莫要耽误她们了。”

　　在如愿看到陈夫人眼中迸出的阴气与张惶后，沃檀便与袁氏相伴着离开了。

　　对于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沃檀步子迈得很是泰然。

　　而与袁氏经过方才那场配合，二人间可说是到了心照不宣的地步，有些话已无需说得太明。况这场合，也并不适合深入聊些什么。

　　“二姑娘是个富贵命，哪怕一时被人夺走，老天爷终也会以旁的方式送还予你。”一腔感慨过后，袁氏又道：“九王爷稳健持重，是个极好的归宿。只是恐怕得防一防苏国公府那位，她对王爷心存执念多年，一朝这念破了个彻底，就怕要生些什么歪邪心思。”

　　沃檀依着这话才点了头，便听见耳边飘来个风息，道是九王爷的驾仪来了。

　　甫听这话，袁氏便说不好再霸着沃檀，笑着与她分开了。

　　明明未婚夫妻这样的身份，比以前那没着没落见不得人的关系要得体得多，甚至二人早便行了夫妻之实，而沃檀也不是头回撞见促狭的打趣……

　　但不知怎地，这次却陡然有醉人的羞意透上心来，令她腮畔滚烫。

　　烫着烫着便生了些旁的心思，觉得自己刚才被太多人围住，且跟着平宜公主在这府里转了许久，身上这套衣裳吃了尘灰不说，还沾了纷杂的香味。

　　“你说那几套骑装，我穿得怎么样？”沃檀问香叶。

　　香叶反应倒快：“小姐丰盈窈窕，芙渠之姿，随便哪套穿在您身上都是飒爽无匹群芳难逐。更重要的，是让王爷看到您欢喜他的心意。”

　　沃檀笑着抬步便走，又轻描淡写地乜了香叶一眼：“我刚到秦府时，你可不怎么爱说话的，怎么最近好似话多了不少？”

　　香叶步伐微乱，眼珠也极快地霍闪了下，低握着手笑道：“那时奴婢不知小姐脾性，不敢在您跟前乱嚼舌口，眼下知道小姐是位随和的，奴婢自然也便放开了些。”

　　不闻沃檀回应，香叶又小心翼翼地紧跟着问：“小姐若不喜奴婢多嘴，奴婢往后……便还是少说话？”

　　“没事，太闷了也不好。”

　　轻飘飘地撂了这么句话后，沃檀往更衣的地方行去，再于那途中，碰见个明显来者不善的熟人。

　　上斜眼丝薄唇，面上矜傲得像走错地方的阎王。是苏国公府的世子，苏弘阳。

　　“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介卑贱的江湖杀手，竟然也能穿得人模狗样进了公主府？”苏弘阳阴阳怪气，拿腔拿调。

　　沃檀没心思搭理他，仰起脖子朝后头假喊了声“王爷”后，便脚下生风溜了。

　　等她从更衣室里头出来，再去到瞭望台下，远远见得那眉清目澈的郎君上下打量着她的新装束，且朝她温温一笑时，心头忽然又觉得别扭了。

　　一别扭，就停了脚没再走。而见她立在原地脸色不对，景昭也收了收笑，主动迎了过来。

　　可他不笑，沃檀更不得劲了。

　　对她笑不成，不对她笑更不成，连沃檀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心绪非常有病，造作得像中了邪。

　　胡飘飘说有些姑娘一跟男人睡过，要么服服帖帖到任男人为所欲为，要么患得患失整日里自寻烦恼。

　　再想自己，之前误会他睡过就不认人，实则他是认人的，满心满眼都有她，想必是睡她睡得十分满意。但她呢？到底是被睡服贴了，还是被睡矫情了……无解。

　　待人到近前，沃檀先出声道：“我以为你故意躲我，今儿不来了呢。”

　　“你在，我怎会不来。”景昭背身挡住外人视线，牵起她的手捏了捏，眼中带着温温融融的笑：“这衣裳很适合你，很好看。”

　　见他试图推自己的袖口去看腕子，沃檀猛地抽回手：“我是准备一会儿要去打马球的，才不是故意穿给你看，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听她说要去打马球，景昭压低些声，略不自在地问：“要跨马……你可方便？”

　　他问得虽隐晦，但沃檀亦很快知晓当中的含意。她直瞪眼：“这都多少天了，你当自己是什么龙根虎鞭？我早好了。”

　　八丈高的气势吼出去，这马球不打也得打了。

　　沃檀参加的是头一轮混战，这轮分作两队，有男有女共十人。往往不为争输赢，重要的是热个场子，秀秀骑技。

　　跟沃檀组队的自然有秦元德，而与他们对仗的另一队，却赫然有个苏弘阳。

　　苏弘阳典型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满脸的挑衅瞧着就知道是冲着沃檀。

　　六幺门毕竟与东宫有牵扯，他不一定敢当众揭沃檀的那层身份，而金鼓一响后就瞄上沃檀的追逐行径，不用多想，是为他那位胞姐出气来了。

　　妻凭夫贵四个字，在这样的场合尤其明显，更别提景昭还亲自到了最近的席台观赛，除了苏弘阳外，另一队的人又哪里敢真的堵截沃檀。

　　在秦元德的掩护以及其它人存心相让之下，沃檀伏在马背畅快纵驰，赶着马球乘风破浪般地朝鞠门冲去。

　　亦便在此时，紧随在侧的苏弘阳勒了勒缰绳，目露凶顽之色。

　　但见他甩着手里的球棍，将大拇指往下一摁，自那柄球棍的底端，竟飞出个水针似的东西来。




71.  害臊   怪不得咱俩能当夫妻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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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弘阳使的坏, 沃檀早有防备。

　　她崴过身子扯着缰绳，将腰弯成令人叹为观止的弧度，纵着马儿利落避开。而便在她放弃鞠球的下两息, 忽闻得一声激烈的马啸声。

　　朝后去看, 是苏弘阳的马发了狂。

　　那马是苏弘阳自己带来的，肌理流畅骨肉匀称的一匹良驹，刚才还矫又健地拐来纵去, 这会儿晃着身子便将苏弘阳摔到了地上, 接着又从苏弘阳身上踏了过去。

　　除了苏弘阳的惨叫声外, 沃檀仿佛还听到了他的骨裂声……想来应该极痛。

　　而最终的结果亦与沃檀所料无异, 苏弘阳折了条大腿。

　　乱哄哄的马场之外, 确认沃檀无事之后, 景昭掰过她不停想看戏的身子：“走罢。”

　　“那蠢材怎么想的？居然真敢动手。”沃檀不解极了。

　　听着苏弘阳的哀嚎声，她着实很想劝他往家倒个三代翻翻族谱，看祖上是不是有过蠢死的长辈，也好提前寻个法子应对, 或寻名医瞧瞧, 否则怕是人衰命短, 活不过第二个本命年。

　　“他发的暗器造技特殊, 等闲查不出什么来, 自然敢冒险一试了。”描金的大袖之下, 景昭牵住沃檀的手，把她往外头带。

　　沃檀被他牵着, 头还是控制不住地朝那喧沸之处看：“那疯马是你弄的吧？”她转回眼来：“大腿骨被踩断, 估计他很难好了，这要是给苏国公府查出来，岂不是拼了命也要报这仇？”

　　“那便等着。”景昭声音温淡。待于避人处时, 他扯了扯沃檀的手指：“有堂事，你该晓得了。”

　　“什么事？”沃檀归正心神，扑楞着眼睫看他。

　　“杨门主，没了。”

　　静了几息，沃檀眼睛瞠大，一把搂过景昭的脖子便亲了上去：“太好了！”

　　吻得蜻蜓点水，一触即离。景昭拉住立马要跑开的沃檀：“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沃檀有些为难：“非要现在去么？”

　　景昭牵了下唇：“若不抓着你现在去，怕你接下来忙得匀不出心神给我了。”

　　说得这么可怜，沃檀顿时软了心肠。

　　她没有轿撵，也不好跟他大白天钻同一台轿撵，他便也不坐那轿了，陪她一道走出去。

　　二人相伴出府，郎君轩轩韶举姑娘娇憨灵动，一路被人注视着，称羡暗妒的都齐活了。

　　无人留意的石楠树下，苏取眉于浑莽跌足之际，瞥见远处眉心打颤，面露阴霾之色的陈夫人。

　　……

　　出了公主府后，虽各自朝不同方向离开，但沃檀撩着帘子与骑驾在侧的秦元德打过眼色后，半路便悄摸开溜了。

　　而景昭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座掩于山中的道观。

　　进了里头，沃檀才知过几天是他亡母忌日，而这道观之中，有他额外为亡母设的一方灵位。

　　原来……是带她这个丑媳妇来见婆母了。

　　趁景昭与老知观寒暄，沃檀跪下便磕了三个响头：“太妃娘娘，虽然我不是苏取眉那样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我皮毛都不通，但我会解毒也懂点功夫，有我给当您儿媳妇也不亏。唔……虽然您儿子身体不好，又长我好几岁，人还蔫坏蔫坏，但您放心，我会好好待他好好疼他。”

　　砰砰砰的闷响砸在蒲团上，脆生生的话语递到耳边。景昭别过老知观，迈步去拉起那实诚孩子：“你预备如何疼我？”

　　沃檀不过先把牛给吹出去罢了，哪里想好了怎么疼？她偏着头想了会儿：“天天盯着你喝药吧？还有……少跟你吵闹？”

　　“你几时与我吵闹过？”景昭点了点她眉心，于观察她额头可有磕出印子之时，手被捉住。

　　沃檀扯着他面向那牌位：“你快跟太妃娘娘说说，她看上的苏取眉不算什么好人。”顿了顿，又叽哝道：“但都说人死有魂，想来她太妃娘娘在天之灵，一定已经看到过苏取眉的坏样吧？”

　　有些事景昭本不欲提，但听她短短功夫便提了旁人好几回，便沉吟着问：“檀儿可想知道，先帝爷因何对我多有偏疼？”

　　先帝爷喊得这么客套，倒瞧不出父子情深的模样来。沃檀觑他：“不是爱屋及乌，因为喜欢太妃娘娘，才对你格外偏疼么？”

　　景昭伸手抚上她的面颊，笑了笑：“出去走走罢，我带你逛逛这道观。”

　　观虽小，却坐拥山中秋景。沃檀被景昭牵着游了一圈，也自他口中，听来些皇家秘辛。

　　比如他外祖姚荣曾是大邱朝有名的卿相，权势大到足以把持朝政，而先帝爷被其捧上皇位后，便生了夺势的心。于是一面宠爱其女，一面暗生诛心。

　　再比如他从母胎里带出的不足，实则是被先帝爷派人暗中下的药所致。毕竟在先帝爷看来，这大邱朝的江山不能交给姚氏后人。

　　听罢沃檀大感诧异：“所以先帝爷对你的偏疼，都是他故意造出来的？”

　　景昭停了脚步，自枝头摘下一朵山栀替沃檀簪到发间，声音低淡：“倒也不算全然作伪。”

　　对他也好，对母妃也罢，先帝的爱意或有真，但忌惮却不掺假。

　　沃檀贪恋栀子的清香，便捉过他的手嗅了嗅，过会儿问：“所以太妃娘娘其实不一定喜欢苏取眉，有可能是她知道先帝爷不会愿意让你和国公府这样的人家结亲，才故意对苏取眉的示好动容？”

　　眼里的笑意流露到唇边，景昭曲起手指，触了触她软润的面颊。

　　灵透的姑娘，用起心来时，总能让人感到惊喜。

　　“真是这样啊？那我误会太妃娘娘了。”沃檀有些懊悔。

　　“无妨，母妃性宽仁，不会计较这些。”景昭将她拉近了些，俯眼含笑道：“但若你当真因误会母妃而心生愧疚，不如将这愧疚补偿到我身上？”

　　这话谁听都知是调侃，与调\情应当不怎么接得上意，哪知沃檀立马睁圆了眼：“你好禽\兽，这里可是道观！！！”

　　大白日的，这是在想什么……景昭将脸埋在她脖颈处，笑得双肩直颤。

　　末了又有些无奈：“在檀儿心中，我就那样……贪欲？”

　　事实证明在这姑娘跟前说话一定得小心。眼见她视线向下扫了扫，竟直接要上手让他瞧瞧自己贪欲的证据，景昭立马向后退了退，连连告饶。

　　笑闹会儿后，沃檀瞧上枝头一朵重瓣的大黄栀，便由景昭抱托着，将她举到高处摘了下来。

　　落地时沃檀顺势扑进景昭怀中，将那花给他别在耳朵上，又那样垫着脚小声道：“你爹也太坏了，要不然造反吧？反正现在的皇帝也不喜欢你，咱们也不支持五皇子了，把龙座抢过来自己坐。”

　　单为了沃檀的那声“咱们”，景昭心中暖流浮漾，可听她将起逆之事说得有如小孩过家家，便存心逗她：“虽不少戏折子会写皇帝为了至爱，后宫空无一人，实则此事杜撰居多。古来为人君者，便是为了龙嗣也得多纳妃嫔。倘使我当真御极，可不见得真能抵得住大臣们的题本，届时，岂不有负我在秦府许的诺？”

　　“哦，那也没什么。”沃檀微微倾了倾头，粲然笑道：“纳妃选嫔不怕，在那之前废了你的子孙根就成。这样既保住了你的贞洁，也算让你守住诺了。”

　　愕然片刻，景昭牙根发着痒，少见地孟浪一把，伸手掐在她臀尖：“又胡说。”

　　沃檀吃痒，扭着身子避了避，莫名叹道：“不过说起来，兄弟不合姐妹不睦就算了，现在还一个母不善一个父不慈，怪不得咱俩能当夫妻，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叫天造地设，命定之缘。”景昭手还未收回，因她这胡乱遣词，险些一掌拍了上去。

　　沃檀这回学乖了，嘤嘤哼哼地往他怀里拱：“我害臊嘛，哪像你脸皮厚，什么好话都往身上扔。”

　　绵绵的身子钻个没停，两条玉臂亦圈在他腰际，甚至一双软唇还在他喉间磨蹭起来，日头还照着便万态千娇，似要溶掉人的脑髓。

　　按住那扑缠的姑娘，景昭声音微沙：“有人看着，收束些。”

　　可不是有人看着么？观中有小道童拖着比人高的扫帚子，正懵懵地看着这一对香客，眼睛都不会眨了。  

　　……

　　那日自道观回去之后，沃檀果然开始忙了起来。

　　杨门主确实没了，死于酗酒，亦死于与卢长宁的争吵。

　　酗酒是她一直便有的恶习，但近来酗得格外凶。后头的原因，便是她用来锻造兵器的地方被朝廷给翻了出来。而本靠着的陈府身陷囹圄自顾不暇，东宫又不算完全与她搭上了线。为了不让六幺门被查透，她只能亲自去善后。

　　一忙起来且忙得无甚进展，人便难以安神，越来越需要酒去缓躁，也越来越没个节制。

　　而与卢长宁的争吵，则源于听说他并不肯碰选过去的姑娘。

　　为了旧朝子嗣绵延，杨门主不惜示意那几人给卢长宁下药诱之，哪知事情不慎穿了帮，卢长宁便冲过去与她吵闹一通。

　　据说当时吵得极凶，卢长宁甚至嘲自己这位姑母复国是异想天开，气得杨门主手抖嘴歪。她起身本想指责卢长宁的，却于浑浑莽莽间绊到只地瓶，当场与那瓶子一起，摔了个魂归西天。

　　沃檀回六幺门给杨门主上了柱香，出来后见卢长宁一袭素麻，两眸滞涩无光，便低低地与他说了声节哀，退了出去。

　　好半晌后，她从田枝嘴里头，听到了苏取眉的名字。

　　沃檀尚才蹙起眉，涂玉玉便啧啧有声：“这人真是贼心不死，竟然还跟那陈府的毒妇勾连。看来她跟那个什么西川王也差不多的货色，还好意思嫌弃人家。依我看来，他两个蛇鼠一窝般配得不行，合该配作夫妻。”

　　“抢了人家姻缘，又让人亲弟折了腿，能不恨嘛。”田枝睇了沃檀一眼：“看来那陈夫人是够讨厌你的了，竟然跟身边嬷嬷说恨不得立马让你死，还被苏取眉给听着了。”

　　“讨厌就对了，恨更对了，我巴不得她这样想。”沃檀不以为意地咬了咬指甲，再看了会儿忙得不可开交的阿兄，心中有了计较。

　　便在当晚上，有侍女向陈宝筝报了件事，称白日里路经太液湖旁的园子时，听到有人在说陈夫人闺中离京那几年，并非是跟着去清修，而是被山匪掳劫了。

　　甚至于，还说陈夫人曾经嫁过人。

　　而提及这话的，是进宫向皇后请安的顺平侯夫人，袁氏。

　　一听袁氏的名，陈宝筝眉头便皱了个有棱有角，将新得的喜鹊扁方捏紧不少。

　　见她面色难看，侍女便又立马补充道：“这样的无稽之谈早便传过，那袁氏素来与陈夫人不对付，想是有意嚼舌根。”

　　陈宝筝有些郁躁，想起上回在公主府里时，袁氏就很不对劲……还有那个野丫头，既邪兴，又让人觉得膈应。

　　心中糟糟乱乱没有头绪，陈宝筝看了看门口：“殿下呢？怎么这个时辰还未见他？”

　　一听她问这个，侍女便瑟缩了下：“戴良娣下午煎茶时不小心烫伤了手，殿下去看了，今夜……宿在她那。”

　　殿中静了下来，接着“啪”的一声，是扁方被掷到地上，陈宝筝气得直打哆嗦：“死狐媚子！臭浪蹄！”

　　火气上来，陈宝筝起身便朝殿外跑去，一头撞到胡飘飘身上。

　　胡飘飘扶正她：“太子妃去哪里？”

　　“我去撕了那贱妇！”陈宝筝浑身竖起刺来，满腔火气欲发：“按例今日殿下该宿在本宫这里，她才来多久，便敢这样给本宫难看！”

　　胡飘飘倒也不拦她，只弹着指甲道：“太子妃可想清楚了，这个时辰，说不定太子殿下正与戴良娣在温存。世上可没有男人愿意被打断好事，或光着身子听见闹腾。属下劝你还是消停些，今天这事你本来占理，如果忍着，明儿个太子殿下肯定要愧疚，但你一去，率性让太子出丑不说，那戴良娣怎么都得借你的闹腾再卖卖可怜。”

　　人已冲到阶下，陈宝筝步子停住。

　　胡飘飘抱剑而立，也没再多吱声。

　　陈宝筝的理智慢慢找了回来，然而涌动着情绪亟待有个能供发泄的缺口，或需有事分分心神。

　　她将视线驻在远处的殿宇，未几冷笑着吩咐道：“世有否泰运有好坏，我阿爹不过一时蹭蹬而已，竟三三两两都可着我们母女欺负！还有那袁氏，先前在公主府腥腥作态便罢了，还敢舌根子嚼到宫里来。派人去查一查，我倒要看她想作什么妖！”

　　—

　　好些天，六幺门都在忙杨门主的后事。而这当中最忙的，莫过于沃南了。

　　这日好不容易忙抻了些，才得了半日闲功夫，却又收了沃檀消息，说是约他去城南的如意戏楼。

　　传话的是涂玉玉，他向来对沃南极有怵意，硬着头皮道过地点后，又是担心又是嗫嚅：“南堂主，沃檀姑娘好像不大开心，属下瞧着，她眼睛眶眶都红了。”

　　说这样的话，沃南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立马便起身赶了过去。可便在他到那如意戏楼，且听过沃檀的话之后，却整个人僵立住。

　　半晌，沃南捏了捏拳：“那袁氏与……陈夫人有不小的过节，说这样的话，她可有何证据？”

　　“听她说是阿娘有心买凶纵火杀了阿爹，我当时被吓坏了，骂了她一通便走了，没来得及问这些……”沃檀将唇抿得有些发白，她紧着喉咙道：“但是阿兄，我今日，还约了秦表哥。”

　　沃南看过去，兄妹二人静静对视。

　　沃檀眼中有着纷乱的倘侊：“在泰县他比我先知道身世，或许真有隐瞒呢？而且……也许是我小人之心，可阿兄有没有想过，他们对我这样好，真的只是为了咱们流落在外而愧疚么？尤其秦表哥，”说到这处时，沃檀眼睫翕动着扰乱，却还是继续道：“按说只是表亲罢了，可他待我……便如亲兄长。”

　　日头说人，人便到。

　　该是在走廊中碰见熟人，秦元德与之寒暄的嗓门传入这雅间内，沃南眉目一动，最终还是闪身避了起来。

　　于暗处，他听见沃檀先是与秦元德如常闲聊几句，接着，沃檀灌了几杯水酒下肚，将当年的事问予秦元德，亦清楚见得秦元德失手打翻果盘不止，更像被冷水浇上脊梁，一时连看沃檀都不敢。

　　武将向来耿直实诚，慌乱成这般，避闪成这般，纵是未给明确答复，却已令人明白了当中的事。

　　可怎会……怎会是那人杀了爹？明明在他的记忆中，那人与爹也是恩爱过的……

　　外间戏腔绕梁，引欢呼阵阵，沃南却如坠深谷，只觉万象寂然。




72.  随妻   断绝关系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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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吸一吸, 喉咙滚一滚，沃檀做足了悲从中来的戏码。

　　收了泪，她朝秦元德惨然笑道：“表兄放心, 府里待我这样好, 我会记得的。还好……我当初没有去陈府。”

　　秦元德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两侧腮帮紧着，像抽冷子进了凛冬。

　　沃檀攥了攥手指, 心如刀绞的神态入目三分：“舅父那里, 还请表兄先别与他说吧, 我宁愿, 宁愿当作他不知道这回事。”

　　至此, 再无言声。

　　出了那戏楼后, 秦元德曾几度想要开口，都被沃檀给看得默默吞了回去。

　　天光暗了又亮，一日倏忽便漏走了。

　　转天大早，沃檀收到来自宫里的宴请。

　　千秋节, 即是皇后生辰。本应大操大办的, 但皇后素来不喜铺张, 一向都只邀各府夫人小姐们入宫凑个热闹。

　　虽还有几日, 但沃檀已经开始发愁。那样的场合, 不会胡乱点人献艺吧？她抚琴跳舞都不会, 要真点到她头上来，恐怕只能舞一回剑了。

　　这一愁便愁到了傍晚, 而在沃檀歪在躺椅上发着呆时, 香叶慌急跑来，说雪猫儿不见了。

　　沃檀望了望天时，仍旧翘着脚：“没事, 它玩久了就会回来，指定去别的地方野了。”

　　见沃檀并不着急，香叶心里有些发沉。她想了想：“奴婢再去找一找看。”

　　沃檀懒懒地嗯了一声，无可不无可的样子。

　　片刻之后香叶回来说没找着，且面色越发焦灼：“奴婢好似今儿大半天都没见过似雪，听说近来京里兴起吃猫肉补血气，咱们这片有一群野猫来着，最近好像有猫贩子在这附近捉猫，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不上当？沃檀心内哂笑，面上却也浮上催命般的惊虑：“猫贩子？居然有天杀的吃猫肉？”

　　躺椅吱嘎响了下，沃檀一骨碌坐起来，出口怪责香叶：“半天不见似雪你不早说？它可是我的心肝猫！快，咱们赶紧去周围找找！”

　　见她急得左右鞋都差点穿反，香叶赶忙去扶，嘴里叨叨念着奴婢错了，胸中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便在沃檀找猫找到出了秦府之时，王府里头，景昭才听完秦元德的话，或说诘问。

　　他敛起笑意：“不瞒秦都帅，确有数回，本王想将真相告知檀儿。”

　　“所以果然是王爷说的？”秦元德急火攻心，身子都向前倾了些。

　　“秦都帅何以认为，此事出自本王之口？”景昭并不惧他目光突刺，安然反问。

　　反问过后，景昭又立起身道：“亲母轼夫这种事，想来天下无人接受得了。本王当初应你守这秘密，便是怕这事对檀儿造成太大刺激。可因知而不言而让她长久陷于未知当中，本王总因这份欺瞒而不安。眼下她既知晓真相，倘使发难，本王还需费心想想如何应对，着实再无心力招待秦都帅，请都帅自便罢。”

　　听出这话中的赶客之意，秦元德矍然愣住。

　　他本还带着些兴师问罪的愠怒，可这会儿，却被这位王爷的反问与反应给罩了个措手不及。

　　合着九王爷这意思，那件事的真相非但不是他告知檀妹的，且他还因为怕檀妹尔后的问罪，因而眼下便要好好想想应对的法子？

　　秦元德张了张嘴：“王爷……”

　　少见的，景昭面露不耐：“檀儿的脾气，想来秦都帅也是领教过的。倘她因为这事再不愿嫁本王，本王又何辜？”

　　“……”

　　秦元德满腔愤愤而来，两眼茫茫然离开。

　　他前脚刚走，沃檀寻猫的消息便传进了景昭耳中。

　　分明知道那丫鬟有古怪，却还是咬钩跟了上去。

　　“又是知险涉险，我就知她不会拿我的话当回事。”景昭喃喃着，很是头痛。

　　这话说得……韦靖也极为同情，甚至觉得自家王爷这本就不一定有夫纲，怕是再无振起来的可能。

　　摸了摸鼻子，韦靖道：“那个涂玉玉得了檀姑娘暗信，已经往六幺门去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南堂主便会去救人，王爷也莫要太担心。不过……檀姑娘为何不直接把真相说给她阿兄，反而要这样迂回？”

　　景昭重新坐了下去：“可还记得舟儿先前邀她合盟之时，曾提过的条件？”

　　是有这么档子事来着，韦靖好生回想了下。

　　当时五皇子所说，好似其一是对付六幺门，问她阿兄可会从中阻挠。其二，是陈府有难之时，让她阻止秦府搭救。

　　“她竟在应诺？”韦靖讶然。

　　“在报仇，亦在应诺。”景昭掀了掀眼皮：“怎么，你莫不是小瞧了檀儿，觉得她没当回事？”

　　“不不不，属下断没有这个意思！”韦靖哪有这份胆子？他连忙找补道：“檀姑娘冰雪聪明，一身的远见卓识，沉潜且睿智，便是比之王爷也无有不及！”

　　马屁拍得及时又到位，景昭收回视线：“多少靠了些运道的，那话怎么说来着？瞎猫撞死耗子，还是蛹打呼噜？不过……倒刚好能让那西川王早些离京了。”

　　韦靖脑子茫然一霎，脑中叮玲咣啷地，搜罗出那两句市井间口口相传的俚俗语。

　　瞎猫撞死耗子倒好说，但蛹打呼噜……是茧（捡）着了？

　　再看向景昭，韦靖面容微抽。

　　几时他们谈吐文言雅语且引经据典的王爷，竟像被人拽着去街市巷陌滚了一遭，也对这样不正经的俏皮话信口拈来，且还透着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莫不是真如那些个老人家说的，夫妻在一处久了，潜移默化间会习来对方的性情或行止，甚至口头禅也会共用。不过老辈多说的是妻随夫像，可他们王爷……这是提早随了妻啊？！

　　唏嘘又唏嘘，韦靖搓了搓手：“西川王是个色胆包天的，撞运……王爷是指那陈夫人与苏姑娘狼狈为奸的事吧？不过说起来，属下还道那陈夫人是个精明沉得住气的，哪知道……”

　　“因为被逼急了，心头那些个恨，也被推到了高位。”景昭手中盘着枚茶宠，有些心不在焉：“人在这种时刻最易铤而走险，逮住机会便不想放过，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也会被侥幸给晕染作七成。”

　　意思，便是陈夫人恨极了这个女儿，且被她逼得在溺水的边缘，便抓着什么都当能救命解恨的浮木，顾不上想那许多。

　　韦靖蜷着指节想了想，也对，他们未来王妃是个顶会气人的，谁受得住一直被戳肺管子顶气门子？

　　再者她回秦府那事，已经够让陈夫人提心的了，这会儿又来个明显知道些内情的袁氏。借位想想，自己要是陈夫人，恐怕得直接买通小丫鬟给下鸠毒。

　　“不过那位南堂主瞧着也并非好欺好骗之人，怎就那样容易被人牵着走？陈夫人说什么他都信，未免太不防备了些。”韦靖嘴上嘀咕。

　　景昭微微别过脸咳了几下，弱声道：“吃的苦多了，对曾经喂过甜的人总是要宽容些的。更何况那人于他来说，有生恩。”

　　能得杨门主赏识重用的人，怎会好欺好骗。不过是留恋往日温情，加之血亲间的不设防，因而心神松泛罢了。

　　生母是，胞妹也是。

　　陡然又是一阵浊息冲喉，景昭揖起拳来闷咳几声。

　　见主子不适，韦靖自然立马上前护着，可他一靠近，景昭却咳得更凶，像失了掌舵的轻舟，在波动的湖面上载沉载浮。

　　自来鱼腥味儿招猫，而病人咳嗽，招大夫。

　　帘栊摆荡，有缓慢的脚步声踩着步梯上来了。来人额角低陷，穿身灰袍，是吕大夫。

　　一见这位老者，景昭眉心都跳了跳。而果然老大夫替他拍过背把过脉后，又是拧紧了两边的花白眉毛：“王爷身体底子本就虚，眼下又呈寒湿内盛之势。依老臣看，这些日子王爷最好禁一禁房事，喝那固本固精的汤药调理调理，正好也蓄一蓄肾气，等成婚之日再逞雄也不迟。”

　　在这般的医嘱之下，景昭面容晕出一线红痕来，颇有些冤无处诉的窘态。

　　他本算自持之人，前两回俱是被招得失了控，一心只想收拾那挑衅之人，又哪里料得到这些……

　　要说还是韦靖有眼色，一见主子因吕大夫的话受窘，虽也有些忍俊不住，但还是掩下窃笑故意望了望天时，出声解围道：“这会儿，那位南堂主该已经到了吧？”

　　“应当是到了。”景昭从吕大夫令人下不来台的关怀中脱身，忍着咳息吩咐道：“派人远远护着，若有何变动，随时来回予本王。”

　　韦靖领了令，又不由暗忖道，他们王爷略作休养还有雄风可振，但依那位女霸王的脾性，西川王的子孙根……怕是再难顶用了。

　　如韦靖所料，沃南确实已经赶到，且自西川王及他那几名武随手中解救下了沃檀，并依沃檀的引导，盘问起了叫香叶的小丫鬟。

　　天番堂本也掌着六幺门的刑罚，江湖门派中逼审的招数，又哪里是香叶这种府宅后院的丫鬟遭受得住的？

　　不过片刻，受何人指使、得了哪等的好处、而倘使沃檀并未得救又会是个哪样的下场，香叶将后头的事一五一十给吐了出来。

　　听罢，沃南整个人像坍了架似的向后退了几步，片时之后，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沃檀便在一旁默默等着，并未言声。

　　方才脱开西川王之后，他们便带着香叶掠到了这僻静之处，此时暮色已笼了下来，四野灯芒细微。

　　足够的谧静之下，连日内的数重冲击，沃南跌入长时的沉寂。

　　涂玉玉拽着被敲晕的香叶，心底有些冒汗。他频频去看沃檀，却见她目光平静，连刚才作戏的泪都抹干了，还哪里有弱小受惊的可怜模样？

　　来回巡睃后，涂玉玉挪了挪脚靠沃檀更近了些，正想要劝她再扮扮可怜莫引得怀疑之际，便见沃南持剑起身：“我去陈府杀了她。”

　　“阿兄没有话要问我么？”沃檀在后头轻声一句，拖住沃南的步伐。

　　沃南提了提剑，人在黑暗中耸直立着：“要问什么？你既早知所有的事，亦料到当中有诈，却未直接拿住西川王去告御状或通知秦府的人来救，而是跟这涂玉玉作戏大费周章寻我来，不就是想让我看清她的真面目，亲去取她性命么？”

　　这番话一出，涂玉玉原本溜尖的下巴都多挤出几层肉来。

　　完怂完怂！果然露馅了！

　　涂玉玉又惊又骇地求助沃檀，哪知沃檀动都不动，更没有要否认的意思，而是认真回了句：“她是该死，但我不愿阿兄手上沾她的血。”

　　拍开涂玉玉不安拽扯的爪子，沃檀向前走了几步：“我晓得阿兄的性子。倘你亲自杀她，就算是知道她该死千万次，却也会遭受心中谴责，长此以往怎么安得下神又怎么睡得好？要是阿兄因这事而遭梦魇，我是不愿的。古话说天道好轮回，她的命，自然有人收。”

　　眼见阿兄身形微晃，沃檀语意发滞：“我不当算计阿兄，阿兄气我是应该的，但眼下，我想让阿兄再帮我一回。”

　　“什么？”

　　“阿兄随我回秦府一趟吧，将她当初与你所说阿爹由谁害死的事，告诉秦府人。我想让秦府人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心肠。”

　　……

　　相近时辰，陈府。

　　吩咐过院里的事务后，周嬷嬷净了把手便往小佛堂走。

　　忧主所忧，与陈夫人同样，她也擎等着能来好消息。

　　虽周嬷嬷不是陈府家生子，而是陈夫人亲自去庄子上挑来使唤的，但跟了这么些年，陈夫人做的许多事都避不开她，且多数都是交由她去做，加之当年的风言风语她亦有过耳闻……这么多事摞在一处，又怎么瞒得住本就精明的老嬷嬷？

　　但主子不肯细说，当下人的就算隐隐绰绰猜到了些什么，也万万不能主动提及。

　　上廊踏板，周嬷嬷到了小佛堂外，而那佛堂里头，陈夫人正捻着佛珠诚心默愿。

　　从前礼佛是为了消业障，现在礼佛，则是向佛祖菩萨请求，请求今夜之事一概顺利。

　　“夫人。”周嬷嬷走了进去。

　　呼吸一顿，陈夫人缓慢睁开眼问：“如何？”

　　“那西川王得了苏姑娘的信，已经过去了。他是个色胆包天的，眼下……应当已经成事。只待明日他将占了那位身子的事向上一报，和亲……便该换人了。”周嬷嬷低声。

　　陈夫人手下一紧，险些掐断串珠的线绳。少时，她徐徐道了声好。

　　周嬷嬷搀她起来，又忍不住担心道：“可若是九王爷那头……”

　　“一个失了贞的女子，莫说做不了亲王正妃，就连妾室通房她也不够格。”陈夫人语调冷然：“九王爷再是喜她再是不介意，陛下也不会允可，满朝臣工更不会答应，还不如直接许给西川王，快些将那蛮子给打发走。”

　　“夫人说得对，可老奴却又怕大将军……”

　　“那又如何？我到底是秦府的亲女儿，他们还能把那野丫头看得比我还重不成？”陈夫人漠着张脸，并摁了摁心底唯一的担心。

　　倘那孽子也知真相，亦信了当中的事，必然早便欺了过来质问，又怎会一直宁静到现在？况那孽子与那野种不同，他明显是念自己生恩的，故他就算知晓就算来，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心中的侥幸压住扑腾乱跳的惊悸，陈夫人敛心收绪问：“老爷可回来了？”

　　“方才还未归的，不知这会儿回来没。”

　　周嬷嬷才作了回答，便有下人来报，道是老爷回府了。

　　“音儿。”陈沧快步走着，将妻子从石阶撑了下来：“这样晚了，怎还在操劳？”

　　“前儿在玉清寺得了一卷真经，道是可消百灾渡不顺的，我想快点抄完，便忘了时辰。”陈夫人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尘，笑意浅静。

　　消百灾，渡不顺，一听便知她因何抄这经了。陈沧心内好一阵动容，当即握了握妻子的手：“晚膳可用了？”

　　陈夫人摇摇头：“我无甚胃口。”

　　一旁的周嬷嬷见着缝儿地给主子说话：“老爷不知，夫人近来吃得极少，您不在府里时，夫人时常是囫囵用个两口便退膳了，老奴瞧着都心疼。”

　　听罢陈沧愧怍不已，他这妻是个最贴心备至的，怕他有压力因而从不过问公务，就算听闻了哪样的忧人的传闻，也只在心中生扛着。

　　“是为夫让你担心了。莫怕，案子已现转机，不会有事的。”心内的触动冲散面上的倦意，陈沧握住妻子的腰，不禁在她额心落下个轻吻，直将人吻得面颊生烫，轻轻推他一把：“下人看着呢。”

　　虽年岁渐长，却仍留有闺中小女儿那份娇柔，哪个男人会不爱？

　　况且这个女子还为他育有子嗣，且为他受过世人的唾弃与指摘。

　　扶住妻子，陈沧目中浮起久不见的笑意：“走吧，去用些晚膳，你越发清减了，该好生补补身子才是。”

　　“你才需补补身子，近来……委实辛苦了。”陈夫人声音放轻，似有一腔柔情深挚。

　　夫妇二人相携回了房中，一餐饭吃得温情有加，可待那桌膳才撤下，却听得门人来报，道是秦大将军来了。

　　“这个时辰过府，莫非有何要事？”陈沧欲要陪妻同往，却被告知秦大将军说得很清楚，只寻陈夫人。

　　直觉使然，陈夫人的心遽然收紧起来，待到花厅且见得秦大将军面色不善时，一颗心更是咚咚直跳。

　　定了定神，陈夫人竭力镇静：“天色这样晚，大兄怎么来了？”

　　秦大将军直勾勾盯住她：“本不想来的，但刚才得知的几堂事着实令我大为震撼，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便跑来叨扰于你。”

　　“什，什么事？”陈夫人捏着汗，心中惴惴。

　　秦大将军再不遮掩：“听闻你与南儿所说，当年泰县那场火是我指使人放的，他们兄妹的父亲，是死于我手中？”

　　陈夫人立时惊持：“大兄这话是听谁说的！我不曾……”

　　“顺平侯府有人证，你若否认，便是要我一道前去趟侯府了？”秦大将军目光如炬：“还有，当初你与陈沧在那酒楼……也是借了我的名头，这样见不得人手段当年用来为你自己谋姻缘，而今，却用来害你的亲生骨肉么？”

　　顿了顿，又极为不解：“我原还怜你恤你，亦巴望你真对檀儿兄妹有愧……二妹，你究竟几时变作这幅可怖心肠的？”

　　陈夫人浑身发冷，唇颤了又颤，齿咬了又咬。

　　兄妹二人无言对视片刻，秦大将军再道：“你将那凶事嫁祸于我，污糟的脏水往我身上泼，想来也没把娘家，更没把我这个兄长当回事。”

　　陈夫人当即怛然失色：“大兄叱咤彊场，于朝于野俱有威望，如何就被个小丫头蒙蔽了心肠？那野种就是个讨债鬼，大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她入了秦府，还认她当了干女儿，却不知你这举动令我处于何种恐慌？”

　　分明是诉苦跌软的话，当中却有藏不住的怨。

　　秦大将军目光复杂：“反思于你委实太难，倒是怨别人这件事，对你当真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指责有如最利的针一般，刺进陈夫人心中最痛之处。

　　她汗流洽衣，秦大将军亦目露痛色：“当初你未成婚便怀了筝儿，出外时被袁府人报复，你嫂子为了护你而被人伤到眼睛落了眼疾，后才失足跌落……是了，便如曹相孙女一般。二妹，你手头到底想沾多少条人命才够？”

　　原来……连这事也说了么？

　　陈夫人怒极反笑：“大兄既什么都听人的，不如去报官衙捉我。他们兄妹不就想要我的命么？让官衙处置我便成了，让我也尝尝被关押的滋味，好叫他们拍手称快！”

　　“遭受再多，也不是你害人的理由。”秦大将军眼底肃黑。

　　这样字字重重的指责之下，陈夫人泪水绵绵，态度霎地尖锐起来：“大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自那野种去了秦府我便无一日好睡？可知她存意拿话激我？又知我这颗心都要急烂是什么感受？我只恨当初手不够狠，没有亲手掐死他们兄妹，否则哪有她步步为营算计我的这一天？！”

　　秦大将军敛了敛眸，在她的低声嘶叫里终于失望透顶：“我知你怨秦府亦怨我，但我也只挨你这一回说，若再多听一句怨我或怨秦府的话，我这便让人将陈沧唤出来。”

　　“——不劳大兄唤，陈某这便来了！”有急朗的声音传入花厅，是陈沧匆匆提袍入内。

　　见妻子泪凝如血，陈沧立马上前将人拦护住，又皱眉向前：“不知音儿如何开罪了大兄，令大兄漏夜过府不说，还如此大动肝火？”

　　莫说陈沧了，外间陈府下人喁喁的猜测，也在这夜色之中密密隙隙地滚动着。

　　秦大将军将视线停在妹妹妹夫身上，移时开腔：“二妹，到底兄妹一场，我也不欲追究你了，来此更不是与你对质的，不过想告知你一声，与你的血脉亲情便到此为此了。日后，你一切好自为之吧。”

　　这便是要断绝关系的意思了！陈夫人身子一软，几要晕厥。

　　陈沧如何见得妻子受这样的委屈，也是气得险些头昏，当即咬牙硬声：“大兄何必这般吓唬人？想来不过最近听得陈某人困于囹圄，生怕受我诛连，才特意跑来撇清关系？你且放心，倘我当真受制，也必不劳驾秦府出面！”

　　这番话掷地有声，足够砸出泼天涟漪，然而秦大将军并未再言语，而是直接迈脚出了花厅，离了陈府。

　　一个晚上，已够发生许多事了。

　　星子亮似莹腹，月光有如霜降，于自家府邸门口，秦大将军遇着了等侯已久的九王爷。

　　此时造访，用意不言而喻。

　　跨步下马，秦大将军心中苦笑不迭，想母女二人当真有些地方极为相似，比如同样有心计，也同样……有位无任维护的夫婿。

　　两厢一作比，倒显得他是个十足的恶人了。




73.  既然你不想娶我   我去找别的男人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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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此来, 是怕末将对檀儿发难？”执礼过后，秦大将军如此发问。

　　景昭苦笑着，先是将秦元德今日去寻他的事给说了, 方道：“如今檀儿已知身世, 本王思忖许久，怕她心生怒意这才趁夜过府叨扰，倒是不明白大将军话中何意？”

　　秦大将军倒也不戳穿他煞费苦心找的托辞, 略过几句后, 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秦府, 上了早前叙谈的楼厅。

　　沃南已不在, 甚至秦元德都不知去了哪里, 唯有沃檀还留在原地。

　　一见秦大将军的身影, 沃檀便站了起来，目中敞亮。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孺慕与乖顺当真结合得那样天衣无缝，能令秦府众人毫无察觉，左不过她拿准他们不愿去深究罢了。而她仗着秦府人的愧与疚, 扮着憨纯无知, 实则步步都在按原定的计划走, 不曾因秦府人待她的好而生过动摇。

　　“大将军……”沃檀才唤了这么声, 便又见得景昭：“你、王爷怎么来了？”

　　“来向你赔情。”景昭一脸愧色地迈近她：“泰县之事, 我确实早便知晓。隐瞒于你, 总归是我的错。”

　　“……”沃檀抿抿嘴，撇开眼道：“先起开吧, 一会儿再收拾你。”

　　待这对小儿女说过话, 秦大将军目视一圈：“南儿……你阿兄走了？”

　　闻得他问起阿兄，沃檀立马板直了腰身：“大将军，事情都是我做的, 打从一开始我就动机不纯。您想怎么处置我都接着，把我打成重伤、赶我出府让我丢了身份再嫁不成王爷、让我在所有人跟前丢脸我都认了，但别为难我阿兄，满肚子坏水的是我，跟他没有半毫关系。”

　　听她把自己的下场安排得井井有条，秦大将军目光凝住。

　　片时楼板起了动静，是秦元德回来了。

　　见秦大将军与沃檀俱是站着，颇像是对峙，他一时紧张起来：“爹！”

　　匆急上到近前，秦元德才又瞥见景昭，只得转步去揖首：“末将见过王爷，王爷这是……”

　　“来请罪。”景昭言简意赅：“小秦都帅不必理会本王。”

　　“……”怪不得站这么角落。

　　既他说不必理会，秦元德也便没再多说什么，拧身站去沃檀跟前：“爹几时回来的？”

　　眼见儿子挡住外甥女半幅身子，明显也是生怕自己向这外甥女发难，秦大将军默默摇头：“方才去了哪里？”

　　这话是问秦元德。

　　眼见父亲面色虽差，但瞧着也不似要翻脸指斥檀妹，秦元德心神这才松泛了些：“回爹的话，儿子方才送祖母去了。”

