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画堂春（清穿）
作者：映在月光里

简介：正文已结束，番外不定期更新中，请支持正版，多谢。
下一本预收《我与乾隆比命长》，《锦衣卫指挥使的小厨娘》，文案在最下。
本文文案
【女主版】
卢希宁被康熙赐给了纳兰容若为妻。
前世作为科学家的她，不懂规矩，不懂人情世故，木讷无趣。
他有爱而不得的青梅竹马，念念不忘。
她还读不懂诗。
在大学士府显得格格不入，是众人眼中的异类。
幸得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处处护着她，悉心教导，让她能过得舒心自在。
除了没教会她读诗。
【男主版】
纳兰容若自懂事起就知道，他的亲事自己做不了主，所以娶谁都一样。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惊心动魄。
她如笔直的线般不会拐弯，经常刺得他吐血三升，将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在不断的扑火中，他也像飞蛾，朝着她那团火扑了进去，眨眼就是一生。
本文又名《理性与感性》&《当直女遇到纳兰容若》
画堂春：词牌名，纳兰容若最著名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出自于此。
阅读指南：
甜甜甜甜得掉牙宠文，无小妾庶子，私设如山，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 清穿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卢希宁；纳兰容若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理科直女与感性诗人的相处日常

立意：希望就在前方


1.  第一章   无

　　寅时刚过，卢希宁就被叫起床，洗漱穿戴整齐之后，大嫂李氏亲自前来给她梳头。

　　李氏的手重，像是带着巨大的仇恨，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在脑袋左右挽成两个发髻。

　　卢希宁头皮被瞬间绷紧，她觉着只要五官一动，头皮就会呲一声裂开。

　　透过铜镜，卢希宁看着李氏咬牙切齿，带着狠劲的脸，她刚准备说话，李氏说道：“千万不能散掉，御前失仪可是大罪，咱家再也遭受不起任何的风浪。”

　　卢希宁便闭了嘴。

　　李氏对着铜镜左右瞧了瞧，卢希宁生得美，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眼尾平时只上扬，现在崩得紧了，眼尾仿佛要飞了出去，秾华之外多了几分凌厉。

　　选秀要见帝后，看上去比皇后娘娘还要有气势，李氏感到不妥，刷刷刷解开了卢希宁的发髻，梳得松了些，她乌鸦鸦的黑发又不听话往下垂落。

　　李氏左右为难，忍痛下定决心，扬声喊道：“张婆子，去把我屋子里的头油拿来！”

　　卢家是镶白汉军旗人，当年在先帝进关后，分到了紫禁城东边二进带跨院的宅子。李氏住正院，卢希宁住东跨院，侧室与儿女住西跨院。

　　张婆子是东跨院唯一的使唤下人，兴许在忙别的事，等了许久都未听到她的回答，李氏便坐在妆奁台边等。

　　卢希宁不说话，李氏也习惯了她的沉默，跟着不说话，只直直盯着镜子，半晌后突然咦吁长叹一声：“当年家里也仆役成群，哪需得我这个主子等！”

　　李氏接下来的话，卢希宁这两个月听了多次，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早就能把她的话倒背如流。

　　卢希宁手指轻轻点着膝盖，附和着李氏的节奏：“曾是一品封疆大吏的卢家，自从主心骨一去，竟然败落到如此境地，造孽哟！”

　　一品封疆大吏是原身的阿玛卢兴祖，在七年前就已经去世。卢希宁听张婆子说过几嘴，他是因为镶白旗的旗主，四大顾命大臣之一的苏克察哈失势，被康熙训斥，辞官回京后自杀而亡。

　　卢家是旗人，旗人女子必须参加选秀。原身可怜，接连遇到阿玛额涅去世，耽误到现在，已经是十八岁高龄。全京城都找不出几个如她的年纪，还待字闺中的姑娘。

　　张婆子说，今年她必须嫁出去，选秀撩牌子之后，就赶紧回家寻一门亲事嫁出去，再不嫁就实在是太老了。

　　李氏似乎发现了卢希宁手指的动作，蓦地闭上了嘴，抬眼望过去，与她好奇的双眼四目相对。

　　僵持一阵，李氏败下阵来，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起身往门外走。

　　咄！

　　当年卢兴祖还在世时，曾言卢家最聪明的孩子是卢希宁，其他几兄妹加起来也不及她。

　　李氏却觉着，卢兴祖看对了一半。

　　卢希宁三棍子打不出两句话，以前是关在屋子里闷声不响，现今是愈发傻，说出来的话跟那木匠师傅用墨弹出来的线一般直，李氏巴不得她跟哑巴一样。

　　另外说对的一半，李氏也高兴不到哪里去，卢兴祖口中的傻儿子卢腾隆，正一手拿着头油瓶，一手端着碗豆汁呲溜喝得震天响。

　　味道散得到处都是，李氏板着脸训斥丈夫：“大清早哪来的豆汁......”

　　卢希宁跟了出来，打断了她：“还有吗，请给我也喝一碗。”

　　卢腾隆向来尊敬聪明人，也疼唯一的同胞妹妹，颠颠跑上前，把豆汁碗递给了卢希宁，“妹妹要喝啊，嘿，这家里就我们是亲兄妹，都爱这一口。”

　　李氏想直接晕过去。

　　“不能喝！”李氏黑着脸尖声喊道，几乎把嗓子都喊劈了茬，“豆汁味儿重，熏到了主子就是大不敬的罪！”

　　卢希宁早上起太早，没睡够脑子会犯浑，肚子也饿了，豆汁正好提神醒脑又管饿。

　　选秀的程序与规矩，她听李氏念叨了多遍，早就谨记在心，从头到尾一字不拉背了出来。

　　李氏木然看着卢希宁，卢腾隆吆喝着叫好：“妹妹就是聪明！”

　　卢希宁不解：“选秀规矩里也没有这一条啊？只从皇上皇后面前走过，离得远，还是五人一起，他们应当闻不到。”

　　李氏呆住，卢希宁说这一番长话，好有道理，她反驳不了。

　　卢希宁有小小得意，她不懂规矩人情世故，喜欢规矩能明文写清楚，但也喜欢规矩中的漏洞，规矩上没写，她就可以去做。

　　李氏张了张嘴，抢过豆汁泼了，把碗塞回卢腾隆手上，又一把抓过头油瓶，转身往屋里走：“快进来梳头！”

　　卢希宁见李氏态度强硬，也很不乐意了，跟在她身后走进去：“为什么不能喝？”

　　李氏见卢希宁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闭了闭眼，克制住不把他们这对兄妹揍一顿的念头，说道：“规矩上没写，难道就不会举一反三吗？亏你还读过书，让你解答的功课，莫非都要写清楚？”

　　卢希宁以前是读书人，而且还是很厉害的读书人，自小在国外求学，后来回归祖国怀抱，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她研究最前沿的神经学：能否数字化地存储、操控和移植人类记忆。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有死亡的恐惧，反而很兴奋，她的记忆来到这里，是否就是成功移植了人类的记忆。（注）

　　专业上卢希宁有发言权，平时为人处事上，卢希宁很有自知之明，她不行，非常不行。

　　她听不懂人的言外之意，除非很强烈的情绪，她也看不懂人的脸色。

　　李氏在卢希宁眼中，是这个世界规则的活字典，她好像很生气，卢希宁敏感地认为，卢腾隆也有功劳。

　　她回头看去，卢腾隆站在门外，春天早上天气还很冷，他一只手托着碗，一只手缩在衣袖里，正回头看过来。

　　见到卢希宁在看他，忙冲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眯缝起来，像只狡猾而漂亮的狐狸。

　　张婆子说，他们兄妹肖似其母，生得是一表人材，占了不少便宜。

　　卢希宁曾听李氏骂他，就他那脑子，要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早就被革了职。

　　不过卢希宁喜欢这个哥哥，他温和善良，从不怨天尤人。张婆子说，在别的家中，李氏这般厉害的妻子，丈夫不休妻，也会纳一房温柔的小妾，就凭着卢腾隆长相，不知多少人愿意嫁给他。

　　另外卢家也不算穷，至少是旗人，有房屋田产，曾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权贵之家。满大清的封疆大吏，也数不出来几个。

　　卢希宁问过自己的亲事，像她这种身份，会嫁给什么人。

　　张婆子琢磨了半晌，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卢家高不成低不就，卢希宁长得实在是好看，说不定能进宫做娘娘。

　　不过后来张婆子又补充了句，做娘娘还是算了，最好她能装傻落选，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得罪人，要是得罪了皇后皇上，那就是大罪，得被抄家砍头。

　　卢希宁很想进宫去，研究这里的宫廷生活，听张婆子说要砍头之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氏拿起头油瓶，小心翼翼倒了些头油在手心，举在面前用力搓了几搓，浓烈的桂花香气飘散。

　　李氏手掌在卢希宁头上抹来抹去，把不听话的头发抹得贴在一起，微微往后退几步，与卢希宁一起看着铜镜。

　　镜子里面的卢希宁，一张面若芙蓉的脸，深青素色衬衣，外面罩着长比甲，脖子上戴着雪白的龙华。

　　李氏见过夜里深蓝的天空，一条白色的星星河坠入其中，就像是卢希宁此刻的模样。配着她的安宁，沉静如草原上的海子。

　　李氏很满意，不禁问道：“你觉着如何？”

　　卢希宁认真端详之后，回答道：“头发看起来像是胡同口卖油翁家的姑娘。”

　　卖油翁家的姑娘头发油腻腻，李氏瞬间沉下脸，该！谁让她多嘴问一句。

　　头油贵得很，她自己都舍不得用，要出门去走亲戚，或者遇到重要场合的时候，才舍得倒上一滴抹顺头发。

　　李氏心想，再忍忍吧。等选完秀之后，就能给卢希宁相看婆家了，佐领卢扬祖是卢兴祖的兄弟，也不会出面为难，这个秋天就能把她嫁出去。

　　卢腾隆仍然在外面等着，手上提着气死风灯笼，亲自把卢希宁送到胡同口。卢扬祖驾着骡车等在那里，卢腾隆上前见礼，叫了声“三叔”，卢希宁也跟着有样学样，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卢扬祖上下打量着卢希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说道：“行，就数你最齐全，上车吧。”

　　卢希宁上了骡车，上面已经坐着卢扬祖的两个女儿，她们都比卢希宁小四五岁，听到卢扬祖的话，就不那么高兴，一起叫了声“姐姐”，便绷着脸做坐得直直的不再做声。

　　卢希宁以为是明文规矩外的规矩，也跟着两个小姑娘一样坐得笔直，纤细修长的脖子，像是只骄傲的仙鹤，两个小姑娘见了，差点没气歪鼻子。

　　骡车到了神武门，原先外地进京的旗人已经早就在门前等着，卢扬祖让她们三人站着别动，前去跟镶白旗参领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卢扬祖转身回来把她们领了过去，参领核对过名册，跟在他身边的随从递给卢希宁一个木牌，“别好了，弄丢了可不负责。”

　　卢希宁拿过来一看，辨认出上面写着家人官职名讳，她回忆了下规矩流程，把牌子别在了腰上。

　　核对完名册之后，卢希宁排在了最前面，两个小姑娘则去了后面的队伍中。

　　天色终于一点点亮起来，卢希宁左右脚来回换着站，等到双腿彻底麻木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李氏不让她喝豆汁，也不让她用早饭，只许她喝了小半口水润润嘴唇，怕若是要入厕，找不着地方吧。

　　在天际由蓝泛白时，神武门终于打开，参领严肃无比说道：“都站好了，依着规矩进去，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东张西望，仔细着别违了规矩。”

　　颇有威严的嬷嬷与太监走出来，嬷嬷手上拿着名册，先念了名字。第一个就是卢希宁，她听到嬷嬷念：“镶白旗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她依着规矩应了。

　　嬷嬷眼神凌厉扫过来，在卢希宁脸上停顿片刻，又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待一长串的名字核对完之后，说道：“都跟着我来吧。”

　　卢希宁谨遵着规矩，与五个秀女排成一排，目不斜视跟在了嬷嬷身后。这次选秀在御花园进行，一路走来，卢希宁只在眼角余光看到了朱红色的宫墙与青石地板。

　　到了御花园前，嬷嬷的脚步放得慢了许多，立在旁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又唱了一遍名号。

　　卢希宁远远瞄见一堆人拥簇着坐着的两人，她猜想就是康熙与皇后赫舍里氏。经过的时候，她虽然挺胸抬头，还是忍不住悄然转动着眼珠子，偷偷打量过去。

　　卢希宁走在一排人的中间，只看到明黄与深青的两团人影。她们的队伍便已经走过了帝后跟前，也不能回头再看，她略微失望，不过已经平安选完了初选，还是很有成就感。

　　出宫到了神武门外，选秀选得很快，等到卢扬祖的两个女儿出来以后，她们又一起坐上骡车回了家。

　　两个小姑娘依旧绷着脸，上车之后才松了口气，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我吓死了，腿都在抖。”

　　“我也是，差点儿都左脚踩着右脚。”

　　“反正也不会留牌子，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你呢？你不怕吗？”

　　卢希宁看着两人望着她的眼神，才明白她们在跟她说话，认真回答道：“不害怕。选之前那么大的阵仗，就走了一堆路，前后落差挺大的。”

　　两个小姑娘觉着自己又被比了下去，嘟着嘴别开头不理会她。

　　卢希宁也不明白她们为何不高兴，想要问一句，她们已经头碰头说起了悄悄话，卢希宁插不进去嘴，也就作罢。

　　到了胡同口，卢腾隆蹲在墙根边等，见到骡车过来，蹭一下站起身，笑着跟卢扬祖打招呼。

　　卢希宁下了骡车，卢腾隆马上笑嘻嘻地问道：“选得如何？”

　　卢希宁也不知道选得如何，老实说道：“我不知道。”

　　卢兴隆也就随口一问，与她一起往胡同里走去，说道：“总算选完了，等撂牌子的消息下来，就给你寻一门好婆家。我已经帮着你相看了好几个，都一等一的好。”

　　卢希宁有点怀疑卢兴隆，主要是李氏经常数落他不靠谱。卢兴隆见她不答话，正色保证道：“保管好，不能对不起阿玛额涅，他们生前都最宠爱你，叮嘱我一定要照看好妹妹。”

　　卢希宁也跟着高高兴兴点头，张婆子说了，女人都必须嫁人，除了出家做姑子，就只有进宫做宫女，再做嬷嬷，一辈子留在宫里做奴才伺候主子。

　　不过宫女都是上三旗包衣，她做不了宫女，也不会念经，就只能等着嫁人了。

　　过了两天，卢扬祖来了，把他们一家叫在一起，宣布了重磅的消息。

　　卢希宁被留了牌子。

　　“擎等着再选吧，指不定有好运道。”

　　卢扬祖笑容满面，出了封疆大吏之后，卢家还能出个贵人娘娘，这是祖上保佑。他早就料到，卢希宁生得好，又知书达理，寻常人家也配不上，只有紫禁城最尊贵的主子，才消受得起。

　　李氏的脸煞白。

　　卢希宁这根带着尖刺的木头，要是得罪人，他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卢腾隆的脸色也不那么好看。

　　卢希宁进宫以后，他就再也见不着妹妹，要是她在宫里被欺负了，也没地说理去呀。

　　卢希宁眨着眼睛，什么叫好运道，她一点都没有听懂。




2.  第二章   无

　　卢希宁知道所谓的好运道之后，发出了灵魂三连问。

　　“是不是说错了话就会被砍头？”

　　“砍我一个人的头还是你们也要跟着被砍头？”

　　“现在逃掉还来得及吗？”

　　李氏本来已经认命，刚缓过一口气，听卢希宁这么一问，又想晕倒了。

　　卢腾隆很难过也很自责，蹲在屋角垂头丧气不吭声。他没出息，没能护住妹妹。

　　卢希宁思索之后，诚恳道歉道：“对不起啊，因为我你们受连累了。要不这样吧，你们把我毒哑，成了真哑巴想说也说不出来，就不会因言获罪。”

　　李氏又一阵急促呼吸，似乎连气都透不过来。卢腾隆愧疚更甚，蹭一下站起身，对卢希宁说道：“妹妹，你跟我出来。”

　　卢希宁看了眼李氏，她脸色铁青，手捂住胸口，微闭着眼睛，好似不想见到他们兄妹的样子。

　　卢希宁怕李氏被气死，悄然挪动着脚步，垫着脚尖离她远了些，轻盈窜到了屋外。

　　初春的京城，阳光灿烂，院子角落的海棠树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蕾。卢腾隆蹲在了海棠树下，卢希宁想了想，也学他那样蹲了下来。

　　卢腾隆手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划来划去，落寞地道：“妹妹，你进宫去不好，我们也不能毒哑你。第一你是我的亲妹妹，第二若是被发现了，这就是抗旨不尊，也是大不敬的罪。”

　　“啊？”卢希宁惊讶起来，嘀咕道：“怎么有这么多的规矩呀，就是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卢腾隆嗯了声，“妹妹，我不想你进宫去，也不想你给我们家带来荣华富贵。阿玛生前曾对我说，我笨，小富即安即可，不能堪当大任。荣华富贵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天知道哪天刀会从头上掉下来。我们祖上本是大明的武将，被大清俘虏之后降了大清，入了镶白汉军旗。

　　玛法是武将守备，领了佐领的差使。后来玛法把的佐领差使传给了二叔，因着阿玛读书好，从先帝顺治爷时的启心郎做起，做到了封疆大吏。当年摄政王与先帝爷争斗得厉害，镶白旗当时的旗主是摄政王亲弟弟豫亲王，后来他们没斗过先帝爷，就像这京城春天的风吹过之后，权倾朝野的贵人们，一夕之间就被刮了个干干净净。”

　　京城春天的风是大得过了些，卷起卢希宁的头发扑在脸上。她拿手撩开，可风很快又吹乱了发，她为了不打扰听卢家过往，干脆紧紧拽在了手中。

　　“后来，镶白旗的旗主成了苏克萨哈，他是先帝爷留下来的四个辅政臣之一。阿玛大半因着他，很快步步高升。皇上要收回权利，四个辅政大臣也经常内斗不止，康熙六年，苏克萨哈被皇上处以绞刑。

　　不知道妹妹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在广东，阿玛接到皇上训斥他的折子，瞬间就面若死灰。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皇上不是在训斥阿玛，他是要阿玛死。阿玛很快上了请罪折子，辞官回到了京城，准备好之后，就自行了断了。因着阿玛知趣，我们一家才得以存活。妹妹，你若进宫之后，皇上会怎么待你，他又会怎么看你。”

　　卢希宁瞪圆了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原来与皇上还有杀父之仇啊，这的确不适合进宫。

　　卢腾隆抬头看着她，眉心紧拧，郁闷地道：“再说，皇上已经有了皇后，妹妹进去只能做个贵人，我们家现在没了权势，说不定连贵人都做不了。说起来是贵人，其实就是做小。”

　　他努嘴朝西跨院那边点了点，“就像那边一样。额涅生前最恨她，说她是狐媚子，幸好生了个女儿，要是生个儿子，再聪明些，就没了我们兄妹的活路。”

　　说着说着，卢腾隆又嘿嘿笑起来：“幸好她的女儿长得像阿玛，生得丑。等到以后选完秀，随便找户人家嫁了就是。”

　　西跨院住着卢兴祖的侧室张氏与她所生的女儿卢婉宁，张氏生得貌美如花，卢婉宁随了卢兴祖，方正国字脸，皮肤黝黑。

　　卢兴祖去世以后，张氏与她的女儿就被分了出去，吃住都在自己的院子里，自成一统。

　　卢希宁想了想，老实说道：“可是卢婉宁也没有什么错啊，她又不能决定生在谁家。”

　　卢腾隆说道：“那没法子，谁叫她是张氏的女儿，额涅待我们兄妹是掏心掏肺的好，额涅的仇人就是我们兄妹的仇人。我只认你一个妹妹，不然额涅在天之灵会伤心。”

　　原来这样啊，卢希宁反正很少见到她们母女，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交情，说道：“那好吧。”

　　卢腾隆总结道：“所以，妹妹，你不能去做小。”

　　卢希宁慎重考虑了很久。

　　她前世是顶尖的科学家，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科研上，几乎没有过其他生活与人生。每个世界有既定的规则，她为了省事，将所有的规定铭记在心，在规定的范围内做事，省却了许多的麻烦。

　　现在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规则，她也得按照现有的规则行事。可惜她的研究太前沿太顶端，如今的时代太落后，她的学术理论毫无用处，而她，则成了货真价实的傻瓜。

　　前世没能好好生活，看身边的世界，卢希宁还是有小小的遗憾。现在她好比是一只小小的蜗牛，伸出触须，在小心翼翼试探着外面是否安全，她想要好好活一次，看人间悲欢喜乐。

　　卢希宁一如既往的冷静，做事讲究实际，问道：“哥，有我不进宫的办法吗？”

　　卢腾隆脸上的坚定逐渐退去，变成了沮丧，摇了摇头：“没有。”

　　卢希宁腿蹲得有些麻，缓缓起身，手撑在膝盖上转动着腿，说道：“既然没有的话，就按着规矩行事吧。该如何就如何，咱们得好好活着，不然阿玛就白死了。”

　　卢腾隆也学着她那样弯腰活动腿，兄妹俩头碰着头一起转圈，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对卢希宁的话也辩驳不了，干脆利落地说道：“那好吧，反正妹妹记性好，就继续背再选的规矩。”

　　李氏成亲了五年，中间除去守孝，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儿半女。卢腾隆生得好不说，对她言听必从，还从不拈花惹草。就只凭这一点，娘家的姐妹就不知道多羡慕她。

　　卢希宁虽然说话气人，但心地善良，也能进得进去人的意见。李氏的气顺了许多，起身走出屋子，看到两兄妹傻笑着在转圈，一时滋味又复杂难辨。

　　说不定傻人有傻福呢。

　　卢希宁从背后看到李氏，轻快地道：“嫂嫂，你规矩懂得多，快跟我说说再选的规矩。你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我聪明，只听一遍就能记得一字不差。”

　　李氏：“......”

　　卢希宁又开始学习再选的规矩，她总结归纳了要点，除了全身严格的身体检查之外，说不定还会被贵人传去问话，后面一项才是重中之重。

　　问话必须得答，要是答错了，不用进宫那自然是万事大吉。要是答错了，卢希宁暗戳戳觉得，仇人康熙说不定会趁机斩草除根。

　　卢希宁不想死，也不想连累卢家人。再选就在三天后进行，她拿出了科研的劲头，卢腾隆去兵部当差，她就在家里，从早到晚拉着李氏练习对话。

　　“你如今可曾读了什么书啊？”
　　“《三字经》，《千字文》学过之后，还略读了些《女戒》，《烈女传》，可要背给娘娘听？”
　　“打住，背就不用说了，贵人没有问，你就不必自作主张提出问题。”
　　“哦，好。”

　　“家中姐妹可好？”
　　“不知道，我们不熟悉。”
　　“打住！你要说很好，与兄弟姐妹都和睦。”
　　“哦，好。”

　　“平时在家中都玩些什么啊，可有做女工？”
　　“吃饭睡觉，还有看哥哥玩斗蛐蛐，斗蛐蛐可好玩了。我不会做女工，都是嫂嫂与张婆子做。”
　　“哎哟我的祖宗老爷，你怎么老实得透不过气，你要说在家帮着做些家事，照顾妹妹。女工还在学，只做得还不太好。你不能什么都老实回答，算了，从头来吧......”

　　短短两天的功夫，李氏嘴角就长出了好大一个火泡。幸好卢希宁肯听话，马上改正了过来。自己怎么教，她就怎么答，而且还答得一字不差，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李氏只放了一半心，另一半还悬在半空。主要是她当年选秀，初选就被撩了牌子，也不知道贵人到底会问什么。去请教了卢扬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贵人对不同人肯定有不同的问题，这也没个定数。

　　在抓瞎中，宫里派人来宣了旨，卢希宁被康熙赐婚给了纳兰容若。

　　卢家满门震动。

　　纳兰家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家族，纳兰明珠的祖父是叶赫部的金台吉，清太宗皇太极生母的亲哥哥，康熙还得称他为表哥。他又娶了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纳兰明珠现任兵部尚书，不但是康熙面前的大红人，还是卢兴隆最顶头的上司。

　　纳兰容若自幼饱读诗书，才学过人，文武兼修，已经考中了举人。若不是因为生病错过了殿试，肯定早就中了进士。

　　他不但出身好，读书好，生得也好，是京城有名的端方公子，百里挑一的良人。

　　李氏高兴得张罗着要去拜菩萨，卢腾隆却铁青着脸，拉着卢希宁到海棠树下蹲着，红着眼眶道：“妹妹，你的命好苦啊！”

　　卢希宁不解，“我不用再进宫，嫂嫂都快把各路菩萨谢了个遍。又说我能赐婚给纳兰容若，是祖宗保佑。为何我的命苦了？”

　　卢腾隆抽噎了下，哭丧着脸说道：“纳兰容若今年都二十岁了，那么老还没有成亲，说不定他是这个！”

　　他的手指又弓又曲，比划了几下，卢希宁没看明白。

　　卢腾隆急了，吭哧着解释道：“他没有侧室，没有通房小妾，我见过他几次，说话也好，举止也好，哎哟，温柔得得跟胡同口的柳芽儿一样。我这么顶天立地的男人，心都像猫挠了般痒得慌。他肯定是兔儿爷，只喜欢男人！”




3.  第三章   无

　　纳兰容若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卢希宁并不在意，主要是不熟悉，她也在意不起来。

　　卢希宁抓住了自己想要的重点，问道：“哥，纳兰容若长得很好看吗？”

　　卢腾隆嗯了声，以示强调还重重点了点头，“比我差一点，没有我有男子汉气概，他似水般柔，我似坚硬的玉石。”

　　卢希宁眨了眨眼，卢腾隆的话她能理解一半，估计就是形容纳兰容若的温柔。不过，“哥，玉很脆，不信你去拿嫂嫂的玉镯子试着摔一下，玉不坚硬的。”

　　卢腾隆双手乱摇，他才不敢去摔李氏的玉镯子，那是她的嫁妆，摔碎了他要倒大霉。

　　“妹妹你莫害我，反正我就是告诉你，纳兰容若肯定是兔儿爷。咱们好好理一理啊，首先呢，皇上肯定不待见咱阿玛对吧？他怎么会拿纳兰容若这般的矜贵公子与你赐婚？其次呢，纳兰尚书现在是红极一时的大臣，他最看重的长子，肯定要赐高门贵女，才配得上他家对吧？”

　　卢希宁知道结亲要门当户对，若是卢兴祖还在，她与纳兰容若的家世就很般配。

　　“咱家现在就是旗人破落户，纳兰府的边儿都够不着。皇上经常召见纳兰尚书，聊起家常一问，你家的公子怎么还不成亲呀，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呀，纳兰尚书不能随口乱说，因为乱说是欺君之罪，只得老实回答对吧？我家容若，喜欢的是男人啊。然后皇上为了安慰他，顺便把你指给了纳兰容若，既赏赐了忠臣，再踩一脚不喜欢的大臣，简直是一举两得。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卢腾隆的分析无懈可击，卢希宁还是试探着问道：“哥，会不会因为皇上看我长得貌美如花，旗人中只有我的容貌配得上纳兰容若，所以才给我们指了婚？”

　　卢腾隆呵呵笑，“妹妹，你想啥呢，我们兄妹顶多是紫禁城东城最好看之人，全京城的美人儿那海了去。你真有那么倾国倾城，皇上就该让你进宫了。”

　　原来如此啊，卢希宁说道：“指婚也不能抗旨不遵，兔儿爷就兔儿爷吧，纳兰府有钱，不会缺我吃穿用度，就这样过一辈子还挺不错的。”

　　卢腾隆愁得几乎没一瞬白头。

　　他的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烂漫。

　　人一辈子只图个吃穿，那该多无趣啊，男女之情乃是世间至乐，能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

　　妹妹还是黄花大闺女，这种话卢腾隆又不能说出口，耷拉着脑袋哀叹连连。

　　可是妹妹又说得对，赐婚下来，他们也不能反抗，只能面对惨淡的现实。卢腾隆愁闷又加深了一层，站起身说道：“不行，我再想想办法，纳兰尚书总没有皇上厉害，看能不能买个小倌啥的给你备着。”

　　卢希宁跟着站起身，好奇问道：“哥，小倌是啥？”

　　卢腾隆嘿嘿偷笑不语，现在还不能说，要是被李氏知道肯定得闹起来。

　　她会不依不饶审问他，为何你知道小倌呀，你是不是又去烟柳胡同了呀......

　　他紧张四望，叮嘱道：“我跟你说的话，绝对不能告诉你嫂子啊，打死都不能说。”
　　卢希宁：“哦，知道了。”

　　日次，纳兰府便差了媒婆上门，因着是赐婚，媒婆说了一通吉祥话之后，双方便算互相看中。择下放定日子，拿了双方庚帖去合八字。

　　李氏把卢希宁叫了去，神色复杂打量着她，说道：“咱家里穷，本来我还在愁你的嫁妆，嫁过去太寒酸，总归让人瞧不起。明日纳兰府上要来放聘礼，你放心，我一件都不会留，你全部都带走作为陪嫁。合完庚帖八字之后，会择个良辰吉日成亲，你们年纪都不小，估摸着今年你就得嫁出去。”

　　卢希宁问自己想要的重点：“赐婚的话他们也敢瞧不起吗？”

　　李氏愣了下，轻叹道：“就算是赐婚，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再说皇上赐了那么多婚，他就是想管，也管不过来啊。”

　　卢希宁想想也是，恍然大悟道：“这就叫管死不管埋，对不对？”

　　李氏差点儿没噎死，无语望天。不过理倒是这么个理，就是话不能这么说。她眼神微眯，状若无意问道：“你哥与你这几天神神秘秘在一起，都说了些什么呀？”

　　卢希宁想起卢腾隆的叮嘱，她不会撒谎，起身飞快溜了。

　　李氏：“......”
　　这两人！
　　唉！
　　真是愁死人啊！

　　官员的亲事聘礼都有规制，根据品级有不同的规定。纳兰府上吹吹打打，下人抬着聘礼进了门，卢扬祖一家也特地前来，帮着迎接客人，家里前所未有的热闹。

　　李氏说依着规矩，卢希宁不宜露面，她虽好奇得抓心挠肺，还是听话的躲在院子门口听。

　　等到院子里安静下来，卢希宁迫不及待去到正院，满屋子已挤满妇人姑娘，连侧室张氏与卢婉宁也在。她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一时有些头晕。

　　李氏招呼卢希宁去身边坐，将礼单递给她，喜滋滋地道：“这是聘礼礼单，你点点吧。”

　　张氏暗自撇嘴，说道：“不过是照着规制给的罢了，有什么可点的。”

　　卢婉宁神色紧张，偷瞄着李氏与卢希宁，悄悄扯了扯张氏的衣襟，示意她别说话。

　　卢希宁正在认真阅读礼单，并没有听张氏说话。李氏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为了面子情，不得不让张氏母女出来，果然妾室不安分，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还没有开口，卢扬祖的妻子高氏先拉下了脸，她作为正室，也不喜欢侧室小妾，抢白道：“就算是规制也有不同，这金与金可差远了，金叶子也是金，金砖也是金，两样能比吗？瞧这金簪子，哎哟，我都快拿不动了。”

　　她拿着簪子在手中垫了垫，作势要往卢希宁头上插，嗤笑不断，“有些人呀，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同人不同命，哪怕再羡慕嫉妒，命中早注定，下贱命就是下贱命！”

　　高氏是长辈，张氏被骂，就是再气也只能忍着。眼珠子转了转，又不屑撇了撇嘴。

　　当年卢兴祖宠爱她，送了她无数的宝贝，她都藏着准备给卢婉宁做嫁妆。

　　不过这些都不能说，要是被卢腾隆与李氏知晓，这两人心黑，说不定会来西跨院全部抄了出去。

　　卢希宁总算专心致志看完了长长的礼单，上面写着：金约领，金簪金耳饰，一溜的各种金首饰，加上锻衣。

　　她打量黄灿灿的一堆金，眼都快被晃瞎了，拿起金手镯，哎哟了声：“好沉，戴上去手腕都得断了吧。”

　　张氏嘴角的鄙夷更浓了。

　　李氏不耐烦见到张氏的嘴脸，又不好发作，脸色愈发难看。其他人笑着恭喜了一阵，纷纷告辞离开。张氏见人都走了，忙带着卢婉宁起身离开了正院。

　　等人一走，李氏就破口大骂：“黑了心肝的东西，这些年从没少西跨院的吃穿，就是养条狗，也知道摇摇尾巴，她们倒好，在这大好的日子来找晦气。不行，你的陪嫁一定得好好找，别找了那心眼子烂的，到时候爬姑爷床，通房小妾通通不是好东西！妹妹，你得长个心眼，唉，你这心眼实得很，这以后，可咋办哟！”

　　卢希宁听懂了李氏的担忧，她不禁笑起来。纳兰容若是兔儿爷，他才不会找侧室小妾，淡然道：“嫂嫂你放心，不会有这些的。”

　　李氏瞧着卢希宁笃定的模样，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不由得更犯愁了。

　　卢腾隆去衙门点了下卯，便匆匆赶了回来，看到那堆聘礼，拿在手中每试过一样，神色就凝重一分。

　　纳兰府如此重视这门亲事，以前还只是推测，现在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已经百分之百能断定。

　　纳兰容若就是兔儿爷，纳兰府是心虚！

　　卢腾隆沉着脸，拉着卢希宁到海棠树下商议。

　　卢希宁看着海棠树，昨天还是含苞欲放，今天就开了好几朵，惊喜地道：“哥，你瞧花开了。”

　　卢腾隆顺着卢希宁的目光看去，海棠花瓣重重，深红到粉，也跟着她一起看得挪不开眼。

　　看了半天，又郁闷地说道：“咱家的院子就这么几颗花，听说纳兰府上跟花园似的。我这两天打听了不少事，妹妹听我说给你听。”

　　卢希宁习惯性蹲下来，卢腾隆一聊衣袍，蹲在了她身边，说道：“纳兰容若肯定是兔儿爷，这件事咱们无需再论。只说纳兰府上吧，纳兰尚书今年新得了第二个儿子。嘿，若是纳兰容若成亲得早，儿子都比弟弟大，看来纳兰府上也跟咱家以前差不多，侧室小妾弄得乌烟瘴气。你若是没有夫君护着，还不得得被欺负死。”

　　卢希宁晃了晃拳头，说道：“我虽不会说话，若她们敢欺负我的话，我就揍她们。”

　　卢腾隆眼神一亮，连连拍手叫好：“妹妹厉害！就得这样给他们好看。”

　　卢希宁笑着晃脑袋，她不是吹嘘，以前独自在国外求学，家人不放心，送了她去学咏春拳。虽然没有真与人打过架，不过既然学过功夫，打架应该不会吃亏吧？

　　卢希宁问：“哥，说了这么久，我还没有见过纳兰容若呢，依着规矩，我能去瞧瞧他长什么样吗？只听你说他长得好看，我还怪想看的。”

　　卢腾隆说道：“咱们旗人没这规矩，当然能见面。走，我这就带你去纳兰府。”

　　卢希宁起身，问道：“去他家吗，要不要带礼物？”

　　卢腾隆说道：“咱们就在胡同口等着，他出门回府的时候，只偷看一眼，这么巴巴上门去看也不好。”

　　这倒也是，卢希宁干脆利落往外走，卢腾隆赶在了前面，花了几个大钱寻了辆骡车，兄妹俩一起坐上了车。

　　卢希宁闻着车里古怪的气味，说道：“哥，二叔家都有大青骡，我们家买不起吗？”

　　卢腾隆警觉地四下转了转头，凑过来低声道：“妹妹，咱家可不穷。咱阿玛当过大官，许多人眼珠子都盯着咱家，就是有银子，也不能外露，仔细着人眼红。”

　　卢希宁一知半解，认真推理下去，卢兴祖当过大官，大官有银子，那只能是贪污了。

　　卢希宁马上闭了嘴，这的确不能说，若是被康熙知道，他肯定要抄了他们的家。

　　纳兰明珠是正黄旗，居住在西城，与卢家一西一东。两人坐着骡车穿城而过，到了纳兰府的胡同口下了车。

　　卢腾隆手指过去，说道：“这条胡同几乎都是纳兰府的宅子。”

　　卢希宁抬头张望，高墙大院，府门前立着石狮子，一左一右威风凛凛，跟着点头道：“好有钱啊……”

　　会不会也是贪污这句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乱说，不然两家都得被抄了。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想当年在广东，卢家比纳兰府还要风光百倍，府上宾客盈门，一般人连门房都进不了。

　　他酸了一阵后就恢复了平静，说道：“我们去胡同口等着吧，这里太显眼。“

　　卢希宁跟着他走到出胡同，附近都是高门大户的府邸，也没有什么铺子。

　　他们两人闲晃了许久，晃得实在无聊，又饥肠辘辘，卢希宁想起一件事：若是纳兰容若今天在家没出门呢？

　　她想到便问了卢腾隆，他也顿时傻了眼，“对哦，他若是在家我们就白等了。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天都快黑了，下次我打听好了再来。”

　　两人沿着胡同墙根往回走，走到一半，迎面来了几人。

　　卢希宁抬眼看去，微微张圆了嘴。

　　走在前面的男子，青袍乌发，身材高挑清瘦，眉眼如同雨后的山水，笼罩着一层青烟。

　　男子看到他们兄妹，微微怔愣之后，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卢希宁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她只觉着，似乎有股春风拂面，他的笑容，像是海棠花开了。




4.  第四章   无

　　温柔一击。

　　击得卢希宁鼻子发酸。

　　她前世听过一个说法，长得好看的男人，几乎都喜欢男人，没想到在这里也是，真是好遗憾啊！

　　纳兰容若朝卢希宁兄妹走过来，举手投足间皆是优雅，他隔着几步站定见礼：“敢问可是腾隆兄与卢姑娘？”

　　声音也温和如春风拂过，卢希宁情不自禁笑靥如花，猛地点头：“是我，我是卢姑娘卢希宁，我们来看看你。”

　　卢腾隆没有来得及说话，已经被卢希宁抢先透了底。他也光棍，只当没这回事，稍微转身，露出最俊朗的侧脸，笑容满面还礼：“是啊是啊，我是卢腾隆。”

　　卢希宁看到卢腾隆行礼，才记起自己没有行礼，忙跟着福了福身，目光瞄向纳兰容若身后跟着的两个清秀男子。

　　两人年纪都与他相仿，长相不如他，不过还算能看得过去，只不知道谁是他的真爱。

　　也许，是三人一起呢？

　　卢希宁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神色复杂起来。

　　纳兰容若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似乎被卢希宁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说道：“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两位不如一起进屋去，吃杯茶歇息一阵。”

　　卢希宁没有带礼物，觉着只怕是不合规矩，摇摇头道：“谢谢，我们就不进去了，已经看完你，还要赶着回去吃晚饭，不然嫂嫂会生气。”

　　纳兰容若面容古怪，手往后背去，很快恢复了正常，脸上笑意盈盈，眉毛却悄然扬了扬，眼中冷意一闪而过，问道：“敢问姑娘可有看好？”

　　卢希宁老实答道：“嗯，你很好看。”

　　赏心悦目，卢腾隆说得没错，他称得上是温润如玉百里挑一的清贵公子。看上去脾气极好，不过似乎对他们兄妹有点抵触。

　　卢希宁也能理解，初次见面，不熟悉也是正常。

　　天色渐渐昏暗，卢希宁已经转了半天，肚子真的很饿，转头招呼卢腾隆，说道：“哥，我们回去吧，我饿了。”

　　卢腾隆朝纳兰容若抱了抱拳，跟着卢希宁一起离开。走出一段路，他不禁回头看去，纳兰容若还站在远处，就那么看着他们兄妹俩。

　　卢腾隆难得尴尬朝他笑了笑，挪到卢希宁身边，凑上前嘀咕道：“妹妹，我觉着有点不对劲。”

　　卢希宁问道：“什么不对劲？”

　　卢腾隆皱起眉头思索，说道：“我们好像有点失礼。说不定纳兰容若也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传言，然后看到我们巴巴上门，肯定恼怒了。毕竟以后你还要与他生活在一起，你说要不要回去给他道个歉？”

　　卢希宁干脆得很，当即转身，只看到纳兰容若的一角衣衫闪过，他已经进了纳兰府的门。她说道：“哥，他已经回去了，算了，下次我们再道歉吧。”

　　卢腾隆跟着看过去，又跟着转回头，说道：“也好。我去找个骡车，你等我一会。”

　　卢希宁等在胡同口，四周宅子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又静谧。她听到一阵车马声，回头看去，见赶车人先前见过，是跟在纳兰容若身后的男子之一。

　　她愣了下，莫非纳兰容若又要出门，要不要拦车跟他道歉呢？她还在思索，马车在她身边停下，赶车的人跳下马车，上前见礼：“卢姑娘，小的是公子身边的行墨，公子见天色已晚，命小的前来送姑娘回家。”

　　卢希宁惊讶不已，脱口而出道：“你的公子难道没有生气？”

　　行墨愣住，不明白卢希宁话里的意思，知道面前之人是以后的主母，谨慎地道：“公子脾性好，从来不生气。”

　　卢希宁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不过我哥哥去找骡车了，你送我回去，还要赶车回来，这么晚了会耽误你吃饭，不用这么麻烦。”

　　行墨彻底呆住，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有些摸不清她的套路。卢腾隆叫来的骡车已经到了胡同口，他见卢希宁跟人在说话，小跑着赶上来，戒备地看着行墨与他身边的马车，问道：“妹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希宁介绍了行墨，说了他的来意，“哥，我们走吧。多谢你啊行墨，我们走了。”

　　行墨看着两人上了骡车，站了许久才挠挠头，赶着马车回去复命。

　　卢希宁闻着骡车里永远挥不散的怪味，说道：“哥，你看到没有，纳兰府的马车真大真豪华啊，纳兰容若也很体贴，知道我们没有车马，还特意派人送我们回去。”

　　卢腾隆却眉头紧锁，说道：“妹妹，我先前又仔细想过，倒觉着先前是我看走了眼，兴许纳兰容若不是兔儿爷。”

　　卢希宁啊了声，“为何？”

　　卢腾隆分析道：“先前见面的时候，我注意到纳兰容若一直在看你。我对他笑，他也没有理会，而且波澜不惊的样子。我长得如此俊秀，以前也曾是京城的风流人物，我们也碰到过好几次，他居然不记得我，还问我是不是腾隆兄，看来他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他若是兔儿爷，应该看我看得目不转睛才对。就像我看到了美人儿一样，你嫂嫂不在的时候，我总会看得挪不开眼。”

　　也对啊，同性相吸，卢希宁瞬间高兴起来，说道：“他不是兔儿爷不是正好，他长得这么好看，与我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卢腾隆重重叹息一声，语重心长说道：“妹妹啊，你怎地这般天真，他就是不是兔儿爷，也肯定有别的隐情。你说好好的男人，为何就不成亲，连通房小妾都没有一个？红袖添香夜读书，这是多风雅的事情，要是我读书好，阿玛肯定给我配无数的红袖来添香。还有，他写诗！”

　　卢希宁更不理解了，问道：“写诗怎么了？”

　　卢腾隆哎哟一声，“妹妹啊，你读了那么多书，不知道诗人写诗，都是因为郁郁不得志吗？纳兰容若出身好，从小长大一帆风顺，你说他有什么不得志的？除了情一字，再无他解。”

　　卢希宁不懂诗人为何要写诗，她也不懂诗，对于卢腾隆的说法，还是保持怀疑态度，说道：“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就因为喜欢诗呢？”

　　卢腾隆读书不好，向来不喜欢诗词，主要也是读不懂，撇嘴道：“谁会喜欢诗，酸得很，就是一堆词凑在一起，还要让你猜，谁知道他写的是什么！照着他的身世，不用考科举就能出仕，就像我一样，靠着阿玛得到了兵部的差使。纳兰尚书也是靠着身世，照样做到了大官。至于纳兰容若，我姑且猜他有志气，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入朝为官吧，那他为何要写诗，还都是些酸不溜秋的诗，他该写策论文章才对。妹妹读过他的诗没有？”

　　卢希宁摇摇头，卢腾隆说道：“我回去找给妹妹看，他写的诗词酸得掉牙，我都不知道好在哪里。我们再分析一下，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卢希宁觉得卢腾隆说得很有道理，也很好奇纳兰容若为何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

　　她听张婆子说过，旗人成亲都早，康熙十二岁就大婚了，旗人姑娘十三岁就得进宫选秀。像她十八岁还未成亲的，在京城已经是难得一见的老姑娘。

　　回到家，李氏正站在正屋门口朝外张望，脸上已经怒意隐隐，见到兄妹俩进门，生气地道：“你们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卢腾隆干笑着，扯着卢希宁绕开李氏朝正屋窜去，说道：“吃饭吃饭，我都饿了。”

　　李氏跟在两人身后进屋，厉声道：“你是哥哥，成天拉着妹妹到处跑，她都快成亲了，你可别惹出什么祸事来！”

　　卢腾隆双手乱摇，说道：“不会不会，快打水来洗手，妹妹说饭前一定要洗手。”

　　李氏冷哼一声，眼神怀疑打量着两人，唤来下人打了水来，两人洗完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平时家里都吃些蔬菜，隔一天才吃点肉。卢希宁见今晚桌上不仅有酱肉，还有糖熘鱼片，开心地道：“好丰盛的饭菜。”

　　卢腾隆也跟着道：“今天可是什么节日？”

　　李氏没好气瞪了两人一眼，神色柔和下来，说道：“妹妹快坐下来吃吧，嫂子以前对不起你，没能让你吃好喝好，如今你快要出嫁，希望还能弥补一下。明天我带你去布庄，扯些布回来做几套夏衫，你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

　　卢希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袍，她喜欢素净的颜色，不过青色的细布多洗几次，有些地方就开始泛着灰白。她也不在意，说道：“没事，能穿就行，旧衣衫穿着舒服。”

　　李氏神色黯淡，当年卢希宁穿着都是些缂丝，最好最时兴的绫罗绸缎。她在八仙桌上坐下，轻叹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穿成这样出门，那些势利眼见着了，会看轻你。如今赐婚的旨意已下，只怕全京城都知晓，丢的不只是你的脸面，还有纳兰府的脸面。”

　　卢希宁咬着筷子，猛地转头看向卢腾隆。他倒好，穿着衙门的补服，胸前绣着的海马虽然已经褪色，到底与普通常服不一样，九品大的芝麻官也是官，代表着身份。

　　卢希宁记性好，她回忆着纳兰容若的穿着，他头上戴着青色锦缎凉帽，身上穿着青色锦缎常袍，腰上别着一块翠绿的玉佩，脚上穿着缎子软靴，绣花她没有看清，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干净。

　　再加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她猜那就是人靠衣装出来的贵气，至少那块玉佩就很值钱。

　　她放下筷子，眼神顿时凝固住。她平时也没有注意，拿到什么穿什么，现在才发现，她的衣袖已经磨得发白，而且破了几个洞。

　　纳兰容若会不会觉着她太穷，出门丢了他的脸，所以才要用马车送她回家，不让别人瞧着了她的寒酸？

　　她还拒绝了他的相送，他会以为她故意的吧，看来她是彻底得罪了他。

　　卢希宁不禁心更虚了，根本不敢看李氏，脑子转得飞快，要怎么跟纳兰容若解释呢？




5.  第五章   无

　　“哥，我们好像给纳兰府丢脸了，你看我的衣袖，都破了洞。纳兰容若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的，还会嫌弃我们家穷？”

　　卢希宁吃得太饱，手扯着自己的衣袖，在院子里散步转圈圈。卢腾隆也吃得太饱，跟着她一起转圈圈。

　　卢腾隆盯着卢希宁的衣袖看了好半晌，警惕地左顾右盼，见四周没人之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妹妹，我们家不穷。”

　　卢希宁讶然看着他，“不穷吗？不穷为什么吃不起肉？”

　　卢腾隆笑得像是只狡猾的狐狸：“妹妹，财不外露，阿玛生前给我们留了很多金银财宝，阿玛叮嘱我，一定不要被外人知道，否则我们都会没命，连你嫂子我都没有告诉。以前大家都不相信，觉着我们家有很多很多银子，连二叔都旁敲侧击问过很多次，都眼红着呐！我哪敢对外透露半分，拿出来就是个死。这些年下来，大家总算信了，装穷装一时，谁也料不到我能一直装下去。还有......”