　　提起老太君，秦元德便将她老人家突然逛来这楼厅，且拉着沃南长长短短问了半日，愣是把人给问跑了的事。

　　听罢秦大将军默然片刻，再度将视线投向了沃檀。

　　若说她有心计，可无论是祈她不知实情，还是盼她虽知实情却能毫无芥蒂认亲归府，他这个做长辈的，又哪里算得上问心无愧？

　　目光渐有些失神，秦大将军声音发钝：“早先你阿兄因曹相孙女之事被官衙追捕时，我便该有察觉。只那时我到底不敢深想，以为陈沧欲替筝儿铺路，才示意六幺门对那姑娘动手，而你阿兄则是受门派所指……”

　　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悄了片刻，才又叹了口气道：“那样的话莫要再说了，秦府到底是你们兄妹的外家，往后你嫁去王府，这处，便是你的娘家。”

　　“您……不赶我走么？”沃檀目光浮动，探询有，诧异也有。

　　秦大将军错开眼，迈脚去了景昭跟前赔礼道：“还请王爷恕末将失礼。天时不早，末将今日有些倦了，便由他们兄妹二人代为招待王爷罢。”

　　一场闹事，就此终了。

　　秦元德与沃檀大眼瞪小眼，见沃檀身子一晃便要走向自己，他收了收贴在身侧的手，寻了个有事的借口，也便仓皇遁走了。

　　思潮错综如麻，各方的心绪都太过复杂，然而谁对谁错，哪方占理哪方过分，恐怕神仙也难理得清。

　　沃檀低头缠了半晌的手指，一偏头，看见张晚娘脸。

　　她纳闷地上前摸他肚子：“吃错东西了？”

　　景昭侧身避开那大剌剌的手：“赶你出府让你嫁不成我？这话说得也太顺畅了些，怕不是从一开始，你便没真想嫁我？先还说想快些到中秋，早几日又在我母妃灵前说要待我好，而今看来都是拿话哄我的。”

　　男人心海底针，刚才还眼巴巴跑来说要赔情，这会儿便面无表情地哀怨起来了。

　　“也对，而今杨门主不在了，六幺门由你阿兄作主，再无人能逼婚于你，我也便无甚价值了。”

　　见他撂了话便走，沃檀本来还追了两步的，倏尔脑筋一转，脚步缓下来，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果然不出十步，前头那位负气的郎君停了下来。

　　于他开口前，沃檀先抢话道：“咱们半斤八两吧？你先不还说哪怕我利用你甚至害你，你也认了么？这会儿又闹什么脾气？”

　　说罢，摇头晃脑故意瞥他一眼：“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人，你要受不了啊，咱俩趁早掰。而且我听说普通夫妇不想过了可以和离，皇家妇可没这份自由，我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的，要不是怕你伤心，我刚才完事就跟我阿兄一起走了。现在好啦，既然你不想娶我，那我这就去跟大将军说，明儿咱们就把婚给退了，我好去找别的男人。”

　　一边戳人肺管子一边给人喂糖，可真是出息了。

　　见自家王爷面色铁青，韦靖不由咋了咋舌。

　　沃檀有恃无恐，尾巴都要翘起来似的，还不足意地继续：“这回我可要找身体好的，不能找那动不动咳嗽甚至咳血的，得找贼能吃辣子能吞年糕的。对了，人家不是比武招亲么？我也要学着弄一场，但我要看哪个身体最好，肠胃最厉害。对了，年岁还不能比我大，毕竟老男人矫情爱生气，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哄人。”

　　韦靖倒吸一口气。听听，听听这都什么话？她怕不是在炮坊里头待过，学了怎么拱人火气，怎么变着法儿的点炮撵子吧？

　　他早说什么来着？他们王爷早晚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眼见主子气息压低，眼中似有积郁不散的春阴，韦靖识相，立马悄摸溜走了。

　　楼厅之中，景昭咬着牙将沃檀掐到怀里：“你且找一个试试？”

　　见好就收，沃檀故伎重施，两臂脚尖一踮便箍着人脖子亲了上去。吮啮探入勾缠浅出，这种事她已学得极好也用得极顺，直把人从皱眉想要后退，亲到发狠反使她折腰。

　　春阴消散，两方里总要有一个清醒的，好半晌后，景昭退了出来，与她抵额缓息。

　　“好玩么？”沃檀两臂挂在他颈后，眼睛弯得没心没肺：“我刚刚是以退为进嘛，不那么说哪能套出大将军的态度？毕竟毒妇还活着呢，这才哪到哪。”

　　对旁人以退为进，对他就寸步不让。景昭蹙着眉尖，冷不防下巴又被亲了一口脆的，亲他那人满脸精乖之气：“那毒妇杀了我爹不止，还利用我阿兄，又意图要害我，秦大将军肯定知道我要做的不止今天这些。”

　　景昭调顺鼻息：“但方才对着秦大将军时，你没有说透。”

　　沃檀白他一眼：“我虽然是个草包，但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讲得太明白。总不能直说我要取他妹妹的命，如果今天不动我，改日就等着替他妹妹收尸？”

　　“真成精了。”景昭掖出巾帕，替她拭了拭嘴角的水液。

　　沃檀一把夺过那帕据为己有：“快跟我说说，那陈大人这回是不是死定了？”

　　“檀儿姑娘聪敏又有胆识，一步步算得到，明知有险亦敢入套，几时也需借问旁人了？”景昭直起身来，说话不痛不痒。

　　“在家靠爹娘，出嫁靠夫婿。我爹没了，娘是个坏胚，只能什么都靠夫婿了。”沃檀挂在他身上，涎皮赖脸，大言不惭：“再说我也不算借力，咱们本来就是盟友，你和五皇子原本就要对付那陈沧的，我不过提前用美色套些消息罢了。”

　　“美色？”头回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景昭眸子微挑。

　　见他质疑，沃檀先是有些恼，继而知情识趣起来：“要讨些利钱，我懂。”她说着便要去扒衣襟：“你不是喜欢咬我这儿么？来，再给你咬一回。”

　　“……不必了。”景昭摁住她，忍着笑婉拒，哪知人家拱得更厉害：“别客气嘛，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不好意思咬的话，摸摸也成。”

　　眼见她兜衣带子都蹭了出来，景昭彻底没了脾气，再不敢招惹她。

　　掌住那不安分的一双爪子，他将人挤在身前，另只手替她将那檎丹色的结带塞了回去，又替她理好衣襟：“陈沧逃不掉的，他所以为的转机，不过是让他暂缓心神罢了。”

　　“那我就放心了！”沃檀扽住他的衣袖笑眯了眼，又问道：“不过那个苏取眉是不是有什么癔症，觉得自己曾经跟你在一起过，所以才总惦记你？我听说有些人的癔症是像老太君那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些人则是成天幻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她不会真有病吧？”

　　这骂人骂得委实别出心裁，然景昭的目光却阴了阴：“是我思虑不周，若早将此人处置了，也不至于让她算计到你身上。”

　　“没事，我不与她计较。毕竟要不是她，陈府那毒妇兴许还没这么快被钓到。”沃檀极为大度。

　　景昭虽并不打算就此揭过，却也没拂了她此刻的雅量，因而并未再拎着这事继续，转而提起另一桩事道：“迟些日子的宫宴，我已替你邀了顺平侯夫人一道入宫。届时你与她一起，切莫随处走动。”

　　沃檀偏头想了一阵：“你莫不是怕我被太子纠缠？”

　　楼下有人故意咳了两声，是秦元德不放心，又跑来催了。  

　　揪住这便侧了侧身的景昭，沃檀嘻嘻笑道：“现在我可有你当靠山，太子哪敢招惹我？况且他眼下有了个戴良娣，听说那可是个天仙般的姑娘，人家哪还够眼瞧我？”

　　这是又来给甜枣了。景昭弯起指节，轻轻划了下她翘起的唇：“总之，离东宫的人远一些。”

　　这头二人你侬我侬难舍难分时，他们所提到的东宫之中，陈宝筝正因侍女报来的事而嘴角一顿。

　　“袁氏救了个人安置在偏院？”她拢紧了眉头：“那人什么身份来历，可有查出来？”

　　侍女摇头：“那侯府跟个铁桶似的，咱们派去的探子花了极大功夫，使了不少银两也才问到这事，再无旁的进展了。”

　　“偏院守的人呢，就没问出个四六来？”

　　“偏院那些都是侯府的家生子，一个个对侯府赤胆忠心，银钱压根不管用。而且那几人都是会点手脚功夫的老爷们，等闲接近不了……”嗫嚅之中，收到陈宝筝剜来的一眼，侍女吓得目光乱抖：“奴婢迟些就去催，还请太子妃多宽个几日，奴婢让他们再想想办法。”

　　“不行，我这心跳得厉害，等半日便多半日的不安。”陈宝筝捻起一枚唇纸，打下眼睫想了想：“既是钱使不通，那便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了。”

　　她掀起眸来，却见侍女听得两目茫然，不由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一脚。

　　侍女吃痛，忙双膝跪地：“奴婢愚钝，还请太子妃示下。”

　　“一群蠢货，不知动动你们的猪脑子？”陈宝筝眼露睥睨：“除非看守那偏院的都是死娘撂爹的孤儿，或个个没有无妻无子，再不济也有个相好的吧？随便绑一个不就得了？”

　　“谢太子妃娘娘指教，奴婢晓得了。”侍女泥首。

　　陈宝筝坐正身子揽镜：“去吧，快快办妥。若三日后还没个进展，都仔细着身上的皮。”

　　侍女后颈一缩，起身告退之际，又被唤停了下。

　　妆镜之前，陈宝筝一面印着唇纸，一面轻描淡写地提醒：“捡那老的幼的绑。对男人来说妻妾没了可以再娶再纳，爹娘骨肉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舍的。对了，最好一次绑两个，碰上锯嘴葫芦便先杀一个镇镇魂，自然什么都吐露出来了。”

　　侍女听得心里直打颤，应过便匆匆走了。

　　壁漏滴答，陈宝筝放下唇纸，正好亥时。

　　她松了松臂间的披帛，才想自凳上起身，陡然闻得殿外一声高亢得不像话的禀报：“太子妃，太子殿下来了！”

　　是胡飘飘的声音。

　　陈宝筝腾地站起身，跑到殿门口时，正好遇见太子跨进来，且面色是混着恼怒的不自然。

　　可数日未见，陈宝筝心中喜色太盛，于两步外停下步子，娇羞地红了脸：“臣妾见过殿下。”

　　太子伸手搀起她，亲昵地端详片刻：“数日不见，筝儿憔悴了些。”

　　酸楚与委屈齐齐涌起，潮意涌上陈宝筝的眼眶：“殿下也知自己许久不来臣妾这里了？臣妾还当殿下被什么野狐狸精勾了魂，再不待见臣妾了。”

　　一开口便是责怨与影射，太子眉心紧拧三分，顿生抽身离开之意，可想想陈沧那桩案子的转折，便还是将陈宝筝拉入怀中，耐着性子好生哄宠了一番。

　　哪怕他心心念念的，是昨夜还陪在身侧的温声软语，甚至于……是守在殿外的那名女侍卫。

　　……

　　自那日起，太子接连两个晚上都留宿于陈宝筝殿中，然而便在第三日的晨早，太子被个急来的消息撼得立马翻身而起。

　　温存的余韵散了个精光，太子连大带都疏疏地系了系便离疾步离开，剩个陈宝筝揽被惶然。

　　而便在这日的午膳时分，被派跟进顺平侯府查探的侍女亦战战兢兢地跪到陈宝筝跟前，与她说了侯府中探来的消息。

　　同日相近时辰，沃檀才脱掉尚衣局送来试的婚服，整个人瘫了似地滚到躺椅上叫累。

　　“试个衣裳就跟快要了你命似的，看来这将军府邸真是把你给养出娇小姐的毛病来了。”田枝在旁剥着花生仁，难掩嫌弃。

　　沃檀勉强翻了个身，说话都有气无力：“左一层右一层，加起来都快比我重了，你见过那么繁复的衣裳么？还是三套，我抬手抬脚都感觉有几百回了，练两套剑也没那么累，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才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再说了我是想坐着，谁让你把我弄来当丫鬟？”田枝一屁股坐到那躺椅上，把沃檀朝里头挤了挤：“你要不愿意就让我来，要能嫁去当王妃，三套算什么？三百套老娘也乐意试！”

　　二女正斗着嘴时，作侍卫打扮的涂玉玉急急跑进院子：“姐妹们，陈沧被抓到大理寺去了！”

　　他跑得上气难接下气，到近前便撑着膝盖喘了喘：“完怂了完怂了，那姓陈的锒铛入狱，会不会牵扯到咱们六幺门啊？”

　　“你还知道自己怂？”田枝没好气地瞪过去，顺手砸了他几颗花生：“一惊一乍做什么？哭丧也没这么早。况且那陈沧是被九王爷弄进去的，六幺门要受牵扯，他这宝贝未婚妻也逃不脱，你急个什么劲？”

　　许是头回见面在那寻春楼里被收拾乖了，于涂玉玉来说田枝便像他的克星活阎王，一被田枝训话，他立马老实得像鹌鹑。

　　“陈沧怎么了？”沃檀从田枝身后钻出头问。

　　涂玉玉弯腰捡起花生，探头探脑地看了眼田枝。

　　“问你话呢看我干嘛？”田枝莫名其妙地剥了枚花生，反手塞进沃檀张开的嘴里：“懒死你得了，一两银子。”

　　“一文，爱要不要。”摸出铜板给田枝后，沃檀拗着腰招涂玉玉：“陈沧怎么回事？快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今天累惨了。”

　　涂玉玉这才蹑手蹑脚地蹲过来，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这位吏部尚书之所以被捕，盖因私币案中原本销毁了的一册账簿，却突然被人在那铸币庄子的暗窖里头翻到摹写的副册，且当中明明白白地，写有陈沧的大名。

　　而在这消息传进沃檀几人耳中时，也已令朝野再度震了一震。

　　不过几日时间，沃檀出门吃个肉圆子都能听到摊贩食客在切切讨论。而这几日里，她亦听说陈夫人曾到过秦府却被拒之门外，且不止一回。

　　待到千秋宴这日时，沃檀已从侯夫人袁氏嘴里听到天子的震怒。

　　据说皇帝气得推碎了平时舍不得用的一对子母砚滴，甚至气得直言：“盖说水至清则无鱼，连吏部尚书都不廉，看来朕御下这缸子水，怕是浑得没法看了！”

　　沃檀问了问那对砚滴的价值，登时也是咋舌不已，心道老皇帝这么败财，真的不如她那一瓢米都吃不了的未婚夫婿。

　　对比间已到宴殿，因为刚出了贪吏之案，这宴便办得更不铺张，而来参宴的夫人贵女们亦像约定好了似的，个个简裳素环，不敢过度妆扮。

　　认亲宴加公主府两轮，沃檀也不算什么新鲜人了，基本都认得她这张脸，而她也在侯夫人袁氏的带领之下，与各府女眷游刃有余地寒暄。

　　沃檀记得景昭的话，没在这宫里到处乱走，只跟袁氏在下头的园子里闲话着散会儿步。

　　二人走过一片夹植石道，忽然闻得一簇园花掩映之后，似有人在争执。

　　沃檀与袁氏对看一眼，俱是心照不宣地摒着声息凑近去看了看，果然见得是陈宝筝。

　　在陈宝筝跟前站着的，是位身着芸绿衣衫，身形娇小玲珑的女子，而此时这女子正埋头含肩，听着陈宝筝的声声斥训。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妾罢了，跟供爷们玩弄的娼妓有什么区别？就你这样的小娼妇还敢在后头嚼本宫舌根子，妄想看本宫笑话，本宫瞧你是活得腻烦了！”

　　陈宝筝声音气急败坏，且带着咄咄逼人的势头：“你莫要当本宫是傻的。本宫大婚前那两回遇险都和你脱不了干系，这手里可是握有铁证的，警告你最好老实些，否则本宫将事情往皇后娘娘跟前一捅，便是太子殿下也保不住你！”

　　与陈宝筝不同，那女子声音极细极低，就连沃檀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能肯定的是，她说了陈宝筝不爱听的话。

　　但见陈宝筝双眼登时鼓得极大，伸手便推了那女子一把。想来该是没用多大力气的，那女子却一下便软倒在地，哽咽有声。

　　而便是她这么一摔，陈宝筝的视线向前打了打，蓦地，便瞥见了站在后方的沃檀。




74.  干嘛踩我（加更）   多少都赔给你……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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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知这位太子妃肯定要过来, 沃檀劝走了袁氏，独自留在原地站着，等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咬牙切齿地靠近。

　　“我是真没想到啊, 居然跟你是这种关系。”一停脚, 陈宝筝便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句话。

　　“是我唤你作太子妃，还是你先喊我一声姐姐？”沃檀弯了弯眼，笑如天际清亮的月牙。

　　陈宝筝气极反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与本宫称姐道妹？”

　　“哦。”沃檀点点头：“这话便请太子妃记清楚了, 千万不要再生这种心思, 毕竟我也不愿跟罪臣之女当姐妹。”

　　陈宝筝目光锐利如刀, 喉腔划出鄙夷的哂笑：“居然胆敢与本宫叫板, 信不信本宫把你那见不得光的杀手身份爆出来, 叫你瞧不到明天的太阳！”

　　到这个份上还在威胁人，即便是一直木着脸的田枝，却也忍不住嗤笑出声。

　　在陈宝筝发难之前，沃檀打了个响指, 把她的注意拉回来：“太子妃要真想拿我身份作筏子, 不如快些试试,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我要遭劫, 还是会让陈大人多一宗要命的罪, 甚至……牵扯到太子殿下？”

　　沃檀提到其父时, 陈宝筝尚已面色有变，提及太子她更是两眼发直, 目光刺人。

　　信手摘了朵花, 沃檀好整以暇：“王爷是必定会护我的，但太子殿下会不会护你……还真不一定呢？”

　　至此她再不多作逗留，迤迤然地, 带着田枝回了宴殿。

　　这宴便办得虽不铺张，但说热闹，却也是不缺的。

　　比如向来宠冠六宫的淑妃整晚都笑得很牵强，看陈宝筝的目光更是冷得像冰，哪里还寻得着上回那副婆媳相和的面貌。

　　田枝与沃檀咬耳朵：“我还当这太子妃牛大的胆，结果被甩脸子还不是屁不敢放一个？看来也是个怂货，只敢在你们这些弱的人跟前横。”

　　被划到弱的人堆里头，沃檀默默记了她一笔，再看向被皇后点到场中央献艺的女子。

　　芸绿衣衫身形娇小，便是方才受过陈宝筝一通训话的那位。亦是东宫良娣，戴兰芷。

　　这戴良娣腰若软缎声如琳琅，说起话来如蚕儿吐丝，跳起舞来亦是丰姿尽展，轻曼无双。

　　但最令人可气的是，美人儿生得漂亮也就算了，可她虽腰细身短，但那对胸却极为可观。哪怕是束得紧了，于跳跃转动之时亦能让人瞧见绵绵颤波。

　　沃檀不由看了看自己的胸，深觉差距。

　　有些泄气地托着腮欣赏会儿后，便在她忍不住搔了搔下巴之时，果然戴良娣身姿一晃，摔了个瓷实的。

　　这么一摔，便摔出宴前受过伤的事，接着在皇后的关切之下，戴良娣身边伺候的宫婢抖抖嗦嗦地，指出陈宝筝曾欺凌毒打过戴良娣的事实来。

　　全场目光皆落于陈宝筝身上，陈宝筝自是竭力否认。然而无人信她，更无人为她发声。

　　据理力争这种事，向来是给得势者用的，再不济，也得受冤之人是个广结善缘的。

　　可前前后后，陈宝筝一个不沾。

　　皇后的指斥不留半点情面，而淑妃不仅没有帮腔，反而对戴良娣的伤多有关心之意。见那幅疼惜的模样，不知就里的，还当戴良娣才是她正头儿媳。

　　这样的落差谁能顶得住？击垮陈宝筝，想来都无须等到落井下石那一步。

　　而打破这殿中喜闻乐见般死寂的，是西川王派人来送贺礼的事。

　　有心人皆知这西川说是议和，实则跑大邱打秋风来了。可便是这打秋风的西川王，此番却送来贵重繁多的贺礼，且对皇后张口称谢。

　　听着皇后与那西川使臣的对话，田枝“嗐”了一声：“那西川王竟生了牛痘？”

　　可不是么？沃檀也打从这番对话中，才得知西川王前几日浑身起红疹子，连脸都没能逃过。太医们初初以为是天花，后来才发现是牛痘。

　　牛痘这玩意儿虽不比天花严重，但拖久了也是会死人的。而便在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时，皇后身边一位老嬷嬷献了个土方子，道是老家曾用这方子救过出痘的病患。

　　保命要紧，西川王立刻服用了那方子，且昨日已有好转，退了烧不说，疹子也消退了些。

　　沃檀正听那使臣向皇后道谢时，便捕捉到戴绾儿将目光向苏取眉的方向投了过去。

　　意识到有内情，沃檀嘴甜地喊了声嫂子，哄得脸红到脖子根的戴绾儿小声跟她耳语：“听说西川王出那牛痘，与苏世子有关。”

　　得，又是苏弘阳。

　　据戴绾儿所得来的传闻，道是苏弘阳心疼胞姐，拼死不愿胞姐嫁西川王那样的蛮人，便听他身边一个丫鬟出了这等子主意，私下取了痘浆播给西川王，欲索西川王的命。

　　“外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后娘娘允可。”这话，出自前来的西川使臣。

　　皇后于上首笑道：“使臣客气，有何等话但说无妨。”

　　历来不情之请多半是强人所难的事，这回，也不例外。

　　在听到西川王病体方愈，心心念念自己的未婚妻子，想允皇后恕他逾礼，让他见一见苏取眉以慰衷肠时，宴厅之中出现一阵接前连后的叮咣之声。

　　众人投去视线，便见苏取眉额角沁汗，那张姣好的芙蓉面上，此刻已近无人色。

　　皇后面上倒是笑意不减，略作思忖后，便随意指了几名宫人：“既如此，苏姑娘便跑一趟罢。”

　　苏取眉慌急起身，脚步促乱地伏到了殿中：“娘娘，这委实于理不合，还请娘娘收回成命，臣女，臣女怎可……”

　　“苏姑娘。”皇后将拭过手的帕子放去宫婢托着的垫盘之中，这才言笑晏晏地望向下首的苏取眉：“陛下日间与本宫进膳之时，便曾与本宫谈及此事。本宫原也这么想来着，但陛下说了，到底西川王是你未来夫婿，眼下他病愈正是需要关切之际，你若此时去探看一遭，正好能与之增进些感情，日后跟着回了西川，也不至于太生分。”

　　说罢上头那说话后，皇后又睃了眼淑妃，别有深意道：“本宫就知道自己这身份多有不便，若打我这嘴里说出来，苏姑娘少不得要质疑一二，便想着这场宴后私下与淑妃提及，让淑妃去劝一劝苏姑娘的，这眼下……”

　　于是这么一桩事，便又扯上个淑妃。

　　出声欲违凤意便罢了，若再忤了圣意，便是名头上的罪，苏国公府与苏淑妃都难担。

　　取与舍，便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眷都懂的事，惶论在这宫里待了好些年的淑妃。

　　而这当口，阵脚大乱的苏取眉还真就噙泪去看淑妃：“姨母，我不想去，姨母救我……”

　　不过见回面罢了，顶多与那西川王说个几句话。况皇后还特意指了宫里的人跟着，那西川王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做什么。这般的反应，于表面看来委实太过了些。

　　淑妃脸沉下来，指了自己贴身嬷嬷：“近来府里事多，表姑娘想是累得狠了，腿脚难免有些失力，你好生搀着她，去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是以便在淑妃朝皇后赔情之际，苏取眉被挎出宴殿，跟着那西川使臣走了。

　　沃檀与戴绾儿面面相觑，想那苏弘阳断了腿还不消停，苏国公府也不晓得怎么回事，竟娇生惯养出那么个宝贝来。

　　现在可好，把亲姐姐给坑了个痛痛快快的。

　　清酒沥沥，人声喁喁，天时逐渐向晚。

　　眼看皇后停了筷箸，该是要起凤驾之时，袁氏忽然离座上前，开口说了堂事。

　　袁氏所禀，道是她救了个人，那人身上背着桩人命旧案，且那案子……还与京中某位官眷有干系。

　　感受到有视线移来自己身上，穿过闹哄哄的人声，沃檀推起眼皮，与对向的陈宝筝隔空而望。

　　但见她目中骇意乱撞，唇抿得发白，而那紧扣的牙关，似要把沃檀生生嚼烂。

　　与此同时，大内文德殿外。

　　一见景昭踏下步阶，韦靖连忙给系上风帔：“王爷小心着凉。”

　　景昭拒绝登步撵，看了看天时：“那头如何了？”

　　知这问的是千秋宴，韦靖低声：“那柳花脸已被押了过去，想是此时人已到了皇后娘娘跟前……”

　　景昭停下脚步，视线向前看。依誮

　　御道之中，几名挑着灯的宫人后头，太子正匆急走来。

　　“皇叔。”太子秉手执礼：“父皇如何了？”

　　“殿下因何这样问？”

　　“皇叔体弱，夜间最易感风，若非是龙体欠安，父皇怎会夜召皇叔？”

　　“若论挂念龙体，果然当数太子最心细。”景昭微微笑着，容色和悦：“但太子想是过度紧张了些，陛下夜召臣，不过是想起先帝，方召臣来叙聊几句罢了。”

　　太子神色一滞，目中却多有不信。

　　景昭仍牵着唇角，身子向旁侧了侧：“陛下尚还醒着，太子若想一探究竟，亦可求见一番。太子孝心拳拳，想来陛下定然只觉欣慰，不会作旁的想法。”

　　得他这样好心，太子因生怕被疑在圣驾旁安插眼线太多，反倒不敢去了。可既来一遭，也没有就这么走的道理。

　　于是转而关切了几句这位皇叔的身体后，太子佯自谓叹：“说起来那陈府事难，秦大将军却不闻不理……皇叔可觉得这事有蹊跷？”

　　景昭掩着巾帕咳了几声，看起来有些单薄乏力。

　　咳罢，他才淡声淡气道：“秦府世代忠良，秦大将军父子亦是再正直不过的人，而今陈尚书之事铁证层出不穷，秦府不闻不问，也在情理之中。莫说秦府了，就算是一般朝臣，于这样大的案件之下，明哲保身也并无指摘之处，不知太子话中的蹊跷所指为何？”

　　太子紧了紧拳，唇角如覆舟一般压得极低。

　　明明先前为了陈府，秦大将军连最看不惯的江湖势力都肯视而不见，甚至配合行事，可眼下却连自己亲生胞妹都不见，怎会没有蹊跷？

　　掖了掖怒，太子扮出幅伤神的模样：“皇叔所说极是，是孤多想了。近来太子妃镇日以泪洗面，孤那岳母亦是一病难起，孤着实焦心了些。”

　　再像模像样地寒暄几句后，叔侄二人分道而行。

　　将目光自太子愤愤的身影上移回，韦靖不无幸灾乐祸道：“太子肯定悔青了肠子，觉得错娶了陈府千金，那好处还没怎么受用到，如今还要遭她那娘家连累。”

　　顿了顿，他没忍住问：“王爷，檀姑娘到底想如何对付那陈夫人？是让她跟陈大人一起入狱受罪，还是……”

　　景昭拢了拢披风：“那便要看荣华位份与母女情份，太子妃更在意哪一个了。”

　　这话说得有些玄，韦靖跟在后头很是思索了一程子。

　　待到木构牌楼之下，才闻得主子出声提点：“想来檀儿要的，无非一命抵一命罢了。”

　　于景昭平缓的声音中，韦靖嘶了口气：“王爷的意思是……檀姑娘想让太子妃轼、”

　　一阵说笑声打前方冒入耳畔，韦靖自震惊之中抽出魂来，朝前望去。

　　是宴殿那头的席散了，参宴的官眷们相伴出宫。

　　于一众夫人贵女中，有个身着牙绯短袄，梳朝云髻的姑娘再眼熟不过了。

　　莹黑的眼雪透的腮，人堆里头数她一颦一笑最为鲜活。

　　再瞧自家主子，方才还清泓不波的视线在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目中立时扬起明光碎玉来。

　　待到近前，一堆官眷忙不迭给这位突然出现的亲王请安。一晚上被喊了几声嫂子的戴绾儿盈盈笑着，轻推沃檀一把：“王爷特意来“接”，王妃娘娘可真好福气。”

　　一群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刚刚步子迈最大的沃檀，此刻扭扭捏捏地去了景昭跟前：“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夜不设男宾宴席么？”

　　景昭眼中含笑，与识趣先走的官眷们略作颔首。待个个都走得远些了，他解下披风围住沃檀：“手凉了，往后夜间在外，需备个手炉。”

　　乌溜溜的眼珠子眨了下，沃檀抽了抽手咕叽道：“咱们总是见面，跟成婚也没什么差别了。人家说成婚前最好少见，得留足了念想，这样洞房夜盖头一揭才有意思。”

　　“恰蒙圣诏，便想着来等一等罢了。况且你我上回相见已近一旬，满打满算这个月也才见过几面罢了，怎么就够得上总字了？”景昭牵住她的手，闲时散步一般，在月色下慢慢地走。

　　一双壁人恩爱情浓，走着走着，便肩靠肩地黏到一起去了。原本持重的那个，甚至还被带得玩起了互踩影子。

　　手拖着手，笑裹着笑。韦靖看着沃檀轻巧蹦达的身影，再想想方才悟到的事……

　　不难推测到打从苗寨那时，她就想好了这些，想好了陈夫人的下场。

　　虽说陈夫人咎由自取，但这般深谋远虑的印象，却蓦地拓在个原以为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人身上，未免反差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之感。甚至令韦靖脑子犯浑，想她会否对自家王爷也……

　　“呀！你干嘛踩我……唔唔唔？”

　　荒诞的思绪被这么句指责打断，韦靖抬眼去看，见是沃檀被捂住了嘴。

　　一行人脚步停下，待确认屡教不改的人老实了，景昭才放开手。

　　“又要说胡话，成何体统？”

　　“我是问你干嘛踩我鞋，你听错成什么？”沃檀耍无赖地诡辩，又去拉他的手：“你看，你把我唇脂都印掉了，你得赔！”

　　见她抿唇抿得颊侧微陷，景昭收起掌心：“不说那些浑的话，多少都赔给你。” 

　　“真的？”
　　“真的。”

　　“那我不要唇脂，要别的可以么？”
　　“自然可以。”

　　沃檀眼中蹿过亮芒，立马把人拽住：“那你帮我找个东西！”

　　说这么多，该老实了吧？景昭立定，好声好气问：“要何物？”

　　沃檀扬起腮来，拿手比划了下：“野葛根听过么？不是粉葛，要野葛。就是长得像木薯那样的东西，要多一些。”

　　景昭想了想，依稀记得是味药材：“用来作甚？你可是身子哪处不适？”

　　“身子不适……”沃檀眼睫煽合了下：“也，也算吧？”

　　她说这样的话，景昭立时想她是否在宴中被人投了药物，或遭了何等暗自。

　　遂心神收紧，揽着腰将人提到怀中：“可还能坚持？随我回府，我让人……”

　　“我没中毒，也没挨打。”沃檀顺势把他脖子拉低了些，凑去耳边樱唇一张，自门齿间迸出话道：“我要那野葛根，是为了……丰胸。”




75.  玲珑   一定要给我气出个好歹来……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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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又打不得, 教也教不听，还能拿这人怎么办？

　　总不能……比她更诨？

　　明明身负的是咳疾，景昭自觉早晚有一日, 他得被她闹出个头疾来。

　　“又说什么歪话？整日里没个正形。”

　　“我是为了你啊！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豪\\乳么？而且按记载那野葛根熬的汤味道可怪了, 没事我闲出病来也不会喝。我做这么大牺牲你还不领情，你这人可真没良心。”沃檀仰起脸，充满了对他不知好赖的控诉。

　　她的这份好意与牺牲, 真是生猛到令人难以消受。

　　景昭收了收臂, 生起把她箍晕在怀里的念头。想把她带回府中好生教个几日, 几时她说话不这么虎了, 他再把人给放回秦府。

　　然而到底不敢这么做, 也舍不得对她使那样大的力。想了想, 只能也附去她耳边，强忍着胸口发起的烫，与她说了那么句话。

　　既是为了宽她的心，让她莫要总想着胡乱折腾, 也为让自己少受些折腾, 少被她气几回。

　　果然听完那话后, 沃檀不再记得什么野葛根了, 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襟：“真的？”

　　“真的。”景昭揉揉她的发：“所以你眼下这样, 便是正好。”

　　沃檀歪着头看了他一阵, 突然伸手把他鼻尖往下压了压：“那你以后不许碰我那里。”

　　尽管她说得含糊，景昭却也立马知晓所指。

　　他喉间生津, 声音却是艰难的吃紧：“……为何？”

　　“你不是喜欢玲珑的么？但那里被碰多了, 会慢慢变得不那么玲珑，到时候你又该嫌我了。”沃檀骨嘟着嘴，下颌收出一片核桃褶来。

　　又是虎狼之词, 语不惊人死不休。

　　景昭终于也没能忍住，不顾仍有人看着，便伸手去掐她腮儿颊：“你是一定要给我气出个好歹来是不是？”

　　原本的温情脉脉变笑闹又变打闹，小儿女的相处真是让人既没眼看，又忍不住跟着乐呵弯了腰。

　　良久终于消停下来，又变回了手牵着手的缱绻模样。不过姑娘嘛还是不安分，要么拉着人的手大幅度地甩动，要么走着走着突然撞人肩膀，又或是碰人小腿。

　　抓乖卖俏，满当当都是一腔玩闹心性。

　　宫道曲折又长，走出段路后，沃檀抓了抓景昭手背：“对了，这么大晚上的，陛下召你进宫做什么？”

　　“忆往昔。”景昭答道：“陛下于向晚时分小憩，道是发梦见了先帝爷，也梦见我刚出生时的场景。”

　　“你刚出生？”

　　见她满眼好奇，景昭笑道：“彼时陛下方自战场归来，尚在年富气盛之时，对我这个最为年幼的弟弟亦曾心生亲近之感，与我耍玩过的。”

　　沃檀等了等没见后文，便猜测道：“后来先帝爷透露了想要易储的意思，陛下才跟你生分起来？”

　　景昭微微一笑，默认了。

　　沃檀立即鸣起不平来：“要说坏还得论先帝爷。为了作戏他真是煞费苦心，又是让你身子不好，又是让你们兄弟手足不睦……唉，这爹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自己的男人自己疼，沃檀偎近了些，包住景昭的手搓了搓：“先帝爷的这些心思，陛下一直不知道么？”

　　手掌的热源渡入心腑，景昭笑如春水流涧，反手将她的包入掌中：“帝王的愧，是最不能当回事的。”

　　这话沃檀懂，且心领神会。

　　怪不得上回面圣时，就觉得他们兄弟二人看起来有些古怪。天子像是对自己这兄弟当真爱护，但这爱护中又带着过了劲的别扭感，甚至是浮于表面的虚情假意。

　　不过莫名其妙梦到好多年前，还大晚上特意把人召到宫里追忆，怎么听着有点回光返照的样子？

　　沃檀扭头：“陛下好像身子也不太行？我记得他体脸都过于富态，容易得五积病，说起来……他老人家是不是有鼻窦之症？”

　　“确有此症。”

　　谈及这事，景昭无有隐瞒之意：“且陛下那鼻窦之症似有加重，今晨当值的小黄门往香炉里头搁了玄台香。往前他于此香最是不喜，倘或有人熏了这香，教他闻到丁点都要发作，可今儿那香料在炉子里燃了小半个时辰，他却不曾嗅出有异来。”

　　莫说帝王了，就是普通人的起居之细也难被掌握得这么彻底，里头怕是少不了那位冯公公的功劳。

　　这些朝堂纷争沃檀不懂，也不是太感兴趣。

　　她将脑袋微微一倾：“你知道你刚才站在那个牌楼下头等我，像什么吗？”

　　知她思绪又在跳跃，景昭便也配合着问：“像什么？”

　　沃檀将头靠在他臂上，慢慢悠悠地说：“小地方的私塾不像京城这么讲究，族学或祠堂大都是男女娃混着上的。有些男娃娃调皮，喜欢扯女学生辫子，或者拿弹弓打人。我以前在私塾外头溜壁角的时候，见到有些当爹的生怕女儿被欺负，便每日都会跑去外头等着。”

　　话毕抬眼瞥了下景昭，坏心眼地笑：“你啊，就像特意去接女儿放学的爹。”

　　这是又在暗暗拿年岁挖苦他了，景昭笑得很无奈。

　　分明他也就比她那位阿兄年长个两三岁罢了，这回倒好，直接被她划去了长一辈的行列。再说当初半唬半诱地留他当外室时，可没见她显露过年岁上的嫌弃。

　　正这么无奈且幽怨地想着时，忽又听沃檀叹道：“但我蹲过那么多间私塾，女娃娃都不常见，多是男学生在。好像姑娘家只要会干活就成，没必要识字认数。”

　　月流烟渚，星霜透过疏木。

　　沃檀的叹令景昭心口钝痛，于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若是岳父大人尚在，也定会送你去私塾，会日日接你放学。”

　　“谁知道呢？”沃檀语气轻俏，不以为忤：“兴许他重男轻女，只欢喜我阿兄。又兴许我的性子不招他疼，反而总挨他巴掌或藤条，然后等我及笄，他便随便将我许人……”

　　作出一溜假设后，沃檀于下阶前停了脚步：“我那样对陈宝筝她娘，你觉得我过分么？歹毒么？”

　　景昭捉紧她的手，近无片刻思考便道：“檀儿若不说这样的话，私以为一切都恰到好处，但此刻听了这句问，我反倒觉得……你还是心慈手软了些。”

　　沃檀的视线在他面上滑动着，片刻两眼弯如清清亮亮的月牙：“果然咱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月老没牵错红线！”

　　景昭亦笑起来，将她抱下了那步阶。

　　二人临分开时，他看了看天际的半轮月：“再有十来日，这月就该圆了……”

　　回正身，他笑叠清波：“檀儿，好好过个中秋节，然后，等我去娶你。”

　　……

　　从酸溜溜的鸡皮疙瘩里抽出魂时，马车已经回到了秦府门口。

　　踏凳下了马车，沃檀在府门前，瞥见了跪在地上的陈夫人。

　　不过几日光景，陈夫人惨白且消瘦，就那般直撅撅地跪在槛栏前，瘦不胜衣很有伶仃之感。

　　偏头看见沃檀时，如晚间在宴殿中的陈宝筝那样，她目中淬出赤红冰冷的恨意。

　　几步之外，沃檀便开腔道：“姑母怎么跪这儿来了，这多丢人呐？”

　　待到近前，她又故作惊讶：“姑母是为姑父而来吧？怎么不去找太子妃？太子殿下可是一国储君，他发话出力，那不比大将军管用得多？”

　　陈夫人死死抓着膝间的衣料，屈辱与仇怨在她心中往来织去，扰乱不堪。

　　太子若是靠得住，她便不用来受这份酷刑般的羞辱了！她要的，是秦府求情的折子，更是秦府那份可免刑罚的丹书铁契！

　　沃檀立在旁边不动身：“听说陈姑父被看押得极紧，姑母去过几回都不得见他？”

　　陈夫人垂首不理会。

　　沃檀毫不气馁，又道：“姑母想进秦府我帮不了你，但我能替你想想办法，让你进大理寺跟陈姑父见一面，怎么样？”

　　“你又想玩什么花招？”这回，陈夫人睚眦相对。

　　“姑母现在不敢进东宫，是生怕这幅模样惹得太子妃愈加担心，亦怕拖累太子妃。可这样的话你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能打商量的都没有，对眼下的形势更是两眼一抹黑。”沃檀眼光清盈，说话条理得当：“要能见见陈姑父，既可一解相思之苦，还能顺便问问如果你要帮他脱罪减罪，都有什么门路，哪些法子……”

　　说了长段的话，沃檀有些累了。

　　她掩着唇打了个呵欠，蹲下身道：“我不一定有好心，但再坏好像也没什么余地了，能坏到哪里去呢，对不对？”

　　这样慵懒随意，声音软软绵绵，像在跟亲近的人闲聊。

　　陈夫人收着眼帘，指甲一下下在膝头划出无声的掂量来。

　　片刻后，她瞪住沃檀：“我不信你愿意无条件帮我。”

　　“当然有条件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沃檀露齿一笑：“得如实回答，但凡有半个字的假话，我就去跟大将军说……说你辱骂我，还想打我。”

　　陈夫人一惊：“你！”

　　“可别以为大将军不会信呐。”说话间沃檀从袖中掏出一管匕首，拿大拇指抻开半截子锋刃，竟就那样在手腕上头划了一刀。

　　不算重，但却很快流出一道鲜血来。

　　“看到没有？流点血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沃檀随意擦了擦那道伤口，笑中带着悠游自然的逼迫：“我要问的话，我是多少清楚些内情的，但凡你说谎了，我能马上看得出来。所以你最好诚实些，别想着拿话糊弄我。”

　　眼看了这出流畅的见血，陈夫人后背的激麻感立马自尾椎攀到脊骨。她心中平平仄仄的，少时之后一咬牙：“你说！”

　　听得这话，沃檀逞心如意了，更是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蹲着不舒服，她干脆往后挪了两步坐上门槛，这才开口问：“当初你跟我阿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76.  你那未婚夫婿   紧张得睡不好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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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檀的问, 将陈夫人推回二十多年前。

　　倘再重来，她必不会因爹娘将那顶珠冠予了长嫂而负气，更不会非闹着, 在那荒野之地令车马停下……

　　若非那般, 车队也便不会遇着山匪。

　　可认真论起来，爹娘无错么？给她身边安排了那么几个没鬼用的丫鬟婆子，见有人被杀就吓得鸡猫子鬼叫, 被砍两刀就晕死过去。

　　还有大兄！

　　说到底, 长嫂也不过是嫁到她们秦府的外人, 他本该满心都顾着她这个妹妹的, 怎能分了心思去护着长嫂？更何况长嫂那头一胎并未留住！值得么？！

　　“回神了。”一只手在眼帘前晃动几下, 陈夫人神思回转, 对上两只清炯炯的眼。

　　“还记得我问的是什么吗？”沃檀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了，我困得慌。姑母可要抓紧些时间，不然等我困蒙了，大概耐心也没了。”

　　野种就是野种, 蹬鼻子上脸, 半分礼节都不懂！

　　骂虽是想这么骂, 但陈夫人掐着掌肉, 还是蠕了蠕嘴皮子道：“我跟你爹……是在青安县认识的。”

　　彼时她被卖入那美仙楼中, 有琴棋才艺抗着, 方勉强保住了完璧之身。但她知道鸨母龟公不会容她当太久的清倌，将往来客人的胃口吊足后, 总要推她出去被人梳弄, 供人亵玩。

　　为此她自是极度不安，白日里抚琴卖笑，夜间心焦难眠。

　　直到某日里, 她出外采买胭容膏子时，撞见街中一位身着绉纱襴衫打着折扇的公子，被个富家千金模样的姑娘撵得气急败坏。

　　那姑娘应当是个会武的，手里一鞭子下去便将那公子手中折扇卷脱，将个原本意态飘洒的俊美公子弄得满手血污，狼狈不堪。  

　　于那当口她听得铺中有人唏嘘，说这亲还是不结的好，要是结了，这位文公子怕是早晚要被打残。

　　尔后，她得知那公子姓文，是隔壁泰县一位富绅之子。而那位执鞭的姑娘则是他的未婚妻子，生性刁蛮凶辣，与之并不对付。

　　这回后，她便留了个心眼。

　　于众人口中，他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生性风流，不学无术。最重要的，是他并未成婚。

　　可他到底不是青安县人，虽常日流连舞榭楼馆，但偶尔到了泰县，多数也只去固定的一两家妓馆中，并不怎么出入美仙楼。

　　直到她学了首南曲儿，才引他慕名而至……

　　风流俊俏，出手阔绰，且爱跟姑娘家说俏皮话，满身顽性。

　　这样的人，她原本以为自己很快能拿下，甚至做好了准备先许些好处的。可他却格外爱装君子，从不动手动脚，亦不过夜。

　　嫁予他后，她曾听人说他对她一见付心。委实可笑，不过见色起意，贪她皮相身段罢了，否则怎会仍将她养在那美仙楼中，而非立马给她赎身？

　　彼时她心中暗恨，却还得对他展笑迎合。日日里被他逗着，陪他嬉笑作耍，再于数度的勾引之后，仍是眼睁睁看他到点便走，像是去她那里点卯似的，吊足了她的巴望。

　　直到上天怜她，令他那位生性凶悍的未婚妻子闯入美仙楼，将她一顿鞭打。

　　虽挨了场打，却也成功令得他与家中决裂，并娶她为妻……

　　“所以当初给你赎身又娶你，不是我阿爹强迫你的？”沃檀歪了头问。

　　陈夫人态度尖锐起来：“我且问你，若你本为京中贵女，却要因自救而委身给个下九流的商户，你会甘心情愿？”

　　“你是白丁？自迫和被迫什么区别你不懂？”见她急赤白脸，沃檀真诚发问两句，又道：“那我爹可曾亏待过你？”

　　陈夫人头朝旁边撇了撇，不说话了。

　　沃檀看了她一会儿，自答自话：“当然没有。他为了你跟家里决裂，向朋友借钱，还学着出去做生意。娶你前他是背靠家族的公子哥，纨绔得来树敌应该也不少，开铺子后想是没少被人取笑遭人愚弄甚至为难，这些，恐怕他都没跟你提过半个字吧？”

　　说罢也不等陈夫人有什么反应了，沃檀拍拍手起身：“回去吧，三天内我会给你消息的，绝不食言。”

　　“等等！”陈夫人喊住沃檀：“你，你这就没了？”

　　“说了就问几个问题而已，你当我很得闲跟你聊天？还是说……你还想听我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爹，后悔不后悔？”沃檀理了理披帛，声音不咸不淡。

　　她松着脖子，仰头看会儿天幕，又叹口气道：“天真黑呐。姑母回去可要小心些，我听说阳间人快要得现世报的时候，冤魂可是会回来看好戏的。”

　　一听这话，陈夫人上下牙交错：“眼下你誓要逼死我，难道就不怕我死后也化作厉鬼索你的命？”

　　“我八字重，压得住鬼怪邪祟，阎王都不敢近我身，何况你这种死了可能没人收尸的孤魂野鬼？”沃檀撑住腰，不无哂意地看着陈夫人：“就你这一身罪孽深重的味儿啊，我都嫌冲鼻。你要死了，怕不是到时候天天被鬼差锁脖子烫舌头，一句阿弥陀佛就能把你给送走。”

　　气人从来不在话下，眼见陈夫人气到浑身打颤，沃檀摇头晃脑地进了秦府。

　　“常听胡飘飘说，这些高门府宅的阴私不比咱们道上的简单，我可算是开眼了。”田枝跟在后头唱风凉话：“你这个娘脑子不知道怎么长得，心怕不是黑成了熟猪肝，精刮得不得了。”

　　沃檀深有同感：“路边的狗无故咬了人，事后也会反省一番，她这个德行真是乏善可陈。”

　　田枝瞟去一眼：“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不是么？”沃檀理直气壮地反问。

　　“……”田枝失语片刻，这才说出疑惑：“你干嘛要帮她？心软了？”

　　“嗤，你以为她真对陈沧有多深厚的夫妻情份？”沃檀踢着脚下的石子，微扬着声音道：“你以为她想跑去探监，真就只想给陈沧脱罪减罪走门路？”

　　“什么意思？”田枝把她踢着的石子顶飞，满眼求知。

　　沃檀不高兴地打了她一下：“那婆娘是想知道这事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到她的性命，对她宝贝女儿又有多大影响。”

　　说话间跨过院门，沃檀继续道：“如果实在是大到无可恕，甚至要连坐抄家的罪，秦府又怎么都不愿意帮忙，她肯定就得想法子保自己的命了。”

　　想法子保自己的命？

　　田枝眼珠轻转，须臾惊讶地撑了撑眼皮：“你是说，她想问问她那夫婿，还有没有什么不肯招供的错处，然后套了来再报给朝廷，戴罪立功，大义灭亲？”

　　夜里露重，沃檀打了个喷嚏，这才耸着鼻尖道：“她那种人，永远最爱她自己。夫婿算什么？杀都杀过一个，还不兴再卖一个？”

　　这就太能惊掉人的天灵盖了！田枝一拍大腿：“我就说哪里不对！看她惜命到连点苦肉计都不肯使，跪在外头算什么？要我就先撞了门口那石狮子，一大滩血流出来，剩那么半口气吊着，指不定秦大将军就心软了呢？”

　　“人越是死到临头，越是胆子小。”

　　话间沃檀迈脚过了院门，晚风扫庭，吹动一片裙裾习习。

　　两日后的戌时，陈夫人在经过无数的彷徨挣扎之后，得了探监的消息。

　　这日子丑时分，她自大理寺狱出来，腿软脚痠，站都几欲站不住。

　　“夫人！”周嬷嬷赶忙上去扶：“老爷可还好？”

　　一连喊了好几声，陈夫人才回过神来：“……还好，老爷暂时没事。”

　　她心紧缩着，人有些不实在的飘忽感。

　　这份飘忽感，或是来自于当中的顺利。

　　方才在狱中与她那夫婿相见时，虽一切都如她所料，且他受她所引说出了藏钱的庄子，以及另外几件未被揭发查证的，涉及其它朝臣的案子往来……

　　但由头至尾，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

　　后背一片湿意，心底也冒着汗，但大理寺狱外到底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是以很快，陈夫人便回了府中。

　　她所不知的，是于她离开不久后，狱中的陈沧再度见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是他与陈夫人唯一的爱女，陈宝筝。

　　“爹爹……”陈宝筝扶着监房外的立栏，轻声道：“我料得没错吧？阿娘想出卖您。”

　　监房之中，昔日风光体面的吏部尚书，亦是未来国丈，此刻却囚衣垢面，颓然靠壁。

　　良久，陈沧才道：“你阿娘她……越发清减了。”

　　“生怕受你牵连，怎么会不清减？”陈宝筝声音含讽：“可要不是她干过的污糟事，那野丫头怎么会找上门去，令九王爷对付爹爹，还令舅父不愿救爹爹？”

　　“筝儿！”陈沧皱眉侧目：“九王爷对付为父，不过因朝堂纷争罢了，休要迁怒于你娘。”

　　陈宝筝被这声低喝吓得缩了缩肩，不由喃声：“爹爹到现在还心软么？她骗您多年不止，还打算拿您的命保她的命……”

　　陈沧视线煞住，唇线亦紧紧绷了起来。

　　眼见他这幅模样，陈宝筝双目泛起泪光：“爹爹可知道女儿如今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太子殿下现在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戴府那个贱婢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若哪日皇后娘娘将那事公诸于众，女儿还哪来的颜面活着？”

　　被女儿的泣诉牵扯着，陈沧自惘惘然中回神：“太子殿下可知此事？”

　　“女儿不敢让他知道。”

　　“那你如何能确定，皇后娘娘已知此事？”

　　“女儿问过身边人，千秋宴那日带去凤驾前的，确实是求助袁氏的那个，不会有假。”提及这事，陈宝筝有些急切起来：“爹爹而今也知道阿娘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过去，她不过是个心肠歹毒的妇人罢了，死又有何辜？”

　　到底是同床共枕且爱了多年的妻，陈沧仍有不忍：“就非要，非要对你阿娘下手么？”

　　看出父亲的松动，陈宝筝眼珠急闪：“她要没了，舅父肯定会悲痛，也自然会与那野种生隙。再者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仁慈如皇后娘娘，恨她如袁氏，都不会非要翻那些旧案子的。”

　　停滞片刻，陈宝筝耳尖发烫，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爹爹，我应该是怀孕了。”

　　乱草窸窣，脚链咣唧作响，是陈沧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筝儿？”

　　陈宝筝仍旧半埋着头，声音颤颤：“只要阿娘的事情云消雾散，这个孩子会替我保住太子妃的位份，也会令太子殿下不放弃爹爹。就算罪定下来，我也会去求陛下放爹爹一条生路的。”

　　话毕，她抬目与父亲对视，眼中带上了切切的乞求：“难道爹爹为了个想要害您的女人，连女儿和您外孙的命都不顾了么？”

　　陈沧呼吸顿住，有如被钉在原地。

　　宦场沉浮，登高有时，跌重亦有时。锒铛入狱甚至人头落地，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枕边人的欺骗甚至算计，却最让他心如刀绞。

　　那些藏于关切与悲戚中的试探与套话，他并非听不出来，只是到底不敢相信，到底……难以狠心。

　　刹那之间，与妻子的相遇定情，这么多年的恩爱过往，来来回回在他心中扭扯，盘缠，最终……寂灭。

　　双眼阖起，陈沧缓慢跌坐于地。

　　片刻后，他声音疲沓：“去罢，只是……莫要让她太受罪了。”

　　—

　　翌日晨起，天际飘了些雨丝，沾衣欲湿。

　　起来喝了碗虾粥后，沃檀就窝去了软榻上，懒得动弹。

　　约莫巳时，涂玉玉弄来幅牙牌，三人正推玩得尽兴时，秦元德来了。

　　院外就听见呼呼喝喝的声音，到院里隔着窗，看那三个黑糊糊的脑袋凑在一起时不由恍惚了下，还以为是到了六幺门。

　　他在外头咳了两声，哪知那几人玩得正欢，压根没人搭理他。没办法，只能直接走了进去。

　　门帘子一掀，终于有人注意到他。而那三道视线投过来时，秦元德眉目抽搐得近乎扭曲。

　　横一道竖一道，眼角眉心，下巴脑门，炭笔把那几张脸给划成了戏台子上的净角。

　　就连猫，他们也没放过。

　　见了秦元德，似雪从沃檀怀里挣扎着伸了伸脖子，哀怨地“喵”了一声。

　　“表兄？”沃檀连忙扬着极粗的一字眉招他：“快来快来，我们刚好三缺一！”

　　“……”秦元德婉拒了：“爹近来军务压身，抽不出什么空，特意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

　　“成个婚而已，等日子到就好了，没什么要忙的。”沃檀说完正想再邀他一起玩牌，院子里又有人来了。

　　是老太君。  

　　沃檀忙趿鞋下榻：“祖母。”

　　“小檀儿在忙什么？”老太太今日难得是清醒的，探眼看了看矮几上的牌九：“这个我年轻时也欢喜推两把，可惜年纪大了，牌面都看不清。”

　　沃檀笑嘻嘻地卖乖：“祖母要玩么？我帮您看牌。”

　　“不玩了，我这反应也迟钝不少，没得让你们干等。”老太太慈和地笑了笑，又亲昵地替沃檀拭了拭那张花脸：“可有空陪祖母走一走？”

　　片刻后，祖孙二人出了居院，走到府里不常会去园子里头。

　　雨已经停了，地面些微泥泞，空气中有清新的泥土与枝叶气息。

　　“就要嫁人了，可紧张？”老太君抛出句问。

　　沃檀摇头。又不是盲婚哑嫁，没什么好紧张的。

　　虚点她两下，老太君笑道：“我猜你那未婚夫婿啊，肯定紧张得睡都睡不安稳，他要知道你这么不当回事，指定得委屈。”

　　庭中栽着几株木芙蓉，这花一天三个色，满树也不尽都是同样的红。

　　立在那树旁看了会儿后，老太太给沃檀递去两个巴掌大的盒子。沃檀打开，见是一对金镶玉的观音与笑佛。

　　“这两样东西，原本该给音儿的。”突然提及女儿，老太太语声有些低。

　　沃檀视线一顿，又听老太君道：“那时听说她有了一双儿女，我特意找人做的。只是到底没能送出去，今天寻摸出来见到了，便想着送给小檀儿吧。往后你有了孩子，可以给孩子戴着玩，图个吉祥。”

　　见沃檀抬眼，老太太莞然笑着，笑中带着星点促狭：“算是转手的东西了，想来你不会嫌弃我这老太婆抠搜。”

　　沃檀心念微动：“祖母……”

　　“你看这花。”老太君指了指身侧一株芙蓉树：“早晨落雨它想多被濯润些，便探着茎出来攒劲淋。这下可好，把个背给驼了，但凡那带过雨的风一吹过来啊，它就该掉了。”

　　沃檀跟眼过去，见是一朵粉白色的芙蓉，耷拉着挂在枝头，摇摇欲落。

　　她思绪浮离，半晌静默后问：“祖母……是不想让它掉么？”

　　老太太笑着摇了摇首，说了声快要下雨了，便拖着沃檀便往前走：“由来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这世间的人也好，物也罢，都不该躲啊。”

　　便于她们转身不久，一阵夹杂着潮意的风刮过庭院，那朵木芙蓉在枝头来回荡了几圈后，啪嗒一声，落在了泥地里。

　　彼时的陈府之中，母女二人也正相携着在散步。

　　而听罢母亲的话后，陈宝筝停下脚步：“阿娘是说……咱们母女都自请出家？”

　　“这是最坏的打算，就算做不成太子妃，可命还是在的。只要活着，总有机会为你爹爹报仇。”陈夫人眉尖微蹙，忧容难消。

　　未几她又拧了拧眉，宽着女儿的心道：“那丹书铁契是开国时赐给秦府，而并非是赐给你舅父的。若要细细论来，作为秦府女儿，也该有阿娘的一份，故阿娘会想法子从你舅父那将丹书铁契取来。筝儿莫怕，也并非就一定会走到那步去。”

　　陈宝筝眼神微凝：“我好歹是入了玉碟的皇家妇，阿娘不用担心我难保命，但那丹书铁契只能免一个人的罪，保一个人的命。不知阿娘是打算保自己，还是保爹爹？”

　　如同被利斧凿中，陈夫人耳膜轰轰乱响：“筝儿，你怎么？”

　　母女两个对视半晌，陈宝筝弯唇一笑，把自己有孕的消息说了出来，又轻快道：“所以阿娘莫要怕，只要我生下皇长孙，爹爹肯定不会有事的。”

　　陈夫人身子轻晃，思绪被堵住好片刻，才反应过来女儿说的话。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臂间被挽，是女儿亲亲热热地贴了上来：“阿娘近来吃睡难安，这腕子都细了一圈，女儿看着委实心疼。”

　　说着话时，二人步入一处亭中。

　　一提漆盒被宫侍放到石桌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碟样式精巧的点心。

　　指着当中一碟红白相间的，陈宝筝娇声道：“这芙蓉酥是女儿自入宫后最爱吃的点心，一直都想捎给阿娘，可巧今日得了盘新烤制的，皮酥馅香，阿娘快些尝尝。”

　　被拉着坐到凳上，陈夫人望着对侧的女儿。

　　眉眼松弛，粉魇藏笑，是依赖双亲，惯见的娇乖模样。

　　如有寄虫在心中叮咬啃啮，陈夫人掩起晦明的目光，朝周嬷嬷递了个眼色。

　　周嬷嬷领意，上来执壶添茶之际，不小心碰倒陈宝筝跟前的杯子，将水泼到了她的裙面上。

　　而便趁陈宝筝起身拭衣的当口，陈夫人拔下发顶的银簪，迅速刺入那酥点之中。

　　再拔出之时，簪顶赫然现了黑迹。

　　“叮”的一声，簪子掉到地上，陈夫人被炸出满身汗来：“筝儿，你给我下毒？！”

　　千娇万惯的女儿，居然要杀自己！

　　陈夫人眼球飞快地颤着，疯了似地摇头：“自小到大我对你不好么？你为何这样狼心狗肺？你、”

　　嘴矍然被捂住，整个身子都被箍了个紧实。而制住陈夫人的，是陈宝筝带来的几名宫侍。

　　再看周嬷嬷，已被人用手刃劈晕在地。

　　陈宝筝轻牵了下唇角，声音已与面色一同冷了下来：“阿娘可真是敏锐，只不知这份敏锐是作贼心虚，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还有，你说我狼心狗肺？我可没当过窑姐儿，没有杀过自己的夫婿，更没有给自己女儿带来天大的麻烦。”说这番话时，陈宝筝声音刻板无情，有如木人。

　　在她说话的间隙，已有宫人将备好的白绫绞在陈夫人脖子上，套好之后回身。

　　而在陈夫人寒彻肌骨的瞪视之中，陈宝筝的平静这才现了裂缝，一颗心突突乱跳，在胸腔扑个不住。

　　雨重新下了起来，斜斜地飘进亭中。

　　陈宝筝双手攥紧：“女儿会尽心为阿娘处理后事的，阿娘且放心走吧！”话毕她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雨势大了些，砸在地上溅起纵情的雨脚，将整个世界笼进烟雾之中的同时，亦遮过白绫下逐渐变得无力的挣扎。

　　—

　　距离中秋一旬之前，陈夫人自缢于府中的消息传遍邺京城。

　　丧事没有大办，去的人也不多。此刻的陈府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挨不得也不想碰的大马蜂。而于陈夫人之死上，纵有唏嘘与猜疑，也都藏掖得极好。

　　沃檀倒是跟着秦府的人去了一趟，见陈宝筝哭得涕泪滂沱，几欲晕厥。

　　人死如灯灭，再多的悲沮与情念，那也只是做给活人看的罢了。

　　回来之后，秦府中的气氛低沉了两日，但很快便阖府都投入到给沃檀备嫁的细务之中，就连她本尊都迫不得已要动起来，每天不是跟着礼官学婚仪，就是被倒腾着试婚服或妆面。

　　中秋前几日，西川王请旨离了京。

　　而作为和亲王妃的苏取眉，自然也跟在那队伍当中。

　　西川王牛痘虽消，但脸上留了大片的瘢痕。

　　这人本就生得很不客气，眼下更是形似恶鬼。听说他出京那日，一路吓哭好些孩童。

　　京里有些带奶娃子的父母长辈也是有内才，遇得小孩儿不听话时，便干脆拿西川王的名头，当作吓唬利器。

　　直到中秋当天沃檀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跑到临翠北园荡秋千时，还听到府墙外头走过的一位父亲恫吓自己儿子：“再赖地上，我让那西川王来抓你！”

　　“呜呜呜呜我不要……”

　　抽泣的声音走远，秋千悠悠荡荡的，沃檀把头靠在绳结上发呆。

　　明天，她就该出嫁了。

　　说起来，她在这之前当真是没想过成婚这档子事的，还嫁的是她一时见色起意，曾经只想占占皮肉便宜的男人。

　　可见色迷心窍这回事，风险太高。

　　她较之别的新娘子要迟钝些，一个人跑来这里多少有些躲清净的意思。心里有难以排解的恍惚，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怯场。

　　暮青盖过霞容，天角渐渐被染黑。

　　秋千绳绕了好几个结，沃檀拿脚在原地画圈，打算给扭回正常。

　　踏到最后一圈时，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偏头去看，见是自己明日便要改口的未婚夫婿。

　　“你怎么来了？”

　　“来见你一面，共赏圆月。”

　　“谁要跟你共赏圆月……”沃檀叨咕一句，忽然想到些什么，立马捂住眼，背身过去。

　　“怎么了？”景昭还道她哪处不舒服，正要快步上前，却见她胡乱摆手让他走。

　　“都说成婚前一晚不能相见，否则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沃檀振振有辞。

　　景昭心内莞尔。说话从来四六不顾的姑娘，几时这样笃信连谶纬之学都算不上的传言了？

　　他牵起嘴角：“不过见一面罢了，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

　　沃檀又不是算命方士，哪里预料得到什么不吉利的事？但耳边听得他蠢蠢欲动想要接近，她不禁有些生气，觉得他太散漫，太不在意他们的婚事。

　　于是急火攻心之下，沃檀着急地顿了顿脚：“你再不走，小心我今天来月事！”




77.  成婚   你记得早点回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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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今天来月事, 让洞房没戏。

　　……还真是别出心裁的驱赶。

　　景昭没辙，只得歇了赏月的心：“得了一盏灯笼，特来送给你。”

　　灯笼样式不算奇特, 是常见的倭瓜型, 外面糊的是竹丝纸，纸上用朱砂画了两尾鱼。

　　那鱼分别在灯笼的两侧，鱼鳍和鱼尾摆动得栩栩如生, 被笼烛燃着, 便照到像是贴合在一处。

　　沃檀拎起来仔细看了看：“你扎的？”

　　景昭点点头, 手臂动了动正想抬起的, 却见沃檀将灯笼转了转, 把两条鱼首尾相逐之处展示给他看。

　　没有对齐的蔑条豁口, 甚至是被戳破之处漏出的光，无一不在明晃晃地嘲笑他不精的技艺。

　　这还不算，沃檀又拿余光夹了景昭一眼：“你也太性急了，明天就成婚, 今天就想着鱼水之欢了？”怪不得男字的下边是个力字, 这是开过荤后, 满脑袋只想着耕田那档子事了。

　　用意被曲解, 苦心被瓦碎, 景昭辨无可辨, 只得认命地辞别了。

　　次日早，晓星还未隐没之时, 沃檀便被人从被窝里给挖了出来。

　　香汤一过, 热巾一捂，绞面施粉，着装戴冠。

　　那翟冠很重, 重得像脑袋上填了座山，轧得沃檀脖子都不敢乱动。

　　好不容易装扮齐全了，搁了喜扇的漆盘到了眼前时，沃檀自余光之中，瞥见了阿兄的身影。

　　他作侍卫打扮，肩身笔挺，清瘦孤拔。

　　虽然隔着扇支摘窗，兄妹二人对视半晌后沃南率先移开了眼，但在迎亲队伍来了后的背嫁之时，秦元德假借练功扭伤，指了沃南替他。

　　喧天的炮仗声中，沃南蹲下身子，在沃檀趴到背上之后，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脚步沉着，背也宽厚，再不是那个被妹妹骑在脖子上便脚步虚浮，左支右绌的小小不倒翁了。

　　沃檀抱着他的脖子，嗓子眼被上涌的酸液给堵住，小小声问：“阿兄，我重吗？”

　　金乌极盛，日光洒在人的颈子里，也照出兄妹二人腹背相叠的影子。

　　走过夹道，穿院过廊。良久，沃檀才在鼎沸的欢闹之中，听到了阿兄的回答：“重。”

　　她抽了抽鼻子，眼眶乍湿，手上耍赖似地箍得更紧了些：“那也要阿兄背着，以后我要被人打骂，还得阿兄替我出气。”

　　“你不欺负人就算了，哪个有胆子打骂你？”

　　不咸不淡的搭腔之后，到府门了。

　　景昭身着通袖云肩的大红吉服，向前迎了几步。

　　落地之前，沃檀将脸贴在胞兄背上，齉着鼻子说了声：“阿兄放心，我会好好的。”

　　宴乐仪卫在侧，沃檀踩着青毡被搀上了镶金裹铜的檐子中，而景昭，则朝这位大舅哥郑重地颔了首。

　　宴乐仪卫在侧，水路步障在前，迎亲队伍沿街向前行进。

　　成这场婚，真的累煞个人。

　　太庙极远，宫道极长。几十阶的石梯，沃檀双手持扇，还得保证两只脚都在每方阶上都停留，不能一步一迈，更不能跨梯。

　　好不容易从宫里回了王府，被洒帐的花生红枣泼了满身后，沃檀才终于得以喘口气了。

　　喜扇被拔开后，她终于看到跟自己一道行了无数礼，跪了无数次的人。

　　与她一样，他也换了好几身吉服，眼下穿着套鞓红的圆领襴衫，美玉般的脖子掩在净白的护领之，再往上，是柔和的颌线。

　　本就是极好看的人，此刻越发被衬得修眉俊眼 ，皎若云间月。他眼中笑意清渺，像盛了两泓清酒。

　　“累了？”

　　“你说呢？我腰都快断了。”沃檀双手朝后一撑，头上的珠簪步摇晃得像水精门帘。

　　景昭起身过去，本想替她卸掉那翟冠的，然而前前后后看了两圈，无从下手。

　　沃檀人向前摆，两臂圈住那截腰，把脸偎在他腹间，哼唧间不无哀怨：“腿都给我遛细了，成亲真的好累，我晚上怕是临幸不了你了。”

　　景昭挽两下嘴角，款款低眉：“迟些便唤人前来替你梳洗，若是累了，便先休息罢。”

　　他在，下人不好进来伺候，可他欲要走，新娶的娘子却将双臂收得越发紧，咽咽囔囔像讨奶喝的小孩儿，腻歪得让人想抱到膝上咂个够本。

　　于是本还揽着的，过会儿变成窃窃私语，再过会儿凑得近了，变作景昭扣住沃檀的腰，托着她的脖子，互相衔出一阵湿答答的舐感。

　　黏黏糊糊的鼻音与“吱呀”的门扇声一道响起时，但见那原本阖得好好的门被人推开，而门槛外头，站着个手足无措的男童。

　　见里头的一对新人双双望来，男童吓得两只手都扣到了一起，红着脸唤了声：“皇叔。”

　　沃檀从景昭臂弯里探脖去望，见那男童约莫四五岁，肉团团的脸膛，生一对招风耳，身上穿着饰有团龙的交领曳撒。

　　“彻儿。”景昭把人唤进来，这才见那男童身后还藏了个小囡囡。

　　囡囡生着双葡萄眼，小嘴儿跟樱桃似的。是二人早前在苗寨认的干女儿，小嘉月。

　　两个娃娃手拖着手，费力跨过门槛，进了房里头。

　　嘉月还好说，小姑娘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对稍显眼熟的大人，神情七分懵。而那被唤作“彻儿”的男童则有些战战兢兢的：“皇叔，是彻儿逾礼，彻儿知错了。”

　　童声稚气，却又像模像样。

　　沃檀今天跪得太多，膝实在曲不下去，便拽着景昭手指问：“这是？”

　　“陛下膝下最小的皇子，行第十三。”将沃檀安置到凳子上落坐后，景昭蹲下身：“怎来了此处？大伴呢？”

　　“大伴去帮侄儿拿木積了。”小皇子答着这头的话，眼睛却怯生生地望向沃檀：“皇婶。”

　　沃檀张嘴应了一声，心道这该是她最小的侄儿了吧。不过皇帝瞧着那么大年纪了，居然还在生娃……也是佩服。

　　也就这么会儿，小嘉月终于认出来二人来，先是软乎乎地唤了景昭一声“干爹”，再甩脱小皇子的手，自觉靠去沃檀膝头，抱住她的小腿，张着嘴打量她满头琳琅。  

　　沃檀倒是很想拔两枚送给她，奈何抬手一扯便扯到头发丝，只能作罢。

　　在喜房里盘桓够久，景昭该出去待客了。临离开前，他牵起了小皇子的手，是想将人一道带出去的举动。

　　小皇子似乎很怕他。手被拉着，连眼睛也不大敢眨，只巴巴地拧着头，像挑货郎担子里的泥人儿。

　　大抵在小孩子眼里头，新娘子就跟会学舌的鸟一样稀奇。作为过来人，沃檀极贴心地出声留道：“让他也待着吧，玩一会儿没事的。”

　　听了这话，方才还有些打蔫的小皇子眼里焕发亮亮的光，小心翼翼地乞求景昭：“皇叔，彻儿会乖的。”

　　有沃檀的话在，景昭又怎会非要带他离开。

　　于是松开手，让小侄儿留下作耍。只是待他走到门前要迈步出去时，又被沃檀唤住。

　　沃檀跟着走过去，指头挤进景昭腰间玉带中提了一把，咬了咬唇壁，怩声道：“我没来月信，春宵苦短……你记得早点回呐。”

　　羞答答的声音磨着耳，景昭谓叹。方才还说临幸不了他，现在又存意招惹他，这样让他怎么安得下心去酬应宾客。

　　“知了。你莫要勉强，熬不住了早些歇息，不用等我。”说罢他欲走，衣角却被扽住一片。

　　看着委实有些好笑，景昭反手攥住她，肩背放低问：“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都知他身子孱弱，且身份在这放着，想来也无人敢要求他陪酒或灌他酒。故而哪怕久不出现，就算整场筵席都不露面，想来也不过是得些心照不宣的谑笑罢了。

　　然而沃檀又不肯了：“还是去吧，你去看看，看我阿兄来了没……他要在的话，你去陪他喝杯酒吧。”

　　景昭本也不过说着玩笑罢了，伸手抚她面颊：“好。”

　　如同上了呵胶的两人终于分开，沃檀回身，见干女儿冲她刮了刮脸：“羞羞。”

　　小丫头片子，话都说不全几句，还学会打趣人了。

　　沃檀没跟小娃儿计较，让人找了点玩的打发他们，自己也终于坐去妆镜前拆头冠，卸重环。

　　贺喜的姑娘夫人应该是都被挡了，并没有人找来喜房继续闹腾，这会儿还算清净。

　　透过镜面，沃檀偶尔瞥两眼后头玩七巧板的一对娃娃，且时不时地，与偷瞄自己的小皇子视线撞个正着。

　　不同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的小嘉月，这位小皇子哪怕是坐着也腰身板正，笑起来亦习惯性地抿着唇，极为收敛自持。偶尔跟她对上眼时，小家伙面颊一片烧灼，连头发丝都是拘谨且局促的。

　　过会儿后，照顾小皇子的太监又满头大汗地送了套木積来。正逢沃檀卸了头上的重压，浑身松快不少，便也撩开裙摆跟着去捣鼓了几下。

　　大小相差不多的一堆木块，得扣接在一起弄成什么东西。沃檀摆弄了几下愣是理不清楚，而皇家的孩子脑袋瓜好似比平常人的好使，埋头片刻，未几拼出些几座屋宇来。

　　听了沃檀的夸，小皇子腼腆地抿嘴笑了，又吭哧吭哧弄出半座城池来，再推去沃檀跟前。

　　“给我的？”沃檀眉尾微抬，微感讶异。

　　“还请皇婶莫要嫌弃。”小皇子语声细糯，有些难为情，眼里又有关不住的亲近之意。

　　对比只会啃那木块的小嘉月，他更像沃檀认过的干儿子。

　　鉴于这份自来的，且近乎磅礴的孺慕，沃檀搔了搔脸：“小彻儿之前见过我？”

　　小皇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会儿，他蚊子一样咛声：“皇婶……跟母妃像。”

　　这话可算炸了庙了，沃檀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油，等晚些时辰景昭回来后，便直接问起这小皇子的情况。

　　漫长天光暗下，外头是一片黑寂，而沃檀的声音缩在酽酽水汽之后，且那话里话外，还有着对景昭曾秽乱宫闱的怀疑。

　　景昭扶着额，支肘于桌旁。想象中的宽衣对视，温言软语果然没有，连面都没见着，还非等他回来前才跑去沐浴。里头有几分刻意，还真是难说。

　　“彻儿不过是缺人陪伴罢了，你一对他好，他便生了亲昵之心，仅此而已。”

　　“那他怎么说我像他母妃？不会是里头有什么猫腻吧？”湢室里的声音低闷，隔着道纱帘，可见她抬手时随之展动的骨脊。

　　单薄精巧，似能透见那沿着片玲珑滑下的漉漉湿意。

　　“孩童言语如何信得，”为她这无穷境的联想，景昭很是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况那孩子出生时，他母妃难产而亡，他根本不曾见过生母模样。”

　　湢室里安静了会儿，才又有弥弥水声一阵：“难不成我很老相，长得像所有人的娘？”

　　这什么插科打诨般的自弃……景昭无声笑了笑，摒息再等她有言语。

　　片时之后，听得里头在唤。

　　拔开纱帘走了进去，见她扣住桶沿，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他视线略巡了巡，便在架板之上，见得那系了红绸的酒壶与双杯。

　　怪不得不见这交杯酒，原来是被她转移进里头来了。

　　是何用意，昭然若揭。而他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忧愁。

　　期待她要么利落要么配合，又愁她存心戏弄，不给个痛快。

　　想了想只有问：“怎么不去浴池？”

　　“去浴池做什么？”沃檀在浴池败北过，自然不肯再光顾。她仰起娇脆的轮廓：“洗个身子而已，你思想真淫邪。”

　　随着她下颌滑过的水珠，景昭喉咙亦是轻滚了下。

　　他衣衫齐整，哪里就跟那两个字搭上关系了？反倒是她，一双晃眼的臂就那样大喇喇摊垂在外。耍起威风来也能被称作江湖女侠的人，眼里却没有侠气，只有泠泠的色气。

　　既来之则安之，景昭便也不想那许多了，眼睛往水里一瞥：“我也进去？”

　　“不要，水都凉了。”沃檀是打定主意要主宰的，抬抬下颌指挥他：“先把交杯酒喝了吧。”

　　他听她指挥，筛了两杯酒回身，控制着余光不往那大片的莹白上去瞟。

　　酒一人一盏，交腕而饮。饮罢她腕子一勾，将他带到浴桶前，玩那渡酒的戏码。

　　不是什么浓酒，入口像刚摘的青桂花，但在唇齿间绵密地过上几道，再递入喉腔，便是腻歪的甜与透骨的酸。

　　虽说离身经百战还差九十来战，但沃檀已知如何控制跌宕，如何有张有驰，碾出碎碎的香。

　　景昭还道她真要在这湢室，哪知人家抽离之后又把他赶出去，自己密密隙隙擦身出浴，再换他去洗。

　　待他拥着满脑子绮念从水里挣脱出来，便见她趴在榻上翻册子。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还能翻的是什么册子？且她翻便罢了，还招他一道过去。

　　内室喜烛高燃，景昭除了鞋后才上到榻，沃檀便极自然地把自己塞去他怀中，与他挤在一处，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区别不过旁人是悠闲的闲，她是咸湿的咸。

　　所以嘱他早些回来，便是让他干等着，以此来折磨他么……

　　也不知那册子打哪儿弄来的，上头尽是些让人魂都被剥开的画页，烫眼又烧心。

　　很显然，沃檀并不这么想。她津津有味地品咂半晌，忽然看到个奇怪的地方，便扬起脸来，看了看景昭。

　　景昭实则早便挪开视线了，横了条手臂搭住额头，像是等她慢慢钻研出条路子来。那面容也不知是不是吃过酒的缘故，恁地像熟透的柿子，更像红艳的荔枝，是皮是壳，都等她去剥。

　　沃檀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又回过头去看那册子。

　　来回几趟后，她把手塞进去，摸索着弹了他一下。

　　于人放松心神之际发招，算得上是不讲武德的偷袭了。

　　景昭一个激灵，蓦地撑开视线，见得那作怪的姑娘举着册子，眼瞳之中满是好奇：“为什么册子上这人只有一颗，你有两颗？是你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




78.  哪个不正常   你倒是好好想想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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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总有这么些出人意料的言辞举动, 怕是下凡的神仙，也难做到无动于衷。

　　看旁的男人便罢了，还拿来问他, 且质疑他不正常。

　　那么此等境况之下, 正常的男人该如何做？

　　将那细嫩的腕子扣住，顺着力气把人推倒在枕褥之上，景昭下手去闹她的痒痒肉：“哪个不正常？你倒是好好想想！”

　　几下里受制, 沃檀被呵得咕叽乱笑, 仰在厚厚的褥垫上缩腰蹬脚地避, 像蹦跶得太高离了水面的鱼, 在岸上簌簌打颤：“我哪里晓得？这册子上的是假男人, 他倭着身子, 腿上埋着个脑袋我也看不清，不晓得是为了省笔墨还是真就生成那样。”

　　听完景昭更怒了，这是还想找个真男人对比对比不成？

　　他本是极好性子的人，偏总被这么个成精作怪的给气得槽牙暗咬, 眉心疾跳。

　　“这么说来, 我是不是得满足你的好奇, 寻个会喘气的给你瞧瞧？”

　　明明这话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当中那簇簇火气迸得不能再明显了, 沃檀却泥鳅般扭了扭, 两腿一伸一挎，眼里亮得不像话：“真的可以么？”

　　回应她的, 是耳垂上的骤然痛意。

　　毕竟这要还能忍, 就真是个不大正常的男人了。

　　于是这回下了狠手，单臂控住她，另只手三下五除二, 将那些恼人的红给剥到销金帐的尾端。

　　牵一发而动全身，帐子被布料砸出不小的摆荡来，直将挂帐的金钩都甩了出去。“噔噔”几声砸响，幔帐垂下一片，挡住所有。

　　彼时还不算太晚，星子热热闹闹嵌在天上，令这方苍穹像洒了金粉的玄布，恁地招人眼。

　　沃檀手上戴了只镯子，是秦大将军给她打的陪嫁。攒金的一圈镶着几枚绿松石，碰到桌角硬物时磕出的声响不似玉镯沉闷，而是清脆的叮声，一阵一阵，时缓时促。

　　月盘染在中庭泼着霜子，浴池外负责续水的使唤时刻注意着池子里的温度，保持着不让水温给降下来。

　　跟了半天的婚仪，田枝歇得早，这会儿醒了再不想睡，便起身在王府里遛达。

　　在逛经一处园池时，她陡然闻得阵缠绵的猫叫声。这王府里头等闲野猫可进不来，想也知道，必然是那只心宽体胖的狸奴。

　　大半夜叫唤成这样，像是在找什么。

　　说来也是怪，猫叫声有种玄妙的吸引力，让人想学想逗。况且猫一胖，抱在怀里沉虽沉，但摸起来手感却也极好。

　　漫漫长夜闲着也是闲着，田枝便也捏着嗓子唤了一声悠长的，更在收到回应似的，朝那道声音慢慢寻了过去。

　　离声源越来越近，长长的廊道快要走到尽头，哪知雪猫儿没找见，倒是于梅花型的漏窗后见到个躬低身子，嘴里同样在学猫叫的涂玉玉。

　　尴尬对视半晌，田枝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你不是怕猫么？”

　　涂玉玉打漏窗后头钻过来，不无得意道：“我跟它讲和了，它现在不挠我，偶尔给它喂点吃的，还能让我呼撸两把。”

　　“哦。”田枝应了一声正想走的，却见涂玉玉伸手扯了扯垂挂着的囍字锦条，不无艳羡地叹了一声。

　　田枝掸掸膝头：“怎么，你也恨嫁？”

　　涂玉玉搔了搔眉毛，一双瑞凤眼里满是惆怅：“你说……咱们六幺门会解散么？”

　　“我怎么知道？随便吧，爱散不散。杀人敛财是条路子，金盆洗手也不烫皮。”田枝声音不平不仄，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六幺门到底建了这么久，首尾痕迹碎得很，就算要散，那也要花些时日与功夫，你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得了？才没那么轻巧。”

　　二人向前走了几步，双双倚住栏杆看睡荷。

　　小片刻后，涂玉玉悄声道：“我今天看到乌渔了，还有少主。”

　　“在王府？”田枝侧目问。

　　“在街旁。”涂玉玉扭着腰跪在坐楣凳子上，垫着下巴道：“怪不得南堂主没来喝喜酒，想是顾忌少主。唉，少主那面色可不怎么样，就怕是由爱故生怖啊……”

　　田枝笑他咬文嚼字：“就你那二两文采还好意思卖弄呢？要说那也是由爱故生恨，跟怖有什么关系？再说少主才多大，毛才长齐不久的小郎君，他知道什么叫爱？”

　　耳朵被骂得痛，涂玉玉嘿嘿笑着，才往旁边移了移，又听田枝冷哼：“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好，把你们一个两个都迷得不行。”

　　“啊？”涂玉玉眉头一跳：“可是，可是我对小檀儿不是那种意思……”

　　“你不喜欢她？”

　　涂玉玉别过脸，耳根辣辣地：“我可能，可能喜欢脾气坏的。”

　　“那还不是她？”田枝卷着眼皮打白眼：“她那脾气又坏又古怪，以后年纪大了，肯定就是那种夹生的老太太，贼不好相与。”

　　涂玉玉哑火了。

　　湖面清凌凌的，青瓦飞檐挂月曳云，堆山建池的王府到处都是奢雅的痕迹。

　　心思像车辘轳似的翻转又翻转，涂玉玉这才重新鼓起勇气来问：“如果六幺门解散了，你打算回家么？”

　　“回家干嘛，让老不死的再卖我一回？当然是赖上咱们的王妃娘娘，让她也给我找个好男人了！”

　　嗤声过后，田枝开始肆无忌惮地冒酸话：“胡飘飘肖想南堂主，好歹南堂主是个没女人的。我倒曾经肖想过九王爷，可惜被那小毒鬼给截糊了，小秦都帅倒也不错，但人家马上也要成婚……唉，人生太艰难了。”

　　有叶子飞落水面，打开一片旋纹。

　　扼腕叹息后，田枝将头一偏：“对了，你说胡飘飘什么时候能睡到南堂主？”

　　……

　　眯眼不足一个时辰后，沃檀悠悠转醒。

　　虽已是新婚第二日，但外头天还未亮。她撑着肘坐起来，腿摇身颤。

　　帐子已经全部拢了下来，还没散掉的浊味带着上半夜湿淋淋的记忆。让人拱起的月长，被逼得飞红的眼，甚至……是她抓断的一截指甲。

　　为了让他逞心，她一径舒展着顺从着，不许他撤走，榨得他迷迷滂滂，带着她比那博山炉里飘起的烟还要忙活。忙着去够一够角案的高低，去闻一闻壁橱的味儿，去试一试窗榻旁垫的新缛子够不够软。

　　甚至那张紫檀嵌粉的席心椅，也要去瞧一瞧椅背画的花样。

　　但他是摆弄得逞心了，她还没如意呢。

　　暗暗顺了气力后，沃檀作贼一般爬了起来，再慢慢贴近旁边那个。

　　闭着眼，脸上有殷红的一丝刮痕，是他挤进来时被她收着指甲给蜇的。但这也不能怪她，谁让这文文弱弱的男人发起狠来总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还有每每到了昏错之时，他跟平时病病歪歪的药罐子模样大相径庭，得趣儿是得趣儿，但不由让人怀疑他吃了药，否则怎么蛮成那样？

　　一切还算顺利，外头的月光浇进帐子里，沃檀的手没有打晃，连他的衣角都没压到，便稳稳当当地居高临下了。

　　绣着百子图的大红喜被撑了起来，打帐外冷不丁一看，还道是里头拱起个硕大的龟壳。

　　寝衣也是极喜兴的红，料子极贵，右祍的交领也极好拔开，露出一片脖颈子就跟那冬里白雪似的，让人想把脸埋下去好好吸两鼻子。

　　只是在鼻尖离开那片腻骨时，人睁开眼了。

　　四只眼睛对在一处，沃檀微含着下巴，眼睛瞬也不肯地盯住他。

　　迟慢，呆滞，带着浓重茫然的惺忪。

　　沃檀心下略宽，想想上回的经验，知道这种时候得聊天，得分他的神，让他脑子里堵浆糊。

　　带着满腹经纶的从容，沃檀小声问道：“嘉月，咱们那位干女儿怎么来了？”

　　“什么？”霎霎眼睫缓缓眨合，景昭的嗓音低低的，带些沙感。

　　沃檀的笑便越发有份量了，接着问：“我阿兄昨日可来王府了？你们都说了什么？”

　　郎君眼含重惑，像没听清，又像在回想。

　　一晚上没传人进来伺候，博山炉里焚着的香燃得尽了，只余残麝袅袅。

　　“天亮是不是要去宫里请安？不着急，还没到时辰呢，得睡饱了才行。”沃檀脚面贴着人的膝头，眼里渐有融融的得意之色。

　　她不是缺他的梆子，只是心气儿堵了好久，再者一开始捡到他时就梦过无数回的这幅场景，所以非要品品裙下之臣，不然就像吃了一口没蒸好的生面，糊在嘴里，又梗在心头。

　　冻梨嗦汁，冻柿子吃芯。抽带子的动作一定要缓，再把绸布慢慢往外扒拉开来，逆向堆回去时，借着余光往里一瞥，果然见到最重要的那截抵在神阙旁边。

　　肆意的惊喜在沃檀眼里碎开，她不动声色地越伏越下：“进宫请安，咱们要在宫里用午膳么？还是能早点回来歇着？我昨天太累了，不想跟他们假话应酬……”

　　声音开始闷了起来，沃檀越来越像驼了背的老妪，倏尔往后缩了缩，自门齿顶出的什么勾了一下……不出意外听到了床褥料子被抓的丝裂动静。亦在这时，沃檀把被子一蒙，笔直地沉了下去。

　　虽做不到大开大合，但也令人找不着北了。

　　……

　　晨星黯淡，守着汤池整晚的仆人终于不再往里兑水，熄火准备撤了。

　　园廊里仆婢来往，是何管家开始张罗起进宫给帝后请安的事。

　　乐乐呵呵打完吩咐后，何管家又去寻了吕大夫：“那汤药……可还需给王爷备着？”