　　他朝西跨院点了点下巴，“阿玛以前送了那边很多宝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额涅以前气得天天在背后咒骂。我先让她藏着过过瘾，等以后我会夺回来。”

　　卢希宁对卢腾隆保护卢家钱财之事，既佩服又不认同。钱财不花的话，放在那里就是一堆死物，他们从实际生活上来说，是真正的穷。

　　而且听他的意思，很不满卢兴祖送西跨院宝贝。宝贝是卢兴祖的，他想送给谁就送给谁，旁人也无权干涉啊。就是不知这里的规矩如何，卢希宁还是很认真地思考，犹豫着说道：“哥是要去抢回来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卢腾隆板着脸，还朝西跨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示不屑，“那边算什么东西！妹妹，先不说她们，我已经不撑了，我去拿纳兰容若的诗给你看。”

　　他们才绕着小小的院子走两圈，卢希宁望着卢兴隆迫不及待的脸，又摸了摸肚子，马上同意了：“好吧，夜太长，吃饭太早，睡到半夜就饿了，不能消化那么快。”

　　卢腾隆兴冲冲回正院拿了诗册出来，叫上卢希宁去东跨院：“我们去你院子，省得你嫂嫂又要来偷听，啰嗦个没完。”

　　卢希宁哦了声，与卢兴隆回到东跨院，他唤张婆子多点了根蜡烛：“今天晚上吃了肉又吃鱼，干脆一并大方一回！”

　　不过一根蜡烛而已，卢希宁嘴张了张，没有说什么。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卢腾隆把诗册摊在八仙桌上，指着诗念念有词：“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妹妹，你能读懂是什么意思吗？”（注）

　　卢希宁也来了兴趣，拿出以前读书的劲头，左思右想之后答道：“黄昏的乌鸦都自杀了，一个叫小立的人，心里很过意不去，就产生了怨恨，因为谁呢？因为......，雪下得太急，乍是不是写错了，是炸，雪也不能炸啊，雪只能雪崩。

　　香阁里面怎么又会飘絮，这絮，是柳絮还是棉絮，是因为没有关好窗吗？哦，肯定是没有关好窗，你看轻风都吹到屋里瓶中的梅花了。心字已成灰，墨汁干了以后褪色，字从黑色变成了灰色吗？

　　哥，这词读不通啊，下雪的季节没有柳絮，咦，对上了，前面应该是飘棉絮。不过下雪天还不关窗户，小立这个人，你说他是不是傻？京城好冷的，估计会被冻死。说不定乌鸦就是被冻死的，而不是自尽的呢？”

　　卢希宁想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卢腾隆已经笑趴在八仙桌上。她听到他像是被掐住脖子般挤出来咯咯咯的笑声，抬眼看去，迷茫地道：“哥，你别笑啊，难道我解释得不对？”

　　卢腾隆揉着肚子，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待笑完了缓过气，说道：“妹妹，你我真是亲兄妹啊，我也读不懂这些酸诗词。以前心想着是上峰儿子的诗词集，就咬牙买了一本，想拍拍马屁，只纳兰尚书离得太远，我够不着。后来实在读不懂，去请教了个酸秀才，他摇头晃脑跟我解读了一通，我才知道这首词写的是什么。”

　　卢希宁神色讪讪，她聪明绝顶，就是读不懂诗，实在是太为难了她。

　　“这首词呢，写的是闺怨。闺怨你懂吧，就是姑娘在闺阁里，依窗凭靠，看到黄昏的景色，心里的愁怨。姑娘能有什么愁怨，就是思念情郎呗。纳兰容若写的时候，心里肯定也在思念心上人，将心比心，这有情人之间心意都是相通的。

　　他只是不好意思写自己，大男人愁来怨去，说出去总不好听，就借着女儿家的角度来写了。有情人不能在一起，只能是姑娘还没有选秀，不能私自先定亲，赶在皇上面前，跟皇上抢女人，那是大不敬的罪。或者，姑娘是汉人姑娘，满汉不通婚，不对，纳兰府也没有汉人亲戚。最后只有一个可能，纳兰容若喜欢的姑娘入了宫。”

　　卢腾隆神色古怪，许久都没有说话。卢希宁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哥，回神了。”

　　卢腾隆深深呼出口气，抚掌笑道：“有趣啊！青梅竹马入了宫，爱而不能，嘿嘿，只能隔着紫禁城高高的宫墙互相遥望。怪不得这么老了还不成亲，这是在为旧爱守候呢。妹妹，你说感人不感人？”

　　卢希宁拼命点头：“感人。这么痴情的人不多了。”

　　卢腾隆附和着说了声对啊，说着说着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感慨戛然而止，换成了哭丧的表情：“妹妹，可你怎么办呐，纳兰容若跟你成亲，心里想着的却是别人。”

　　卢希宁垂眸努力思索，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什么办法，双手一摊，说道：“就这样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反正木已成舟，日子总得过下去，对不对？哥，我要洗漱睡觉了，明天要跟着嫂嫂去铺子里买布做新衣衫。”

　　卢腾隆连连唉声叹气，站起身说道：“也是，就这么着吧。妹妹，你买些鲜艳的布，你长得好看，跟那春天的花一样，男人都喜欢好看的姑娘，纳兰容若见你美，马上得把旧爱忘得一干二净。”

　　卢希宁问道：“那若是他的旧爱长得比我还好看呢？”

　　卢腾隆又犯起愁来，苦着脸说道：“那就没招了。只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不然也能打听打听长得如何。”

　　卢希宁也爱听八卦，但不会故意去打探。再说这是纳兰容若的过往，他们以前又不认识，她也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

　　就算是以后纳兰容若要纳妾，她照样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规矩如此，又不能离婚，她除了死，想要好好活着的话，就不要去在意，给自己找不自在。

　　翌日吃过早饭之后，李氏带着卢希宁出门，叫了辆骡车去正阳门外的布庄。正阳门是进内城的门，许多官员与富绅都住在附近，街头繁华，铺子鳞次栉比。

　　卢希宁看得目不暇接，说道：“嫂嫂，这里好热闹啊，比我们住的地方热闹太多了。”

　　李氏笑道：“快进去吧，别撞着了人。内城都住着八旗旗人，以前不许旗人做买卖，那时候才冷清呢，现在已经好多了。”

　　卢希宁不懂为何旗人不能做买卖，跟着李氏走进布庄，看着柜台上摆着一长排的布料，赤橙红绿青蓝紫，她哇了声：“跟彩虹一样，要是都穿在身上，应该很亮眼。”

　　李氏拉了她一把，嗔怪地道：“少胡说，哪有人穿这么多颜色在身上，又不是小孩子穿的百衲衣。”

　　两人穿着寒酸，伙计也没有看不起，迎上前热情招呼道：“贵人要什么布料，铺子里的布料都刚从江南运来，保管最时兴，杭绸湖绣苏绣，尽有应有。”

　　李氏翻开一匹胭脂红的绸缎，叫卢希宁站过去往她身上比划，退后打量着，说道：“这颜色真好看，你肌肤白皙，正好相衬。”

　　入目一片大红，卢希宁其实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不过出门前李氏就说了，她年纪轻轻的，不能穿得老气横秋，除了青色就是黑灰，成亲就得穿喜庆点。

　　卢希宁听着是规矩，也就没有反对，任由李氏挑选。她连选了好几匹绸布，什么豆绿，雪青，藕荷，银朱，胭脂，朱砂。

　　每问一样价钱，卢希宁发现李氏的脸就抽搐一次，抽到最后她付银子时，卢希宁看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卢希宁见只有自己的布料，问道：“嫂嫂，你呢，你不买吗？还有哥哥的呢？”

　　李氏捏着憋下去的荷包，打起精神说道：“我还有一身新衫，在过年的时候穿过，只下过一次水，还新着呢。你哥有官服，再说他是大男人，穿那么花哨做什么，省得出去招蜂引蝶。走吧，伙计会把布送到家来。”

　　卢希宁觉着这样不好，停下脚步想了想，说道：“嫂嫂，我少买两身，给你与哥哥都各换一身新衣衫，我选秀的时候做了一身，加上过年的也还很新，再做两身就够了。以后我少出门，在家可以穿旧衫，就不会丢纳兰府的脸了。”

　　李氏心头一暖，虽然平时被她气得牙痒痒，关键时刻她还是懂得疼人，笑着说道：“你别管我，我无所谓。可你不一样，在家穿不完，留着以后嫁过去的时候也能穿。纳兰府不同于我们家，你的那些旧衫都不能要了，穿出去会被笑话。”

　　卢希宁很不高兴，咕哝着道：“皇上真是瞎弄，还不如指一家穷人呢，这也太为难咱们家。”

　　李氏脸色微变，忙拉着她小声斥责道：“哎哟我的祖宗，你可别乱说，仔细祸从口出。都已经指婚了，皇上定下来的事情，岂容人质疑。”

　　卢希宁学着卢腾隆那样翻白眼，她刚想说话，一道略微熟悉的温和声音响了起来：“卢姑娘，好巧，又见面了。”

　　卢希宁抬头看去，纳兰容若站在她面前，背着手笑望着她。

　　卢希宁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还好还好，今天出门，李氏让她穿了选秀时的那身衣衫，应该没给他丢脸。

　　她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时，望着近在眼前那双深邃的眼眸，下意识估算着两人之间距离，旋即脸色大变。

　　两人离得这么近，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有没有听见她的抱怨？




6.  第六章   无

　　纳兰容若周到又礼貌，朝好奇打量着他的李氏抱拳见礼：“性德见过李夫人。”

　　李氏被这一声夫人叫得笑容满面，纳兰容若不仅家世好，长相好，还斯文有礼。

　　卢希宁这场亲事，真是老天开了眼，卢家只怕是时来运转了，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福身还礼，说道：“我哪里是什么夫人，不敢当不敢当。真是太巧了，没曾想在这里遇到公子。”

　　卢希宁双眼瞪得滚圆，脑袋不住转来转去，眼神在李氏与纳兰容若身上打转。

　　性德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叫纳兰容若吗？莫非他取了个假名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卢希宁现在连字都几乎不会写，也不懂什么称号，最让她吃惊的，是李氏的态度。

　　她身上迸发出的浓浓喜悦，加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柔和了一百个度的声音。

　　卢希宁怀疑自己看错了人，此李氏已非彼李氏。

　　纳兰容若眼神从卢希宁的脸上掠过，客气地道：“我在隔壁书斋买书，恰好遇到了你们。夫人与卢姑娘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卢希宁见他要离开，脱口而出道：“哎，公子先等等。”

　　纳兰容若停下脚步，目光凝了一瞬，微笑着问道：“卢姑娘可还有事？”

　　当然有事啊，上次的事情还没有与他道歉，再说他们已经是准夫妻关系，她有好多事情想要知道。至少得先互相了解，成亲之后才能顺理成章进行夫妻之实吧。

　　不然，陌生的两人一下就钻进被窝踉踉跄跄，怎么想都觉着别扭。

　　李氏顿时紧张不已，怕卢希宁说错了话，拼命给她使眼色，她却根本没有看自己，说道：“公子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

　　天王老子咧，还要坐下来聊！李氏急得都快跳脚，纳兰容若已经干脆答应了下来，说道：“夫人，我与卢姑娘去旁边茶楼吃杯茶，等下我会把卢姑娘送回府上，请夫人放心。”

　　李氏对着斯文又温柔的纳兰容若，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算了，反正旗人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再说他们是赐婚，纳兰容若就算后悔，也不能退亲。他迟早得面对，早些知晓卢希宁的性情，心里也能有个底。

　　茶楼就在布庄对面的街上，告别李氏之后，两人一起往对面走去。

　　卢希宁与纳兰容若并排走着，她暗自比了比，他足足快比她高上一头。太阳恰好照在他脸上，显出优美的轮廓。她还开心发现，他的肌肤光滑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

　　卢希宁赞叹的同时，心里又渐渐起疑，卢腾隆说他文武双修，从他清瘦的身形来看，怎么看都不像习武之人啊。

　　纳兰容若察觉到她的打量，侧头看着她，淡淡地道：“卢姑娘别急，等下可以让卢姑娘尽情看个够。”

　　卢希宁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悦，神色尴尬，连公子不公子都忘了，歉意地道：“上次是我太冒失，对不起，我给你赔个不是。还有，我不是故意要穿得寒酸出门，想要丢你们府上的脸。

　　其实吧，我没有觉得自己丢脸，因为平时我在家里，就穿这些衣衫。我看到街头还有乞丐，他们比我穿得破烂多了，比起他们我不算穷，当然不能与你家比。”

　　她想起卢腾隆说财不外露，露了就会死的话，就算是纳兰容若，她也坚决不露，含糊着说道：“我们家穷，你也知道，请你多......”

　　纳兰容若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拉到了一旁，含笑道：“小心些，先不急着说话，等坐下来再说。”

　　一股似幽兰般的淡香袭来，卢希宁下意识用力呼吸，回过神定睛一看，她差点撞上茶楼的廊柱，深深呼出口气，说道：“好险好险，多谢你啊。”

　　纳兰容若放开她，说道：“无妨，卢姑娘小心着脚下，前面有道门槛。”

　　卢希宁敏感地感到，纳兰容若是在笑话她，那么大的一道门槛，她瞎才会看不见。

　　不过，那么大的廊柱，她一样没看见，转瞬间那点疑惑就消失了，好奇地问道：“你用香吗，身上是什么香？好好闻啊。”

　　她的鼻子皱起来，悄然靠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待他回答，自言自语地道：“应该很贵，算了，我买不起。”

　　纳兰容若只看了她一眼，背着手走进大堂。茶楼的伙计迎上前热情招呼，把他们迎去二楼雅间，弯腰恭敬地道：“客官请坐，客官真是来得巧，今日刚从江南来了明前龙井新茶。那可是有银子都买不到的好茶，只有宫里的皇上能吃上，刚巧东家得了一些，客官可要尝尝？”

　　卢希宁知道明前龙井新茶很贵，卢腾隆喜欢喝茶，曾经无比怀念地说一两黄金一两茶，要是卢兴祖还在，他就能敞开肚皮喝了。

　　纳兰容若神色淡淡，说道：“随意上些茶水点心就好。”

　　伙计脸上的热情明显淡下去，懒洋洋应了声，转身走出了雅间。卢希宁跟着伙计一起暗自撇嘴，看来有钱人也小气，莫非，纳兰容若没有带银子出门？

　　他除了读书写诗，还有别的事情做，能自己能赚钱吗？卢腾隆都去了衙门当差，这个时候他在街上闲逛，肯定没有正经工作，是靠着家里养着的二世祖。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兜头压下来，卢希宁在椅子里挪来挪去，忐忑不安。

　　成亲以后，他们都要靠着伸手问家里要钱过日子吗？要是纳兰明珠烦了，不给钱怎么办，或者像卢兴祖一样倒台了呢，要她出去找活养家吗？

　　女人能出去做什么呢？卢希宁来的时候已经打听过，好像除了去帮佣之外，也没有什么正经活了。

　　帮佣的银子少得可怜，她也不会做家事。再说依着他的身份，她出去帮佣，他会不会感到丢脸？

　　卢希宁觉得未来的人生好难。

　　伙计送进来了茶水，纳兰容若没有要他留下来伺候，亲自提壶倒了碗茶放在她面前，不经意问道：“卢姑娘在想什么？”

　　卢希宁老实回答道：“我在想你是做什么的，能不能赚到银子。”

　　纳兰容若提着茶壶的手一顿，眼神在她脸上扫过，问道：“卢姑娘想跟我聊的，就是这件事吗？”

　　卢希宁答道：“不是，主要是为了跟你道歉，这件事我也是刚想到。你不要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考虑以后，若是没有收入来源，该怎么生活，要怎么去赚银子。”

　　纳兰容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思索之后，复又笑起来：“卢姑娘真是有趣。敢问卢姑娘，可是先前听到我不点这里的明前龙井新茶，是因为嫌弃贵，付不起银子？”

　　卢希宁眼睛又瞪得滚圆，惊呼道：“你怎么知道的？”

　　纳兰容若往后靠进椅子里，双手搭在胸前，姿态闲适，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轻笑着问道：“卢姑娘可想到了赚银子的方法？”

　　卢希宁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郁闷地道：“想是想着了，就是去帮佣做苦力呗。不但赚不了多少银子，你也会觉得丢脸。”

　　纳兰容若脸上浮起笑意，笑意渐渐越来越浓，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双眼，一本正经说道：“靠自己的双手赚银子，我怎么会觉着丢脸呢。”

　　卢希宁放下了心，哦了一声，又上下打量着他，说道：“也不能只靠着我一人出去赚银子啊，听说你文武双修，应该很有力气，去做苦力也能赚银子，对吧。还有，听我哥说，你凭家世也能出仕，不想做苦力的话，也可以出仕去赚银子啊，也不要好高骛远，随便去寻个差使就行。

　　像我哥那样，虽然官职低，但不用担负什么责任，平时闲得很，也没人管着他，轻轻松松就能赚钱。你也不想去当差的话，嗯，让我想想啊，听说你读书好，也可以当教书先生赚钱。”

　　卢希宁觉得自己脑子太厉害了，马上就想出了无数赚钱的方案。当了这么久的蠢货，第一次觉得自己英明神武，不免神色得意，笑吟吟问道：“我说得对吧？”

　　纳兰容若垂首，手抵着鼻尖，极力忍住大笑，咳了咳之后，方抬起头说道：“卢姑娘说得很对，是在下惭愧，以后一定听卢姑娘的安排。”

　　卢希宁还是懂得谦虚，双手乱摇，说道：“不敢不敢，安排倒不敢，就是建议而已。毕竟我们要一起生活，总不能一直靠家里养着。伸手要钱的话，我会感到不安，不知你可有这样的感觉？”

　　纳兰容若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眼神复杂看着她半晌，说道：“我也有姑娘这样的感觉。”

　　卢希宁高兴不已，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般，说道：“总算有一样共识了，很好。”

　　纳兰容若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片刻后问道：“卢姑娘没有吃茶水点心，可是不合卢姑娘的口味？”

　　卢希宁摇头，伸手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后又去拿豌豆黄，笑着答道：“我是还没有来得及吃喝。”

　　她一手拿着豌豆黄，一手兜在底下，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吃下后，再咬了一口，像是只小松鼠般，将一块豌豆黄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将手上接着的碎末扔在角落装废物的篓子里，再拿出帕子拭了拭嘴。

　　纳兰容若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动作，突然说道：“现在离清明还有段时日，照着时节，杭州的龙井最多才刚采摘，就算快马加鞭，也没有这么快送到京城。

　　先前伙计说的明前新茶，只是骗骗冤大头而已。这间茶楼不算好，拿不出什么好茶点心，我就随便要了些。不知卢姑娘什么时候得空，我亲自煮茶，算是……，算是答谢卢姑娘，替我找到日后的谋生手段吧。”

　　卢希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一杯茶中间，还藏着这么多的知识，茶楼真是不厚道，骗子！

　　不过，听纳兰容若话里的意思，他不缺银子，吃得起贵得要死的明前龙井？

　　银子是他自己赚的，还是问纳兰尚书要的？

　　脑子里这样想，卢希宁嘴上也快，跟着问出了口。纳兰容若愕然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双手覆上脸，闷笑出声。




7.  第七章   无

　　卢希宁见到纳兰容若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蒙住脸，心道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她也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尴尬的同时，又有点儿恼怒。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要绕弯呢？她习惯如论文那般直白阐述，在学术上，她都会掰开揉碎了去写，尽最大努力通俗易懂。

　　其实在她看来，平时生活也该如此，又不是涉及生死机密，如实告知会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现在的纳兰容若，他笑什么笑呀？是或者不是老实回答不就行了，是也不丢脸，这个时代大多数都是靠家族恩萌。

　　别人讲究说话的艺术她不会在意，纳兰容若就不一样了。他是她未来的丈夫，若一辈子都得去猜测，估计两人永远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卢希宁看在两人不熟悉的份上，也知道世人的意志不会以她的想法为转移，对纳兰容若的嘲笑，也就没有那么生气，只是鼓起脸不做声。

　　纳兰容若瞧着卢希宁气呼呼的模样，忍笑问道：“生气了吗？”

　　卢希宁点头答道：“有一点儿。”

　　纳兰容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她直白至此，斟酌片刻，收起笑正色道：“我给卢姑娘赔个不是，对不住，我不该笑话卢姑娘。”

　　既然对方已经道歉，卢希宁从不是不依不饶之人，见他不回答没有再追问，反正回去问卢腾隆与李氏也一样。

　　见已到午饭时辰，卢希宁起身说道：“没事没事，不早啦，我要回去吃饭了。”

　　纳兰容若怔住，两次遇到她，都要急着回去吃饭，看来吃饭对她很重要。他也没多留她，跟着起身往外走，说道：“我送卢姑娘回去。”

　　卢希宁说道：“你家在西城，我家在东城，你回家的话不顺路，我自己叫辆骡车回去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再绕路。”

　　纳兰容若打量着她，面不改色地道：“我要去东城拜访朋友，正好顺道，卢姑娘不用担心。”

　　原来是这样啊，卢希宁便放心答应了下来。出去茶楼铺子，门口已停着辆上次见过的马车，行墨坐在车辕前，她朝他颔首道谢，然后拉着车门上了马车。

　　纳兰容若立在旁边看了片刻，敛眸轻笑，行砚牵来马，他翻身骑上去，跟在了马车后面。

　　卢希宁进了马车，转头四下打量，车厢宽敞，陈设雅致。车座上放着柔软的青色锦缎坐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与纳兰容若身上的气息相似，想必这是他平时乘坐的车辆。

　　见旁边放着一本书，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写着《通志堂经解》。她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她一句都读不懂，不过至少字迹她很喜欢，端秀工整，恰好她能认识。比如草书行楷等字体，稍微写得潦草了些，她就只能靠猜测了。

　　把书放回原处，挪到靠近车窗边坐下，好给纳兰容若留出位置，谁知马车已经动起来。

　　她诧异不已，忙撩起车帘朝外看去，见纳兰容若没有坐车，而是骑马前行。

　　满人不管男女都骑马，外面天气好，骑马出行正舒适。卢希宁没有骑过马，家里也只有一匹老得掉毛的马，平时卢腾隆要骑着去衙门。卢腾隆说过很多次，要是家里能再多养一匹马，他们出门就不用去叫车了。

　　卢希宁想明白之后，便放下了车帘，没再管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骑在马上，望着她丰富的表情，正要等她开口说话，谁知她什么都没说，径直放下了车帘。愕然片刻，神色逐渐复杂，陷入了沉思。

　　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马车到了卢希宁家门前停下。她跳下马车，纳兰容若也下了马，微笑着说道：“这次招待不周，下次我给卢姑娘送帖子来，待到海棠花盛开时，请卢姑娘赏花吃茶。”

　　卢希宁不知道还有送帖子这等考究的事情，她还没有见识过呢，瞬间有点期待，点头笑着道：“好呀好呀，我家院子里也有几颗海棠，也开了好几朵花，就是开得不大好。我哥说花太少，要一整片才好看，不能请人来赏花，不然我也请你来赏花吃茶......，我们家的茶也不好，算了，怕你吃不习惯，还是不赏了吧。我进去了，多谢你相送。”

　　纳兰容若目不转睛看着她说话，表情灵动又飞扬，那双丹凤眼里像是有星子，熠熠生辉。他眸中的笑意愈来愈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里，站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卢希宁回到正院，李氏正站在廊檐下正翘首以盼，看到卢希宁走过来，立刻小跑着上前，眼神不住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急着问道：“回来啦，你们谈什么了，快说来我听听。哎哟，我回来以后啊，始终放不下心，就怕你说话得罪了纳兰公子。”

　　卢希宁先前吃了些茶水点心，不过还是很饿，摸着肚子说道：“嫂嫂，先吃饭吧，吃完以后我保证全部都告诉你。”

　　李氏知道卢希宁挨不得饿，吃饭的事向来最大，只得按捺住焦急，吩咐下人摆饭。

　　中午卢腾隆不在家吃饭，李氏与卢希宁两人向来吃得简单。八仙桌上只有一叠酱菜，一盘春韭炒蛋，加上地头的野菜，与切得细细的香干，加上香油拌了，配着白面馒头，吃起来也可口得很。

　　卢希宁吃了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见拌野菜在盘底还剩下一些，她拿馒头蘸了吃得干干净净。

　　李氏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劝说道：“妹妹啊，以后嫁到了纳兰府上，可不能这样了，当心别人笑话。”

　　卢希宁咽下嘴里的馒头，问道：“为何要笑话，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李氏愁得不行，说道：“这......，你不能跟你哥学，哪有大姑娘家舔盘子的。”

　　卢希宁眨着眼睛，看着光洁可鉴的盘底，哦了一声道：“这是不浪费粮食，我没有觉着有什么丢人的，这个规矩不好。”

　　李氏张了张嘴，算了，转而说道：“外面天气好，我们去院子里坐着，边晒太阳边说话。”

　　卢希宁跟着李氏来到院子里，在椅子里挪着舒舒服服坐好了，捧着茶碗吃了两口，才说起了先前见面之事。她记性好，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说得仔仔细细。

　　“嫂嫂，你说纳兰容若的钱是哪里来的呢？他究竟有没有正经差使，可他都不告诉我。”

　　李氏听得差点没有背过气去，她就知道！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李氏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解释道：“哪有见面就问人家钱不钱的，你该要问，公子最近可好，家人可好？罢了罢了，既然纳兰公子没有生气，还要请你再去吃茶赏花，我也不多责备你了。

　　我的傻妹妹啊，纳兰府上是皇亲国戚，什么时候缺过银子？纳兰公子又是嫡长子，以后家业都会由他继承，你居然还担心以后没有银子吃饭！”

　　卢希宁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是靠着继承家里的祖业啊，看来跟哥也一样。不过，我们家以前官做得不比纳兰家小，哥说家世不算什么，说不定一下就倒了，主要还是得看人自己能不能赚钱。”

　　李氏被噎住，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她没好气地道：“你哥能跟纳兰公子比？人家现在已经是举人，入了国子监，拜了国子监祭酒徐元文徐大人为师。待到后年科举时补上殿试，就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不用靠家族恩萌，也能入朝当官。我也不懂什么诗书，不过听二叔说，纳兰公子编了什么书，叫通什么的……”

　　李氏皱眉在努力回想书名，卢希宁接口道：“《通志堂经解》，我在他马车上看到了，不过我读不懂。”

　　李氏斜着她，继续道：“听说这《通志堂经解》是写儒家经义的书，一共有上百本，读书人奉若至宝。还有呐，纳兰公子写的诗词，编撰成册卖出去，书可贵得很，能赚不少银子。”

　　卢腾隆上次还在抱怨，就这么本酸诗词，几乎都快花掉他一个月的俸禄。卢希宁立刻高兴起来，抚掌笑着说道：“原来他能有赚钱的本事，真是太好了。”

　　李氏深深吸了口气，沉下脸说道：“以后你不要再问纳兰公子钱财的事情，读书人清高，纳兰府上又是诗书簪缨之家，得雅，雅你懂吗？”

　　雅卢希宁懂，只是不大认同李氏的说法，说道：“纳兰府上难道不用赚钱花钱吗？纳兰府上的马车，连放在车里的坐垫，都是用的上好锦缎，比我们在布庄买来做衣衫的还要好，雅是雅，都是靠银子堆出来的。再说了，纳兰容若的书卖出去，也照样会收钱啊，既然能做，为什么不能说呢？”

　　李氏几乎快抓狂，忍气说道：“睁眼柴米油盐酱醋茶，当然样样都得花银子，只是不能随时拿到嘴边说出来，说出来就俗气了。我不管，你以后都不能提金银之事！

　　幸好纳兰公子有涵养，还周全妥帖得很，就这么短短的功夫，还特意让奴才回府赶来了马车送你回家，啧啧，真是难得一见的端方君子啊。”

　　她见卢希宁满脸不解，叹了口气，细细解释道：“旗人出门大多骑马，纳兰公子今天身上的穿着，可是骑马的行袍。他要送你回来，才让人回去赶了马车。

　　他说要来访友，肯定也是让你放心，故意说的顺路。哎哟，这么好的亲事，真是打灯笼都寻不到，不行，我得带你去大觉寺里拜拜，过两天就得定下成亲的日子，可不能出什么差错，这门亲事多得靠菩萨保佑，是卢家祖坟开了裂。”

　　卢希宁看着李氏双手合十四下祭拜，眨了眨眼，说道：“嫂嫂，亲事是皇上赐下的，要拜也该拜皇上。卢家祖坟真开裂了吗？要不要跟哥说一声，让他去补补，下雨进水了好吗……”

　　李氏再也忍不住，咆哮道：“你闭嘴！！！”

　　卢希宁端起茶碗，闭嘴回了东跨院，下次她与纳兰容若赏花说的话，她再也不会告诉李氏，省得她跳脚。

　　她边走边暗自嘀咕翻白眼：真是，李氏与纳兰容若才是一路人，他们成亲才是绝配。

　　不过，李氏说她与纳兰容若成亲的日子都快定下，亲事已经板上钉钉。

　　下次赏花时，她要不要跟纳兰容若再说直白一些，让他也要直白一些，不要让她猜来猜去呢？




8.  第八章   无

　　纳兰府上很快差了管事嬷嬷前来，送来了高僧算过的成亲吉日，卢希宁与纳兰容若大婚的日子订在了九月。

　　李氏拿着日子，兴奋得团团转，忙着张罗给卢希宁准备嫁衣。她的绣工不好，让卢希宁自己绣这件事，她根本没有考虑，最后只能一咬牙，出银子去绣坊请人做。

　　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准备嫁妆，李氏认为嫁妆的重中之重，还得是陪嫁丫鬟。

　　不能长得好看，脑子要灵活，否则主仆傻到一处去可就麻烦了。

　　卢腾隆今日休沐，一大早吃过早饭之后，就与卢希宁一起蹲在海棠树下，看着李氏与张婆子教新买回来两个丫鬟的规矩。

　　卢腾隆嘿嘿笑道：“你嫂子真是小心眼，你瞧这两个丫鬟，每人可足足花了五两银子，长得可真是……，可也不会让人看不下眼。听说心眼还挺灵活，主子一个眼神，马上就知道主子要什么。”

　　卢希宁拿着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划来划去，心想要是她成了她们其中任何一人，估计都卖不到五两银子吧。

　　李氏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她们神色略有些紧张，规规矩矩福身请安。

　　卢希宁忙站起身，双手乱摆，说道：“不用这么客气，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个子稍微高些的圆脸丫鬟说道：“奴才以前叫二丫。”

　　另一个小虎牙说道：“奴才以前叫阿花，夫人说奴才的名字不雅，请姑娘赐名。”

　　卢希宁瞪大了眼，名字可以随便改吗？她也不会什么雅的名字啊，问道：“那你们愿意改吗？你们想叫什么名字？”

　　李氏瞪了眼跃跃欲试的卢腾隆，无语斜着卢希宁，干脆利落说道：“你是她们的主子，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让你赐名就赐吧，等下还要去大觉寺里拜菩萨呢，可别耽误了功夫。”

　　卢希宁只得拧眉认真思考，卢腾隆望着天，装作不经意在她耳旁小声嘀咕道：“桃红，柳绿，娇娇，媚娘.....”

　　李氏眼含杀气扫过来，卢腾隆马上悻悻闭了嘴。

　　卢希宁虽然不会取名，也嫌弃卢腾隆取的名字难听，她灵机一动，说道：“你们就叫幸福与美好吧，从今以后，要生活得幸福与美好。”

　　李氏愣了下，卢希宁取的名字，听起来寓意是好，可用在奴才身上，总觉着怪怪的。她看了眼天色，也没有多耽搁，当即拍板道：“好，就叫幸福与美好吧。”

　　她分别指了指两个丫鬟，让她们各自领了个名字，对卢腾隆吩咐道：“你快去寻架骡车来，我们好出门去。”

　　卢腾隆朝外走去，不断撇嘴腹诽：真是的，他的名字取得多好啊，居然不用他的......

　　幸福与美好还得留在家里，跟张婆子学规矩。李氏提着元宝纸钱，带着卢希宁出了门，她们两人坐骡车，卢腾隆骑他那匹老马。

　　大觉寺在西山脚下，前去车程约莫要近一个时辰。骡车颠簸，卢希宁在里面被晃得头晕，她趴在车上，有气无力地道：“嫂嫂，为何一定要来拜菩萨？”

　　李氏也颠得不大舒服，说道：“先前说好了要来拜，在菩萨跟前说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若是菩萨被听见，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卢希宁啊了声，说道：“菩萨那么忙，哪能听到每个人说话啊，再说菩萨才没那么小心眼。”

　　李氏觉得也有道理，一时也无法辩驳，只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菩萨听到了呢？你的亲事不知多少人羡慕，西跨院那边羡慕得眼都快绿了。你难道没有瞧见，那边每天穿红戴绿，已经在为过两年选秀做准备，妄想着能被皇上看中。哪怕做不了娘娘，赐给王爷贝勒做侧室也好，就能越过了你去，真是笑掉人大牙。”

　　卢希宁真没注意西跨院的卢婉宁穿什么，她们很少遇到，每次卢婉宁见着她，都像是只怯生生的小松鼠，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待她刚想开口询问何事，卢婉宁又像受惊的小松鼠般溜走了，弄得她也莫名其妙。

　　春日天气晴好，太阳已经升上半空。卢希宁干脆掀起了车帘，外面的风吹进来，骡车里那股憋闷又难闻的气味，总算消散了许多。

　　她不由得想起纳兰容若的马车，坐起来平稳不说，里面还香气宜人。上次他说要送帖子请她赏花，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快谢了，还没有接到他的帖子，难道他只是随口一说，逗她玩的吗？

　　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纳兰容若，还挺坏的嘛！

　　骡车到了大觉寺脚下，卢希宁与李氏下了骡车，卢腾隆也从马上下来，把他的老马寄放在了专门看马的棚子里。

　　周围人流如织，小贩货郎挑着担子来回穿梭叫卖，卢希宁指着卖香烛元宝的摊子，说道：“嫂嫂你瞧，山下就有卖的，早知道我们就不用那么远从城里带来了。”

　　因为卢希宁的亲事，家里积攒的那点银子，如流水般哗啦啦流出去。李氏暗自叹了口气，说道：“这里的贵，城里便宜，能省一个大钱就省一个吧。”

　　卢希宁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段日子李氏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她得想法补偿回去。

　　大觉寺是千年古刹，里面拜三圣菩萨，香火鼎盛。庙宇掩映在参天古树中，沿着石阶往上，两旁的玉兰花盛放，落在地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

　　卢希宁跟在李氏身后，看得不断啧啧赞叹。卢腾隆与她一样，不停转头四望，说道：“我也好些年没有来大觉寺了，还是额涅在世时跟着她来过。这里一点都没有变，香客还是很多，庙宇真是能赚钱啊。”

　　卢希宁也随口附和：“是啊是啊，要是每个人都捐香火银子，庙里一天可以专不少钱。嫂嫂，你先前说打算捐多少香火银子，我没有听清楚。”

　　李氏气得回转头，厉声道：“你们都给我闭嘴，佛门净地哪能容得你们乱说，仔细菩萨生气拔掉你们的舌头！”

　　卢希宁与卢腾隆互看一眼，极有默契住了嘴。

　　上山的石阶弯弯曲曲，卢希宁走得身上微微冒出了细汗，卢腾隆也晒得受不住，拿手挡在面前搭成凉棚，转头对她说道：“妹妹，你这样挡着一些，太阳大，别被晒黑了。”

　　卢希宁说道：“我才不要，你这样一点用都没有，早知道就戴个斗笠出门了。”

　　卢腾隆被她一说，顿时也觉得拿手挡太阳有点傻，放下手左顾右盼，说道：“要不我给你用草编顶帽子吧，再插上些花，能遮阴不说，还保管美。”

　　卢希宁说道：“好啊，不过哥你会编吗？”

　　卢腾隆顿时擦拳磨掌，弯腰在路旁寻可以编的草，说道：“丁点小事而已，我给蛐蛐编的笼子可精巧了，同仁都问我编......，咦，这里好多婆婆丁，不如采些回家去，晚上好拌了吃。”

　　自从开了春，桌上几乎天天都有野菜，卢希宁吃得欢快，却还没有见过地里的野菜究竟什么样，顿时来了精神，跟着弯腰看去，说道：“哪里哪里，我也来采。”

　　李氏本来不想搭理兄妹俩，这时再也忍不住，回头低声怒斥道：“你们给我起来！”

　　卢腾隆手上握着一颗婆婆丁，只得遗憾地站起身，说道：“算了妹妹，我们走吧，等回来的时候再采也一样。”

　　卢希宁哦了声，赶紧往上爬了几级台阶追上李氏，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无量寿佛殿。

　　两株足足有几百年的古银杏树，一左一右立在大殿两旁，树上已冒出嫩绿的叶片，她仰起头看去，赞叹道：“银杏树叶绿得真好看，跟豌豆黄的绿一样。就是不拜佛，来这里踏春赏景也很好玩。”

　　卢腾隆也抬头跟着她一起看豌豆黄绿的银杏叶子，说道：“到了秋天，银杏叶黄了，掉在地上金灿灿，像是铺了层金叶子一样，又美又贵气。还有呐，山上的枫叶，红得跟着了火似的，那时候西山才真正美呢。妹妹，秋天我们再来......，不行，秋天就已经你嫁人了，新妇总不好随意出门。唉，要是你不嫁人就好了，哥也能养你一辈子。”

　　卢希宁被卢腾隆说得有些伤感，垂下头没有做声。李氏实在懒得理会两人，抬腿往殿内走去。

　　这时，一个小沙弥从殿内走出来，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请止步，今日有贵人前来做道场，大殿恕不接待别的香客。”

　　宽敞的大殿内，传来阵阵的诵经声。卢希宁听得好奇，垫着脚尖往里看。李氏忙扯住她，低声说道：“我们快走吧，得罪了贵人可不好。”

　　卢腾隆倒高兴起来，说道：“下次再来拜也一样，妹妹，我们去采婆婆丁，除了婆婆丁，我瞧着还有荠菜呢，采回去晚上正好做饽饽吃。”

　　卢希宁听到李氏说贵人，也怕惹来麻烦，没再去偷看热闹，跟在卢腾隆身后往山下走。她还转头招呼李氏说道：“嫂嫂快来呀，山下好多野菜，又新鲜又能省银子。”

　　李氏也无法，早知道就先打听过再来了。不过贵人家的事情，她也无从去打听，若是卢兴祖还在，他们哪里进不去。

　　卢腾隆已经迫不及待，边走边掐起来。除了他们之外，也有好些衣着破烂的人在忙着采野菜。

　　卢希宁见状，迟疑片刻后对卢腾隆说道：“哥，我们还不算太穷，先让他们采吧，他们采不完的我们再采。”

　　卢腾隆笑着说道：“这野菜跟野草也差不多，山上山下多的是，哪里采得完。庙里的和尚慈悲，允许穷人在周围采野菜野果子，只是不能乱挖。妹妹，你要掐嫩的叶片，老的不要，不然苦得很。”

　　卢希宁听后便放下了心，蹲在石阶上耐心地捡着嫩叶片掐。

　　李氏盯着兄妹两人，盘算着家中所剩无几的银两，周围也没什么熟人，干脆一咬牙，加入了他们兄妹的行动中。

　　行墨轻盈地跃下石阶，待看到三人的动作，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复杂。

　　愣了好半晌，行墨清了清嗓子，上前恭敬见礼，说道：“卢大人，夫人，卢姑娘，公子吩咐小的前来，请几位进去。”

　　卢希宁站起身，还不忘甩掉婆婆丁上的杂草，惊讶地道：“啊，原来贵人是纳兰贵人，是你们在这里做道场，可真是巧了。”

　　卢腾隆笑得牙不见眼，晃着手上的野菜，说道：“可不，真是太巧了。”

　　李氏窘得不行，手上握着把荠菜，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行墨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侧身恭敬让开，说道：“公子在上面等着，请。”

　　卢希宁抬起头看去，纳兰容若背着手站在上面，脸色似乎比上次见苍白了几分，眉眼愈发温和之外，还多了层脆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他好似要乘风归去的神仙，清隽出尘。

　　卢希宁眨了眨眼，李氏说婆婆丁吃了能治病，看纳兰容若这幅模样，该是生病了吧，要不要把婆婆丁送给他吃？




9.  第九章   无

　　卢希宁秉着求真的精神，还是先跟纳兰容若确认：“你生病了吗？”

　　纳兰容若与朋友多吃了几杯酒，春日早晚寒气重，不小心着了凉。他愣了片刻，说道：“只偶感风寒而已，现在已经无事。前两天怕将病气过给卢姑娘，便未能请卢姑娘赏花吃茶。幸好园子里的海棠花还未谢，行砚已经将帖子送去了姑娘府上，没曾想姑娘却到了大觉寺。”

　　原来纳兰府上的海棠花还没有凋谢，他还记得请她赏花吃茶之事，看来先前冤枉了他，以为他是坏人逗她玩呢。

　　由此，卢希宁又得出一个结论，万事不能靠自己去猜测，能问个清楚明白的时候，还是要问明白为好。

　　卢希宁道了声谢，“我看你脸色还不大好，比以前也瘦了。呐，婆婆丁送给你吃吧，听说婆婆丁吃了能治病。”

　　纳兰容若垂下头，盯着她递过来的婆婆丁，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握着碧绿的叶片，好似戴着绿玉般。

　　他一时有些恍惚，伸手接过来，行墨赶紧上前要去拿，他叮嘱道：“放好了。”

　　行墨愣了片刻，忙恭敬应是，主动上前接过了李氏与卢腾隆手上的篮子野菜。

　　两次接触之后，纳兰容若几乎已经能断定，卢希宁若不是傻，就是性情纯善。

　　纳兰容若朝卢希宁温和一笑，与卢腾隆李氏分别见礼，李氏已经尴尬得想钻进地下去，讪讪还了礼，说道：“纳兰公子不要见外，吃了一冬的萝卜酸菜，春天吃野菜正可口……”

　　李氏说不下去了，纳兰容若那是什么人，自然是七巧玲珑心，哪能看不出他们家的穷困潦倒。

　　纳兰容若笑容不变，温和地道：“我也觉着是，春天正好吃各种新鲜野菜，只是我不认识野菜，不然也会去采了。”

　　李氏越看纳兰容若越喜欢，他真是温润君子，几句话就化解了她的尴尬。

　　卢希宁从头到尾都没觉得不好意思，这个时代穷成这样，一个好好的姑娘，才卖五两银子，浪费任何的粮食都得遭天谴。

　　卢腾隆与卢希宁一样不在意，他们亲手采的野菜，与买来的当然不同。再说，值好几个大钱呢，白送给了纳兰容若吃，真是不划算。

　　纳兰容若微微欠身，邀请他们进去大殿，眼神在几人身上一转，干脆选了李氏说话：“夫人请，家母正好也在，先前刚做完道场，现去后面客舍歇着了。夫人先进去拜过菩萨，在庙里用一餐斋饭，下午再听定旺大师讲经，夫人觉着这样的安排可妥当？”

　　定旺大师是大觉寺的住持方丈，平时难得一见，能听到他讲经当然是求之不得。

　　李氏却顿时紧张起来，纳兰容若的母亲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康熙的堂姑母，那可是顶顶尊贵的贵人。

　　李氏看向卢希宁兄妹，两人穿着的细布衣袍，都已经皱巴巴，上面还沾着草屑。

　　她忙朝卢腾隆使眼色，赶紧上前替卢希宁整理，急着小声道：“等一会见到夫人，你可别乱说话，得罪纳兰公子还好，得罪了婆婆……，哎哟，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

　　卢希宁不理解李氏的紧张，纳兰容若母亲反正迟早得见，只要她不吃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进去大殿，卢希宁跟在李氏身后拜完三圣之后，纳兰容若领着他们去后殿客舍见觉罗氏。

　　到了门前，李氏忙着再次替卢希宁整理头发衣衫，走进屋子，她看到塌上坐着的美艳妇人，顿时微微张圆了嘴，楞在当场。

　　觉罗氏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生得明艳至极，因着前来拜佛，也没有戴什么首饰钗环。身上穿着天蓝锦缎常袍，雪白的龙华垂在胸前，衬着襟绊上东珠，雍容又华贵。

　　纳兰容若介绍了卢希宁兄嫂，觉罗氏只抬了抬眼皮嗯了声。

　　李氏见觉罗氏高高在上，知道她不待见他们，心里更加忐忑，悄悄扯了卢希宁一下，上前福身请安。

　　卢希宁回过神，跟着上前福了福身，脱口而出道：“夫人长得真好看啊。”

　　觉罗氏本来冷着脸没有说话，这时拿眼角瞥了瞥卢希宁，说道：“你也长得好看，过来坐吧。”

　　卢希宁道了声谢，走到觉罗氏身边坐下，见李氏还窘迫地站在远处，对她说道：“嫂嫂也来坐啊，夫人很好，人美心善得很。”

　　觉罗氏挑了挑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对纳兰容若摆了摆手，说道：“你领着亲家兄弟出去吃茶，我与卢姑娘一起用饭就行。”

　　纳兰容若呆住，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觉罗氏没少骂人。埋怨康熙给他赐了门破落户的亲事，是在埋汰纳兰府，根本就是还记恨英亲王阿济格，故意要给她没脸。

　　先前听行墨说卢希宁兄妹来到了大觉寺，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又想着反正迟早得见面，如果被旁人知晓，反倒会说他们府上托大，见到了亲家也不打招呼。

　　纳兰容若思前想后，还是跟觉罗氏打了声招呼，去请卢氏兄妹。只他万万没想到，觉罗氏好似对卢希宁很满意。

　　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与卢腾隆一起告辞离开。到了门外，他下意识回头看去，觉罗氏握着卢希宁的手，两人已笑着说起了话。

　　卢腾隆也跟着纳兰容若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觉罗氏，又看了看纳兰容若，感叹道：“纳兰公子，你长得没有你额涅好看，你们母子看上去，竟然像是姐弟一样。纳兰公子，你得注意着些，不要思虑过重，想太多容易变老。不然以后与妹妹走在一起，看起来却像是父女，那就不好了。”

　　纳兰容若深吸一口气，冷着脸一言不发大步离开。

　　李氏坐在卢希宁旁边，听着她们两人说话，从开始的左立难安，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卢希宁很不合规矩，直直盯着觉罗氏的脸，羡慕地道：“夫人，你的气色真好，肌肤也红润有光泽。夫人，你今年有二十五岁了吗？”

　　觉罗氏笑得合不拢嘴，轻抚着自己的脸，说道：“我今年都三十五岁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年轻。我也不瞒你，只要不怕花银子，什么好的贵的都往脸上抹，保管你也能与我一样年轻。你也长得好看，现在你家里穷，估计用不起，等你以后嫁过来，不用嫁过来，等回到府里之后，我差人给你送几瓶来。”

　　卢希宁笑着点头道谢：“好啊好啊，夫人真好。”

　　觉罗氏问道：“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庶出的妹妹，怎么没有一起来？”

　　卢希宁说道：“她们母女住在西跨院，我们平时不大来往。”

　　觉罗氏愣住，将卢希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凑上前低声说道：“侧室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与她们来往也对。”

　　李氏只定定看着面前的青石地面，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朵花般看得出神。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觉罗氏也是阿济格的侧福晋所生。估计是纳兰尚书最近新得了儿子，觉罗氏受到了大刺激。

　　卢希宁说话直，好似觉罗氏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怪不得会一拍即合。

　　卢希宁问道：“那以后纳兰公子也会纳妾吗？”

　　觉罗氏眉头微蹙，这句话实在是不好答，勉强说道：“我也不敢断定，如果皇上要给他赐个侧室，他也不能拒绝啊。还有，若是你生不出来孩子，肯定也会纳妾，老大是家中嫡长，嫡长总不能无后。”

　　卢希宁点头，旋即又摇头，说道：“生不出来孩子，并不一定是女人的问题，说不定是男人的问题。”

　　觉罗氏愣住，多尔衮那么多福晋侧福晋，最后也只得了一个女儿，看来卢希宁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纳兰容若是她的亲生儿子，怎么都会护着他，说道：“我家老大肯定没有问题，你放心吧。他不但读书好，骑射也好，什么都好。先前大师给他批过命，说是十七岁有场大劫难，果真如此，十七岁的时候他大病了一场，连殿试都耽误了。今年又去找大师批过命，说是他在三十岁左右还有场大劫难，我与他阿玛都担心得觉都睡不好。后来大师又说，老大的劫难已经化解，我这才松了口气，来大觉寺做道场捐香火银，这可都是菩萨保佑啊。”

　　卢希宁听得惊奇不已，说道：“好神奇，大师真是厉害，这都能算准。”

　　觉罗氏附和着说是啊，上下打量着卢希宁，说道：“等哪天大师得空，我也带你一起去算算。”

　　卢希宁很想去看热闹，想了想说道：“算一次要多少银子，若是贵的话就不去了。”

　　觉罗氏无语盯着她，说道：“这么大的事情，哪能省那么几个银子呢。大师极难见到，也不是人人都会见，说不定他还不答应给你算呢。你放心，银子我替你出。”

　　卢希宁干笑几声，说道：“那多不好意思，你是长辈，哪能让你破费啊。”

　　觉罗氏满不在乎地说道：“皇上赐的婚，就算不满意也不能退掉，以后你就是我儿媳妇，就当是我提前赏赐给你的吧。你饿不饿，我已经饿了。庙里的素斋做得好，都是些春天的野菜，吃起来清淡可口，我们先用饭吧。”

　　屋子里伺候的嬷嬷丫鬟，听到觉罗氏的话之后，忙出去忙碌，不大一会就提进来食盒摆在了炕桌上。

　　觉罗氏开始动筷之后，李氏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卢希宁看着桌上摆着的豆腐野菜，跟她在家里吃得差不多，味道也很一般。不过她还是与以前一样，将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觉罗氏不错眼盯着卢希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说道：“真能吃啊，不过这样很好，吃得下去身子才不会生病。”

　　李氏垂下眼帘不做声，卢希宁笑起来，说道：“不能浪费粮食，吃太撑的话，对身体也不好。”

　　觉罗氏从不管什么浪费不浪费，她自小就金尊玉贵养着，什么都不缺。吃完饭漱完口，吃了一杯茶之后，叫上卢希宁与李氏去了大殿。

　　纳兰容若与卢腾隆也来了，大家一起盘腿坐在蒲团上，听定旺大师讲经。

　　定旺方丈声音柔和，讲得抑扬顿挫，觉罗氏与李氏都听得极为认真。卢腾隆与卢希宁两人，听了没一会之后，头就开始一点一点。

　　李氏在旁边看得着急，连着戳了卢希宁好几下，才把她戳醒。她坐直身子，瞪大眼睛听着，只不过一会之后又睡着了。

　　纳兰容若坐在卢腾隆身边，他见着李氏的动作，心中促狭心顿起，也学她那样戳向卢腾隆。

　　谁知，卢腾隆动也未动，反而一巴掌直接拍了下来，纳兰容若眼疾手快，飞快收回了手，才没有被他打着。

　　纳兰容若愕然看着卢腾隆，他从头到尾都没醒，依旧睡得香甜，盯了他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纳兰容若悻悻坐直了身子，终是没有再去管他。

　　听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的经，天色已不早，大家启程回府。

　　行墨照样驾着马车送卢希宁与李氏回府，与觉罗氏告别之后，她们上了马车，卢希宁开心地道：“回来不用坐骡车了，能省钱又不那么颠簸，嫂嫂你闻，马车里可香了。”

　　李氏转头打量着马车，神色复杂看着卢希宁，长叹一声，说道：“妹妹，以后我都不管你了，俗话说得好，傻人真是有傻福啊！”




10.  第十章   无

　　从大觉寺回到家中，天色已近黄昏。卢希宁一进门，张婆子就将行砚送来的帖子递了上来。

　　她好奇拿在手中翻看，外封用雪青细绢装裱，里面装着一张锦笺，上面写着赏花的地方与日期。字写得好坏与否她看不出来，在她的水平认字中，能看懂的字就是好字，

　　卢希宁看得满意不已，纳兰容若的字很好，帖子也雅致宜人，翻看之后，连指尖上都萦绕着余香。

　　卢腾隆与李氏也围在旁边看稀奇，卢希宁看完之后顺手递给了卢腾隆，感叹道：“真是精美啊，应该得花不少银子吧。还要去玉河边的渌水亭，好似有点儿远。”