　　吕大夫的房中还燃着灯烛，他正捧着本厚厚的手札在看，听过何管家的话后摇了摇头：“许是老夫错诊，王爷那身子好一阵歹一阵的，眼下瞧着，倒不似肾阴亏虚……”

　　两位老人家都算是看着景昭长大的，如今他一成婚，何管家精神矍矍，脸上根根皱纹都溢着笑意。吕大夫的话于他听来，那便是摆明了在说他们王爷龙精虎猛。

　　老管家喜得一拍大腿：“那就好那就好，王爷身子无碍，咱们王妃更是个瞧着顾盼神飞的，二位主子又那样恩爱，定能早日给府里添小世子或小郡主！”

　　这话激奋人心，何管家眉眼挂笑，浑身喜气倒流。

　　过会儿天幕转青，到了该动身入宫的时辰了，寝院的两位主子没有盘桓太久，勤快地起身洗漱，穿戴完整。

　　眼见一对壁人走了下来，老管家兜着满脸的笑上前去迎，却见他们王爷面色泛白，且下阶之时那脚步隐隐有些虚浮，像是随时能飘起来……

　　见此情景，何管家呼吸顿住，不由错愕了下。

　　他是不是得问问吕大夫，还是把那药……给重新备上一份？




79.  夫君   娘子有何指教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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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云出岫, 一寸寸的琉璃瓦间次被染黄，如同静止的波纹。

　　待到院门前时，景昭回身欲扶沃檀, 伸出的手却被无情拍掉。

　　沃檀手力不大, 目光因为无神而显得有些迷茫，人却又依然要强：“我自己可以。”

　　说是可以，但走到府门时脚下便打了个趔趄, 要不是景昭直接抄起膝把她抱起, 她险些扑栽在地上。

　　要当真摔成那样, 大婚次日便要在王府一众仆从前出糗了。

　　将人抱到马车上后, 景昭也撩袍钻了进去。

　　前帘子一放, 车厢中安静下来, 沃檀再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到了坐凳之上。

　　说瘫还是客气的，要不是景昭眼疾手快地捞住她，她差点滑到地毯上去。

　　“……你这是何必。”景昭眼色着实难言。

　　大清早的, 夫妻俩人活像吸食过五石散。这马车一离府, 还不知下人会如何议论。

　　沃檀这回也不怪人了, 把头埋在他怀里嘤嘤直哼：“是我一时莽了, 狂荡过头, 我以为我可以的……”

　　她想过要出些力, 但没想到会那样累。人发起倔来也是骑虎难下，还要装作很懂行地拆解他, 前前后后都来上一趟……她真的后悔。

　　“你辛苦了。”沃檀抱着景昭事后惭愧, 她摸索着推起他的衣袖，看他手臂上被她攥出的几圈指印，撅着嘴呼了呼：“疼吗？”

　　知道反省了, 真不容易。

　　景昭低头碰碰她发顶：“不疼。你一夜未睡，阖会儿眼罢。”

　　沃檀绵长地唔了声，把他手往腰后引：“酸。”

　　不知深浅地挺了那么久，能不酸么。

　　景昭把人往上提了提，拥着靠在壁角，一下下替她缓解不适。

　　马车载着一双相拥而眠的新婚夫妇，在榾榾车尘之中平稳向前。

　　待到宫中换坐同一抬步撵，又帮着舒了舒肩颈后，沃檀那脸上才终于有了一层活气。

　　二人到地方没多久，皇帝下了朝，与皇后一起出现了。

　　见沃檀要行礼，皇帝压了压手：“自家人不必客气，起来罢。”

　　宫里头预了早膳，帝后与一对新人同薹用的。

　　皇帝行动迟缓，沃檀喝两口粥的功夫，他那勺子才抵到嘴边头。明黄的莽服忖得他越发浮肿，像一粒熟过头的，快要朽烂的杏子。

　　虽知道这样的餐桌上头讲究食不言，但沃檀还是忍不住去瞥坐在自己身旁的新婚夫婿。

　　吉金色的燕服，袖襴上挂着海水纹。皎白的护领雪净的脸，还有那幅出挑的眉眼，整个人鲜嫩得跟朵油菜花儿似的，茎子摘下来抿一抿，能抿出汁儿来。

　　但转念一想，油菜花可最是招蜂引蝶。昨儿从接亲开始，多少双渴慕的眼打在他身上，那个流连劲儿她最是熟悉，毕竟捡他那会儿起，她就时不时露出那份心来，思索着几时能扒光他，是先抽衣带子还是裤腰子。

　　不能想，一想就腰疼得慌。果然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那驴大的物事受用是受用，但受用完了，精气神也被吃得差不多了。

　　说来说去，真就是美色掏人。

　　早膳用完，皇帝又吞了好些药，这才抽了神来闲叙。

　　这位王朝里头顶格儿的贵胄，现今说话慢不止，声音还很是含糊。

　　他望着沃檀，笑容煦和：“当时朕初见你，倒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与九弟结作夫妻。”

　　“多亏陛下成全，臣妇不胜感激。”

　　沃檀还算会来事儿，皇帝免了她的跪，她便扮出幅小媳妇见公婆的害臊模样，通红着脸去瞄景昭：“也是夫君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我一般见识……”

　　按编给皇帝的话，那就是她狗肚子里存不了两钱油，打宫里拿了赏银就飘成个暴发富，辞掉武行的活计一心当个街溜子。

　　恰逢病秧子得人举荐，听说民巷里有位能医咳疾的老大夫。但那老大夫年岁大脾气怪，心情好了才医人，且管你天王老子他也不愿上门去治。

　　这样式儿的前提之下，病秧子便微服去了那巷子外头等着，哪知碰见酒喝多了的她，正好身边带的人正好去前头探情况，留他一人在。

　　穷僻陋巷，病瘦郎君，酒气冲头且有点功夫的女醉鬼便色胆包天，把人这样那样地调戏一番，才有了后头的纠葛。

　　皇帝好似对她那虎豹胆子很感兴趣，虽然明明听说后头她认出调戏的是谁后，吓得酒都醒了大半，差点就跪地求饶了，却还是盎然问道：“若九弟并非亲王，你后头预备如何？”

　　沃檀再次调转着视线去看在旁边的夫婿：“他……脸白手滑，病歪歪的好欺负，我应该会，会把他拐走……”

　　这话半真半假，但前尘也是按沃檀的性子编就，按那样去推，她不是干不出这事儿来。

　　皇后在旁笑着搭腔道：“弟妹与九弟是缘分，也是父辈给弟妹攒的福。那会儿陛下才听秦大将军说要认干女儿，过没多久，九弟便入宫请旨了。”

　　沃檀也跟着牵了牵嘴角。按身份，等闲人家的闺女是配不上作王妃的。她能嫁去王府，秦府身份加持是一宗，也多靠皇帝有心抬举。

　　这通半真半假的话后，景昭被皇帝留了下棋，沃檀则随着皇后往坤宁宫回。

　　半路上遇着了太子他娘，淑妃。

　　“臣妾正想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可巧了，王妃娘娘也在。”说着话，淑妃将目光移到沃檀脸上，沃檀与她对行了个礼：“淑妃娘娘。”

　　其实要论起来，皇后与沃檀才是正儿八经的妯娌，但淑妃得宠，且儿子是太子，这地位自然跟别的妃子不一样。

　　世间男也好女也罢，兹要是生得好看，想惹人怜的话，装病是最省事也最有效的法子。

　　但见淑妃面色发苍，身如弱柳，手里捏着的帕子一直捂着口鼻在咳。病成这样还要给皇后请安，这份克勤克勉的恭敬与惦念，属实到位。

　　捏着帕子装模作样地虚咳两声后，淑妃打量着沃檀，眉语目笑道：“王妃娘娘真是夭桃浓李，般般入画，瞧着比上回千秋宴还要鲜妍，怪不得引九王爷念念不忘呢。”

　　若无过节，淑妃这夸就是实心实意的客套，但沃檀与她弯弯绕绕的也算是结了不小的梁子。苏弘阳是一宗，苏取眉也是一宗，更莫提她那当太子的好大儿本想拉拢，却最终惹了一身骚的陈府。

　　略作腼腆地笑了笑，沃檀还未接茬，便听皇后道：“西川路远，也不知去那处的车马队行到何处了。苏姑娘打小在国公府里养着，连邺京城都没出过，这回长途跋涉的，可莫要跟你这个当姑母的一样，也染了病才是。”

　　顿了顿，皇后又接着看淑妃：“你在宫里头待着，御膳汤药供着，身旁一堆宫人伺候着，这样尚且久病不愈，苏姑娘人在途中若有个头疼脑热的，怕是要跟病症缠绵许久了。”

　　一大通话分两气儿说，说得淑妃的脸青青白白变个不住。

　　理了理袖襴，皇后再慢声道：“你既身子不适，便回宫歇息吧，不必非到本宫殿里去。”

　　淑妃却赶忙笑道：“臣妾日日歪在宫里，委实人都蔫了，今个王妃娘娘来了，臣妾便也想凑个趣儿跟着亲近亲近，还望皇后娘娘恩准。”

　　她不肯走，皇后也没有硬轰，三人一道去了坤宁宫。

　　沃檀很是看了回皇帝的妻妾斗法戏码，皇后说话夹枪带棒，淑妃偶尔轻巧地顶开几句，偶尔被噎得脸色难看。

　　今天好像是宫里定的什么请安日子，不久之后，又有人出现在坤宁宫了。

　　是十三皇子，景元彻。

　　“彻儿一日大似一日，本宫眼瞧着，可与方顺仪越发相似了。”皇后揽着小皇子，不无慨叹。

　　沃檀看得清楚，皇后这话是有意说给淑妃的，而且淑妃听了过后，真就像寒冬腊月被雪埋了脸似的，笑都笑不出来。

　　打坤宁宫出来后，沃檀才从景昭嘴里知了当中的事。

　　彻小皇子那位母妃也是曾受过隆宠的，且位份一年两晋，入宫时还是婉容，没多久就成了顺仪。而一个又美又年轻可人的妃子，对淑妃的威胁自然不是一般大。

　　“所以……难道彻皇子母妃的死，跟淑妃有关？”沃檀一面说着，一面把手抄进景昭袖中。

　　彼时二人已换到了回府的马车中，绷了半天的腰身齐齐塌在一处，是个交颈相拥的腻歪姿势。

　　景昭闭着眼，任那五根手指在自己袖中抓来夹去，打圈摩挲。

　　是黏黏糊糊的缠人动作，但他知道她有多软趴趴，这会儿再有什么捣乱的念头那也是有心无力，短时候再难蹦达起来。

　　又拧又夹的，权当她在学猫儿磨爪子了。

　　“嗯，是淑妃下的手。”景昭疏懒地答道，声音低润，带着些鼻音：“可还听着什么了？”

　　沃檀侧了侧头，朝他颈后哈了口气道：“说让我得空去东宫瞧瞧陈宝筝。”

　　淑妃是假病，但陈宝筝这位太子妃，却是真病。而她患的病，是由那假孕之症引起的。

　　什么叫假孕，往白了说就是想孩子想疯了，一径恶心反胃瞧起来跟怀孕害喜没两样。有那发作得狠的，还会觉得肚子里有胎儿在踹动在翻身。

　　生了害喜的症状后，陈宝筝心里觉得十拿九稳了，便也托大没叫诊脉，憋着想扬眉吐气，更想给太子个惊喜。

　　她在陈夫人的灵堂上哭得晕了过去，本想趁机让太医号出喜脉的，怎料压根没听着想听的话。情急之下她再顾不得装，立马睁眼转醒，斥问太医是不是没好好搭脉。

　　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踏了场空，又落了场病，听说病得连榻都下不了。

　　沃檀在景昭胸前拱了拱：“我倒想赶着今儿去东宫的，但精神头实在撑不住。都怪你这讨债鬼，把我生生给榨干了。”

　　到底谁榨干谁，景昭含冤莫白。

　　秋阳不躁，今日的风息也格外温驯，偶尔跑进马车里瞧一瞧这对新婚夫妇，吹得原本就两败俱伤的人愈加犯困。

　　打了会儿盹后，沃檀仰开身子本想换一边去靠的，哪知靠得急了些，面颊磕到个有些扎人的地方。

　　她推起眼皮子来，发现是被他下巴刚冒的须髭给扎了。

　　是病弱不是太监，那令人馋涎的肌理和偾张的阳刚之气一个不缺。况且再白净的面皮，该长的毛还是会长，左不过他养尊处优料理得勤快，那张脸才总跟新煮蛋似的滑溜。

　　想他该是倦极了，听她小小地咛了一声也没睁眼，只伸手替她顺了顺后背，以作安抚。

　　阖着目的人，连眉宇也是慵懒的，那鼻那唇又挺又软，还有被她刮出的那道红痕，艳翡一般为他玉容增色。

　　这要不是个亲王，而是个普通小官员什么的，铁定有位高权重的贵女把主意打他身上去。

　　沃檀半眯着眼看了会儿，埋头在他胸前拱了拱：“夫君……”

　　她改口改得毫无征兆，景昭一霎便清醒过来。

　　薄薄的眼皮掀起，他垂下视线，扫向埋在自己肩前的螓首。

　　乌浓的发高堆的髻，她发间推了支金崐点珠的簪，簪首的坠角儿晃晃荡荡，如同她那缠绵逶迤的喉音。

　　关着眼一声声地唤他，拖着温软的长音，有股可喜的迷糊味儿，亦有不自知的媚劲儿，惹人满腔爱怜。

　　景昭有些失神，想起初识她时，被这窝赖大胆且忽喜忽嗔的姑娘闹得呼吸疾乱，心腔难名。后来他身份暴露，她一心杀他，虽他打定主意要拐了这人回府里，但也没怎么敢想会与她有这等眷恋。

　　该是不知他已醒，怀中人撼了撼他，又叫了一声：“夫君……”

　　景昭眼中带笑，替她捏了捏后肩：“娘子有何指教？”

　　她唔了半天，在他肩上磨了磨下巴，这才退出来问：“你不会……真要造反当皇帝吧？”




80.  蔫坏   知道羞了？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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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豫与迟疑, 躲在那道问题的后头。

　　景昭伸手抚着沃檀的面颊，唇角微拂。

　　指腹下是一捻儿的软润，他来回流连着, 小片刻后才反问她：“娘子如何想？”

　　沃檀如何想呢？她面上发痒, 心中乱愁如飞。

　　他对付太子是肯定的了，不然太子一上位，必然要从头到脚找麻烦。

　　正值冥思苦想之际, 本在两唇游离的手指滑去下巴, 再托着一径向上挑, 抻得沃檀嗷嗷乱叫：“脖子, 脖子要裂了！”

　　温温懒懒的笑投入耳畔, 下巴终于被捏了回来, 沃檀满脸怨气地捶了景昭一把：“无聊！”

　　景昭抿着唇笑，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下，再寻到她的手，十指交扣。

　　沃檀手比他的小, 但也不妨碍她轻轻地施力, 慢慢按住他的手背往反了去掰, 掰到最大极限时她的手臂都竖了起来, 像要折断他的手指。但最终还是被他拍了拍臋肉, 再于他怀里嘻嘻哈哈缩作一团。

　　闹了会儿后都消停下来, 挨肩贴面时沃檀问：“外界传言太妃娘娘殉葬的事，跟现在东宫那位太子有关, 其实是假的吧？太子是不是……替当今陛下背锅的？”

　　她一颗心比田间地头的羊肠小道还要逶迤, 横来纵去地铺陈着思绪。往往这时候，就是在勤快动脑子了。

　　景昭紧了紧臂，将沃檀揽在腿上, 又听她的声息降落在颈后：“我听说太妃娘娘当年极得隆宠，她入宫之后宫里就没再进过新人，先帝爷对太妃娘娘，算得上是专宠了。我不信一个男人会愿意这样宠他不喜欢的女人，更不信他真那么恨太妃娘娘，恨到要赐死她。”

　　她还会举例：“就好比太子吧，虽然他娶了陈宝筝，也装作很喜欢她，但有了戴良娣后他就忍不住分心，尤其现在陈宝筝她爹蹲牢房去了，他更对陈宝筝不闻不问，恐怕现在已经在想办法换了这个太子妃。”

　　马车刚自一丛闹市里走过，还能听得见后头攒动的人声。

　　沃檀分腿在景昭身上，附着他，将右手一寸寸塞进他与车壁之间，然后静止不动。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挤压感，而不管他的背硌是不硌。

　　忙完小动作后，沃檀这才接着自己前头的话：“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要说先帝爷临死之前愧悔发作，真想把皇位传给你，这个我信。但我不信先帝爷对太妃娘娘没有真感情，更不信他真会舍得赐太妃娘娘殉葬。”

　　说了这么大段话，前前后后拢共夹杂了四个不信，且颇有些信誓旦旦的意味。

　　景昭怕她手指充了血胀得厉害，便稍稍挪了挪背，嘴上正想打趣她两句来着，哪知她右手被他夹着，左手又不安分地想要去够车顶的缨子。

　　然而臀才离了他的腿，便被腰间扯动的筋逼出一声痛呼来。

　　筋一扯便如过电似的，况她腰间本就是酸痛的不适，于是这声没有跑出门齿的痛呼，听着便有些变了味。

　　打鼻腔冲出的闷声娇哼，细碎又牵绵，撞到耳朵里头直令景昭都险些心猿意马起来，连忙把人揽回胸前，让她靠着缓缓劲。

　　而便在这之后的不多时，车帘子外头传来韦靖的一声提醒：“主子……咱快到了。”

　　说话擦音，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惊着他们。

　　若按平常，快到地方这种事是不需提前报备的，除非是景昭在里头问。而这回的主动，怕是沃檀方才那下动静太惹耳，令韦靖误会他与她在里头嬉闹得厉害，甚至在干些不是那么快能结束的事，才冒着胆子提醒一声。

　　韦靖是个贴心的，紧接着还打补子问：“这时节……崇文门外的油茶花树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的红红白白，也有些怡人的香味儿，王爷，要不咱去逛一圈？”

　　说是逛一圈，实则就是为主子提供个拖延时辰的法子，让马车再溜一圈。否则回到王府门口，夫妻俩还迟迟不下，那可太不像话了。

　　景昭失言片刻，才摇头道：“不必，照常回府。”

　　说完这话后他对上沃檀的目光，在一小隙光带里笑她：“知道羞了？”

　　他这积威可算是被她破坏得差不多了，甚至连操守都受到了质疑。否则韦靖怎么也不至于一听到微妙的动静，便往那些个歪处去想。

　　沃檀这脑瓜子虽然时灵不时灵，但此时明显已知道惹了误会。

　　她抽出手来捂住自己的嘴，老老实实承诺：“我再不叫了，真的。”

　　景昭倒也欣赏了会儿她的乖窘之态，尔后才重新把她收到怀里，再绞着她臂间的半截子披帛，说了些话。

　　回府在即，他没有说太多。老一辈的陈年恩怨没展开来细说，只说当年先帝爷刚薨时他也病得厉害，而太子借故探病，险些对他下了毒手。

　　沃檀呼吸顿住。

　　别看太子像个色里色气的蠢货，但色蠢跟狠毒，显然并不相互排挤。

　　他洞悉父心，知道老子不喜欢这个皇叔，便打算替爹清了眼障。虽说到底没成事，但料想皇帝即位后之所以封他当储君，也不排除觉得这位儿子贴心的缘故。

　　但掐着手指头数数，先帝爷活得长久，眼下龙座上那位腐杏子似的皇帝实则掌政也才十来年。而太子呢，在对皇叔下手的时候，应当就比现在的彻小皇子大个几岁罢了。

　　小小年纪那样阴毒，当了皇帝也不会是个明君。

　　听过这宗恩怨过往，沃檀已经开始磨牙了。

　　而因为贴得紧，夫婿说话时胸膛瓮动，闷闷地震着她。这么亲密的近，像是融到了他的骨血里头似的。可便是这样憋屈且沉重的过往，他却还是澹淡顺和的模样，于是她便越是心气难平。

　　这以一气，脑子里便开始发散，一发散，便觉得肝都要被揉碎了。

　　夺了太子的储君位算什么？这得扒了太子的皮才成！

　　再看她夫婿，表面风光万千的亲王，实则吃了不少暗亏和委屈，真是令人爱怜得紧。

　　沃檀是个急性子的实干人儿，从来不乐意整些虚头巴脑的事。这要换在几天前，她怎么都得在床笫间好生安慰他一阵。偏偏昨夜今晨俩人元气大伤，少不得要休战一程子。

　　于是打从下马车开始，她便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终于在回门的前一天晚上，去了书房找人。

　　彼时景昭正伏案翻看着什么，忽闻有人叩门：“夫君，我可以进去么？”

　　自然可以。

　　应过声后，景昭靠在椅背，看向那被极慢推开的门，以及门后的人。

　　他看她穿着柔蓝色的缎衫，高高堆起的凌虚髻下只插着支珠钿，一张俏脸上却是粉脂俱点。素有素的雅淡，浓有浓的风韵，一望便知是存心为之。

　　接着，又看她迈了一只脚进来，再将半边身子倚住门框搔首弄姿，如同一尾发情期的鳞虫。

　　对，他说鳞虫，其实就是蛇。

　　书读得多的人，对这世间万物总有许多种文绉绉的雅称，鳞虫是，玉京子也是。而之所以这样选的是鳞虫，既因为知道她怕蛇，也担心她听不大懂。

　　可沃檀听了后却不喜欢了，她是特意跟田枝学的媚术，想着虽然这几天没法子跟他真刀真枪的来，但让他一饱眼福也是好的，权当给他解馋了。

　　可他说她像虫，她不高兴。

　　按她的理解，那母大虫是老虎，其用法类似于河东狮，爬爬癞癞的东西，哪能跟她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人作比？

　　非要给蛇取个别称，那应该叫削了脚的龙。

　　听她一个称呼也能叨咕半天，景昭不由笑起来，笑中气息打乱，便偏过头咳了几声。

　　沃檀顾不上婀娜了，连忙扔下门跑去给他顺气。且边抚弄后背，还边担心道：“你这身子怎么好一阵歹一阵的？别真出什么事啊，我可不想给你冲喜。”

　　不对，要真那样，别人家成婚是冲喜，她成婚，这是跑王府冲命来了！

　　冲喜这种话已经不是露骨的范畴了，饶是泰定如景昭，也被咒到咳声更加震天响。

　　待气息匀定之后，他抬膝便将人拗进怀中掐了几把：“娘子想当寡妇，怕这辈子没这个机会了。”

　　“谁想当寡妇？”沃檀拽了拽他的耳朵，不许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接着，又把令自己都感动得掉过泪的来意说给他听。

　　依她所想，太子是爹妈千千万万宠出来的宝贝疙瘩，而她这夫婿虽然有个混账爹，还有个不待见他的兄弟，但如今既然娶了她，她也不会让他吃亏，肯定尽最大良心对他好。

　　既是回报，也算不负她在太妃娘娘灵牌前发过的誓。

　　听罢，景昭眉心微动：“眼福是饱过了，却也害我咳了一通，权当这两相抵消。不知娘子还打算如何对我好？若当真有心投入，便万请告知，我也好提前期待一番。”

　　府里的囍字与大红色还新亮如初，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私下腻歪着，少不得要说些车轱辘似的口水话。

　　沃檀眼珠子轻转几下：“这么期待，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头？”她趴过去，叼着他的嘴唇含蓄地推吮几下，含含糊糊显示自己的大方：“说吧，准你提要求。”

　　准提要求，但没说准会同意。顽狭的姑娘，还学会给自己留后路了。

　　景昭也不客气，耐心等她耍完流氓后，直接问道：“若有那么一天，你需在我与舅兄之间做个抉择，你会选谁？”

　　这个舅兄，自然指的是沃南。

　　这话太像那些胡搅蛮缠的妇人问夫婿，若妻与娘掉河里要救谁的幼稚发问。因此沃檀有些羞恼，认为他故意找茬。

　　她重新贴了回去，悄摸用指关顶起他的衣摆，再迅速钻进去趴在肉皮之上：“你这人真傻，怎么不懂给自己谋些好处？提点近在眼前的要求？”

　　配合着她的动作，这话已经算是明示了。

　　景昭也没再追问方才的话，隔着衣袍摁住她的手：“怎样都成？”

　　“我什么信誉啊？说一不二！”沃檀抽出手来，将胸房拍得起了波动。

　　景昭便松开檀女侠，散漫地靠回椅背，而他的目光，却转而投向书案之上一座白岫山型的笔架。

　　此刻佩在那笔架之上的，是支细长的兔毫笔，笔头尖软，触之若绵。

　　视线在上头躺了好片刻后，景昭才慢悠悠地收正回来，含笑望着沃檀：“到时，就怕你受不住，或不肯。”

　　他神态从容，却用那张带着浓浓书卷气的脸，挟起些令人浮想联翩的笑意。

　　文弱的男人轻佻起来淫邪起来，倒令人有些招架不住。

　　沃檀将脑袋微微一倾，开始反复咂弄他话里的意思。片时之后，她眼珠子瞬间瞠得极大：“你不会是要席天幕地？那不成！”

　　景昭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跟着说什么。

　　他虽算不上博览群书，但也曾拜读过些奇经异卷。闺房之乐，她未必懂得比他多。

　　沃檀被看得头皮有些发麻，她不想露怯，但又隐隐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信手扭头去看案上的纸卷：“你在忙什么？”

　　景昭支起身子来，倒了盏温茶去喂沃檀，边说道：“离秋闱尚有几日，但眼下，却已有人已知晓试题。”

　　沃檀听出有内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便起身推开：“然后呢？”

　　景昭取了巾帕给她擦了擦嘴角：“今岁秋闱，主考官是太子的人。”

　　沃檀偏头想了一阵：“太子的人泄题了？”

　　景昭点头。

　　沃檀虽对细则不甚至了解，但也知道这事情里头的厉害。

　　就拿旧朝来说，亡国的原因之一好像就是因为选才不严，让很多没有真材实料但有银子的人花钱买到考题，甚至直接请人替考，最终使得朝廷里头没人可用，昏聩草包一堆，最后王朝倾覆。

　　以往遛街时，她也曾听人讲过，道是邻国也有科举泄题的案子，砍了不少官员的脑袋。想来到了大邱也是这样，到时候贬官流放都是轻的，八成要有人上断头台。

　　想了想，沃檀又问：“到时候这泄题的事出来，太子会被废么？”

　　“尚欠些火候，但已有柴添。”

　　听他说得波澜不惊，沃檀斜目：“你是不是挖了坑，故意等太子跳？你这个人果然蔫坏，城府深。”

　　景昭唇角微掀，也不辩驳什么，只与她抵着额头蹭了蹭：“时辰不早，回房安置罢，明日还要早起回门。”

　　沃檀被他说得打了个哈欠，点头应过后，二人牵着手出了书房。

　　才刚下阶，便见韦靖打前院过来。

　　王爷王妃唤了个字正腔圆后，他启声报了堂事：“边关急报，秦大将军……怕是要受命出战了。”




81.  陪着王爷   要几个我们生几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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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与西川议完和, 南梁就攻边了。

　　韦靖报完事的转天，秦府便得了圣旨，遣秦大将军率兵驱敌。

　　接过圣旨后, 秦府众人一时陷入默默无言中。

　　为国出征自然没得说头, 但皇帝透了意思，想让秦大将军把儿子也带到战场去历练历练。

　　想为大邱朝培养一门能征讨能攻伐的将帅，皇帝的思虑也没有错处。毕竟兵家那些事儿, 可不是读读兵法挪挪沙盘就能百战不殆的, 里头的门道要义, 向来都是父子兄弟相传最为可靠。

　　可这堂战事, 来得不大是时候。

　　于秦元德来说, 他自是甘愿随父出征。为父添力是一遭, 往后若再遇敌国来犯，他也能替父戴甲，让父亲多在京中歇息，可偏偏这时候他婚事在即, 倘若他披甲而去, 婚事不知要往后推多久。

　　推是一宗, 人往战场上奔了, 能不能回得来, 又是一说。

　　正是两难之际, 门子来报，道是戴府的马车在外头了。

　　彼时离晌午仍有一会儿, 沃檀正与老太君在亭子里玩着叶子牌, 既消发时辰，也分老太太的心。

　　这叶子牌比骨牌轻巧，拿在手里也不费劲, 大日头照着，老太太眼神也好使不少，用不着旁的人帮忙看牌。

　　天气虽渐渐冷了，但老太太精神头倒还算成，起码沃檀这趟回门，她没将沃檀错认作别人。

　　一盘打完，老太太乐乐呵呵看着沃檀，问几时生个曾外孙给她抱抱。

　　对侧，田枝搭腔道：“您老等着吧，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抱上了。”

　　“对对对，”正洗着牌的涂玉玉忙不迭附和：“我们王妃天天和王爷耳鬓厮磨的，恩爱得不得了，湖里的鸳鸯见了都要红眼。”

　　“恩爱好啊，恩爱好。”老太君笑逐颜开，正被这两人的话哄得大为开怀，方才还在前厅议事的男人们来了。

　　经由他们的口，才知戴府深明大义，晓得秦府定然为这趟出征之事而犯难，便主动遣了人来，道是支持秦元德随父出征，亦愿意再将婚事往前挪。

　　戴绾儿亦是极为善解人意，虽不便露面不好进府，却也隔着车轿帘子宽了秦元德的心。

　　这样识大体的亲家与媳妇，怎能不催人动容。

　　众人慨叹一番后，便到了晌午用膳时分。而身为府里的郎子，纵是亲王之躯，却也少不得要端起杯朝长辈敬酒。

　　景昭酒量不算差，但秦府父子俱是武将，府里备的酒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清酒。加之谈起边疆之事，几人一杯杯小酌着，直聊得菜都冷了才各自离桌。

　　临离秦府前，秦大将军唤住沃檀：“德儿成婚当日，若能将南儿那孩子也唤来观礼，或是喝杯喜酒也好。”

　　大抵怕沃檀误会自己逼挟，又接着补充道：“他认不认我们不重要，但这府里，永远是你们兄妹的外家。”

　　望着这位喝得满脸熏红，说起话来也更显得吞吞吐吐的舅父，沃檀压了压膝福身道：“舅父放心，我会想法子的。”

　　马车驶动，上了回王府的路。

　　景昭喝得眼尾一线濡红，脸也有些脸发烫，埋在沃檀肩窝处一声声地唤她，唤得极为动听。

　　回到王府后，他回寝居歇息。晕着脸歪在罗汉床上，大白天就敞着衣襟，玉体横陈。

　　沃檀咽了咽口水，也甩掉鞋子挤了上去。

　　闻着他的酒味儿，她的腮面也浮出一团渲红，慢慢拖着他的手躺去自己小腹：“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动静了？”

　　景昭本是微阖着眼的，闻言撑开视线，向下探去。

　　看是自然看不出什么来的，但掌心贴着的那片又绵又软，还有个小小的凹陷。

　　他五指动了动，忽然轻轻摁了两把，引得沃檀立马把他推开：“虎子还不食子呢！你干嘛？！”

　　景昭被这话逗笑起来，清清润润的笑声直往人耳根子里杀，杀得人春心萌动，头皮激麻。

　　沃檀看他笑得身子都颠颠的，唇角翘得高不说，眉眼也弯出了股多情的风流劲儿，自是恼得不行。她本想抽身下榻的，但秉着不吃亏的心态，也便伸手一抓。

　　事实证明，在拿命门这件事上，男人总比女人吃亏。

　　景昭举了白旗，伏低作小好说歹说，才重新把东西给夺了回来。歇停的间隙，又与她说这会腹里没有孩儿，让她放心。

　　“我这幅病体，暂且不适宜要子嗣。”景昭拥着沃檀，文质纤长的手指在她腮上一撇一捺的划着：“待我好些了再给你，要几个我们生几个，可好？”

　　沃檀白眼送他：“你当老母猪下崽呢？还要几个生几个。再说你又不是大夫，怎么知道我没怀？”

　　景昭将她抱到里侧，伏低头说了几句话。

　　听罢沃檀捂起嘴来打了个喷嚏，汪着眼问他：“我只听说有给女人喝的避胎药，居然还有男人服的避子丸？”

　　景昭手指摁在她眼角，接了半滴泪：“世间奇药奇毒千千万万，既有药可阻女子受孕，自然也能在男子身上下功夫。” 

　　“……你是吃药上瘾么？”沃檀眼睛眨巴得厉害，末了察觉出不对来：“不对，避子丸是得提前吃的吧？我夜里爬你床那回，你也提前吃了？”

　　景昭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喉咙轻滚了下：“那夜的几回……我不曾留在里面。”

　　话才说完，外头听人来报，道是五皇子和十三皇子来了。

　　两兄弟一块儿进的府。

　　五皇子人高腿长，步子也就迈得大。彻小皇子才多高个身量，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跟在五哥屁股后头，又不敢让他走慢些。

　　待上了抄手游廊后，五皇子终于停下步子，往后觑了一眼：“非跟着我来，当去民间赶大集呢？”

　　彻皇子跑得禁步玉串叮琳当啷，一张脸蛋儿跟那熟柿子似的。见他不高兴了，便小耗子一般，惶惶地叫了声五哥。

　　到底是兄弟，五皇子见他着实可怜，便把手臂往后探了探，勾勾手指不耐烦地催道：“快些个，我有急事找皇叔。”

　　见哥哥要牵自己，彻皇子受宠若惊，两只汗津津的小手在衣料面上反复擦了好几回，才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于是不多时后，沃檀便见小皇子抿着嘴笑得矜持，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五皇子，压着眼里的窃喜。

　　唉，没爹妈疼没兄弟姊妹可以靠，孩子就算投胎在皇家，也恁地招人怜。

　　五皇子与景昭去了书房议事，留沃檀与彻皇子大眼瞪小眼，两相枯坐。

　　娃还没生就带上了娃，沃檀挠了挠鼻梁，一时不知怎么跟这位羞涩的小侄儿相处。

　　除了问吃了吗睡得好吗，她头回词穷至斯。而小皇子也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答她的话，活像在听夫子训话。

　　最终打破尴尬解救沃檀的，还是母爱泛滥的涂玉玉。

　　而小皇子被涂玉玉领着玩棋戏，还期期艾艾地问沃檀：“皇婶，月儿在吗？”

　　得，原来是冲小姑娘来的。这么点儿大就想女孩儿，也是个情种。

　　沃檀点头说让他等等，使唤万里去把干女儿给领进府来。

　　过会儿打府外来了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嘉月，而另一个，则让涂玉玉看了眼便昂起脖子唤：“圣女！”

　　八.\\九岁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脑门挂着一串额饰。

　　还真就是苗族圣女，蒙蛮儿。

　　“姐姐。”蒙蛮儿大大方方往沃檀跟前一站，扯开嘴笑问：“姐姐还记得蛮儿吗？”

　　沃檀说记得，又看了看她跟小嘉月：“你俩住一起？”

　　蒙蛮儿使劲点头：“多亏了姐姐，我们才寻到失散多年的族人。还有王爷，他不但解救了我们族人，还愿意在京里头寻地方安置我们，我可感激他了！”

　　“为了报答王爷和姐姐，我打算将来把圣女的位置传给嘉月。”也就不到十岁的姑娘，说起族内事务来跟小大人似的，很有掌权者的风范。

　　沃檀还不大清楚这里头的事，便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声，再倚着水榭看这三个孩子作耍。

　　这要搁以往，她铁定也裙子一撩钻进去跟着玩了，但这仨孩子要么叫她婶婶，要么喊她干娘，要么就是崇拜地喊她姐姐，弄得她好好个姑娘莫名其妙有了架子，觉得自己得端庄，得有个长辈样儿。

　　但这端庄到底没维持多久，沃檀便突发其想，要带一帮子人去泛舟。

　　虽说王府里有开阔的湖，但大秋天的谁撑着没事去泛舟？但她是主子，也没谁敢说什么，甚至有那打从心底亲近主子的，反倒觉得王妃娘娘是位雅人，顶着仲秋的尾巴也要摇撸采荷。

　　水纹被木浆拔开，欸乃声声，脆笑阵阵。

　　暖阁之上，景昭透过支摘窗，眺望着那湖面上的场景，思路被打断片刻。

　　在他旁边，五皇子也跟着看了会儿，笑道：“王叔如今有了家室，便擎等着皇婶为您开枝散叶，给这府里多添些生气了。”

　　景昭眼未移开，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宿疾在身，未必真能有子嗣。”

　　五皇子有些茫然，不知他是怕那不足之症也会传给下一代，还是……身子不济无法使妻受孕。

　　不管是哪个原因，终归不大好追问。且于五皇子来说，他能令太子忌惮，甚至一再撼动东宫的坐椅，既靠自己的嫡子之位，更靠这位皇叔筹谋，倘使皇叔当真无后，于他也更为安心些。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五皇子像被人猛地搡了一把，指骨不自觉地收了收，心里像开了两个窟窿。

　　母后曾说他太过依赖皇叔，他向来反以为荣，觉得自己这是对皇叔的绝对信任。但如今皇叔成了家，提及子孙后代时，确原来……自己也会心生提防。

　　五皇子为自己这点小九九而感到亏心，便转了话头道：“苗人归顺，也是大功一件，多亏了皇婶。”

　　苗族虽不是坐大的江湖势力，却比杀人敛财的门派还要为朝廷所忌惮。这样一群身怀异术的族众，极难收拢，更谈不上插手治理了。

　　而那位小圣女说是感激九王爷的安置，实则她若愿带苗族归顺朝廷，于他们这头来说，是为一功。

　　只这么些天了也隐着不报，五皇子有些心切，便接着问几时给御前上题本。

　　景昭这才收回视线，答过他说不急之后，又沉吟着问：“太子与曹相，确有密会过？”

　　话头再度绕回这里，五皇子便也立马被牵开了心神。毕竟此宗，才是他此行前来的重要事项。

　　“他二人见了不止一回，业已敲定曹相外孙女接那太子妃位。眼下，怕是东宫已经在想该如何给腾位置了。”五皇子紧拢着眉头，满是忧虑。

　　曹相本就是个精明人，当初没给他找出杀他孙女的凶手，他便一直不倒翁似地中立着，哪头也不靠。

　　而今陈沧落势，谁也瞧得出来陈宝筝那太子妃位岌岌可危。于这当口太子又主动寻回曹相，愿许那继妃之位，且人选都指好了，曹相心头自然不止痛快，还有无边的动心。

　　他那外孙女虽说眼下才十四，离及笄尚有一年，但并不是不能先接进宫，等及笄了再圆房。

　　死了个孙女固然悲怮，可若外孙女能入东宫为妃，于曹府来说自然是相当的一堂好事。

　　这般想着，五皇子越发愁了：“如今六幺门归了那南堂主掌管，且太子妃旁边已有一名女杀手跟着。可否与六幺门通个气，让那门中多派些人暗中护着她？”

　　景昭睨他一眼：“你这是想步陈沧后尘，拉六幺门入麾下，为你所用？”

　　听出这话中的不赞成，五皇子避开视线。只他心里头打着鼓，却还是嗫嚅着说起自己的打算：“听闻六幺门近来已在处理各堂口解散之事……可不管是为了旧朝复国，还是替陈沧行事，都算得上恶行累累，故那门派要想金盆洗手也不容易。”

　　窗子敞着，外头那湖面更大的嬉闹声滑入暖阁。

　　听那动静有些奇怪，五皇子便也没忍住，跟着景昭摆正身子多瞧了几眼，见是船上人撇了摇撸，两排人左右散着，边喊号子边用手划船。

　　“……”不用多猜，这指定是他那位皇婶的好点子。

　　也就他皇叔了，要换他，是怎么都消受不起这样不似凡品的女子。她脑袋里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歪点子，连幼年老成的十三弟都被带出了些傻气。

　　好好一个皇子，眼下跟民间那些冒鼻涕泡的蛮娃子似的，吭吭哧哧，没规没矩。

　　捞回视线，五皇子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六幺门人众多，若能为咱们所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将来待我御级，再令他们遣散门人，通通予个赦字，既往不咎。”

　　“如此说来，我是否得先替我那大舅哥谢过五殿下？”景昭声息匀淡，喜怒不辨。

　　五皇子忤在地心，一时忐忑难安。

　　可想了又想，陈宝筝一个待罪之身的臣子之女，若能在那太子妃位上多盘桓几天，那他们的胜算便多了几成，但皇叔这么讳着不松口……

　　五皇子坐了下来，人有些打蔫：“我也知道那陈宝筝是个该死的，若不了结她，怕是她要害到皇婶头上来。但是皇叔，为了大局，咱能不能多保她一阵子？就一阵子而已，待太子打趔趄了，我必让人杀了她。”

　　蜃烟拂着，暖阁里头静了下来。

　　眼见杯盏之中空了底，韦靖上来添茶。可他甫一靠近，景昭便单手撑住案沿，压着嗓子咳得震心震肺。

　　这下五皇子也坐不住了，赶忙绕去对项帮着抚背：“皇叔莫急，侄儿不保太子妃了，六幺门也不管了……”

　　他胡乱否着自己方才的念头，但景昭以往是略咳一阵便能消停一阵，可这回却咳到腰都佝偻起来，脑袋简直要贴去小腹间。

　　五皇子揪心极了，立马让韦靖去唤大夫。

　　而便在韦靖离身不久，景昭的咳意奇妙地开始平复下来。可脸唇已有些白的白青的青，看着很是嚇人。

　　好半晌后，待气息完全顺和，景昭饮了半盏温茶，与五皇子道：“此事我已知，你先回罢。曹相想与东宫结前缘，怕是难以如意。”

　　这话，便是他已有对策，也是在赶五皇子了。

　　五皇子懊丧自己又一回的激进，更愧怍于惹得皇叔犯咳疾，一时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讷讷地告退了。

　　他要回宫，十三皇子自然也不得再待。

　　临走时小皇子依依不舍，知道嘉月带不走，便眼巴巴地看着沃檀：“皇婶，我可以把涂侍卫带回宫里吗？”

　　涂玉玉猛地哆嗦了下，差点被口水呛到升天。

　　且他一边咳，一边拢起双腿捂住胯间，飙着眼泪哭道：“彻皇子饶命啊，草民一把年纪了，要是被净身怕是小命难保，就算是捡回一条命，那也是生不如死啊……草民，草民还想成婚生子的……”

　　小皇子有些失望，但他有君子气度，知道不能为难人，便只能怅然离开了。

　　而听闻夫婿犯了咳疾，沃檀也无心再耍，送走干女儿与小圣女，便提了裙磴磴磴上了暖阁。

　　彼时吕大夫已在替景昭号脉，眉间一片饺子褶。

　　沃檀见老大夫久不言语，心跳大作，乱了阵脚似的吓出个嗝来：“没，没事吧？”

　　吕大夫收了三指，沉吟几息道：“脉既濡且滑，肺气不清……老臣先去煎幅温肺的药来，替王爷把这浊气给压一压。”

　　“要我帮忙么？”沃檀跟在后头：“我煎药也挺能的，有濡脉，是不是要加一幅治气虚的方子？”

　　见她这样着紧，吕大夫脸上倒有了笑意：“哪能劳驾王妃娘娘，老臣回去还得翻两本古册子，您还是在这儿陪着王爷吧。”

　　沃檀被拒绝，本想说也跟着出出力，但想想自己这点儿曾给人治哑的医术，便还是不跟上去添乱了。

　　人全退了，暖阁里只剩小夫妻俩人。

　　这暖阁是用来会客的，并非用来休息的，所以里头只安了张软榻。而软榻不像罗汉床有围子，且榻身狭窄，只够人曲着腿或半靠着坐。

　　沃檀回身去到那榻前，蹲低身子把下巴放在榻沿：“以前有这样过吗？”

　　景昭被她这眼巴巴的模样看得发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无事的，莫要怕。”

　　沃檀顺势曲了膝跟他伙着坐。那榻真是太没用，她屁股才挨着挪了挪就吱嘎发响，吓得她不怎么敢动，只趴在他怀里怔怔发呆，心里像痉挛了似的，一阵阵地拧巴。

　　景昭在她发上揉了揉，温声宽慰几句，说自己只是咳，并没有旁的症状。

　　末了，又还打趣她：“咳几声于我来说便如家常便饭，且我说过了，必不会让娘子当寡妇，娘子且放心好了。”

　　沃檀此时像个神神叨叨的老婆子，听不得他说这不吉利的话，伸手便在他屁股上掐了两把让他闭嘴，且嘟囔：“你都这样了还算计什么？撒手让五皇子自己作主吧，他那么大个人了还总找皇叔，也不害臊。”

　　“娘子说得对，是该慢慢撒手了。”景昭在她额面轻吻一下，鼻息已与正常人无异。

　　新婚燕尔，美人在怀，难免心旌摇拽。但景昭尚能控制得住，稍稍拉开些距离问：“打算几时去六幺门？”

　　大将军想让沃南参加婚宴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而沃檀要想说服阿兄，自然得回去走一趟。

　　她闷闷道：“本来打算明儿回的，但你突然犯病，我还是过两天再去找阿兄。”略微顿了顿，又将眼睛夹霎起来：“我八字重，压得住鬼怪邪祟，有我护着，等闲无常不敢靠近你！”

　　景昭忍不住扶额。连无常都搬出来了，说得浑似他行将就木。

　　暖阁里熏着地龙，沃檀刚刚又从湖面划船过来，后背本就冒着薄汗，被这地龙一烘，整个人躁得发烫。

　　她拱了拱身子，在吱嘎声中剥了罩衣，又松了脖子下的纽子。

　　这样犹觉不爽利，便抽出巾帕递过去，使唤刚刚还生怕咳死的夫婿：“帮我擦擦背，把汗给印干了，黏糊糊的难受。”

　　景昭盯着薄裳下那玲珑的薄背，削瘦的双肩，以及一捻子软腰，只得被迫接了帕子，干起这宗动人的差使。

　　帕子从衣摆伸进去，从上到下都走了一通，然而尽管他摒着呼吸，完事后还是被沃檀发现了异常。

　　方才千宽万慰的也没让这姑娘相信自己没事，这会儿倒是再不担心了，甚至质疑他是装的。否则怎么前头咳得像要归西，这霎儿就竖得不像话？

　　她不肯吃亏，觉得自己方才傻乎乎被白占了便宜，便叫嚣着要讨回来。于是踅声跪上软榻，挤巴挤巴掀起摆来，脖子拱到那绣着暗金纹样的膝襴下头去。

　　正红的料子是大婚当天才穿的，这会儿已经换回了白的，此刻就着窗口的明光，沃檀见那布料下头隐约一坨挤得慌的影子，像趴了个蜷起身的蝎虎帘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纵然两天没见面了，也对那东西了如指掌，可卧着的人在不安地动，难堪地要把她给揪出来。沃檀蛮上了劲，勾开系带把褲腰扽下。

　　前后攘动的木板已然不堪负荷，就在沃檀因离得太近脸上被弹了一记之时，她吓到猛地直坐起身来，指顾之间，便闻惊天动地的一声砰响。

　　这么大的动静作响，自然惹得外头守的韦靖立马冲进来，便见王爷与王妃拥在一处，双双掉到了地上。

　　事实摆在面前，很显然，是这二人把那板子给造塌了。

　　天雷地火，韦靖无言。




82.  不会呷醋吧   宠妻也得有个度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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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着主子的安危而来, 却不料撞破主子不合时宜的亲昵。

　　与那对夫妇尴尬地对视两息，韦靖背过身：“王爷王妃可还好？需要属下帮忙么？”

　　背对着，只能听到清嗓子的动静, 接着便是他们王爷作古正经的一声：“无碍, 你去罢。”

　　韦靖应声而动，且识趣地向暖阁下走。

　　大白天就不管不顾，看那姿势就知道谁迫的谁。

　　他们王爷也是, 病中就由着人胡闹。宠妻也得有个度, 回头给吕大夫知道了, 又少不得要念秧儿。

　　下了步阶离远些了, 韦靖抽出一枚槟榔来, 细细嚼咬。

　　这东西还是五皇子近侍介绍给他的, 人特意说了让他不要吃太勤，小心上瘾。他原来也记着的，以前守夜时为了提精神偶尔才咬一片，但这玩意好像跟常不常吃没关系, 而是吃过几回就会咂巴那个味道, 现在每天都要进嘴里解解谗。

　　槟榔片被咬合开, 挤出清凉的汁水钻进口腔, 刺开黏滞的喉咙。韦靖吸了吸鼻子, 双肩一抖, 通体舒泰。

　　此时暖阁之上，沃檀已被景昭抱开那榻, 到了张略宽的文椅中。

　　他起身欲走, 她扯住不让，再看他面颊嫣红，又娇又俏, 又羞又色。

　　沃檀：“我痛。”

　　景昭还道是她摔得膝盖痛了，忙要去替她揉膝盖，哪知人家控诉一声：“你的东西打到我眼睛了，眼睛痛。”

　　还能是什么？要不是那一下，她也不会起身那样猛。而她被打了，他也不是没有感觉。

　　景昭只得弯下身：“会痛么？”

　　“挨你被弹一下，你不痛？”沃檀拿腿勾住他，偏过头把被打的那只眼挨近去：“自己的东西什么份量不清楚么？我怕是脸上都有痕儿了。”

　　“……”这话就太夸张了些，哪来的痕儿？

　　想到方才被撞破的尴尬，景昭也是无奈得紧。想了想，却是俯落眼皮睇她：“幸好娘子没抹粉。”

　　一句话，给嘤嘤哼哼的沃檀整不懂了：“什么意思？”

　　景昭拍开她的腿，回身取了条绵帕沾了些温白水，再捂住她的眼睛，这才不紧不慢道：“倘使娘子这脸上抹了粉，为夫说不得要回寝居去沐个浴才成。”

　　沃檀被这帕子捂得蒙了好半晌，却见景昭眉目漆漆，眼底一点促狭的笑意。

　　她骤然醒过腔来：“呔！狗贼胆敢呲打你姑奶奶！”

　　于是又一通闹腾，险些被文椅给带了个倒仰。

　　景昭按住她，笑意斐然地认了错，这才堪堪休了战，换沃檀给他揉尾椎骨。

　　边揉，沃檀还边抱怨那榻太没用，连两个人都承受不住，摇个几下就断了。

　　对此，景昭亦想狂按眉心。

　　一年四季里除了盛夏，比起书房，暖阁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而他来暖阁多数为了处理事务，为防自己懒怠，这才只备了这么张榻。且备来至今，坐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又哪里料得到这么不禁人坐。

　　彼时她猛地直身，他亦是受了刺激向下沉了沉，两相一施力，那榻没有完全散架就不错了。

　　再看看那断成两截的床板，景昭思忖了下，还是带着沃檀回了寝居。

　　刚到寝居不久，吕大夫便送来煎好的药。

　　夫妻俩也算默契了，在景昭喝过药，且吕大夫明显知道弄塌床板的事又欲唠叨时，沃檀三两句话就把话头扯远，打着马虎眼把老大夫给弄走了。

　　送完老大夫回来，沃檀包着似雪坐去罗汉床边的杌子上，问：“五皇子来找你做什么？”

　　景昭睁开眼，把五皇子的来由与她说了，又一并把太子与曹相会因何难成事，给她捋了个清楚。

　　沃檀不知打哪儿抄来个橘子，这会儿剥得指甲盖缝都黄了。她掰开一枚递过去：“我去六幺门，你不会呷醋吧？”

　　景昭接过那橘瓣，慢条斯理地填入口中。橘子不酸，但浸得人齿关发凉。

　　咽下之后，景昭才觑了眼沃檀：“难说。”

　　真也好假也罢，往前没成婚时，她会因为误会而夜半跑去“解释”，但眼下已成了婚，又岂会因为他拈不拈酸而上心。

　　是以翌日，沃檀便回了六幺门。

　　肉眼可见的，各堂口都少了一部分人。

　　散，这个门派是肯定要散的。说什么旧朝的复国大业，本也是杨门主的执念罢了。

　　眼下杨门主已经没了，剩个卢长宁半懵不懂，整个六幺门便像一幅散了架的撑衣篙，更如同没了章法的棋盘，棋子漫漫地铺着，能约束门众还能被召之即来的，也不过那玉山引的解药罢了。

　　而沃南所做的，便是门派中的积产余财逐一变作现银，再慢慢分发给有去处的门人。玉山引的解药自然也给了，但不会给太多，毕竟还要靠那毒吊着，保证离了门派的人不至于反叛。

　　沃檀去时，正逢几个堂主议完要务，打天番堂里头出来。

　　首先走出阶的，是地阳堂堂主。

　　地阳堂主教的是媚术，说话总有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高高地叫了声王妃娘娘后，嘴里便吹起风凉话道：“六幺门人说多不算多，说少却也不算少。除非九王爷‘大义灭亲’，向朝廷把咱们给揭发，再亲自带着兵吏把咱们一个个给绳之于法，否则咱们的存在对他来说，总是个引而未发的瘤子。”

　　这话毕，又似笑非笑地叮嘱沃檀：“咱们檀儿王妃可要好生笼络着九王爷，哪天六幺门真要被朝廷给抄底了，旁的人您或可不理，就怕连累了南堂主。王妃娘娘要得宠，王爷怎么不得施援自己大舅哥？”

　　“——那你可想太多了！”有声音自后头冒了出来。

　　沃檀张目去看，当即弯眉唤了声师父。

　　杜雁走到跟前，也不再跟那地阳堂主说话，只漠着张脸看沃檀：“怕什么？那王爷敢娶你，就是做好了要给你收拾烂摊子，要随时被你连累的打算。”

　　“……”话糙理不糙，地阳堂主自讨没趣，拨了拨簪子便冷哼着走了。

　　“师父。”沃檀挨蹭到杜雁身边，眯眼笑了笑。

　　杜雁脸色如冰，沃檀心虚归心虚，却还是摸出喜糖去卖乖。想了想，又哝了一声：“多谢师父。”

　　看着那莹白掌心里头两块小枕头似的糖包，杜雁唇角往下压了压。

　　谢她什么？是谢她这个当师父的教了那等子剧毒给徒弟，令徒弟转手用来毒门主，还是谢她这个做下属的明知门主中了毒，却还是视而不见？

　　杜雁敛了敛眼，思绪如无头的乱绒。

　　若要揪个头来论，左不过自己也有私心罢了。

　　多数人以为江湖门派的杀手们都过得逍遥快活，实则能有正当营生，谁愿干这提脑袋的行当？更莫提还要肩负什么复国的乌糟事。

　　飞蛾扑火的把戏，哪个愿意一直陪着？

　　伸手收下那两颗喜糖，杜雁深叹一口气：“既已成婚，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涉险的事能不做，就不要去做。”

　　撂完话后，杜雁便迈脚走了，剩沃檀立在原地，对上后头出来的沃南与卢长宁。

　　“少主。”沃檀先是给卢长宁行了礼，后才唤了句阿兄。

　　卢长宁身形寂寥，两只眼睛亦是滞涩无光。门中事务他不懂，全仰仗着沃南，今日在场，也不过是旁听罢了。

　　视线落在沃檀身上，小郎君默默打量了会儿她如今的妇人装扮，木木地说了句“你们聊”，便也下了那阶。

　　与沃檀擦身而过时又停了停，问她：“喜糖，有我的份么？”

　　沃檀忙不迭掏空囊袋，悉数捧给他，再听他低低一声恭喜，又看他接过喜糖，出了天番堂。

　　回身，眼见阿兄收了视线往里走，沃檀提着裙子跟了上去：“阿兄莫怪，糖虽然没了，但夫君留了一壶喜酒，等着阿兄得空去吃的。”

　　谁在乎她的糖？沃南脚步不停：“来做什么？”

　　“久不见阿兄，想你了。”沃檀习惯性地要去捞阿兄的手臂，被蹙眉轻斥：“既已成婚，还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若给你那夫婿看见，定要发难。”

　　“凡事有先来后到，我先是阿兄的妹妹，后才是他的妻，他怎么敢发难？”

　　沃南提了下眉梢，目光砸在黏糊糊浑不吝的胞妹身上。

　　这会儿嘴甜得不像话，排起次序来把他放在前头，至于转背对上她那夫婿会否又是另一套的说辞，谁又知道？

　　衣摆被拽，拽他的人小声试探：“阿兄……还在生我的气么？”

　　沃南默了会儿，尔后态度缓和下来，开了腔道：“其实当初你在公主府里因惊马而受伤，后来与我说……说她好似不待见你，我便有所察觉了。”

　　沃檀眉心微动。

　　沃南指了座位给她，自己去了案几后头垂目扫着些纸卷，未几才又出声：“那回之后，我曾私下质问过她，但许是她演得太真，又应是我太过愚蠢，竟信了她，也将这事给抛去了后头。”

　　沃檀离了座位，起身撑去那案几上头：“所以公主府惊马那回，她是真想要我的命，对么？”

　　沃南没有否认：“她始终是心虚的，害怕被人发现些什么，更害怕你其实早便知道些什么，唯恐你对……陈宝筝下手。”

　　沃檀了然。

　　陈夫人头回使唤婆子烫伤她的脚，是为了让她无法继续在陈府上值。可不料她是个粗糙人，又尽职得很，并没上那份当。所以尔后，才又有了公主府里惊马的事。

　　正凑了凑眉时，又见沃南停下写字的手，失神地喃喃道：“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他当时一心要奔什么前程，眼下他们兄妹还在宁州当些小差，也便不会遇着这么些事。

　　“可不是？都怪阿兄！”沃檀接着他的话，语气中也是多有埋怨。

　　这样的话凿入沃南耳朵里，直令他心室的皮肉都被刺开，钝钝发着痛。

　　可接着，却又见沃檀双手托腮，眨巴着眼道：“怪阿兄非要来宁州，让我捡了那么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眼下又给人当了王妃。这天天绫罗绸缎穿着，吆奴喝婢地使唤着，唉，鲍参翅肚我都吃腻歪了，这日子真的累煞个人。”

　　“……”沃南一颗心被她提着高高拎起又轻巧放下，不由抖着嘴笑骂一句：“说什么赖话？没个正形。”

　　沃檀咧嘴笑得欢实。要什么正形？她要的是阿兄高兴。

　　在把秦大将军的话转告过后，于临走之前，沃檀又问起胡飘飘的事来：“既然咱们跟陈府也没关系了，阿兄怎么不召她回来？”

　　“陈宝筝随了她母亲的性子，早晚会要算计到你头上来，有胡飘飘给你当耳报神，也安心些。”

　　沃南答得一本正经，哪知他这妹妹是个促狭性子，当即拉着长音哦了一声：“不是怕她离了东宫来缠阿兄，或是怕她没了东宫的差使……会向阿兄自请离开？”

　　遭了阴搓搓的调侃，沃南肺门子险些被她顶出块淤的来：“胡说八道，没事快些回你的王府，门中尚有事务等我处理。”

　　被明着驱赶，沃檀也不害臊，满脸跑了趟眉毛后，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日子迭着日子，几个日月交辉后，便到了秦府办喜事的这天。

　　是个天高气爽的好日子，一早起来沃檀就坐到镜子前施妆抹黛。

　　在王府里她能素面朝天，出了府还是得有个王妃的模样，更别提今儿还是她娘家哥哥迎亲。甭管这身肉皮下是怎么个跳脱的性子，从头到脚还是得妆扮齐全了，两下府里的脸都不能丢。

　　待摸索完毕，一个锦衣玉服，贵环华簪的王妃娘娘便像模像样地出炉了，只那端庄模样仅维持到进了马车，便又成了缺筋少骨的懒汉。

　　景昭取了绒毯包住她，把人揽在怀里补觉。雪猫儿也跟了出来，挤在他腿边睡着，几根胡须一颤一颤，轻微打鼾。

　　沃檀上下眼皮早在打架，很快就粘一起去了，可马车驶到半途时，却毫无征兆地醒过眼来。

　　景昭低头看她，被她伸手摸了摸眉：“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不睬我了。”

　　她一双眼微微眯狭着，话里还卧着浓浓的困顿，并着鼻音的嗓子软软侬侬，也不知道这么一小会儿，到底是做了个哪样的梦。

　　景昭轻牵了下嘴角，与她抵着额道：“哄都来不及，怎会不睬你。”

　　“可你以前就有过的，不理我，还要为难我。”沃檀紧紧巴着他，面貌楚楚，不似控诉。

　　这么黏糊谁受得了，景昭心都软作一滩春水。满腔爱怜诉不尽，只能更倾低下去，衔了她的唇儿慢慢推着，以绵长湿热一遍遍地宽她的心。

　　车厢狭窄，小夫妻又挨得这样近，道不尽的细腻情思，使温度节节攀升。

　　气息灼灼间，景昭分出神去。算算日子，有这么许久没亲近了，今夜应当可以……




83.  笼络夫婿   干嘛动手动脚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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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遐思绮念正起之时, 喧天的闹声也近了。

　　知是已到秦府，二人才要分开时，突闻外头一阵慌怕的尖叫声。

　　又细又刺耳, 是女子失措之下发出的动静。

　　于是景昭眼看着方才还腻在怀里, 且牵牵绵绵缠住自己的人，腾地便支起身子，撩开车帘凑热闹去了。

　　雪猫儿随主, 也跟闻见耗子叫似的, 嗖地跟在后头。

　　沃檀蹦下马车, 便在秦府门前见到抚着胸口, 花颜失色的陈宝筝与戴良娣。

　　而此刻她们跟前跪着个褴衣乞儿, 正瑟瑟打摆。

　　沃檀也当过小叫花子, 一看便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乞儿们一年到头吃不着什么甜的，要遇哪家哪户办喜事，都会闻着味凑过去捡些个撒漏的喜饼糖子儿。

　　一般人家办红事，乞儿们尚知道嘴巴勤快, 懂得作揖道喜, 故那有经验的都会提前准备好果盘, 专门用来打发他们。像将军府这样的人家, 乞儿们再是馋吃的, 那也等闲不敢往前凑。

　　再看眼下抖着筛糠似的这个小孩儿, 他身量小得跟坨煤球似的，怕是刚才车马拥着人一多, 他不小心被踹着滚到东宫这对妃嫔脚根子底下, 给两人吓了个够呛。

　　沃檀弯腰抱起雪猫，正向前走了两步时，忽见太子打对向的马车下来, 且急声唤了句：“芷儿！”

　　喊的是芷儿，陈宝筝却立马侧头扑了过去：“殿下！”

　　最终，当然是成了一片尴尬。她奔向太子，太子却朝戴良娣走了过去。

　　芷儿，筝儿，不细听当真是辨不清楚的。

　　陈宝筝因错耳出了回丑，烫红着张脸又难堪又愤恨，便原地立住，手一伸指向那冲撞的乞儿，让胡飘飘杀了他。

　　胡飘飘觑了眼那小脸青白的乞儿：“今天可是太子妃表兄的大喜之日，太子妃要杀生，怕是不大妥当吧？”

　　自然不妥当，陈宝筝那杀字一出，就连太子都喝止了。

　　大喜的日子触人家霉头，还触的是自己外祖家的，足以见得陈宝筝当真是气得昏错了。

　　“太子妃殿下，这孩子瞧着怪可怜的，想来方才也是无心，不如……还是莫同他计较吧？”这话，是戴良娣说的。

　　戴良娣紧挨太子站着，且太子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是个安抚受惊的动作。

　　她不说话还好，一张嘴，陈宝筝更是怒不可遏，瞧起来亦愈发像个胡搅蛮缠的样子：“戴良娣这会儿扮好人了？方才叫最大声的是你，骂该死的人也是你。罢了，今日不宜见血，那便先把人给扣起来 ，待好日子过了，再杀给戴良娣解解气。”

　　方才人声喧攘，谁听得见谁骂了该死，又到底是哪个骂的，还真说不清楚。

　　戴良娣红着眼眶才小声辩解了一句，眼泪便瞧着要下来了。而要不是碍着这是秦府，太子简直正眼都不想瞧陈宝筝。

　　他低头顺了顺怀中发憷的戴良娣后，眼睛一挑，见了匿于人众之后的沃檀。

　　眼见他目中金波亮起，沃檀立马扭了扭脖子，伸臂挽住才下马车的景昭：“夫君。”

　　景昭下眼睇她，再被她回了个灿亮的笑。

　　在家盘夫君，出外靠夫君，沃檀并不觉得自己这么着有什么问题。

　　“皇叔，皇婶。”夫妻二人眉来眼去间，太子携人过来了。

　　于人前，太子一贯是会装的，眼和嘴都管住了。而戴良娣人美声软，行过礼后便低眉顺眼地跟在太子身后，连与他并肩也不敢，守礼守矩。

　　再看陈宝筝，再是不情不愿，却也只能紧攥着手，跟过来向长辈行礼。

　　于这当口，沃檀见胡飘飘拿脚尖踢了踢那小乞儿，做了个让跑的口形，把人给放走了。

　　一场小风波，就这样平息下去。

　　过不多时，新郎倌把新娘子接来了，秦府的动静越发喧沸。

　　秦戴二府的这场婚事排面很足，连皇帝都派人送了厚礼来。

　　自己成婚累成狗，热闹都是别人的，而今天成了看热闹的人，沃檀满面红光，直乐成一朵喜气盈盈的花。

　　秦府大喜，禁卫和兵部的儿郎们多，平时不怎么敢作弄秦家父子，今日都撒开了闹腾。

　　看完闹洞房后，沃檀与几名贵夫人闲话着出了喜房，远远的，看见她不知几时来的阿兄，在廊角尽头被胡飘飘给逮住。

　　沃檀欲要上前，被田枝扯住手臂：“嘛去？人家打情骂俏的你掺和什么？”

　　“打情骂俏？”沃檀捋直了眼去看，只见胡飘飘脸上挂着佻薄的笑，毛手毛脚像要活活吞吃了她阿兄。而她阿兄呢，眉头像能夹死蚊子，这要不是在秦府，怕是刀剑都抽出来了。

　　脚头就这么迟疑了下，沃檀被田枝拉出一段距离。而刚出了那院门，便遇着了顺平侯夫人袁氏。

　　袁氏扬着笑与沃檀道了喜，又跟她聊起不久后皇苑的秋狝。

　　秋狝便是围猎，每年都有一回，既可给王公大臣们松松筋骨，也用以提升士气。

　　袁氏母家亦是武门，她打小便习骑射，哪怕而今为人妻母，年年围猎也属她最积极。

　　与沃檀聊得兴起，袁氏又送了她个宽宽大大的盒子，里头有骑马鞭，亦有……货真价实的马鞭。

　　因与沃檀交好，又很是谈得到一处去，袁氏说话也直接许多：“虽王爷当众立誓说不会纳妾，但妾是养在府里头的，爷们儿动起歪心思来，往外头藏了人咱们也难知道。况王爷身居高位，五皇子近来行市也快盖过太子殿下，就怕有那蠢脑筋算计着给王府里塞人。”

　　说到这处，袁氏扯着沃檀往旁边避了避。

　　待避到一旁，她又悄声道：“按说刚成婚这时候啊，男人精气神最旺了，但王爷一向体弱，有那该备的补品您还是备上。王妃娘娘早日传了喜信，早断旁人的念想这是一宗，最要紧的，是让爷们瞧瞧咱们生孩子有多吃痛。而且膝下有子了，爷们的心也会多放在府里头。”

　　沃檀懂，这是在教她笼络夫婿了。

　　而且沃檀举一反三，领悟到袁氏还没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她这肚子里早揣上娃娃，也就能打破旁人看好戏的心态，给她夫婿长长脸。

　　毕竟“没种”这样的话有时候是用来骂人怂，有时候真就是字面意思，讽刺男人雄风难振，播不了种。

　　别过袁氏后，沃檀让人把那礼物收起安置，自己则往内院去。

　　方才新郎新妇行过礼后，陈宝筝便立马去搀住老太君，且满眼提防地瞪住她，一看就是不想让她接近。

　　而陈宝筝之所以霸占住老太君，左不过是挑唆她和老太君的关系，再想向老太君要那丹书铁契，好去救牢里的陈沧。

　　这样的事沃檀不大想参与，也没兴趣向长辈争宠博亲近，但又怕陈宝筝说出什么混账话刺激到老人家，便还是打算去看一眼。

　　绕过片石笋林时，突然看见了躲在片林木之后的太子与戴良娣。

　　不知听太子说了什么，戴良娣羞得直往他颈间藏。一对鸳鸯避开喧嚣，特意跑来无人之处亲热，属实恩爱。

　　沃檀不欲打扰，拐了脚尖往另个方向走了几步，扬目觑见了陈宝筝。

　　陈宝筝站在地势更高的拱桥上，整个人如同竖起刺的刺猬，两只眼直勾勾盯住太子与戴良娣的方向，收回视线时，那淬了毒般的目光，也便投到了沃檀身上。

　　沃檀还道她要发作，哪知人家侧耳听侍女说了些什么，倏尔神色一变，往那拱桥下来后，亲亲热热地唤了句皇婶。

　　“太子妃殿下。”沃檀以笑还之。细细看了看陈宝筝的面色，咂摸着她之所以面挫至斯，除了看见太子与戴良娣亲热之后，也该与老太君有关。

　　往直了说，就是撒娇与撒泼，应该都没能如愿。

　　大抵是实在也想不出什么闲聊的话，陈宝筝上得前来，看了眼赖在田枝肩头的似雪：“这猫儿可真得人欢喜，本宫能抱一抱么？”

　　这笑声与话里的喜欢都透着一股子虚伪劲儿，更像是捏着鼻子勉为其难。且那话虽是问询，但不等沃檀答应，她便上前直接朝似雪伸了手。

　　田枝也没阻止，还贴心地歪了歪脖子，把那懒猫向前递了递，可哪知陈宝筝的手刚接触到猫儿，便嘶了一声缩回手去。

　　齐齐整整的几道爪痕，清晰地印在陈宝筝的手背。

　　这可太背时了。

　　沃檀望了眼炸起毛，且一骨碌跑到地面蹿没了的雪猫儿，只得歉意地看陈宝筝：“太子妃没事吧？哟，你这伤可不得了，得赶紧让太医给处理下。”

　　陈宝筝面色难看，却还得咬牙说没事：“左右没冒血珠子，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消。是本宫大意了，这野畜生再是被养在高堂华宅里头，那也是难亲近的。”

　　她话里有话，惯性带刺，说完也没了再与沃檀闲聊的心思，扯了扯唇角便领着侍从走了。

　　待到拐角无人之处，陈宝筝扬手便给了旁边的侍女一巴掌：“贱婢！尽给本宫出馊主意，害本宫丢脸又受伤！回头必定扒了你的皮！”

　　侍女喏喏称罪，嗓子眼像吃了一把莲子芯似的，阵阵泛苦。

　　适才在那内院中，她们这位太子妃哭闹卖惨，那老太君便装疯卖傻，要么东扯西，要么耳背听不清。太子妃以死相逼，那老太君则比太子妃还先阖眼晕了过去，险些闹得人仰马翻。

　　若非她及时把太子妃给劝出来，还不知又要惹来哪些人注目。届时那丢脸招嫌的，还是太子妃。

　　而适才遇见王妃娘娘，她本也是好心相劝，让太子妃莫要再与那位王妃交恶，若能迂回修好，左右利大于害。可谁又能料到太子妃好不容易放下身段去亲近王妃，却又被只猫给毁了……

　　抽出帕子沾了水，侍女上前替陈宝筝处理手背抓伤时，忽又听自家主子冷着眼说了句：“看来都是天意，左右我与那野种，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

　　这话中怒意耿耿，恨意昭昭，侍女皮紧毛竖，头埋得更低了。

　　主子因何还是有了这样的念头，她心里扒拉得清楚。

　　王妃娘娘今儿打扮得贵气逼人不止，身边还一群人巴结逢迎，比她们太子妃要风光不少。旧怨加妒恨，加之几回让看了笑话，层层叠叠的消败情绪赶着催着，心气躁狂又极端，这些时日的憋屈总想寻个发泄的口子。

　　如此一来，她还哪里敢劝。

　　……

　　另一头，与陈宝筝分开后，沃檀遇见了胡飘飘。

　　胡飘飘笑起来妖声怪气，神色满是餍足，那双手不知揩过她阿兄多少油的手上来就要挽她：“哎哟，瞧咱们王妃娘娘这小脸儿嫩得，满月的芙蓉也不及你娇艳，看来婚后没少承露。”

　　沃檀折身避开，问她：“你怎么不跟着陈宝筝？她不是离不了你么？”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太子妃最近看谁都不顺眼，兴许过个几日便把我给轰出东宫，那也说不准？”满不在乎地说完这通后，胡飘飘朝沃檀挑了挑眼角：“来，叫声嫂子听听？”

　　有人来请入席，沃檀没理会这成竹在胸的女流氓，往女席的筵厅去了。

　　坐在女席之间，沃檀尽力扮演一位端庄稳重的王妃。

　　陈宝筝虽与她同臺，但再没把眼神朝她这头分上半寸。旁人早便察觉这二位不对付，明面上也没议论什么。

　　一场喜宴吃着喝着，眼看着就要在笑谈中过去了。可席才散，去找猫的田枝便告诉沃檀，道是方才在她以前住过的院子门口，看到陈宝筝的侍女了。

　　而且……那侍女好像顺了什么东西走。

　　听罢沃檀捋了捋头发，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在临离开秦府前，打着轻罗小扇与戴良娣亲亲热热说了几句话，道是听闻戴良娣精于女红，她也想跟着学学花样子，还邀戴良娣得空去王府坐坐，好向她讨教讨教。

　　这话于戴良娣无疑是抬举，便对陈宝筝来说，便是故意给她上眼药了。

　　在那毒蝎子般的视线之中，沃檀迤迤然朝王府马车走。时又突发其想，扮作不小心崴脚，故意让景昭给抱了上去。

　　原本性情飘洒的姑娘，也学会了矫揉造作。

　　车帘子一遮，沃檀的眼在窃笑中成了两弯尖尖的月牙。

　　看她这样得意，景昭弯起指节划了划那尖翘的鼻：“就这么开心？”

　　“干嘛动手动脚的？”沃檀咬着唇壁，娇羞地看了他一眼。

　　景昭憋着笑收回手：“嗯，是为夫孟浪了，还请娘子宽恕则个。”

　　他欲起身，被沃檀揪住衣摆：“去哪儿？”

　　景昭抬着下颌指了指对座：“娘子不让动手动脚，我只能离娘子远些了。”

　　本来只是想玩情趣的，没料到他当真了。沃檀噎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昭坐去对面，撩袍坐如青柏，瞧着不可攀摘。且那目中笑意淡淡，有如清渠缓流。

　　不声不响，却又分明透着些勾捞的意味。

　　似雪趴在小几上，看这一双主子大眼瞪小眼，再看女主子脱了鞋子伸出脚去，碰了碰男主子的脚踝。

　　男主子垂目一扫，待那袜足游近大腿根时一把伸手捞住，提起鞋替女主子穿上，再起身往旁边挪了挪。

　　女主子眼也不眨了，看起来有些颟顸。未几，她直接起身坐了过去，揽住男主子脖颈不止，手眼瞅着就往人衣料里头钻。

　　一个不停去压衣襟，一个声东击西拼命找空子。

　　无聊的较劲来回看了几趟，似雪没了耐心，一跃下了小几，跑去外头车辕上跟车夫伙着坐。

　　猫走了，人也毛了。

　　沃檀啪地打掉景昭的手：“不许动，否则我在这儿弄你。”

　　谁盘谁弄，这词也用不对。景昭心下谓叹，深觉得跟她就是没能开个好头。

　　旁人都是妻娇妻怯，动辄羞脸啐人，声如蚊蚋。她却恣意得近乎猖獗，攒着劲变着花样地像在亵\\玩他，百无禁忌。

　　衣襟不压了，景昭扶住沃檀的肩：“因何动手动脚？”

　　“因为想。”沃檀往他怀中又挤进了些。

　　她如今已是个会家子，肩被控着，腰便变着法儿地灵活，更别提这马车在行驶当中本就有些摇晃和颠簸，不过借力挪了几下，便已见起势。

　　然而势头蠢蠢的人却仍旧端着，用掌根推开她的额：“不可。”

　　什么叫坐怀不乱，大概是这样了。

　　向来百依百从的人突然玩起不近女色的戏码，这种反差令沃檀唇角微撇，心中小鹿乱撞，可又不想只在心里头撞……

　　她将脑袋微微倾侧，片刻后，突然抬起手来……




84.  情场老手   想要个女儿

　　【第八十四章】

　　---------

　　她一抬手, 景昭便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提防着那双闲湿的爪子又要掏他哪里。

　　谁知人家抬手，却是直勾勾盯着他, 然后开始动手揭自己的衣裳。

　　腰也不动了, 人也不贴了，就这么慢条斯理剥橘子似地，有章有法。

　　一粒, 两粒, 是颈下的罩衣纽子旋开, 左肩, 右肩, 是罩衣慢慢在往下推。

　　一边剥, 沃檀还一边看着景昭，把陈宝筝侍女从她院子顺了东西走的事给说了，末了舔舔唇：“陈宝筝好像要害我。”

　　说着正经话，却干着撩拔的事。

　　景昭目光不收, 就那么噙着笑想了想：“禁军与殿前司常年蓄有猎犬, 以供搜寻人犯, 或秋猎围捕时用。我猜她那侍女取娘子用过的物什, 是预备拿去喂猎犬。物什上沾了娘子的气味, 届时若有一两只猎犬失了控, 又正逢娘子经过，怕不是那么容易脱身。”

　　沃檀手下一顿。好个陈宝筝, 这是想让猎犬咬死她？

　　“那怎么办？”沃檀眼睛溜溜一转, 飞了个眼儿过去：“你得想办法吧？我要没了，谁给你生儿子？”

　　思绪真是一贯跳脱。景昭看了看她露出的两肩，思索片刻：“男孩儿多数顽劣, 我更想要个女儿。”

　　“你又不是送子观音，哪有想要什么就要什么的？”

　　两个旷了几天的人，一本正经讨论要生男生女。

　　沃檀衣裳已经褪到能看得见主腰，罩衫就那么挂在臂弯，披帛一样笼着，小片的光瀑投在她发面，把人忖得像壁画里头衣着清凉的飞天神女。

　　再剥下去，橘子结蒂都能看见了。

　　景昭没有要叫停的意思，身形纹丝不动，视线却上下走着，纵横拂着。

　　总归是一个敢除，一个敢看。

　　引逗好像有用，又好像没那么有用，沃檀憋了口浊气，不上不下，恨不能把这人当盘菜给料理了。

　　虽不比他沉得住气，但沃檀是个不服输的人，于是牙根一咬，埋首去他肩窝：“带子好像松了，你帮我紧紧。”

　　“好。”他无有不从。

　　手指有些凉，指腹与指关不时碰到后颈，沃檀倚靠着，闻得耳边如兰似桂的气息。这人清颜玉骨，并着一身娇贵的肉皮，是比她还要容易留杠子的皮肤。

　　正如坠五里雾中时，沃檀双肩被扶开：“好了。”

　　她撇了撇嘴，反手一摸，活结变死结。且打结的人还好心附赠一句：“这样，便不会再松了。”

　　瞠直了眼，沃檀蓦地想起侯夫人的话，幽幽道：“才成婚多久，我脱光你都没兴趣了么？”

　　景昭别过脸，唇角慢慢弯起来，精致的眉眼也有了弧度。

　　沃檀把人拔过来，见他嘴角笑意浮动，双眼波光摇曳。即使她的虎口掐住他的下巴，他也不避，甚至只是自然地眨了下眼，却妖精一样，故意诱人沉沦。

　　知道被耍，沃檀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冲他嚷：“见好就收吧你，人家都给你送马鞭了，还端什么架子？”

　　景昭好似并不在意旁人如何作想，翘着嘴角慢慢帮她穿好衣裳，再贴了贴她的额发：“莫着急，回府再说。”

　　“回府你可别想碰我！”沃檀悻悻然，待要起身却被他牢牢按在腿上，二人来回较劲之时，他忽然偏过头躬身咳了几下。

　　沃檀慌了神，连忙趴回去替他抚背。

　　好片刻后，那咳才止住。

　　“吕大夫不是当初宫里医术最高的么？怎么他天天翻手札翻古册都拿不清症状，你这病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啊？”沃檀将眉压得紧紧的。

　　“秋冬易躁罢了，不必担心。”景昭把她揽到肩头，眼眸乌沉。

　　过会儿他握了握沃檀的手：“檀儿先前不是问，我有无策位之意么？”

　　沃檀拱起身子看他：“你不会真有吧？我可告诉你，你皇兄病成那样，怕跟娶那么些老婆脱不了干系。天天三宫六院地跑，还要看一堆妻妾吵架斗法，生的儿子也不和睦。你瞧瞧你，风一吹就要倒，换你去受那罪，你也天天不安生！”

　　她诈唬又恫吓，什么都往大了讲，一激动起来，胸廓也便跟着颤。

　　景昭靠着壁板而坐，喉咙轻滚了滚，这方慢吞吞启声：“托大说一句，我无心帝位。况我若御级，就怕要当个令人唾弃的昏君。”

　　顿了顿，又展了展嘴角道：“我妻撒个娇就软了心肠，不就是个昏君的苗子么？”

　　这哪里是昏君的苗子？分明是情场老手！

　　沃檀被那溺人的目光烫红脸，忸怩道：“其实你一看就是个聪明人，要是坐那个位置，肯定比你皇兄要英明，但是……”拖着音将话头一拐，她又流里流气地笑道：“可惜娶了我便没得退路。我细想想，为了你的身子骨，咱们也不去馋那黄澄澄的位置，还是留给五皇子吧。”

　　听她提到五皇子，景昭也未多说什么，只轻飘飘地挑了挑眼尾。

　　少时之后，马车回了王府。  

　　夫妻二人衣衫齐洁，行止规整。入王府后，被管家告知西南角门来了位客。

　　待那客被管家引了入府后，沃檀登时便扑了过去：“阿兄！”

　　沃南接住她：“我来寻王爷。”

　　“嗯？那不着急。”沃檀巴着人不放：“我先带阿兄走一走吧？这府里好大的，还有湖能泛舟！”

　　她像只归巢的乳燕，又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急于带阿兄逛一逛她如今生活的地方，看她现在住的什么宅子，享的什么福。甚至还藏了小心思，想让阿兄也住进来。

　　然而沃南却拍拍她的头顶：“我有正事。”

　　得阿兄坚持，沃檀只得松开他的衣袖，老大不高兴地把人给放了。

　　秋天的夜来得早，从申时初到申时正，便已完成了日与夜的交替，沃檀在暖阁外头徘徊许久，好不容易见里头出来人，却只有一个。

　　“我阿兄呢？”沃檀东张西望，甚至想进去找人。

　　景昭扯住她：“舅兄已回了。”

　　“为什么？你怎么都不留人吃顿晚饭？”沃檀面颊微鼓，指责分明。

　　很明显，这是见了兄，就顾不上夫了。

　　景昭握住她的手腕：“我已与舅兄对酌一场，他尚有事待处理，等下次过府，咱们再聚。”

　　“什么事这么着急，等多半个时辰再走也不行么？”沃檀掩不住地失落。

　　景昭抬目看天际的星与月，再勾了勾她的手指：“走罢，该用膳了。”

　　沃檀虽乖乖跟着回去用膳，情绪却仍是牢落，且隐有怅意。但她情绪是一阵阵的，晚间在湢室搓了两把手臂，起来披上外衫，就又是个没心没肺的了。

　　只打湢室里头出来，却找不见方才还坐在桌旁看书的人，只看见桌面上一碟研开的墨，以及悬在架上几管毛笔。

　　那几管毛笔软毫硬毫俱有，且笔头各异，要么似利锥，要么如小扫，或伸展如蒲扇。

　　正纳闷时，突然听见后方有轻微的响动。

　　依着声音去看，见是墙壁上洞开一扇门，而那门后，她美玉无暇的夫婿持着盏灯烛，立在空隙之后。

　　沃檀跟着走了过去，发现里头竟然是间密室。

　　长长的窄道，有点像铜墓里的那条，但里头有灯，有书，还蓄了几箱画卷。

　　“这是用来避难？还是藏宝的？”沃檀这里敲敲，那里拍拍，近乎封闭的空间里头，人的声音像被什么器皿给罩住，瓮里瓮气之余，又刺得耳腔发麻。

　　“我幼时在宫中用过的物什，还有作过的一些卷页，这府邸建成后才带出来的。”景昭举着灯烛，带沃檀游了一圈，最后，到了一张榻前。

　　确实是一张睡榻，像罗汉床但没有围子，像软榻但又比之要宽绰不少，且有立柱，床顶拎着絮成一团的帘幕轻纱。

　　沃檀走到旁边伸手摸了摸，掌心下竟像是一团涌动的水，摩擦几下，床面又像她曾经在街摊上见过的奶豆腐，稍微碰一碰便波来荡去。

　　“这是什么？”沃檀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果然前摇后晃，吓得她马上站起来：“这不会破吧？”

　　景昭唔了声：“难说，会否塌或破，兴许得试过才知。”说罢捞住她的腰：“走罢。”

　　“这就走了？”沃檀以为他要玩花样，哪知他就是带自己来参观下这密室，或者说……见识下那张床。

　　见她恋恋不舍，景昭眼中带笑：“不走，莫非要睡在这里？”

　　“也不是不行嘛……”

　　景昭摇头：“黑灯瞎火，里头又密闭着，万一出了意外便不划算了。”

　　沃檀跟着往外走，一时闹不清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没打算要去睡那张床。

　　出了密室后，韦靖敲门说是有急事，把个景昭捞出去忙活了半晌，待回到房里才将门一关，便有人蛤\\.蟆似地跳到他背上：“歇了吧？”

　　有日子没亲近了，都渴得厉害。沃檀说着话便蹭开他的衣襟，埋首下去像狗闻骨头一样，气息咻咻：“你身上墨味怎么这么重？”

　　景昭背着她到了书桌前，指腹沾了下墨汁，反手抹在她鼻尖，单刀直入道：“娘子不是要对我好么？今晚便是机会了。”

　　磨蹭半天，前后又是除衫引诱，又是密室观榻，白日里的一句回府再说，等到现在才付诸真正的行动。他挟住一圈毛笔，捻灭了灯烛。

　　旷了几日，彼此都烫得能熔人脑髓，沸了的气，滚溅的息，哪里是随意捣鼓便能消停得了的。

　　寝殿檐下，见里头这样早便没了烛光，下人都悄摸走远了。

　　他们王爷和王妃感情好，怕是彻夜没得消停呢。

　　果然这夜，伙房的柴都烧了好几趟。只令人奇怪的是，次日抬出来的水，见得里头一片乌黑，像洒了墨。

　　次日晨起，沃檀脸上牵了一片面纱。影影绰绰的，能看得到下头的指印，像是长时被捂住嘴而留下的痕迹。

　　“我以前真看不出来，你们能玩这么野。”田枝满目的一言难尽。

　　沃檀张了张嘴，想不出什么掩饰的托辞，只得埋头喝粥。

　　两碗粥勉强落腹，沃檀拍拍肚子本想去睡个回笼觉的，哪知门人来报，说是戴良娣来了。




85.  贪得无厌   为夫打算给娘子上药罢了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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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客套一句罢了, 没想到戴良娣真来了。

　　没法子，沃檀只能咬着牙硬去接待。

　　幸好功底子还在，不然两条腿肯定抖得筛糠似的, 没得让人看笑话。

　　一进花厅, 戴良娣便朝沃檀压了压膝：“没让人递拜帖便靦着脸来了，还望王妃娘娘恕妾无礼。”

　　“良娣客气。”沃檀弯腰有些困难，便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但就这么随意瞥了瞥, 却隐隐看见她颈子旁的淤痕。

　　不用说也知道, 是床笫间的欢啮。

　　鉴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沃檀立马挪开眼, 一边引她入座一边笑道：“绾儿嫂子嫁我元德长兄, 咱们也算亲上加亲了，合该多走动的。”

　　“王妃娘娘这脸……”

　　“许是昨儿吃了些辣物，加上回来被府里的花粉一吹，面上生了些秋癣, 怪难看的, 只能遮一遮了。”

　　各自入座后, 戴良娣拿出自己拟的花样子, 说是让沃檀挑一挑, 看有没有钟意的。

　　沃檀意思意思选了两样, 心里约莫猜得到这位太子良娣来意不纯，最起码, 不会是奔着教她绣活儿来的。

　　果然挑完花样子, 又特意要教她勾的时候留神哪里打拐，而凑近之后不久，戴良娣轻声的叹息便吹入沃檀耳中。

　　“真是羡慕王妃娘娘, 能得王爷一心一意的对待。不像妾，日日提着颗心，就等爷们哪日淡了。”

　　是“就等”而不是“就怕”，沃檀故意投去个惊讶的眼神：“良娣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太子殿下有多宠爱良娣，那可是尽人皆知的。”