　　李氏先前说不管卢希宁，闻言还是斜了她一眼，说道：“纳兰公子这般体贴，明日肯定会派马车来接，你担心什么？”

　　卢腾隆把花笺凑到鼻下使劲闻，眯起眼享受得很，“好香啊，这帖子是得花不少银子，仅是香料就贵得很，用的还是最名贵的沉水香。只怕是将纸笺与沉水香放在一处，纸上浸染了香气，便能经久不散。看来他还真闲，你瞧这纸上的花纹，得花细功夫才能做出来。像我这般忙碌之人，万万不会做这些。”

　　卢希宁听懂了卢腾隆话里的酸味，一是他嘴角都快撇到了地上；二是他成天才闲得很，去衙门也是点个卯之后，要不是去玩蛐蛐，要不就溜到长河码头边去看热闹。

　　她才不管卢腾隆有多酸，拿着帖子回到东跨院，张婆子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说道：“姑娘，幸福与美好规矩都学得快，只功夫短，奴婢还教不会她们做南方的点心。不过奴婢会做，姑娘也不用担心吃不着。”

　　张婆子是卢兴祖在广东时买的下人，今年刚四十岁出头。家中男人死了之后，也没有儿女，在康熙六年跟着卢兴祖一起回了京。

　　卢家后来树倒猢狲散，家中的下人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几个粗使的下人，张婆子没了去处，也留了下来。

　　现在卢家统共只有三个下人，张婆子除了伺候卢希宁之外，其他的粗使活计也得干。

　　卢希宁听后诧异地道：“你也要跟我一起去纳兰府吗？我已经有幸福美好，人手已经够了。”

　　张婆子当即红了眼，说道：“奴婢舍不得姑娘，夫人先前还吩咐奴婢，以后要好好伺候姑娘呢。”

　　卢希宁听是李氏的安排，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懂，等会我去问问嫂嫂再说。”

　　张婆子瞬间高兴起来，哎了一声，忙说道：“奴婢这就去给姑娘打水来，伺候姑娘洗漱。”

　　幸福与美好也跟着去忙碌，拿胰子端盆，卢希宁还从没受到过如此周到妥帖的伺候，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想着在庙里见到觉罗氏的阵仗，思维一下发散到了很远。

　　听说丫鬟婆子每个月还要发放月例，像是幸福与美好，每个月至少得半钱银子，张婆子会些厨房里的精巧活，又懂得做点心，月例至少得一两银子。

　　李氏先前说，成亲时，男方家中只用出一间空屋子，婚房里面大到床，小到恭桶被褥，都要女方准备。婚礼前会吹吹打打将嫁妆送到新房，会有无数的人出来看热闹。

　　她是嫁到纳兰府上，看热闹的人只怕会更多。若是嫁妆丰厚，被康熙知道了，他会不会起疑银子从何处来，然后抄了她的家，再把卢腾隆投入大牢。

　　如果嫁妆太寒酸，纳兰府上又会被人瞧不起，她也会被人瞧不起。

　　比起坐牢砍头，两权相害取其轻，卢希宁觉得还是被人瞧不起来得轻一些。她打定主意，等会吃饭的时候，就去跟李氏说清楚，她的嫁妆不用那么丰厚，尽力而为就好。

　　到了吃晚饭的时辰，卢希宁正准备起身去正院，张婆子捧着两个精致的白瓷瓶走了进来，“姑娘，纳兰府上差人送香脂来给姑娘。”

　　卢希宁接过瓷瓶，瓶身浑圆细腻，光是瓶子就令人爱不释手。她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粉色的香膏，仔细一闻，能闻到淡淡的樱花香。她挖了黄豆般大小的一块，在手背上抹开了，滋润又清爽。

　　卢希宁高兴得很，吩咐张婆子收好，拿起另一罐去到正院。李氏正准备叫人唤她吃饭，见到她兴冲冲进门，打趣她道：“跟姑爷要去吃茶，竟让你开心成这般？”

　　卢希宁将白瓷瓶拿出来，笑嘻嘻地道：“不是，觉罗夫人给我送了两瓶香脂，嫂嫂一瓶，我一瓶。”

　　李氏一听是觉罗氏送来，愣了下，忙接过去打开一瞧，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可是打南方来的樱花膏吧，听说里面还加了珍珠粉，在铺子里可得几两银子一瓶，这般贵重的东西，夫人回去马上就给你送了来，可见妹妹真入了夫人的眼。以后等你嫁过去了，纳兰公子如何且不管，至少婆婆这一关你是过了。你不知道呀，这儿媳妇要是讨不了婆婆的好，就是夫君待你再好，一个孝字压下来，在婆家日子也不好过。”

　　卢希宁想起觉罗氏的美貌，感慨地道：“照说觉罗夫人长得好看，身份又尊贵，纳兰尚书居然不满足，还要纳妾。再说阿玛吧，我们兄妹长得像额涅，额涅也美得很，偏偏阿玛最宠爱西跨院的张姨娘。”

　　卢腾隆也跟着凑过来看稀奇，听到卢希宁的疑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这有什么奇怪之处，就是看腻了呗。再说女人只长得好看无用，还得温柔小意，把男人伺候得服服帖帖。阿玛与纳兰尚书，都是在外面做大事之人，在外累了一天，回到府上得需要放松。你瞧纳兰容若他额涅，凶得很，好似谁都瞧不上，我估摸着纳兰尚书她也照样瞧不上。嘿，你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咱们各过各的，反□□上这么大，随便歇在哪个院子，谁能管得着？”

　　卢希宁听得瞪圆了眼，李氏则杀气腾腾，卢腾隆自觉说漏了嘴，咳了咳忙找补道：“那都是做大事之人，像纳兰容若吧，闲得很，跟我一样闲，不需要温柔小意红袖添香......,哎哟，这个香膏真贵，我也用用看。”

　　卢腾隆伸出手指去抠，李氏躲闪不及，被他挖去了一大块。

　　李氏又生气又心疼，刚想让卢腾隆还回来，他已经拿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气，嘿嘿笑道：“真香，抹上去之后这张脸，立马就贵了，等闲之辈都见不得。”

　　卢希宁笑个不停，李氏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也笑了起来，合上瓶盖之后放在条案上，说道：“妹妹等下记得带回去，嫂子是糙人，用不着这些。妹妹快要出嫁了，新娘子就得美美的嫁人，你拿回去用正好。”

　　卢希宁摇头，说道：“我还有一瓶呢，嫂嫂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会难过。”

　　卢腾隆仔细端详着李氏的脸，半晌后说道：“既然是妹妹的一片心，你就收下吧。都说灯下瞧美人，越看越美，我怎么瞧着你越看越丑，眼角都有细纹了。”

　　李氏瞬间黑了脸，抬手作势欲揍他，骂道：“就你好看，你还不是一样又老又丑，还有脸说我呢！”

　　卢腾隆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道：“正好，我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甭嫌弃谁。”

　　李氏笑着淬了他一口，转身出去吩咐传饭。晚饭也挺丰盛，除了烀肉之外，还有一碟子羊肉。

　　卢希宁吃了个肚子滚圆，又与卢腾隆在院子里转圈消食，见李氏也收拾好出来，说道：“嫂子，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李氏听她说完打算将张婆子留在卢家，以及嫁妆简单置办的想法，感到既温暖又难过，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与你哥早就合计过，就床贵一些，打些其他的家什也不需要多少银子，不会太出格，也不会让人看低了去。张婆子你一定得带去，她以前在广东就在家里伺候，见过大世面，人也忠厚可靠。幸福与美好都刚买来，底细还不清楚，没个熟悉的人在旁边搭把手怎么行。妹妹啊，你运道是好，也不能忽视小节，纳兰府上不比别处，规矩重，就算有婆婆夫君护着，可府上还有其他人呢，总得小心些为妙。”

　　卢希宁听得直咋舌，“乖乖，竟跟那龙潭虎穴般令人害怕。”

　　李氏没好气地道：“你不要跟你哥学些怪话，成天净不学好。早些回去歇着吧，今天累了一天，养得精神点，好去跟纳兰公子赏花吃茶。”

　　次日一早起来，李氏就来帮着卢希宁梳洗打扮。用完早饭之后，行墨果真已经驾着马车等在了门前。

　　卢希宁带着张婆子一起出了门，马车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了玉河畔的“丙舍”别庄。

　　一下马车，就看到纳兰容若背着手，站在庄子门外等着。他今日一改以往的深色衣袍，穿着月白色常服，脸上带着如春风般的笑容，看上去更风度翩翩。

　　卢希宁小跑着上前见礼，纳兰容若也同时颔首抱拳，一时不察，差点儿头碰头撞上。

　　樱花香气直扑鼻尖，纳兰容若直起身，耳根竟微微泛红。卢希宁笑声清脆，说道：“你身上好香啊，与上次闻到的香气不一样，与马车中花笺上的香都不一样，是你换了种香，还是你身上本来的体香？”

　　纳兰容若白皙的脸庞，瞬间红了个透。




11.  第十一章   无

　　纳兰容若与卢希宁打过两次交道，也算稍微了解她的性格。错愕之余，很快平息了心情，不敢说去看她太过闪亮的双眸，一时亦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用香吧，她会不会认为男人脂粉气太浓，有失男子气概。说不用香吧，就承认了是自己的体香。

　　纳兰容若感到比考进士时还要难，思量又思量，谨慎说道：“恰好得了个古法合香的方子，闲着时就合了些。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差人给姑娘送到府上来。”

　　卢希宁高兴地点头，说道：“好啊好啊，我很喜欢，不会嫌弃的……”

　　点到一半又摇头，改口道：“不了不了，多谢你。我不是问你要香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是什么香。再说有些人喜欢独一无二，不喜欢与别人穿相同的衣衫，用相同的香，撞了之后会生气。我若是用了你的香，就与你身上的气味相同了。”

　　不知为何，纳兰容若连眼尾都泛起了红意，手紧紧背在身后，没再纠结此事，转过头开始介绍起园子：“这里是射圃，那边是球场。”

　　“射圃是什么，射箭的地方吗？你会射箭吗？”

　　“满人男儿都会骑射。”

　　“我哥好似就不大会，纳兰公子真厉害。球场是玩球的地方吗？都玩什么球呀？”

　　纳兰容若眼神复杂，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说道：“石球，卢姑娘，广东不玩这些球吗？”

　　卢希宁神色无辜，说道：“我不知道啊。”

　　她的眼神太清澈通透，答得太理所当然，纳兰容若与她四目相对，刹那间便躲开了视线，说道：“卢姑娘真是坦率。”

　　卢希宁开心地笑了，说道：“多谢夸奖。”

　　纳兰容若怔楞住，旋即也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两人一路走一路笑，行墨行砚垂首规规矩矩跟在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张婆子神色焦灼，半晌后只得也与他们一样，无力垂下头，闷声不响跟着。

　　园子里花团锦簇，除了海棠之外，还有其他卢希宁不认识的花，青石小径上落英缤纷。

　　卢希宁觉得纳兰容若前面说得有误，他说海棠正在盛放，指着地上铺着一层的花瓣，说道：“看，花都已经凋谢了。”

　　纳兰容若手抵着唇边，眼中淬满了笑意，说道：“真是对不住，我以为花正盛时，反倒失了雅致，特意选在此时请姑娘赏花。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看来姑娘不喜欢落花。”

　　卢希宁笑个不停，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今年花谢了以后，明年若是海棠树没有死掉，一样会再开，到时候再来赏也一样。不过，今日问花花不语，你说这人是不是傻，花当然不会说话啊，要是花能说话，那肯定是花成了精怪。为谁零落，是写错了吗，应是凋落才对啊。为谁开，当然是因为花的习性如此啊，就像海棠一样，本身就是开花的木本植物。”

　　纳兰容若听得瞠目结舌，渐渐地，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笑，转过身去大笑不止。

　　卢希宁瞪着他的背影，提着衣袍下摆轻盈绕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不断追问道：“我说错了吗，哪儿错了？你在笑什么？”

　　纳兰容若看着她的脑袋在面前不停晃动，头顶左边的发髻都歪在了一旁，下意识伸手拨正，顺柔的发丝拂过手心，好似连心都跟着痒了一下。

　　卢希宁直起身，摸着头上的两团发髻，脸鼓了鼓，说道：“好吧，不说就不说，以后我笑你的话，也不告诉你我在笑什么。”

　　纳兰容若又想笑，极力忍住，一本正经地道：“我第一次听到姑娘这样的解读诗词，实在是......，新奇得很。没有笑话姑娘，还请姑娘不要生气。”

　　卢希宁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释然了，复又高高兴兴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海棠初开时为红色，渐渐转为粉色，最后凋谢时，花瓣只余极淡的粉。

　　卢希宁看着地上的花瓣，又转头看向纳兰容若。他斯文守礼，一直行在卢希宁的右手边。小径狭窄，若不是花圃拦着，他几乎会走到了石径外去。

　　兴许是太阳太过明媚，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卢希宁对比着地上的花瓣，再打量他的脸色，说道：“你的脸跟落花一样的颜色。是太阳太大，晒红了脸吗？”

　　闻言，纳兰容若身形微微闪了闪，他侧头看着卢希宁，与她清澈的目光相对，又狼狈转开了视线，稳了稳神，笑着说道：“卢姑娘......，说话都这么直白吗？”

　　卢希宁啊了声，想起李氏的提醒，转而歉意地道：“对不住，是我让你难堪了吗？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你可以指出来吗？以后我就不说了，你不要生气啊。“

　　纳兰容若含笑看着她，说道：“无妨，卢姑娘纯善，心里想什么说什么，是我太过狷介......”

　　“小心！”卢希宁突然伸手拉了他一把，纳兰容若一时不查，竟被她拉得踉跄几步，差点儿没有撞上她。

　　卢希宁指着斜倚出来的枝丫说道：“你走得太靠边了，小心衣衫被枝丫划破。你的衣衫布料很贵，划破太可惜。今天你穿的衣衫颜色浅，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耐脏。”

　　她身上的樱花香气，又在鼻尖萦绕。纳兰容若本来稍微平缓的心情，再如被搅散的湖水，涟漪荡漾。他手脚几乎都没处放，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这般无助与茫然。

　　幸亏前面就是凉亭，他大步向前，说道：“我们就在亭子里吃茶歇息吧。”

　　卢希宁看着纳兰容若的背影，有点儿莫名其妙，他好像是在逃跑一样，她吓到他了吗？

　　张婆子这时忙奔到卢希宁身边，悄然对她说道：“哎哟姑娘，你可不能乱问乱说啊，你瞧纳兰公子都被你问得不好意思了。纳兰公子哪会在意一件衣衫，姑娘不能说公子长得好看，身上好闻，这不合规矩......”

　　张婆子实在是太急，说得也颠三倒四，卢希宁大致理解了她的意思，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暗自沉思，纳兰容若也太敏感太容易害羞了。他还不能夸，一夸就脸红，脸皮真是薄啊。不过他的脸很白，应该很少晒太阳，练武的人都在屋内练习吗？究竟练武还是跳舞？不过他说无妨了啊，无妨就是不介意吧。张婆子也是，真是想太多……

　　行墨行砚手脚轻快，招呼着下人提来红泥小炉，在石桌上摆好茶水点心。

　　春日早晚还凉着，纳兰容若见状，吩咐下人去拿来锦垫，在石凳上垫好之后，才招呼卢希宁坐下。

　　纳兰容若斥退下人，亲自煮茶倒水。卢希宁想着张婆子离开时的眼神，沉默片刻后，还是打算问清楚：“你先前是不是在撒谎，其实你被我说得害羞了，对吗？”

　　纳兰容若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垂首提壶冲水，飞快否认道：“没有。卢姑娘请尝尝茶，这是今年新送进京城的明前龙井。”

　　白瓷茶碗里，碧绿的茶叶在微沸腾的水中沉浮翻滚，看上去煞是好看，卢希宁惊叹道：“真好看，怪不得说是一两黄金一两茶。”

　　纳兰容若见她端起茶碗，提醒道：“姑娘小心些，仔细烫。”

　　卢希宁道了谢，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纳兰容若问道：“姑娘可还吃得惯？若是姑娘吃不惯，这里还备着碧螺春与六安瓜片，也可如《陆羽茶经》中所写，照着茶圣的吃法烹茶吃。”

　　卢希宁不懂茶，也吃不出来卢腾隆所说的回味甘甜，放下茶碗说道：“这碗吃完就行了，明前龙井太贵，吃不出来茶的好坏，给我吃实在是太浪费。不过你先前说的狷介是什么意思，还有《陆羽茶经》是什么？”

　　纳兰容若眼神逐渐复杂，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满脸疑惑，并非是在故意装不懂。

　　照理来说，卢兴祖当年官至两广总督，卢氏兄妹自小与他一样，身边奶嬷嬷奴才一大堆人伺候着，什么好茶好东西没有见过，断不会教得如此天真，也不会不懂茶。

　　再想到卢腾隆的性情，与卢希宁好似也相差无几，纳兰容若又不那么确定了，斟酌着说道：“听说卢姑娘自小读书，姑娘没读过茶经，还是，平时都在读别的书？”

　　卢希宁刚来时，曾说过她不是原身，李氏与卢腾隆都急了，以为她撞了邪，去请了神婆子，还有萨满法师来又唱又跳赶走邪祟。

　　萨满法师她觉得跳得很有趣，神婆子就不好玩了，画了道符后念念有词，把符烧成灰兑水让她喝。

　　卢希宁当然死活都不肯喝，被李氏招呼人按住她，强行灌了下去，恶心得她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

　　听李氏的意思，若她继续打胡乱说的话，还要请更厉害的人来驱邪。卢希宁吃足了苦头，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

　　卢希宁迄今为止也没有弄懂，她究竟是记忆转移还是记忆得到了储存。科学家一生投入科学研究，大多都默默无闻，到死时依旧一事无成者数不胜数。

　　就好比她一样，研究最尖端的神经科学，可能穷其一生，也得不到结果。

　　对于纳兰容若的问题，卢希宁也深感为难。说出来吧，一是怕他不信，二是他也灌她符水怎么办？

　　可她又实在是不大会撒谎，只捡了自己会的说道：“我没有读过茶经，经史诗词都不会。平时读些几何数学之类的书，纳兰公子若是不信的话，可以考考我。”

　　就算是大家闺秀，识字的也并不多。家中请西席教女儿家读书习字，大多也只读些《女戒》等书，顶多再学些诗词陶冶情操。

　　纳兰容若断没有想到，卢希宁居然读艰涩难懂的数学几何。见她神色期待，跃跃欲试的模样，忍笑说道：“姑娘真是与众不容，我相信姑娘，不但相信，还佩服得紧。我的算术不好，万万不敢考教姑娘。”

　　卢希宁听纳兰容若相信自己，顿时大松了口气，笑盈盈说道：“你也不用谦虚，你的诗词我也读不懂。不过听我哥说，诗人词人都是因为郁郁不得志，才会写诗词托物言志。你出身好，家世好，长得也好，什么都好，你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感情吗？”




12.  第十二章   无

　　　　纳兰容若面对着满脸好奇的卢希宁，此刻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不禁下意识往后仰。

　　可石凳不比圈椅，他只动了动，又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淡去，凝视着她的双眼，反问道：“卢姑娘为何会如此想，你是因为听到什么传言吗？”

　　传言啊，不知道兔儿爷，他有爱而不能的青梅竹马算不算？

　　卢希宁打算将所有的疑惑都问得清清楚楚，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道：“听到了一些。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吗？”

　　纳兰容若眼神微冷，问道：“敢问姑娘是何传言？”

　　有人听到传言会一笑置之，有人听到会生气，卢希宁拿不定纳兰容若是哪一种，见他好似不大高兴的模样，问道：“你听到传言会生气吗？不管是属实还是不属实的，你都能接受吗？”

　　纳兰容若神色微顿，说道：“此话又怎讲？”

　　不知为何，卢希宁觉着他们之间现在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眼神疑惑，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问道：“你在生气吗？是因为生气我问你为何写诗词，是不是感情的原因，还是因为你听到外面居然有你的传言？如果你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我们就不谈论。不过，我总得先知道你的禁忌啊，比如哪些话绝对不能提。我们又不熟，突然被皇上下旨赐婚凑在一起，不管愿不愿意，以后都得共同生活。如果要彼此猜测试探，那样的话太没有意思，我也不擅长。”

　　突然被皇上赐婚凑在一起这句话，不知为何，令纳兰容若感到些许的不快，冷淡地道：“皇上给我们赐婚，卢姑娘不愿意吗，还说卢姑娘本来有别的打算？”

　　问了这么多，纳兰容若都不正面回答，卢希宁无奈耸了耸肩。好吧，人与人不一样，隔海千万里，她的确想得太简单。

　　凉亭外日光灿烂，花团锦簇，半凋谢的海棠，冒出白色花苞的茉莉，一整片等待开放的紫藤花墙。比黄金还贵的明前龙井，才情横溢的贵公子，旁边垂首肃立，等待着召唤伺候的下人随从。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到无趣，真是令人惆怅。

　　卢希宁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不过别人问话，她还是会认真回答：“皇上赐婚由不得我愿意不愿意，你也应该一样。我也没有别的打算，旗人姑娘都得先选秀，这是规矩。”

　　纳兰容若一窒，垂眼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生气了吗？”

　　卢希宁皱起眉头，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纳兰容若紧盯着她的神色，竟然心头一紧，既害怕她的回答，又期盼她的回答。

　　卢希宁在确认自己的情绪，究竟是生气还是无趣，她想过之后，坦白地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感到挺没劲的。花也赏了，茶也吃了，我们回去吧。”

　　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纳兰容若放下茶杯，闷声说道：“现在时辰不早，先用过午饭之后，我再送姑娘回去。”

　　卢希宁无所谓，说道：“好啊。”

　　纳兰容若唤来行墨吩咐备饭，起身走出亭子。

　　卢希宁跟着纳兰容若一起往宅子里走去，没再如来时那样，两人一路沉默，进到花厅。

　　下人们鱼贯而入，捧着香胰子，布巾，铜盆，伺候着卢希宁与纳兰容若洗漱。

　　卢希宁还从未见到如此阵仗，伺候的人虽多，行动间井然有序，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乱打量。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里面的菜卢希宁只认得出有鸡鸭鱼肉，与平时在卢家吃的完全不一样，每样量都极少，只观色与摆盘，就好比是一道道精美的艺术品。

　　她看得目不转睛，纳兰容若说道：“卢姑娘请坐，不知道卢姑娘的口味，就每样略准备了些。”

　　卢希宁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而且太多了，我们两人吃得完吗？”

　　纳兰容若愣住，主子吃不完就打赏给下人，不过他想到现在卢家的处境，含糊着说道：“无妨，坐吧。”

　　卢希宁以为这也是纳兰府上的规矩，没有再多问，坐在了他的对面。

　　纳兰容若问道：“不知卢姑娘可饮酒，有黄酒烧酒米酒，还有清淡适合姑娘吃的果酒。”

　　卢希宁来到这里之后，还没有喝过酒呢。以前孤寂的科学生涯中，她平时晚上几乎酒不离手，听到纳兰容若一问，马上高兴地道：“好啊好啊，我都可以，你喝酒吗，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纳兰容若看了她一眼，吩咐上了温好的黄酒，亲自提壶给卢希宁倒了满满的一杯，说道：“现在天还寒着，喝些温酒正好。”

　　他举起杯子朝卢希宁举了举，说道：“卢姑娘，请。”

　　卢希宁也朝他举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再小小尝了一口，甜滋滋跟糖水差不多。先前没有吃几口茶，都净顾着说话了，现在口也有些渴，扬首将一杯酒喝得干干净净。

　　纳兰容若眼神闪了闪，也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放下杯子说道：“卢姑娘空着肚子，吃太多易醉，先吃些菜吧。”

　　卢希宁冲他一笑，嗯了声，拿起筷子，见面前一碟做成螺状的菜有趣，刚准备去夹，丫鬟已经无声无息将这道菜夹到了她的碗中。

　　卢希宁被吓了一跳，瞪大眼回头看着丫鬟，她眼神扫去，这才发现不只是她，纳兰容若背后也站着好几人伺候。

　　在众目睽睽下吃饭没事，就是夹菜也要人伺候，卢希宁还是有些受不了，试探着问道：“你家的规矩是，主子吃饭都要下人夹菜吗？”

　　纳兰容若微楞，说道：“姑娘若是不习惯，就我们自己吃吧。”说完，他轻轻摆了摆手，下人们立刻或蹲或福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卢希宁松了口气，说道：“这么多规矩，真是令人头晕。以后你将纳兰府上的规矩都写下来，我得看一遍才能记住。”

　　纳兰容若本想说纳兰府上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话到嘴边，又改口干脆利落答道：“好。”

　　卢希宁这才夹起泡螺吃了，她仔细品尝，好像是奶加糖，甜却不腻，入口即化。她吃得高兴，又随手拿起酒杯吃了口酒，再去夹别的菜。

　　纳兰容若几乎没有动筷子，酒倒喝了不少，自己一边喝，一边给卢希宁倒酒，目光几乎没有离开她，看着她像是小松鼠般，吃得脸颊鼓鼓。

　　吃到某一道菜时，或眼神一喜，吃完之后再吃一口。或神色惊恐，看都不去看那道菜，他便伸出手去，将那道菜换到自己面前。

　　卢希宁吃得很专注，几乎吃得肚子撑，桌上的菜也才吃了一小半。兴许是吃了太多酒，脸颊有些烫，她双手捧着脸，惆怅地道：“还剩下这么多，太浪费了。”

　　纳兰容若放下酒杯，看着她眼眸中流转的水色，温和地道：“姑娘不用担心，不会浪费。等下我们先出去走动消消食，不然坐马车颠簸着会不舒服。”

　　卢希宁哦了声，见下人们再次捧着水盆痰盂等进门，丫鬟递上清茶，卢希宁接过去吃了。

　　纳兰容若拿茶水漱完口，将水吐在痰盂里，见到她的动作，愕然片刻，不动声色说道：“卢姑娘不习惯用茶水漱口，去换青盐水上来。”

　　卢希宁捧着茶杯，也没有不好意思，嘟囔着说道：“原来这也是规矩啊，我还以为是喝的茶呢。”

　　纳兰容若默然片刻，说道：“无妨，你喜欢用什么就用什么吧。”

　　茶水还剩下半杯，卢希宁说道：“既然茶水是漱口用，我就用茶水，省得麻烦。”

　　咕噜噜漱完口，再洗过手脸，接过丫鬟递上的香脂抹了。她闻着手上的香气，咯咯笑了起来：“上次夫人送的是樱花香气的香膏，这次是茉莉香气的香膏，你身上也香，纳兰府上都是香喷喷的。”

　　纳兰容若正准备抹香脂，默默收回了手。见她脸颊艳如天边的红霞，眼尾也带着红意，试探着问道：“姑娘可是吃醉了？”

　　卢希宁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吃醉。”

　　她手不停在面前煽动，说道：“好热，夏天真快来了。外面有风吗？我要出去吹吹风。”

　　纳兰容若见她已经直直往外走，忙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卢希宁的背挺得笔直，走得还算稳当。纳兰容若低头看去，她每步都准确踩在了青石拼接处，纤细的腰肢，摇曳成了道直线。

　　他们两人在前面走，下人们无声无息远远跟着。纳兰容若眼神在她腰身上飘过，挥手斥退下人，自己不紧不慢跟着她，走在花间小径上。

　　风吹过，带来花草的芬芳，太阳照在头顶，卢希宁边走边嘀咕：“太热了，快把太阳拿走！”

　　纳兰容若愕然，旋即垂首低笑，还以为她酒量很好呢，原来真吃醉了。

　　正准备上前劝卢希宁回去歇息，这时她左脚踩着右脚，身子往旁边倒去，纳兰容若脸色微变，忙冲上前揽住了她。

　　手上是她柔软的腰肢，纳兰容若也觉得自己吃多了酒，心跟着她垂下来的乌发荡漾。

　　卢希宁头晕晕沉沉，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呵呵笑道：“这个角度正好看到你的鼻孔，好好笑哦。”

　　纳兰容若手臂一僵，旖旎顿时散得无影无踪，暗自咬了咬牙，几乎想把她干脆扔在地上作数。

　　没好气扶着她站起身，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居然已经睡了过去。

　　纳兰容若：“......”




13.  第十三章   无

　　卢希宁睁开眼，豆大的灯盏在案几上摇曳，眼前光线昏暗。她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自己躺在了家中的炕上。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与纳兰容若吃酒时，以后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是怎么回来的？

　　撑着炕起身，头里面像是装着团浆糊，昏昏沉沉不大舒服。这时，张婆子端着盆从屋外走进来，忙说道：“姑娘醒了，奴婢正准备来叫姑娘起来吃晚饭呢。夫人说再睡下去，到了夜里就该睡不着了。”

　　卢希宁接过张婆子递来的衣衫往身上套，问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婆子看了她一眼，说道：“姑娘吃完了饭，与纳兰公子一起去散步消食。纳兰公子没有让奴婢跟着，后来没过多久，姑娘就醉倒睡着了，是纳兰公子将姑娘抱上马车送了回来。”

　　卢希宁扣着绊扣的手一顿，睁大眼睛说道：“他能抱得动我？真是他抱的吗？”

　　张婆子无语至极，片刻后说道：“姑娘不该关心这些，奴婢见着纳兰公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好似不大好。姑娘吃醉前，可是又说了什么话得罪了纳兰公子？”

　　卢希宁呆了呆，皱起小脸拼命回忆。只是实在回忆不起来，只得颓然放弃，说道：“我不记得了。”

　　张婆子忧心忡忡看着她，说道：“姑娘啊，奴婢跟着姑娘，从进庄子时就想出声提醒，姑娘说话太直愣愣，哪有那般问话的。奴婢又怕纳兰公子会以为咱们府上没有规矩，主子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理。纳兰府上的规矩重，那么多人都见着姑娘吃醉了，还被纳兰公子亲自抱着。就算姑娘与纳兰公子定了亲，也会有人多嘴说闲话，要是传到觉罗夫人耳朵里去，只怕会以为姑娘轻狂。”

　　卢希宁被说得烦躁不已，这破规矩真是多如牛毛，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她来到这里之后没有喝过酒，也不知道她喝断片后是什么德行。

　　冥思苦想，卢希宁也没想到解决之法，干脆放弃先去洗漱，说道：“我以后再也不吃酒了，等会还是去请教嫂嫂吧，问她究竟该怎么办。”

　　张婆子也无法，忙跟着去伺候她洗漱。去到正院之后，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卢腾隆与李氏已经坐在桌上等她。

　　李氏上下打量着卢希宁，卢腾隆则关心地问道：“妹妹，头还疼吗？”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不疼，就是有点儿沉。”

　　卢腾隆松了口气，招呼她坐下来，说道：“不疼就好，等晚上再睡一觉起来，头就不沉了。你以前滴酒不沾，第一次吃酒不知轻重，肯定会醉。听说你又吃的是黄酒，喝起来甜滋滋的跟水一样，不经意间就得喝多。黄酒后劲足，上头之后可不是会醉。没事没事，先过来用些饭吧，哥以后陪着你喝，把这酒量给练起来，保管你没多久就能千杯不倒。”

　　李氏气得直往卢腾隆身上放冷箭，见他厚着脸皮没有反应，只得作罢。

　　李氏其实也认为卢希宁得学会吃酒，贵人家的宴请酒席多如牛毛，她总免不了要出来招呼客人。要是酒量不好，当场撒起了酒疯，她本来就不会说话，要是再酒后没得控制，那样的场景，李氏不敢再想。

　　不过卢腾隆吃醉了酒也磨人，李氏一直不许他吃，当即说道：“妹妹吃酒，你只能在旁边看着。我知道你馋那一口酒，吃后发酒疯，看我跟你没完！”

　　卢腾隆悄然朝卢希宁挤挤眼，闷头吃饭没有吭声。

　　中午卢希宁吃多了些，现在也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一个半馒头，喝了碗面片汤便放下了筷子。

　　卢腾隆几口就解决了卢希宁掰下来的半个馒头，李氏胃口向来小，照样只吃了一个馒头。

　　卢希宁坐在桌上等他们用饭，突然问道：“嫂嫂，吃太多的话会不会有违规矩？”

　　李氏愣了下，思索着说道：“这不能吧，规矩中也没有这一条。以前额涅曾跟我说，别信那些说姑娘得瘦才好看的话，太瘦可不好看。能吃是福，将死之人才吃不下东西。还有呐，这女人太瘦，生孩子都难。”

　　卢腾隆闻言，眼珠子咕噜噜在李氏身上打转，她脸色变了变，厉声道：“你看着我作甚，莫非是你嫌弃我不能生，要打着主意想纳妾了？”

　　卢腾隆吓了一大跳，忙双手乱摇，连声否认道：“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我只在想你是不是太瘦了，以后得多吃一些。”

　　李氏神色缓和了些，冷哼一声道：“我成日操劳，劳心劳力，就是吃再多也胖不起来。哪像你，成日脑子里不经事，只知道吃吃喝喝，吃了还不见长肉，浪费粮食！”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缩着脖子溜下桌，说道：“妹妹，我们去散步消食。”

　　李氏唤来下人收拾，自己也跟在他们兄妹身后，在庭院里悠转。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晚上的风吹到身上已经没了寒意。李氏走了几步，见卢希宁难得沉默，转头说道：“妹妹，今天你与纳兰公子去赏花吃茶，最后却吃得那么醉，还人事不省被送了回来。当时你被纳兰公子抱下马车送回房，我吓得都不敢说话了。纳兰公子……，可有灌你吃酒？”

　　卢希宁不知道还有这一出，拧着眉头回忆，从他们在“丙舍”见面时说起，直说到吃饭吃酒：“后来的事情，我就再也记不得了。”

　　李氏听得面无表情，卢腾隆也伸长耳朵听，惊叹道：“哎哟还真是有钱人家，明前龙井，明前！这茶叶估摸着刚到码头，就快马加鞭送到了纳兰府上。不过妹妹，你怎么能问什么情不情呢，就是你问，他也不会承认啊。这男人的事情，哪能事事告诉女人，女人心眼小得很，断容不下别的女人，哪怕是过去的事情，也会在心里留个疙瘩。纳兰容若吧，我瞧着还算聪明，肯定精得很，那嘴也严实，我都打死都不会招，何况是他！”

　　李氏狐疑地看着卢腾隆，他自知说漏了嘴，装作无辜看向了别处。

　　卢希宁不在意纳兰容若的感情史，问道：“嫂嫂，张婆子说，我这样不合规矩，要是被觉罗夫人知道了，会认为我轻狂，我是不是又惹了大麻烦？”

　　李氏微微皱眉，说道：“张婆子是汉人，对旗人姑娘了解得还是太少。旗人在马背上打天下，就是姑娘家也能骑马射箭。就拿京城来说吧，汉人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旗人姑娘照样能骑着马在京城里随意行走。觉罗夫人是满人，满人儿女自小都吃酒，京城里的贵人，吃醉了酒闹出的荒唐事可不少，觉罗夫人哪会在意你这点子事情。”

　　卢希宁顿时长舒了口气，李氏神色复杂，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妹妹啊，别听你哥胡说，男人隐瞒这些事情，那是男人心里有鬼。纳兰公子以前如果真有喜欢的姑娘，肯定是不合规矩，旗人姑娘没有选秀，怎么能私定终身。若是被皇上知晓，就算纳兰尚书，也要吃挂落。妹妹就这么问了出来，要是纳兰公子以为妹妹拿这件事在要挟他，以后嫁过去，唉。赐婚是赐婚，这后宅的事情可说不清楚，要让一个人病亡，那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咱们家现在也没有什么能耐，就是妹妹突然没了，咱家也没办法替妹妹讨回公道。”

　　卢希宁听得瞠目结舌，卢腾隆一蹦三丈高，尖声叫道：“他敢！要是妹妹少了根头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皇上跟前告御状！”

　　李氏怒瞪着他，骂道：“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我只是猜测而已，纳兰公子是君子，断不会是如此歹毒之人。妹妹啊，我瞧着纳兰公子待你真好，抱你回来的时候，我准备让幸福美好去搭把手，他都拒绝了，亲自把你抱到了炕上放好。妹妹，你平时吃得不少，身子可轻不到哪里去。就是你哥，估计都抱不动你。我瞧着纳兰公子涨红了脸，背后都被汗水浸湿了，他却一句抱怨都没有，还客气得很，连声给我道歉，说是没有照顾好你。”

　　卢希宁愁眉苦脸蹲了下来，只觉着头更晕了。听李氏的意思，她现在的生死，都掌握在纳兰容若的人品上。可是，在醉的这段时候，她究竟有没有说过得罪纳兰容若的话？

　　再也没了消食的心思，卢希宁怏怏不乐回了东跨院。她白天睡了一下午，又揣着心事，以为晚上再也睡不着。谁知沾着枕头，照样一觉睡到了天亮。早上神清气爽起床，脑子里也恢复了清明。

　　李氏在忙着给卢希宁张罗嫁妆，吃完饭之后就匆匆出了门。吃过午饭，她左思右想深思熟虑之后，到胡同外找了辆骡车，去了西城纳兰府。

　　卢希宁像是上次那般，在胡同口转悠等着。刚转悠了一阵，便听到温和熟悉的声音响起：“姑娘可是在等我？”

　　卢希宁猛地回头，纳兰容若背着手，正站在她面前。卢希宁脱口而出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纳兰容若愣了下，见胡同口有人经过，还好奇张望过来，带着她来到僻静处，说道：“今日我没出门，恰好在家。听行墨说好似看到了姑娘，便出来瞧一瞧。姑娘以后若是要找我，跟门房说一声便是，不用在外面等。”

　　卢希宁点点头，说了声知道，然后福了福身，期期艾艾地道：“我是来给你道歉的，吃醉以后的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不管我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请你都别放在心上，就当我是在放屁吧，风一吹就没啦。”

　　纳兰容若神色古怪，憋了半天猛地俯身凑过去，然后砰地一声，与卢希宁来了个头碰头。

　　卢希宁往后蹬蹬退了两步，蒙着额头哎哟出声。

　　纳兰容若忙拉住她，急着道：“可有撞疼，快让我看看。”

　　卢希宁拿开手，说道：“没事，就是被你吓着了。你这样不好，若真是生气想要揍我，捡块砖头一拍，我脑袋就得开花。不能头碰头，人的头骨硬度差不多，你想碰伤我，你也得受伤。”

　　纳兰容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哪有教别人怎么对付自己的，再说我怎么会揍你，只是想吓唬你一下罢了，谁知道你没躲开。”

　　卢希宁脸颊鼓了鼓，咕哝道：“我怎么知道你突然会要吓我啊，根本都没反应过来呢。”

　　见到她鼓起的脸庞，纳兰容若手指直发痒，恨不得伸手戳一戳。见她白皙的额泛起些微的红，凑上前轻轻吹了口气，说道：“对不住，我给你吹吹吧，吹吹就不痛了。”

　　温热的气息吹来，卢希宁怕痒，咯咯笑着躲开了，说道：“别吹别吹，好痒。不过你吃了什么啊，吹出来的气也香香的。”

　　昨日软玉温香在怀，纳兰容若不知下了多少定力，才压下了心中的燥热。

　　这时见到她明亮含笑的眼，像是被蛊惑了般，凑近轻声道：“鸡舌香，你要不要也尝尝？”

　　卢希宁说道：“好啊好啊。”

　　纳兰容若再也控制不住，俯身下去，轻轻覆上了她殷红的唇。




14.  第十四章   无

　　他的唇很软，他的香味很好闻，他的心跳得砰砰响，他的呼吸太过急促，他差点儿咬到了她的唇，他的口水......

　　口水！

　　卢希宁来不及分析自己的感觉，只觉着头有点儿晕，兴许是宿醉未醒的原因吧。她不顾一切伸手用力推开了他，眉眼紧皱成一团，拿出帕子拼命擦拭嘴，嫌弃无比地道：“呃！口水！”

　　纳兰容若只初尝美好，就从云端重重摔在了地上，难以置信盯着她，眼中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仓惶转身，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心情，飞快说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姑娘，我这就送姑娘回去。”

　　卢希宁愣了下，她又惹到他了吗？蹬蹬瞪绕到他面前，仰头去看他，眨巴着眼睛问道：“你生气了吗？你听我解释，就是，那个，我们还不太熟悉，这个，口水......”

　　纳兰容若窘迫得脸都红透，他心中已泪流满面，忙转身避开她，飞快打断她道：“我没事，我这就去叫行墨。”

　　卢希宁见他要走，哎了一声，忙抓住他的衣袖，着急地道：“你得听我解释啊，咬到唇很痛，你是不是不会亲吻？”

　　纳兰容若垂眸，她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指白皙纤细，此刻太用力，衣袖都被她揪得皱巴巴。

　　他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她殷红的唇，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眼神冰冷，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已酸气冲天：“莫非卢姑娘会亲吻？”

　　卢希宁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道：“我也不会，不过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练习几遍就会了。情侣之间自然会有各种亲密的动作，然后脑内分泌......”

　　她见纳兰容若已咬牙切齿，聪明地闭上了嘴，放开了他的衣袖，怏怏道：“好吧，我知道你在生气。在气头上不宜多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

　　纳兰容若深深凝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纳兰府走去。没一会，行墨驾着马车出来，上前恭敬地道：“卢姑娘请。”

　　卢希宁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朝他颔首致谢，然后抓着车门钻进马车。一抬头，见到纳兰容若端坐在里面，不禁惊讶地道：“你怎么也在，不用麻烦你亲自送，我本来想说自己找个骡车回去的，只要花几个大钱就行，因为你在生气，我就忘了这件事。”

　　纳兰容若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她唇上的香甜，只要一想起就令人心悸。可她的嫌弃......

　　如卢希宁以前所言的那样，他出身好家世好，自小就一帆风顺，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对待过。

　　不想见她，又莫名其妙跟着上了马车。见着她，又不甘心。

　　纳兰容若内心煎熬，面上却半点都不显，拧着脖子不去看她，语气平平说道：“快坐好，别耽误了姑娘回家吃饭。”

　　卢希宁哦了声，走过去坐下。马车很快动起来，她不由得悄悄打量着他，见他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忙出声提醒道：“你这样坐不好，要靠近些椅背，不然马车颠簸，惯性之下你会摔跤。”

　　纳兰容若僵硬地转过头，盯着她说道：“多谢卢姑娘的好心，我自幼练习骑射，这点颠簸还是能应付，不会摔跤。”

　　既然如此，卢希宁也没有再多话，管着自己挪来挪去舒舒服服坐好。车厢狭小，里面属于他身上的淡香萦绕在鼻端，偏生他又冷淡着脸沉默不语。

　　卢希宁觉得气氛好似有点儿诡异，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

　　纳兰容若只垂下眼帘看着她作怪的小手，头也不抬问道：“卢姑娘有什么事？”

　　卢希宁小心翼翼问道：“你还在生气吗？如果不生气的话，我们谈一谈？”

　　纳兰容若抬起头，瞪着她道：“谈吧，你要谈什么？”

　　卢希宁见他一幅要与她打架的模样，讪讪笑道：“那个，就是你别这么凶啊。如果有误会，一定得沟通，把话说清楚，沟通才能解决问题，是吧？”

　　纳兰容若努力缓和了下神色，说道：“卢姑娘说得对，在下洗耳恭听。”

　　卢希宁说道：“倒也不必这么隆重，反正车厢小，你不听也得听......，好吧好吧，开始说正事啊。第一，先前你的行动太突然，亲吻是一件非常亲密的事情，我们两人才见过两三次面，远没有达到亲密的程度，你说对吧？”

　　纳兰容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卢希宁掰着手指头，继续说道：“好，这一点我们达成了共识，就再继续说第二点：夫妻之间，得坦诚相待，你说对吧？可你总是掩饰隐藏自己的想法，每次我问你问题，你从未正面回答过。就好比今天，你要明白我为何有那样的反应，并且站在我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我有站在你的角度去理解过，试着想过你的行为，你听听我分析得对不对，要是不对，你再提出疑义，好吗？”

　　纳兰容若盯着她，说道：“好！”

　　卢希宁唔了声，她很不满意他的反馈，算了，她不与他计较。

　　“你呢，是因为年轻血气上涌，再加上我们两人在角落里，气氛到了，所以就情难自已。或者，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你把持不住，被我的美貌所迷惑。”

　　纳兰容若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卢希宁，再也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太过分了，每次跟他好好说话，他不是笑就是转移话题。卢希宁也不高兴了，她也是有脾气的，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纳兰容若见状，忙憋住笑，如她那样轻轻戳了戳她，“哎，你别生气啊，你听我解释。”

　　卢希宁回过头，凶巴巴地道：“好，你说！”

　　纳兰容若又想笑，忙用手抵住鼻尖，假装咳了咳，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一：我没有要回避姑娘的问题，自小长大，我没有见过如姑娘这般的人，实在是见识浅薄，所以不知道该做出如何反应。第二：情之所至，情难自已，千年以来，一个情字，困住了许多人，迄今为止也没人能想明白。至于姑娘所言，我是被姑娘美貌所迷惑，这点我不同意，因为生得美的姑娘，在下见过不少，并未有任何的心动与想法。”

　　卢希宁眯了眯眼睛，立即抓到了重点，连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长得还不够美，不能迷惑到你？你见了很多生得美的姑娘，谁？叫什么名字？是你的青梅竹马吗？”

　　她每质问一句，就朝他逼近一分，纳兰容若被她逼得身子往后仰，身后就是车壁，他已经退无可退。

　　她身上的气息笼罩住他，再这样下去，他又要如她所言，情难自己了。

　　纳兰容若狼狈地举起双手，试图挡住她，不断解释道：“没有没有，姑娘生得最好看，我岂能不被迷惑。我没有青梅竹马，咦，谁告诉你我有青梅竹马？”

　　卢希宁也跟着咦了声，将他的《忆江南》背了出来，说道：“这不是你写给青梅竹马的词吗？”

　　纳兰容若无语凝噎，说道：“当然不是，我没有青梅竹马！”

　　卢希宁听他着重强调，想起卢腾隆先前说，男人肯定打死不会承认。她暗自撇了撇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脑子一转，问道：“那你为何还没有成亲，你都这么老了！”

　　纳兰容若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儿没有喷出来，“姑娘是嫌弃我老？”

　　卢希宁说道：“我没有嫌弃你老，我也是京城的老姑娘，可我没有嫁人是因为守孝，错过了选秀，与你不一样。旗人成亲都早得很，像你这样的年纪还没成亲，的确说不过去啊。”

　　纳兰容若失笑，说道：“我以前的确没想过要成亲。大师曾给我批过命，说是我命运多舛，选妻子时得谨慎。阿玛也在皇上面前提过一嘴，后来我身子不好，前两年更大病了一场，皇上也就没有着急给我赐婚。”

　　卢希宁想起觉罗氏还要叫她也去看大师，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她还是有些地方弄不明白：“那今年皇上怎么给你赐婚了，还把我赐给了你？卢家家道败落，赐婚下来以后，你家里应该很不愿意吧，莫非，你阿玛得罪了皇上？”

　　纳兰容若想起赐婚的旨意下来时，纳兰明珠将自己关在书房，连晚饭都没有吃。后来把他叫了去，密谋了许久。

　　康熙的想法，其实纳兰明珠与纳兰容若都猜到了些，纳兰府上已经是烈火油烹，他肯定不想纳兰府再结一门贵亲。

　　“圣意岂可乱猜测，姑娘先前不是说，我实在太老了啊，再不成亲怎么行，皇上就给我赐了婚。不过，能与姑娘结成秦晋之好，乃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卢希宁说道：“还没有正式成亲呢，你的一生还很漫长，现在说这句话为时过早。”

　　纳兰容若咬牙，气得双手捧住她的脸，头抵着她的头摩挲了几下，说道：“是，我也这么觉着，现在说这话实在是太早，姑娘真是能将人气死！”

　　卢希宁的额头被他蹭得滚烫，嘻嘻笑着躲开，“额头上出油了，别蹭别蹭。”

　　纳兰容若深吸口气，没好气地道：“哪儿有油，胡说！”

　　卢希宁摸了摸额头，的确没有油，她从善如流道歉：“我错了，对不住。”

　　纳兰容若这才满意，先前淤积的那股子郁气终于散去，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马车到了卢家门前停下，下了马车，卢希宁朝纳兰容若福身道谢，挥挥手说道：“再见，我回去啦。”

　　纳兰容若眼眸含笑，也学着她那样朝她挥手：“好，等我休沐时，再下帖子请姑娘去庄子里玩。”

　　卢希宁笑得眉眼弯弯，轻盈地转身往回走，然后想起什么，转过头说道：“别用嘴喂鸡舌香啦，不干净。”

　　纳兰容若脚步猛地踉跄一下，转过头看去，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卢腾隆正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目光阴森，鼻孔朝天狠狠剜了他一眼，拉着卢希宁进了院子，当着他的面，砰一声关上了门。




15.  第十五章   无

　　卢希宁见卢腾隆黑着脸，眼神说不出的古怪，不断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不禁问道：“哥，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这么奇怪？”

　　卢腾隆气得一蹦三丈高，见李氏从灶房走出来，蹦到一半又偃旗息鼓，拖着她往东跨院走。

　　卢希宁实在是莫名其妙，说道：“哥，你究竟怎么了，有什么话就在正院说啊，快要吃晚饭了，来回折腾多麻烦。”

　　卢腾隆黑着脸不做声，扯着她回到东跨院，如往常那样在已经凋谢的海棠树下站定。

　　支开张婆子幸福美好三人，卢腾隆这才重新蹦起来，悲愤质问道：“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与纳兰容若这个了？”

　　卢希宁见他食指对食指戳来戳去，也学着他那样戳来戳去，不解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卢腾隆用力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说道：“就是……，嗯，就是你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卢希宁恍然大悟，原来戳手指就是代表有夫妻之实，她又学到了一门独门语言。摇摇头笑着说道：“我们没有夫妻之实。”

　　卢腾隆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眼望天，不断说道：“还好还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卢希宁说道：“哥你想哪里去了呢，就是亲了一下而已。”

　　卢腾隆眼前一黑，气咻咻哭诉道：“我就知道，什么用嘴喂鸡舌香！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自从阿玛额涅去世后，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却轻易被一个臭男人骗了去。”

　　卢希宁嫌弃皱眉，“呃，一把屎一把尿，哥，你真是好恶心。”