　　“宠字但凭一个新鲜劲，以色恃人，终归不能长久。”戴良娣苦笑着，隐有怅意：“妾这名分上有太子妃压着，还得提防太子殿下哪日觉得没了滋味。”

　　一气儿说了这么多，沃檀微不可见地提了下眉梢，但没再搭腔，只趋了身去揭盖吃茶。

　　吃完茶回正脑袋，才拿车轱辘话宽慰道：“太子殿下在意良娣，那可是多少人眼睛都看得见的事，良娣还是莫要多想了。”

　　戴良娣摇了摇头，语气寥落：“太子殿下的心已经打妾这儿匀出去两分了，那身子离开，怕也是迟早的事。”

　　这是拿自己当闺中蜜友诉苦来了？沃檀低头去看花样子，本不欲再搭腔的，但不防又听戴良娣开口道：“不瞒王妃娘娘，太子殿下最近心心念念，都是太子妃旁边那位女护卫。”

　　空气冻滞了下。

　　戴良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喁喁道：“昨儿一回宫，殿下便催着妾来王府，紧着今儿又把妾给送出宫……妾一个旁边的都看得出来，太子妃又岂会嗅不出味？怕是待妾回去，东宫便要添人了。”

　　所以她今天出宫，也是给太子挪机会。

　　“喵呜……”

　　几下猫叫声刺碎险些僵住的气氛，肉滚滚的似雪大爷跃过槛栏，慢慢到了沃檀身边。正要蹿到她膝上时，被田枝一把捞住，弹了弹它的猫头：“老实些。”

　　这雪猫儿回王府后越来越肥，那大脸盘子活像被擀开的生面，两坨颊肉更同屁股蛋子似的，挤得鼻头都有点上翻了。

　　就这幅模样，戴良娣还欣切地夸了声：“这猫可真好看。”

　　眼见她要过来亲近猫，田枝笑着避开了些：“良娣可别夸它，这小狸奴昨儿还挠了太子妃，我们王妃本来罚它面壁的，也不晓得哪个给它放了。奴婢这就让人带走，省得它等下又犯瘟，再伤了良娣娘娘可不好。”

　　说罢皮笑肉不笑地瞥过戴良娣面上的异色，再快走几步，把猫给了守在外头的涂玉玉：“去，带远点。”

　　给猫一打岔，厅中又恢复了原本的气氛，只在看到沃檀那双乌溜溜的眼里头带些兴味的凝睇时，戴良娣又变得拘谨起来。

　　这份拘谨里头，又像掺着些不安。

　　“良娣别站着，快坐吧。听说你本来是个喜静的性子，昨儿在秦府被喧吵了半天，想来今儿个还不大缓得过神。”

　　沃檀语调虽稀松平常，但隐隐约约地让人咂摸出点寡淡。

　　戴良娣心絮纷乱起来，舌头打了个滚，往四周觑了觑：“妾有几句话想说与王妃娘娘听，但又唯恐冲撞了您……”

　　她故弄玄虚，沃檀却不怎么买帐，甚至掩着面纱打了个呵欠：“那就不说了吧，我这人胆子小，一向受不得什么刺激。”

　　当一个人有心卖好却伏到块铁板，无疑是令人嗒然的。

　　只见戴良娣咬了咬唇，小声道：“妾想说的是……您定要，定要当心皇后娘娘。”

　　“妾并非为了挑拨而来，只是入宫这些时日了，也略略摸得里头一些……诡怪之处。虽九王爷与五皇子交好，但皇后娘娘对九王爷，并非全然信任，甚至……比提防还要严重。”

　　这番话哪是冲撞沃檀，分明是要冲撞皇后。

　　要知道皇后因为不喜太子妃，便很是瞧得上戴良娣，甚至在千秋宴上为了她而面斥陈宝筝。后头她与坤宁宫的往来应该也算勤，但在这样的前提下，却又提醒沃檀要小心皇后……

　　话说得含糊，沃檀也不会傻到去细问，更莫提眼下还记着别的事。于是冲戴良娣展了个笑，示意自己听清楚了她的意思。

　　但表态，却是不能够的。

　　接着，田枝也适时出声：“到了该吃药的时辰了，府医还研了膏子给王妃用使，您可得吃了药再搽上几遍，否则面上怕没那么快能好。”

　　赶客的暗示已经很明显，戴良娣也不好再留，便顺势起身告辞。

　　出府时，沃檀亦起身亲送，一路又对她那些个别出心裁的花样子赞佩不已。

　　走过湖面亭后，本还和沃檀有说有笑的，戴良娣却突然在下阶时被块石墩子给绊了个狠的，而在她眼瞅着要摔在地上时，田枝已然眼疾手快地扶住：“良娣当心。”

　　戴良娣面颊生烫，在这关切下讪讪地道了谢，欲要抽回手臂，田枝却怎么都不放：“还是奴婢扶着良娣吧，虽然这日头大，不至于瞧不清走道，但您裙裾繁复，这要摔在王府里头，咱们可真不好交待了。”

　　沃檀亦在一旁摇着轻罗小扇，挽着唇角笑道：“我这丫鬟力道大，扶人最稳了，戴良娣别客气。”

　　有了她这话，戴良娣无可奈何，只得在尴尬又诡妙的相送中，平平安安地离了王府。

　　待见那马车离开，田枝喉腔便划出声不屑的笑：“心眼子可真多，我看她就是存心要在王府里头摔跤，讹上你。”

　　沃檀伸指头搔了搔鼻尖：“依你瞧……她像不像怀了孕？”

　　“八成就是怀了，”田枝冷哼着，复又拧眉：“怎么不去讹陈宝筝，反而绕来王府？”

　　沃檀略一沉吟：“陈宝筝早对她没什么威胁，而且别听她满口抱怨太子花心，实则还是想在太子跟前立点功。她那肚子要真怀了，这头在咱们府里出了点什么事，到时候可有得编排。”

　　果然人性复杂，前头还跟她掏心窝子，又是叹自己处境，又是提醒让注意皇后，这会儿便预着要算计她。

　　不对，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事！

　　沃檀赶忙转身，跑去书房找景昭，急吼吼把戴良娣说的事给说了。

　　当务之急，是胡飘飘的安危。

　　景昭听罢，先是故作高深地想了想，再把沃檀招到身边。

　　沃檀本以为是有什么要说，怎料被一个势子扯到腿上，接着面纱被揭开，而他则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眼里的笑促狭又逶迤。

　　几息后，他伸臂取来样东西。

　　手指长短的一管毛扫，笔尖扁又厚，呈开扇形。

　　沃檀一看这玩意儿就打怵，立马崴开身子：“又来！你怎么这么贪得无厌？我说正事呢！”

　　景昭单臂箍紧她，又打开桌案上一只瓷盒，拿那毛扫在里头滚了滚。待沾了些透明的膏子，这才又侧目看她，神色极为无辜：“为夫打算给娘子上药罢了，也是正事，不知娘子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她昨夜是怎么被敲骨吸髓，怎么被揉圆搓扁的！余怒盖过羞意，沃檀在他胸前砰砰拍了两把：“小人得志！”

　　景昭笑着任她泄愤，过后才重新捏起她的下巴，仔仔细细替她上药。

　　过程中沃檀不算太配合，扭来扭去地提胡飘飘，直到他掐实她的腰，说了句“娘子放心，她不会吃亏”，这才安分下来。

　　只又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吃亏？这事情也是你你设计的？”

　　景昭淡声答：“娘子这位同门是个有主意的，她早知太子的觊觎，本来早便能以此为借口离开东宫，却又只字不提，盖因心中已有布谋。为夫不过看在娘子的份上，届时替她收收首尾罢了，顺便……点一点太子命门。”

　　那膏子清清凉凉的，质地浓稠，刷子刷了一遍后有些地方还是堆得有些厚，景昭便握着手炉暖了暖手，这才又慢慢替她把膏冻子给抹匀。

　　指肚在面上打着旋，触感麻麻酥酥，沃檀说话的动作不敢大，声音便嗡嗡哝哝的。

　　胡飘飘的事后，她又在把戴良娣的举动说过，接着，自夫婿嘴里得了确切消息——戴良娣确实已经怀有身孕。

　　虽怀有身孕，但胎却坐得不稳，随时有可能流掉。因此那良娣迟迟不敢公布喜讯，而是藏着掖着，要找合适的人当替死鬼。

　　“所以，她是真打算把孩子摔在咱们府里，嫁祸给我？”沃檀向后仰了仰，语气微扬：“还让我当心皇后娘娘，真是给了糖又戳人刀子。”

　　那戴良娣打着好几幅算盘，想是要么在王府里把孩子给磕了，既能撇了保不住子嗣的罪责，又能给太子留个话头。而之所以提及皇后的异样，八成是有意来卖人情，给她自己将来留退路，以防最后即位的真不是太子。

　　有如被一壶辣椒水灌入心壁，沃檀嘴角拉得很平：“绾儿嫂子还跟她同个爹呢，人就没这么多心眼，果然一个府里出好几种人。”

　　顺着她说戴府的话，景昭笑提一句：“礼部戴侍郎，可还记得？”

　　提起戴侍郎，沃檀先是略微回想了下，接着面上露了些不自在的别扭之色。

　　毕竟头回见那位侍郎，正值她死气白咧，又缠又嚷要嫁到王府里的时候。且她记得那位戴侍郎……好像是跟平宜公主还有苏取眉一起来的。 

　　想到这里时，沃檀神色一转，眼睛里甚至浮现出好事者看热闹时的光亮，配着那张抹了膏子的脸，多少有些滑稽。

　　“我听说戴侍郎跟平宜公主，是一对儿？”

　　景昭假借咳嗽掩盖了下笑意，这才点了点头，满足她的好奇心。

　　沃檀惊又诧：“他俩差了得有十岁吧？”

　　“一轮。”景昭答她道：“戴侍郎曾为新科殿元，后被指为少师给皇子女们讲学，因而结识了平宜。且戴侍郎为了平宜，至今未行婚娶。”

　　“这叫什么？忘年恋？”沃檀听得直咂舌。

　　一轮就叫忘年恋了？景昭扶额：“怨不得我大你五岁，却总被你拿来嫌弃。”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十八岁卜卜脆。意思是姑娘十八，那就是等同于新鲜的瓜菜。你都老梆菜了，我和你作配，可不是委屈了？”沃檀雄纠纠气昂昂，横竖要占尽口头上的便宜。

　　景昭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老梆菜，也能让人食髓知味。昨夜不知哪个妖精似地扣起腿，缠住他不给脱身。

　　书房的窗子开着，外头栽着的花到这季节杆子光了，枝桠上这会儿停着只棕头鸦雀，一双绿豆眼儿骨碌碌地转着。

　　沃檀撼了两下景昭：“那皇后娘娘怎么回事？你帮她儿子争储位，她难不成真有别的心思？那我真要提防她么？”

　　景昭手里捏着的面巾，摩梭出麻耳的沙声：“莫非那戴良娣不说，娘子便不提防了？为夫可瞧着，你对皇后本也不怎么热络？”

　　沃檀劈手夺回面巾，无甚好气道：“上回在宫里的时候，淑妃拿话讽刺我，皇后故意提起苏取眉，看起来是替我出气，实际就在阴戳戳地挑拨，戳淑妃肺管子，想让淑妃更加记恨我。当我傻？她才是个憨的。”

　　景昭笑了笑，趁她重新戴上面巾前，趋身过去吮了吮那两瓣唇。待抽\\身靠回椅背时，眼瞳黑浓剔亮。

　　书房温存良久后，夫妇二人才各自去忙。

　　当日太阳落山后，沃檀听到两宗消息。

　　其一，是回宫途中有人往戴良娣轿子里头扔炮仗，吓得她摔出马车。

　　而其腹中胎儿，自然是当场便流掉了。




86.  没个正形   若让你夫婿看见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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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良娣的孩子虽没了, 但那扔炮仗的歹人，却没能跑脱。

　　那人被捉住后经了严刑拷打，供出是受曹府指使, 且经由其口供, 查出了不少佐证。

　　至此，曹府与东宫的婚事吹定了。毕竟太子再是想跟曹府结亲，也不会忍得了曹府对自己骨肉下手。

　　而沃檀所听说的另一桩事, 便是太子意图染指太子妃身边的一名女侍卫。

　　只不知是迷药用过度还是怎么着, 那女侍卫竟在被关到偏殿时离奇毙命, 且好死不死, 这事被人捅到了皇后那里。

　　这两桩事叠加在一起, 太子焦头烂额。

　　一方面戴良娣凄入肝脾, 因为小产而寻死几回，使他愧疚又心疼。另一方面，他觊觎太子妃女侍卫且害其丧命，这桩案子使得弹劾他私德败坏的题本接连不断, 有如雪片般飞去御前。

　　内痛外患夹击之下, 太子对陈宝筝更没了好脸色, 但在这节骨眼上动陈宝筝, 显然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于是只能憋着气, 想法子给自己开脱。

　　沸了几日的风波后, 秋狩近在眼前。

　　秋狩前一天，沃檀摸黑起早, 去安定门送秦家父子出征。

　　皇帝身体抱恙, 吹不得秋晨的凛风，而太子私德遭诟，所以最终受钦点前来鼓舞士气的, 便成了五皇子。

　　城郊风声猎猎，旌旗蔽空。五皇子亲擂战鼓，为大邱军士壮行。

　　临行前，沃檀看着特意勒马过来的秦府父子，一时竟也湿了眼眶：“我会照顾好祖母的，请父兄放心。另祈二位克敌制胜，大捷归来。”

　　出征在即，容不得太多情长。

　　秦大将军看了看她后头的沃南，在这位外甥的揖手中点了点头。

　　于他之后，刚同新婚妻子道过别后的秦元德，也在与沃南相隔着拱了下手后，便随父亲调转马头，领兵去了。

　　号鼓之中，兵将们毅然转身，甲胄马蹄，踏起烟尘滚滚。

　　直到将士们走出老远，沃檀才在氐惆中收回视线。

　　转过身后她望见后头的阿兄，不由得想起传闻中已被太子逼死的那名女侍卫，胡飘飘。

　　简单来说，就是胡飘飘虽吃了药，但吃的并非陈宝筝给下的迷药，而是早先从她这里得到的假死药。

　　想了想，沃檀揣着袖子蹭过去：“阿兄，胡飘飘还好么？”

　　这问询一出，沃南立马眼如冰玉，嘴角简直快耷拉到肚脐眼：“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么？休要多问。”

　　得，这可算是触着逆鳞了。没办法，沃檀只得悄摸跟在后头，亲自去看胡飘飘。

　　彼时胡飘飘才从那假死药的后劲中缓过精神，见了沃檀几人后，眼睛直往外探：“南堂主呢？”

　　“……”涂玉玉幽幽道：“才脱险就惦记男人，在我们老家，你这叫犯桃花癫。”

　　说话不中听的结果，当然是被轰去院子，不许再进来。

　　涂玉玉被轰，沃檀亦是满脸的一言难尽：“你这样做，就为了我阿兄？”

　　田枝说得更露骨：“还设计太子，你就不怕太子硬要奸\\.尸？”

　　“总之太子因为我这事栽跟头了吧？我不算立了功？”胡飘飘撑着坐起身来，问田枝要了掌镜，一边料理一边得意：“就陈宝筝那个脑子敢算计老娘，还想用老娘笼络住太子，她可真瞧得起自己。”

　　末了，又露骨地问沃檀：“所以能不能帮姐妹一把？我那天开玩笑的，没打算真当你嫂子。就春风一度，我绝对不纠缠，睡完老娘就离开六幺门，四海为家去！”

　　沃南进到屋子时，正好听见胡飘飘这番话。

　　他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得，一张脸刹那黑成生铁：“既已醒了，迟些我便将玉山引的解药给你，你可自行离开六幺门，往后不必再出现。”

　　“那可不成！”

　　胡飘飘脸不红心不跳，还顺势抛了个媚眼过去：“我这回是替您妹妹，替咱们王妃娘娘出了气，反算计了太子和太子妃，既然立了这么个功，往后啊，我可就是南堂主你的人了！”

　　“一派胡言！”

　　“……”

　　留这对男女兀自掰扯，沃檀带着田枝与涂玉玉往王府回。

　　才回到府里，便有下人上前传话道：“禀王妃娘娘，王爷在四和园里等着，说是要见到您回府，请您抽闲去一趟哩。”

　　四和园是这府里最为宽绰的一处园子，茵地极展，宽可跑马。

　　而沃檀到了那园子后，发现里头还真有匹马。

　　一匹浑黑的，在光瀑之下发亮的马。

　　马头方正圆满，瞳孔清炯有神，浑身的肌骨流畅又匀称，怎一个俊字了得！

　　“这哪来的？”沃檀快走几步，揪住前头的景昭。

　　见她喜欢，景昭眉眼带笑：“驾部新进的一批马中淘来的，原饲作战马，还算温驯。”

　　说罢他牵起沃檀，近距离去看了看。

　　那马确实温驯，起码摸它两下并未喷鼻，不见什么狂戾之气。

　　景昭问：“试试？”

　　“等着，我去换骑装！”

　　片刻后沃檀换好骑装，风风火火跑了回来，再熟练地跨上马背。

　　确实是好马，运步轻快灵活，是沃檀骑过最矫健的马。

　　撒丫子溜了几圈后，沃檀控着马到了景昭身边。

　　景昭仍穿着晨早送征的曳撒，窄袖云肩，胸前织金的补子熠熠晃眼。

　　他去了冠帽，发间仅余玉簪，整个人濯如春柳。

　　沃檀伏身，用马鞭挑起那截如玉的下巴：“小郎君，跟爷走么？爷手里有的是银子，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她有意摆阔，拿夫婿当粉头般调戏，夫婿也从容入戏：“姑娘绾发，想必已有家室，何必招惹旁的人呢？若让你夫婿看见，不怕家无宁日？”

　　“我夫婿最是大度，才不跟我计较这些。”沃檀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坏笑中带着轻浮：“他身子虚，总犯咳嗽吐血，巴不得我多找几个相好的替他分担。”

　　这二人有来有往，新来的府卫看了这般场景大为惊奇，不由问韦靖道：“韦统领，咱们王妃一直这么，这么……”

　　“这么生猛，还是这么虎？”韦靖见怪不怪：“多待几天你就习惯了，这都不算什么。”

　　说话间，那头的景昭已然翻身上马，但并未如沃檀所愿坐在前头，而是直接把她揽在怀里。且接过缰绳之时，稍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找相好的分担？娘子怕不是真有此意？”

　　沃檀张口便想承认来着，但痒痒肉被有意无意地碰到，直令她笑得腰都蜷了起来，连连认错。

　　微风正好，景昭把她扶正，带着纵马而行。并不跑，就绕着这园地慢慢地走。

　　沃檀问他：“五皇子什么时候走的？”

　　“有好一阵了，秋闱在即，他忙着跟进后头的事。”

　　二人胸背相贴，说话便跟咬耳朵似的。而沃檀将头一歪，远远看着，更如交颈鸳鸯。

　　她嘟囔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把事情扔给他办，省得以为你故意压制着他。”

　　“他并无坏心，不过性子急，难沉住气，且缺乏主见，容易被人左右罢了。”说话间景昭轻轻夹了夹马腹，勒着转了个弯。

　　沃檀倚在他怀里，整个人被那伸张有力的气息包围。再看他皙白的手牵住缰绳，指骨劲直有节。

　　这人有的时候淫\\邪起来啊，脑子里总有收不住的绯念。视线在那手上落久了，沃檀便想起私下里时，自己是怎么被他的指头忙活到抻腿的，甚至……

　　“在想什么？”清磁般的声音打断沃檀的思路。

　　热气拂耳，说话间劲跳的心震着她的背，撞出细碎的粗粝感。

　　沃檀咬了咬唇下的软肉，毛贼般缩着声音道：“我听说……有人在马上也能玩……”

　　在马上……玩什么？

　　日头有些晃眼，景昭伸袖给她挡了挡。起先还不明她这话里的意思，待醒过腔后喉间泛痒，不由偏过头咳了几下，才无奈拍她的腿：“又没个正形。”

　　沃檀伸手捏他袖子，嘻嘻笑道：“明天我骑这匹马去么？碰到陈宝筝的话，我要不要躲？还有太子，会因为这事被废么？”

　　她正经起来，迭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景昭答了她前两个，又与她说太子使了苦肉计，如今还跪在承乾殿外，而陛下一向偏疼他……

　　“单凭私德有亏便想撼动储位，不大现实，还需等后头的事。”景昭如此结论。

　　园子里的蚂蚱饿惨了，饥声阵阵。

　　沃檀将头抵在他下巴处，惬意得像要眯过去的懒猫。

　　眼见越来越晒，景昭勒停缰绳，把她抱下马：“可累了？”

　　沃檀摇摇头，又猛地一拍头：“差点忘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她的礼物，是一条荷锦栽作的亵裤。

　　这荷锦纺自莲花梗中抽出的丝，手感柔滑，冰凌般还泛着浮光。

　　只旁人若缝制衣料，纹样大多选瑞草云鹤，简单些的或是大叶花瓣，且一般是纹于裤筒处，而这条亵裤的档部，却赫然躺着只深口大缸。

　　景昭被难到，只得虚心请教爱妻：“这……寓意为何？”

　　“这是我啊！”沃檀声音娇脆：“打小还遛街的时候，有小乞丐叫我菜缸子。亵裤这么亲密的东西，纹别的都合适，我想来想去，就把自己给纹上去了，这样你以后每回穿到这条裤子，就会想起我。”

　　小乞儿多半不通文，八成是把她那个“檀”字听成了“坛”，加之有取诨名的习惯，一来二去，便直接把她唤成了缸。

　　景昭语噎半晌，还是无奈笑纳了。

　　做人得知足，好歹，她没提前给他纹个壽字。

　　道过谢后，闻得万里来报，道是顺平侯过府了。

　　彼时沃檀已重新拿出针线匣，正兴冲冲说要给他缝一条换洗的。景昭受了冷落，只能抬步去待客。

　　见到顺平侯寒暄几句后，这位侯爷便笑问了声：“府里换人了？有些看着面生。”

　　“有几个请辞了，道是家中双亲年迈，或妻小需照顾，便干脆换了一批。”

　　二人上了暖阁，早有铺好的棋盘在，以供这场早便约好的手谈。

　　棋下得相对温吞，偶尔能听到落子的动静。虽几盘下来都不紧不慢，但每个棋子落在盘听声音都清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迟疑。

　　几局过后，炯碎的日光已渐渐稀薄。

　　趁外头有蹬靴走动的声音，顺平侯蘸水在棋盘写了两个字，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话。

　　景昭眼睑半收，肩膀微微耸着咳了几声。接着，极其自然地将捂嘴的巾子放在棋盘上，印掉了那两个字。

　　顺平侯离府不久，天便完全黑了。

　　头回收到爱妻的礼，当夜沐浴后经思虑再三，景昭鼓起极大勇气，还是换上了那条亵裤。

　　然而出了湢室，却发现沃檀已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半点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景昭低头看了看亵裤上的“缸”，深曲的口子，像能把他给吞掉。

　　听着榻上人匀停的呼吸，他只得认命地揭开被盖，轻手轻脚挤了进去。

　　秋夜寒露侵人，被里暖烘烘的，催人眼皮加重。

　　印象中好似是睡到半夜，突然被人摇醒：“试试骑马吗？”

　　都这个时辰了，骑什么马？

　　景昭眼前尚虚着，人还怔怔犯着重困时，只感觉带子下头被挖了好些来回，细细的手指头像要长他肉里似的。接着，摇醒他的人声音像蚊蚋绕梁，自言自语般：“别动啊，我先裹裹。”

　　旱雾有如冠盖，舒展着在房室的每个角落。

　　博山炉是每日都有人清理的，躺在里头的香片更是晚间才重新添的。然而香气遮得掉味道，于动静，却到底束手无策。

　　窗外的风窸窸窣窣，吹出些杂沓的声响，而隔着几扇板棂窗，隐约能看到有人肩骨峥嵘。

　　……

　　翌日晨起，二人还算精神。

　　当夫妻也有些日子，都懂得适可而止。再不像之前那样，非得撼到腿打哆嗦，双双出丑。

　　离府时万里欲随，景昭让他去跟着沃檀，而自己身边则点的是韦靖。

　　今年秋狄的围场选在上林御苑，地形宏阔，猎物肥壮。

　　而太子不仅来了，还是随圣驾一道来的。

　　虽被连番弹劾，但他昨儿在承乾殿跪了大半日，粒米未尽。且终于得面圣颜时，更一把鼻涕一把泪为自己辩解，说是遭人诬陷。

　　家里孩子生得多的，父母大多有偏向。要么重男轻女，要么，就格外看重当中的一个。而如景昭所说，在皇帝这一家子中，太子明显就是最被偏疼的那个。

　　皇帝一方面不信自己眼瞎心盲，选出来承继大统的爱子会那样失检，另一方面，则更怜太子刚失子嗣。于是暂且装聋扮哑，先行搁置。

　　论扮孙子，太子是最豁得出脸的。虽他走道都好似不方便，但坚持守在皇帝身边伺候，端茶递帕，殷勤得连皇帝的贴身太监都插不进手。

　　围猎这样的日子以消遣为主，更莫提这出父慈子孝都扎在人眼眶子里，所以也没哪个不长眼力的会在这时候去触霉头，提那起子事来。

　　因为这个，沃檀眼见五皇子腮帮都咬出了棱角，引得十三皇子关切地问道：“五哥哥，你牙疼么？”

　　小皇子方才在围场里跑了一圈，两只招风耳红彤彤的，恁地可爱。

　　五皇子垂眼，恨铁不成刚地戳了戳这弟弟的脑门儿：“你这老幺怎么当的？不知道去父皇跟前讨点喜？”

　　他凶巴巴的，吓得小皇子倒退两步，躲去沃檀腿边，再不敢多嘴。

　　沃檀拍了拍小皇子的头，又看了眼死捏着弓柄的五皇子。

　　这呆怂，自己不也没去么？尽欺负小的。

　　皇帝都到了，该展身手的也都换好装束打算上场了。

　　这样的场合，一般是文臣陪着乐呵，由武将跟宗室子弟去搏出彩。

　　而男人们锻炼筋骨恣意畋猎，女人们要么登瞭台观望，要么在帐下等着猎物打回来，去嬉集园里架篝火烤野味。

　　沃檀让涂玉玉带十三皇子去玩，自己则坐在阳帐下头，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果然没过多久，陈宝筝便邀了几位贵女官眷一道畋猎。

　　她虽落势，但一则陈沧还未完全定罪，二则她到底还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是以旁人再是不欲搭理，也不好拒了她。

　　过会儿陈宝筝离了座，亲自到了沃檀这里，盛情相邀。

　　沃檀先是推拒，说自己只打过马球没打过猎，怕拖后腿。

　　陈宝筝紧接着便笑道：“听说皇叔送了皇婶一匹良驹，很是矫健骠勇，皇婶不打算让我们瞧瞧那马，顺带瞻仰瞻仰皇婶的策马英姿么？”

　　她的胡缠和讨嫌在邺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这样没眼力见，于臣子家眷还好说，到了有身份的人跟前，难免引来厌烦。

　　顺平侯夫人直起身来，说要代沃檀去，而平宜公主则直接不耐地啧了一声：“不过一匹马而已，太子妃是没见过马么，怎么馋成这样？不如我明儿送太子妃一匹，让你在东宫看个够本？”

　　这话说得很硬，陈宝筝被噎得面色泛白，喉头发梗。

　　气氛正有些僵住时，淑妃突然帮腔道：“这话说得，平宜公主可莫要误会才是。”

　　众人转而望她。

　　淑妃笑吟吟地睇了眼陈宝筝：“太子妃与九王妃也算是娘家姊妹了，难得太子妃出了病中，又遇了这么个好机会，想来是欲邀王妃凑个热闹，再趁机亲近亲近罢了。”

　　比起陈宝筝，平宜公主更不待见淑妃，撇了撇嘴便要回怼时，皇后也掺和进来。

　　皇后侧头笑道：“年轻人是该多舒舒手脚，你们若要去，记得让营司多派些人护着，切记莫往茂林去。”

　　话到这程度，沃檀再是不应，就太过扫兴了。

　　她站起来，从帐下走出去：“那马捎着，本来是打算空骑几圈过过干瘾，没想打猎来着。”

　　说话间到了陈宝筝跟前，牵着嘴角打趣道：“我没正儿八经学过骑射，要是拖了后腿，太子妃可莫要嫌弃。”

　　陈宝筝心下冷嗤，面上笑开了花：“咱们比不得爷们有好生胜心，爱角逐，不过活动身子骨罢了，皇婶怎么说得跟要争个高下似的。”

　　这话说罢，几人便凑作一堆，亲亲热热离了帐区。

　　不多时后，男帐那头也收到了风。

　　皇帝本恹恹的，适才宗室子弟们卖力钻林发箭他都没怎么关心，乍听得女眷那头的阵容后，兴致却高昂起来，亲自定了厚赏，打趣说要给收获最多的女巾帼。

　　不仅如此，皇帝更是撑起病躯邀起景昭：“朕欲上瞭台一观，既是弟妹也有这雅兴参与了，九弟何妨一起，上去睹一睹弟妹英姿？”

　　景昭只当未曾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自坐位起身笑道：“臣那位妻是个好强的性子，臣心中记挂，正想去瞧瞧。”

　　“早闻九弟与弟妹恩爱，果然不是虚传。”说罢，皇帝伸了伸手。

　　见得圣躯挪动，太子自然立马搀住父皇手臂，低眉顺眼一幅孝顺模样，也不怎么敢说话。

　　那瞭台高，皇帝不肯坐轿撵，所以一行人走得不算快，待登上瞭台后，都或多或少出了些汗。

　　还未站稳，景昭便很是咳了一阵，咳得胸腔不停迭动。

　　皇帝立马要宣御医，景昭却摆了摆手：“许是被风给激的，臣并无大碍，不用宣御医，没得扰了皇兄兴致。”

　　皇帝蹙眉看了看韦靖：“愣着做什么？还不遣人去取风帔来。”

　　韦靖连忙应声，着人去取风帔给景昭系上，再扶着他站去避风之处。

　　恰逢鼓声响起，围场中已有了动静。

　　一行人眺向远处，见得几位身着骑装的女眷伏于马背，挎弓而驰。

　　一马当先的是顺平侯夫人袁氏，而紧跟在袁氏身后的，便是沃檀。

　　她穿着套石绿色的骑装，脚蹬一双白底麂皮靴，手上还戴着两只紧束的金丝手套，都是景昭先前派人送去秦府的。

　　草已枯败得差不多，选的这片林地也是早便着人清理过的，并不存猛兽，都是些易猎得的兔鹿之流。

　　几乘轻骑践于地面，所过之处，风追叶飘。

　　而便在瞭台上一群爷们因见得中猎而齐齐叫好时，本该去衔猎物的两头猎犬突然失了控，挣脱营司人的手，朝那几名骑马的女眷扑去。

　　那猎犬们短毛尖嘴，两排雪亮的利齿齐齐呲着，一望便知咬合十分了得。

　　意外突发，个个面色大变，皇帝更是立刻指了殿前司的前去救险。

　　而便在皇帝怒音方落之时，许是太过担心沃檀，景昭蓦地握住栏杆，开始咳嗽起来。

　　韦靖连忙上前帮忙抚背顺气，但景昭这阵咳嗽比方才要剧烈许多，气息驳乱不说，动静更是震心震肺。

　　“来人！快去唤御医！”皇帝扬声喝道，话中几多焦急。

　　可便在宫人领命离开之时，被一堆人围住的景昭猝然晃了晃身子，自喉中咳出一滩血，紧接着，人便晕了过去。




87.  改嫁（小修）   舍不得看她为难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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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下里出了意外, 围场到处都乱哄哄的。

　　人叫声，马惊声，还有一群猎犬的吠声, 搅乱每个角落的安宁。

　　边角一处山石旁, 五皇子本来正与手下议着事，听了这纷杂的动静后，赶忙奔了过去。

　　还未到瞭台, 便听说林地里那两条失控的猎犬已被射杀, 但太子妃的脸却也被咬花了, 且她的喉管还险些被咬破, 这会儿人已吓昏过去。

　　“怎么回事？”五皇子停下脚步, 问禀讯之人。

　　那人刚探得消息回来, 喘息之中还有些余惊未定：“回五殿下，小的听说那两条猎犬像跟太子妃有仇似的，专逮她咬。想来是有人拿沾她气息的东西特意去驯过，才会有那般惨案。”

　　想到那张血肉淋漓的脸, 那人不由再次打了个哆嗦。

　　伤成那样, 脸是毁定了。也不知哪个那般恨太子妃, 竟想这样阴毒的招数。

　　但说来也怪, 那会儿明明猎犬飞驰而来, 旁的人都连连尖叫躲避, 偏太子妃跟要看谁好戏似的，特意把马给勒慢。

　　这会儿想想, 那马儿当时但凡还是跑着的, 她也不会那么快被咬住腿，拖到地上……

　　喧声散向几处，是有人去处理林场里的事了。

　　而于五皇子来说, 比起太子妃的生死，他更在意自己皇叔的安危。是以略略过问之后，便撩起袍角，继续撒丫子往瞭台奔。

　　十余丈的高台，五皇子差点跑岔了气。

　　可等他跑得腿软脚痠，人终于到了瞭台上时，却发现外头跪了个韦靖，且整层的气氛都有些怪异。

　　五皇子撑着双膝急急喘着回气，待直起身朝里间走时，众人投来的视线都古怪得很。

　　有宫人入内禀报，须臾便传来皇帝的重斥：“孽障！还不给朕跪下！”

　　“父皇，这是怎么了？”五皇子错愕一瞬，下意识向前几步，抻长了脖子问：“皇叔呢？皇叔可还好？”

　　无人应他，只见到冯公公打里头走了出来。

　　“五殿下。”冯公公叹着气道：“医官正在救治九王爷，还请五殿下莫要逆了陛下的意思，这时候，可不兴多说话。”

　　“救治？”像被鼓槌重击，五皇子怔忡起来。

　　竟用到了救治这个词，足以见得情形有多严重。

　　他欲要往里去，冯公公赶忙拦住了他，冲他连连摇头，让他莫要冲撞御驾。

　　又焦又惑中，五皇子只得曲了膝，跪去韦靖旁边。

　　而便在他跪下不久，才从林地脱险的沃檀也奔了上来，一阵风似地去了里间。

　　四围动静杂沓，气氛诡异。慢慢地，隐约能听到里头响起哭声，幽幽咽咽的，更使人心急难定。

　　五皇子双膝触地，心头一阵阵地痉挛着，却也臆测不出什么缘由。

　　许久以后，沃檀从里面走了出来：“五殿下，你为什么要害我夫君？”

　　带着哭腔的质问砸到耳边，五皇子瞪直了眼：“我，我害皇叔？我怎么可能害皇叔？”

　　沃檀指了指韦靖：“御医说夫君中了毒，毒的引子是他吃的槟榔，而他吃那些槟榔，是殿下的人给的！”

　　如遇雷鸣电掣，五皇子傻在原地。

　　……

　　景昭中毒之事，是这场围猎最撼人的意外。

　　更莫提他中毒的起因，许与五皇子有关。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子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妻，而是跑来关切病情，再敲着边鼓，寻机会说风凉话。

　　约莫戌时，景昭才自晕厥之中转醒。而彼时五皇子与韦靖，已在外头跪了好几个时辰。

　　听过内情后，景昭默了良久，却对皇帝开口道：“陛下，请恕臣弟直言，臣弟……不信舟儿会这般行事。”

　　虽有沉吟，但这口吻中透出的信任，与斩钉截铁区别也不大。

　　皇帝拂了眼外头跪着的五皇子，收回视线时，目光格外幽沉：“九弟的意思是，当中许有误会？”

　　太子跟条蚂蚱似的在里间走来走去，须臾接茬道：“五弟素来爱重皇叔，孤也觉得他不该生那害皇叔的心。唉，若那给槟榔的侍卫还在，拷打一番便知内中情形了，偏生那人突然自尽，也委实蹊跷得很呐……”

　　这话看似在替五皇子开脱，实则戳在了重点上。

　　“能有什么误会？如果不是心虚，五殿下那个侍卫怎么说没就没了？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沃檀齉着鼻子，眼里还有湿意。

　　为妻者一心护夫，此刻难免心切。

　　“檀儿。”景昭缓慢伸手牵住她，煞白的脸上透着安抚，温声道：“许有误会，又想是背后另有旁人欲图谋害，如今证据并不充足，还是莫要冤枉了舟儿。”

　　这话后，里间陷入静滞。

　　被毒害的都这样维护投毒的嫌疑者，旁的人除了感叹叔侄情深，也不好非抓着那毒槟榔说事。

　　皇帝苦笑着叹了口长长的气，眉宇间露出浓浓的疲沓之色：“真真是个多事之秋，倘真是舟儿所为，那更是家门不幸。朕也不愿相信舟儿那孩子会有这等心思，既如此，便把这事移给刑部，让刑部好生查查罢。若寻出背后主使，必要严惩！”

　　沃檀虽满脸的不情不愿，却也只能暂且接受这样的处置。

　　她自病榻旁立起身，在送皇帝时震声道：“还请陛下让刑部快些查出来，到时肯定要把那人扒皮拆骨，千万让他不得好死！”

　　这样的勃然振得人耳腔子疼，仿佛能听到她上下牙磕得嘣嘣作响。

　　许是被她话里的狠劲儿吓到，皇帝脚步好似滞了滞，回头应过她后，瞧着背影也蹒跚了几分。

　　皇帝走后不久，前后脚进来两个人，是韦靖跟五皇子。

　　韦靖还好，五皇子娇生惯养的，跪这么长时辰，少不得需要人在旁边搀扶。

　　见得满脸病容的景昭，五皇子耷拉着眉眼，满腔彷徨地唤了声“皇叔”后，便跟块木头似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随驾回宫罢，往后身边的人，都留心提防着些。”景昭躺在迎枕上，说话极缓。

　　一场围猎，几多变故。虽未闹出什么人命，但在场人的心绪俱是受了极强的波动。

　　折腾来去后，景昭挪回王府休养。

　　马车里头沃檀泪珠扑簌簌地落，哭得比方才在那围场里头还要凶，甚至打嗝打得像要背过气去。

　　景昭凝睇着她，未几强撑起身子把人拥到怀里，咽下一口重重的叹息。

　　“今日之事，我一早便预料到的，莫哭。”

　　车轮骎骎，盖过车厢里头喁喁之声。

　　半晌后，听完景昭说的话，沃檀两只眼都瞠直了：“所以那个自杀的侍卫，是皇帝安排在五皇子身边的？那槟榔的毒，也是皇帝给你投的？”

　　景昭点头。

　　沃檀倒吸了口气，随即又咋舌：“可皇帝为什么陷害五皇子？那好歹是他的儿子？”

　　“自然，是为了挑拨。”

　　“挑拨？”

　　沃檀打了个嗝，捂着胸口顺了顺气，再问道：“皇帝是想让你跟五皇子因为这事闹矛盾，然后你不再帮着五皇子，这样太子的位置能坐得更稳当？”

　　景昭喘息仍弱，低声道：“此为其一，至于其二，日后便可知了。”

　　还有其二？沃檀双眉紧凑起来。

　　狗皇帝真是心眼子比筛多，又偏心又狠毒，活该早死！

　　“檀儿。”景昭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日暮时分，天角欲碎不碎的绵云。

　　他的手指也没什么力气，银鱼般游过来，慢慢捉住沃檀的手腕：“倘我方才当真出了事，你会如何？”

　　“……我说我会改嫁，你信么？”沃檀回过神来，气得眸子直泛酸：“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提前告诉我，是不是存心试探我？”

　　这便算试探么？景昭徐徐挑起唇角，心下几多无奈。

　　自己的生死会否令她动容这点，他从不质疑。真要试探且真能狠得下心，便该依着原先那自私的想法，而不该这样快把事情挑明。

　　毕竟后头，还有个极好的机会。

　　眼见妻子面露愠容，景昭抬起她的手腕亲了亲，低声赔了不是，慢慢地磨着，终于给哄好了些。

　　沃檀态度软化下来，惦记着他才死里逃生，不敢在他怀里久坐，于抽\身前问道：“你就不怕御医故意失职，不给你解毒？”

　　“吕老亦可救我。”

　　“可狗皇帝这回没能如愿，后面肯定还有花招，到时候怎么办？”沃檀贴着他的颊，不大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景昭掌心向下，停在她腰间：“那便要看舟儿，够不够坚定了。”

　　“我看难。”沃檀与他说了围场里的事，冷哼着耿耿道：“皇后可是帖苦药，还跟着淑妃一唱一和。老虔婆推了人还装关心人呢，她那就是阴搓搓想看热闹，巴不得我出事！”

　　提到这茬，沃檀又想起陈宝筝来：“她派人偷我的东西喂狗，你是不是派人换成她的了？那两条狗可真吓人，牙齿跟刀子似的，要不是营卫的人箭射得快，她肯定命都没了。”

　　因着皇后言行，景昭眉宇间聚了些霾色，听过沃檀的话他沉吟道：“营卫……确实到得太快。”

　　沃檀拗起身子，偷摸把轿帘给捂紧了些，再回头唔道：“虽说她咎由自取，但堂堂太子妃要死在狗嘴下，这事也没那么容易了结。况且多少女人家就活张脸，陈宝筝要醒了知道自己毁容，怕是不死也得疯。”

　　景昭眼皮垂落，端详着沃檀：“娘子莫不是同情她？”

　　“你当我女菩萨，满嘴舍利子么？她想我要的命，我怎么会因为她毁了张脸就同情？”沃檀抿了抿嘴，抿得颊侧微陷。

　　有风跟着光束漏了进来，她伸手把毯子给这病夫君裹紧了些，且郑重叮嘱他：“你以后不许瞒我，任何事都要让我知道，而且要最早跟我说，否则我拆了你的蛋！”

　　这话里像带着剪子，在人心上戳出尖尖的窟窿，而那双手又正好停在腰下使劲，景昭只觉腿间一凉。

　　听着这样别致的威胁，他心中的摇摆，也已尽数化作无奈。

　　早跟她说么？其实这会儿说已经算早了，之所以此时便合盘托出，还是因为……到底舍不得看她为难。

　　—

　　本便接近暮秋，景昭这病一养，便过去一旬有余。

　　据御医所说，那毒日侵夜犯，但已有些攻入他脏腑。而之所以发作得慢，也多亏他平时有吕大夫的药将养着，才得以死里逃生。

　　皇帝极为关心这位胞弟，每日里都有医官前来请脉，开的将养方子，也都是宫里特意拔的稀贵珍材。

　　景昭被投毒这事已很是轩然了一阵子，隐隐盖过了太子失德，甚至因皇帝的刻意忽视而渐渐淡化。

　　若照此演变下去，只待找个替罪羊顶缸，太子便又是那位霁月清风的储君了。

　　然而世事，又岂会尽如人所愿。

　　便在秋闱过去已有时日，眼看便是阅卷且要定考生名次之际，一桩泄题之案，陡然令朝堂沸起。

　　消息传遍邺京这天，沃檀抽空去秦府看了趟老太君，等在外头盘桓半日，终于舍得回去王府。

　　打从下轿时，沃檀跟田枝就叽叽哝哝，讨论这泄题的事，活像个爱磕瓜子凑热闹的闲散妇人。

　　道听途说，自然满肚子疑问。

　　寝居外站了值守的府卫，有几个都是新来的生面孔，沃檀提起裙子，咋咋乎乎地跑了进去。

　　“夫君！那秋闱泄题的事你听说没有？满街都在议论了！”

　　人未到声先至，她轻巧跨过槛栏，嘴里嚷嚷道：“我听说有两名考生用同样一篇文章？就算是找的一个人代笔，那代笔也没这么傻吧？这不是坑人么？”

　　寝居烘了地龙，才进去就让沃檀有些冒汗。而景昭正靠坐在榻上，由御医诊脉。

　　他整天病病歪歪的，能下榻的时候极少，也就这几天，面上才将养出了些血色。

　　来给他请脉的，是翰林医局资格最老的一位李姓医官，人瘦津津的，略有些肿泡眼。

　　听到沃檀嘴里喊的话后，李医官的指骨，明显蜷了一下。

　　沃檀放缓动静慢慢走了过去，待李医官诊完脉，她才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今天好些了么？”