　　卢腾隆只当没听见，吸了吸鼻子，又凑上前仔细打量着她，摩拳擦掌骂道：“臭男人还占了你哪些便宜？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卢希宁白了他一眼，说道：“哥，什么叫占我便宜，就这些啊，没别的了。”

　　卢腾隆悲愤地道：“你还想瞒着我，试图糊弄过去。都口对口喂鸡舌香了，他能没有别的动作？他难道不是男人，男人能忍得住吗？真是不要脸，一听就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只会知道骗你这种懵懂无知的姑娘！亏得你嫂子还说他是君子，啊呸，他要是君子，那我就得是圣人！”

　　卢希宁不明白卢腾隆的愤怒，她认为成亲之前互相熟悉增进感情，有利于新婚之夜的正常发展。

　　“我们已经快成亲了啊，以后就是夫妻，夫妻之间亲密点，也没违规矩吧。不过哥，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嘛弄得这么神神秘秘，还要瞒着嫂子。”

　　卢腾隆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得叉着腰不断转圈，说道：“当然不能让你嫂子知道，至于为何不能让她知道，原因很复杂，我就不多解释了。妹妹，你听着，我是男人，知道男人心中的那点小九九。别说你们没有成亲，就是成了亲，也不能这样巴巴贴上去。得吊着男人，吊着你懂吗？”

　　他抬头盯着冒出点点绿的海棠，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个活生生的例子，说道：“我有个同仁，在烟花胡同看上了个姐儿，被迷得神魂颠倒，成日往楼里送银子。后来，姐儿也答应跟了他，自赎自身出来，两人扮作假夫妻，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你猜后来怎么着？”

　　卢希宁虽不知卢腾隆说这个故事的用意，还是从善如流问道：“怎么着？”

　　卢腾隆说道：“没几日，我那同仁就厌烦了，把她抛在了脑后。这男人呐，没得手之前什么都好，等得到之后，就不会当回事。妹妹啊，就算你与纳兰宫若快成亲了，也不能这么快让他得手，要是他转头就腻味了你怎么办？”

　　卢希宁以前研究神经科学，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早已了若指掌，恋爱中分泌的激素就只能持续那么长的时间。

　　她也没有追求永恒不变的爱情，实在不符合科学规律。至于婚姻关系能维持多久，主要得靠人的责任心，也就是人的品性。

　　品性这东西，就好比是个谜，不到临死之时，无法完全做出评价。

　　“哥，没关系，不但男人会腻味，女人也一样会腻味。再说有赐婚在，腻味之后，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扰也很好啊。不过哥，纳兰容若先前约我出去赏花吃茶，你都不在意，今天怎么在意起来了？”

　　卢腾隆见卢希宁完全不当一回事，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拍掌。

　　“哎哟，你瞧你，居然半点儿都不上心。以前我也信了你嫂子的话，以为纳兰容若是君子，谁知道看走了眼。你貌美如花，他肯定得看花了眼，被你迷惑了去。虽说你是正妻，不受宠的正妻，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就像当年额涅一样，阿玛除了与她说些正事外，几乎不与她说话，连她的院子都难踏进一次。不行，你太过天真单纯，在成亲前，以后都不要去见纳兰容若，当心被他骗了去。”

　　卢希宁笑个不停，说道：“他能骗我什么啊，我又没有钱。哥，你懂得还真是多，没有升官真是可惜啊。”

　　卢腾隆被卢西宁夸奖，不免浮气得意之色，只转瞬间又黯然下来：“官可不好当，一不小心就得掉脑袋。阿玛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只要平安活着就好，不要让卢家绝了后。”

　　卢希宁想起卢兴祖的事情，也无限唏嘘，安慰他道：“哥，其实我们现在也过得挺好。你不要为我操心了，我都听你的。该吃晚饭了，我们快回正院吧，不然嫂子又要骂你。”

　　卢腾隆依旧闷闷不乐，连着看了她好几眼，叹息又叹息，说道：“我哪有什么胃口吃饭，只要想起纳兰容若那小子，就恨不得揍他一顿。”

　　卢希宁歉意不已，正准备再劝，这时张婆子走过来，说道：“夫人说晚饭做好了，烀肉凉了不好吃，让姑娘与爷快些去吃饭。”

　　卢腾隆顿了下，撑着腿站起身往院子外走去。卢希宁知道他最喜欢吃烀肉，她也喜欢吃，加快脚步跟在了他身后。

　　翌日吃过早饭，卢希宁回到院子里没一会，张婆子就前来禀报：“姑娘，纳兰公子在门外等着，说有急事想见姑娘一面。”

　　卢腾隆去了衙门，李氏也有事去了卢兴祖家，卢希宁犹豫了下，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纳兰容若背着手，在卢家门前悠转，目光不断从那扇油漆斑驳的门上扫过。

　　从卢腾隆杀气腾腾关上那扇门起，他这颗心就一直提着。虽说旗人姑娘没汉人那么多规矩，还是担心卢希宁回家之后，会被惩罚责备。

　　晚上整夜都没能睡踏实，用完早饭之后，就迫不及待赶了来，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他等了一会，见卢希宁终于走出大门，忙大步迎上去，仔细打量着她，脱口而出道：“你可还好？”

　　卢希宁被问得莫名其妙，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说道：“我很好啊。不过你眼睛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纳兰容若见她精神奕奕，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微笑着说道：“我也没事。昨天我见你哥好似不大高兴，放心不下，就来看看你。”

　　卢希宁心道他既然卢腾隆不高兴，省得要解释那么多，干脆直接说道：“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不然会很快就腻味了。成亲之前，再也不能赴你的约啦。”

　　纳兰容若顿了下，只稍微前后连起来一想，马上就想了个清楚明白。他眼眸微沉，说道：“很快就腻味了？是谁告诉你，我会很快对你就腻味了，是你哥吗？”

　　卢希宁说道：“我哥就是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事实本来就这样啊。不仅仅是你对我腻味，我同样也会对你腻味，这件事不分男女。”

　　纳兰容若心沉下去，脸色苍白，呼吸逐渐急促，说道：“我们都还没有成亲，你就这么快腻味我了？”

　　卢希宁耐着性子，认真分析道：“我说的是以后，以后。夫妻成亲几年以后，有谁还如新婚时一样？人人都说新婚夫妻般甜蜜，怎么没有说老夫老妻般甜蜜呢？”

　　纳兰容若心底说不出的难受，他担心了她整晚，想着她是不是受了委屈责骂，是不是正在伤心哭泣。只要一想，就烦躁得得睡不着。一大早巴巴赶了来，却听到她如此冷酷无情的话。

　　“卢姑娘真是博学，只是未免将人看得太低了些。以后会如何，那是以后的事情，你现在下判定，是不是为时过早？我能许诺姑娘一生一世，姑娘呢，姑娘敢不敢许诺？”

　　卢希宁理所当然地道：“依着规矩，赐婚又不能合离，当然会一生一世啊。”

　　纳兰容若只气得太阳穴都跳着疼，胸口也堵得透不过气，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情绪，哑声道：“还是卢姑娘看得透彻，倒是我惭愧，想得太过简单了。就此道别，卢姑娘请保重。”

　　卢希宁皱眉，纳兰容若都咬牙切齿了，看上去又气得不轻。见他转身要离开，忙蹬蹬瞪跑到他面前，细细解释道：“你别生气啊，你怎么这么爱生气？你究竟在气什么，是因为我说我们很快就会腻味吗？夫妻之间除了感情，还有责任在。只要互相尊重，相敬如宾也能过日子，你不要担心。”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纳兰容若更生气，终于没忍住，怒道：“卢希宁，你给我闭嘴！谁要与你相敬如宾，我要我们情投意合，白首不相离！你若做不到，我们的确不应该再见了。”

　　卢希宁眨巴着眼睛，见纳兰容若如离弦的箭般，疾步朝胡同口走去。行墨牵着马飞快跟在了他身后，她不由得抬起手：“哎，你的马，你骑马能更快一些。”

　　纳兰容若脚步一顿，干脆由疾步变成了奔跑，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




16.  第十六章   无

　　春天过去，天气渐渐炎热，早晚时才有些凉意。

　　纳兰容若早早就骑着马，从国子监回了东城胡同。离胡同口还有段距离，他就翻身下了马。

　　身后的行墨不知何意，也跟着从马上下来，正准备上去牵马。见纳兰容若停下了脚步，似乎在沉思什么，也不敢上去打扰，肃立恭候在旁。

　　只片刻间，行墨见到他又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忙躬身上前，如以前那样接过马绳，纳兰容若却没有让：“不用，我自己牵。”

　　行墨应是，又恭敬退下。纳兰容若加快了脚步，走到纳兰府的胡同口，脚步停顿一瞬，目光往胡同里扫去。

　　四下安静，除了门口立着的两个石狮子，空无一人。

　　纳兰容若面色微沉，拭去额头的汗水，心中说不出的失望与烦躁，将缰绳一甩，行墨怔楞住，飞快奔上前牵住了马。

　　自从上次从西城卢家回来之后，纳兰容若每天都早早从国子监回府，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近身伺候的行墨与行砚，两人走路都垫着脚，生怕发出声音惹恼了他。

　　纳兰容若脾气温和，说话温言细语，待下人也宽厚。只是行墨与行砚伺候他多年，知晓他的脾性。

　　若是真惹怒了他，他也不会喊打喊杀，会直接把他们赶出去。最初他们并没有在纳兰容若身边贴身伺候，是伺候他的两人，犯了他的禁忌，被赶去了庄子里，现在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上次去卢家，是行墨随侍左右，虽不知就里，也能大致猜到是卢希宁惹怒了他。

　　行墨不由得想起卢希宁，她生得好，看上去如那盛放的海棠般，灵动至极，就是，唉。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禁替卢希宁发愁。她以后会嫁进纳兰府，还没有成亲，就已惹得夫君不喜。

　　行墨更替纳兰容若担忧，他心思细腻，盼着夫妻能琴瑟和鸣。皇上赐了婚，却是卢希宁那般的性子，两人以后这日子，只怕会过得鸡飞狗跳。

　　行墨愁眉苦脸跟在纳兰容若身后，回到他居住的南院。行砚笑着迎上前请安，纳兰容若沉着脸，一言不发从他身边大步进了屋。

　　行砚笑容僵在脸上，偷偷与行墨四目相对，忙小声唤人打了热水来，进去伺候纳兰容若洗漱。

　　纳兰容若洗漱完，换了身雨过天青宽幅常袍出来，神色依旧冰冷，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行砚上了茶，他端起来吃了口，皱眉冷声道：“以后将龙井换成碧螺春。”

　　纳兰容若惯常都吃龙井，行砚听到他自小吃惯的茶要换掉，愕然片刻，觑着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忙应下来，端着茶碗转身出去换茶。

　　走到门边，又听到身后纳兰容若吩咐道：“让行墨去换，你出去府外门房守着，如果有人来，你马上回院子递消息。”

　　行砚也机灵，心头一亮，将茶碗递给行墨，恭敬地道：“奴才这就去，只要卢姑娘一来，奴才得飞跑着回来给爷递消息。”

　　纳兰容若恼羞成怒，沉声道：“就你聪明，谁说我让你去等她！你留着伺候，谁也不许去！”

　　行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瞧他这张嘴，故作聪明，主子吩咐的事情，只要照办就是，非得要说出来，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怪不得主子一直重用行墨，他是牛皮灯笼心里明，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言多语。

　　行砚重新去换了碧螺春上来，耷拉着脑袋立在旁边磨墨，心中悔恨万分，绞尽脑汁想法子去补救。

　　突然，行研眼睛一亮，偷瞄了眼纳兰容若，见他面无表情正在写字，试探着开了口：“爷，夫人今日吩咐身边的富嬷嬷前来，说是端午节快到，让奴才看着人将院子里洒扫干净好过节。尤其是备下的新房，夏天来了多雨，要仔细察看可有漏雨之处。夫人忙得很，要张罗着送礼请吃酒，没空亲自前来，叮嘱奴才不得偷懒。奴才多问了句嘴，富嬷嬷说，今年比往年更忙，爷要大婚，要忙着准备婚事，还要给亲家送节礼。”

　　纳兰容若本来写着字，下笔越来越慢，最后放下笔，唔了声，状若随意问道：“给卢家备了什么礼，礼单拿来给我看看。”

　　行砚马上说道：“奴才这就去问富嬷嬷拿。”

　　纳兰容若点了点头，行砚立刻转身往外奔去，没一会拿来礼单，微微喘着气说道：“爷，夫人多问了奴才几句，问爷平时可吃得好住得好。夫人说爷的字写得好，让爷重新誊一遍礼单，好给卢家送去。”

　　纳兰容若接过礼单仔细看了，转身往外走，行墨与行砚马上跟在了身后，他头也不回说道：“你们不用跟着。”

　　行墨与行砚恭敬应是，等到纳兰容若走远了，行墨斜了眼行砚，阴阳怪气说道：“行啊你小子。”

　　行砚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总不能只你聪明，哎，爷的心情好起来，这下总能大声喘气了。”

　　行墨却没有答话。真是蠢，爷心情能不能好，还得看节礼送去之后，卢姑娘那边怎么接招呢。

　　正院里，觉罗氏见到纳兰容若前来，忙拉着他上下打量，问道：“你怎么来了，晚上没去跟朋友吃酒？听说你这些天回来得都很早，可是外面出什么事了，你阿玛从不跟我说这些，你可不能瞒着我。”

　　纳兰容若携着觉罗氏，走去榻上坐下，温声道：“额涅，外面没什么事。我好久都没同额涅一起吃饭了，想来陪陪额涅。”

　　觉罗氏立刻起身，急着吩咐完富嬷嬷去厨房准备纳兰容若喜欢的饭菜后，这才重新坐下来，说道：“平时可是连你影子都见不着，这个文会那个文会。我读书少，反正说起来也不懂，今天你难得来，可得好好用饭。”

　　纳兰容若说道：“都是我不好，没能来多陪陪额涅。先前行砚拿回来礼单，我见了就想起额涅的辛苦，额涅最近可好？”

　　觉罗氏说道：“我好得很，就是过年过节得忙一些。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成亲，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多着呢。礼单你可看了，誊好了没有？”

　　纳兰容若拿起放在炕桌上的礼单，说道：“我还没有誊，打算等会吃完饭后，就在额涅这里誊也一样，顺便把额涅要送到别府的礼单，也一并誊了吧。”

　　觉罗氏笑着道：“那倒不用，平时你忙得很，还要修什么书，别府的让管家写写就行，可别累着了你。卢家是你的妻家，又是第一年，你这个女婿总得拿出点样子来。我先前还说要带卢姑娘去让大师算算呢，大师没见着踪影，就一直拖着。”

　　纳兰容若愣了下，笑着问道：“额涅平时可不喜欢与人应酬，怎么偏生就喜欢上卢姑娘了？”

　　觉罗氏嗤笑一声，说道：“我就喜欢卢姑娘，她那双眼睛清澈得来，只见着就令人心生欢喜。又不装腔作势，有什么说什么，有些人说话，得拐一百个弯，跟你阿玛一样，讨厌得很。”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咳了咳说道：“额涅，这份礼单我看过了，既然你喜欢卢姑娘，要不要再加几样进去？”

　　觉罗氏接过礼单，沉思了半晌，说道：“也是，卢家穷得很，上次见她与李氏穿着的衣衫，咱们家的奴才都比她们穿得好。反正库房里的面料多得是，总比拿给其他院子的狐媚子做衣衫强。今年春上江南送来的时兴料子，库房里还有十来匹，你全部加到礼单里去。首饰的话，东珠不行，她没有诰命戴不了，就珊瑚绿松石吧。”

　　纳兰容若笑着应了，放下礼单，陪着觉罗氏说起了家常。

　　*

　　卢希宁最近忙得很，跟在李氏身边学着管家理事，只学了没几天，李氏就放弃了。

　　“咱家不比纳兰府上，我嫁进来时，卢家就没落了。纳兰府上家大业大，与咱家不一样，要是你跟着我学了去，抠抠搜搜的反倒被人看不起。以后你嫁过去也掌不了家，上面还有你婆婆呢，反正你记性好聪明，就跟在她身边看着，然后背下来，照着以前的旧列做事，总出不了差错。”

　　领多少根蜡烛，吃多少米粮等都有定数，卢希宁也认为实在太简单。别的不说，她只看一遍数字，就能算得一清二楚，肯定错不了。

　　只是，她还是有点儿忐忑，上次她好像又惹纳兰容若生气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暗自担心了几天，她又释然了。这门亲事又不能退，顶多嫁过去，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快到端午时，李氏又犯了愁：“端午节纳兰府上肯定要送岳母礼，咱家穷，就是拿出银子来买最好的回礼，只怕纳兰府上也看不上。”

　　卢希宁好奇地问道：“可以不收礼吗？或者照着我们的能力还回去，反正纳兰府上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形，不用太为难自己。”

　　李氏斜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道：“哪能不收礼，端午节礼又叫岳母礼，女婿还得亲自送上门。你说得也对，打肿脸也充不了胖子。张婆子会做广东点心，就让她做些广东的粽子点心作为回礼。”

　　张婆子做出来的点心，卢希宁先吃了个够，卢腾隆也吃得很欢，开心地道：“要是天天都是端午节就好了，只有过节的时候，你嫂子才会这么大方。”

　　李氏愁得不行，两兄妹吃得比送去纳兰府上的还要多。她见到两人一大早又在就着豆汁吃八宝粽子，实在闻不惯豆汁的气味，没好气地道：“拿远些吃，真是臭死人。”

　　卢希宁最开始也嫌臭，后来见卢腾隆吃得欢，冒险尝试了一口，顿时喜欢上了豆汁，臭归臭，吃下去却香得很。

　　她与卢腾隆端着碗来到了屋外，蹲在海棠树下，学着他那样一口豆汁一口粽子，吸溜得震天响。

　　卢腾隆吃完，说道：“妹妹你吃饱没有，没有吃饱的话，我再去买两碗回来，还是得就着焦圈好吃，粽子不行，配不上。”

　　卢希宁也跟着点头，说道：“我也这么觉着，豆汁就得配焦圈，粽子得单独吃。哥，我跟你一起去买，也别端回来了，就在外面吃吧，省得嫂子生气。”

　　卢腾隆说道：“好，我们这就去。”

　　两人拿着碗，一起去胡同外的铺子里买豆汁。卢腾隆与卢希宁去买了两碗，再要了两个焦圈。

　　铺子周围已蹲着不少喝豆汁吃焦圈之人，他们便拿远了些，蹲在胡同口，吸溜着吃得欢快得很。

　　纳兰容若骑着马，身后跟着送年礼的马车，远远地，就瞧见了兄妹俩蹲在一起的身影。

　　他勒马看了一会，打算等他们吃完了再去，省得他们尴尬。

　　这时卢希宁抬起头，看到了骑在马上的纳兰容若，她摇晃着手里的焦圈，笑着招呼道：“你怎么来了？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也来碗豆汁？”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这段时日纳兰容若没有上门，也就稍微不那么生气了，豆汁还是不愿意请他吃的。

　　“妹妹，人家肯定吃过了早饭，不用我们请，再说我们只有两只碗啊。纳兰公子，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特意打招呼了。”

　　纳兰容若深吸一口气，他忘了兄妹俩都非常人，哪会觉着尴尬，翻身下马上前见礼：“我不忙，特意来府上送节礼，你们慢慢吃，待你们吃完之后，再一起前去。”

　　卢希宁瞪大眼：“哎哟，这么一大车礼物，我的乖乖，你还这么早就来了，难道天没亮就出了门？肯定没吃早饭吧，要不要来碗豆汁，配上焦圈好吃得很。”

　　这下换做了纳兰容若尴尬，的确没有这么早送礼的道理。他只是实在等不及，早早就出了门。

　　看着卢希宁转动着的清澈眼眸，这些时日的不安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受控制脱口而出道：“好啊。”

　　卢腾隆听到纳兰容若是送节礼来，也不好赶他走。见他拿过卢希宁手里的碗，一口气咕噜噜喝完了豆汁，倒对他满意了几分。

　　他以为读书人会嫌弃豆汁臭呢，能喝豆汁的人，也讨厌不到哪里去。

　　卢希宁眼睛瞪得滚圆，回过神惊呼道：“这是我吃剩下的，哎，口水，快去吃些鸡舌香漱口。”

　　纳兰容若无助地拿着空碗，觉得自己中了邪，脸瞬间烧得通红。




17.  第十七章   无

　　李氏见到纳兰容若前来，俊脸通红，手上如同卢腾隆那样捧着个粗瓷空碗，像是从外面化缘回来的和尚。

　　她愣了好一阵后才回过神，忙迎上去福身见礼：“纳兰公子来了，外面热，快请进屋来坐。”

　　行墨上前见礼，双手奉上礼单，顺手接过了纳兰容若手上的空碗。

　　李氏暗自横了卢腾隆一眼，他不情不愿假笑着说道：“纳兰公子客气了，没曾想是你亲自送礼来，进屋坐吧，先打水洗下脸，瞧你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端午节礼虽然叫岳母礼，像是纳兰容若这种贵家公子，顶多也就打发管事奴才送礼上门。他居然亲自送了来，难道还要在岳母家用饭吃酒？

　　卢腾隆不由得琢磨：“李氏中午会准备什么好吃的酒菜呢，自己得陪着纳兰容若吃酒，嘿嘿，陪姑爷吃酒，李氏总不会再拦着了，今天一定要吃个痛快，顺便试试纳兰容若的酒品，酒品如人品……”

　　李氏对卢腾隆已经无语至极，只能充作耳聋，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将纳兰容若迎进堂屋坐着，吩咐张婆子端茶倒水送进去。

　　行墨领着奴才，从马车里连续不断搬下绫罗绸缎，各种精巧的匣子。李氏看得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领着他们搬进了东厢房。

　　卢腾隆看得瞪直了眼，用肩膀碰了碰同样看呆了的卢希宁，朝堂屋呶呶嘴，说道；“妹妹，有钱人。”

　　李氏深吸一口气，上前咬牙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不许说话！”

　　卢腾隆与卢希宁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紧紧闭上了嘴。

　　李氏说完又猛地扶额，二叔卢扬祖这些日子刚好生病，也不能请他来陪着纳兰容若，只有卢腾隆这个不靠谱的不当家男人在。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再次咬紧牙，低声对卢腾隆说道：“你还不进去陪着纳兰公子吃茶说话，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妹妹，你去清点礼单，我去安排厨房做午饭，还有粽子得煮起来，哎哟，好多事情，我不能跟你们再掰扯了......”

　　李氏将礼单塞给卢希宁后，急着往灶间走。卢希宁拿着礼单边走边看，奉命前去东厢房清点节礼。

　　卢腾隆嘀咕着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待客的道理，只是这个唐突的客人，我与他说什么，实在没有话说啊。他是读书人，还写诗词，酸得很，我又不会写诗词。对了，说豆汁儿吧，瞧他还挺喜欢喝的。”

　　纳兰容若洗漱完，独自坐了一会，总算冷静了许多。见卢腾隆走进来，起身抱拳，客气地道：“不请而来，打扰到卢兄了。卢兄还要去衙门当差，不用管我，差使要紧。”

　　卢腾隆抱拳还了礼，走到上首坐下，说道：“不忙不忙，今日恰好休沐，我也不用去衙门。不休沐也没有关系，只是去点个卯......，后面的话，你就不用回去跟你阿玛说了。”

　　纳兰容若垂眸忍笑，说道：“阿玛早已知晓卢兄，说卢兄为人忠厚可靠，做事从未出过差错，差使当得很好。”

　　卢腾隆暗自偷笑，谦虚了句过奖过奖。不做事当然不会出错。正因为他不做事，不争不抢，不碍眼挡着人的道，当年靠着卢兴祖得到的差使，才做到了现在。

　　两人寒暄完，一时都无话，只得低头闷声吃茶。

　　卢腾隆拿茶碗盖拨着茶叶碎末，绞尽脑汁找话说：“没想到纳兰公子还会吃豆汁儿，我以为读书人都清雅，绝对不碰穷苦老百姓吃的东西。”

　　纳兰容若放下茶杯，微笑着说道：“卢兄不用见外，就叫我性德吧。豆汁儿焦圈老祖宗都吃，家里早上都得备着，阿玛也不时会吃上一碗。”

　　卢腾隆呵呵笑：“哪能直呼其名呢，这不是打你的脸，我还是叫你纳兰公子自在。原来纳兰尚书也吃啊，我阿玛以前就不爱吃，在广东多年，已经吃惯了广东口味，回京之后就更闻不得这个东西了，觉着臭。”

　　纳兰容若没再纠结称呼的事情，眼神微转，说道：“卢兄与卢姑娘也在广东多年，你们兄妹的口味倒没变。”

　　卢腾隆点着头，说道：“我与妹妹什么菜都能吃，从不挑嘴，好养得很。主要是吧，厨房做什么吃什么，也由不得我们挑。中午你就留在家中用餐便饭吧，饭菜简单，肯定比不上贵府上的饭菜，纳兰公子莫要嫌弃。”

　　纳兰容若抱拳说道：“不敢不敢，那就打扰了。”

　　卢腾隆见他答应下来，说了声不打扰，又开始费尽心思找话说，拧眉思前想后，还是说了最想说的话。

　　“纳兰公子也知道，卢家没落至今，本想着妹妹选秀撂牌子之后，寻户忠厚可靠的人家嫁了，着实没想到皇上会将妹妹与纳兰公子赐婚。卢家与纳兰府上门不当户不对，是卢家高攀了。纳兰公子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肯定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贵家小姐为妻。”

　　卢腾隆话锋一转，神色得意，骄傲地扬眉：“不过妹妹纯善，说话虽然直，但是最最聪明，天上地下的学问都懂。书只要看一遍，能从头到尾一字不差背下来。精通算学，家里的账目，从来不用算盘，只手指划啦几下，就能算得分厘不差。我觉着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不比贵家小姐差。纳兰公子若是嫌弃，请不要折磨羞辱她，只将她悄悄送回来，我们保管一个字都不对外透露。纳兰公子尽可去寻找意中人，过自己逍遥自在的日子。”

　　纳兰容若听到卢腾隆夸赞卢希宁，越听脸上喜悦越浓，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忙正色道：“卢兄严重了。皇上既然赐婚，卢姑娘就永远是我的正妻，定当爱重她，护着她，绝无二心，此生不渝。”

　　卢腾隆瞪大双眼，咦了声，换了个坐姿，身子往纳兰容若那边斜去，好奇地道：“不纳侧室小妾？不红袖添香夜读书？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你就别瞒我了。”

　　说完他又坐正了身子，嘴角不断下撇，明显的不相信。纳兰容若神色坦然，说道：“我迄今没有侧室小妾，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卢腾隆朝天翻白眼，袖着双手，问道：“若皇上给你赐门侧室，你阿玛额涅让你纳妾，皇上赐，长者赐都不可辞，难道你也敢不要？吹牛，皇上将妹妹赐给你，你还不是欢天喜地接下了。”

　　纳兰容若苦笑道：“皇上赐正妻就已足够，我又不是王爷贝勒，怎么会给我赐侧室。阿玛额涅都知晓我的脾性，也不会强让我纳妾，卢兄尽管放心。”

　　卢腾隆呵呵笑，打量着他半晌，脱口而出道：“都这么老了还是童子鸡，怎么忍得住，莫非你是不行？”

　　纳兰容若差点儿没被噎死，他就不该陪着卢腾隆说话。卢希宁呢，她去哪里了？不对，要是卢希宁来了，兄妹俩加在一起，更让人难以招架。

　　看着卢腾隆闪烁着灼灼光芒，与卢希宁肖似的凤眼，纳兰容若郁闷不已，慢吞吞地道：“卢兄不一样也没有侧室小妾，与嫂夫人成亲也晚，这些年卢兄又是怎么忍住的？”

　　卢腾隆目光从纳兰容若下面掠过，说道：“我成亲可不算晚，我比你大两岁，已成亲快四年了。这些年阿玛额涅相继去世，一直在孝期。双亲去世，实在太过悲伤，也没有那份心思。你又不一样，听说你文武双全，血气方刚的男儿，家中美貌丫鬟成群，怎么把持得住，还不吭呲吭呲……”

　　他嘿嘿笑，朝纳兰容若挤眉弄眼：“以前我还以为你是兔儿爷，后来见你不是，因为你对我这样俊美的男人都没有反应。再细细推论吧，你若不是重情，为青梅竹马守候，要不就是有隐疾，反正总得占一样。”

　　纳兰容若总算明白了，为何卢希宁会问他是不是有青梅竹马。有卢腾隆这么个军师在，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编排他呢。

　　他抬手抚了抚胸口，深深压住想揍卢腾隆一顿的冲动，也不拐弯抹角，转头死死盯着他，干脆直接说道：“卢兄请听好了，我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什么隐疾，身边也没有美貌丫鬟伺候，只有…….”

　　想到兔儿爷，纳兰容若咽回了到嘴边的话，省得卢腾隆再乱猜测胡说八道。

　　“我只对卢姑娘一人好，只心悦她，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卢兄不用怀疑我的真心，现在我也无法向你证实，来日方长，余生的岁月卢兄尽可以看清楚。”

　　他举起手，神色庄重无比起誓：“我敢对天发誓，要是我有违今日誓言，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突然，屋外有人插嘴道：“打雷的时候不要站在屋外，尤其是有树与铁的地方，若有闪电，也不能靠近水边。”

　　纳兰容若与卢腾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头朝外面看去。

　　卢希宁捧着精致的天青色瓷罐，正站在门口，白皙的脸颊好似有些红，朝他们晃了晃手上的瓷罐，“哥，看，一两金子一两茶的明前龙井，你最喜欢，给你喝。”

　　说完她蹬蹬瞪跑进屋，把瓷罐往卢腾隆手里一塞，目不斜视，又蹬蹬瞪转身离开。

　　卢腾隆抚摸着细腻的瓷罐，喃喃自语道：“听到这么深情的话语，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妹妹实在是太厉害了，我都心动了呢。”

　　纳兰容若神色变幻不停，眸中是说不出的晦涩，忽一下站起身，大步追了上去。




18.  第十八章   无

　　卢希宁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滚烫得好似在发烧，心里慌乱，下意识飞快往东跨院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头回望，见是纳兰容若，不由得更加快了脚步，嗖一下窜进了院子。

　　她准备反手关上院门，又觉得太过显眼，趴着门悄悄探出头去，想看他有没有跟来。头伸到一半，便看到眼前月白绣着暗纹的衣襟。

　　卢希宁尴尬地缩回头，假装理了理头发，也不好意思抬头去看他。手背在身后，垂着脑袋，脚有一下没一下蹭着青石地面，声如蚊讷，含糊着说道：“你怎么来了？”

　　望着她如玉般的耳垂泛着红意，纳兰容若也背着手，在身后紧紧拽着，费劲了所有力气，才制止住没有将她揽在怀里，疼惜，安慰。

　　隔着门槛，他身子微微前倾，拉长声音道：“嗯？”

　　卢希宁以为他没有听清，猛地抬起头，与他灼热的目光四目相对，呐呐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纳兰容若嘴角上扬，又靠近了些，柔声问道：“那你为何要跑？你听到了我说的话对不对？”

　　不知为何，卢希宁突然委屈起来：“我当然要跑，你摸摸我的脸，很烫。”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见他还站在门槛外，急着道：“你进来呀！”

　　纳兰容若被她拉住手腕，顺从跨进了门槛，跟着她退到门后，她抓起他的手往脸上贴：“是不是很烫？”

　　触手间的温热细腻，纳兰容若连心都跟着一起滚烫，他极力稳住心神，再哑着嗓子嗯了声。

　　卢希宁放开他的手，又垂下头，脚踢着青石地面，衣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粉色绣着蝴蝶的鞋面，蝴蝶都好似要飞了起来。

　　“我差点儿都以为自己发烧了，我的心也跳得很快，砰砰砰地乱跳，心律紊乱跳太快，这样对心脏不好。你突然说这些话，我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我现在心里面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说什么？”

　　她神色迷惘中带着些无助，清澈的双眸凝望过来，纳兰容若又将手死死扣在了身后，心尖都在颤抖。

　　“对不住，以后我一定先告诉你。不行，说这些话怎么能先告诉你，都是我发自肺腑之言，情之所至。”

　　卢希宁盯着他，气势汹汹说道：“可是你先前说，如果我做不到，我们不应该相见了。你今天来送节礼，是不是因为规矩如此？要是我永远无法回应你呢，你是不是就会失望？这样我也会很愧疚。”

　　纳兰容若上前一步，朝她步步逼近：“规矩没有规定我要亲自来送节礼，我来，还一大早来，是因为我想来，想找个借口能见到你。你为何无法回应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他的气息兜头笼罩过来，卢希宁觉着呼吸有点困难，伸手去推他：“你别再过来呀，这么宽敞的地方，偏偏要来挤我，热得很。”

　　纳兰容若纹丝不动，也没有退让，咄咄逼问道：“我有什么不好，你为何不能回应我？”

　　卢希宁见推不动，烦躁地一挥手，说道：“我怎么知道，大脑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太过深奥神秘。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死，要是以后我变了呢，变得喜欢你呢？又或者，那时候你对我改变了心意，我们又得错过，真正变成了一对怨偶。”

　　纳兰容若看着她的慌乱，不知为何却觉得心里比蜜还甜，忙好脾气安慰她道：“好好好，你别生气，我不问就是。我也不会变，等你弄明白之后，再告诉我好不好，反正我永远都在。”

　　卢希宁顿时松了口气，笑盈盈说道：“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纳兰容若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个香包，递到她面前，说道：“端午要挂香包，这是我做的，里面是给你新合的香，你闻闻喜不喜欢。”

　　香包做得精致，深蓝锦缎的一角，绣着个飘逸的宁字。

　　卢希宁拿着爱不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惊喜地道：“我还以为是鸡舌香的气味呢，这个香味也好闻，很清淡。”

　　纳兰容若听到鸡舌香，耳根又渐渐发热，俯身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蛊惑：“要不要再尝尝鸡舌香？”

　　卢希宁往后退，咯咯笑道：“你不要总蹭额头，今天没有油，但是有汗水啊。我也不要吃你的口水。”

　　纳兰容若也笑个不停，见她拿着香包在腰上比划，伸手拿过来，“我帮你。”

　　卢希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飞，将香包在她腰间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笑着赞道：“你好厉害啊，跟香包上的结一样好看。这个宁字也是你绣的吗？”

　　“嗯，也不难，先用画笔描绘出来再绣。小时候我没有耐心，坐不住，就学着人捡佛豆，穿针绣花，后来渐渐就能耐下性子了。”

　　纳兰容若后退一步，正要伸手理她腰上皱起来的衣袍，听到身后啜得震天响的吃茶声，忙收回手，转身看过去。

　　卢腾隆手捧着紫砂茶壶，斜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道：“新姑爷，吃饭了。”

　　卢希宁也饿了，笑着招呼纳兰容若：“走吧，我们去吃饭。”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欠身道：“大哥请。”

　　“哟，大哥，这改口真快。”卢腾隆又啜了口茶，走到卢希宁身边，斜眼打量她腰上的香包，低声说道：“妹妹，我还以为你很厉害不为情话所动呢，不过一个香包就把你骗了去，女大不中留喽。妹妹，你不要太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今儿个能跟你说，明儿个也能跟别人说。不能明说的，还可以写诗词暗中传情。反正你也读不懂诗词，就是摆在你面前也看不出来。”

　　卢希宁眨了眨眼睛，扯着他的衣袖，紧张地说道：“哥，你的声音很大，他在后面能听到。”

　　卢腾隆说道：“听到就听到吧，反正我就是说给他听。我这越想啊，心里越不得劲。以后我不要生姑娘，等姑娘长大了，还不知道便宜了哪家臭小子。”

　　纳兰容若黑着脸，只能装作没有听见。跟在他们身后来到正屋，李氏正站在门口，笑着说道：“纳兰公子饿了吧，快进来洗漱用饭。”

　　纳兰容若客气道谢，卢希宁也要跟着进屋，李氏拉住了她，把她往灶房带，低声说道：“你不能去，男人们吃饭喝酒，我们女人就在灶间吃，这是规矩。”

　　听到是规矩，卢希宁也没有多说，跟着李氏去到灶间，里面摆了张小案几，上面摆着满满当当的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还有一筐刚煮熟，热气腾腾的八宝肉粽。

　　卢希宁闻着饭菜的香气，不禁欢呼道：“好丰盛的饭菜，今天真是过大节了。”

　　李氏眼神慈爱，看见她喜悦的脸庞，也跟着心生欢喜。怪不得觉罗氏那样的贵夫人，能一眼相中她，只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笑容，烦恼顿消。

　　“吃吧吃吧，纳兰公子第一次来咱们家，总得做些像样的饭菜。每样我都分了一些出来，还有些送去招呼纳兰公子的下人，这些足够我们吃了。”

　　卢希宁在矮凳上坐下，笑眯眯地道：“嫂子真好，多谢嫂子。今天纳兰府上送来了好多节礼，点心酒茶，还有布料首饰。酒与茶给哥，点心我们一起吃，首饰我与嫂子分掉。布料我们三人拿来做新衣，嫂子等会去看看喜欢什么颜色，你先挑。”

　　李氏欣慰地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都拿去，我与你哥也用不上这些。”

　　卢希宁坚持：“嫂子与哥的衣服都旧了，你们拿去做几身新衣吧，首饰嫂嫂也可以戴。”

　　李氏知道卢希宁大方，从来不藏私，笑着说道：“好好好，先吃饭吧，等下饭菜凉了。我拿了坛纳兰公子送来的黄酒让你哥待客，吃完你去看着你哥些，别让他喝太多了。”

　　等卢希宁吃完饭去到正屋一看，卢腾隆没有喝多，还很清醒。纳兰容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看上去神色如常，看到她进来，朝她举了举酒碗，笑着说道：“你来啦？吃过饭了吗？”

　　卢希宁疑惑地打量着他，问道：“我当然吃过了饭，你是醉了吗？”

　　纳兰容若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喝醉，统共才吃两坛酒，卢兄也喝了不少。”

　　卢希宁愣住，李氏只给了卢腾隆一坛酒，肯定是他自己又去拿了来，说道：“哥，嫂子说你不能喝太多。”

　　卢腾隆朝卢希宁挤了挤眼，他酒量好，的确没有喝太多，上桌就先把酒杯换成了碗，与纳兰容若连喝了三碗。

　　他拿着酒坛给纳兰容若满上，说道：“妹妹你自己出去玩，纳兰公子没有吃多呢。”

　　卢希宁听纳兰容若说话口齿清晰，不像喝醉的模样，卢腾隆更没喝多，回去灶间跟李氏回话。

　　李氏见两人都没有发酒疯，也没再多管，忙着给纳兰容若装回礼的粽子点心。

　　正屋里的酒，吃到饭菜都凉了还没有结束。纳兰容若喝了大多半的酒，卢腾隆吃了大多半的饭菜。

　　最后李氏实在见喝得太晚，不放心亲自领着卢希宁前去看情况。卢腾隆见李氏到来，脖子一缩，收回了给纳兰容若倒酒的手。

　　李氏神色担忧打量着纳兰容若，他侧身坐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站在面前的卢希宁。

　　突然，纳兰容若朝她笑起来，声音柔和低缓，说道：“宁宁，我想抱抱你。”

　　李氏呆住，卢希宁啊了声，卢腾隆瞬间跳了起来，怪叫一声：“酒品如人品，就知道他品行不端，当场调……”

　　李氏回过神，眼疾手快拿饽饽塞住了卢腾隆的嘴。再看过去，纳兰容若已经双手双手抱住卢希宁的腰，头贴在卢希宁身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闭上了双眼。

　　卢腾隆嘴里呜呜作声，急得瞪大眼，李氏不满斜了他一眼又一眼，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对自己从没有这般亲呢过。

　　她刚要把卢腾隆揪出去，唤纳兰容若的奴才进来伺候，只见卢希宁伸手拧住了纳兰容若的脸：“喂，醒醒，不能这样睡觉，我抱不动你。”

　　李氏：“......”

　　他们兄妹，哎哟真是愁死人！




19.  第十九章   无

　　宿醉后醒来，纳兰容若胸口泛起阵阵恶心，头也晕乎乎，重得都抬不起来。

　　洗漱之后，看着桌上摆着的饽饽点心清粥，他半点胃口都没有，看了一圈，冷声道：“八宝肉粽呢，为何没有上来？”

　　行墨顿了下，忙恭敬地道：“爷，夫人说爷吃多了酒，要用些清淡的吃食。粽子是糯米做成，吃了怕爷积食，又不是爷惯常吃的甜粽，就没让厨房呈上来。”

　　纳兰容若说道：“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怎么会积食。你去吩咐厨房蒸两只送来。天气热粽子也不能久放，得用冰镇着，万万不可坏掉，每餐都记得蒸两只。”

　　行墨呆住，纳兰容若饭量小，若每餐都吃两只粽子，只怕其他饭菜都不能碰了。不过想着粽子是卢家送来的节礼，加上其他点心，除了送去正院觉罗氏处外，全部留在了南院。卢家回了好几大盒，纳兰容若得吃上些时日了。

　　觑着纳兰容若的神色，行墨没再多言，忙转身去到厨房，唤来管事的高嬷嬷吩咐道：“快些去将爷昨儿个从卢家带来的粽子，蒸两只送去，其他剩下的粽子点心，得仔细保管好了，不要怕费冰，得多用些冰块。要是坏一只，大家都得吃挂落，切记，一定要看好。”

　　高嬷嬷迟疑着说道：“爷惯常也不吃南方的点心，怎么今儿个都当成了宝贝？”

　　行墨掀了掀眼皮，说道：“这些点心可不一般，让你去就去吧。还有，每餐饭必有两只粽子，搭配着其他的点心呈上来，快去，我还得回去伺候爷呢。”

　　高嬷嬷见行墨神色郑重，忙不迭转身去了灶房，张罗着蒸粽子，领冰放置点心。

　　纳兰容若吃着茶等粽子，抬手抚向脸庞，卢希宁拧过的地方，好似还隐隐作痛。

　　她下手得可真重啊，真是一点都没有客气。想着想着，他不禁垂首，暗自偷笑。

　　热气腾腾的粽子送上了桌，肉香混着糯米的香气，扑进鼻尖。行墨拿着筷子要上前伺候，纳兰容若摆了摆手：“以后吃饭都不用你们伺候。”

　　行墨拿着筷子的手僵住，恭敬应是后退在了一边。见纳兰容若拿起筷子，夹开粽子放进嘴里，停顿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再如以前那般吃了。

　　以前生病时，都是行墨伺候纳兰容若吃药。现在他觉着，纳兰容若吃粽子像是在吃药，偏生将两只拳头大的粽子，吃得一干二净。

　　行墨仔细一琢磨，心里惊讶更甚。纳兰容若看似宽和温厚，毕竟身份矜贵，从不轻易与人亲近，看来卢希宁，真正被他放在了心上。

　　漱完口，纳兰容若含了块鸡舌香，略微思索之后，吩咐道：“把剩下的鸡舌香都拿给我，再去寻几个小匣子来。”

　　行墨应是，转身下去拿了鸡舌香与几个小匣子，放在纳兰容若手边，他拿起匣子左挑右选，终于选了只刻着兰花纹的花梨木匣子。

　　用银镊子夹了鸡舌香，装了满满一匣子，裁了青蓝细绢包裹在外面，再系了同心结，装进稍微大些的花梨木匣子里。

　　纳兰容若将匣子递给行墨，说道：“你拿去送给卢姑娘，记得了，要送到卢姑娘手上。”

　　行墨捧着匣子，转身往外走，这时行砚匆匆从外奔进门，神色紧张上前请了安，说道：“爷，老爷从宫里递了消息出来，说皇后娘娘诞下了龙子，没熬过去，薨了。”

　　纳兰容若怔了怔，皇后赫舍里氏今年不过二十一岁，与康熙少年夫妻，这一去，康熙只怕会悲痛万分。

　　他忙唤住行墨，吩咐道：“你换身素服再去，跟卢姑娘也说一声，最近我不能去看她了，让她好生保重。行砚，你去拿素服来，我也换身衣衫，院子里所有人都换上素服，过节喜庆的物事都撤下去。”

　　行墨行研忙领命，分别前去忙碌。

　　卢希宁接过行墨手上的匣子，笑着谢过，问道：“纳兰公子可还好，昨天吃了那么多酒，头还疼吗？”

　　行墨恭敬地道：“回姑娘，爷昨天回去吐了两回，然后睡到早上起来，已经好了些。只胃口不好，早饭只用了姑娘送的粽子。爷还说，以后每餐都要吃姑娘送的粽子点心，等吃完之后，再吃别的饭菜。”

　　卢希宁霎时瞪大眼，说道：“那哪行呢，不能餐餐吃这些啊。不过他是大人了，既然喜欢吃，就随他去吧。你回去替我跟他说声多谢，鸡舌香听说很贵，让他破费了，以后不用再送。”

　　行墨应是，“姑娘，皇后娘娘薨逝了，爷这段时日不能来看姑娘，让姑娘不要担心。”

　　卢希宁啊了声，她还记得选秀的时候，看到那团明黄的身影，这么年纪轻轻就没了，真是红颜薄命。

　　送走行墨，卢希宁回去东跨院，打开匣子之后，见里面还有个匣子。包得这样好，这香值多少银子她不知道，只瞧这匣子做得这般精巧，就应该能值不少钱。

　　看着同心结，卢希宁便知道这是纳兰容若亲手所系，心道他还真是心灵手巧又闲得很。打开最后一只匣子，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她见旁边还嵌着只银色镊子，拿起来垫了垫，又咬了口，惊讶瞪大了双眼，居然是真银子！

　　卢希宁感叹不已，纳兰府上的日子，比起卢家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她试着拿银镊子捡了块鸡舌香放进嘴里，香气在嘴里蔓延开，还有些清凉与淡淡的苦涩。

　　她含了阵，哈了口气在手上，仔细一闻，与纳兰容若呼吸间的气息一样。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昨天他吃醉了酒倒在自己怀里，跟只猫一样，还会撒娇。成天又香喷喷，以后要与他相处，还真是难啊。

　　分了一大半鸡舌香装在外面的匣子里，她想了想，连银镊子也一并放了进去。

　　银镊子有好几两重呢，可以拿给李氏去填补家用。昨天纳兰容若来一次，加上他的下人们一起，花了估计卢家一个月的饮食花费。这只银镊子，也能补偿些李氏的亏空。

　　去到正院，李氏正在紧皱眉头算账。她见卢希宁手上捧着匣子，问道：“行墨走了？纳兰公子给你送来的东西，你就自己留着吧。”

　　卢希宁将匣子放在桌上，说道：“里面是鸡舌香，我留了一些，这些给嫂子。里面还有只银镊子，能值些银子，嫂子也拿去用。”

　　李氏打开匣子，取出银镊子看了看，放在了一旁，捡了颗鸡舌香闻了闻，又再放了回去。

　　“鸡舌香就留着你哥用吧，他平时在外面，总得清爽干净些才好。这只银镊子，你留着吧，贵人家日子过得精细，你以后也记着得多看多学，别闹出笑话来。”

　　卢希宁沉吟片刻，说道：“嫂子，银镊子你留着吧。我也不怕闹出笑话，反正我是出自什么样的家庭，大家早就清楚。以前卢家曾富贵过，现在没落了而已。再说，觉罗夫人也一样啊，她阿玛是英亲王，英亲王也被幽禁赐死，早就不在了。哥说过，京城里先前的亲王贝勒府，现在连影都没了，反正谁也别笑话谁，下一次还不知道轮到谁呢。对了嫂子，皇后娘娘薨了。”

　　李氏难以置信，失声道：“什么？皇后娘娘薨了？”

　　卢希宁点点头，说道：“先前行墨告诉我的，我也觉得很意外，选秀时她还好好的呢。”

　　宫里的皇后离卢家太远，彼此也没有什么交情，李氏也只唏嘘了几句，起身吩咐下人将过端午节的装点全部取下来，又去拿了素服让大家换上。

　　不大一会，卢腾隆也从衙门回了家，见到她们都一身素净衣衫，说道：“你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没了？”

　　李氏说道：“先前纳兰公子差人送了鸡舌香给妹妹，顺道说了皇后娘娘薨逝的消息。”

　　卢腾隆听到鸡舌香，斜了眼案桌上放着的匣子，撇了撇嘴骂了句，去换了身素服出来，顺手拿了只鸡舌香含在嘴里，砸吧着嘴说道：“还真是香。这皇后娘娘一去，皇上估摸着得要缀朝几日，我也不用去衙门了。不过大家都得警醒些，不能被人抓着小辫子，到时候参揍一本，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氏应了下来，又问道：“皇后娘娘怎么突然就没了？”

　　卢腾隆说道：“也不是突然，昨儿个皇后娘娘诞下了龙子，没能挺过去。这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皇后娘娘这次没能再走回来。”

　　李氏叹息，说道：“可惜了孩子，才刚生下来，就没了额涅。”

　　卢腾隆暗自翻了个白眼，说道：“那可是龙子，哪轮得到你我可惜。皇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肯定还得立后，少不了他的嫡母。万幸是妹妹没有入宫，纳兰容若虽不那么好，嫁到纳兰府上总比宫里强。”

　　李氏斜睨着他，“你吃着纳兰公子送来的鸡舌香，还说着他的坏话，也不怕坏了你的舌头。”

　　卢腾隆不敢反驳李氏，干脆叫上卢希宁，一起去逗他的蛐蛐儿玩。

　　赫舍里氏薨了之后，康熙缀朝五日，官员命妇进宫哭灵，京城百官持服二十七日。卢腾隆官职虽小，照样得服丧。

　　纳兰府上更不用说，纳兰明珠与觉罗氏，纳兰容若都得进宫哭灵。等过了孝期，因着成亲前见面不吉利的习俗，两人也没有再见过。

　　不过纳兰容若虽未亲至，行墨却经常来送东西，夏天庄子里新鲜的瓜果，新奇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大块的冰，源源不断送到了卢家。

　　卢希宁吃着新鲜瓜果，守着冰盆，夏天虽然炎热，过得还算舒适。

　　日子倏忽而去，转瞬间就到了快成亲的日子，家中亲戚络绎不绝，前来给卢希宁添妆。

　　卢希宁直惊叹，原来卢家还有这么多亲戚。李氏不止一次嘀咕：“多年都没来往，今儿个突然上了门，这份礼可不轻，还真是，唉。”

　　卢腾隆说得很直白：“这是见着妹妹嫁到了纳兰府，那些阿玛去世后的白眼狼，重新又眼红了。送来的礼，你只管收下，当年阿玛在时，他们可没少上门打秋风，现今就算还回来了。”