　　“王妃娘娘照顾得好，吕老也看顾得勤，比之昨日，王爷自然是好些了。”那李医官笑着答道，神色已无异。

　　“那就好。”沃檀松了口气，但立马去拽景昭：“对了，我刚刚那话还没完，听说泄题查出来是礼部尚书做的，而且他受的还是太子指使……”

　　冒冒失失，不顾仪态。

　　不仅如此，她还偏头找旁的人搭腔：“李医官，你不是打宫里头来么，应该晓得这事吧？”

　　始料未及被问到，李医官眼珠一颤，连忙摇头：“小臣日日在翰林院，还不曾听闻这些。”

　　倒是田枝接了话道：“王妃耳朵不好使啊，刚才您偷摸去吃面那家馆子里头，不是有人说得很清楚了么？两个考生找的同一个西席，也怪他贪得无厌，别的人代笔只敢接一家，他瞒着接俩。还粗心把溅墨点子的废稿给装到另一个函封里头，才害这事给发作了。”

　　“啊？那太子这下，可算是完了。”沃檀故作慨叹：“也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护他，毕竟这么大事呢……”

　　这么片刻，李医官写好方子，恭恭敬敬告退了。

　　沃檀也客客气气让田枝去送，待人都离开后，她立马变脸哼了一声，掩在帕子后头作嘴型道：“贼医官，皇帝派来盯梢的泼才！”

　　景昭捂着帕子咳了咳，待气息匀顺后摸着她的发丝：“老祖母可还好？”

　　“能吃能睡能下地，比你可硬朗多了。”沃檀走去桌子旁倒了杯茶，一气饮尽。

　　重新倒了杯温的回到榻边后，她递给自己夫婿，看他连喝水都要分几口，不由愁大了头。

　　作戏什么的虽然有意思，但天天要端着，话也不能随便说，她恨不得明天就把所有事情给了结。

　　但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何况这是朝堂大事，又哪里凭人心急就催得动的。

　　……

　　景昭吃完药后不久，黑夜便盖了下来。

　　草丛里的蚂蚱已经饿死得差不多了，这时节，外头只听得到老鹧鸪的叫唤声。

　　沃檀草草用了几口晚膳，也早早地熄了灯烛，除鞋上榻。

　　被窝暖和，还有微弱的药香。

　　怕过了病气给她，景昭早便提过要分榻，起码分被睡，但都被否了个利落的。这会儿夫妻二人同盖一床被，在里头边摸手，边说悄悄话。

　　沃檀聒噪，话密起来便像给人耳朵搔痒似的，闹得景昭总要侧一侧头，躲避她口鼻之间喷出的热息。

　　且他这妻有时候不想说话了，就往他手心写字，一笔一划摩挲着，挠得人心也难定。

　　而在手上写字还算她宽容了，不安分起来，她的指腹会落在他的胸背或脖颈，甚至大腿，更甚至……直接上毛笔。

　　比如这会儿，他侧面卧着，后背有尖尖的笔头在上面写着：“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只比蚊虫叮咬力度大些的笔触落在背上，那笔像故意顺着他筋骨的走向在游走，痒嗖嗖的，令他浑身血液都往那处冲去。

　　明明还隔着层衣料，人却如同吞了阿芙蓉，神魂要落不落，只能抓着被卧的边，竭力克制。

　　再一次，景昭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有今日，就不该教她玩毛笔。

　　缩了缩腿，景昭勉力收着理智，极小声答她：“再过一段时间，莫急。”

　　想是背向的姿势吞音，没怎么让沃檀听清，她引身趴去他颈旁：“什么？”

　　贴得这样近，景昭只能埋头去避：“秋闱案起，陛下再想保太子也不能够，何况……还有旁的事在后头。”

　　沃檀挎住他，这回也不用毛笔了，直接伸手在他脖缘写：“所以太子怕被废，会铤而走险去轼君？”




88.  痴情   咱们是夫妻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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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昭不是刚愎武断之人, 就算有九成九的把握，也极少把话说死。

　　所以太子会否铤而走险，他尚不能说个准字, 但在他颈侧写字的这个人, 肯定没怀好意。

　　她落笔豪迈，一撇能撇进他脖领子里，一捺, 更是能流到他喉结去。

　　属实无奈, 只得伸手捉住她：“今日去秦府, 可见到旁的人了？”

　　腕子被他包在手里, 沃檀轻轻拧了拧：“只看到外祖母跟绾儿嫂子, 还有个胡飘飘。你想让我见谁？我阿兄？”

　　“唔……有你那位同门在, 舅兄应当不会出现在秦府。”为转移她的心神，景昭被迫当了回好事者。

　　果然沃檀忘了挣扎，打鼻腔逸出声悠长的叹息：“是啊，舅父和秦表兄走了以后, 本来阿兄不时也会去秦府走一趟的, 现在胡飘飘在, 他怕是轻易不会再去了。”

　　说完上头的话, 她把脑袋耷拉在他肩窝：“不过胡飘飘本事不赖。外祖母本来因为太子妃的事有些吃不下饭的, 绾儿嫂子劝不好, 胡飘飘哄逗几句，老人家胃口倒开爽了些。”

　　“只要她是个可信的, 又实心照顾老太君, 留在府里倒也使得。”景昭诚意陪聊，正踟蹰要不要继续问及大舅哥的私事时，原本包握住的那截细腕突然翻了个面, 接着往前穿了穿，伸长的手指一点一点，顺势爬进了他的袖中。

　　就寝时的中衣本便是窄袖，能容她一只手进去已经有些挤得慌了，偏她还得寸进尺，把那手使劲往里闯，或是掏来掏去，也不知到底想掏些什么。

　　“檀儿……”景昭有些不安，想动动胳膊时，却被她下巴压得紧紧的。

　　而沃檀已有了新的乐子想聊，压着声音道：“听说苏国公府最近在给苏弘阳相看姑娘，本来相中大理寺郭少卿的长女，都走到纳吉了，突然有传闻说他……不举。”

　　照实说，景昭没怎么留意她的话，盖因这人边张着嘴，边在他袖笼里头为非作歹。

　　五根手指依次落在臂面，或是齐齐一揪，或拔弦似的来回挠动。

　　她不爱蓄甲，手指光秃秃只余月芽儿似的一点甲缘，抓挠起人来麻嗖嗖的，痒得像在活受罪。而若躺着不动，那就是肉贴肉的滋味儿。

　　她从从容容在他心里拖出一片泥泞，而口头上还忙着说苏国公府的事：“我还听说那府里养了个怀孕的丫鬟，打算一成婚就把那丫鬟抬成偏房，到时候孩子生出来了，再记到正室名下养着。”

　　景昭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爬来爬去。

　　她妖精似地趴在他肩头，不拔弦了，改为五指齐齐抓住他的小臂，从手肘到手腕来回滑动，轻轻慢慢上上下下，动作别有深意。

　　天下还有比他这妻更磨人的么？景昭苦笑不迭。甚至时常怀疑不是他娶了她，而是她纳了他，因而莽出一身浑劲要消受他，把玩他，恨不能拆了他仔细研究身上每一寸骨节，敲敲打打摩摩挲挲，看哪里最得趣。

　　可譬如此刻，哪怕气息被她拔得东倒西歪，他也不能做什么。

　　若是挡，她要嫌他矫情，若是避，她定怪他古板，可若是迎合……顾虑有些多。

　　一则，宫中每日有医官来请脉，府里又有吕老看脉。倘若跟她闹将起来，就怕一发不可收拾，明日定少不了被念叨，亦有可能被医官背地里说道。

　　二来，以他身子眼下的情形，并不方便服食避子丸。虽有旁的方式可挡一挡，但到底不如药物来得放心。而碍于形势处境，她尚不适宜有孕。

　　但若细细论来，他也有私心。

　　二人成婚并没多久，他不愿让她这样快就怀上孩子。

　　与她亲近几回虽也尽兴，甚至有时尽兴过头，但到底不如养好身子要肆意。她贪他，他更恋她，新婚燕尔不足一年，怎会不想夜夜笙歌？

　　耳边的絮絮声停了下来，景昭睁开眼，撞入沃檀狐疑的目光中：“你困了？”

　　景昭摇头：“还未。”

　　“那你闭什么眼？不爱听我说话？”沃檀登时恼了，小臂也不撸身子也不挨，抽了手便滚回枕头上，背身向墙壁。

　　把人闹到心浮气躁，还不许人闭眼定定神，这股子蛮气当真令人头疼。

　　景昭转过身子，慢慢挪了过去。

　　他一接近，她就往里挪，可她挪了他只得追，于是不多时后，沃檀的脸都快贴到围屏上，连后脑勺都是气咻咻的。

　　景昭凑近，彼此间的距离短成方寸。

　　他将手搭去她腰际，支起身子来吐出好些赔情的话，沃檀以牙还牙，紧闭着眼不说话，压根不搭理他。

　　景昭无奈，酝酿了新的一番话正待要说，陡然气息一阵阻滞，收过头咳了起来。

　　他咳声响起，沃檀便自动拧身，一边替他抚弄背脊一边数落：“你又装病博同情，卑鄙！不讲武德！”

　　景昭垂眼咳着，待好不容易平复气息却也不为自己鸣冤叫屈，而是一把揽住又要躺下的沃檀，引身亲了过去。

　　她初初还躲闪后退，被控住腰与颈才慢慢停了挣扎。

　　他力道并不大，但足以扫走她的小性子，不疾不徐地，将那娇气的口舌给搅得松泛下来。

　　脉门像被封住，五脏六腑更像麻了似的。得了滋味，沃檀主动伸臂圈上他的脖子。

　　待这场亲昵好不容易作罢，二人俱是眼睫漉漉，互抵着额头调息。

　　最先恢复的，居然还是景昭这个病患。

　　他拉起毯被裹住沃檀：“我并非不想听娘子说话，也不曾走神。娘子若不信，我可复述你的话。”

　　“是么？唬我可不上当。”沃檀顺势带着他倒下，把他挟在腿弯中：“复述啊，你倒是说说看？”

　　景昭忽视她那出格的动作，低着声：“娘子方才说，那大理少卿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但他的女儿配苏弘阳一个拄拐的也绰绰有余了，却没想到苏弘阳还隐瞒了这些事，预备糟践人家好姑娘。”

　　唔，倒没说错。

　　沃檀仍然微微板脸，深奥地问：“听说苏弘阳被那丫鬟收得服服帖帖，什么都听那丫鬟的……那丫鬟是你安排的吧？还有苏弘阳的隐疾，应该也跟你脱不了干系？”

　　景昭也没瞒她，轻轻淡淡答道：“当初在青安县时，他胆敢对你心生恶意，那么点教训，是他该受的。”

　　这份轻淡之中，又有着上位者与纵横者双重的倨傲与自若。

　　料理无德人君尚能步步为营，处理一个公府世子，又有什么值得考虑的？

　　大抵人都是花心的，沃檀尤其。

　　当在他面上看到极少出现的睥睨与乖张时，她的心脏像是狠狠痹了一下似的，仅剩的丁点恼意瞬间抽丝般褪走，忽地上手把他衣领往下一抹，接着两瓣嘴唇迅速贴凑了过来，在他肩膀造出一声极大的脆响。

　　景昭先是木住，紧接着，白净的面皮上滚起层薄薄的红晕。

　　这种反差，令得沃檀笑到直打颤。

　　这人刚才亲她亲得那么火热，谈起事来也目中无人似的，却被她轻薄一下就吃羞。

　　可她喜欢他这样，更喜欢他不管在外人跟前如何能扮会藏，对她总能有最真实的反应。

　　有时仔细品品，倒像是嫁了不止一个夫婿。

　　正乐得找不着北，便见景昭默默拉好衣领，下意识看了看门口。

　　沃檀没心没肺地呲牙笑：“怕什么！难不成我亲你一口，他们也要报给皇帝？”末了，又娇着嗓子朝他眨眼：“真想报就报吧，咱们是夫妻，又不是偷腥的狗男女。”

　　景昭没辙，只能拍她：“夜了，睡罢。”

　　沃檀不肯放开腿，甚至更用了力挟住他：“惦记我这么久，真是个痴情疙瘩。要是没娶到我，你这辈子不得打一世光棍？”

　　景昭手臂向下探，在她腿根轻掐一把，趁她哆嗦着松开时反制住她：“当真求而不得，兴许，本王便要用强了。”

　　这话说出去，多少带了些恐吓的口吻，然而沃檀脑瓜子异于常人，听了眼里反倒蹿过亮光：“真的？你打算怎么用强？”

　　见她这样跳跃，景昭鼻息一紧，连连告饶：“我说笑的，快睡。”

　　“我不，我要听！”

　　“莫要闹了，快睡。”

　　“……”

　　子夜静谧，万籁无声。

　　胡搅蛮缠终于被困意打败，挣手挣脚地相偎着，很快酣沉过去。

　　然而偌大的邺京城，皇宫内外，都有人坐立难安。

　　彼时承乾殿外，淑妃仍受着秋寒，瑟瑟跪在地上。

　　宫人在旁劝她：“娘娘，这样晚了，还是先回宫吧？”

　　淑妃咬牙不肯，仍地盯着殿门中的烛光：“再等等，陛下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的。”

　　伴着这声执拗的期待，格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淑妃眼中豁然一亮，却见那门后走出来的，仅一个冯公公。

　　“娘娘。”冯公公近身行礼。

　　淑妃两只眼睛紧紧巴住他：“陛下呢？陛下……难道还不肯见我么？”

　　冯公公拢了拢袖子，笑得牵强。

　　淑妃胸口急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入宫以来便受尽圣宠，皇帝对她近乎百依百顺。虽说不肯给她晋位当贵妃，但母凭子贵，她儿子当了储君，两代帝王都将给她泼天荣华。

　　这些年来，她没少得到皇帝的呵护，偶有错处，要么伏低作小认个歹，要么掉两滴眼泪喊冤叫屈。哪怕十三皇子生母那事查到了她的头上，那也是她跪一跪便博了圣上疼惜，最终信了她拿来遮事的真相。

　　可这回……

　　越想便越是肝都要颤，淑妃吓得眼皮子乱抖：“烦公公再替我禀一回，我只想见陛下一面，就说两句话……”

　　见她执着，冯公公呵着腰压低声道：“娘娘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回罢。您在这殿外越久，只会越发忤得陛下时刻念着太子殿下的过失。且您这身子要有个好歹，怕是陛下又要将这过错归到殿下身上，令殿下多桩不孝的罪。您这样糟践自己身子，可不值当。”

　　淑妃倘侊了下。她只想着先来稳住圣意，或求个情或叫个屈，倒没琢磨过这一层。

　　这会子，淑妃身旁的宫人也又劝道：“娘娘还是顾着身子。依陛下对娘娘的旧情，还有与太子殿下的父子感情，处置起来总会留余地的，咱们何苦现在便让人瞧了笑话？且莫说眼下还没个结果，就算太子殿下当真因这事挨了蹭蹬，那他往后……还是得多靠您。”

　　几番劝言灌入耳中，淑妃心生动摇。

　　是啊，她这双腿要是今儿废了，或身子落病根了，往后怎么伺候陛下？

　　太子……她的哲儿横竖是皇子，这事往大了闹，也就是丢个储君的位置。但凡事能落亦有起，只要她能保住隆宠，那东宫，总有回去的希望。

　　跪了半日，本就一等一的娇贵身子，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罪了，淑妃两只膝盖活像长进砖地里似的，费老大劲才拔离开来。

　　摇摇晃晃总算立稳后，淑妃自腕上除下一圈珠串：“烦冯公公替我将此物呈递御案，就说罪妾惭愧，没能教养好太子……令他鬼迷心窍，遭了身边那些歪心邪窍的人诱引，才一时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娘娘放心，老奴省得。”冯公公双手接了，躬身站在原地，目送淑妃离开。

　　待淑妃的身影走入咫尺难辨的黑暗中后，他在袖中双手发力扯断鱼线，再打直了腰身，将那些珠子递给身边的小黄门：“碾碎了，扔潲桶里去。”

　　小黄门连忙揣好，又递了帕子过去。

　　冯公公托着帕子左右擦了擦手，再睨一眼天际的孤月。

　　连台好戏开始唱，苏国公府的人，也该要进宫劝事了。




89.  吃醋   你不对劲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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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间, 两日过去。

　　这天散朝后不久，五皇子启程往王府去。临出宫时他掂缀几番，又让人去唤十三皇子。

　　自打秋狩之后, 这还是他头回过王府。虽说问心无愧, 但又莫名惴惴不安。

　　“五哥哥！”十三皇子甩着两条短腿跑了过来，满脸的兴奋。

　　这孩子明显才从书桌爬下来，袖缘还沾着一片晕开的墨汁。见他盯着那处, 连忙抓住袖摆往后藏了藏：“五哥哥, 咱们是去皇叔那里么？”

　　五皇子视线一转, 慢慢爬到那张满月般的小脸上, 忽然问道：“近来东宫的事, 你可知道了？”

　　十三皇子昂着脑袋, 两只滚圆的眼睛里头盛满懵懂之色。

　　五皇子撇开眼，暗道自己昏了头。这么小的孩子，一个景字都能写得上下分家的人，跟他说得着么。

　　不久后, 兄弟二人结伴出宫, 一路往王府去。

　　待到门口时, 恰好碰到平宜。

　　十三皇子嘴甜得很, 叫着皇姐便喜悠悠地奔了过去。

　　平宜牵住小皇子, 刮着他的鼻子问了几句近况, 姐弟二人其乐融融。但见了五皇子，她却将脸往旁边一瞥, 陌生人似地并不搭理。

　　五皇子的招呼哽在喉咙管里, 也只能讪讪地跟在后头，进了王府。

　　平宜为什么这样冷待自己，他心里是门儿清的。

　　当年那右相之子病重, 谁看都知道不是长命之相，故平宜本可以不嫁的，是母后极力主张得履行那指腹之约，道是不能失了皇家信誉，才让那桩婚如期成了。

　　而果然成婚后不出一旬，右相之子便撒手人寰。平宜如花的年纪入了火坑，跟守望门寡也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平宜迁怒，他也能理解。

　　兄弟姐妹几个前前后后进了王府，平宜带着十三皇子找沃檀，五皇子则上去暖阁等着。

　　暖阁一如既往烘得人脸烫，五皇子打开支摘窗，不久后，便见到景昭被搀入了视野中。

　　他围得严实，脚步蹒跚，面唇都没什么血色，比起之前要更为孱弱。

　　五皇子心中阵阵扯紧，连忙转身奔到楼下，亲自去搀住景昭：“早知皇叔身体这样虚，便换我去里头了。”

　　“无妨。我在榻上休养够久，该下地走走了。”

　　慢慢走上暖阁，五皇子待要阖起那扇穿，景昭摇头制止了：“开着罢，敞敞气。”说着往门外的方向看了看，示意有眼线，让他说话收着些。

　　五皇子登时越发着紧，心里只当眼线是太子安插来的，便冷冷地笑了笑。死到临头还妄想玩花招，这回定要把那混球往泥里踩。

　　眼线在，自然不是什么都能说，但其实论起来也没什么要商议的，毕竟一切事情早便有了布署。且那科举泄题之事，实在非同一般。

　　对于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来说，科考是他们入仕的唯一通道，而官宦子弟虽说可从门荫得官缺，但若想在朝堂上有一番大作为，少不得要功名傍身。而求取功名，怎么都得点灯熬油，扎扎实实学和念，于谁都没有捷径可言。

　　所以这回的泄题作弊，引得群情激愤，更莫提这案子后头的主使，还直指东宫太子。

　　便在昨日，举子们联名上书痛陈这一恶行，请求朝廷整肃科场，还公道于世。有那胆子大的，甚至直言大邱不能走旧朝老路，否则覆灭也是迟早的事。

　　而这场作弊从上奏到查实，并没费多少功夫，且证据充分只待定罪。所以他今日过王府，主要还是瞧瞧皇叔身子。

　　一壶清茶泡起，五皇子开腔问起景昭身体状况。

　　景昭道：“宫里日日有人来请脉，也尽心为我诊治着，眼下已无大碍，你不用担心。”

　　虽他说已无大碍，但这份单薄与涣弱，却像钉子似地扎在五皇子心上。

　　围场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五皇子口吻郑重：“皇叔信得过我，我必不会辜负皇叔厚意。”说着这话心里又是一阵激荡，他搁在茶台上的手紧收成拳：“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对皇叔生加害之心！”

　　景昭没有答腔，只低头啜了口茶，继而视线向外眺去。

　　青瓦拼叠的花砌之后，几株庭植的前头架了两个火炉子，下人们端着食盘鱼贯而去。

　　是他那妻正领着一群人，在张罗吃烤物。

　　她在日光之下笑得张扬，眉眼间流蕴着纯净的朝气，声声俏甜，字字清脆。

　　她是这样有奇趣的人，嫁进来后，也终于将那灵动的烟火气带到了他的身边。即使隔了这么老远，好似还能听到她那飘洒的笑声。

　　嘴角不自觉挑了起来，景昭放下杯盏，起身邀五皇子：“走罢，咱们也去凑凑趣。”

　　彼时那庭院里头，平宜正跟沃檀聊着陈宝筝的事。

　　“听说那天醒了就寻死，给拦下来后咬牙切齿说是被人害了，但营司那头查来查去，最终查到她自己身上。啧，真是个活宝贝。现在好了，癫癫儿地得了疯症，跟她那外祖母……”

　　话说到这里打住，平宜蓦地想起沃檀也喊那秦府老太君作祖母，便将舌头一打拐，转而说起景昭的事。

　　末了，平宜愤愤不已：“还费心机往旁人身上扯，真不知到底是哪号浑人要害皇叔！”

　　见她义愤成这样，沃檀心里默念一句是你老子，继而眼珠轻轻转了转，带些恶趣味地试探问：“依公主来想，会是谁要害我夫君？”

　　平宜抿了抿头，笑中带哂：“要不是这回搭上老五，我会猜坤宁宫那位。”

　　坤宁宫，皇后宫室。

　　见沃檀侧头望来，平宜说话更是毫不顾忌：“别看她一幅母仪天下的温静模样，实则嘴脸恶毒最是自私，常日想着害人！”

　　平宜公主与皇后的恩怨，沃檀也是听说了些的。这会儿看她怒意澎湃，想是恨意渗进了骨子里，这辈子难解。

　　话不好接，沃檀随手拿起两串烤好的羊肉，招呼围着一扇瓦花捉迷藏的两个小娃娃过来吃。

　　听到在喊，十三皇子和小嘉月齐齐应了声。而眼见小嘉月跑得脸上在淌汗，十三皇子还牵起袖子给她擦汗。

　　抛开身份不说，小小年纪就这么贴心，横竖长大不愁讨不着老婆。

　　“契堂兄妹作亲，应该算不得什么要上纲上线的大事？”平宜公主撑着下巴，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沃檀拿剪子把那红柳枝上的羊肉挤到碟子里，心里也好奇呢，这青梅竹马像模像样的，不会长大后真成一对儿？

　　正兀自叨咕时，突听得两声扑嗵，便见刚才还手牵着手的小儿女踩到块齁滑的草皮，双双给摔了个屁墩。

　　十三皇子还好，小嘉月登时就掉眼泪珠子了，哭得嗓子眼都看得清楚。

　　于是众人连忙去抱，拍干净身上，又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五皇子有些讪讪的，摇头说没事。小姑娘娇些，在沃檀怀里哭得直捯气儿。

　　沃檀只得抱起她，进了内室仔细查看。

　　别的地方看都没事，掀起袖子，两臂都光溜溜的一片。而小嘉月右臂上原本那个狰狞的，又凹又凸的印迹，这会儿只剩个很淡的边。

　　平宜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这什么？胎记？”

　　“以前家里用来烙饼的铁圈，她不小心摔在上面过，才留了这么个疤。应该快好了。”沃檀给放下袖子，淡定自若地答着平宜，心里却想着另一桩事。

　　苗族的蛊可真厉害，能毒人，也能治伤。

　　确认没怎么伤着后，沃檀重新领着这小哭包去庭院，却发现自己烤好的肉已经在被人吃了。且这么会儿功夫，就吃得只剩两串。

　　沃檀攒眉看着五皇子，把人看得满脸尴尬，嗓子眼里的肉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平宜公主则一见五皇子在，立马跟沃檀夫妻道辞，带着下人风火离开。

　　“檀儿。”景昭朝她伸出手。

　　沃檀放干女儿去玩，往前将他向后扒拉两下：“你坐这吧，小心烟熏着。”

　　待把景昭安排好后，她去火炉旁抄起几串肉问五皇子：“能不能吃辣子？”

　　五皇子把视线从平宜走的方向收回，这才咽下嚼过的肉，闷闷地点了点头。

　　用的是乌钢碳，其实没多少烟。火炉和架子一铺上，惹人的肉香在这府里缭绕开来，引人食指大动。

　　那肉串烤得外皮焦黄，红肉酥红，光闻就晓得肯定香嫩多汁。

　　肉串烤得多，两个小娃娃吃得满嘴流油。五皇子不好意思干吃不动，便也束起袖子，虚心请教该怎么烤。

　　沃檀大略给他说了过程和手法，又看着他烤了两串试试味道，便干脆把这活计甩给他，自己端着盘子正准备去喂夫君时，门子说有客来了。

　　领来一看，竟然是沃南。

　　见了阿兄，沃檀立马迎上去。像极了被独自扔在亲戚家的小孩，终于见到许久未归的长辈。

　　只她本以为阿兄来有什么事，哪知问了问，还就是特意来看她的。

　　这无疑更令沃檀兴奋且感动，再顾不得夫婿，一个劲跟在阿兄身边嘘寒问暖献殷勤，或是扯扯他的袖子，或是偷偷拿头蹭蹭他的手臂，活像帖狗皮膏药。

　　“阿兄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门派里的一些琐事罢了。”沃南偏头，撞进胞妹满眼的眷念中。

　　以前她未嫁时，连住哪里都不想让他知道，眼下已成亲了，倒变得这样黏人。

　　沃南心中发软，伸手揉揉她头顶的发：“瘦了。”

　　“嗯，最近太辛苦了。”沃檀往他身旁偎了偎，又抬下巴指了指景昭：“他病得厉害，我得天天伺候他喝药。这人又比树胶还黏糊，离了半晌就要喊我，饭要我喂，澡也要我洗。”

　　“咳咳……”五皇子连咳出声，也不知是被烟给熏的，还是被这话给呛的。

　　而坐在一旁的景昭，则只能无策地受了这份“污蔑”。

　　他是中了毒，并非受了外伤。虽需卧着将养，但自理并不成问题。明明是她非要每回都跟进去，甚至与他用同一桶水……

　　景昭无奈中又难以割舍的宠溺，五皇子看在哪里。

　　自打成婚之后，他这位皇叔确实爽亮不少。倒不是身子骨上的开爽，而是打心缝里透出的颠荡，那股子欣悦，当真有如老树开花，重新焕春。

　　想到这处，五皇子又瞥了眼沃檀。

　　想当初知道皇叔当真欢喜上了这姑娘，他甚至想过为让皇叔如愿，干脆派人把她给绑起来，废掉武功送到王府当个妾。

　　但如今想想，庆幸自己没那样干。否则，就怕皇叔会为了这事与他反目。

　　烤肉的香味越飘越浓，最后连田枝涂玉玉等人都上手了。

　　赶在宫门下钥前，二位皇子才匆匆离了王府，而沃南则被留了又留，才终于在沃檀眼巴巴的张望之中离开了。

　　一场烤肉吃走三拔人，天色也不早了。

　　送走阿兄，沃檀回到庭院里头，继续和田枝涂玉玉，甚至还拉了万里一起大饱口福。

　　府里凡是能找到的食材，都被这班人穿成了串，再描了层油去烤。

　　等实在吃不动了，沃檀捶着胸口回到寝居，却见景昭已经洗完了澡，正水灵灵地从湢室出来。

　　她打了个嗝：“这么早就洗好了？你困啦？”

　　“嗯，困了。”景昭答得无情无绪，拣起桌面的书便上了榻。

　　沃檀两眼眼骨碌碌地转了转，带着浑身浓油赤酱的味儿糊去他身边：“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景昭声音仍旧平淡。

　　“唔……”

　　沃檀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将鼻尖贴去他颈间咻咻地闻了好些下，未几狐疑道：“你不会……是吃我阿兄的醋吧？”




90.  吃味   想把你带回府里来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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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醋了么？

　　景昭抿了抿嘴, 虽没有开口承认，心思却也明显不在书页之上了。

　　沃檀诧异地抬了抬眉尾：“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这么幼稚？”

　　景昭动了动目光。这是幼稚么？难道不是她太心宽？

　　他的心思沃檀显然无法理解, 嫌弃完后, 还又往人肺上杵了一杆子，大方道：“如果换你跟你兄弟腻歪，我是肯定不会吃味的, 毕竟是手足！”

　　“可我会。”

　　景昭干脆放下书卷, 看来的眼色微黯。虽有些难以启齿, 却还是如实道：“莫说舅兄, 就算是似雪黏你紧了, 我也有些吃味。”

　　在沃檀惊讶的视线中, 他闭了闭眼，翻起旧账道：“那时你给卢长宁治病，你坐在他榻沿，还让他摸你的脸, 我便想, 便想……”

　　“想什么？”沃檀边问他边回忆。卢长宁摸她的脸？几时摸的？有这回事么？

　　景昭睁开眼, 直勾勾看着沃檀：“那时, 我便想把你……带回府里来。”

　　歪着头回望他一阵后, 沃檀矍然醒过腔来。这男人在发春了, 这么久没亲近，怕是想得都梆硬了。

　　“带回府做什么？”边说话, 沃檀边摸起他的手, 往自己肩上带。哪知人家手往下甚至往后滑，最后挨着榻掐了她一把。

　　这一把掐得有些狠，沃檀肉都绷紧了。她跳起来, 摸着屁股呲牙咧嘴：“你什么毛病啊？都是肉多的地方，你干嘛非掐这儿？”

　　“因为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景昭幽幽地睇着她。

　　这幅模样很是乞怜，一霎瓦解了沃檀险些发火的脾气。

　　她摸着后头缓了缓，瘪嘴回到榻边，干脆把自己扒得只剩明衣和里兜：“来吧药罐子，怪可怜的，给你过过干瘾。”

　　她拉着他的手让占便宜，把人内心难以排解的悒郁给吹了个稀碎。

　　景昭心念陡转，只能憋着笑配合她的大方。先是在她肩上啮了一口，接着从她衣襟逆行进去，慢慢游到他惦记的地方，躺在那座玲珑上头。再然后，拢在掌心。

　　“不动了？”沃檀善解人意，把自己完全塞了过去：“抓紧机会呀，明天不是开始忙了么？当心到时候亲嘴都寻不着空。”

　　都主动到这种地步，好像也不怕再孟浪些了。

　　景昭动了动手指，视线也跟了落了下来，可等凑近再凑近的时候，他终于再憋不住，别过脸笑得双肩直颤：“不行……你一身烟熏味，我实在，实在不下去嘴。”

　　“……”这是还敢嫌弃她？

　　沃檀气噎喉头，嗖地起身把他推倒：“王八蛋！玩儿手去吧！你以后别想碰我！”

　　……

　　生了一夜闷气，次日睡到日上三竿。

　　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沃檀抓着满头乱发坐起来：“这人呢？”

　　“进宫了。”田枝挂好帐子，把她拉起来：“都什么时辰了，你这是没有公婆，不然准给你立规矩，把你挑得跟孙子似的。”

　　沃檀呵欠连天，起来洗漱吃饭，直到外头的鸟唧唧乱叫，人才清醒了些。

　　申时初，有人捎了个消息来，太子恐怕又要添一项新罪名——谋害宗室长辈。

　　而他谋害的对象，便是九王爷。且事情非是眼下，而是一段时间以前。

　　“铜墓外的另一批人，是太子派的？”田枝手里剥着个橘子，有些诧异：“那贼太子，胆子真那么大？”

　　沃檀仰面躺在老爷椅里，面上盖着柄双鹦衔枝的沙罗扇，没有动静。

　　田枝踩了踩脚踏：“吔，睡死了？”

　　“唔……”沃檀这才懒懒应声道：“太子就算有那贼胆，怕也缺那份本事。”

　　“所以偷袭的人是谁派的？”

　　“还能是谁？谁急着把罪名往他身上盖，就是谁呗。”沃檀翻了个眠。

　　向来都是儿子坑老子，总算也有老子坑儿子的一天，风水那个轮流转呐。

　　……

　　相近时辰，文德殿。

　　坚硬的地心中，太子正跪着连声叫屈：“父皇！儿子再是昏了头，又哪里会有胆子蓄私兵，更不敢派兵去刺杀皇叔啊！”

　　他腿肚子都吓软了，索索发抖的手指住同样跪在一旁所谓人证：“儿子压根没见过这姓郑的！此人纯属胡乱攀咬，父皇怎可信！”

　　御案之后，皇帝目光晦明。

　　“陛下。”一旁的设座之上，景昭亦是面色严谨：“臣与太子虽少往来，却未曾生过什么嫌隙。故此事应当真有蹊跷，不如将人犯证据交由御史台，由御史台推鞫复审，免得错冤太子殿下。”

　　于他的声音后，下首那人犯深深泥首于地：“陛下明鉴，小人并未说谎！”

　　他震声道：“小人本为骁骑九部统领，后辞了营里的职，被太子殿下收为已用，长期带兵驻在城郊一所宅子里头操练。几个月前九王爷率队出京，小人被太子殿下派去劫杀于他！若无太子殿下的示意与掩护，小人怎会知道九王爷的踪迹，又怎能恰好在开那墓穴的时候赶到？”

　　“你！”太子恨得直指他：“你欺君罔上！一派胡言！”

　　那人身形不动，还又将声音略拔高些：“这番话绝非捏造，小人更不敢欺君，除了方才奉给陛下的证据，小人还有更多可上呈，万请陛下明辨！”

　　殿中气氛静滞片刻。

　　太子两只拳不停张握，终于气极反笑：“好！证据，你还有什么证据都拿出来，你给孤一样样拿出来！”

　　说罢太子禀手向上，正想开口说话时，却见圣颜阴郁：“闭嘴！”

　　说罢皇帝敛低视线，看着案面上的供词及一应物证。

　　良久后，他转向景昭：“九弟既活擒了人犯，便该早些报朕知晓，让朕处置了这孽子，也不留他一再犯错，造就今日之恨。”

　　听似是痛心疾首的慨叹，可这话中，却隐隐泛着冷意。

　　景昭倒也泰定：“这位郑统领蛮板得很，臣本不抱希望的，也是近来查得些旁的证据，这才撬开了他的嘴。”

　　皇帝与他对视着，僵持几息后，苦笑着摇摇头：“是朕教子无方，竟生出这么个歹毒心肠的孽子来。”

　　太子察觉不对，越发阵脚大乱。

　　他双手撑地，向往跪了几步：“父皇，当真不是儿臣做的，与儿臣无关啊……父皇，交给御史台吧，让御史台推覆严查，这当中定有古怪！”

　　听了太子的话，皇帝缓缓转过头，脸色极其难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喧闹狡辩？”

　　“父皇？”太子心底冒汗，顿时惶然又愕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维护他的父皇，此刻却有些不分青红皂白，偏信一面之词。

　　皇帝周身笼起冻凝寒气，闭起眼来：“太子失德失仪，罪错累累不容恕，已难为众臣之表，更难任东宫之主。今起，褫夺……”

　　连串不断的疾咳打断皇帝的话，景昭捂住心口，斜在椅侧咳得簌簌战抖，像是快要痉挛一般。

　　有他这一打岔，废黜的话，便戛然折在了皇帝嘴里。

　　文德殿里忙乱起来，又是抚背顺气，又是赶忙去唤太医。

　　好一通折腾后，景昭被送回了王府。

　　他躺在榻上，虚弱得像刚生完孩子。

　　沃檀装模作样掉了几滴眼泪，待宫里的人都离开后，立马变了脸。

　　她推他一把，见不睁眼便又推了一把。连续好几下，才见人掀开了眼帘。

　　他瞳光涣散，好几息后，才慢慢变得清明。

　　沃檀心尖猛地缩了下，看他这回面色白得像纸，腕骨好像也更明显，再瘦些，就该脱相了。

　　给这么一吓，才刚停了的眼泪，这回真情实感冒了出来。

　　她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趴下去抱着他的颈子：“你这是又怎么了？在宫里被投毒了？”

　　眼泪刚涌出来时是热的，流入衣襟便让人受了凉意。景昭抬手放在她背上：“是我自己提前服了些药罢了，现已无事，莫怕。”

　　“什么药，是毒吧？你吃毒上瘾了？”沃檀心里牵痛，闷涩难当。

　　他是真对自己下得去狠手，为了戏演得逼真些，明知中了毒也不揭穿，甚至还主动吃毒。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了。

　　景昭揽着人，有气无力地哄了许久，并被威胁着发誓往后再不祸祸自己的身子，这才哄得怀里人不再抽噎。

　　衣襟被哭湿，自然得重换新的。

　　这回景昭真是没能起得来，只能任沃檀折腾。

　　她拧了帕子给他擦身，念叨说他哪里的肉都缺了，摸起来没意思。还往下攥了攥：“也就这里份量不减。”

　　说就说，偏偏后头又跟了一长声的叹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废太子的诏书应该就这两天会拟出来吧？”沃檀问：“太子要是真被废了，还挣扎什么？”

　　景昭笑了笑：“所以唯有即位，唯有早日克承大统，将这乾坤彻底定下，才能‘拨乱反正’，才能压住所有局面。”看了眼壁漏，又道：“苏国公府的人，应当已知真相。”

　　“知道皇帝故意让太子背锅？”沃檀正在盆子里洗手，搅得水声哗哗作响。

　　洗完手后，她带着干净的皂香味回到榻边：“苏国公府打哪儿知道的？你安排的？”

　　景昭点点头，边与她说着细节，边从被卧中伸出手去牵她。

　　用皂角洗完后，皮肤多少会有些拔干，但她的手仍旧滑润，不是搽了膏子后的滑润，而是干爽的滑润。

　　她手脚功夫学得不好，刀剑也很少握，手心里便没什么茧子，握起来细细软软，手感像层叠的绢丝。

　　大抵人的念头总会被动作给出卖，她忽然抽出手：“别摸了，瞧你馋得。”

　　景昭喉头微咽了下，有些难为情：“我并未……”

　　话才出口，沃檀的影子压了过来。她拢住手，朝他耳朵里吹进一句话。

　　没羞没臊的话，出格得让人理智吃紧。

　　听罢景昭心头一阵摇荡，魂都好似随着陡然刮起的妖风袅袅摆动。

　　视线不由自主滑落，他看了看被她蹬住的，那双躺着垂翅凤蝶的绣鞋：“当真？”

　　“骗你是狗。”

　　“……”这就大可不必了。

　　变故当前，他却在想着那三寸风流，真是罪过。

　　赧意透心，景昭抿着唇笑，姣好的眉眼间收着一段含蓄的风情。

　　忙活到晚上时，沃檀替他接了卷秘信。打开看了看，是说苏国公府的人已经秘密进宫。

　　“这会子可有好戏看了，皇后应该连觉都睡不好。多少年的仇人啊，终于可以摁死了。”沃檀老成地叹息，再将那纸团子濡进水里，搓断了上头的字迹。

　　无风无息的一夜过去，次日正午刚过，宫里传出消息，道是淑妃给皇帝下暗鸠，被皇后当场逮住。




91.  甚美   正人君子 人神共愤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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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发生了的事, 算不得什么秘密，也就自然可以讨论讨论。

　　消息传到王府里时，恰逢李医官来给景昭请脉, 且还阻止了景昭欲进宫, 道是捎了圣谕，陛下让他在府里好生休养，先顾着自己身体要紧。

　　“圣躬无恙就好, 唉, 这叫什么事。”沃檀也跟着假模假式地红了眼, 又叹道：“陛下对淑妃娘娘向来都是宠爱有加的, 这么多年的情份, 她怎么下得了手……李医官, 您说呢？”

　　再次被问及，李医官只能干笑两声。

　　平时他都晨早来请脉，今天来得晚还带了圣谕，明显是跟着忙活过的。再不与这位好事的九王妃搭两句茬, 于情于理, 都不怎么说得过去。

　　“王妃娘娘说得是, 大家伙也都这么惋叹呢……”李医官眼观鼻观心, 干巴巴地附和道。

　　沃檀便撵在后头问：“那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听说还被皇后娘娘给捉个正着……陛下应当很是伤心吧？不然不会也卧病在床了。”

　　问得这么细, 李医官只能囫囵着说了些, 并不敢多答。

　　据他所知，淑妃之所以铤而走险, 是被苏国公府给撺掇的。而这件事, 则是国公府世子身边一名丫鬟，给坤宁宫告的密。

　　而在那之前，陛下本不欲见淑妃, 是御前伺候的冯公公被缠得没了法子，且见她跪在殿外实在可怜，便帮着说了几句话，才令淑妃得以面圣。

　　再有便是，她拿来轼君的那物，对外说暗鸠，实则是蛊虫。

　　暗鸠再不显眼，但能看出来死于非命，而蛊虫不入药不用添入吃食茶水中，只需凑近时往脖颈子里一扔便成了。且一旦得手，医官们也很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而皇后率人冲殿救驾的时辰掐得分毫不差，门一开，正逢淑妃从帕子里将那蛊虫拎出来，打算趁挨着陛下哭诉时往里扔。

　　被撞破后淑妃狡辩不成，大抵知道自己再活不了，便哭着指责陛下为君不仁，明明是自己想杀九王爷，却把脏水往亲生儿子身上泼……

　　比如后头这一段，便是李医官千千万万不敢秃噜嘴的。毕竟据在场的同僚所说，陛下当时气得直接踹翻了淑妃，滚烫的茶缸子摔到淑妃身上时，把淑妃砸得痛叫，烫得流血。

　　李医官不说的，沃檀也没继续问，倒是田枝揪着苏国公府纳闷：“听说那丫鬟肚里有苏世子的孩子？那该跟国公府一心的吧？怎么还卖国公府？”

　　这事要论起来，可就太微妙了。

　　但凡肯动脑子，都晓得要不是早有安排，一个丫鬟怎么可能听了壁角，转头就能往坤宁宫报？

　　但这些是谁也不敢议论的，毕竟苏国公府的反心与淑妃意图轼君，俱是不争的事实。

　　忖了又忖，李医官小心翼翼打着措辞：“兴许，兴许怕事败连累自己？毕竟轼君这样的……勾当，少说要诛个六族，她一个丫鬟也跑不掉。”

　　相比于李医官的谨慎，见过大世面的涂玉玉倒另有高见：“有可能苏世子只是个大冤种，那丫鬟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

　　话虽糙，理却不是讲不通。但厚道人都没好意思接这茬，李医官脚下更是差点趔趄。

　　生怕再被拉着讨论些敏感之事，李医官不敢久待，方子都险些写成狂草，递给王府之后，便拎着药箱子逃也似地告退了。

　　当日晚些时辰，废黜诏书被拟制出来。

　　诏书里的内容，大意是太子乖谬不正，在朝中结党营私已失储君之德，即日起褫夺皇太子位，且废为庶人。

　　许是顾及皇室颜面，当中并未提及后妃轼君之事。而那泄题舞弊的案子，则顺势转嫁到了苏国公身上，道是其假借太子之名，与礼部尚书勾连谋利，祸乱科场。最终被褫夺爵位，满门抄斩。

　　这几桩事，实实在在地沸了邺京。

　　整整一旬有余，街头巷尾的议论与唏嘘都没有停过。而里头不为人道的内情，也让沃檀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狗皇帝还挺念旧情，居然给淑妃安了个天花病，让移出宫去休养？”

　　“害，落在皇后手上，淑妃哪能好好养病？”涂玉玉虽没在宫里待过，但却灵透得跟内宫太监似的。他诡眉诈眼地笑道：“怕不是还没养病的地方，就被有心人给养到地府里头去了。”

　　对此，沃檀也觉得挺有道理。毕竟皇后有多憎恶淑妃，长了眼的都看得出来。

　　叨咕过后，沃檀埋下头，重新看了看单子上拟的东西。

　　下元节得祭祖，这是用给道观给太妃祈愿的单子，她头回给人当儿媳，不好直接推给何管家，只能自己学着张罗。

　　要准备的东西多得很，可哪怕已经列了满当当的一张纸，沃檀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便也等不及墨干，直接端着去了暖阁。

　　暖阁之中，景昭正临窗而坐，是背对的姿势。

　　沃檀把东西放到地上，踮着脚慢慢接近，待到近前时一个势子扑了过去：“小昭子！”