　　李氏掏空了家底，加上亲戚的添妆，给卢希宁凑齐了满满当当的十六台嫁妆。在京城里，她嫁妆虽不算丰厚，也不算太差。

　　依着规矩，提前一日送嫁妆，幸福比美好细心些，李氏便差使她跟去了纳兰府归置整理。

　　卢希宁看着人吹吹打打抬着嫁妆离开，再打量着四周，卢家上下洗刷一新，掉漆的大门也重新刷过，喜气洋洋。

　　卢扬祖家也全家前来帮忙，张氏与卢婉宁，也从西跨院走了出来，在妇人堆中待客。

　　她只觉着脑子都吵得嗡嗡响，她是新娘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在东跨院躲清净。等到晚上吃喜酒道贺的人回家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

　　李氏来到东跨院，拿出大红绣花的嫁衣，在卢希宁身上比划，喜笑颜开地道：“妹妹生得明艳，再穿上这身嫁衣啊，保管是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卢希宁僵着脸，怎么都笑不出来，她脸上被张婆子拿着细线才绞过脸，痛得她眼泪汪汪。

　　李氏看得好笑，转头看出去，卢腾隆蹲在外面的廊檐下，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从匣子里拿了本书出来。

　　她翻开书，指着上面的图画，压低声音说道：“妹妹，这上面的图画，你可看得懂？”

　　卢希宁见李氏神神秘秘，不由得好奇起来，拿过书仔细一瞧，虽然画得有点儿抽象，还是大致能看得懂。

　　她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嫂子，你还看这些啊，不过这也画得太不清楚了。”

　　李氏脸红了红，忙朝外看去，见卢腾隆仍然没动，轻拍了她一下，说道：“你别大声嚷嚷，姑娘家成亲后，都要遭受这一遭，你究竟懂不懂？”

　　卢希宁明白李氏说的是成亲后洞房之事，对人体构造她当然懂得很，不住点头说道：“我懂我懂。”

　　李氏松了口气，说道：“你看懂了就好，纳兰公子那边......，应该也懂吧，有他教你，领着你就能成夫妻之实。到时候你别害怕，忍着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见卢希宁翻得津津有味，一把夺过书，重新锁在了匣子里，嗔怪地道：“别看了，这是给你的压箱底，让张婆子一并带了去，明晚洞房时，你去与纳兰公子一起看。”

　　卢希宁噗呲笑了出来，男人都是无师自通，哪用得着看这种书学习。

　　卢腾隆蹲在角落里，听到卢希宁的笑声，哭丧着脸，扯着嗓子说道：“妹妹明日就要出嫁了，嫁到别人家去，再见面不知道得猴年马月。妹妹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都不难过吗？”

　　李氏被他气笑了，拔高声音说道：“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哭啊，要哭也得等到明天送嫁时，随便你怎么哭。妹妹三天后就得回娘家，哪就猴年马月了？你莫非是吃多了酒，尽在这胡说八道。”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才没多吃酒，妹妹啊，哥自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眼见你就要被纳兰容若那小子抢了去，我实在是难过啊。妹妹，你过来，我跟你好好说说话。”

　　卢希宁起身走出去，与他一起蹲在廊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眶都红了，忍不住也难过起来，说道：“哥，你别哭啊，你哭我也想哭。以后我常常回来看你与嫂子，要是你有空，也到纳兰府上来看我，反正离得也不远。”

　　卢腾隆擤了把鼻涕，拿帕子胡乱擦了擦，说道：“妹妹，你想得倒美，你嫁出去之后，在别人家做媳妇，哪有做姑娘这般自在。要侍奉公婆夫君，晨昏定省，更不能随意回娘。我也不能经常上门，娘家兄弟经常上门，别人还以为纳兰府欺负了你，或者我是上门打秋风呢。妹妹，你陪着哥喝一场酒吧，我们兄妹以后，再也难这样在一起说话了。”

　　李氏急得不行，卢希宁明天就要出嫁，喝多了酒早上起来脸肿，还怎么能见人？

　　看到兄妹俩倚靠在一起的模样，李氏心也跟着软下去。兄妹俩相依为命到现在，要喝就随他们去吧，以后这两人，的确也难凑在一起了。

　　李氏没再阻拦，起身回了正院，留下他们两人，与往常一样，去了海棠树下蹲着吃酒。

　　卢腾隆吃了口酒，见李氏走得远了，转头警惕张望，张婆子她们都不见人影，这才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飞快塞到卢希宁怀里，低声说道：“妹妹快藏好，这里面是五十两金子，没有写在嫁妆上，你自己留着当私房银子。”

　　卢希宁捧着压手的布包，瞪大眼吃惊地看过去，卢腾隆朝屋子呶呶嘴，“快进去锁好，钥匙你要拿在手里。”

　　卢希宁见卢腾隆跟做贼一样，也不敢再多问，弓着身子跑回正屋，将布包放在装细软的匣子里，锁好了把钥匙藏好，又跑到海棠树下。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出口气，凑过去低声问道：“哥，这是哪里来的金子，嫂子知道吗？”

　　卢腾隆说道：“你嫂子当然不知道，我藏得可严实了，谁也不知道。阿玛去世之前，仔细叮嘱过我，让我谁都不能说。你先拿着这些，还有好些金银珠宝，以后我再悄悄给你送来。我不敢拿出来用，你嫁到了纳兰府上，用的话就没人能怀疑你。”

　　卢希宁拧眉思索，说道：“嫂子待你这么好，待我也好，为了给我操办嫁妆，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哥，有钱都不拿出来，还不告诉嫂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卢腾隆咕噜噜喝完了整碗酒，一抹嘴巴，叹息了声，说道：“阿玛生前跟我说，这是留给我们兄妹的。等你出嫁了，若是嫁给寻常的人家，这些东西就不要拿出来，拿出来就是催命符，是祸害。如果你嫁得好，就慢慢拿给你，再由你的手，转回到我手上，过了明路就能拿出来花。阿玛说，财帛动人心，十两一百两，兴许有些人看不上眼，若是上万十万两呢？妹妹，你千万不要跟你嫂子说，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你嫂子人是好，她还有娘家人，她娘家兄弟不成器，日子过得也艰难，平时她没少接济他们，这些我都知道，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若是你嫂子知道阿玛留下了钱财，拿去救济娘家兄弟还好说，若是不小心传出去，咱们就成了金饽饽，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卢希宁听着，吓得打了个寒噤，喃喃说道：“哥，我绝对不会说，就是纳兰容若也不会告诉，你放心吧。”

　　卢腾隆见她酒碗空了，又替她倒了一碗，说道：“妹妹，我仔细寻思过，你嫁到纳兰府上，有好也有不好。我是男人，知道男人的想法。你可别太实心眼，现在他待你好，以后可说不准，不是人人都与你哥我一样好。妹妹啊，当年在从广东回来，你才这么大。”

　　卢腾隆抬手比了比，比着比着，眼泪就啪啪往下掉：“阿玛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额涅也天天以泪洗面，家中没人敢上门。有人上门也怕，怕是宫里来人，将阿玛也拿了去。你那时候成天睁大着眼睛，明明害怕得不行，却懂事得很，连哭都不哭一声。后来阿玛......，见着阿玛被人从房梁上解下来，你嘴唇都咬破了，手都在颤抖，怕我吓到，跑过来垫着脚，遮挡我的眼睛。加上额涅也不好，你从此几乎不大说话，就今年总算活泛了些。妹妹，哥对不住你，没能好好护着你。”

　　卢希宁跟着卢腾隆一起流泪，端起酒碗与他碰了碰，说道：“哥，那时候你年纪也小，肯定也害怕，就别再自责了。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以后我嫁人了，你与嫂子好好过日子，生个小侄儿小侄女，我也会努力过得幸福的。”

　　卢腾隆拿袖子抹去泪，对她展颜一笑，举着酒碗说道：“妹妹，明天哥背你出门，将你好好送出去，以后我的妹妹，就好好过日子。嘿嘿，哥教你一些法子，保管纳兰容若骗不了你。”

　　卢希宁啊了声，卢腾隆盘腿席地而坐，兴致勃勃给她传授经验。

　　“首先啊，你得看好纳兰容若的钱袋子，男人身边得没钱。没钱怎么出去花？连进青楼的门，都得先打赏鸨母银子。”

　　“再次啊，你得学会撒娇，哎哟，哎哟......”

　　卢腾隆不断翻白眼，眼神朝旁边斜，卢希宁笑得肚皮都痛了。

　　“妹妹你别笑啊。再有呢，如果纳兰容若突然无缘无故送你首饰，他肯定做了对不起你的坏事，心虚要补偿你。还有啊，你们那个，那个……”

　　卢希宁见他手指戳手指，恍然大悟道：“哦，我懂，就是上床。”

　　卢腾隆咳了咳，“就是这个意思，他突然回来就想与你这个，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刺激，你就得多个心眼了。这次能忍住，下次就不一定了。”

　　卢希宁好奇地道：“哥，你怎么懂这么多？”

　　卢腾隆别开脸，含糊着说道：“哥是男人，当然懂，你别跟你嫂子说啊。妹妹，你记得了，要娇，要欲拒还迎。不能总是哭，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要在关键的时候哭，不要嚎啕大哭，要这样，嘤嘤嘤…….”

　　卢希宁学得极为认真，重重点头，说道：“好，哥，我都听你的。以后我就这样嘤嘤嘤的哭，哭得纳兰容若心软。哥，还有吗？”

　　卢腾隆拉着卢希宁，说到月明星稀，直到鸡都打鸣了，两人才说完。

　　卢希宁起身回屋歇息，眯了一会，便被叫起来梳妆打扮，等着纳兰容若前来迎亲。




20.  第二十章   无

　　纳兰容若居住的南苑是前后两进院, 亭台楼阁俱全，花草树木葳蕤。平时他住在前院，后院休憩一新, 做了他与卢希宁的新房。

　　书房外面，见过卢希宁之后, 他吩咐人从庄子里挖了两颗海棠，亲手种在窗棂边。

　　待到来年春天时, 坐在屋内，便能看到外面的海棠盛开, 就像看到她展演大笑时的脸。

　　吃完晚饭, 要趁夜去迎亲, 本该早些歇息，纳兰容若却睡不着, 在院子里散了会步，心情依旧起伏不平。

　　回到书房里，坐在案桌前, 铺开纸准备写字。行墨见状，忙上前磨墨, 他手覆上纸，又没了写字的心思，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行墨忙招呼伺候的下人, 一起退了出去。纳兰容若倚靠在圈椅里，静静看着映在窗棂上的海棠树影。

　　再过些时日，海棠树叶便会凋落, 寒风一起，京城冬天下了雪，园子里的梅花会开放。

　　待到那时, 与她踏雪赏梅，一起吃酒。不行，她不能吃酒，吃几杯便会醉倒。

　　湖上结了冰，他们可以去湖上冰嬉，庄子里的湖安静，没那么多人，她会冰嬉吗？在京城时，听说她都关在家里，从来不出门。

　　她生在广东长在广东，那边天气炎热，她回京城时，家道中落，从云端跌落下来，不知道她在京城寒冷的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纳兰容若心隐隐作疼，再也坐不住，忽地起身，大步冲了出去。行墨吓了一跳，忙不迭跟了上前。

　　来到后院，新房里灯火通明，守着的幸福见到纳兰容若，忙上前恭敬福身见礼。

　　纳兰容若看了眼幸福，问道：“嫁妆都归置好了？”

　　幸福紧张答道：“回公子，姑娘的嫁妆都已经归置好。”

　　纳兰容若抬眼看去，新房布置得喜气洋洋，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上面已洒满各式枣子干果。箱笼整整齐齐摆放在一旁，看过去一目了然。

　　他知道会有人说酸话，取笑她嫁妆少。以前他也考虑过，私下贴补她，将这些银子都放在嫁妆里面，让她能办多些嫁妆，风风光光出嫁。

　　想起她阿玛的事情，再加上摸不准皇上的用意，为了不给卢家带来麻烦，只得作罢。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冷暖只有自己知晓。成亲以后，他只需待她好，嫁妆多少也没有关系。再加上是康熙赐婚，就算有人心里计较，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就是有人说嘴，不对她说得清楚明白，酸几句她也听不懂，更不会当做一回事。想到她的性情，纳兰容若不禁又想笑，就好比绝世高手与人过招，能无意中杀人于无形。

　　仔细检查过各处有无不妥之处，纳兰容若重新回到书房，坐在椅子里，想要唤人倒酒，又强自忍住了。要是吃多了些，误了骑马可不好。

　　直等得坐立难安，总算等到吉时。纳兰容若翻身骑上马，随着迎亲的队伍，打着火把前去东城卢家。

　　*

　　屋内已经挤满了前来道喜的妇人姑娘，屋子里说笑不断。

　　卢希宁无比庆幸自己是新娘，不用说话应酬，只需穿上破旧不堪的轿袄，外面套上新嫁衣，坐在凳子上，由着纳兰府上来的全幅太太给她梳头。（注）

　　每梳一下，全福太太就说一句吉祥话。以前她在头顶梳成两个发髻，其他的头发垂落在身后，现在全部的头发都梳上去，挽成了一个旗髻。

　　李氏托着匣子，全福太太从里面拿起在金钗金头饰，加上一朵红绒花，插在她的发髻上。等到插完纳兰府上送来的金饰，她挺了挺背，要用力才能撑起大了一圈的头。

　　梳好头，又在脸上涂抹了半天，卢希宁困得很，眯着眼睛任由她们折腾。等到最后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面的人，她瞬间清醒，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镜子里面的人，被装扮成了小丑，脸颊抹得通红，嘴唇也抹成了血盆大口。其余的地方，涂抹着雪白的粉，她动作大一些，粉就会簌簌往下落，好像下面粉一样。

　　李氏在旁边见到卢希宁笑，急得悄悄戳了戳她，低声道：“别笑，新娘子就得这样装扮。”

　　卢希宁忙憋住笑，这新娘妆实在是看不下去，她又开始闭目养神。

　　外面热闹声不断，小孩子忙着在人群中抢叫门钱。纳兰府上也大方，拿铜钱洒成了满天星，爆竹声声，响个不停。

　　张婆子面带喜色，匆匆走进来，说道：“夫人，门叫开了。”

　　李氏拿出蓝色缎面新鞋，上面绣着喜字花纹，蹲下来说道：“妹妹，快换上新鞋，你哥哥在外面等着背你出门。”

　　卢希宁听李氏声音哽咽起来，心里也不好过，接过鞋子说道：“嫂子，我来吧，多谢你。”

　　李氏没让，说道：“我给你穿吧，穿上以后，以后你的路就得自己走。我与你哥，也只能送你到这里。”

　　卢希宁轻轻嗯了声，穿上鞋后，全福太太在她胸前挂上一面镜子，镜面朝外。最后拿起绣着吉祥纹的红盖头，盖在了她头上。

　　李氏搀扶着卢希宁来到门外，卢腾隆已经立在那里等着。

　　不知是昨晚睡得少，还是因为哭过，他双眼通红，见到卢希宁出来，只轻轻叫了声妹妹，也没有多说话，转身默默蹲了下去。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李氏牵着卢希宁走到卢腾隆身边，趴在他消瘦的背上。他起身背着卢希宁，慢慢往外走。

　　听着卢腾隆不时的抽泣声，卢希宁故作轻松道：“哥，我重吗？”

　　卢腾隆说了声不重，声音中已带着浓重的哭腔，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放声大哭。

　　卢希宁也难过得跟着流泪，她戴着盖头，泪水滴在卢腾隆背上，他抽噎着说道：“妹妹，你别哭，妆要哭花了，新娘妆吓人得很。”

　　想到那小丑妆，卢希宁本来难过得不行，转瞬间又想笑，噗一下鼻涕泡泡冲了出来。

　　她呃了声，幸好有盖头挡着看不见，她悄悄拿着帕子，伸进盖头下擦掉了鼻涕。

　　纳兰容若满心欢喜，站在喜轿边等着卢腾隆背着卢希宁过来，远远就听到卢腾隆的哭声。他呆了一瞬，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一时间神色十分怪异。

　　到了喜轿边，卢腾隆放下卢希宁，喜娘忙上前搀扶住她，他斜了眼纳兰容若，在卢希宁耳边嘀咕道：“妹妹，记得我教你的事啊。”

　　卢希宁嗯了声，“哥，你放心吧。过两天我就回来。”

　　卢腾隆让开到一旁，喜娘扶着卢希宁上了喜轿，张嬷嬷也跟了上去。

　　纳兰容若朝卢腾隆深深作揖，然后翻身上马，前面执事人提着牛角灯，轿夫也起轿抬着卢希宁，吹吹打打往西城纳兰府而去。

　　八台大轿坐着还不算颠簸，卢希宁轻轻晃来晃去，张嬷嬷拿出油纸包好的饽饽，说道：“姑娘，一天下来都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得等到晚上才能歇下喘口气，姑娘先吃些饽饽垫垫肚子。”

　　卢希宁听说过规矩，天不亮她就得到纳兰府上，到了晚上吃完喜酒，还要喝合卺酒，却盖头，夫妻对拜等，白天几乎要枯坐一天，还不能动。

　　接过张婆子递来的饽饽吃了，饽饽做得小，恰好一口一个，她吃了两个，说道：“口太干了，吃不下去。水也不能喝吗？”

　　张婆子犹豫了半晌，说道：“其实也有新娘吃，端看新郎家心不心疼新妇。这人娶进门，不吃饭不喝水一天能顶得过去，你说不入厕，哪有这样的道理？”

　　卢希宁说道：“那就行，我还想洗洗脸呢，这脸肯定不能看了，等到晚上揭盖头时，估摸着会吓到人。”

　　张婆子想着先前卢希宁哭过一场，也笑起来，说道：“姑娘真是，唉，这妆可不就得花了。也是，现在的规矩不比以前，以前还要麻烦呢，新娘得坐财，得盘腿坐着，听说一天两夜都不能动弹，这规矩纯粹就是折磨人。现今已经好了许多，这总得变通。”

　　喜轿轻晃，卢希宁听到马蹄声，不由得问道：“张婶，外面谁骑马过来了？”

　　张婆子说道：“纳兰府上迎亲的人都是骑马而来，纳兰公子也是骑马，现在外面黑，奴婢悄悄看看是谁。”

　　掀起轿帘一角，张婆子偷偷朝外打量，呼一下放下了轿帘，小声说道：“姑娘，是纳兰公子骑着马跟在轿子边，纳兰公子待姑娘真好，以后姑娘可有享不完的福喽。”

　　卢希宁不知道以后会如何，昨晚睡太晚，现在又累又困，靠着轿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张婆子唤醒了她：“姑娘，到了，快醒醒。”

　　喜轿落了下来，她听到外面热闹盈天，几身破空声之后，轿帘晃了晃，有人拿了个苹果，塞在了盖头下，她张嘴咬了一口。

　　轿帘被揭开，纳兰府上的一个妇人上前，伸进盖头，在卢希宁左右脸颊各抹了两块胭脂，递了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瓷瓶，让她抱着。

　　最后，卢希宁终于被搀扶着下了喜轿，进去屋内，在吆喝声下，与纳兰容若叩拜完天地，送进了新房，并排坐在了新床上。

　　喜娘递给纳兰容若一只箭，他拿着箭，挑起了卢希宁的盖头，他眼神由喜转惊，最后抿嘴低头，强忍住了笑意。

　　卢希宁抱着沉沉的瓷瓶，板着脸没有笑，虽然她也知道，现在自己有多好笑。

　　两人上床，盘腿坐好，床帐放下来，外面的萨满开始念念有词跳神。卢希宁忍不住侧头，光线昏暗，与纳兰容若含笑的目光相遇。

　　她呲牙无声威胁，他脸上的笑意更甚，想着两人现在的模样，实在滑稽得很，也忍不住想笑。

　　等到萨满念完，卢希宁腿都麻了，床帐被掀开，他们从并肩坐换成了面对面坐着，纳兰容若更不敢抬头去看卢希宁，低头喝了口递到面前的酒。

　　卢希宁也喝了口递到面前的酒，纳兰容若先前喝过的酒杯递到她面前，她略微停顿，浅尝了些他喝过的酒。

　　纳兰容若也如卢希宁那样，喝了她喝过的酒杯，交杯酒喝完，他凝视着她，好似喝醉了般，眼眸里尽是水意。

　　有人端来子孙饽饽与长寿面，分别夹给他们吃了，笑着高声问道：“生不生？”

　　卢希宁很想把嘴里的生饽饽与生面吐出去，还是依着规矩答道：“生。”

　　纳兰容若也含笑道：“生。”

　　嘴里还喊着生面食，卢希宁闻到香喷喷的烤羊肉气味，她余光瞄去，见竟然抬进屋一头烤全羊！

　　拿刀片了两片烤羊肉，分别喂他们吃了，卢希宁总算混着羊肉，把生面硬吞了下去，她等着再吃一些时，烤全羊被抬了下去。

　　不但烤全羊被抬了下去，纳兰容若也起身下了床，与其他人一并离开。只留下卢希宁一人抱着个沉重的瓷瓶，留在床上打坐。

　　张婆子带着幸福美好，稍微收拾了下屋子，上前说道：“人现在都走了，姑娘先歇一阵吧，还早着呢，外面现在天还黑着。”

　　卢希宁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松了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说道：“张婶，一定要这样端坐着吗？还有这个瓶子，我得抱到什么时候去。”

　　她凑到瓶口瞧去，里面装着五谷，怪不得这么重，能不能靠着什么东西？”

　　张婆子也为难，转头四下看了看，说道：“现在没有人，姑娘伸直腿活动活动，挪到床头，靠着床架子眯一阵，奴婢让美好到门外看着，要是有人来，先递个消息。”

　　卢希宁说了声好，挪到了床头去依靠着，把瓶子放在身旁，闭上眼歇息。张婆子吩咐了美好几句，也守在了门口。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张婆子略微夸张的声音说道：“多谢行墨爷，我这就给姑娘送进去。”

　　卢希宁被惊醒，忙挪到床中间盘腿坐好，再把瓶子抱在怀里。

　　外面行墨说道：“姑娘若是需要什么，只需吩咐一声，我就在外面候着。嬷嬷叫我行墨就行，万万不敢得嬷嬷一声爷。”

　　张婆子笑着送走行墨，与幸福美好一起提着食盒水走进来，笑着说道：“姑娘，纳兰公子送来了饭食，还有热水，说是姑娘辛苦了，还要等到晚上，先洗漱一下，再用些饭食。”

　　卢希宁高兴地道：“可以洗漱用饭吗？那太好了。”

　　张婆子笑呵呵道：“纳兰公子既然送来，那就是没事了。怕是只有得道高僧，才能这样打坐一天，寻常人可受不住啊。”

　　卢希宁嘀咕道：“他肯定是见我的脸太可怕了，所以送水进来让我把脸洗干净。”

　　张婆子看着她像是唱戏丑角般的脸，笑着别开了眼，美好与幸福也咬唇忍笑，伺候她去净房洗漱。

　　洗完了出来，卢希宁清醒了许多，开始打量着她以后要生活的新房。

　　房屋宽敞高大，内外两间，中间用碧纱橱隔开，里面放着张拔步大床，外面是暖阁，雅致中透着喜气。铜烛台上点着小儿手臂粗的蜡烛，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

　　幸福帮着张婆子摆放饭菜，说道：“姑娘，昨日纳兰公子亲自来看过许多次，问了奴婢许多话，问姑娘平时在家中喜欢吃什么饭菜，有无什么忌口的吃食，平时可怕冷。屋子里的每一样桌椅案几，床上的被褥，纳兰公子都亲手摸过厚薄。熏炉的熏香，还是纳兰公子亲手点的。”

　　卢希宁看向吐着青烟的铜鼎香炉，再深吸了口气，先前没有注意，现在才闻到了淡雅清新的香味，她笑着道：“还真是好闻，每次香都不一样。要是开个香铺，也能赚不少银子。”

　　张婆子说道：“姑娘真是，旗人可不能堂而皇之做买卖。姑娘快用些饭菜吧，奴婢瞧着这点心做得真好，你瞧这虾饺皮，透亮晶莹，比广东那边厨子做出来的都不差。估摸着这厨子也是来自广东，纳兰公子真是有心了。”

　　卢希宁看着案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点心粥饭，说道：“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们拿碗来，分些去吃吧。”

　　张婆子知道卢希宁的脾气，也没有多推迟，拿了空碗与幸福美好分了些下去吃了，留了一小半给她。

　　虾饺里面的虾新鲜弹牙，饽饽旗人常吃，再也寻常不过，一口咬下去，里面包着是羊肉。平时卢希宁嫌弃羊肉腥膻，几乎不碰，不过纳兰府上的羊肉却不像平时卢家吃的羊肉，并没有腥膻之气，先前的烤全羊就很好吃，入口喷香。

　　就连寻常的清粥，也煮得浓稠适当，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就是不用小菜，也能喝上一碗。

　　卢希宁吃了个饱，张婆子她们吃完，泡了茶递上来，说道：“姑娘漱漱口。”

　　接过茶，卢希宁想到上次跟纳兰容若去庄子，她拿漱口的茶吃了，揶揄道：“张婶还真快，马上就学会了纳兰府上的做派。”

　　张婆子笑道：“奴婢哪还用学，以前在广东时，卢府也是这样的做派，那时候老爷用的茶，还是最好最贵的新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卢希宁笑，卢家也曾经挥金如土富贵过。她想起装金子的匣子，见匣子已经送到了新房，放在了箱笼里，上面的锁还在。

　　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钥匙也在，一颗心放了下去。幸福与美好这般的大活人，每人卖五两银子，有了金子，她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了。

　　只是李氏与卢腾隆，还是得省吃俭用。想起生活过的东跨院，打量着陌生的新房，卢希宁思还算平静的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

　　原本成亲的恐慌，不安，此时全部涌了出来。她靠在床头，枯坐到夜幕降临。

　　张婆子兴冲冲跑进门，说道：“姑娘，纳兰公子来了。”

　　卢希宁转头看去，纳兰容若走到了暖阁，她撑着床刚要盘腿坐好，纳兰容若打量着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用坐财了。”

　　总算结束了打坐，卢希宁下了床，张婆子上前道：“姑娘，净房里面备好了热水，先进去洗漱换身衣衫吧。”

　　卢希宁跟着张婆子去了净房，拆下头上的金饰，头一下轻了许多。她晃了晃脖子，连着发髻一并解开了。

　　张婆子见她要洗头，犹豫着说道：“姑娘，晚上洗头可不容易擦干，要不等到明日白天，出太阳时再洗，等下姑娘还要洞房呢。”

　　头上抹过头油，白天出过汗，卢希宁现在觉得头皮已经开始发痒。听到洞房两个字，本来低落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坚持道：“我要洗头。”

　　张婆子从白日就觉着卢希宁不对劲，问了她也不吭声，此时也只得依了她。

　　坐在矮凳上，舀水给她洗着头，轻言细语说道：“姑娘家都要有这一遭，姑娘也不要害怕。纳兰府上虽然富贵，上下的人加起来上百，不过奴才先前见过，正经主子也就这么几人。姑娘可是最最正经不过的主子，只要孝顺公婆，伺候好纳兰公子就足够，其他的姨娘小妾，还得给姑娘请安呢。姑娘自小在富贵堆中长大，在广东时，谁敢在姑娘面前高抬一头，姑娘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

　　卢希宁静静听着，张婆子觑着她的神色，笑着道：“姑娘洗干净了也好，反正时辰还早呢。白天姑娘没用饭，行墨可是一趟趟跑来，问姑娘可好，可有饿着，是不是饭菜不合姑娘口味。行墨哪会问这些，都是纳兰公子在关心姑娘。纳兰府上的客人多，前面听说是宾客盈门，连皇上都差人送了份贺礼来。纳兰公子回来得很早，奴婢先前见着，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门，好似气都没有喘过来呢。”

　　洗干净之后，换了身衣衫，卢希宁心情也重归平静。走到卧房，见纳兰容若也已经清洗过，换了身轻便的常袍。他见张婆子用帕子托着卢希宁湿哒哒的头发，迎上来说道：“给我吧。”

　　张婆子楞了下，将帕子递给他，叫上幸福美好，福了福身，一起退了出去。

　　纳兰容若指着妆奁台前的凳子，说道：“你坐着，我帮你把头发绞干。”

　　卢希宁走过去坐下，怀疑地打量着他，说道：“你会吗？不要把我的头发都扯掉了。”

　　纳兰容若轻笑，说道：“我轻一些，若是痛的话，你就提醒一声。”

　　卢希宁坐在凳子上，纳兰容若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一缕缕用布巾擦拭，低声道：“你头发真好，垂下来乌鸦鸦的，又浓又密。”

　　卢希宁朝铜镜里看了一眼，他垂下眼帘，脸上含笑，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也抬头看向了铜镜，恰与她四目相对。

　　“你饿吗？今天你只早上吃了些清粥点心，中午晚上都没有用饭，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我让行墨来问了几次，都说你没事。你想吃什么，我去让厨房给你做些来可好？”

　　卢希宁坦白地道：“我就是心情不大好，没有胃口。”

　　纳兰容若愣了楞，小心翼翼问道：“心情怎么不好了？也是，你才嫁来，肯定不大习惯。明日我陪着你在府上各处都走一遍，府里的园子里菊花开了，勉强可以逛逛。若是你住不习惯，我们去西山脚下的庄子住几天，现在庄子里的梨，枣都熟了，正好去采摘。”

　　卢希宁摇摇头，低声说道：“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家。我还是喜欢卢家的小院，想与我哥嫂子在一起。”

　　纳兰容若眼神微沉，斩钉截铁道：“不行，你既然嫁给了我，就不能回去！”

　　卢希宁委屈极了，垂首不吭声，眼睛发酸又想流泪，想起卢腾隆说，眼泪流多了就不值钱了，赶忙拿手捂住了脸。

　　纳兰容若见状，心疼得不行，缓和了神色，连声安抚道：“好好好，后天你就要回门，到时候我陪你回去，你就能见到你哥嫂了。不过，你不能住回家。宁宁，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一天天苦等到今日，昨晚我整晚都没有睡觉，眼睁睁盼到吉时出门迎亲。又等了足足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能与你说说话，你却说想要回家。”

　　卢希宁逼回了眼泪，深吸口气说道：“你要让我好好缓口气，总得先适应一下。”

　　纳兰容若无奈叹息，说道：“你说什么我都依你，除了回家之外。你哥背你出来时，哭得撕心裂肺，只怕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好似我在抢亲一样。”

　　听他提到卢腾隆，卢希宁又想哭了，说道：“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出我哥待我那么好的人。”

　　纳兰容若脸色变了变，手下一顿，生气地道：“那我呢，以后我会比你哥还要好。”

　　“哎呀，你不明白，我与我哥是历经生死的交情，与你不一样。”卢希宁见他抬头不满瞪他，干脆抓着头发，回过头直接瞪回去。

　　“你凶什么凶，快些呀，要是不想干，我叫张婶帮我。”

　　纳兰容若也不生气，手上加快了动作，意味深长说道：“我也想快些，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之夜。”

　　后面的几个字，他说得含糊，卢希宁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今晚是什么？”

　　纳兰容若耳根都红了，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说道：“新婚洞房之夜。”

　　卢希宁哦了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那么回事嘛，值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纳兰容若被噎住，她也太直接了，尴尬地道：“就是......，你看过压箱底了？”

　　头发已经擦得差不多干，卢希宁站起身，说道：“我看过压箱底，嫂子教我的。嫂子说你懂，你以前有过经验吗？有几个女人？”

　　纳兰容若生气地道：“你哥冤枉我也就够了，连你嫂子也是，我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

　　卢希宁顺口问下去：“那男人呢？”

　　纳兰容若被气笑了，一把将她拥在怀里，用力揉搓着她的头，咬牙切齿连声道：“没有，男人女人都没有！”

　　卢希宁扭动挣扎，哎呀叫道：“你回答就回答，动手动脚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也会拳脚功夫啊，信不信我揍你？”

　　她吹开黏在鼻子上的头发，手握成拳，摆出个要打架的动作，像是被惹毛的猫一样，朝他挑衅抬眉。

　　纳兰容若被逗得笑个不停，握住她小小的拳头，手指摩挲了几下，说道：“别人洞房是妖精打架，你却要与我真打架，真是…，时辰不早，我们早些去歇着吧。”

　　李氏曾告诉她，明天早上还得起来给公婆敬茶，认亲。卢希宁现在松懈下来，也觉着困了，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跟着纳兰容若往床边走去。

　　站在床边脱下外衫，刚爬上床，想起什么，立刻又爬到床边。纳兰容若正脱了外衫放好，也准备上床，见她趴在那里，莫名其妙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卢希宁也不答，不断催促着他，说道：“你快点上来啊。”

　　纳兰容若以为她等不及了，心情激荡，立刻脱下鞋上了床。卢希宁趴在床沿边，将自己脱在踏板上的鞋，放在了纳兰容若的鞋子上面。

　　纳兰容若瞧着她的动作，又好气又好笑，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拖回去按在自己的怀里，头抵着她的头笑个不停：“你就这么想欺负我，一辈子都踩在我的头上，嗯？”

　　卢希宁从他怀里滚出去，嗖一下裹紧被褥，振振有词道：“这是嫂子教我的规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被褥只有一床，大半被她裹了去，纳兰容若扯了下，又放弃了，朝她身边贴近了些，往被褥里钻去，说道：“我冷。”

　　卢希宁腿一抬，将被褥踢在了他身上，说道：“再去多拿一床吧，嫂子给我做了四床陪嫁被褥，就在箱笼里。你睡在外面，你去拿。”

　　纳兰容若顺势靠近了些，又伸手抱住了她，呼吸渐渐急促，说道：“好像一床也够了。”

　　卢希宁想了想，干脆翻身坐上去，伸手去解纳兰容若的里衣，说道：“你不过是想洞房花烛夜，还找这么多借口，啰嗦！反正迟早得有这么一遭，搞快些，明天还要早起呢，早点完事早点睡觉。”

　　纳兰容若脸红得快滴血，放开了手，任由卢希宁将他的里衣脱了下来。

　　卢希宁的话一语成谶，纳兰容若果然很快，他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半晌后气闷不已，说道：“再来。”

　　第一次当然快，不快就值得深究了。卢希宁趴在床上，皱了皱眉头，说道：“不来了，先睡觉，养一养再来。”

　　纳兰容若抱着她，想到先前她隐忍的神色，关心地问道：“还痛吗？”

　　卢希宁认真体会之后，说道：“还好吧。”

　　纳兰容若着急地道：“要是痛得厉害的话，还是吃些药好，别伤着了自己。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痛，你可别硬忍。”

　　卢希宁沉吟片刻，用大拇指用力戳进了他鼻孔，扒出大拇指，顺便在他身上擦拭干净，说道：“估计就这么痛。”

　　纳兰容若：“......”

　　缓过气，翻身压住她，低吼道：“卢希宁！我有这么细吗？！你比一比，再摸摸看！”




21.  第二十一章   无

　　摸是不会摸的, 摸完之后还得去洗手，卢希宁困得很，嘟囔了几句, 裹着被褥就睡着了。

　　烛台上的红烛彻夜点着，照得屋内明亮如白昼。床帐放下来, 将拔步床隔成小小的天地。

　　纳兰容若斜躺着，眼含柔情, 凝视着眼前沉睡的卢希宁。

　　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胸脯跟着轻轻起伏, 里衣最上面的绊扣挣脱开, 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目光微暗, 不由自主朝她靠了过去，伸手揽上了她柔软的腰肢。头埋在她颈间, 深深呼吸了口气，说不出的馨香扑进鼻尖，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 不断轻颤。

　　抬手缓缓往下而去，又生生停住了。睡前她仿佛在说, 要早起敬茶，不能晚到。她才嫁进来，不能让她失礼于人。

　　纳兰容若默念着清心咒, 努力按下心头不断乱窜的火苗。昨晚整夜没睡，白天又激动忙碌了整日，怀里是盼着许久的佳人, 满足喟叹，终于阖眼睡了过去。

　　迷糊间，他手臂猛地酸麻, 倏地睁眼了眼，与卢希宁迷蒙的凤眼四目相对。

　　她神色凶狠，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睡意，听上去倒像是娇嗔：“不许碰到我，烦人！”

　　然后，她卷起被褥一裹，滚到了床的最里面。

　　纳兰容若身上一凉，抚摸着被她掐过的手臂，苦笑着蹭过去，拉起被褥一角搭在了胸前。

　　整晚，纳兰容若被卢希宁踹，掐，推，睁着眼睛到了天光微亮。

　　张婆子前来叫起，卢希宁嗯了一声，静默片刻，直直坐起身，目光呆滞看着前方。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是毛毛虫那般蛄蛹到床尾，拿起外衫套在身上，轻盈跳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去净房洗漱。

　　从头到尾，卢希宁都未看纳兰容若一眼，他黑着脸，跟着起身穿上衣衫，去了前院洗漱。

　　卢希宁洗漱完之后，人已经彻底清醒。幸福在收拾床铺，美好手巧，前来给她梳头。

　　张婆子拿出给纳兰明珠与觉罗氏准备的鞋子，笑着说道：“姑娘......，不对，不能叫姑娘，得改口叫少夫人。”

　　她又叮嘱美好与幸福一遍，问道：“少夫人规矩都还记得吧？”

　　卢希宁边琢磨着少夫人这个称呼，边点头说道：“记得，嫂子早就教过我。”

　　张婆子放下了心，四下张望之后，低声问道：“少夫人，奴婢先前见着爷沉着脸走了出去，少夫人可是惹到了爷？”

　　卢希宁皱眉回忆，否认道：“我早上都没有说过话，怎么会惹到他。”

　　张婆子一愣，着急地道：“哎哟，少夫人，妻子早上起来得伺候夫君穿衣洗漱，莫非少夫人将这些规矩都忘了？”

　　卢希宁早上起床时，几乎是放空状态，她根本没有想什么规矩不规矩，撇了撇嘴，抱怨道：“他又不是没有下人伺候，长着手难道是为了好看吗，拉屎拉尿要不要我帮忙啊......”

　　这时，幸福紧张请安的声音响起，卢希宁转头看去，纳兰容若已经洗漱穿戴好，面无表情背着手站在门口。

　　她神色一喜，说道：“看，他没有我伺候，一样能照顾好自己。”

　　纳兰容若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沉声说道：“梳好头就出来吃早饭。”

　　卢希宁哦了声，张婆子等他走出去，慌忙叮嘱道：“等下用饭时，少夫人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吃，得注意着爷。仔细看爷多夹了什么菜，什么点心，若是夫人问起来，少夫人也能回答得上。”

　　卢希宁说道：“这个简单，我到时候把他的喜好全部问了，再记下来就是。”

　　张婆子快被她急死，说道：“少夫人，这怎么能问，得自己用心去看。”

　　卢希宁不高兴了，冷哼一声：“这也是规矩？”

　　张婆子怔住，一时也答不上来。自古为人.妻子的，莫不是如此。念着卢希宁的性子，纳兰容若还在等着她用饭，也没有再多劝。

　　梳好头出去正屋，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纳兰容若已经坐在桌前等着，见到她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掠过，淡淡地道：“坐吧，等下就凉了。”

　　卢希宁坐在他对面，顺眼看过去，霎时惊呼道：“你眼睛怎么了，里面都是红血丝，昨晚没睡好吗？你也不习惯与人同睡一张床啊，恰好我也是，还从没有与人同睡过呢，等了很久才睡着。”

　　纳兰容若看着屋内垂手肃立的下人，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瞪着她没好气地道：“你可是说睡觉就睡着了，哪有等很久才睡着？”

　　卢希宁不由得摸了摸嘴角，尴尬地道：“原来这样啊，我睡觉有没有流口水？”

　　想起她的睡颜，纳兰容若神色缓和下来，微笑着道：“没有，你睡着了也好看。”

　　卢希宁松了口气，转而认真地道：“若是你睡不好的话，晚上我们还是分床睡吧，睡不好很伤身体。”

　　纳兰容若脸霎时又沉下来，拿起筷子生气地道：“休想！吃饭！”

　　卢西宁仔细打量着他，他怎地都不听劝呢，瞧他眼底都青了，好似被人揍过两拳一样，她都是一片好心。琢磨片刻，耐心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

　　她食指对了对，纳兰容若看着她动作，嘴里含着的粥喷得到处都是，他忙转过身，捂住嘴咳得惊天动地。

　　卢希宁皱眉看着桌上的饭菜，默默放下了筷子。她都还没有动过呢，全都被他喷上了口水。

　　见他咳得厉害，起身走过去，轻抚着他的背，问道：“你还好吧？”

　　纳兰容若好不容易止住咳，拿帕子擦干净脸，盯着她看了一阵，深喘了口气，说道：“你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还有，以后手指......”

　　脑子实在是太混乱，纳兰容若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着她伸出的手指，又忍不住来气。

　　他可比手指粗太多，让她再摸再查，她却吵着要睡觉！

　　卢希宁却不以为意地道：“哦，我从我哥那里学到的。”

　　纳兰容若咬牙，又是卢腾隆，他这个当哥哥的，居然教妹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后不能在人前这样比划，这是......，不合规矩。”听到她经常提起规矩，他实在找不到说辞，干脆拿了规矩来唬她。

　　卢希宁听到是规矩，爽快答应了：“好，以后我不再比划就是。”

　　敬茶后纳兰明珠还要上朝，再重新上早饭已经来不及，纳兰容若说道：“先去敬茶吧，反正也快，等敬茶之后再用早饭。”

　　卢希宁说了声好，跟着纳兰容若往前院走去。她见天还黑着，问道：“我以后都要这么早去请安吗？”

　　纳兰容若侧头看去，见她小脸上满是忧虑，耐心安慰她道：“不用，阿玛上朝起得早，都不用去请安。至于额涅那边，初一十五你过去请安就行，她也忙得很，早上起来要当家理事，平时也免了姨娘们的请安。”

　　卢希宁立刻笑眯了眼，不用早起真是太好了。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不断转头四下打量，廊檐下虽挂着灯笼，更远些的地方就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

　　纳兰容若见她脑袋转个不停，不由得说道：“等用完饭之后，我再陪着你在府上逛，别把脑袋晃晕了。”

　　卢希宁笑着说好，“纳兰府上真是大，只这抄手游廊，就好似走不到尽头。”

　　她一身红色锦缎外袍，笑意盈盈的脸庞，在灯笼照耀下，如盛放的牡丹般艳丽。

　　纳兰容若看得挪不开眼，朝她靠近了些，说道：“夫妻哪有分床而睡的道理，以后休得再提。”

　　卢希宁斜了他一眼，说道：“你看你这人，我都是为了你好。先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知道你惦记着那点事，等到我们做完之后，你再去别的床睡。”

　　纳兰容若抬头望天，几乎没被噎死。她也太直接了，做完！

　　“夫妻之间的这种事，也叫敦伦，可不能随便说出来，实在是不雅。你现在只是不习惯，我也没有与人同床共枕过，等到睡一段时日.....”

　　纳兰容若深吸口气，跟着她一起，他现在也学了她，什么叫睡一段时日！

　　卢希宁却没什么反应，也没注意纳兰容若的窘迫，思索之后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得先试着在一起睡几天，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纳兰容若见她满脸严肃认真对待的模样，看得直想发笑，忍笑转开了话题。

　　“我能自己穿衣吃饭，也不用你伺候，你以前在娘家如何，现在也与以前一样。额涅那边只要多说几句好话，阿玛平时忙也见不了几次，其他的姨娘们，你也不用与她们打交道，尽管自由自在过日子。”

　　卢希宁高兴不已，提着衣袍下摆在他面前轻盈旋转，欢呼着说道：“这真是太好了，先前我还有些担心，怕你家里人太多，我应付不过来呢。”

　　她一转，纳兰容若目光也跟着她转，她毫不掩饰的喜悦，冲得他鼻子都发酸。

　　心中的那点郁闷，早就不见了踪影。前面就是正厅，纳兰容若停下脚步，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说道：“进去吧，别怕，你跟着我，有我在呢。”

　　宽敞的正厅里，灯火通明，纳兰明珠与觉罗氏已经到了，其他的亲戚也端坐两旁，见到他们走进屋，都抬眼朝他们看过来。

　　卢希宁见多了人多的场合，也不怯场，心里默念着规矩流程，跟在纳兰容若身后，神色坦然走进去。

　　坐在上首的纳兰明珠，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出头，身型不胖不瘦，五官端正，穿着深色朝服，看上去威严无比。

　　觉罗氏坐在他的下首，穿着靛蓝锦缎常袍，脸上带着笑意打量着他们。

　　在他们身后，肃立着三个美貌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也不像丫鬟，卢希宁猜测她们应是纳兰明珠的妾室。

　　富嬷嬷拿了蒲团过来，放在了卢希宁与纳兰容若脚下，她觑着他的动作，跟着跪下来，说道：“儿媳给阿玛请安。”

　　富嬷嬷递上茶，卢希宁伸手接过，双手奉上前，说道：“阿玛请吃茶。”

　　纳兰明珠笑着点点头，接过去略微碰了碰，便放在手边的案几上，从管事手中接过荷包递过来，说道：“起来吧，你们夫妻以后，定当和和美美过日子。”

　　卢希宁起身上前，双手接过荷包，颔首道了谢，将荷包递给张婆子，接过她递过来的鞋子，再双手递到纳兰明珠面前，说道：“儿媳给阿玛做了双鞋子，望阿玛不要嫌弃。”

　　卢希宁当然不会做鞋子，是李氏花钱请绣娘做的，还自发将李氏教她的那句“若是穿着合脚，以后再给阿玛做。”去掉了。

　　接下来是给觉罗氏敬茶，卢希宁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动作，觉罗氏也照常说了让他们夫妻和睦之类的话，还多加了句早点生个孙子。

　　最后就是纳兰府上的近亲族亲，卢希宁跟在纳兰容若身后，团团见礼唤人，也收了许多礼，她心里暗爽，恨不得马上打开来清点一下。

　　同时，她又暗搓搓想，这些应该不用分给纳兰容若吧？她可是打算回门的时候，一部分拿给李氏，让她与卢腾隆可以天天买肉吃。

　　一部分悄悄给卢腾隆，他的蛐蛐死了，他可以再去买一只。他也没什么爱好，有蛐蛐伴着他，也能打发枯燥乏味的日子。

　　敬茶认亲之后，纳兰明珠当场将卢希宁的名字加在了纳兰氏的族谱上，她正式成为了纳兰容若的妻子。

　　纳兰明珠去上早朝，厅里的亲戚也一一告退离开。觉罗氏剜了眼立在身后的三个姨娘，携着卢希宁的手，笑着往外走：“昨日累着了吧？我在前面忙，也没空顾着你那边。后来听说老大给你送了点心吃食，就没再多管。”

　　卢希宁笑着说道：“还好，也不是那么累，就是盘腿坐着的时候，腿有点儿酸。”

　　觉罗氏顿时来了兴致，说道：“我当年成亲的时候也是，坐财坐得腿麻，站都快站不住，这女人成亲呐，简直就是折腾。你用过早饭没有？”

　　卢希宁回答没有，觉罗氏马上说道：“我也还没有用呢，你陪着我一起用饭吧。”

　　昨天卢希宁只吃了一餐，这时候早就饿了，说道：“好啊好啊，额涅，早上吃什么呀？”

　　觉罗氏一听，立刻给她数了一大堆，说道：“奶饽饽，粥，馒头，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再去做就是。你从广东回来，应该喜欢那边的口味，上次端午，老大从你家带回来的粽子节礼，哎哟你不知道，他生怕坏了，花了大价钱拿冰保管好，每餐都要吃两只粽子。我生怕他积食，他还跟我犟嘴，说我都多大年纪了，又不是三岁稚童，哈哈哈最后他吃多了，果真积了食，请了太医......”

　　纳兰容若背着手跟在身后，听得郁闷至极，见她越说越兴奋，忙上前打断觉罗氏：“额涅，我那里还有事情要与卢氏商议，我们先回南院，就不陪额涅用饭了。”

　　觉罗氏斜着他，不满哼了声，摆摆手说道：“去吧，我知道你不耐烦听我说话。宁宁啊，等他去国子监了，你就来正院，我们一起吃茶聊天。”

　　卢希宁笑着答应下来，见纳兰容若已经大步离开，忙福了福身与觉罗氏道别，小跑着追了上去：“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你家这么大，我还不知道路呢。”

　　纳兰容若脚步慢下来，回头等着她，犯愁不已。要是她与觉罗氏成天在一起，他额涅那性情，唉！

　　卢希宁神色狐疑打量着他，说道：“粽子是糯米，吃太多会发胖，也吃不下别的东西，早知道就不送你那么多了。”

　　纳兰容若被她看得狼狈不已，难堪之下，脱口而出道：“因为那是你送的粽子，我当然要吃完，丁点都舍不得浪费掉。粽子叶我也洗干净晾干了，还好好保管着。你的一切，于我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22.  第二十二章   无

　　天际边泛起青色, 黎明已经到来。

　　纳兰容若头也不回往前走，卢希宁默默跟在后面，眼神掠过他瘦高的背影, 透露出些许的迷茫。

　　庭院里的银杏树叶转黄，落叶飘散在地上, 下人还来不及清扫。卢希宁沉吟片刻，从抄手游廊走出去, 仔细寻了些整齐的银杏叶，小心翼翼放在荷包里。

　　纳兰容若脑子乱成一团, 理不清现在的想法, 尴尬痛快各种情绪交织。不管是哪一种, 绝无后悔，因为他知道, 如果他不说，她永远也猜不到，猜也会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去猜。

　　没有听到后面的人跟上来, 怕她迷路，纳兰容若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走了一段路之后, 察觉到身后还是无人，不禁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卢希宁将银杏叶放进荷包里。

　　怒意渐渐升腾, 他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对她，她没有反应也就算了, 居然还有闲心去捡树叶。

　　纳兰容若气得咬了咬牙，转身大步往南院走去。卢希宁见状，忙提着衣袍, 小跑着跟在了身后。

　　回到院子，纳兰容若径直去了书房，卢希宁眨着眼睛看了会，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穿过垂花门回了后院，连声吩咐道：“我好饿，张婶，你先去拿早饭。”

　　张婆子忙应了下来，将幸福与美好手上的荷包全拿过来放进匣子，刚要拿下去收好，卢希宁说道：“把匣子拿来吧，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张婆子捧着匣子放到卢希宁手边，招呼着幸福美好去拿早饭。卢希宁盘腿坐在榻上，将匣子里的荷包全拿出来一一摆好。

　　她先挑出纳兰明珠的打开，里面装着约莫二两重，打成葫芦样式的金锞子，用帕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眼睛瞬间放光：真金！

　　觉罗氏更大方，回了个金手镯，上面镶嵌着红蓝宝石，卢希宁垫了垫轻重，手往下一沉，拿手挡住视线，嘿嘿瞎乐：“哎哟，眼睛都快闪瞎了！”

　　纳兰府上其他的亲戚，回礼大多也是金银锞子，有多有少。卢希宁看着摆在面前的一排金银，心花怒放笑眯了眼：好多钱！

　　纳兰容若走进暖阁，便看到卢希宁盯着金银珠宝眉开眼笑的模样，憋着一股子气，冷声道：“用饭了。”

　　卢希宁转过头，啊了声，“你不是回正院了吗，我以为你不与我一起吃早饭呢。”

　　纳兰容若被噎住，他气晕头回了书房，没看到她跟来，只得装作没事样，自己蹭蹭蹭下了台阶来了后院。

　　果然，如果他不来，她肯定想不到来问他一声，心里的那股子无名怒火乱窜，他抬着下巴：“我们才新婚次日，如果我不来，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我可不要担着这个坏名声。”

　　原来这样啊，卢希宁挠了挠下巴，只感到左右为难。好像他先前很生气，现在既然已被他看到，她忍着心痛，故作大方说道：“这是我收到的礼，我们平分吧，先由你选。”

　　纳兰容若哼了声，冷声说道：“你收的礼都归你，我岂能贪你这点子东西。”

　　他不要的话，那简直太好了。卢希宁也不客气，双手飞快扒拉，将金银全部抓起来塞进匣子里，搂在怀中跳下塌往卧房里奔：“你先吃，我马上出来。”

　　纳兰容若看着卢希宁的财迷样，无语站了一会，转身走了出去。

　　卢希宁锁好匣子，去净房洗过手走去正屋，见纳兰容若坐在桌前没有动，忙走到他对面坐下来，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快吃饭吧。”

　　纳兰容若看了她一眼，垂头一言不发拿起了筷子。没一会，他随手端起面前的盘子，无声放到了她面前。

　　卢希宁喜欢香油笋丁，脆脆甜甜的，配粥吃起来正好。她盯着放在右手边的盘子，冲他露出个笑容：“多谢，你也多吃些。”

　　纳兰容若掀起眼皮瞄着她，嘴里唔了声算是回应。卢希宁饿得厉害，桌上的粥饭点心她吃了大半下去。

　　吃完抬起头，见纳兰容若正静静看着她，怔愣片刻，迟疑着问道：“我是不是吃太多了点，你吃饱了没有？”

　　“能吃是福，我也吃饱了。”纳兰容若言简意赅回答完，唤人上了茶漱口，说道：“饭后出去走走，仔细着积食。”

　　说到积食，他又后悔不迭，下意识朝卢希宁看去，见她正低头漱口，脸颊鼓起，可眼角分明都是笑。

　　纳兰容若的脸霎时黑沉如锅底，将茶吐到痰盂里，拿帕子擦拭干净嘴，起身往外走去，头也不回说道：“快些，我顺便带你去府上逛逛，认认路。”

　　卢希宁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加快步伐与他并肩而行，不住侧头打量着他：“你在生气吗？对不住，我先前不该笑话你，可是真的很好笑，我就忍不住笑了一会。”

　　纳兰容若恼羞成怒，伸出手指转过她的脑袋：“看路，不要东张西望！”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暗自翻了个白眼，真是凶，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

　　纳兰府占地宽广，不似京城寻常的四合院，犹如一座精美的江南园林。在秋天的清晨，花木依旧郁郁葱葱，流水淙淙，到处都是盛放的各色菊花。尤其是假山上垂下来一整片，五颜六色，像是一堵彩虹花墙，美得像是幻境。

　　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直通向一座建在山石后的小楼。楼门前种着两颗合欢树，上面已经结了好似一串串豆荚般的种子。

　　卢希宁垫着脚尖朝前打量，赞叹不已：“这座楼真是好看，就是建在湖边，冬天住的话就太冷了。”

　　纳兰容若背着手，不断打量卢希宁，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丰富，时而惊讶，时而惋惜。

　　此时纤细的手指从他面前晃过，他垂下眼帘，极力忍下了握在手中的念头，状若无意说道：“冬日屋内放置炭盆薰笼，也不会太冷。你要进去看看吗？”

　　卢希宁点头应下，好奇问道：“这是谁的住所？”

　　纳兰容若说道：“渌水亭，平时我大多在此读书，也时常与好友在此读书论道。”

　　卢希宁啊了声，问道：“渌水亭？玉泉河边的丙舍里有座渌水亭，这里也叫渌水亭，怎么每个地方都有渌水亭，是不会取名字了吗？”

　　纳兰容若好笑地看着她，说道：“要不你帮着取一个？”

　　卢希宁皱起眉头思索，半晌后说道：“我也不会取名，要不就叫渌水亭纳兰府分亭吧，好区分，不会弄混。”

　　好个渌水亭纳兰府分亭！纳兰容若实在忍不住，别开头笑出了声。

　　卢希宁被笑话，气呼呼说道：“是你让我取名，我取了你又要笑，你是故意要看我笑话吧？”

　　纳兰容若忙忍住笑，细心解释道：“渌水亭是我与好友们相聚的地方，恰好此楼建在南湖之南，也叫南楼，取渌水亭之名，不过是因为水，也没有别的深意。”

　　卢希宁没再计较，跟着他走进去，正屋宽敞，一张宽大的红木矮桌摆在中间，周围摆着塌几圈椅。

　　东西两屋，都摆着与藻井一样高的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走进去就能闻到阵阵的书墨香气。

　　楼上的屋子也摆满了书，东屋放着床榻，陈设一应俱全，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看来纳兰容若经常歇在此处。

　　从窗棂边往外望去，整面波光粼粼的湖水，湖边也开着各色的野菊，青石台阶下面，还系着一叶小舟。如果不是闻着书香气，卢希宁几乎会以为到了野外。

　　走回书架边，卢希宁顺手抽出一本书，封面上的字她认得《家世旧闻》，是陆游所著，翻开默念：“太傅在馆阁最久，尤所厚者......，读不懂。”

　　纳兰容若站在旁边，听着她嘴里念念有词后，又将书放回去，默然一瞬，说道：“外面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以后你若想看书，随时来都行。”

　　卢希宁扫视着书架，上面还有竹简做成的书，她更看不懂了，沮丧了刹那，与纳兰容若一起下楼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秋阳煦暖，走在小径上，卢希宁不由得眯缝起眼睛。

　　纳兰容若悄然往前挪了一步，遮挡住照在她身上的阳光，看着前面地上的银杏叶，假装不经意问道：“我先前见你捡银杏叶了，你捡回去有何用？”

　　卢希宁哦了声，低头从腰上解下荷包，取出里面的银杏叶递到他面前，说道：“先前你说将粽子叶洗干净之后收藏了起来，粽子叶煮过，应该保存不了多久。我找不到陨石，就捡了银杏叶，我看过有人用银杏叶做书签，能用挺久的。这个送给你，可惜我不会做书签，如果你会的话，请你教我做吧。我做好的给你，你做好的给我，就当交换信物。”

　　纳兰容若拿着银杏叶，心中丝丝甜意蔓延，眼神温柔无比，凝视着她明媚的脸：“我会做，等下我教你。”

　　卢希宁说了声好，神色严肃而郑重，说道：“你说我所有的东西，对你来说都是天大的事，这应该又是在对我表白了。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我真的傻了眼，你不要再生气啦，好不好？”

　　纳兰容若心情复杂至极，忐忑不安，带着隐隐的期盼，哑声道：“好，我不生气了。”

　　卢希宁松了口气，说道：“虽然你的喜欢来得莫名其妙，可大脑太神秘，就当是种神秘的力量在左右你吧。很抱歉，现在不能给你对等的回应，不过我会努力的。”

　　来到大清之后，卢希宁没一刻不惶恐。但是她勇敢，又有卢腾隆李氏这样温暖的家人，她愿意去好好爱这个世界。人无法去预设未来，只能在当下做出最好的选择。

　　她现在面临的选择，就是试着与纳兰容若爱一场。她不知在哪里听过一句歌词，她现在都还经常想起：“我不放弃爱的勇气，我不怀疑会有真心。”

　　“这股神秘的力量也许有天会消失，但是没关系，到了不能再喜欢的那天，请看在曾经美好过的份上，彼此能体面道再见。”

　　她如赤子般清澈纯粹的眼眸，她的挣扎犹豫，坦诚坦白，都让人一览无余。

　　原本他打算，只要她过得好，能陪伴在他身边，就算是一辈子不懂也没有关系。

　　没曾想，她能给他回应，一如既往的直白坦率，毫不掩饰她的想法。

　　巨大的喜悦与酸楚扑面而来，纳兰容若止不住眼眶发热，狼狈地转开头，抬手悄然拭去眼角的泪。

　　卢希宁深吸一口气，从纳兰容若送给她的香包里，取出颗鸡舌香含在嘴中。

　　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打量着他，声音清脆，笑吟吟地问道：“你要不要吃鸡舌香？”

　　纳兰容若转回头看去，卢希宁踮起脚尖，贴上了他的唇。




23.  第二十三章   无

　　触及间的柔软细腻, 纳兰容若先是浑身一僵，接着好似坠入了熊熊烈火中，浑身也跟着燃烧起来。

　　手不受控制覆上卢希宁的腰, 将她拉近身体，觉着还不够, 紧紧圈住了他，笨拙地, 凭着本能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星星点点。纳兰容若唇齿间都是丁香的气息, 抑制不住身体往后移开, 太阳穴青筋突起, 额间都是密密的细汗。

　　痛苦，隐忍, 又极为畅意，各种复杂的情绪转换不停。

　　卢希宁也瞪大了眼睛，想要仔细回味, 大脑却不受控制，心砰砰乱跳。

　　突然, 口中落入一物，纳兰容若愣住，卢希宁头往后仰, 先是深深呼吸，再朝他不怀好意的笑。

　　纳兰容若举止怪异，狼狈转开了身, 品着她递过来的鸡舌香，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转身宠溺地看着她：“就这样喂我吃, 嗯？”

　　卢希宁笑个不停：“对啊，就这样。”她拍着胸脯：“我的乖乖，我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纳兰容若望着她粉红霏霏的脸，嘴中的鸡舌香怎么都舍不得吐出去，意犹未尽含了又含，才拿出帕子包了起来。

　　迫不及待再贴近，揽着她又要俯身下去，余光瞄见跟着的下人们，脸色微沉，冷声道：“你们都下去，以后都不用跟着！”

　　卢希宁看向忙垂头散开的下人们，乱跟着喊道：“没给银子，看什么看......唔......”

　　纳兰容若低下头，堵住了她唯恐天下不乱的嘴。

　　“哎哟，痛。”牙齿磕牙齿，卢希宁娇呼，偏开头躲开。

　　“我看看，伤着没有？”纳兰容若急了，忙伸手扶正卢希宁的头，入眼处，她嘴唇嫣红，几欲滴血，嘟嘴上翘着。

　　他忍不住轻啄了下，声音愈发暗哑：“对不住，我会再小心些。”

　　卢希宁说道：“没事，反正我也不会，多试几次就会了。”

　　纳兰容若忍俊不禁笑起来，牵起她的手，说道：“我们回南院去。”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手心带着薄茧，卢希宁掰开他的手掌，惊讶地道：“你手心哪里来的茧，你也不用干重活呀。”

　　纳兰容若摊开手掌任由她打量，说道：“旗人都自幼要学习骑射，以前规定旗人参加科举时，得要先考骑射。我也一样，骑射一样都不能拉下，考过骑射之后，才能考科举。”

　　卢希宁啊了一声，夸赞他道：“你真的好厉害，不仅会写诗还会射箭，原来真是文武双全啊。”

　　她毫不掩饰的赞美，令纳兰容若比中举时还要高兴，头抵着她的头，偷亲了下她笑开的眉眼。一下不够，一下又一下，亲得停不下来。

　　卢希宁咯咯笑着逃开：“痒，你别用口水给我洗脸啊。”

　　纳兰容若噎住，见她在秋阳下轻盈跳跃的身影，又低头笑出声，兴致勃勃说道：“你要不要去看我射箭？”

　　卢希宁抚掌笑着道：“好啊好啊，你射箭绝对会威风凛凛。”

　　纳兰容若整颗心都飞舞起来，带着卢希宁来到校场，取过平时惯用的弓箭，带上扳指，搭箭上弦，对准了靶子。

　　卢希宁见向来温和斯文的纳兰容若瞬间变了一个人，气势凛然，不禁啊哦一声，手指戳向他鼓起来的手臂肌肉，惊呼道：“好硬，可惜我昨晚没有看清你的身材。”

　　纳兰容若手顿时一松，箭虚虚飘出去，离弦千万里。

　　卢希宁本来准备鼓掌叫好，看着地上的箭呃了声，哈哈干笑：“再来再来。”

　　纳兰容若脸皮微红，侧头用力亲了她一下，哄着她道：“你别动啊，乖。”

　　卢希宁蹭蹭蹭让开了些，看着他再次挽弓搭箭，眼眸微眯，手一松，箭裹挟着风声，直没入靶心。

　　“啊，好厉害。”卢希宁拼命鼓掌，笑得眉眼弯弯：“再来再来。”

　　纳兰容若凑过来再亲了下她的眼睫，笑着说道：“奖赏。”

　　连着射了几箭，纳兰容若一次不拉，要了好几次奖赏。卢希宁也不吝啬，大大方方任由他亲，说道：“大不了等下回去洗脸。”

　　纳兰容若：“......”

　　“你会射箭吗？”

　　卢希宁摇头，说道：“我不会，你教我好不好？”

　　纳兰容若看着手上的弓，说道：“这个弓太重，你拉不动。我也没有适合女子用的弓箭，我先教你动作，以后寻一张适合你用的弓，我再仔细教你。”

　　卢希宁笑着点头，虚心聆听着纳兰容若的指点，拿起弓做出射击的模样。他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半拥在怀里，气息微喘，轻轻提起她的手：“再抬高一些，对，就这样，宁宁。”

　　他突然喊了声，卢希宁回头看去，与他笑着的双眼四目相对，他垂头下来，亲在了她微张着粉红嘟嘟的唇上。

　　在校场腻歪了许久，两人身上都出了一身汗，牵着手回南院。

　　纳兰容若说道：“我带你去前院看看，正好收拾一些衣衫放在后院，以后也方便取用。”

　　卢希宁也好奇纳兰容若平时住的地方，与他一起走进正屋，屋子比后院要宽敞高大些，里面的陈设极为简洁，只有简单的花梨木塌几案桌。

　　东屋是他的卧房，也用碧纱橱隔成内外两间。拔步床上铺着深蓝的细棉被褥，看上去清爽又宁静。

　　西屋的书房里，也与渌水亭一样，两面墙是整面书架，架子上也摆满了书。屋角的圆肚大花瓶里，插满了各种卷轴。

　　卢希宁随手抽出一卷打开一瞧，上面画着个坐在花树下的女子，她偏着脑袋打量，问道：“这是你画的吗？你画的是谁呀？”

　　纳兰容若吩咐完行墨收拾衣衫，走过来一看，神色微微尴尬，忙上前拿过画卷起来，说道：“画得不好，你别看。”

　　卢希宁神色狐疑打量着他，径直问道：“这是你喜欢的青梅竹马吗？”

　　纳兰容若愣住，失笑道：“我没有青梅竹马，别听你哥瞎说啊。难道你认不出来出来画上的人吗？”

　　卢希宁摇摇头，“认不住出来，我又不认识几个人。”

　　纳兰容若怕她瞎猜，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这是画的你，只是我画得不好，抓不到你的神韵，也就没有拿去裱起来。以后我再好好画一幅，裱起来送给你好不好？”

　　那画上是她？卢希宁不客气笑了起来：“你还是不要画了吧，怎么看都不像，我才没有那么丑。”

　　纳兰容若脸又发烫，说道：“我是画得不好，你在我眼中，自是世间最好看的女子，我没能画出你千万之一的美貌。”

　　卢希宁笑着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你画得不像而已，我会画图，到时候我给你画一张，保管你一眼就能认出来我画的是谁。”

　　这个不是吹嘘，卢希宁是写实派，她以前还瞎想过，若是不做科研，她可以去街头坐着给人画赚钱。神韵不神韵她不管，至少在相似这一点上绝对没问题。

　　纳兰容若凝望着她：“你还有哪些本领我不知晓？”

　　卢希宁怔楞住，她解剖过无数的大脑，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分毫不差绘出颅内图。她的无数专业论文，最尖端的研究，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惆怅不已叹息道：“不提也罢。咦，你也有这个笔啊，我看嫂子画花样的时候，也用这种烧过的笔，这个拿来写字好，就是容易脱落，字会糊。”

　　从笔筒里取出红木炭烧过之后的炭笔，卢希宁试了试鼻尖，手指搓了搓，雪白的指尖变得黑乎乎一片。

　　纳兰容若忙拿出帕子，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擦拭着她手上的炭灰。

　　“这个炭笔用来勾勒作画，先画好雏形，然后再用细笔填补，炭灰在纸上不易留下，还是墨易保存。”

　　卢希宁伸着手，任由他把手擦拭干净，看着他书案上的砚台与墨，说道：“我哥说，笔墨纸砚贵得很。尤其是上好的松墨，里面还加了冰片，写出的字闻出来墨香四溢，怪不得穷人读不起书。”

　　纳兰容若收起帕子，笑着道：“你哥又不是读不起书，是他不喜读书吧？”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她喜欢卢腾隆，虽然知道纳兰容若说的是实话，还是不会跟着他一起说她哥的坏话，只强调说道：“我哥很好。”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装作不经意道：“你哥是对你很好，他在成亲前，应该叮嘱了你许多事情吧，他都教了你什么？”

　　卢希宁回想着卢腾隆对她说的那些话，眼眸咕噜噜转来转去，笑眯眯问道：“你成亲能歇息多久啊，什么时候回国子监去？”

　　纳兰容若看着她明显想要打探什么的神情，忍笑答道：“国子监平时也不用经常去，我在家修书也可以。你是舍不得我离开吗？放心，我都会陪伴在你身边，明天回门后，我们直接去庄子上住些时日好不好？”

　　卢希宁说了声好，又迫不及待问道：“国子监每个月有多少俸禄啊？我哥的俸禄全部拿回来养家都不够，嫂子说人□□物往来最花银子，还得靠着家里的庄子收租填补家用。庄子里种的庄稼，要靠天吃饭，遇到灾荒，有时颗粒无收，连种子都搭了进去。我哥的俸禄，每个月都全部交给了我嫂子，一个大钱都没有留下。然后我嫂子再给他一点点，顶多就一两钱吧，让我哥放在钱袋里，出去的时候遇到什么急事，也能应付一下。”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纳兰容若装作不懂，故意逗她道：“国子监俸禄也不多，只比你哥稍微多一点。”

　　卢希宁脸颊又鼓了鼓，垂眸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后她神色轻松，复又笑起来，说道：“算了，我就不收你的钱袋子了，既然相信你，就不要再胡乱猜测。”

　　纳兰容若怔住，她的意思他其实很明白，没想到她会主动放弃，而且坦白告知。

　　他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深深凝视着她，说道：“宁宁你放心，我定不会负你。会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倚靠，一世衣食无忧。俸禄虽没有多少，我自己有私库，家里账上的钱财，随我去取用。有我的一份，也有你的一份，就算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亦会去努力赚来。私库行墨帮我管着，我早交代好，你随时可以去取用，只要我有，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我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情，都会让你知晓，不会让你担心半分。我想见着你笑，每天都这么笑。宁宁，你一笑，好似世上最美的诗词，都无法描绘出半分我的心情。”

　　卢希宁双眼熠熠生辉，兴奋得踮起脚尖轻旋：“那我以后得多笑，这样笑可以吗？”

　　她歪着脑袋，动了动脸颊，朝他做出不同的笑脸：“你选一个你最喜欢的，我以后就笑出你最满意的笑脸。”

　　纳兰容若实在是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宁宁啊，何其有幸，才能与你在一起。”

　　卢希宁闻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深深吸了口气，在他胸前蹭了蹭，说道：“我饿了，你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吧。”

　　纳兰容若又笑，牵着她的手一起回了后院。用过午饭之后，他还想与她一起歇息，她看着他略微疲惫的神色，说道：“我们先暂时分开一下，等你歇息好之后再住在一起。你这样不行，若是我还吵醒你的话，你身体会吃不消。”

　　见卢希宁坚持，纳兰容若只得依依不舍回了前院歇息。睡了一觉醒来，他又亲自盯着收拾去庄子里的包袱。

　　觉罗氏身边伺候的富嬷嬷来了，眼神在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掠过，脸上堆满了笑，恭敬地道：“爷，夫人请爷过去正院一趟，说是要跟爷商议明日回门的礼单。”

　　纳兰容若沉吟片刻，对卢希宁说道：“你与我一起去吧，正好陪着额涅说说话。”

　　卢希宁说道：“好啊好啊，反正我也没事。”

　　富嬷嬷怔了怔，也没敢多说什么，忙躬身让在一旁。纳兰容若握着卢希宁的手，柔声道：“额涅平时早上管家理事，等到我们从庄子里回来，你没事的时候也跟着额涅学，有她在旁边提点，你很快就学会了。以后你也要掌管中馈，若是我有空，也会帮你忙。”

　　卢希宁冲他笑道：“好，我一定会认真学。”

　　觉罗氏住的正院，与南院差不多格局，里面布置得更加富丽堂皇，一进屋，便闻到花香阵阵，花瓶里，插满了各式新摘下来的花。

　　她微闭双眼斜倚在塌几上，贴身丫鬟珊瑚坐在小杌子上，轻柔地替她捶腿，碧玉则拿着账册在念着，听到外面的请安声，两人忙起身请安：“奴婢给爷少夫人请安。”

　　觉罗氏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见到卢希宁也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朝她伸出手：“快过来坐，我先前还说，等你歇好了，再叫你来说话呢。”

　　卢希宁福身见礼后迎了上去，朝珊瑚碧玉颔首致意后，坐在了觉罗氏身边。纳兰容若作揖见礼，转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珊瑚碧玉忙福了福身退出去，富嬷嬷上了茶后，也走到了门外守着。

　　觉罗氏打量着纳兰容若的脸色，微微松了口气，说道：“你这会子脸色倒好了些，早上的时候，我见着你脸色好似不好，以后可别太累着了，来日还方长呢。”

　　纳兰容若神色尴尬，不由得觑了眼卢希宁，见她面色坦然，认真听着他们说话，猜测估计她也没有听明白，不禁暗自庆幸，说道：“额涅，富嬷嬷说你唤我来商议回门的礼单，正好我带着卢氏过来认认路，以后她也好过来给你请安。”

　　觉罗氏似笑非笑斜了他一眼：“你骗鬼呢。罢了罢了，我也不跟你计较。”

　　她随手将放在炕桌上的礼单递给纳兰容若，他当做无事发生，接过礼单仔细看过之后说道：“额涅准备得很好，管家理事我自相信额涅的本事，哪用得着我看。卢氏还年轻，有劳额涅多带在身边教导，以后也能替额涅分些忧。”

　　觉罗氏笑问道：“你舍得？”

　　纳兰容若不自在看了眼卢希宁，厚着脸皮说道：“我不府上的时候，额涅再教就是。”

　　觉罗氏噗呲笑出了声：“以前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你跟我说这么多话，我都还是沾了宁宁的光。罢了，我也不是那小气的婆婆，你这么大把年纪才娶亲，心疼媳妇也是应当。你像我懂得疼人，不像你阿玛，我高兴得很。宁宁啊，晚上你就留在我这里用饭吧，反正就我们三人，也不用避讳什么，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厨房去做。平时我吃得清淡，就怕你们年轻人吃不习惯。”

　　卢希宁先前听着他们说话，他们笑，她也只陪着傻笑，也不乱搭嘴。

　　听到觉罗氏说到吃，立刻来了精神：“额涅才不老呢，额涅长得好看得很。我不挑嘴，额涅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觉罗氏笑着唤来富嬷嬷吩咐了一阵，又对卢希宁说道：“老大可挑嘴得很，这样不吃那样不吃，只要有味儿的东西，葱姜这些都不碰。”

　　卢希宁惊讶看着纳兰容若，他当时可是豆汁儿都喝过，那个气味可比葱姜重多了。

　　纳兰容若神色更加不自然，忙转开话题说道：“额涅这茶还不错，里面可是加了菊花窖过，吃起来竟有股菊花的香气。”

　　觉罗氏虚指了指他，说道：“就你嘴刁，年年都窖茶，今年竟得了你一句夸奖。”

　　纳兰容若不由得看了眼卢希宁，她正在低头吃茶，眉头微皱，好似在仔细品尝茶中的菊花味，片刻后她眼睛眯起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纳兰容若笑着道：“额涅这里什么都好，这茶额涅若有多，我也拿些回去吃。”

　　觉罗氏一扬眉，说道：“那还用你说，我就是舍不得，一时找不到可心伺候的人。我瞧着你身边的行墨不错，他年纪也不小了，让他们成亲，以后还能继续留在身边伺候。”

　　觉罗氏又忙吩咐富嬷嬷去准备茶：“这茶吃了好，秋天时多吃些，也能祛火明目。”

　　说了一会家常，到了晚饭时辰，富嬷嬷带着珊瑚碧玉打来了水，几人洗漱之后便依次落了座。

　　丫鬟恭敬立在身后伺候，卢希宁眨了眨眼，想着李氏先前告诉她的规矩，媳妇要伺候婆婆用饭，赶紧站起身，走到觉罗氏身边说道：“额涅，我来伺候你吧。”

　　觉罗氏笑着道：“有丫鬟伺候就行，你坐吧，我们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卢希宁听后，又坐了回去。纳兰容若不动声色说道：“我伺候额涅用饭，你们都下去。”

　　富嬷嬷愣了下，招呼着丫鬟退到屋外。纳兰容若拿起旁边干净的筷子，夹了块炙鹿肉放在觉罗氏碗中，说道：“额涅喜欢吃鹿肉，鹿肉性温，晚上多吃一块也没关系。”

　　觉罗氏笑呵呵道：“你快坐吧，我哪用得着你伺候。就我们三人用饭，正好也清净自在。”

　　纳兰容若给觉罗氏夹完菜，又不经意间夹了块炙烤鹿肉放在卢希宁碗中，她朝他莞尔一笑，夹起来吃了，鹿肉香气四溢，带着丝丝的甜，她眼睛一亮，说道：“好吃。”

　　觉罗氏见她吃得开心，每吃一样，都夸赞一句，还朝她道谢，问过他们是否喜欢，再拿起旁边的筷子，分别给她与纳兰容若都夹了放在碗里。

　　觉罗氏吃着饭，脸上的笑都没有断过，不知不觉也吃了不少。

　　用完饭漱过口，坐下来略微吃了口茶，纳兰容若说道：“额涅，明日我带着卢氏回门之后，就直接去庄子上住几天，就不过来跟你辞行，阿玛那边我也会打发行墨去回禀一声。时辰不早，额涅早些歇息吧，我们也回南院去了。”

　　卢希宁见纳兰容若站起了身，也跟着起身告辞：“现在我们是新婚，就不请额涅一起去了。下次再去庄子的话，额涅也一起吧，有额涅在很热闹，我喜欢与额涅在一起吃饭说话。”

　　纳兰容若听得倒抽一口气，不禁别开了眼偷笑。觉罗氏听得喜道：“好好好，以后我们一起去，老大还是小时候乖，稍微长大一些，就不耐烦我跟着他。还是你好，等你从庄子回来，我们一起出去逛铺子。”

　　卢希宁猛地点头，笑盈盈道：“好啊好啊，街上热闹，我也喜欢出去逛。逛完了我们就去听说戏，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滑稽戏好笑得很。”

　　这下正说在了觉罗氏心上，她也不耐烦听咿咿呀呀的戏，又拉着卢希宁说了好一阵，才放她离开。

　　走出正院，纳兰容若自然伸出手去，牵起卢希宁的手，微笑着问道：“怎么跟额涅说得这般开心？”

　　卢希宁说道：“额涅说话简单明白，没那么多心思，我跟她说话，也不用想太多。听说婆媳之间难相处，我挺幸运的，真好。”

　　觉罗氏可不是那么好相处之人，纳兰容若稍微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系，神色微黯，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既然你与额涅谈得来，以后就去多陪陪她说话。”

　　卢希宁一口应下，两人慢慢走回南院，纳兰容若催促着她去洗漱：“我们早些歇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卢希宁想着要回家，也兴奋得很，洗漱之后便上了床。纳兰容若洗得快，已经在床上等着，见到她来，伸手放下了床帐。红烛摇曳，拔步床又被隔成了只有两人的小小天地。

　　卢希宁一钻进被褥，纳兰容若立刻往她身边贴过去，振振有词说道：“你晚上要蹬被褥，可别冷着了，我抱着你睡。”

　　这句话就是卢希宁，也听出来了他的口不对心，咯咯笑起来：“那你手别乱动啊。”

　　纳兰容若眸色渐沉，哑声道：“宁宁，你再靠近些。”

　　他的怀抱太紧，卢希宁被勒得快透不过气，扭着身子往外躲：“你松开些，慢慢来，别急呀。”

　　纳兰容若抓住她的手往下而去，慢吞吞道：“我当然急，你查看一下，哪里就跟手指一样细了？”

　　卢希宁脑子一动，突然想起昨晚忽略的事情，她还不知道他的蘑菇上，有没有长保护圈。

　　她不禁犯愁，如果蘑菇长出了一圈护颈，女人容易被感染，如果他有的话，这个时代也不知道能不能割。

　　听到他又在提大小，卢希宁眼珠子一转，推开他跳下床，说道：“你等等啊。”

　　急着唤来张婆子要了量身的软尺，拿着尺子上了爬上床。纳兰容若神色微微惊愕，莫名其妙看着她：“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卢希宁比划着软尺，说道：“你不是在问大小吗？我给你量量，绝对标准，顺便看下形状。”

　　纳兰容若：“......”

　　“别害羞啊，我帮你。”她的手伸过去，揪住欲哭无泪的纳兰容若，唰一下扯开了他的里衣。

　　“你别害羞啊，咦，还没有什么反应，我再帮帮你......”




24.  第二十四章   无

　　纳兰容若心里已经泪流成河, 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无助慌乱，都是在认识了卢希宁之后。

　　他不敢动, 不敢躲，更不敢开口。
　　他怕有任何的动作, 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可是她的小手那么温软细腻，握住他的一碰触, 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几乎溃不成军。

　　偏偏卢希宁还在喃喃自语：“硬度还不够, 不是完全巅峰的状态, 这样量对你不公平。”

　　她低下头, 轻轻吹了口气，纳兰容若咬紧牙关, 痛苦地闷哼，额头已经汗水淋漓。

　　“这下好了。”卢希宁愉快地拍手，满意地道：“没有包住, 颜色很美也很干净。”

　　“咦，弧度还有些弯。”她拿着软尺, 从上面开始量，量过长短又量了粗细。

　　她曾问过李氏软尺的尺寸，大致比划换算过, 朝他甜甜地笑：“长五寸，最顶端直径一寸两分，很好。”（注）

　　纳兰容若深深吸气, 哑着声音道：“你量这个做什么？”

　　卢希宁瞧见他的神色好似不大好，觉得还是要解释清楚，收起软尺, 神色严肃说道：“你看这里。”

　　她指尖点着依旧威风凛凛的小纳兰，“有些人这里会长一圈皮，有的起来时，这里可以探出来，有的则不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可以起到一定保护作用，延缓时长。坏处是，这里面的温度适宜，正是细菌滋生的好地方，会将病传给女人......”

　　纳兰容若不懂什么叫细菌，也来不及问她从何处知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的小手不断拨来动去，他实在是再也忍不住，翻身覆上去，堵住了她喋喋不休殷红的唇。

　　京城秋夜寒凉，拔步床里却暖和如初夏。明月透过窗棂，和着角落的小巧八角灯盏，屋内光影绰绰。

　　纳兰容若里衣汗透濡湿，洗漱之后出来，浑身爽快至极。虽然已经连续几日没有睡好觉，却依旧精神奕奕。

　　两次。
　　他几乎欢呼雀跃，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好。

　　卢希宁洗完爬上床之后，头沾着枕头就已经沉睡过去。纳兰容若侧身凝望着她沉睡的容颜，身子又开始微热。

　　手慢慢探过去，又犹豫着缩回，她也累了，姑娘初经人事受不住，他得好好疼惜她。

　　晚上纳兰容若只被踢醒过三次，与前一晚相比已经有很大的进步，早上起来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精神。

　　吃过早饭漱完口，卢希宁看着纳兰容若，神□□言又止，他不禁温声问道：“怎么了？”

　　卢希宁想了想，问道：“先前敬酒时我收到的礼，打算这次回门拿给我哥嫂。我们是夫妻，花费大笔钱财，我觉着还是得与你说一声。”

　　纳兰容若失笑，说道：“这是你的私房银子，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不用想那么多，我知道卢家现在的情形，也吩咐行墨给你准备了一份，银两不多，只一百两，你哥嫂也能花上一段时日。宁宁，你不要嫌弃少，我也不是小气，只是给太多，不是相帮，而是害了他们。”

　　卢希宁哪里会在意多少，这些都是过了明路上的钱财，卢腾隆与李氏也能花得正大光明。再说给多了，他们的日子一下豪爽起来，若被康熙知晓之后，会不会认为纳兰府上也贪腐。

　　她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对于不懂的领域，从来不会指手画脚，好为人师。

　　“我没有想过要你给他们银子，你愿意给，是你的大方仁慈，要是我嫌弃少，那是我有问题。再说一百两已经很多很多了，多谢你，真的谢谢。”

　　纳兰容若宠溺地道：“你我是夫妻，夫妻本为一体，再谢来谢去就生份了。我们走吧，早些用完午饭，我们还得赶去庄子呢。”

　　卢希宁起身跟着纳兰容若走到二门外，一起坐上了马车，行墨驾着车刚转过巷子口，她就听到后面熟悉的声音在喊：“妹妹，妹妹等一等。”

　　纳兰容若神色微楞，掀起车帘看出去，卢希宁也跟着探过头来，马车停下，他忙环抱住她的腰：“小心别摔了。”

　　卢腾隆骑着他的那匹老马，颠颠赶了上前，咧嘴笑着喊了声：“妹妹。”

　　卢希宁趴在车窗上，也清脆地喊了声哥，惊喜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卢腾隆眼神在纳兰容若手臂上掠过，暗自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对卢希宁嘿嘿笑道：“我路过，恰好路过，真巧遇到了你们。”

　　纳兰容若单手抱着卢希宁，不禁暗自冷笑，这么一大清早，卢腾隆能从西城来到东城，再与他们巧遇，还真是巧到了家啊。

　　他心里不高兴，面上还是浮起了笑，对卢腾隆颔首打招呼：“大哥，真是巧，我们正要去大哥家，一起走吧。”

　　卢腾隆敷衍地说了声好，俯身凑过来打量着卢希宁，连声问道：“妹妹，你这两天过得可还好？我都快担心死了。你用过早饭没有？先前我买了碗豆汁，想给你也买一碗，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豆汁冷掉不好喝，焦圈不酥脆也不好吃。这片地方都是达官贵人之家，卖豆汁的铺子都离得远。妹妹，你以后早上吃碗豆汁都麻烦，唉。”

　　卢希宁听着他絮絮叨叨抱怨，咯咯笑道：“哥，你的问题好多。不过哥，你先坐好吧，别从马上掉下来，等下回去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卢腾隆朝她挤挤眼，说道：“好，我们回去老地方说话。”

　　纳兰容若放下车帘，马车重又动起来，他干脆抱着卢希宁，重重亲了下她的唇角，不满地道：“见着你哥就那么高兴？我哪会欺负你，他纯粹是小人之心。”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说道：“我当然高兴啊，他可是我哥！”

　　我哥这两个字，为了表示郑重，她还特地加重了语气，皱眉正色道：“你以后不要说他坏话了，否则我会生气。”

　　纳兰容若气闷不已，忙温声安抚她道：“好好好，以后我再也不说了。不过宁宁，你知道我不会欺负你就行，我疼惜你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你受半点委屈。”

　　卢希宁听他一说，马上不再纠结，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马车外卢腾隆又在喊：“妹妹，外面有炒栗子卖，新鲜的栗子，热乎乎的来，你要不要吃？”

　　卢希宁朝车窗趴过去，纳兰容若眼疾手快抱住她，帮着她掀开了车帘，她探出头去，脆生生答道：“好啊，哥，你多买一包。”

　　卢腾隆笑着应了，赶着马上前买了两包炒栗子，从车窗里递进来：“妹妹，都给你。不过你少吃一些，中午你嫂子张罗了很多饭菜，都是你爱吃的。”

　　卢希宁捧着栗子道了谢，纳兰容若刷一下放下了车帘，隔开了卢腾隆那张眉开眼笑的脸，看着她手上的板栗，关心地道：“你别吃太多了。”

　　敞开油纸包，香甜的炒栗子气息顿时在马车里蔓延，卢希宁留下一包，把另外一包递给纳兰容若：“这一包是给你的。”

　　纳兰容若的郁闷顿消，他拿着油纸包，说道：“你别动，仔细弄得手脏，我给你剥。”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你自己剥了自己吃吧，我会剥。不过，你叫我宁宁，我叫你什么好呢？”

　　纳兰容若眼神意味不明，贴着她的额头，说道：“你当然该叫我夫君，宁宁，叫声夫君来听好不好？”

　　卢希宁试探着叫了声夫君，纳兰容若眼神微暗，正要应答，她又摇摇头，说道：“叫夫君不太特别，嫂子平时也这样叫我哥，不过生气的时候会直接喊卢腾隆。我也偷偷听到过，嫂子高兴的时候叫他死相。”

　　纳兰容若噗呲笑出了声，“宁宁，你可不要叫我死相。”

　　卢希宁估计死相也不是什么好话，她中文在回国时才开始苦学，平时交流说话还行，字也能认识不少，就是不懂太深奥的成语，写就更困难了。

　　“叫你什么好呢，你叫我宁宁，我叫你若若？咦，若若好肉麻，德德？”

　　卢希宁自己都说不下去，缩着脖子打了个寒噤。纳兰容若不知她还会取出什么奇怪的名字，赶紧拦住了她：“在人前你就叫我夫君，私底下，你叫我容若哥哥好不好？”

　　“容若哥哥？”卢希宁念了一句，纳兰容若哑声应了句，又要亲过去，她眼疾手快，将手上的栗子塞到了他嘴里。

　　纳兰容若将没剥壳的栗子吐出来，佯装生气，只是装了一半就装不下去，宠溺地道：“淘气。”

　　炒栗子还热乎着，卢希宁不大会剥，便放在嘴里咬。纳兰容若见状，全部拿在了手里，说道：“你力气小，我帮你剥。”

　　他手一捏，栗子壳便开了，将里面的栗子肉递到卢希宁嘴边，她张嘴吃了。他再剥另外一颗，她偏开头，说道：“你也吃，我们一人一颗。”

　　纳兰容若笑着吃下了栗子：“今日的栗子竟然特别香甜。”

　　卢希宁哦了声，说道：“成亲前我就听到我哥在说，今年的栗子快成熟了，正当季的栗子当然香甜新鲜。新鲜的栗子拿来做点心最美味，他喜欢吃烀肉，也喜欢吃栗子烧鸭。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呢，你喜欢什么颜色，平时有什么忌讳，什么话绝对不能说，你都告诉我吧，我以后好避开。”

　　纳兰容若无奈笑了起来，她还真是不解风情，见她满脸期待看着自己，慢吞吞答道：“只要与你在一起，你喜欢吃的，我都能吃，没有任何忌口的饭菜。我喜欢素净的颜色，黄色是忌讳，不能用，满人大多以深青深蓝为主，平时大多也穿这些颜色的衣衫。忌讳的话，只要你不提什么青梅竹马，小妾通房，这些莫须有的冤枉不要加在我身上就好。”

　　卢希宁干脆地道：“好吧，我都记下来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说。”

　　纳兰容若反问道：“那宁宁你呢，你有什么忌讳，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

　　卢希宁想了想，惊喜地道：“我跟你竟然差不多，喜欢素净的颜色，也不忌口，除了狗蛇猫这些肉不吃，其他都还行。忌讳的话，暂时还没有吧，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不回答，就表示不能说。”

　　纳兰容若想起昨晚她的那些话，心中纳闷不已，她从哪里知晓这么多东西。卢腾隆也绝对不可能告诉她这些，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都问不出口。

　　到了卢家，李氏已经等在门口，卢希宁下了马车，卢腾隆也翻身下了马。

　　不待纳兰容若下车，他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她说道：“妹妹快进屋。”

　　卢希宁匆忙喊了声嫂子，李氏笑着应了，瞪了眼卢腾隆，又对纳兰容若见礼：“姑爷来了，快请进来。”

　　纳兰容若深深作揖见礼，李氏笑着让在一旁，看着行墨他们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大包小包，客气地道：“姑爷真是太客气，太破费了。”

　　纳兰容若瞄着已经走远的卢希宁与卢腾隆，也改口叫了李氏嫂子：“都是应当，嫂子言重了。”

　　跟着回来的张婆子等人，帮着将礼物搬进了东厢。卢扬祖等卢家亲戚也迎了出来，彼此团团见礼，纳兰容若去到正屋，推辞了一番，怎么都不肯坐上首。

　　卢扬祖脸上的笑容满意了几分，在上首率先坐下，其他人也分别落座，一起吃茶寒暄。

　　卢腾隆系好马，与卢希宁也进了屋，她上前见完礼。说了几句话之后，卢腾隆见有卢扬祖帮着待客，悄然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心神领会，起身见礼告退。

　　纳兰容若见状，只能暗自苦笑，看着卢希宁跟着卢腾隆走了出去。

　　回到东跨院，卢腾隆说道：“妹妹，你的屋子都没有变，还照以前那样留着，以后你回来时也可以住。”

　　卢希宁打量着她住了小半年的地方，不过才离开两天，她就觉着这里好似破旧不少。抚摸着她经常坐的旧塌，闷闷不乐说道：“哥，我们出去吧，外面太阳好，屋子里太暗了。”

　　卢腾隆转头朝外走，如以前那样，在海棠树下蹲下来，说道：“还是外面亮堂，就是这海棠的叶子都掉了一半，一叶知秋啊。”

　　卢希宁也跟着蹲在他身边，转头张望打量，跟着回来的张婆子与幸福美好她们，放好东西之后，都去灶房帮李氏的忙，眼前四下无人。

　　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塞进卢腾隆手中，说道：“哥，这是我认亲时收到的礼，其他的给嫂子，这是给你的私房，你可以拿去买蛐蛐，你快收好。”

　　卢腾隆怎么都不肯要，“你拿着，纳兰府上肯定到处都要花钱，没钱寸步难行，你比我需要钱。”

　　卢希宁坚持着把钱袋塞给他，说道：“哥，我在纳兰府上不用花钱，要花钱的话直接去夫君私库里拿，你放心，我不缺银子。等再等过段时日，我将金子拿回来给你。”

　　卢腾隆听到夫君，不由得撇了撇嘴，将钱袋子塞进怀里，吸了吸鼻子，说道：“妹妹，这个不急，太快的话仔细露出马脚，再说放在你那里我也放心。我曾听到小道消息，纳兰尚书要从兵部调到吏部去任尚书，纳兰尚书正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现在可安稳得很。你快告诉我，纳兰府上如何，他们待你可好？”

　　卢希宁仔细跟他说了，“哥，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过日子，以前我们都约好了，彼此都要过得好。”

　　卢腾隆长长松了口气，再转过头，已经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妹妹啊，你一走出这个门，我就没有睡好过。这做人儿媳妇的，谁不在婆婆跟前立规矩，你嫂子嫁过来也一样，早晚都要在额涅身边伺候。我看不过眼，跟额涅说过好几次，只每说一次，额涅对你嫂子就更厌恶一分，后来我就再也不敢说了。我寻思着吧，纳兰容若虽然待你好，要是他在觉罗夫人跟前帮你出头，倒霉的可是你。幸好，你与觉罗夫人也能合得来，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卢希宁也感到幸运，学着他那样，双手合十四下拜了拜：“菩萨保佑，都是菩萨保佑。”

　　卢腾隆又问道：“妹妹，你拿了那么多银子回来，看来纳兰容若私房颇丰，他现在待你正在兴头上，你要趁机把他的钱袋子都拽在手里。”

　　卢希宁沉吟片刻，还是老实地道：“哥，我没想那么多，他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再说了，他真要有什么心思，照着规矩我也拦不住啊。反正我打算相信他，等他违背了当初对我的许诺，我再想办法吧。”

　　“唉！”卢腾隆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也对，这男人要出去花天酒地，肯定是管不住的，纳兰府上家大业大，父母逼着他纳妾，一个孝字下压来，他也挡不住。就好比我，现在你嫂子身子还没有动静，要是阿玛额涅还在，肯定早就给我纳妾了。对了说起小妾，妹妹，纳兰容若身边有没有娇娇俏俏的丫鬟，你得仔细防着，红袖添香的事情，读书人可会认为是雅事。呸，雅什么雅，也不怕玷污了圣人文章。”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他身边就只有行墨行砚在随身伺候，院子里我见到有上了年纪的婆子在洒扫，就只有幸福美好是年轻姑娘。”

　　卢腾隆震惊不已，喃喃地道：“还真是品行高洁，哎哟，我居然看走了眼。罢了，等会我就少灌他些酒吧。”

　　卢希宁笑着道：“哥，他不能吃太多酒，等下我们还要去庄子呢，要在庄子里住几天，等他要回国子监时才回城。”

　　卢腾隆朝天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我看呐，他这是老房子着了火，一下烧着了。”

　　李氏安排好午饭后来到东跨院，见兄妹俩头碰头，蹲在海棠树下嘀嘀咕咕说笑，脚步顿了下，没好气说道：“你一大早就跑出去，急着要接妹妹，现在妹妹回来了，你也不问她饿不饿。都到了吃饭的时辰，还不赶紧叫妹妹去吃饭，你快些去招呼客人，在这里呆着，仔细着别人说你没规矩。”

　　卢腾隆站起身，弯腰撑着腿晃动，说道：“我这就去。”

　　卢希宁腿也有些麻，撑着腿与卢腾隆那样一起晃动，李氏以前见着总是会骂，这时看着他们，去莫名觉着心里一阵酸楚，声音也柔和了几分，说道：“妹妹，我们也去与二婶她们一起吃饭。”

　　卢希宁笑着答应了，说道：“嫂子你跟我来。”

　　进了卧房，卢希宁将吩咐张婆子带回来放好的匣子递给李氏，说道：“嫂子，这里面有我收到的金银珠宝，夫君也另外拿了一百两。成亲的时候，我花光了家里的银子，这些嫂子都拿着，以后我有了银子，再拿回来给你。”

　　李氏急得赶紧摆手道：“你快些留着，阿玛额涅去了，你的亲事本该由我与你哥张罗，这是我们做哥嫂应当做的，哪能要你的银子。”

　　卢希宁笑着道：“嫂子你拿着吧，置办嫁妆的时候，我就听张婆子说过，兄嫂可不都像你与哥这样，肯一心为妹妹打算，都巴不得从妹妹身上捞钱呢。看到你们过得不好，我在纳兰府上也不会开心。”

　　李氏捧着匣子，心里暖洋洋的，眼睛却一酸，差点没流下泪来。与卢腾隆一样，问了卢希宁在夫家的生活，她全部照实回答了。

　　想起先前感叹卢希宁傻人有傻福那句话，李氏此时更感叹不已。这人的机缘真说不定，算来算去，哪有人能算无遗策。聪明人太多，好比是卢兴祖那样，最后也不过落得悲惨离世的下场。

　　出嫁了的姑娘再回娘家就是客，卢希宁又嫁进了高门，二婶高氏等女眷，笑容虽然热烈，言语间却多了几分客气与恭敬。连张氏都不敢再说怪话，与卢婉宁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用饭，从头到尾都没有声音。

　　李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这卢家的日子，终于越过越好，以前卢兴祖去世带来的阴霾，终于全部退去。

　　吃完午饭之后，大家坐下来吃了几杯茶，天时已不早，纳兰容若起身告辞，卢希宁也跟着一起离开。

　　卢腾隆与李氏将他们送到了门外，纳兰容若见卢腾隆红着眼依依不舍的模样，不动声色将卢希宁塞进了马车。

　　转身朝他们作揖见礼，利索地钻进了马车，踢了踢车壁，行墨驾着马车，飞快驶离。

　　出了胡同，纳兰容若终于松了口气，说道：“再不走快些，你哥估计又要哭了。”

　　卢希宁哼了声，打量着他的神色，说道：“你好像喝了不少酒。”

　　纳兰容若紧紧抱着她，满足喟叹道：“没多少酒，先前还不觉着，只看到你就醉了。”

　　浓浓的酒味扑进鼻尖，卢希宁白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真是醉了。”

　　纳兰容若干脆将头搭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笑着说道：“我是醉了，宁宁别动，让我靠一会。你被你哥带去说话，我都好久没能看到你，想念得紧。”

　　卢希宁耳畔是他温热的呼吸，好似也吃多了酒，心飞起来，将脸与他紧贴着，说道：“我与我哥说话的时候没有想你，吃饭的时候有些无聊，就一直在想着你。”

　　纳兰容若哭笑不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含糊着说道：“你也要时刻想着我才是，我有些困，你呢，我们去到庄子后，先洗漱歇息好不好？”

　　卢希宁没有睡午觉，这时也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应了声好。

　　到了庄子，太阳已经西斜，将花草树木上都渡上了层金光，景色宜人美不胜收，卢希宁看得几乎挪不开眼。

　　在马车上抱了卢希宁一路，软玉温香在怀，纳兰容若早已受不住，牵着她哄劝着道：“宁宁，我们先回去，明天我再陪你出来看。”

　　卢希宁被纳兰容若拖回院子，这里与南院不同，屋子更加宽大，里面照常布置得舒适又精致。

　　洗漱之后出来，纳兰容若拉着卢希宁往床边走去，说道：“我们先睡一觉，等睡醒之后，再起来用些清淡的点心饭食。”

　　在车上打了会盹，卢希宁其实已经不困了，神色狐疑打量着精神奕奕的纳兰容若，问道：“你真困了吗？”

　　纳兰容若脸红了红，最后干脆厚着脸皮，振振有词地道：“我就想抱着你。”

　　卢希宁被他拖到床上，刚躺下去，果然他就开始不安分，帮着她连里衣都一并脱掉了。

　　疾风骤雨之后，纳兰容若待喘息平息，亲着怀里的卢希宁，呢喃道：“宁宁，你可快活，我快活得很。”

　　卢希宁沉默片刻，说道：“我不快活。”

　　纳兰容若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僵着呐呐不能言，苦涩地道：“对不住，宁宁，我会学，等学会之后，一定会让你快活。”

　　“你别丧气啊，我也有错，没有及时告诉你。”卢希宁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往下，说道：“我跟你解释一下啊，算了，你的手脏。”

　　她甩开他的手，说道：“书房里应该有炭笔吧，我去拿来给你画出来，解释清楚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快活了。那是因为你对女人的身体构造不熟悉，完全没摸到要领啊！等我画给你看，教完你之后，我们再来谈你的快活点啊，保管大家都能快活似神仙。”

　　纳兰容若：“......”