　　她骑在他背上，得意洋洋本想看他被吓出的怂态，但眼睛蓦地一扫，瞥见案几那铺好的画轴上头，是她两手捧着宣纸的蠢样。

　　原来她刚才还在楼下的时候就被他看见了，还给他画下来了……

　　沃檀一时有些讪讪，动了动屁股本想下来的，却反被他提到怀里：“娘子寻我？”

　　“喏。”沃檀指着地上跟他说了来意，又担心贡品太少，会令婆婆不高兴，觉得她偷懒。

　　“母妃性子宽容，且檀儿这样用心，不论准备了些什么，她都会满意。”景昭宽着妻子的心，眼尾流出暖和的笑意来。

　　有他这话，沃檀也便松了心神：“那好，我这就让他们按单子去备！”说罢欲要起身走人，腰却被牢牢把住。

　　“撒开，我有正事。”沃檀拍他的手，挣扎着要往地上蹬，可他顺势捞起她的右腿，手慢慢滑到脚踝处，再将食指微微一撂，便把她的鞋子给磕脱了。

　　沃檀有些毛了，偏头乜他：“又整什么幺蛾子，手痒了想干架？”

　　唔……勉强跟这话挨些边罢。

　　“近来得了一盒好东西，想给娘子试试。”景昭眉清目澈，笑着松开手，抱着她微微崴了崴身子，从案几下的抽格里头取出只扁肚的瓷盒来。

　　盒盖揭开，里头是蕉紅色的膏子，看起来腻腻的，像泥一样。

　　“什么东西？”沃檀凑过去嗅了嗅，闻到股绵密的甘香。

　　景昭看着她笑：“此物名为相思膏，可用来染甲，着色比凤仙花液要强上许多，且不用缠裹，亦不会令足肉有所沾染。”

　　沃檀醒过味来了，是要给她染指甲呢，还是脚上的。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之下藏了什么心思，哪能瞒得住她这聪明脑子？

　　于是也不挣扎着走了，啧啧打量他：“大白天就想些没脸没皮的，是正人君子该做的事？”

　　“服侍娘子罢了，莫非欲献殷勤，便在娘子心里成了龌龊之人？”景昭唇角微拂，一派儒雅端和。

　　沃檀懒得跟他嚼口舌，啐了句色棍之后，便将两脚一抵，把另只鞋子也挤脱了。正想钩掉底袜时，手被摁住：“娘子莫忙，我来罢。”

　　暖阁中换了张荷花纹的罗汉床，三面围子，中间的小几被横在后头。

　　沃檀被放在床面上，后背倚着一对叠起的隐囊，而脚，则搁在景昭的膝上。

　　他与她面对面坐着，揭盖头似地，一点点把她的袜子往下捵。

　　沃檀特意盯着看，见他眉目安静，没看到那种淫猥的波澜，直到手握了上去，唇角才慢慢推开些弧度。

　　笑成那样应该是很喜欢的，可沃檀等了又等，也没听到半句话，不由踢了踢他的掌心：“怎么不夸我？”

　　这样直白地讨要夸赞，景昭忍俊不住，故意敷衍道：“甚美。”

　　就这么干巴巴的两个字，哪怕有个美字，在沃檀听来也跟“还行”差不离。

　　她猛地抽回脚，又直接蹬在他襕衫的番莲纹上，骨嘟着嘴以示不满。

　　景昭拿住一截细腕，展着嘴角道：“娘子这双足胜似春妍，娇若水桅。”

　　若要他来夸，何止这么几个字能说得尽。

　　秀而翘的一双足，牙白娇红，握如嫩芽。稍稍触之，便在他心头冲撞出一片逶迤来。

　　但她是不是个贪的，听了那八字后便开怀了，喜孜孜把脚躺回他的膝上：“快点弄，我要看看这相思膏是不是真那么神。”

　　景昭依言，执起那配好的短柄刷子，在盒中蘸取些膏碎，一手将那光润的素足托在掌心，一手轻轻捏住她的趾，小心翼翼扫了上去。

　　这短刷用的该是北地狼毫，锋棱易出，在趾面拖出劲遒的红。

　　虽不是头回这么被握着，但脚这种常年被塞在鞋子里的部位，难免比手要敏感多了。而他的掌心像是有温度的霜，烫得沃檀足弓的温度节节升高。

　　而且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涂完一枚，手就要捏她一下。虽然不轻不重，但他稍稍施力，她脚背上的筋脉就绷露出来，看得她莫名其妙害羞起来。

　　又是一回的施力后，他抬头：“弄疼娘子了？”

　　明明是句关切，却莫名生出些歧义来，仿佛藏着星星点点的，呼之欲出的挑逗。

　　然而他的神情，却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沃檀呼吸乱了两轮，不由错开脸去：“也这么些天了，皇帝怎么还没下新诏书，难道不打算立五皇子？”

　　之所以谈起这事，并非忘了有眼线在，亦正因为眼线在，该说的该讨论的还是得照顾两句。毕竟满城风雨之际，他们完全不提，才反教人生疑。

　　景昭眉梢一挑，伸手重新蘸了膏面，直到在另只趾盖描上一笔，才慢悠悠地答道：“新储？哪会这样轻易松口？”

　　是啊，哪会这么轻易松口？

　　坤宁殿中，皇后也正发出这样的慨叹。

　　自打淑妃的事后，陛下便被气得瘫在床上难起来。只他虽指了她的舟儿监国，但却迟迟不肯松口立舟儿为储。

　　“这会儿不少朝臣都上本拥戴五殿下，陛下那头含糊着，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呢？”近身宫嬷递上一盏茶，面容也是愁得不行。

　　皇后推开那茶盏，眼中浮起浓浓的哂意：“到底是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那贱人要谋陛下的命，陛下也舍不得赐死。贱人的儿子一无是处，比我儿差到天边去了，却能在那储位上端坐这么些年。到了我儿这里，无论我儿呼声多高，付出多少，陛下都不肯给个痛快，要借病推阻，更要多番斟酌。”

　　有些话说出口，更令人思潮起伏，难以平定。

　　圣躬不豫，她日日侍疾于榻前，然而陛下心里念着的，还是淑妃那贱人。

　　每每想起，便如万蚁噬心，令她心寒透顶。

　　见得皇后面色难看，宫嬷赶忙劝道：“娘娘莫愁，陛下兴许是考验五皇子呢？这回监国过后，应当就立诏了，想来也是早晚的事。”

　　“早晚？多早晚？”

　　皇后的笑没有半丝温度，讥讪道：“监国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好坏随陛下定罢了。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随便指一件差使说办得不称意，我儿便不算有能之人。忘了么？当初立那庶种为储时，也是陛下强行说他谨重贤德，硬给扶了上去！”

　　尾音提高，皇后扣住案沿，脉搏也更亢急了些。

　　宫嬷立马上前替她顺气：“身子为重，娘娘可莫要动肝气。咱们五殿下是嫡出，人亦睿德周达，在朝务上也是得了衮衮要臣夸赞支持的，而今已是朝中唯一的众望所归。那储位不给他，还能给谁呢？”

　　普天之下，没有母亲不爱听夸自己儿子的话。皇后情绪伏静下来，睁开眼，托了盏茶来吃。

　　吃完茶后，她长叹一声：“舟儿哪哪都好，就是太过忠信，易被人左右。”

　　宫嬷接过主子拭了嘴的帕子，又蹲下身去，替主子舒缓着腿：“娘娘指的……莫不是九王爷？可九王爷这么些年都扶持五殿下，应当……”

　　“应当什么？”皇后歪了歪身子，用肘撑住脑袋，闭着眼冷冷笑道：“是扶持还是别有居心，哪个说得准呢？”

　　殿内沉寂了下，香炉里轻碧袅袅。日头西斜，有小黄门在一卷卷地放蔑帘，免得晒进这殿里头来。

　　宫嬷揣度着上意，字斟句酌道：“那日淑妃娘娘曾说陛下，陛下派人取过九王爷的命，难不成……真有这事？”

　　“怎么？这事听起来很假，很难以置信？”皇后没有睁眼，声腔有些倦意：“他曾令陛下提心吊胆地坐了那么些年的东宫，怎么不会是陛下的的心头大患？恐怕于陛下来说，他便有如一样沉疴一块烂疽，倘使不拔，便总也睡不安稳。”

　　说话间，皇后另只手开始无意识地拔弄着佛串，佛串下头，南红玛瑙的弟子珠带着穗子在荡。

　　她皱着眉，拇指缓缓地掐着额穴，人如同走在一条晦明的通道，光朗与黑暗交错着。

　　须臾，皇后眉目大动了下，矍然睁开眼来：“陛下近来脾胃虚弱，吩咐膳房熬盏莲子苡仁粥，本宫要去送给陛下用。”

　　宫嬷连忙起身应过，压了压膝便传话去了。

　　殿室里头，皇后目光渐深。

　　陛下到底怎么个心思，她总要试探一番。况这会儿不趁势而为，再等到什么时候去？

　　……

　　斜阳赶走余荫，大剌剌地照进暖阁中。

　　倚累了，沃檀直接躺在了罗汉床上。

　　两个隐囊她一揽一枕，只剩脚翘得高高的，一只摆在景昭肩上，另只则微微屈着膝，搭在他腿上。

　　这相思膏好看是好看，但要上两到三遍，恁地麻烦。

　　沃檀拿手蒙了蒙眼，就着这么别扭的姿势打了个很短的盹，再睁眼时发现他还在摆弄，耐心便用光了：“还没好啊？”

　　景昭初初没有回她，过了几息后才抬起头来脉脉一笑：“好了。”

　　“拉我一把，起不来。”沃檀伸手哼哼，微微的鼻音分外可人。

　　景昭放下脚，趋身将她搀了起来：“娘子瞧瞧，可还称意？”

　　脚趾不像手指那样掐尖，是圆润如珠贝般的形状，眼下那十趾都涂着浓正的砂露，而且那砂露之中，还掺着碎亮的金粉。

　　沃檀往旁边案几瞥去，果然见到上头放着一碟生金锤成的金箔。

　　“可喜欢？”

　　喜欢，怎么不喜欢？沃檀揉了揉眼皮，甚至有些云里雾里的，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说话，突见他将她两只脚拢在一起，接着伏身去亲她的脚面。

　　左右这么接连两下，闹得沃檀登时起了一身栗：“干嘛？你怎么耍流氓！”果然禁\\欲太久的男人是禽\\兽，发起春来连走路的都不放过，简直人神共愤！

　　她吓得心跳都慢了一拍，连忙抽出脚来，拿蓬松的隐囊打他：“都摸这么久了还不足意呢？你这淫\\棍！”

　　景昭接住砸来的隐囊，再把人往怀里一摁，灼灼地盯住她，眼里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素了这么久，胃口早便蓄得满满当当的，就这么才把弄多久，塞牙缝都不够，哪里称得上痛快？

　　沃檀处于下风，被那剔亮的目光烫得喉咙发干。

　　对视几息，她尝试挣了挣，竟然也挣开了。

　　景昭两手摊开，背往案几一靠，眼睫在余晖的光瀑中敛下，收出股脆弱的压抑感。

　　沃檀本来已经溜到罗汉床的边缘了，一霎眼瞥见他这幅模样，突然心生不忍。

　　摇摇摆摆想了会儿后，她歪着脑袋凑过去，捏了捏他袖子：“看在你辛苦给我染的份上，要不然……今晚就让你如愿？”




92.  动静   怕她不够温柔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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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檀上下嘴皮子一碰, 吐出天大的诱惑来。

　　景昭挪回目光看她，喉结间的黑痣上下滚了滚，绮念翻涌, 天人交战。

　　落日光影有如一瀑金水似的, 把她额角细碎的绒发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扽了扽他的袖，催促道：“说话呀？”

　　景昭握住她的手，视线仍是不由自主地, 看向裙褶下那盈盈一握的葳蕤, 像要把她这双脚的模样给吸进脑子里去。

　　看了半晌还是收回眼, 亲了亲沃檀的手背, 接着衔她的唇, 气息黏稠, 却浅尝辄止。

　　很快他便转移阵地，鼻尖抵着她的锁骨：“不着急，待此间事了，我再送娘子两份礼物。”

　　从他的声音中, 沃檀听出了克制。

　　她不喜欢他这份积黏, 想得太多, 总有一天血气方刚要被损成萎靡不振。等年纪大了有心无力了, 连一哆嗦都要酝酿半天, 还不如今朝醉呢。

　　她歪了歪脖子, 两手把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托起来，看他眼眸乌沉, 里头的欲一览无遗。

　　再凑过去耸耸鼻尖, 嗅出一股带着肉腥味的闺怨，馥郁得直冲鼻。

　　沃檀支起眼皮子，视线从他楚楚的发冠之上, 慢慢爬过腰间的襞积，停留在那玉立之处。

　　从那鼎劲来看，怕已经比手炉还要蛰人。

　　此消彼长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委实再妙不过。

　　一个方才眼神冒火险些便刹不住脚的，这会儿竭力自持。而另一个想溜想跑的，则像灌了一缸子鹿茸茶，豪兴翻涌。

　　沃檀拖住他衣摆点了点：“这东西，我有份吧？”

　　这话叫人怎么答……

　　景昭微微别过脸去，含糊应了，柔和的颌线藏进背阴中。

　　他忸怩的毛病发作起来，就爱卖弄矜持，让人邪火乱蹿。

　　沃檀伸手把他下巴挑回来：“那我要验一验还能不能使，你配不配合？”

　　“改日罢，眼下……并非良机。”

　　改什么日！沃檀的理智被糊住，不允许他过禅僧的生活：“存这么久，真憋出病来怎么办？”

　　但想了想，又还是贴近去问他到底在怕什么，而听了他的回答后，沃檀抠了抠头，纳闷不已。

　　怕动静太大是什么意思？是怕她不够温柔会弄痛他，还是怕又会给板子折腾散架？

　　横来竖去实在想不通，就按她的逻辑来了。

　　伸手在夫婿屁股上摸了两把，沃檀流里流气地笑道：“那好办，堵上嘴就成。要塞了嘴还压不住，咱就去里面。”

　　这个里面，自然指的是密室。

　　沃檀自认她这俩法子都挺不错的，却见她那夫婿眼色变得微妙，接着嘴角浮动着笑起来，优越的眉眼浸在夕阳里，生出干净的辉光。

　　景昭捞起她的脚，拾回袜子给她穿好，接着单掌箍住那截脚腕：“我说的……是这里的动静。”

　　就这么空手比划，沃檀能懂才怪。按她的理解，难不成到那时她的脚会变成钢挫，能给他踩出火星子来？

　　“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沃檀不识情趣的粗莽，是万里送药来了。

　　沃檀穿好鞋亲自去接，放下漆盘后，打碗底抠出捆纸条来。

　　展开了借光一看，大意是皇后去了皇帝宫里，试探出了皇帝的意思。

　　至于……怎么个法子试探的呢？

　　宫里但凡伺候过皇帝的，都知道他不喜食莲子。但皇后却特意吩咐往粥里放了莲子，而且用来装那粥的小盏，特意选了千秋宴时，九王府给送的元青盏。

　　而那粥，皇帝一反常态接过去喝。且他口头念着九弟的好，又愁九弟身子不济，但喝完整碗粥后却佯装失力，把那元青盏给摔了个稀烂。

　　“……”沃檀看得心里直冷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贼夫妇！

　　她将纸条放瓮里，濡湿后，纸条很快跟水融作一团。

　　等景昭吃完药后，沃檀把身子偎过去，一边在人胸口乱摸，一边与人咬耳朵道：“再过会儿……那婆娘就该去找五皇子了。”

　　景昭唔了声，包住那只作乱的手。

　　沃檀安分了会儿：“要是五皇子真的……你会难过么？”

　　景昭没有说话，只笑着往远处眺去，适逢最后一脉碎阳，慢慢点在他英挺的鼻尖。

　　当夜戌时，皇宫内庭。

　　坤宁殿内气氛紧张，是刚刚发生过争执后，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气。

　　坐榻上首，皇后匀了匀气息，再度出声道：“舟儿……”

　　“母后不用再说了，真按您的意思，儿臣岂不是那以怨报德的不仁不义之辈？！”五皇子狠抿着嘴，有如浑身炸起的刺猬。

　　今日处理完朝务后他听闻母后身子不爽利，本以为是照顾父皇过了病气，于是匆匆而来。可哪知那都是她的幌子，招他过来是说些个胡言乱语！

　　“母后实在不该那样撺掇儿臣，那不啻于教唆儿臣当那卑鄙无耻之徒，”想了又想，五皇子还是气难自遏：“这些年来皇叔帮儿臣多少，怎样扶持儿臣的，您也看在眼里，怎么这时候这样犯糊涂？”

　　“正是因为他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咱们才更应提防。你将来是要为人君的，哪里容得下那样一个人物压在头上？”皇后苦口婆心地劝道：“他大权在握，眼下又有能调兵的秦府支持，还有个人人会武的江湖门派可遣用，更别提在朝在野，佳名美誉他一概不缺。若他有旁的心思，我儿，到时候你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五皇子怒：“母后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叔分明尽力佐我，并无二心！”

　　“是没有，还是城府深看不出来，谁说得准呢？”皇后轻飘飘提醒道：“你可别忘了，他眼下已有家室，要不了多久，应当就有子嗣了。你如何保证，他不会想把那皇位谋给自己的后代呢？”

　　五皇子噎了噎。

　　好片刻后，才磕磕巴巴地嗫嚅：“可皇叔他，他常年病着……”

　　听了这话，皇后眼里头曳出星点笑意。

　　毕竟是打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她岂能不了解？

　　幸好舟儿虽对王府那个言听计从，但没有完全丢失自己的警惕之心。大事当前，还是能辨明理，听得些劝。

　　“舟儿，母后知道你在想什么。”缓缓舒了口气，皇后继续道：“但你须再想深些，只要他觊觎那皇位，就算他生不出孩子，在宗室过继或直接收养一个，同样使得。”

　　顿了顿，皇后又提醒道：“王府不是已经认了个干女儿么？若他当真身有不足，届时你那皇婶亦可假扮怀孕，待‘分娩’时再收养个无父无母的男婴，有何不可？”

　　这番话，未免太过刺耳。

　　五皇子撂了嘴角：“皇叔为人恭谨，一心佐我，从未显露过谋逆之意。母后这分明是在恶意揣度，莫不是近来与父皇相对太久，被父皇给带昏错了不成！”

　　“看来你也知道，他是你父皇的眼中钉。”皇后不疾不徐，跟了这么句话。

　　五皇子矍然冻住。

　　父皇对皇叔的积怨，他怎能不知道？

　　五皇子的神情，皇后尽入眼中。她伸手去端茶吃，盖与盏间磕出脆细的叮声。

　　少时过后，皇后挑眸看过去，这回换了份说辞，与他陈清当中的利弊。

　　“舟儿，你若当真为你皇叔着想，更应该赶在你父皇之前行事。若等你父皇养好身体再想法子对付他，恐怕到时候九王府，便要落得和苏国公府一个下场。”

　　慢慢慢慢地，皇后口吻加重了些：“今日对你父皇的试探，母后也与你说了。你不是个蠢笨孩子，应当听得出后头的意思。倘你执意不动，就怕你父皇觉得你不忠不孝，存心忤逆于他，届时对你皇叔的处置，怕也不会善了。”

　　五皇子眼瞳撑大，心被这几番话割开一道口子，涌起褪不下的彷徨。

　　下巴紧绷，他整个人困囿于巨大的挣扎之中，神魂俱乱。

　　母后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可让他出卖九叔，他如何，如何能……

　　“不是出卖，是迂回保他。”

　　仿佛洞悉五皇子在想什么，皇后很快便吐出宽心的话，又慈声：“他到底是宗室亲王，再大的罪名也不过贬为庶人，或被押去封地。且这都不过是权宜之策罢了，待你即位后再给他平反，让他风风光光回邺京，届时，便可真正护他周全了。”

　　皇后的话精当又具体，当中堆着层层叠叠的，递进般的道理。

　　又是一声渭然叹息后，她捏了捏眉尖道：“你那位皇叔的心比旁人多一窍，又是个温善性子，想来为了大局，将来得知真相后，也能体谅于你。”

　　经过今日在帝寝中的试探，实则皇后真正想说的是，若不与九王府那个为伍，不扎了陛下的心，恐怕那储位，早便是她儿子的。

　　故王府这么些年来对舟儿到底是扶持，还是拖后腿使舟儿走了弯路，可当真难说。

　　血红色的蜜蜡在手中颗颗拔捻着，皇后凝视着儿子。见他面色青白，虽还是拢着眉头，但已不似先前那般躁气，只泥人似地坐在圈椅中。

　　咬了咬牙，皇后更快地拔动着珠串。

　　希望她的儿，没有傻得那么彻底。

　　……

　　云飞雾过，月沉日升。

　　宫廷倾轧朝堂动荡，或是人心摇摆，天爷是一概不管的。

　　只觉风息匆匆，眨眼便是两日过去。

　　这天用晚膳时，景昭发现自己跟前额外多了碗汤。

　　满当当的一碗，上头缀着红枣枸杞等佐料。而主料，则是几截模样可疑的筋肉。

　　“这是？”

　　“马鞭汤。”沃檀净完手过来：“我问过吕大夫了，这东西强壮筋骨补中益气，吃一点没关系的。而且这个汤方子也是他老人家过过眼的，不会出岔子。”

　　说着话她坐到凳子上，扶着脸看他，眼光清盈：“本来想让厨下弄盘韭菜的，但那玩意味儿大，我怕你吃不习惯。”

　　她说起这些话来不遮不盖，是丝毫不觉得羞臊的态度，甚至因为顾虑到他吃不惯韭菜，而觉得自己体贴。

　　“快喝啊？凉了可对肠胃不好。”沃檀十分殷勤，还替他将羹勺放了进去。

　　景昭呼吸一顿，连眼仁都僵滞住了。

　　沃檀坐在旁边，手心推着面颊，眈眈地看着他。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动手去舀来喝。

　　味道……当真怪得很。

　　景昭几乎是闭着气将那汤给咽完的，喝过之后，还破天荒拈了两粒沃檀爱吃的果脯填进肚腹中，以中和掉那股子怪味。

　　难挨的晚膳过后，沃檀出去料理了会儿下元节祭品的事，等回到房里时，景昭已经沐浴过了。

　　他里头穿着中衣，外头还披着件直缀，一身娇贵肉皮掩在松垮的开襟下，流畅的颈线皙白的颈，整个人有如冬日拥雪。

　　好看的男人无论几时都是养眼的，不管是刚自水里出来，还是刚脱光了打算下水。

　　要说有跟他这脸格外不同的时刻，恐怕就是做那事的时候了。发起狠来时唇会抿成直线，额头上会爬起层密密的汗珠子，整个人充斥着一股子匪气。

　　沃檀摸到桌边喝了口茶，视线往下看，可惜那地方被他外扩的衣摆给挡住了，瞧不见有没有立刻发作。

　　但都说那玩意儿挺有用的，虚的人吃起来格外见效快，所以他说不定刚刚在湢室里头已经……

　　“娘子。”

　　温沉的声腔响起，打断沃檀走歪的连翩浮想。

　　沃檀噯了一声，放下杯子正想游过去时，突然想起些什么，便停在原地：“我还没洗呢，你等我。”

　　“好，我等着娘子，”景昭掀了掀唇角：“正好，我也有礼物要送给娘子。”

　　他就这么吟吟笑着，便有如东风夜放，火树鱼龙排着队在沃檀心里开了个遍。

　　今晚要没如愿踩着他，这点邪火够呛能灭得了。

　　有些事只想一想，便满脑子靡靡之音。沃檀羞答答地撩他一眼，快步进了湢室，手脚分外麻利。

　　等她也香喷喷地洗完出来时，景昭已经坐进了卧被中，身上没再披直缀。

　　“我来啦。”沃檀脱鞋上榻，待挤进被窝里头后，便从他手里得了礼物。

　　头一件，是对黄豆大小的铃铛，系在红红的编绳里头。

　　那编绳跟她脚上的如意膏是同个红，略带艳色。而铃铛则是金色，摇一摇，腔内的铜舌便发出寒晶般的撞音。

　　“你是不是拿错东西了？这不是给小孩玩儿的么？”沃檀狐疑地望着他。

　　“没拿错，就是送给娘子的。”喝那马鞭汤的尴尬早被抛到脑后，景昭面如莹玉，眉眼坦荡。

　　接着，他拉开两条红绳，亲自给沃檀戴了上去。

　　不是手腕，而是脚腕。

　　绳结系好，不松不紧地吊在沃檀的脚腕子上。

　　就着烛光望去，她的足背蜜色透骨，而那枚铃铛，有如碎珠。

　　沃檀轻轻摆了摆脚，叮声絮絮，动静不大，却极富韵律。 

　　这下她就是再迟钝，也晓得是怎么个意思了。




93.  脆弱的男人   咱们生个孩子吧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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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不想不想, 实际早惦记着玩花样。

　　对于这种道貌岸然的行为，沃檀打心底里唾弃。

　　她抠了抠右脚的红绳：“原来你爱听响儿，早说嘛, 园子里赶鸟的铃铛解下来照样能用。”

　　可转念一想, 沃檀又闭嘴了。赶鸟的铃铛比这大，她要给戴上了，指不定闹出骑驴的动静来……

　　于是伸直了腿, 沃檀歪脖儿欣赏起自己这双脚。

　　不是她自夸, 她虽然觉得自己哪哪都好, 但浑身上下最自豪的, 还属这双脚。

　　打小讨过饭的孩子, 连脚丫子缝里都没个疤癞肉印什么的。袜子一脱, 活像剥了壳的荔枝肉。

　　也不是没生过冻疮，还记得小时候头回长那玩意儿时，她痒得把脚皮子都挠破了。阿兄见了心疼得不行，靠墙角直抽自己耳刮子, 说没有照顾好她。

　　为给她买双鞋, 阿兄去酒楼子里头当厮波, 替客人跑腿讨赏, 拿赚来的钱给她买了双麻葛鞋。那鞋她白天穿着, 晚上睡觉时, 阿兄就用身体给她捂脚。

　　再后来就进了六幺门，虽然一开始也就管饭, 但师父嘴上作嫌, 暗地里却又给她扔鞋。

　　那鞋里充了棉，梆子也高，她那会儿又懒, 见天儿猫在师父屋子里头烤火，被踹也不肯走，暖洋洋地过了好些个冬。

　　“我养得这么好，你今晚可有福了。”沃檀不无羡慕地看了眼景昭。想了想，又把脚压到系着满门香火的东西上头：“咱们生个孩子吧。”

　　景昭这回倒也不挡她，甚至挪了挪身子，让她的脚躺得更舒服：“怎么突然想这个。”

　　“我阿兄老大不小了，没人喊他当爹，有个娃娃喊他作舅舅也不赖。指不定抱着抱着抱出滋味来，老光棍就寻思自己的事儿了呢？”沃檀如实道。

　　景昭看着妻子，心中自有幽思重重。

　　她自小流落街头，历经多少炎凉，可眼中却也无甚世故感。她从不自苦，未脱的稚气带给她满腔子乐观，多凄凉的往事到了她嘴里头，都能说出几分趣味儿来。

　　只是这么着，也让他少了些安慰的机会。

　　是男人都爱怜香惜玉，他也不能免俗。遇上自己爱的人，也想为她遮风挡雨，吮去她每一滴泪，让她觉得嫁了自己以后，每天都过得比之前更好。

　　“嘶……”不过略出个神，冷不丁被钳了一把。

　　倒吸着气睇了过去，撞上妻子不满的目光：“说话啊，装什么深沉？”

　　景昭苦笑：“好。只要娘子爱怜些，多少个都能生。”

　　这话一说，沃檀终于意识到什么了，连忙撒开脚丫子，干笑两声。

　　她忘了男人有多脆弱，而且刚才好像确实是力气大了些，铃铛声都响到她耳朵边来了。

　　但这么一打岔，又发现俩人说着话，连姿势都不知不觉摆好了。一人一头，都朝后撑着鼓囊囊的迎枕，浑身慵慵懒懒，各有色迷迷的期待。

　　烛还未熄，这会儿帐子里头不缺光。

　　沃檀这回有了分寸，轻轻地拔了两下：“小孩儿身量会纤条，难不成这东西也会？”

　　景昭不得不支起身子来，取了另一样礼物堵住她的奇思妙想。

　　“这什么？”沃檀看了东西本也想坐起来，但见景昭转身来了她这项，便只侧了侧身子，半支着脑袋去看。

　　是一条飘轻的……裹衣？

　　那裹衣薄如蝉翼，放在手心里头，能看到掌纹。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条细长的带子。

　　沃檀绞了绞带子：“你打哪弄来的？”

　　“娘子可喜欢？”景昭牵着另一端，舍不得松手。

　　此物的妙处不止于透，更重要的是料子特殊，两指一摩挲，便像笔扫触过纸面，发出纱纱的响声递入耳霏。

　　二人离得并不远，那样的声音，沃檀自然也捕捉到了。

　　光听一听，浑身便起了层栗。想这人花花肠子是真的多，到底哪个没长眼睛，说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

　　思量了下，沃檀把东西抢过来：“礼物我收了，这个下回再穿。”

　　不能让他攒着一回享用。快活过了头，就怕透支得虎鞭汤也难补回来。

　　景昭不贪心，腼腆地收着眼帘，道了个好字。

　　从上榻到现在，嘚巴嘚也不短的时辰了，旁的夫妻都是速战速决，好像他们从来都要磨蹭一会儿，才肯行那心知肚明的事。

　　短暂的沉默之下，二人对视一眼，心思不言而喻。

　　沃檀伸了伸臂，从旁边的点心匣里捡了颗杏脯，往手指间飞出去，把烛苗给弹熄。  

　　拧回头后，她张嘴问：“去密室，还是在这里？”边说话，边拿膝头招呼他。

　　就这么颠颠儿的一下，霎时妖气冲天。

　　景昭搭住她：“就在这里。”

　　“那你去那头？”

　　“不必，这样……亦可。”

　　“嗯？”沃檀才发了声疑问，便猝然被抱起来，再被他搬了上去。

　　寝房很阔，各色摆件儿都散在合适的地方，窗栏外的挡帘被吹得打卷儿，高高地荡起秋千来，把影子投在帐面上头。

　　初时里头相对平静，哪里的叮铃声偶尔才滚动一下。像在摸索，不细听压根寻不着声源，却又出奇有着穿骨透髓般的吸引，扛出人心头一派遐想来。

　　虽然身腿有些别扭，但沃檀这会儿还精神得很，拍拍他：“过两天，我去趟秦府。”

　　景昭“唔”了一声，只能勉强陪聊道：“大军已至边关，这场仗大邱胜算不低，让老祖母莫要忧心。”话说完，又把她挪到更为正确的地方。虽没出声，但已经是在教了。

　　沃檀有悟性，力气也还攒了有得用，摆下手拍拍他的枕面：“大军年前能回来么？要是在边关过年可就太孤单了，没滋没味儿的，连灯会都逛不着。”

　　“应当可以，北绥亦打算要攻南梁，南梁很快便腹背受敌，支持不了太久。”

　　这人脑袋离了枕面，故意要貼着她说话。沃檀打了个冷噤，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他的嘴：“咱俩谁伺候谁啊？不劳你费心。”

　　她动作有些慌急，带着铃声撞在一起，搔耳挠心。而不被允许动嘴皮子的景昭低下头，见得几片碎金晃来晃去，如同天穹的夜星起落交错。推起眼帘，又是另一番的倒覆，影影绰绰，摇摆着他的魂。

　　沃檀不知道这人在看什么，但觉得他搬她上来这个举动很明智。如果一人一头，谁的怀里都空落落的。而且这样对她也更方便，一低头就能亲到他的脑门儿。

　　她悄悄塌了塌腰，单手去抽他的簪子：“五皇子总不会考虑十天半个月吧？怎么还没动静？”

　　“夜长梦便多，想来，也就这两日了。”玉簪被勾出，景昭的头发散在枕面，甚至铺到了她另只手的手腕上。而他所有的魄，则漂在那渐渐猖狂起来的叮声里头。

　　“要是五皇子心肝没黑，咱们也就不折腾了吧？快点儿地完事，在家安心生孩子。”沃檀是个急性子，想起了这茬就恨不得马上怀胎马上生，于是动作再不窝窝囊囊，带着铃铛絮絮没个停歇。

　　外间风雨欲至。棘手的朝政，要来不来的背叛，都被抛到了九宵云外。

　　后头动静再小不下来，二人弃明投暗，转移去了密室。

　　“若他照常，自然什么都好说。”景昭的声音和着那铃，眼里倒映着那碎金，分外蛊人。

　　但一切拖得够久，大局，也该定了。

　　温吞的人冒了狠，在黑暗中颠倒乾坤，叮叮又铃铃，在人耳朵边洒出时止时作的，连绵的混沌。

　　……

　　如景昭所说，夜长，梦必多。

　　于五皇子这桩事上，没有消息不是最好的消息。恰恰相反，迟迟没有个准信，便注定要生变。

　　几日后沃檀去了趟秦府，一顿午膳刚吃完不久，便打胡飘飘口中得知了消息，说是私下里，五皇子已经见了卢长宁。

　　“到底是因爱生恨，要行差踏错了。”胡飘飘对沃檀哀声叹气：“我还想过，要是你当初真嫁给卢少主，眼下会是个什么情景。”

　　“我都没想过，你怎么这么无聊？”沃檀莫名其妙。

　　胡飘飘抿了抿头发，易过容的脸上满是伤春悲秋：“有情人在一起，才能天天过得跟蜜一样。强扭的瓜啊，不甜。”

　　“你要走了？”

　　“哟，咱们王妃娘娘还挺聪明。”胡飘飘惊讶地看了眼沃檀，又透露道：“我已经向南堂主讨了足够的解药，等老太君好些了我就请辞去惠城，听说那儿冬天不冷，我去避避寒。要是住着舒服，也不挪地儿了。”

　　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沃檀理着披帛的手顿了顿，也回瞥过去。

　　胡飘飘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晓得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也没兴趣知道，更不可能给人透露什么。”

　　沃檀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会儿，有了两回的欲言又止后，还是没说什么。

　　男欢女爱这种事，旁人多说多错，最好不要插嘴。更何况其中一个人，还是她阿兄。

　　打秦府回来的途中，日头还是照着的，但天际响了几声晴雷，峭劲的北风也偷偷刮起来，有经验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或支伞。

　　风纵情地吹着，卷起地砖上没来得及拾走的落叶，更拂得本就心神不宁的人摇摇欲坠。

　　帝寝之外，冯公公走下汉玉石阶，恭敬呵腰道：“五殿下，陛下已醒，您可以进去了。”

　　五皇子步履蹒跚，拖着如同灌了铅的腿，一步步走上玉阶。

　　进了寝殿后，他膝头一崴，险些跪到地上。

　　“我儿，寻朕何事？过来说话。”卧榻之上，皇帝眉目慈和，伸手招他。

　　五皇子艰难地迈开走了过去，嘴唇一张，发现自己嗓音在打颤。

　　“我儿怎地了？”皇帝睇他一眼，带着无言的逼压。

　　五皇子呼吸促急起来，一双手在膝襕上张了又握。

　　如此来回几下后，他缓缓出声道：“父皇，儿臣，儿臣有事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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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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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秦府到王府, 路上有一家片儿汤面馆，是沃檀几乎每回都要偷摸去的。

　　马车停在远巷，沃檀打那面馆里去, 临到门口时脚尖一转, 拐进了隔壁茶馆。

　　茶馆生意冷清，见有客来，店家连忙上前招呼：“客倌要喝点什么？小店除了茶还有点心和粥。”

　　“那来两碗碴子粥吧。”

　　“好嘞, 您坐哪儿我给您现擦擦。”

　　“坐那儿就好了, 我们一起的。”

　　在店家的招呼声中, 沃檀跟田枝去了最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少主。”

　　卢长宁看着她, 嘴角扯出点牵强的笑：“好久不见。”

　　比起他, 沃檀笑得落落大方：“看来少主的眼睛完全好了, 这么大的日头和风都不怕。”

　　“是，好得差不多了。”卢长宁声音不高，视线一直随着沃檀，有些失神。

　　她目光灿亮, 两颊融融。即便没有特意打扮, 但亦存着一身娇贵之气, 不难看出, 是活在身边人疼宠里头的。

　　“客倌, 您要的碴子粥来了。”店家端着漆盘来送食。

　　两只圆肚碗放到桌上, 满当当的份量，面上洒着一圈炸芝麻和糖桂花。

　　沃檀拿勺子搅和两下, 搅出黏糊的葡萄干和山楂肉来。

　　她看了眼桌面的清茶和小点, 不由蹙眉看乌渔：“你怎么不给少主叫点好吃的？他还长身体呢。”怪完乌渔后，又拍拍银袋子招呼卢长宁：“少主想吃点什么，随便叫, 这顿我请了！”

　　她一开口，乌渔就觉得有土财主的气息扑面而来。语滞半晌才答道：“少主最近有些害头风，忌食荤腥，要吃些好克化的。”

　　“啊，原来是这样。”沃檀讪讪地笑了笑：“那喝茶挺好的，养胃。”

　　她越笑，卢长宁便越是发涩。似有万千心绪横亘于胸中，无法排解。

　　少年不知情滋味，她是他除了阿娘之外，唯一在意过的人。

　　他跟她有这样多的牵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她。时至今日，对她是恨，是怨，还是遗憾，亦或是别的什么心思，他说不清，亦道不明。

　　今日特意来等她，他以为自己能有许多话说，但当面对她时，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拙。

　　甚至，有浓重的惘然。

　　与卢长宁不同，沃檀跟田枝把着大勺子呼噜那粥，溜着碗边舀来吃，间或交流两句口感。

　　在她二人嘁嘁喳喳的动静里头，就连乌渔都没能忍住，也找店家要了碗来吃。

　　外头的雨落了下来，疏疏朗朗，如烟似雾。

　　有避雨的行人到了檐下等着，见他们这桌吃得香，便也拍了拍肩头的雨丝，进来买粥热乎身子。

　　人都爱热闹，渐渐地，茶馆里头躲雨的多了，说话的声音也便喧嚷起来。

　　要想再单独说些什么，显然已错过了佳时。

　　闹哄哄的人声中，卢长宁低下眼睛吃茶。

　　那份国仇虽远得不像与他相关，但这个朝廷的人要内斗，他也乐得助一臂之力。况且活在世上，谁愿背着个见不得人的身份？既眼下有难得的机会，他自然得抓住。

　　他没有害人的心思，只不过，是为自己谋条出路罢了。

　　但今天来，他是想嘱咐她？提前奚落他？还是……只想看看她？他脑子里也一团乱麻。

　　不久后粥喝完，随行的王府仆从特意打了伞来接，沃檀便跟卢长宁说了辞字，走出茶馆。

　　茶馆檐下，望着沃檀的背影，卢长宁视线有些僵冷。

　　雨线之中，他喃声问：“你说她会怎么选呢？是要她那位夫婿，还是……阿兄？”

　　“呵呵，这……属下也不清楚。”乌渔干笑两声，抚着肚腩打了个饱嗝。

　　而相近时辰，帝寝的门打开，五皇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如同失了魂似的，他直撅撅地便要往外走。冯公公“哎唷”了一声，忙给他打伞：“五殿下慢着些走，小心淋着您。”

　　五皇子从怔忡里头被唤出来，伸手去接那伞：“有劳。”

　　“老奴找人送您回去？”冯公公虾着腰，毕恭毕敬。

　　五皇子摇了摇头，似乎连多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独自撑着伞，便一步步下了阶。

　　等他走得远了，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里头，冯公公才打直了腰，长叹着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想的呢？其实犹豫本身，便意味着不信任，更意味着背弃。

　　—

　　一场旱雷，带来连日的秋雨。

　　这天照旧察看过下元节的祭祀品后，沃檀往寝居回。

　　刚走过抱厦，眼睛随意一瞟，能看到那些被安进来的探子明显警觉许多，防着人，也守着人。

　　她和田枝说笑着，二人行若无事地走了过去，迎面碰见涂玉玉。

　　涂玉玉愁着张脸，右手一直在大腿旁边上下搓弄，猥琐得不像样。

　　“嘛呢呆怂？”田枝看不过眼，拧眉问他。

　　涂玉玉苦着张看来，哀哀欲泣：“我手长痔疮了……”

　　听他舌头拌蒜，田枝白眼一翻：“那找人割了吧，横竖留着是好不了了。”

　　涂玉玉差点被吓出个好歹来：“这，这么狠吗？我这手，我……”

　　撇他俩人斗嘴，沃檀兀自进了寝房里头，便抱了册话本子躺去摇椅上头，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过会儿有脚步声近，白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抽走沃檀的话本子。

　　景昭翻了两页，瞬间脸黑如墨。睥着眼儿看她：“你那些个要人命的手段，就打这上头学来的？”

　　这股子哀怨的可怜劲儿哟，沃檀当然知道他在指什么。

　　坏笑在她眼眉间蔓延，再慢慢爬进她的笑声里头：“我听说那样子憋得越久，以后才越厉害，不然迟早三下缴货，五下塌腰，所以我绑你那里，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嘛。”

　　见他仍是绷着脸不说话，沃檀嘿嘿一笑，爬起来亲他，从额心眼皮一路亲到下巴。

　　景昭已经被作弄得服服贴贴，偏她还总有歪理。

　　用脚是她主动提的，十根红彤彤的脚趾头是她染的，礼也是他主动送的。本以为自己能得趣儿，哪料她收了他的礼，嘴上说着下回再用，却又转头拿来对付他。

　　那地方是能瞎绑的么？再这么下去，他早晚要被她琢磨出个好歹来……

　　捏了捏眉心，景昭把那话本子揣进袖中：“娘子当真想学房中术，我迟些寻了典籍给你便好，这等子野志怪本，不可偏信。”

　　沃檀也不跟他计较，伸手抱他脖子，拿手指在后颈写道：“可怜见的，遇人不淑马上遭殃。”

　　“可不是么？遇人不淑。”景昭顺势接茬，话里有话。

　　如同话本子里所写的那样，天黑风急，适合生变。

　　当日用过晚膳后不久，消息便砸了过来。

　　城北古庙内，武德司抄了一户江湖门派，现已将人悉数关进大理寺狱。

　　大理寺也是神速，审起案子来像开了天眼。约莫卯时，鸡都还没叫唤，便来一堆人把王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外头围了满当当的火光，里头的人亦举着火把，披甲执械，阵仗堪比上场杀敌。

　　领头是殿前司的人，姿态虽谦卑，说的话却再强硬不过。说明来意后，便立马振声道：“烦王爷与臣走一趟，莫要为难臣！”

　　景昭立于轩楹之下，慢条斯理地复述道：“按你所说，那江湖门派俱为旧朝余党，且按他们所指，那背后之人，是本王？”

　　“正是！”那殿帅人唤江良，威风凛凛神气活现：“还有一项王爷忘了，那六幺门人私造兵器，也与王爷有干！”

　　江良这话，掷地有声。

　　“私造兵器，可是谋反之罪。”景昭的声音沉着幽缓：“这样大的罪名本王可担不起，既如此，自然要配合查案，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大胆，谋反不止，还意图构陷本王。”

　　江良板起脸：“王爷，那便请了！”

　　“夫君……”眼见景昭这便要走，沃檀从里头追了出来，被那江良喝止：“拦住她！”

　　“罪名未定，本王仍是这大邱亲王，尔等安敢对我妻不敬！”

　　平素看起来温朗无害的人，语气凌厉得像从江良的脊梁骨浇了一注冰水，话中的睥睨与施压，更将他炸得心跳骤跌。

　　江良打了下怵，这方狰狞着脸赔笑：“小臣也是奉命行事，怕王妃娘娘冲过来，被那没长眼的给伤着。”

　　“夫君……”沃檀直接从江良的脚上踩过去，直直投入景昭怀中：“我要跟你一起！”

　　景昭接住她，视线又变得温和：“无事的，在家等我。”

　　安抚了又安抚，沃檀咬着唇，眼泪滑落鼻梁：“那你要小心，别被些狗眼睛给唬着了。”

　　“好。”景昭替她拭净了泪，又轻轻拍开她揪住自己衣襟的手：“我去了。”

　　纵使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但夫君是亲的，就这么看着他被一群人给押走，沃檀眼泪啪啪往下坠，同时又气得扯歪了帕子。

　　私造兵器也敢说，真是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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