25.  第二十五章   无

　　洗漱完之后, 纳兰容若亲自去书房拿来了炭笔与纸，卢希宁铺好纸，趴在案桌上画起了图画。

　　天色暗下来, 屋内点了灯盏，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柔美中又不失明媚。

　　纳兰容若开始还在看纸上的图画，见到她专注的模样, 眼神不由得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柔软如凝脂的肌肤，毫不掩饰的情绪, 不管喜与不喜, 都坦白如实相告, 如同窗外的明月般皎洁透明，所有的一切, 都令他欲罢不能。

　　闺阁小姐该会的东西，她一窍不通，但会虚心询问, 然后再记下来。可她所会的，却令他困惑不已, 远超出他的想象。

　　她犹如一本读不懂的天书，纳兰容若心情逐渐激荡起来。以后余生，兴许不会再如以前那般, 明明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呼朋引伴，却时常感到无尽的寂寞。

　　纳兰容若眼神愈发柔软, 深情地望着卢希宁。待眼神移到纸上，冲击力实在太大，他霎时一僵, 接着惊天动地咳起来。

　　卢希宁忙放下炭笔，抬头打量着他，关切地道：“你怎么了，是着凉了吗？我去给你拿件厚衣衫来。”

　　纳兰容若脸涨得通红，伸手拉住了她，好不容易才憋出了一句话：“我不冷。”

　　卢希宁哦了声，重新坐下来，笑眯眯道：“我画好了，你坐过来些呀，我给你仔细说说。”

　　纳兰容若神色古怪，起身走到门外，将门外候着伺候的下人斥退，才重新走回来坐下。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看那张画，僵硬地道：“你开始吧，我听着。”

　　卢希宁皱眉，不依地拉着他的衣袖，说道：“你得看啊，听又听不懂。你害羞什么，人的身体就是这样，真是。”

　　看着她斜过来不满的神情，纳兰容若忙重新看向纸，手抵着鼻子尴尬地道：“宁宁，这画......，实在是，宁宁，你先前说你画得像，真是名不虚传。”

　　卢希宁得意地抬着下巴，说道：“我没有吹牛吧，画这个还不是小意思，要是用有颜色的笔，我能画得更逼真。成亲时的压箱底，我看了就想笑，那是画的什么啊。哎呀，不能多说了，我还饿着肚子呢，我们得抓紧些。”

　　纳兰容若只得坐直身子，眼神飘忽看向画，卢希宁拿着炭笔，一点点指过去：“女性身体的这一部分，主要有三个特别敏感的点，外面一点，里面两点，这里密布着无数的神经，所以会很敏感，经过碰触摩擦之后，会感到愉悦。当然不是所有女性都有这一点，在敦伦的时候，就不会快活。”

　　纳兰容若听得实在是百般滋味，既面红耳赤，又止不住想一听究竟。

　　卢希宁坦然自若，像是大夫在号脉诊病一样，他以为神经也与经脉之类的有关，原来的尴尬逐渐消失，思索片刻，指着里面的一点问道：“你先前不快活，是因为你这里的问题？”

　　卢希宁笑着点头，说道：“你很聪明，一说就会了。其实也不一定是这里的问题，我自己还没有试过。还有里面的另外一点，我更要摸过才具体知晓在哪里，不过外面的这一点，女人都一样，保管能快活。”

　　纳兰容若脸红了红，装作不经意地道：“我以后记得了，这一点对你很重要。里面的......，我帮你找可好？”

　　卢希宁难得也感到有些害羞，抿嘴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似乎又想起什么，她伸手抚上胸前，转而又放下手，说道：“不行，自己摸没有什么感觉，你来试试看，其实女人身上不止这一点，好比男人一样。”

　　纳兰容若的手被她抓起来放在了胸前，触及间不可思议的柔软，令他像是尊石像般，脸绷得紧紧的，太阳穴的青筋突起，又有汗水冒出来。

　　他眼神暗下去，哑声道：“宁宁，这样隔着衣衫......，别着凉了，我们去床上。”

　　卢希宁想了想，拿开他的手，说道：“算了，等到睡觉的时候再说其他部分吧。我来画你的，你等等啊，很快。”

　　纳兰容若摩挲着手指，拿帕子轻轻擦拭掉细汗，将左腿放在了右腿上，拉了拉身前的衣袍，遮挡住了蠢蠢欲动的地方。

　　卢希宁下笔飞快，刷刷画完了男人的三种状态，说道：“你看这个，男人差不离就是这样，有些人这里的皮会很长，不管什么状态，前面的一点露不出来，你自己应该清楚，这里只要一碰，你就会激动，对吧？露不出来的话，接触不够，就没有那么快活。这几种我都是照着你的尺寸画的，当然男人不会都与你一样，有些人只有这么粗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晃了晃，纳兰容若已经被震惊得麻木，声音平平地说道：“你能知晓我不是手指般粗细就好。”

　　卢希宁咯咯笑起来，摇了摇头说道：“其实也不是越粗越好啊，女人这里是能伸缩，但是也有度，好比生孩子时，若是婴儿太大的话，就会撕裂开。太久也不行，有男人爱吹嘘自己的时长，大小。敦伦太久的话，体力透支，双方都会疲惫，身体不会配合，会干涩，会痛，最后都意兴阑珊，没劲得很。太长太深，里面没有神经，只有压迫感，也没有什么趣味。大小也与时长没有必然联系，大象够大吧，结果就是一二三。啊，可惜，不知道母象的感受。”

　　纳兰容若已经无语至极，望着卢希宁惋惜的模样，深吸一口气，问道：“宁宁，你究竟还会多少东西，是我不知晓的？”

　　卢希宁放下炭笔，坦白地道：“我也不知道啊。跟你说这些，希望你别想太多。因为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的敦伦很重要，要彼此多沟通。其实真要单纯的快活，自己也能达到。只是有时候，人也需要更多的情感，比如一个温暖的拥抱。”

　　纳兰容若迟疑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宁宁，你究竟从何处知晓这些？”

　　卢希宁想到被灌下的那些符水，沉默着一言不发。

　　纳兰容若神色怔怔，她先前曾对他说，如果她不回答的话，就表示不能说。他抬手揉着眉心，深深呼出口气，神色变得缓和下来，柔声说道：“既然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宁宁，你饿了吧，我们先吃晚饭。”

　　卢希宁松了口气，说道：“好，多谢你的体谅。我现在还不想说，兴许以后我会告诉你。”

　　纳兰容若见她伸手去拿纸，不动声色道：“我来收吧，炭笔我放回书房去，你先去洗手。”

　　卢希宁不疑有他，起身去了净房。纳兰容若将炭笔与纸拿回书房，放在匣子里仔细锁了起来。他站在窗棂边，望着外面天际的圆月，片刻后又摇头低笑，大步回了正屋。

　　用完晚饭，两人手牵手在月光下散了会步，卢希宁听着草丛里的蛐蛐声，惊喜地道：“有蛐蛐，要是能抓去给我哥就好了。”

　　纳兰容若马上握紧她的手，哄道：“宁宁，还是早些回去吧，草丛里有露水，弄脏了又要清洗一翻。你哥喜欢蛐蛐，我让人买几只送给他就是。”

　　卢希宁打量着他，不客气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急着回去跟我敦伦呢。连续几天了，总得歇歇吧，你每餐吃一样的菜，就是菜再美味，吃多了也会腻味啊。”

　　纳兰容若不自在地转开头，含糊着说道：“宁宁，你教给我的本领，我还没能用上呢。”

　　卢希宁大方地道：“没事，下次再用，这几天都累得很。你们官员上朝，不一样得休沐吗，别累过头了。”

　　纳兰容若被她逗得笑个不停，宠溺地道：“好好好，你累了就好好歇息一晚，等明晚再试。宁宁不快活，我哪能只顾着自己快活。”

　　到了晚上，纳兰容若果真只老老实实睡觉。次日早上醒来吃过饭，见外面天色好，两人一起出去田间地头走动。

　　秋季的天，好似云都特别轻快些，在天际跳跃流转。庄子里草木葳蕤，与京城纳兰府一样，到处盛开着各式菊花。有早熟的柿子挂在枝头，正对着太阳的一面，已经开始泛黄。

　　纳兰容若指着柿子树，侧头笑着对卢希宁说道：“厨房里的高嬷嬷做得一手好柿饼，等到柿子成熟之后，让她做一些出来，冬天的时候围着炉子，温上一壶酒，就着柿饼吃最惬意不过。”

　　卢希宁听得眉开眼笑，风中都是香甜的气息，她不禁闭上眼，仰头迎向风。

　　太阳照在白皙的脸上，看得纳兰容若忍不住俯身亲上她的唇，笑着道：“若是喜欢，骑在马上吹风更舒适。宁宁，你会骑马吗？”

　　以前小时候上学曾学习过马术课，长大后就没再骑过。卢希宁沉吟片刻，保守地说道：“估计不大会。”

　　纳兰容若牵着她往回走，笑着道：“不会也没事，走吧，我教你。”

　　吩咐行墨去牵了马过来，纳兰容若说道：“这是我平时骑的马，性子还算温顺。以后我再给你挑一匹小母马，马有灵性，你亲自养大的话，以后也会跟你亲。”

　　卢希宁上前打量着纳兰容若的马，试探着摸了摸马背，马打了个响鼻，又乖乖低下了头。

　　她见马果真温顺，又抚摸着它的头，赞道：“这匹马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啊？”

　　纳兰容若顿了下，眼里浮起了笑意，说道：“我没有给马取名字，平时我就叫它老马。这匹马已经跟了我多年，宁宁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卢希宁笑着摇摇头，说道：“老马就挺好，一下改名，它自己估计都会懵。再说我也不会取名，你看它是棕色的马，我要取名的话，也只会叫它棕色蒙古马，它是蒙古马吧？”

　　纳兰容若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对，老马是蒙古马，当年蒙古进贡的马，郭罗玛法得了几匹。后来额涅出嫁时带了来，母马生了小马，给我选了一匹。”

　　卢希宁想起觉罗氏的阿玛阿济格亲王，迟疑了一阵，问道：“额涅这些年，应该很难过吧，阿玛与哥哥都没了。”

　　纳兰容若神色黯淡一瞬，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多的伤痛也已经淡忘。宁宁，你也不要多想，活着的人，要更好的活下去。”

　　卢希宁知晓他在说卢兴祖，冲他笑了笑，说道：“你说得对，要好好活着，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你去教我骑马吧，那边宽敞些，我们去那边。”

　　牵着马到了宽敞的空地上，纳兰容若细心讲了骑马的要领，卢希宁听得极为认真，在他的帮助下爬上马，回忆着小时候骑马的经验，没一阵，她就能骑得像模像样。

　　纳兰容若牵着缰绳，紧张不已，不错眼看着卢希宁，生怕她掉了下来。

　　见她悠然自得地坐在马背上，笑着揶揄道：“娘子坐好了，夫君给你牵马，做你的马夫。”

　　卢希宁笑个不停，坐在马上只是慢悠悠走动，抬眼望去，是渐浓的秋色，远处山上的树，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红叶点缀其中。

　　她看着天际流动的云，凝望了片刻，说道：“你把缰绳给我，我想跑快点，去追那片云。”

　　纳兰容若哪能放心，说道：“田间小道路窄，跑起来又颠簸，你仔细着摔下来。你想跑马的话，我带着你。”

　　说完纳兰容若翻身上马，在身后把卢希宁拥在怀里，脸与她贴了贴，说道：“宁宁坐好了，我带着你去追。你不要怕，我不会跑很快，会护着你。”

　　卢希宁挪了挪，舒舒服服在纳兰容若怀里靠好。马速加快，风吹过来，卷起衣袍翻飞，她的心也跟着飞舞，看了一会云，转头伏在他胸前，大笑道：“快些，再快些。”

　　纳兰容若也跟着笑，依着她骑得更快了些。他身上暖意透过衣衫传到脸上，心跳咚咚，卢希宁觉着眼前好似有花开，仰头亲在他的下颚上，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如果有仪器检测，此时能看到我的脑袋里，到处都在闪烁，比太阳还要耀眼。啊，风里都是苯基乙胺的气息，我现在真是好快活啊！”

　　风太大，纳兰容若没听清楚卢希宁的话，下颚传来的温热，他亦体会到她的喜悦，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放慢马速，任由马随意在树荫下走动，他则俯下头来，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亲了上去。

　　上午骑完马，吃过午饭歇息起来后，两人又去摘大枣。纳兰容若现在不想下人跟着打扰他们，亲自拿着竹竿去了枣林。

　　卢希宁提着篮子跟在他身边，他敲打一阵，枣如雨般掉落，然后她再去捡到篮子里。

　　纳兰容若放下竹竿，也跟着她一起捡。见她随意坐在草地上，边捡边吃，脸颊吃得鼓鼓。他也跟着她那样坐在地上，拿帕子擦拭干净了递给她，依偎在一起吃枣说笑。

　　到了晚上吃饭时，纳兰容若明显吃得比往常快许多，不断给卢希宁夹菜。心不在焉吃完饭，在外面走动一会，望着头顶还高悬在空中的月亮说道：“天色不早，外面也有些寒意，呆久了仔细冻着，我们早些回去洗漱歇息吧。”

　　卢希宁哦了声，一本正经地道：“好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过你不用掩饰，我昨晚答应过你，说好了一起快活，就不会反悔。”

　　纳兰容若呆了呆，旋即又笑起来，拥着她往回走，厚着脸皮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春宵苦短，我们多来几次，把昨晚的也补上。”

　　卢希宁穿着绣花鞋，鞋底薄，不小心踩到块小石子，脚底一疼，她低呼出声，低下头看去，弯腰将石子捡起来，扔到了旁边花丛里。

　　纳兰容若也跟着她一起看，蹲下来抬起她的脚，心疼地道：“有没有伤着，快让我看看。”

　　卢希宁撑着他的肩膀，笑着道：“没事，哪有那么脆弱。”

　　纳兰容若却依然不放心，干脆俯身蹲着，说道：“我背你回去。”

　　卢希宁愣住，忙推开他说道：“我晚上吃得多，重得很，你背不动，我自己能走呢。”

　　纳兰容若坚持蹲着，闷闷不乐地道：“你哥都背得动你，我难道还背不动，宁宁听话，快上来。”

　　卢希宁拗不过，只得趴上他的背，伸出脑袋去打量他，问道：“我很重吧，你累不累？”

　　纳兰容若也不回答，将她往上提了提，小跑着往前冲了几步，声音低下来，说道：“宁宁。”

　　“嗯？”

　　“你再靠紧一些。”

　　卢希宁听话靠紧了些，上半身都压在了他背上，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她后知后觉察觉到他的用意，手干脆圈住他脖子，贴在他耳边轻轻问道：“这样够了吗？”

　　纳兰容若抽了口气，根本答不出话来，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回了屋。

　　回去屋子，纳兰容若洗得飞快，早早爬上床等着。卢希宁却过了好一阵才出来，脱掉鞋上床后，还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纳兰容若掀开被褥，拍着身边的床，笑着说道：“在想什么，快过来盖好。”

　　卢希宁过去躺下来，说道：“先前我在想，压箱底画得都很不清楚，会不会有人找不着门，走错了道啊。不如我去画压箱底吧，你说我画的能不能卖出去，要是能卖的话，我就能赚银子，不用吃白饭了。”

　　纳兰容若顿时哭笑不得，拉着她在身边躺下，不满抱怨道：“你先别瞎想了，我这里还等着你开门呢。”

　　卢希宁啊了声，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歉意地说道：“停，对不住，我食言了，突发情况，我也是先前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今晚不能乱闯门。”

　　纳兰容若拥着她，他鼻子灵，闻到她身上隐隐的血腥气，惨嚎一声，将头闷在了她身前：“真是天不助我，要憋煞我也！”

　　卢希宁小心翼翼躲开：“你还是睡书房去吧，等下晚上说不定血会粘在你身上。”

　　纳兰容若无精打采起身下床走了出去，卢希宁愣了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没有多说什么，盖好被褥闭上眼准备睡觉。

　　只没一阵，屋内又传来脚步声，卢希宁睁眼看去，床帐被掀开，纳兰容若手上拿着个汤婆子，上床躺在她身边，将汤婆子搭在了她小腹上，说道：“这里别受凉，等凉了我再去给你换。”

　　小腹上传来阵阵温暖，原本感到下坠不舒服，顿时好了些。卢希宁手覆上他的手，与他一起放在了小腹上，笑吟吟道：“我还以为你回书房去睡了，没想到你去拿了这个来，多谢你。”

　　纳兰容若亲着她的额头，柔声道：“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去独自睡，一点血算得什么事。宁宁，我很想要我们都快活，可我也不只想着快活。你先前说过，人也需要其他的东西，好比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腾出只手，将她拥在了怀里。卢希宁依偎着他，脸上带着甜蜜的笑，陷入了梦乡。




26.  第二十六章   无

　　在庄子里住了几天, 带了一堆新鲜蔬果，吃完午饭后，两人启程回城。

　　回到纳兰府, 洗漱出来，外面天色暗沉, 屋子里已点了灯盏，暖黄的灯光, 照得四下静谧又美好。

　　纳兰容若已经洗漱好，见卢希宁在低头扣绊扣, 上前自然而然帮着她扣了起来。

　　卢希宁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 想起他们亲自挑选的那些果子, 问道：“带回来的果子都要送哪些人？”

　　纳兰容若答道：“额涅院子送一些，其他的送到阿玛前院去, 姨娘们则不用管，我会让行墨去送。”

　　卢希宁了然，好比卢家一样, 张氏与卢婉宁与他们分开过自己的日子，纳兰府上的姨娘们也一样没地位。

　　纳兰容若沉默片刻, 又说道：“额涅向来不耐烦见几个姨娘，若是送到前院去，阿玛自会吩咐送去她们院子一些。你若是知晓, 也不要在额涅面前提，否则额涅会生气。我先前吩咐行砚了几筐到卢家，你哥嫂那里也有。”

　　卢希宁笑着说道：“我保管不会说, 不懂的事情绝对不会强出头。多谢你记着我哥嫂他们。嗯，我哥也是什么都喜欢吃，跟我一样, 最喜欢吃各种果子。”

　　纳兰容若点着她的鼻尖，笑着说道：“你是在抱怨我这些天拦着你，没多让你吃果子吧？你月事来了，得忌生冷。”

　　以前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雪，卢希宁都习惯喝冰水，现在来到这里，改成了喝热茶。

　　尤其是这几天，纳兰容若几乎不让她碰生冷的东西，她也没有感到束手束脚，被他管得厌烦。

　　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卢希宁在小事情上从来不纠结。纳兰容若也为她在妥协改变，比如他平时不吃的东西，因为她要吃，他也会去尝试。

　　两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人生活在一起，卢希宁不清楚别人是如何相处，她喜欢这种无伤大雅的让步，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有现今的和谐与美好。

　　仔细想了想，卢希宁正色说道：“我真没有在意，现在不能吃果子，等月事完了也可以吃，果子多着呢，又不是稀缺的东西，我绝对绝对不会抱怨的。容若哥哥，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一定要提出来，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也不会勉强自己，要是我感到被冒犯，也会如实告知。”

　　一声容若哥哥，叫得纳兰容若心都跟着发颤，他拥着卢希宁，亲吻她的额头，宠溺地道：“我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嗯，不对，还是有一处勉强不舒服，不过我能忍。宁宁，你怎么还没有好，这些天，我都憋得快疯了。”

　　卢希宁本来还想问他哪里不舒服，身上感受到他某处的悸动，立刻笑起来，说道：“你再忍忍啊，就这两天吧，估计明天就好了。”

　　纳兰容若高兴得紧紧搂了一下她，长长松了口气，轻笑道：“我真是惨，才尝到点甜头，这一下就没了。宁宁，明晚我早些回来，我们多来几次。”

　　卢希宁大方地道：“好啊好啊，没问题，只要你能行，我都行。”

　　纳兰容若板着脸吓唬她，说道：“宁宁，你不能说我不行，行不行......”

　　大话说了一半，纳兰容若又收了回去，她可是明明白白说过他没能让她快活，而且还得她亲自出面讲解。

　　纳兰容若咳了咳，神色狼狈，用力亲了下她的额头，狠狠地道：“我一定得让你快活似神仙！”

　　卢希宁笑个不停，看着外面的天色，说道：“今天正好是十五，照着规矩得去给额涅请安，我现在得去了，亲自把果子给额涅送去。”

　　纳兰容若从架子上拿下夹衫，帮着卢希宁穿起来，说道：“我与你一起去，外面天气冷，你再多加件夹衫，别可着凉了。对了，宁宁，你冬衫做过没有，眼见就要下雨，这一下雨，京城就冷得很，你没厚的冬衫怎么行。”

　　出嫁的时候，李氏一年四季的衣衫都给卢希宁准备了两身，她说道：“有啊，嫂子给我做了，还有以前的旧夹衫，只穿过几次，还新着呢，也能穿。”

　　纳兰容若沉默片刻，说道：“再多做几身，这几件怎么够，等下我跟额涅提一声。”

　　卢希宁想起回娘家时，卢腾隆对她所言婆媳间的弯弯绕绕，犹豫片刻，问道：“你跟额涅提，额涅会不会生气啊？”

　　纳兰容若笑着道：“额涅不会生气的，我出银子孝敬额涅，连着你的也一并做了。”

　　卢希宁前后仔细一琢磨，恍然大悟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你听我分析对不对啊。如果你直接去跟额涅提，要给我做冬衫，额涅会生气，因为你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但是你换种方式，先提出孝顺额涅，再顺带捎上我，额涅就不会生气了，是这样的吗？”

　　纳兰容若愣了下，由衷赞道：“宁宁真聪明，一点就通。”

　　卢希宁斜着他，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有钱，我哥就不行。我哥让我额涅对我嫂子好，我额涅就会生气，然后愈发嫌弃我嫂子。”

　　纳兰容若笑，出去吩咐行墨张婆子带上果子，牵着卢希宁一起往正院走去。

　　外面风刮得有些大，他伸手试探着风向，换了个位置，替卢希宁挡着了些风，说道：“我们走快些，估摸着等会就要下雨。”

　　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卢希宁缩起脖子加快了脚步。纳兰容若见状，干脆伸手圈住她，将她全部护在了身前，到了正院门口才放开。

　　正屋里灯火通明，纳兰明珠居然也在，除了他之外，三个娇娇俏俏的姨娘也立在一旁。觉罗氏面无表情坐在下首，见到他们进屋，脸上才多了分笑容。

　　卢希宁愣了下，跟在纳兰容若身后上前请安。纳兰明珠笑着抬了抬手，说道：“回来了？过来坐吧。”

　　纳兰容若走到纳兰明珠身边坐下，转头对卢希宁说道：“你去额涅身边坐着，陪着额涅说说话。”

　　卢希宁听后，结合李氏对她的指点，走到觉罗氏身边并未坐下，而是站在了她身边，笑着说道：“额涅，夫君与我带了些果子回来。现在的枣子可甜了，又脆，每颗都亲自挑选过，额涅可以尝尝看。”

　　觉罗氏笑容满面，说道：“你们有心了，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你们回来坐车辛苦，还站着作甚，又不是那姨娘小妾需要立规矩，你坐着说话就好。”

　　听到姨娘小妾，卢希宁下意识望过去，纳兰明珠明显很不高兴，纳兰容若神色自若在低头吃茶，三个姨娘垂着头，也看不清她们的表情。

　　看来觉罗氏也与卢腾隆一样，将对姨娘小妾的厌恶，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几乎都不带掩饰。

　　纳兰府上又与卢家情形不一样，卢腾隆算是明面上的当家人，纳兰府上肯定是纳兰明珠是当家，要是他当场训斥觉罗氏，纳兰容若夹在父母中间，该有多为难啊。

　　卢希宁坐下来，不禁关心地看向纳兰容若。恰好他也看过来，她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他眼里含着笑意，不动声色对她点了点头。

　　觉罗氏半点都没把纳兰明珠的不快放在心上，斜着几个姨娘，不客气地道：“你们也请完了安，我安得很，你们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我这里不缺伺候的奴才。”

　　三个姨娘走上前，娇娇俏俏福了福身告退。卢希宁抬眼好奇看去，几人都生得温婉可人，尤其那细腰，几乎不足一握，走起路来，如同先前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枝那般，摇曳生姿。

　　看上去美是美，不过卢希宁还是喜欢觉罗氏这种深邃明艳的五官。纳兰容若眼睛长得特别像觉罗氏，双眸微微凹陷，当看着某个人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深情。

　　神情中，总是带着些说不出的疲惫感，脆弱又温柔，当凝望着你时，不知不觉就令人就沦陷进去。

　　那边，纳兰明珠黑着脸，蹭一下站起了身，对纳兰容若说道：“你跟我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纳兰容若跟着站起来，朝卢希宁使了个安抚的眼神，对着觉罗氏作揖施礼，说道：“额涅，我跟阿玛去了，晚上的时候就不与额涅一起用饭。”

　　觉罗氏摆摆手打断他，不耐烦地道：“去吧去吧，人太多，用饭都不自在。”

　　纳兰明珠冷着脸，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纳兰容若也跟着离开。

　　觉罗氏哼了声，对站起来送他们出去的卢希宁说道：“我们去暖阁，富嬷嬷，你去吩咐厨房，晚饭多做几道南方的饭食。”

　　卢希宁跟着觉罗氏一起去到暖阁，两人坐下来，珊瑚上了茶，退到门外去候着。

　　觉罗氏吃了口茶，打量着卢希宁，笑问道：“在庄子上住着可还习惯？”

　　卢希宁放下茶碗，答道：“习惯得很，庄子后面还有片梅园，夫君说踏雪寻梅最好。等下雪时，额涅也一起去玩吧。”

　　觉罗氏摇头，笑着道：“每年快到过年的时候，府上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都离不得我，我可没功夫出去。不过等到开春以后，闲一些就可以去上几日。春天时庄子上的花也多，我也没那个雅兴赏花，反正赏梅花菊花都一样。明日老大去了国子监，先前他说让我带着你管家理事，到时候你来院子，跟在我身边，我手把手教你。你可要用心学，以后这个家就要交到你手上，半点都不能便宜了别人。”

　　卢希宁点头应下，说道：“多谢额涅，我一定会用心学，若是我做得不好的地方，额涅尽管提出来。”

　　觉罗氏径直说道：“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你管不好，以后这个家要是落到别人手上，我可不会依。你瞧见先前那几个狐媚子没有，心可大着呢。哼，可惜有我在的一天，就算她们有人撑腰，也掀不起风浪。”

　　富嬷嬷安排好饭菜，端着卢希宁从庄子带回来的新鲜果子呈了上来。觉罗氏捡了颗枣子，将碟子往卢希宁面前推了推，说道：“你也吃，这枣子甜得很。”

　　卢希宁笑着说道：“额涅你吃吧，我月事还没有干净，夫君说不要吃生冷的东西。”

　　觉罗氏嚼下枣子吃了，忙说道：“那你可别碰，天一下冷了下来，你得穿厚一些，可别冻着了，要是实在冷，别管那些规矩，先把炭盆点起来，明儿个我让人送些红罗炭到你们院子。”

　　卢希宁只不断点头应下：“多谢额涅，额涅待我真好。”

　　觉罗氏斜了她一眼，慢慢拣着碟子里的果子，说道：“瞧把你乐的，以前你阿玛还在世时，只怕日子过得比现在精细多了，唉，你我都一样。不说这些丧气话，你先养好身子，成亲才没有多久，我也不会急着催你生孩子。以前我成亲以后，也是差不多一年多才有身孕。”

　　卢希宁瞪大了眼，沉吟片刻，终是问道：“额涅，要是一年也没有身孕呢？”

　　觉罗氏放下果子，拿帕子擦着手，直截了当地道：“顶多两年吧，要是两年不能生，就得给老大纳妾了。你也别怪我，我是痛恨小妾姨娘，可老大又不一样，他可是我儿子，老大不能没有后，不然这个府，就得落到别人手上。我辛苦操劳，到头来倒为他人做了嫁赏。你们才成亲呢，早得很，你也别多想。”

　　卢希宁喜欢觉罗氏这种坦率的性情，反正还有两年时光，他们现在又没有避孕，要是生不出来，彼此都有原因。

　　她也干脆，怎么想就怎么问了出来：“额涅，若是夫君不能生呢？”

　　觉罗氏呆住，想起睿亲王多尔衮，那么多妻妾，除了最开始生了个格格，后面再也没能生出个孩子，谁都知道是他有问题。

　　她没好气地道：“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过啊，若是他不能生，我也只能认了，就算我以前还不够倒霉吧。”

　　两人都直来直去，在一起说得火热。觉罗氏将纳兰容若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卢希宁听得笑个不停，直到富嬷嬷前来询问可要传饭，才意犹未尽停了下来。

　　桌上的饭菜清淡，觉罗氏也没要人伺候，说道：“我知道你与老大现在都不用丫鬟伺候夹菜，以后你来我这里也一样，有你们陪我一起用饭时，我也不用人夹菜。以前我一人用饭时，有人在会热闹一些，才让丫鬟伺候。”

　　卢希宁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白果炖鸡汤放在觉罗氏面前，说道：“要是额涅不嫌弃我烦，只要夫君不在，我每顿都来与额涅一起用饭。”

　　觉罗氏舀着鸡汤喝，笑眯眯说道：“那感情好，我巴不得你来呢，怎么会嫌弃你。今天的鸡汤炖得好，半点腥气都没有，你也喝一些。”

　　两人饭才用到一半，纳兰容若就来了。觉罗氏问道：“你怎么这么快，晚上没有陪你阿玛吃酒？”

　　纳兰容若笑着说道：“只略微吃了两杯，阿玛现在外面的事情忙，也不怎么多吃酒。”

　　觉罗氏撇了撇嘴，说道：“你先在旁边吃茶等着吧，我知道你惦记着你媳妇儿，总得等吃饱了再回去。”

　　纳兰容若赔笑，就在桌前坐了下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筷子，说道：“我伺候额涅用饭，额涅，这个山药糕，你平时最喜欢吃，得趁热多吃一块。”

　　他夹了块山药糕放到觉罗氏碗里，又顺手夹了一块给卢希宁。她最喜欢的就是山药糕，在庄子里已经吃了多次，笑盈盈道了谢，小口小口咬着吃得香甜无比。

　　纳兰容若亲自动手，伺候着觉罗氏吃完饭，直把她乐得从头到尾笑声都没停过。

　　吃完饭漱口后，几人坐下来吃茶，纳兰容若说道：“天气愈发冷，外面铺子里新来的皮裘早就该到了，额涅不是最喜欢逛铺子吗？我出银子，宁宁你陪着额涅去好好采买一翻，回来做几身过冬的风帽披风。”

　　觉罗氏笑着说道：“那敢情好，不过啊，你的孝顺我心领就行了，在外面交往应酬需要花银子，你那点银子留着自己花吧，我哪里缺你那点孝敬。过两日我就带着宁宁出去，咱们都多做几身，正好换着穿。”

　　卢希宁看了一眼纳兰容若，心道果然，他真是又聪明又狡猾。她被他喂得有点撑，只安静坐在一旁，仔细分析他与觉罗氏的说话方式。

　　纳兰容若说完了正事，又吃了几口茶，便带着卢希宁起身告辞回南院。

　　洗漱出来，两人早早上了床，卢希宁将汤婆子放在脚底，把脚搭在上面取暖。

　　纳兰容若不满地将她脚挪过来，说道：“宁宁，我的腿暖和，你把脚伸进来试试。”

　　卢希宁咯咯笑道：“我才不要，碰到你又会难受……”

　　说到难受，她想起在正院请安的事情，转而问道：“先前阿玛是不是很生气，他与额涅关系不好，你会难过吗？”

　　纳兰容若脚探过去，摩挲着她的脚背，慢悠悠地道：“小的时候会不好受，长大后就习惯了。宁宁，阿玛额涅已经成亲二十几年，都这般过来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卢希宁叹息一声，说道：“赐婚也不能合离，可惜了。”

　　纳兰容若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以后我们绝不会这般，你可别多想。晚上你跟额涅那么晚才用饭，可是聊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卢希宁仔细说了起来，纳兰容若听到她说起孩子，脸色一沉，拥着她说道：“什么纳妾不纳妾，就是没有孩子我也不会纳妾，你别管这些事情，自有我在呢。我说过要为你挡风雨，这种事都该由我来解决操心。”

　　卢希宁心里甜蜜蔓延，用力回亲了一下他，笑嘻嘻说道：“容若哥哥，你真好，我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你以前尿床时的模样。你害羞怕人知晓，还将自己的亵衣脱掉藏起来，装作若无其事，说是茶水打翻了。”

　　纳兰容若：“......”

　　他恼羞成怒，拿被褥蒙住卢希宁，整个人压了上去，咬牙道：“以后你还是少去同额涅说话聊天！你们还说什么了，快老实交代！”

　　卢希宁在被窝里蛄蛹，挣扎着笑个不停，“还有你小时候穿肚兜，直穿到了上学堂，被同窗看到取笑，以后再也不肯穿了。额涅说你脸皮薄，还担心你不穿肚兜，凉了肚脐会拉肚子呢。”

　　纳兰容若翻身躺回去，唉声长叹，双手蒙上脸，片刻后自己也闷声笑个不停，无奈地道：“我不喜欢跟额涅说话，就是因为她说着说着，总会扯到小时候。那些丢人的事情，长大之后我再也不想听。我早该想到的，罢了，反正躲不过，迟早都得被你知道。”

　　卢希宁说道：“我听得很开心，你别生气，我不是在笑话你啊，我只是开心能听到你的事情。”

　　纳兰容若眼神柔和下来，将她拥在了怀里，亲吻着她的眉心，深情缱绻低喊着她的名字。

　　卢希宁回应了两声，挪动着身子，往旁边移开了些，说道：“你别蹭我啊，跟藏了根粗棍子一样，硌得慌。”

　　纳兰容若呼吸渐沉，拥着她长叹道：“真是折磨啊，宁宁，我......”

　　他吞吞吐吐，半晌后终于下了决心，问道：“宁宁，你能帮帮我吗，宁宁，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在庄子时，纳兰容若没敢与她一起商议要如何快活，他怕自己会失控。最后却还是会靠近她，激动以后，起身自己跑去净房鼓捣半天，才重新回来躺下。

　　卢希宁见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主动帮忙，这时候听到他提出来，惊讶地道：“你要我帮忙的话，你早说啊。”

　　纳兰容若又后悔又兴奋，说道：“你都没有快活，我哪能只顾着自己，还要你帮忙。宁宁，你真好。”

　　他牵着她的手往下，含糊着道：“就这样，嗯，宁宁，不要太用力....别碰上面，别…..唔！”

　　卢希宁呀一声，手慢了些没有躲开，干脆把手在他身上抹干净，嘟囔道：“看吧，你这呀，简直跟小时候尿床一样了。”




27.  第二十七章   无

　　秋雨下了一整晚, 到了早上还没有停歇。

　　行墨轻手轻脚推开门，站在暖阁外躬身轻唤了声：“爷，到卯时了。”

　　很快, 卧房里传来极轻嗯的一声，行墨听后忙退了出去, 唤人送热水进净室。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看向怀里仍在安睡的卢希宁, 脸上不由得露出宠溺的笑，爱怜地轻触她的额头, 小心挪开身体下床。

　　没一会,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扣衣衫的手停下来, 回头看去，卢希宁已经坐起了身, 闭着眼睛犹在睡。

　　“宁宁，快躺下盖好，别着凉了, 还早着呢。”纳兰容若忙上前，半拥着卢希宁, 拉起被褥裹住她。

　　“我要起来。”卢希宁声音中含着浓浓的睡意，打了个呵欠，蛄蛹着往床尾去拿衣衫。

　　纳兰容若忙上前拿起衣衫披在她身上, 歉意地道：“对不住，我吵醒了你。”

　　卢希宁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对他露出个呆呆的笑, 默不作声穿上衣衫，下床趿拉着鞋往净房去了。

　　纳兰容若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模样，眼里溢满笑, 也跟着前去洗漱。

　　卢希宁洗漱完出来，已经清醒许多，看着同样精神奕奕的纳兰容若，脆生生道：“早上好呀。”

　　纳兰容若愣了下，也跟着笑着说道：“早上好，宁宁。”

　　两人用完早饭后，行墨托着官服走上前，要伺候纳兰容若更衣，卢希宁接过来，说道；“我来吧。”

　　行墨顿住，不由自主看向纳兰容若，见他抬了抬手，忙将官服递给卢希宁，领着伺候的下人退了出去。

　　卢希宁将熨烫得工工整整的官服展开，纳兰容若伸手穿上去，她伸手抚平衣袍上的些许皱褶，说道：“我还没有见过你穿官服呢，你的官服比我哥的新。”

　　纳兰容若笑道：“你哥与我不一样，他得天天去衙门。我平时编书，需要翻阅大量典籍，去国子监的时候少，可以着便服。”

　　卢希宁帮着他整理箭袖，整理好左手，又整理右手，虽然动作不甚熟练，却做得极为认真。

　　纳兰容若俯身抵着她的额头，温声道：“宁宁，以后不用你做这些，早上冷，你只管好好歇息。”

　　卢希宁说道：“我在家又没什么事情，困的话再睡就好。早上我起来送送你，陪着你吃饭，我们也能多相处一会儿。我想与你在一起，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纳兰容若心中柔情蜜意蔓延，将她拥在怀里，不舍地道：“我也是，一刻都不想离开。”

　　卢希宁在他胸前蹭了蹭，说道：“我送你出去吧。”

　　纳兰容若拿起披风给她系上，自己也穿上了大氅，来到二门边，依依不舍上了马车，撑在车门边看着她，说道：“宁宁，晚上我早点回来，陪你一起用饭。你先回去，我看着你离开再走。”

　　卢希宁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等了一会，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响起，她回头看去，纳兰容若正掀开车帘朝她看。

　　她马上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手掌放在嘴边，无声说道：“等你回来。”

　　纳兰容若脸上漾满了笑，直到马车驶出大门，他才放下车帘，神色落寞靠在了椅背上，烦恼无比揉着额头。

　　这差使，实在是太讨厌！

　　卢希宁只闷闷不乐了一会，又打起精神往觉罗氏的正院走去。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她回过头问道：“你们几人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张婶愣了下，忙说道：“少夫人，我们都很好，院子里的俗务由行墨统管着，厨房那边由高嬷嬷统管，他们都待我们很客气。高嬷嬷还跟奴婢打听，想知晓少夫人平时爱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怕犯了少夫人的忌讳。”

　　幸福与美好也跟着点头，卢希宁见她们身上都穿着崭新的酱绿夹衫，与在觉罗氏院子见着的珊瑚她们穿着一样，也放下了心，说道：“我平时不大会关注这些，你们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张婶，你跟高嬷嬷说声多谢，我反正什么都能吃，还是多照顾些夫君的口味。”

　　张婆子思索之后，还是没有多嘴，只恭敬应是。卢希宁也没再多说，去到正院，觉罗氏已经用过早饭，见她进来，笑着问道：“老大去国子监了？”

　　卢希宁笑着说道：“夫君已经去国子监了，我刚把他送出去。”

　　觉罗氏打量了她几眼，笑着说道：“小夫妻真是半步都离不得，一眼见不着你，老大就眼巴巴跑来接，他不过去当差，你也巴巴送出去，啧啧真是。”

　　卢希宁也不害羞，只是笑个不停。觉罗氏看到她笑得欢快，跟着也觉得高兴，起身往外走，说道：“你跟我来吧，我们准备去听管事回事，你先在旁边看着，下来之后有不懂之处再问我。”

　　两人去到前院花厅，候着的各处管事们忙福身请安。卢希宁好奇打量过去，前后共有近二十个管事。她暗自哇了声，管事比主子人还多几倍，再加上其他的下人，后代的女王估计都比不上。

　　丫鬟打起帘子，觉罗氏走进去，管事们也依次跟了进屋。

　　觉罗氏在上首坐下，指着下首让卢希宁坐了，扬声道：“这是少夫人，你们以后见着了，也要尊着敬着。若我发现有人欺负少夫人是新妇，就怠慢糊弄者，可别怪我不客气！”

　　管事们立刻齐声应是道不敢，卢希宁看着突然严厉的觉罗氏，感叹不已。原来这就是绝对权势，跟选秀时见到康熙的情形也差不离了。

　　觉罗氏威慑完，脸色缓和下来，说道：“好了，上前回事吧。”

　　排在最前面的嬷嬷上前，福了福身说道：“夫人，庄子里送来了烧好的红萝炭，陈庄头说，前些年天冷，烧多了炭，今年估摸着没那么多木头，烧出来的红罗炭只能供着主子们用。昨日下午送了一车前来，奴婢已经收好，这是账册，请夫人过目。”

　　珊瑚上前接过账册，在觉罗氏耳边念了，她听完之后，说道：“给印吧。”

　　珊瑚忙拿出小印与印泥，在账册上盖了个戳，将账册还给了嬷嬷。

　　觉罗氏沉吟片刻，说道：“吩咐下去，这一车炭，均分成四等份。一份送到老爷前院，一份送到我的院子，剩下的两份，送到渌水亭与南院。”

　　嬷嬷迟疑了片刻，问道：“夫人，那姨娘们的院子，还有二公子......”

　　觉罗氏坐直身子，扬着眉略微拔高了声音：“放肆！”

　　嬷嬷吓得忙跪下来，磕头道：“奴婢该死，都是奴婢多嘴。”

　　觉罗氏端起案几上的茶碗，拿茶盖拨动着里面的茶叶，也不吃，就那么拨动着。四下鸦雀无声，只听到茶杯盖与茶碗轻轻的碰撞声。

　　等到嬷嬷跪够了，觉罗氏才放下茶碗，淡淡说道：“起吧，下一个。”

　　嬷嬷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起身谢恩后退了下去。下一个嬷嬷上前，福身见礼后，说起了厨房里的米面。

　　卢希宁安静听着，从头到尾听下来，大致知晓了府上的架构。比如厨房，针线房等，都设有管事的管事，细到屋里的灯油蜡烛，每天每个地方供应几何，外面铺子里送进来多少，发下去多少，都有规矩定例。

　　当然他们几个正主子不包含在里面，好比纳兰明珠的前院书房，纳兰容若读书的地方，自是要多少有多少。

　　等到觉罗氏处理完，已经快到午饭时分，起身领着卢希宁回正院，问道：“你学到了多少，可有什么不懂之处？”

　　卢希宁稍微整理了下，流利背了一遍各院的各种用度标准，觉罗氏开始还只是随意听着，渐渐神色越来越讶异，听到最后，携着她的手惊呼道：“你这记性也太好了，竟然一下就记得清清楚楚，就好比那活账册似的。”

　　卢希宁说道：“额涅，我也就这点好处了，还是比不过额涅。比如各处怎么分配，虽然都有规矩，可最开始那个嬷嬷，好似又提出了疑义。”

　　觉罗氏脸色沉下来，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等珊瑚上了茶之后，挥手斥退屋子里伺候的人，冷哼一声骂道：“狗东西，别以为我怕了他，我就是不给，他又能奈我何！我知晓他疼着那几个狐媚子，只要在他面前一求，他马上就心疼得会自掏腰包替她们补上。你看她们身上的穿戴，哪一样差了？前院的公账，不从我手上过，他要用多少，我拦不住，其他的用度上，可一根线都甭想从我手上拿了去！”

　　对于公婆之间的矛盾，卢希宁只能听着，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半晌，试探着问道：“额涅，你与阿玛成亲时，也如现在这般吗？”

　　觉罗氏冷笑连连，说道：“差不离吧。当年议亲时，我阿玛舍不得我远嫁蒙古，就在京城给我寻了一家。他纳兰氏虽与皇家弯弯绕绕牵着亲，也隔了好几层。阿玛看上他还算聪明，最后却看走了眼。议亲时，那自是千般好，等到阿玛倒下，一下就变了，舔着脸在先皇面前去尽孝心。呵呵，先皇赐死了叔父堂哥，对这个堂妹夫，倒看重得很。阿玛哥哥曾跟我说，要好好活下去，这大清天下的京城，阿玛可是觉罗氏第一个打到这里的人，我要是傻得也跟着去了，那阿玛的血就白流了。反正啊，大家都彼此看不顺眼，这么多年，也就这般过来了。”

　　卢希宁看着神情悲哀的觉罗氏，起身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觉罗氏浑身僵硬，惊得连声道：“哎呀你这个姑娘，你真是，真是……”

　　渐渐，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回抱着卢希宁，泪流满面。

　　卢希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觉罗氏，用这种方式给觉罗氏施压，既表达支持，也能让她释放压力。

　　觉罗氏哭得稀里哗啦，总算哭了个痛快，推开卢希宁，不好意思说道：“唉，你瞧我，人这年纪越大，倒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在小辈面前哭。”

　　卢希宁递上干净的帕子，细声细气说道：“额涅，哭一哭对身体有好处。我不能帮额涅解决眼前的困境，也不懂什么道理，无法劝解额涅什么。不过额涅，你还有我与夫君呢，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以前的事情无法回头，外面的情况也无法改变，不如快快乐乐活着吧。”

　　哭了一场，觉罗氏心情也通透许多，擦拭干净脸，说道：“你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偏生要更好的活着，气死那些想看笑话的！”

　　富嬷嬷打来水，觉罗氏净了脸，两人前去一同吃午饭。饭后，卢希宁陪着觉罗氏吃了杯茶，起身告辞回正院。

　　觉罗氏亲自把她送到了院子外，叮嘱道：“晚上我也不要你过来了，老大可怜，这么一大把年纪才娶亲，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明天等老大走了，你再到我院子里来。我先前见你喜欢吃栗子糕，我让人多做些，保管你吃个够。”

　　卢希宁笑眯眯地说了声好，走出很远，回头看去，觉罗氏还站在院门口，垂头不知想着什么。

　　风卷着雨丝扑到脸上，好似针刺一般。卢希宁紧了紧披风，加快脚步回了南院。

　　睡过一觉起来，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沉思片刻，起身去了纳兰容若书房，拿了笔墨纸砚回来，铺在桌上准备学着写字。

　　她要学会写字，将以前发表过的论文，写成手稿传下去。

　　也许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也许会传下去，然后像是许多科学家最初的理论那样，被认为是疯话。总会有有识之士，能提早进入研究，让他们能少走些弯路。

　　卢希宁看过卢腾隆磨墨，回忆着他的步骤磨好墨，拿起毛笔蘸了蘸，还在琢磨着怎么下笔，笔尖上的墨汁滴到纸上，溅得旁边都是黑点。

　　她将笔在砚台里刮掉一些，试探着提起来，见笔尖没有墨汁滴下，再在纸上写下一撇，毛笔太软，控制不好力道。

　　试着写完一个人字，卢希宁发现，这个人字也实在太大，一张纸估计只能写几个字。她想了想，拿来尺子炭笔，比对着书上字的大小，在纸上画好了格子，然后再用纸蒙上，耐心把书上的字描绘下来。

　　纳兰容若从国子监出来，吩咐行墨快马加鞭，飞奔着回到纳兰府。

　　一下马车，他几乎小跑着回到南院，远远地看着屋子里传来的温暖灯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干脆加快步伐，飞奔着跑进了屋。

　　卢希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纳兰容若，她放下笔欢呼一声，跑上前扑进了他怀里。

　　纳兰容若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要推开又舍不得：“哎哎哎，我身上冷，可别冻着了。”

　　卢希宁被他用大氅裹起来，仰起头看着他，慢慢往后退着走：“我不冷，你冷不冷，我想了你好多次，你呢？”

　　她毫不掩饰的思念，扑得纳兰容若的鼻子几乎发酸。一把将她抱起来与自己平视，不断亲吻着她的眉眼：“我想了你一整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卢希宁被他亲得发痒，笑着圈住他的脖子躲开，纳兰容若头往后仰，寻着她的脸，不满地道：“宁宁，再亲亲，要把白日的都补上。”

　　两人进到暖阁，纳兰容若在软塌上坐下，一只手抱住她，一只手扯掉大氅的系带，随手扔到一旁，翻过身去，亲住了思念一整日的红唇。

　　卢希宁抬手捧住他的脸，回应着他的热情。纳兰容若见黑乎乎的一团晃过，愣了下忙拉住她的手，着急问道：“宁宁，你受伤了吗？”

　　卢希宁呆住，盯着自己蘸满墨的手，说道：“没有，是我写字弄上的。哎哟，你的官服，官服弄皱了，快起来。”

　　纳兰容若被她推开，不情不愿起身脱下了官服，问道：“你今天没去额涅院子吗？”

　　卢希宁说道：“去啦，送你出门之后我就去了。”

　　她将今天所见所闻一字不落说了，纳兰容若听到觉罗氏哭，神色茫然中露出一丝哀伤，说道：“宁宁，多谢你。父母之间的事情，我不能多言，也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你与额涅谈得来，以后你有空时，就去多陪陪她。”

　　卢希宁点头应下，安慰着他道：“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过你也不要伤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去多陪额涅，你在家的时候，我就多陪你。今天你在国子监还顺利吗，都做什么了呀？”

　　纳兰容若笑起来，说道：“编书，还有想你。”

　　卢希宁睁圆双眼，说道：“跟我也一样，我也是除了做事之外，都在想你。你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纳兰容若起身，顺眼看向铺得满满当当的案桌，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拿起张纸问道：“宁宁，这是你写的字？”

　　卢希宁走过去，鼓着脸颊说道：“嗯，我写不好，不过我已经描了下来，以后就照着描的写，肯定能写好。”

　　纳兰容若说道：“你这样写字不对，写出来没有自己的风骨，我教你写。”

　　卢希宁高兴地道：“好啊好啊，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纳兰容若又笑，唤人打来水，亲自拿起香胰子，仔细抹在她手上，一点点将她的手洗干净，拿着帕子擦拭干。

　　吃过晚饭之后，外面下雨又冷，就没有出去散步消食。纳兰容若让行墨去书房拿了几本字帖过来，兴致勃勃教起了她写字。

　　“对，手腕悬起，要用手腕的力量。”纳兰容若站在卢希宁身后，手把手教她写了起来。

　　“写得很好，为师该得奖励。”纳兰容若一本正经说着，侧头亲了她一下。

　　卢希宁扭身躲开，没教几个字，纳兰容若眼神就暗下来，深吸一口气，夺下她手中的笔放在砚台上，拉着她往卧房里走：“宁宁，不早了，咱们先去洗漱歇息吧。”

　　似乎想起什么，纳兰容若转头四下看了看，不自在地问道：“宁宁，你的身子可干净了？”

　　卢希宁点了点头：“干净了，可以敦伦。”

　　纳兰容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放弃了，推着她进了净房。

　　卢希宁洗漱完出来，见到纳兰容若已经在床上等着，眼神幽幽如狼般盯着她，踢掉鞋子爬上床，斜着他说道：“纳兰老师，你才教几个字，就开始偷懒了，这样可教不出好学生啊。”

　　纳兰容若将她拖进怀里，板着脸说道：“哪有学生能质疑老师的道理，该打。”

　　他扬起手，轻轻拍了她一下：“以后你还敢不敢了？”

　　卢希宁捂着后面，极力争辩道：“老师做得不好，学生当然可以质疑，你不能拿身份压人。”

　　纳兰容若再次扬起了手，拉开了她的里衣：“好啊，孺子不可教，还敢顶嘴，实在是顽劣，看为师怎么教训你！”

　　烛光摇曳，床帐放了下来，满屋暖意融融。

　　“宁宁，是这里吗？”
　　“往左边一点试试，唔，对，就这里。”

　　纳兰容若仔细盯着卢希宁的脸，见她神色迷茫，满足又激动，试探着按了下去，问道：“这里呢？”

　　“嗯......哎哟我的乖乖！”
　　“哈哈哈祖宗，你可别乱喊！这里呢？”
　　“究竟谁是老师啊！让我来带你吧。”

　　纳兰容若来不及阻止，温暖温热覆上来，他闷叫出声，声音愉悦又痛苦：“为师投降了，宁宁，我们再来一次......”




28.  第二十八章   无

　　陆陆续续几场秋雨之后, 寒冬悄然来临。

　　屋子里仍旧暖意融融，只是有些干燥，在屋内喷水也没有用, 卢希宁每天早上醒来，鼻子里都有干涸的血迹。

　　吃太多清凉祛火的药又怕寒, 纳兰容若忧心不已，早上起床之后, 先是问上几遍她身子可有不适，问过之后还不放心, 得亲自检查她的鼻孔。

　　卢希宁不想被检查, 见他手一伸过来, 眼疾手快拍了下去，横着他道：“你好烦！”

　　纳兰容若也不生气, 依旧不依不饶说道：“不过鼻孔而已，你怎么还害羞起来了，先前我的鼻孔你也瞧见过啊。”

　　卢希宁不记得什么时候瞧见过他的鼻孔, 神色狐疑看过去，他马上委屈地道：“还记得在丙舍, 你吃醉酒的那次吗？你差点儿摔倒，我好心抱住了你，你居然说看到了我的鼻孔, 还说好好笑。宁宁，我的鼻孔给你看，你再笑也没关系, 你的也让我仔细瞧瞧，不然我不会放心。”

　　喝醉之后的丁点小事，亏他还能记得这么久, 卢希宁不禁怀疑他其实是小心眼。

　　她烦得很，推着他往外面走，说道：“就不想给你看，快走快走，不然你得迟了。”

　　纳兰容若反手捉住她的手，拉到身前环抱住，惨嚎道：“宁宁，你以前都舍不得我走，这才几天啊，这么快就厌烦我了？”

　　卢希宁笑起来，“只要你每天不掰着我的鼻孔看，我就不烦。快走吧，我等下还要去额涅院子，额涅忙着呢，不能让她等。”

　　纳兰容若叹息一声，将她拉到身前，牵着她往外走，说道：“我居然还比不过额涅重要，真是令为师伤心啊。晚上我也不能与你一同用饭，宁宁，我得足足一整天都见不着你了。”

　　晚上纳兰容若有好友要回江南过年，临走前一群平时谈文论诗的好友为之送行。他已经与卢希宁说过很多次，听到他又在念叨，虽没有多说，还是转头暗自朝天翻了个白眼。

　　纳兰容若眼尖，马上探头过来，说道：“宁宁，你嫌弃我了吗？”

　　卢希宁对他假笑，说道：“没嫌弃，是听得耳朵起茧。”

　　纳兰容若伸手要去拧她的脸，怕自己手凉，触到她脸边又收回了，沉默片刻说道：“宁宁，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卢希宁莫名其妙看着他，问道：“我为何不开心？”

　　纳兰容若默然片刻，说道：“因为阿玛的事情。”

　　纳兰明珠昨晚又纳了一房小妾，还办了桌酒席，邀请几个平时交好的朋友来吃酒。

　　卢希宁也亲眼见证过如何纳妾，与她成亲时的大张旗鼓不同，府上几乎没有动静，只是一顶小轿，将新姨娘从偏门送到院子，然后就悄无声息了。

　　卢希宁觉得好笑，说道：“你阿玛是你阿玛，你是你，不能混为一谈。要说不开心，也该是额涅，轮不到我。”

　　纳兰容若愣了下，说道：“等会你多陪陪额涅，开解开解她。”

　　卢希宁嗯了声，将纳兰容若送上马车，转身回了觉罗氏的院子。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除了其他三个姨娘之外，新姨娘戴佳氏也前来来请安，给觉罗氏这个正室奉茶，顺便认姐妹。

　　卢希宁好奇打量着新姨娘，她长得也很美，只是与其他几个姨娘的纤细婉约不同，看上去比较圆润。

　　觉罗氏脸色寻常，招呼着卢希宁坐了，说道：“这是少夫人，在主子面前该当如何，你在家中应该学过规矩，以后见着了少夫人，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都回去吧，我还忙着呢。”

　　戴佳氏神色恭敬，忙福了福身告退，待其他几个姨娘走后，她才跟在身后走了出去。

　　觉罗氏盯着她们几人的身影，半晌后冷哼了声，说道：“瞧她们那样，其实是迫不及待来瞧新人，也顺带来看我的好戏。可惜呐，这又不是第一次，我岂能让她们看了笑话去。”

　　卢希宁打量着觉罗氏，戴佳氏住的院子，纳妾时置办的酒席，都由她一手操办。先前她看起来与寻常无异，卢希宁现在离得近，能清楚看见她眼里的红血丝。

　　觉罗氏也意兴阑珊，起身带着卢希宁去了花厅。昨晚办了酒席，又新添了半个主子，今天早上回事的管事就多了些。

　　卢希宁计算了下吃穿用度的增加，比对着张婆子幸福美好她们的月例以及花费，从数据上看，就是半个主子，也比她们高出许多倍，享受到的生活，远是真正的下人不能比。

　　纳兰明珠今年已经四十岁，戴佳氏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在这个时代，足够做她的祖父。先前两人又没有见过面，因为感情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是因为权势富贵了。

　　觉罗氏理完事与卢希宁回到正院，吃饭时也不比平时，笑容也有点勉强，只略微吃了些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漱口之后，两人坐在暖阁里吃茶，卢希宁想了想，问道：“额涅，你会射箭吗？”

　　觉罗氏诧异地看着她，说道：“我当然会，以前在骑射上可是一把好手。不过，我也已经有多年没有碰过了，不知道现在的准头如何。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卢希宁说道：“夫君先前教过我射箭，还给我做了一把适合我拉的小弓。后来夫君忙，就没空再教我。额涅会的话，下午去教我射箭好不好？”

　　觉罗氏知道她平时下午在练字，笑着问道：“今日想要偷懒，不想写字了？”

　　卢希宁抿嘴笑，说道：“等晚上再写也没事，只是天气太冷，不能跑马，骑在马上射箭才好玩。”

　　觉罗氏下午也没什么事，顺口答应了下来。卢希宁回院子歇了一阵，起床后带上小弓去了校场。

　　没一会觉罗氏也来了，平时她都穿华丽的常袍，现在换了身利落的深青行袍，卢希宁笑着夸赞道：“额涅穿这身真是英武！”

　　觉罗氏得意地冲她挑眉，笑着道：“我先试试，总得自己会了才能教你。”

　　富嬷嬷送上弓箭，觉罗氏挽弓搭箭，卢希宁站在旁边，看着她瞬间好像变了一个人，眼神微眯，手一松，箭矢混着冬日的寒风呼啸而出，虽然没有中靶心，也没有脱靶。

　　觉罗氏一拧眉，神色明显不满，说道：“再来！”

　　富嬷嬷马上再递上了箭，觉罗氏再射，这次与上次差不多。她十分不服气，一口气连续射了许多箭，终于射中靶心之后，才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就说我骑射厉害吧，那可不是吹嘘的。”

　　卢希宁在旁边拼命鼓掌，不要钱夸赞道：“额涅好厉害，天下第一神箭手！”

　　觉罗氏被她夸得心花怒放，理了理头发，笑着谦虚了半句：“天下第一不敢，也就第二第三吧。来来来，我教你，你先射一箭我瞧瞧。”

　　卢希宁上前，回忆着纳兰容若教她的姿势，搭箭上弦瞄准草靶。箭射倒射出去了，离草靶还有一段距离，箭就掉在了地上。

　　觉罗氏不客气哈哈大笑，卢希宁并不气馁，看向手里的弓，瞬间恍然大悟道：“我的弓太小了，力道不够，得站近些，我再试试看啊。”

　　卢希宁大致估算了一下，走得离草靶近了些，再次搭箭射击，这次箭终于堪堪落在了草靶上。

　　觉罗氏笑着道：“你学得不错，只是老大给你做的这弓，哎哟，只五岁小孩初学拉弓才用。他真是，把你当小孩子了呢，你用我的弓试试。”

　　卢希宁换了觉罗氏的弓，她试着拉了拉弓弦，呲牙咧嘴用尽力气，拉得弓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她瞪圆了双眼佩服不已，垂下发酸的手臂说道：“额涅，你这弓太重了，我只能拉开一半。”

　　觉罗氏上前捏了捏卢希宁的手臂，皱眉道：“你就是瘦了些，力气不够。得多吃点，呵呵你也吃得不少了，就是不怎么长肉。”

　　卢希宁跟着点头，说道：“我哥跟我也一样不大长肉，我嫂子经常说他白吃了那么多饭。”

　　觉罗氏笑个不停，说道：“那没法子了，反正只是玩玩，没力气就没力气吧，用小弓也一样。你让开，我再来射几箭。”

　　卢希宁把弓还给觉罗氏，站在旁边看她射箭，不断给她鼓掌叫好。自己也拿着小弓，不时射上几箭。

　　觉罗氏射了个痛快，直到手臂都没了力气，后背被汗濡湿，才意犹未尽放下了弓，说道：“咱们快回去洗漱一下，身上有汗再吹了寒风，可别着了凉。晚上老大不回来用饭，你干脆回我的院子洗漱，等吃完晚饭再回去。”

　　卢希宁吩咐张婆子回院子取来衣衫，回去觉罗氏正院，去净房洗漱了之后出来，富嬷嬷端进来了两碗姜汤，摆在了炕桌上。她闻到浓烈的姜味，不由得皱起了鼻子。

　　以前李氏也经常熬姜汤，卢希宁尝过一次，入口又辣又甜，她就是再不挑嘴，也不大喝得下这个东西。

　　觉罗氏瞧着她满脸嫌弃，劝道：“你少喝些，仔细着生了病，再说，总比吃那苦药好。”

　　卢希宁对比着难闻的药汤，她二话不说，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富嬷嬷连忙递上了清茶，漱过口含了颗蜜饯，她才缓过劲。

　　觉罗氏也喝了姜汤，吃着茶长长舒了口气，叹道：“出了一身汗之后，还真是舒畅。宁宁，我知晓你是为了让我散心，才拉着我去射箭。说实话，这虽已不是第一次，我还是觉着憋屈。什么姐姐妹妹，她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的姐妹，我的姐妹，就是皇上也得叫声姑姑！狗东西又纳妾，不过是想多生儿子。他现在啊，在皇上面前正得宠，家大业大，想着多几个儿子，好让纳兰氏一族的富贵绵延下去。哼，我会把后宅的事情牢牢把持在手上，以后都要留给你们，凭什么让别人分了去。”

　　卢希宁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人，但知道怎么排解压力与情绪。觉罗氏最在意的就是家产，早上听到用度增加以后，就知道她肯定不会高兴。

　　纳兰明珠位高权重，不管她开心或者悲伤，并不会因为她而有半点改变。她只能改变自己，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吃完饭回到南院，纳兰容若还未回府，卢希宁开始磨墨写字，把下午拉下的功课补上。

　　*

　　徐元文今年升为内阁学士，兼任礼部侍郎。其兄弟徐乾学与徐秉义，都是一甲进士，徐氏一门三兄弟赫赫有名，被称为昆山三杰。

　　今日的筵席由徐元文做东，江南在京城有名的文人墨客，都下了帖子邀请来。

　　纳兰容若算是亲近的自己人，早早便去了。进到屋内一瞧，徐氏兄弟，加上相交甚笃的顾贞观已经到了。屋子里琴音袅袅，几个貌美的姑娘在旁边或抚琴，或陪笑吃酒。

　　顾贞观斜倚在塌几上，见到纳兰容若进屋，起身长作揖，笑着道：“可总算见着了，纳兰老弟这一成亲，在家中守着娇娘子，再也舍不得走出新房半步。”

　　徐氏兄弟也跟着笑，徐乾学促狭，推着一个娇娇俏俏的姑娘，说道：“琴娘向来仰慕纳兰兄的才情，如今见着了真人，还不上前去陪着纳兰兄吃杯酒。”

　　纳兰容若抱拳四下作揖，对着上前见礼的琴娘，忙闪身躲过，说道：“姑娘不用如此客气，这里在坐的诸位，都比我的才情高，当不起姑娘的仰慕。”

　　顾贞观虚点了点他，取笑他道：“这成亲了就是不同，可是怕身上染上了脂粉，回去交待不清楚，惹得弟妹生气？”

　　纳兰容若淡笑着说道：“这一切完全与内人无关，她性情温婉娴静，自是天下最为通情达理之人，断不会干涉我在外之事。只我已经成亲，就得注意着一言一行，且不去管她生不生气，我得先不要有能让她生气之事。还请诸位多多海涵，以后可别再劝我，也莫把姑娘往我身边推，拜托拜托。”

　　众人皆愣住，接着哄堂大笑起来。徐元文笑着解围：“容若脸皮薄，又刚成亲，总得稀罕几日，都快别笑话他了。快过来坐，冬日寒冷，吃几杯温酒暖暖身子。”

　　纳兰容若只当没听见他们的笑，面色寻常抱拳道谢，在徐文元身边坐下，端起酒杯，只浅浅抿了一口。

　　徐家的厨子擅长做江南点心，碟子里摆着海棠糕梅花糕等各种点心。他捡了块尝了，沉吟片刻，举起酒杯对徐文元说道：“先生家的点心做得愈发好，今日这海棠糕吃起来，真正甜而不腻。”

　　徐文元与他吃了杯酒，说道：“既然你喜欢吃，等下你带两匣子回去。”

　　纳兰容若也不客气，笑着道：“多谢先生，我这就吩咐行墨去取。”

　　徐文元先是一愣，接着斜睨着他笑道：“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我就说平时也不见你贪这口腹之欲，原来是要急着送回府去讨人欢心。”

　　纳兰容若厚着脸皮陪笑，不断作揖道谢，唤来行墨叮嘱了几句。

　　卢希宁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她每天都要写一百篇大字，有纳兰容若教导，她的字进步得很快。最开始只能画团黑，现在描摹得已经非常端正。

　　她不求字写得有风骨，只求端正工整易认，最重要的是，字能写得小一些。论文字数太多，她怕写太大，得写出砖头那么厚的巨著。

　　张婆子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少夫人，行墨前来求见。”

　　卢希宁抬起头，惊讶了片刻，说道：“你让他进来吧。”

　　张婆子应是，出去领了行墨进屋，卢希宁问道：“怎么你一人回来了？”

　　行墨将点心匣子放在案桌上，躬身说道：“回少夫人，爷今儿个在徐学士别苑，吃到一道点心，念着少夫人估摸着喜欢吃，便要了些，差奴才快马加鞭送了回来。爷让少夫人不要担心，爷不会多吃酒，也不会与别的姑娘不清不楚。”

　　卢希宁哦了声，原来还有别的姑娘，她顺手打开了点心匣子，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行墨道不敢，问道：“奴才还要回去别苑，少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叮嘱，奴才回去好带给爷。”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又是朋友间吃酒而已，卢希宁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叮嘱他的话，便摇了摇头。

　　行墨愣了下，见礼后退了出去。

　　匣子里用棉布裹了一层，冬日虽然寒冷，点心看上去仍然酥软。卢希宁拿起一块做成花样的尝了尝，细腻又清淡，比豌豆黄要清淡可口。她吃得眉开眼笑，连着吃了好几块，擦拭干净手之后继续写字。

　　没多时，行砚又来了，这次他送了一道东坡肉回来。装在钵子里的肉重新在厨房热过，打开盖子还，肉香夹杂着黄酒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盯着红亮诱人的东坡肉，看了好一阵，抚摸着肚皮，还是没忍住，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肉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肥腻，唇齿生香，连着吃了好几块才舍得放下筷子。

　　行墨行砚来回跑了两次，除了吃食之外，甚至还送了根树枝回来。

　　卢希宁拿着树枝左瞧右看，在她眼里，这就是一根没有用的枯枝，怎么都想象不出来，纳兰容若口中所说的奇秀。

　　因为纳兰容若不断送东西，卢希宁在他回来时，一百篇大字还没有写完。

　　“宁宁。”一进屋，纳兰容若就迫不及待扯下大氅，脱掉夹衫，上前将她拥在了怀里。

　　卢希宁被他勒得透不过气，笑着哎呀直叫唤，伸手去推他：“快松开些，我晚上吃多了，等下别吐在了你身上。”

　　纳兰容若手一松，不过仍然抱着她不放，伸头看去，问道：“怎么晚上还在写字，你是在等我吗？”

　　卢希宁说道：“下午我与额涅在射箭玩，没有写字，晚上要补上。你吃了多少酒，头疼吗，要不要先去洗一洗？”

　　纳兰容若抱着她到塌几上坐下，说道：“我没吃多，头也不疼，等下再去洗，你让我先抱一阵。晚上我哪有心思吃酒，一直在想着你，宁宁，你放心，我不会对不住你。”

　　卢希宁笑个不停，说道：“你先吃杯茶，身上的酒气太重了。我没有不放心呀，行墨回来说过了，你说不会多看别的姑娘一眼，我相信你。”

　　纳兰容若抬手闻了闻，站起身说道：“我还是先去洗一洗，身上酒味太重，别熏着了你。”

　　他去净房洗漱，卢希宁继续回去坐下来写字，等他洗漱好出来，她的字已经写完，正在收拾案桌。

　　纳兰容若上前接了过去，问道：“宁宁，点心与东坡肉好吃吗？如果你喜欢吃江南菜，我便去托徐先生，请他在江南帮我寻个好厨子回来。”

　　卢希宁说道：“不用那么铺张浪费，平时家里的饭菜已经很好了。”

　　纳兰容若边收拾边凝望着她，收拾好之后，见时辰不早，拉着她上了床，抱着她细细说起了今日前去应酬之事。

　　“宁宁，我看到好玩的，吃到好吃的，首先想起的就是你。”

　　卢希宁依偎在他怀里，笑着说道：“我晚上陪着额涅吃了很多饭，又吃了很多你送回来的点心与东坡肉，现在还有点儿撑呢，多谢你。”

　　纳兰容若手覆上她的胃，一下下替她轻轻揉着，温声道：“宁宁，阿玛纳妾，额涅肯定又会难过，幸好有你陪着她。不过宁宁，你先前也说过，阿玛是阿玛，我是我，我不会做出对不住你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多想。”

　　卢希宁沉默片刻，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道：“我真没有多想，你也别多想。现在你说的话，我绝对相信你是出自于真心。至于这份真心能有多久，谁也无法预料。我不会因为没发生的事情，就开始胡思乱想。至少我们现在彼此喜欢，这已经足够。不过，容若哥哥，我求你一件事。”

　　纳兰容若亲吻着她的额头，宠溺地道：“宁宁，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卢希宁说道：“以后不管是谁变了心，都不要口出恶言，不要如额涅与阿玛这般，彼此憎恨厌恶。我们到时不要再见面，反□□里这么大，你可以住到渌水亭去，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我不会帮你管家理事，更不会帮着你操办纳妾的酒席，还有，我不要与莫名其妙的人互称姐妹。”

　　纳兰容若的脸黑了下来，只一听到她要与他分开，就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手移到她腰上，将她用力抱在了怀里，咬牙道：“什么叫不管谁变了心，我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心，你也不许变。今晚我一次次让人回来，你都没半句对我说的话，真是气煞我也。”

　　卢希宁瞪圆了眼，怪不得行墨行砚离开时都要问她，有没有什么叮嘱他的话。

　　她冲他嫌弃地翻白眼，嘟囔着道：“你都这么老了，冷不冷热不热，不要饮酒过量，喝多了会喝死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还要我告诉你啊？再说，你前面可是说什么都会答应我，骗子！”

　　纳兰容若气得牙痒痒，劈头盖脸亲了下去，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上，“你才是骗子！你摸摸这里，可不都是都被你骗了去。”

　　又拉着她的手往下：“我又哪里老了？！老了能比铁杵还要坚硬吗？宁宁，反正我不会与你分开，哪怕上天入地，碧落黄泉。还有这里，只我一人能一探究竟，我也只有你一人可探……”




29.  第二十九章   无

　　冬至不知不觉快来临, 前些时日夜间下了一场小雪，到了早上时，天气又转晴, 阳光明媚，一连几日都天气晴好。

　　每到过节时, 京城总是最热闹的时候，宴请酒席不断。纳兰明珠与纳兰容若也忙得不可开交, 经常出去赴宴吃酒，府上也办了好几场酒席。

　　纳兰容若若有所思看着卢希宁, 她正在埋头吃着鸡丝粥,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 抬头疑惑看了过来，朝他抬了抬下巴以示不明白。

　　思索了片刻, 纳兰容若放下银勺，说道：“宁宁，过两天我就休沐, 加上冬至的节庆，我们去庄子里住几日好不好？如果你不想去, 我每天陪你去逛铺子也行。这些时日太忙，都没能好好陪你。”

　　卢希宁与觉罗氏出去逛了好几次，每次都玩得痛快得很, 有两次干脆在外面酒楼用完饭才回府。纳兰容若回到府上，只剩下他一人用饭，心里郁闷得很。

　　至于卢希宁, 她觉得现在这样的相处最好，没有见不到面，也不会因为天天在一起, 很快就腻了。

　　纳兰容若有自己的生活，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听到他有休假，两人要一起出去玩，她当然痛快答应了。

　　“你最近宴请酒席多，不用管我，只管着自己去忙。今天我要与额涅出去，我给你买礼物回来啊。你喜不喜欢吃糖人？我最喜欢吃了。还有糖葫芦，算了，反正也不贵，给你一起买几个回来把。外面天气冷，放着也不会化掉。”

　　纳兰容若就是因为她这样才郁闷，平时他不在的时候，卢希宁每天都跟着觉罗氏，先学当家理事，再一起玩耍射箭，或者自己练字，自得其乐得很。

　　她从来不过问他在外面的事情，也不担心他在外会如何，筵席上有没有姐儿，她全然不关心。

　　虽然他回到南院时，她依旧一样热情相迎，有时候他不免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真正把他放在心上。

　　思及此，纳兰容若闷闷不乐地道：“我不是不管你，是你不管我。宁宁，你自己玩得高兴，就完全把我忘记了。”

　　卢希宁哦了声，朝他甜甜一笑，补充道：“我也没有忘记你呀，对了，你以后出去吃酒时，不用给我送好吃好玩的回来。到了夜里，外面鼻子都快冻掉，行墨行砚来回跑也辛苦，我知道你心里念着我就行啦。”

　　纳兰容若听得心头酸意乱窜，友人们的妻妾，见到外面天气冷，会打发人送来厚衣衫暖手炉。他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次，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可他又不大好意思开口要求，她说得很明白，他身边伺候的人一大堆，比她都要细心，绝对不会让他冷着饿着。如果她还要管来管去，她就是在抢行墨他们的差使。

　　道理让人无法反驳，纳兰容若却酸得很，带着说不出的憋闷，牵着卢希宁的手，与她一起到了二门，亲了亲她的脸说道：“今晚我早些回来，哪儿都不去，你也别逛太久了，外面冷得很，喜欢什么，不如让铺子送上门挑选。”

　　卢希宁暗自翻了个白眼，逛街的乐趣他根本不懂，敷衍应了几句，等他马车离开，转身去了觉罗氏院子。

　　吃完午饭，外面天气正好，太阳当空。卢希宁与觉罗氏连午觉都没睡，坐着马车出了正阳门。

　　到了银楼前下了马车，卢希宁见到旁边不远处有个卖糖人的小摊子，眼巴巴望了几眼，对觉罗氏说道：“额涅，你先进去吧，我去买个糖人吃。”

　　觉罗氏知晓她喜欢看喜欢吃这些小玩意儿，笑着道：“去吧去吧，我去楼上等着你。”

　　卢希宁应了句，外面冷，打发跟着的张婆子去铺子里等着，来到卖糖人的铺子前。

　　摊贩见到她来，打量了她几眼，脸上马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道：“贵人要什么，糖人儿保管干净好吃，只要五个大钱一个，小的瞧着贵人贵气，小的给贵人舀个凤凰可好？”

　　卢希宁早就知道糖人的价格，她以前与卢腾隆一起去买时，只要两个大钱一个。现在她亲自来买，每个摊贩要的价钱都不一样，最多的要了她十个大钱。

　　后来觉罗氏知晓后，笑着告诉她，摊贩眼睛也尖得很，见着她穿着打扮不俗，当然想要在她身上多赚些银子。

　　摊贩到底也不敢狮子大开口，不过几个大钱，给了就给了，就当图个开心打赏他们，不用跟他们计较。

　　卢希宁见这个摊贩还算有良心，没有要她十个大钱，她对他也和气得很。

　　想着觉罗氏不吃这些，给纳兰容若带回去的话，现在买会化掉，最后说道：“劳烦你帮我舀一只蜈蚣吧，腿少要几只，分开些就行。”

　　小贩瞬间呆住，眼前的贵人生得花容月貌，一双凤眼水灵灵，明眸善睐，怎么看都是正常人，应喜欢花花草草才对，怎么会喜欢毒虫？

　　卢希宁最开始想要的糖人，是大脑。吓到小贩之后，改要了蜈蚣。

　　她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喜欢完整性，蜈蚣腿多，从腿开始咬着吃，吃起来方便不说，一只只腿吃到最后，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要是其他小动物，吃到最后就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糖人的糖普通寻常，在她看来，就是吃个形状，要是没了形，也就没了吃的必要。

　　小贩没敢多问，舀着糖开始画蜈蚣。卢希宁看得很入迷，每次都会惊叹他们的手艺。

　　没一会，一只活灵活现的蜈蚣便做好了。她付了钱，拿着糖蜈蚣，咬了一只最外面的腿。糖在嘴里蔓延，甜滋滋又脆生生，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满足得很。

　　卢希宁边吃边往铺子里走，这时一个貌美的姑娘上前，福了福身问道：“敢问可是纳兰少夫人？”

　　卢希宁吞下糖，打量了姑娘好几眼，断定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

　　长得这般美的人，她不可能忘记，不由得好奇问道：“我是，请问姑娘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姑娘也不断打量着卢希宁，她披着丁香色雪狐里披风，深蓝锦缎常袍外面罩着一件深青锦缎褂子，雪白的龙华垂在身前，衣襟上浑圆的碧玺珠子若隐若现，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雪肌朱唇，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望她过来时，眼神平静无波，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令人心里不由得发紧。

　　姑娘稳了稳神，眼神从卢希宁手上的糖蜈蚣上掠过，垂下眼帘，掩去了一闪而过的鄙夷。

　　再次福了福身，说道：“奴家叫琴娘，曾拜读过纳兰公子的诗词，此词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从此爱不释手，每日都要读几遍，每次读都有不同的体会。又曾有幸遇到过纳兰公子几次，实在是倾佩不已，不是人间富贵花，公子该是世外仙人。先前见到纳兰府上的马车，实在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公子，便斗胆上来打声招呼。”

　　卢希宁听她说了这么长一番话，都是夸赞纳兰容若，原来是他的仰慕者，也与有荣焉，微笑着说道：“多谢姑娘夸赞，请问姑娘还有别的事情吗？”

　　琴娘顿了下，咬了咬唇，一双妙目含着期待与娇怯，说道：“奴家只羡慕少夫人，若是能侍奉少夫人左右，帮着给纳兰公子磨墨铺纸，能及时拜读公子的文章诗词，此生也就无憾了。”

　　卢希宁想了想，说道：“平时他大多数时候都自己铺纸磨墨，要不就是行墨行砚在旁边伺候，好像不再需要人，我也不缺人伺候。姑娘若是不信，你见到他的时候，去问他吧。姑娘还有别的事情吗？若没有的话，我要进去了。”

　　琴娘万万没有料到卢希宁如此回答，呆呆望着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得福了福身告辞。

　　卢希宁又咬了只糖蜈蚣腿嚼着吃，感到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恰好见到远处奔来的人，眼睛一亮，忙抬手招呼道：“哥。”

　　卢腾隆提着外袍气喘吁吁跑上前，看着离去的琴娘，暗自嘀咕了一声：“她怎么会找妹妹说话？”

　　卢希宁很久没有见到卢腾隆，笑得眉眼弯弯，上下打量着他：“哥，你怎么在这里？”

　　卢腾隆的脸即刻垮下去，噼里啪啦说道：“我去了纳兰府上找你，听门房说你出了门逛铺子，我猜想你会到这里来逛，就连忙跟着来了。妹妹，出大事了！”

　　卢希宁脸色也大变，吃惊问道：“哥，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阿玛的......”

　　周围人来人往，张婆子不放心她一人在外面，已经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卢希宁及时打住了。

　　卢腾隆摇着头，可怜巴巴说道：“不是阿玛，妹妹，是你嫂子怀孕了。”

　　卢希宁提着的心落了下去，抚着胸口，没好气说道：“哥，你真是吓死我了，嫂子怀孕是好事啊，啊，不对，莫非嫂子是宫外孕？”

　　卢腾隆愁得团团转，习惯性想蹲下来，又觉得地方不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什么是宫外孕？哎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妹妹，我乱得很。”

　　卢希宁打量着四周，唤过张婆子吩咐道：“你去跟额涅说一声，我哥有事找我，我去旁边茶楼跟他说会话。若是额涅逛完了，就先回去吧，等下我自己会回府的。”

　　张婆子忙应下，卢希宁招呼着卢腾隆去了旁边茶楼，上楼要了个雅间，随便要了些茶水点心。

　　伙计送进来之后，卢希宁跟着过去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指着热茶说道：“哥，你先喝点热茶，不要急，等下再慢慢说。”

　　卢腾隆嗯了声，捧着热茶喝了几口，待缓过劲之后，眼睛闭了闭，哭唧唧说道：“妹妹，你嫂子有了身孕，我开始也高兴得很，寻思着卢家总算有后了。高兴之后又转念一想，这事可没那么简单。要是你嫂子生产的时候不顺利呢，以后生个儿子没出息呢，要是生个闺女，长得像玛法，不好看怎么办？要是长得像我，貌美如花倾国倾城，长大了要去选秀，被留了牌子怎么办，我一辈子就再也见不着闺女了啊。妹妹，我连只蛐蛐都养不好，何况是养孩子，我这心啊，提到了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又往上提了提，“不对，是这里，只要一想起来，就想吐，我只怕吐出来的不是苦水，而是一颗心蹦了出来。”

　　卢希宁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她将手里一直拽着的糖蜈蚣递给卢腾隆，说道：“哥，你先吃点糖，吃糖会开心。”

　　卢腾隆接过糖蜈蚣，从最外面的腿咬起，咔嚓嚓嚼着吃了起来，深深颤抖一下，问道：“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卢希宁思索了一会，盯着卢腾隆泛红的眼睛，认真道：“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肯定会养好孩子，养得比你的蛐蛐好，比你也要好。”

　　卢腾隆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更坐立难安，干脆起身挪到椅子上蹲下来，哭着道：“妹妹啊，比我好，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卢希宁非常不同意他的话，立刻反驳道：“哥，阿玛额涅去后，你保护好了这个家，护好了阿玛留下来的东西，你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你真那么差劲，这个家早就败了。哥，你要相信你自己，再说还有嫂子呢，嫂子聪明得很，肯定会养好孩子。除了嫂子，你还有我啊，明天我就回来看嫂子，顺便请京城最厉害的大夫来给嫂子检查。你放心吧，绝对，绝对，绝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

　　卢腾隆挠了挠下巴，将最后的蜈蚣头一口咬着吃了，咕噜噜灌了一气热茶，深深呼出口气，说道：“妹妹，你说得对，那么多人都养孩子，比我差的也有，他们都能养好，我肯定也能。这些我都不敢跟你嫂子说，跟你说了以后，我这心里啊，总算安稳了些。也不用请大夫了，我已经请来看过一次，还要再请，你嫂子差点儿揍我。”

　　卢希宁帮卢腾隆续上茶水，说道：“哥，现在天气冷，你不要舍不得用炭，我这里有些银子，你等会拿去买些好的红罗炭。”

　　卢腾隆将钱袋推还给卢希宁，说道：“家里有银子，早就买了一车炭，不会冷着。不过妹妹，先前我见着了琴娘，她找你做什么？”

　　卢希宁将琴娘找她的话说了，只说到一半，卢腾隆的脸色就难看至极，猛地一拍桌子，骂道：“不要脸！”

　　卢希宁吓了一大跳，问道：“哥，什么不要脸，你怎么了？”

　　卢腾隆看卢希宁一眼，叹一口气，再看她一眼，再叹一口气，连着几次之后，总算说道：“妹妹啊，你可知那琴娘是何人？她可是京城的青楼行首，行首你懂吧？就是青楼状元！”

　　卢希宁点着下巴，说道：“怪不得她自称怪怪的，叫什么奴家，原来是青楼状元啊，不过琴娘长得真是美，那双眼睛看过来，我是女人都心动了呢。”

　　卢腾隆凑过来，眉飞色舞说道：“很美是吧，不但长得美，还很会赚银子呢。寻常人进去青楼，要见她一面，至少得花这个钱！”

　　他举起双手，在卢希宁面前晃了晃：“上百两！我的乖乖，也只有王爷贝勒，贪官污吏，巨富豪绅才能花费得起。可惜，就是老了点。”

　　卢希宁啊了声，“她看上去年纪与我差不多大，怎么就老了？”

　　卢腾隆瞪着她道：“妹妹，你怎么能拿她与你比，你们不一样。这青楼姐儿啊，大家都是图个新鲜，就像科举考试，状元三年就得出一次，哪有人年年做状元，是吧？年轻貌美的姐儿多得很，春风吹又生，风呼呼一吹，等到明年春天，新行首嗖嗖嗖就冒出来了。当行首时遇到的恩客，与不是行首时遇到的恩客，那可大大不一样。这琴娘啊，是想要寻退路了。”

　　他见卢希宁满脸懵懂，干脆坐下来，细细解释道：“这青楼姐儿要从良，不外乎几条路可走。一呢，就是自己做鸨母，二呢，寻一个有钱没什么见识的富绅，只能跟着去做外室，做妾人家要选清倌人。琴娘自小就学习琴棋书画，雅得很，手上有银子，肯定看不上什么富绅。一个女人手上有那么多银子，没有人护着，她可留不住。”

　　卢腾隆骂了句，恨恨说道：“这不，她就看上妹夫了。他年轻又才貌双全，家里有有权有势，别说纳她为妾，收做外室，就是打声招呼，琴娘是我的女人，这京城，没几人再敢动她。”

　　卢希宁恍然大悟，问道：“哥，她怎么不去找京城的那没几人啊？夫君在外从来不会多看其他姑娘一眼，对我一心一意！”

　　卢腾隆撇了撇嘴，朝天翻了个大白眼，点着自己的胸脯问道：“妹妹，你觉着我好不好？对你嫂子好不好？”

　　卢希宁点点头：“好。”

　　卢腾隆说道：“那不就得了，我对你嫂子，谁不说一心一意？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有我自己才清楚了。”

　　卢希宁问道：“哥，你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卢腾隆羞涩一笑，说道：“我想对琴娘说，找妹妹说这些算什么事，有本事冲着我来！”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说道：“哥，等嫂子生完孩子，我要把你的话告诉她。”

　　卢腾隆脸色大变，扑到桌子上不断作揖，嘿嘿笑道：“妹妹，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可别告诉你嫂子啊。咱家庙小，可养不起这么大尊菩萨。妹妹啊，我就是告诉你，这男人见着了美人儿，肯定会看一眼，妹夫要是说自己不看，他又不是眼瞎，肯定在撒谎。再说了，喜欢读书作诗的人，都喜欢逛青楼，都道那是雅事，自古以来的大诗人大词人皆如此，还说什么风流不下.流。骗鬼呢，其实都一样，最后啊，都是图这个。”

　　卢希宁见他戳着手指，凝神想了想，说道：“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矩的事情。前些时日，府里也才刚迎了新姨娘，若是夫君真要置办外室，或者姨娘，家里人肯定也不会拦着。不过，我还是相信夫君，他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还有额涅呢，她对我好，肯定会帮着我的。”

　　卢腾隆哎哟一声，愁眉苦脸说道：“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法子的事情。不过妹妹，你可别那么实心眼，你们成亲已经好几个月了吧，该有的新鲜劲头，估计也快过去了。要是琴娘锲而不舍投怀送抱，神仙也得被拉下凡。还有啊，你是儿媳妇，再亲能亲过她亲生的儿子？你可别完全指望着她。”

　　卢希宁脑子有些乱，凝神慎重考虑之后，对卢腾隆笑了笑，坚持将钱袋子递给他。

　　“哥，我知道了，回去先警告他一下，超过三次，直接出局。这些银子你拿回去，我先回铺子去了，额涅还在等着我呢，明天我回家来看嫂子。”

　　卢腾隆说什么都不肯要，将钱袋硬塞回去，说道：“妹妹，你快拿着，我有钱。明天我也不去衙门了，就在家里等着你来，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卢希宁见他打死不要，只得将钱袋子收起来，与他一同走出去，道别之后回到银楼。

　　觉罗氏已经选好了一大堆饰品，正坐在贵客雅间歇息吃茶，见到卢希宁进来，忙携着她的手坐下来，问道：“你这脸色可不大好，你哥出什么事了？”

　　卢希宁摇摇头，将卢腾隆找她的事情说了：“没事，就是我哥太高兴，想得多了点，跟我说了一会话就好了。”

　　觉罗氏听得惊讶不已，噗呲笑出了声：“哎哟，你哥也真是，不过啊，你哥是好人，以后肯定会对孩子好。”

　　卢希宁说道：“额涅，我明日想回去看看嫂子，我也不大放心。”

　　觉罗氏爽快应了下来，说道：“没事，反正也不远。等下回去我给你选些补品，你一并带回去，让你嫂子安心养胎，等肚子大了快生时，我再帮着给她寻个好产婆，保管她能顺顺利利生下儿子。”

　　卢希宁道了谢，觉罗氏笑着道：“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作甚。你快看看，我选的这些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再让掌柜去拿别的来。”

　　匣子里堆满了做工精美的金累丝簪子，加上各种珠翠手串，卢希宁忙道：“我都很喜欢，不过太多了，我留下这个手串就好，其他的还是额涅戴吧。”

　　觉罗氏说道：“都是给你的，反正这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就是图个新鲜而已。”

　　她压低声音：“我库房里的那些才是好东西，下次空了我带你去看，到时候你选几样。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等下老大回来了，没见着你在，他又得抱怨。”

　　卢希宁只得收了下来，起身与觉罗氏坐着马车回了府。进屋换了身衣衫洗漱出来，铺上纸，坐在桌前开始补今天的一百篇大字。

　　天色暗下来，屋子里点上了灯盏。纳兰容若进到院子，见到卢希宁在家，眼神一喜，加快脚步小跑着回了屋，见她又在案桌前补功课，笑着说道：“宁宁今天可逛得开心，都买了什么了？你给我买的糖人儿糖葫芦呢？”

　　卢希宁放好笔，抓起放置在一旁的弓箭，拉弓上弦，对准了纳兰容若：“没买，我给你现串糖葫芦！”

　　箭矢呼啸着，从纳兰容若胯.下穿了过去。




30.  第三十章   无

　　下面凉飕飕, 纳兰容若整个人僵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看着下面, 又抬起头难以置信盯着卢希宁：“宁宁，你？！”

　　卢希宁放下箭, 深深吸气吐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说道：“对不住，我现在情绪有点儿不好, 等我缓和之后我们再谈论这件事, 不然只会吵架。”

　　她的神色太过平淡, 眼神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云淡风轻说着这些, 拒人于千里之外。

　　明明早上她还笑着把他送到了马车上，下衙时他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回府，期待她会如以前那般扑到怀里, 他们再抱着亲亲密密说话。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措不及防，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冰水, 将他的热情全部浇灭。

　　纳兰容若情愿卢希宁哭骂吵闹，也好过她现在这般。他的一颗心也冷下来，惨白着脸, 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

　　厚棉帘来回晃动，一会儿后终于停摆。卢希宁收回了目光，铺上纸, 拿起炭笔，开始聚精会神画图。

　　她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绘制大脑或全身神经图, 绘图需要全神贯注，等到画完之后，原有的情绪也就慢慢淡了。

　　卢希宁清楚自己为何生气。
　　来到这个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两眼一抹黑，好似进入了个无底黑洞，挣扎着一路走到现在，情绪早已经到达临界点。

　　今天的事情，触发了她积累已久的怒气。
　　她不是不相信纳兰容若，也不是因为卢腾隆说的那些话。

　　她在意的是，她的安全感，要来自某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就算那个人，是纳兰容若，他再喜欢她宠着她，也不行。
　　*
　　前院。
　　纳兰容若心里汪着一团火，疾步冲进书房。行墨见到他回来，愣了一下之后，也不敢多问，忙跟着上前要点灯，他厉声怒斥道：“滚下去！”

　　行墨大惊，忙不迭退了下去，刚退到门口，又听到他冷声道：“去查，今天少夫人跟谁出去了，见了哪些人，还有，今晚院子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行墨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廊檐下点着灯笼，纳兰容若借着依稀的灯光，在书案后坐了下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独自坐在这里，平时只要他在家，卢希宁也一定在，他在哪里，便会拉上她到哪里。

　　上次独自在书房坐立难安时，还是他迎娶她的那晚。
　　书房里暖炕一直烧着，屋子里暖意融融。
　　纳兰容若却感到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对她那么好，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她却半点都不上心，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手下意识抚上衣袍上的破洞，他竟然不知，她的箭术何时变得如此好。他记得只教过她基本的姿势，看来这些时日，她没有少练。

　　因为她独自在家寂寞，所以有大把的功夫练习吧。拉弓骑射有多枯燥，纳兰容若自小学习，对此一清二楚。
　　她在校场，一遍遍挽弓的身影，好似在他面前浮现。
　　心底深处，丝丝疼痛止不住往上冒。

　　她总是对他笑，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他从没有听过她任何的抱怨，说过任何的不好，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穿什么。
　　哪有新妇嫁进婆家，会如在娘家那般自在呢？

　　深深的懊悔与自责，几乎将纳兰容若淹没。他总是许诺要对她好，不会让她受委屈，到头来，他最终还是忽略了。

　　门帘掀开，行墨躬身走了进来，细细回禀道：“回爷，奴才去仔细问过，早上送爷上了马车离开，少夫人便去了夫人的院子。用过午饭之后，与夫人一起去了正阳门外逛铺子，少夫人身边的张婆子也跟了去。张婆子说，少夫人在银楼前买糖蜈蚣时，遇到了个貌美的姑娘，两人说了几句话。当时张婆子见少夫人神态寻常，对方也有礼有节，便没有多问。后来舅老爷来找少夫人，两人在旁边茶楼吃了一会茶之后，少夫人回到了银楼。夫人给少夫人选了好些头面首饰，少夫人也高高兴兴收了下来，然后就一起回了府。”

　　纳兰容若眼神沉了下去，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寒意，问道：“那个貌美的姑娘，可知道是谁？”
　　行墨顿了下，说道：“奴才听张婆子形容，应是琴娘。”
　　纳兰容若身上杀意瞬间迸发。

　　半晌后，他终是淡淡说道：“点灯吧，你来磨墨，我写几封帖子，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出去。”
　　行墨应是，拿火折子点亮了灯盏，磨好墨，纳兰容若铺好花笺，提笔开始写帖子。

　　行墨收好帖子，犹疑着问道：“爷，时辰已不早，可要传饭？”

　　纳兰容若转头看向滴漏，问道：“少夫人可有用过饭？”

　　行墨答道：“先前奴才去问张婆子时，张婆子也惊慌不定，说是少夫人吩咐，不要让人有人去打扰她。少夫人以前生大病时，才有过这般情形。后来少夫人病好之后，脾气温和得很。而且少夫人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餐饭，吃饭对少夫人最重要，晚上少夫人不用饭，张婆子怕少夫人……”

　　话还未落音，纳兰容若已经奔到了门外，行墨盯着他身后的破洞，嘴张了张，识相闭上了嘴。

　　卢希宁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悦抬头看去，抬起手，不耐烦做出了一个阻止的动作。

　　纳兰容若忙温声道：“宁宁，我什么都不说，你放心。不过宁宁，你还没有用晚饭，等吃完晚饭，你再继续缓和情绪好不好？”

　　卢希宁盯着纸上画了一半的图，思索片刻，放下笔站起了身：“好吧，我已经认真确认过，现在我的心情比先前好了些。不过，你还是不要与我说话。”
　　看着她一本正经，小脸紧绷的模样，没有了先前那般的冷漠，纳兰容若先前不安定的心，总算落回去了一半。

　　吩咐下人打来热水，他挽起衣袖拿着胰子，如以前那样去帮她洗手。

　　卢希宁手往旁边躲，鼓起脸颊瞪他：“我自己来。”

　　纳兰容若垂着头，闷声不响捉住了她的手，细心抹上胰子，与她十指交扣，动作轻柔，洗干净了她手上的炭灰，再拿帕子擦拭干净。

　　洗完之后来到正屋，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纳兰容若坐下来，先给她盛了小半碗老火鸭汤，说道：“冬日天气干燥，你喝一些祛火。”

　　卢希宁拧眉，径直问道：“我不太听得懂人的言外之意，你言外之意的意思，是在说我的火气太大吗？”

　　纳兰容若无奈地道：“宁宁，我不敢，也不会指责你。我是心疼你鼻子总是出血，才让你喝凉性的老鸭汤。”

　　卢希宁沉默一瞬，说道：“对不住，我冤枉你了，多谢。”

　　纳兰容若看了她几眼，话到嘴边，还是没敢问出口，只微笑着说道：“吃饭吧，萝卜苗也多吃些。庄子里火炕栽种的菜，比不上时令的味道，冬日倒难得见到这些，总比成日都吃些萝卜豆腐的好。”

　　卢希宁听过管事嬷嬷回话，这点萝卜苗种出来可花了许多银子，堪比山珍海味的价钱。
　　送到府里之后，觉罗氏照常分成了三份，南院主子有两个，分了一半。纳兰明珠的前院加上觉罗氏的正院，分了剩下的另一半。

　　与以前一样，纳兰明珠要是心疼几个姨娘，他就得把自己的一部分，分出去打赏给她们。

　　纳兰府上不缺银子，纳兰尚书却憋屈得很。觉罗氏曾告诉过卢希宁，纳兰明珠不过像是养小猫小狗那般，几个姨娘都只是玩物，高兴时哄几声而已。

　　他要面子，在外面官做得越大，越注重这些规矩，绝对不会与她这个正妻明着翻脸。

　　卢希宁看了很多，从来没有发表过意见，也没有什么意见。
　　因为，若她站在觉罗氏的位置上，最多撒手不管，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矛头的根源在纳兰明珠，最深的根源却在现今的规矩礼法上。后世也有皇室，卢希宁平时不关注这种新闻的人，都曾经听闻过几起轰轰烈烈的离婚官司。
　　像觉罗氏与纳兰明珠这种级别的人，离婚绝对会引起大动荡。

　　纳兰容若几乎没有动筷子，不错眼盯着卢希宁，她神色若有所思，似乎在想着什么。

　　虽然如以前那般，吃了一碗半碧梗米饭，他夹的菜也全部吃完，却几乎没有声音，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

　　吃完饭漱完口，卢希宁接过纳兰容若递来的茶吃了一半，又闷声不响回到桌案前坐下，俯身继续画图。

　　纳兰容若犹豫片刻，踱步上前来到旁边，顺眼看去，呼吸一窒，咳了咳，问道：“宁宁，你这......，听说你买糖人儿，要小贩给你画蜈蚣，宁宁，你还真是特别。画这个东西，你不害怕吗？”

　　卢希宁头也不抬答道：“不怕，这些都是死物，活人才可怕。”

　　纳兰容若又愣住，眼神柔和无比，在她身边坐下来，讨好地朝她笑：“宁宁，我不说话，只坐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卢希宁斜着他，说道：“你都已经坐下来，才问出这句话，真是太假了。”

　　纳兰容若讪笑几声，厚着脸皮挪动着椅子，干脆离得她近了些，飞快凑上去亲了下她的侧脸。

　　卢希宁停下笔，转头看过来，纳兰容若也没有躲，就那么微微笑着，任由她打量。

　　他脸庞清隽，肌肤细腻光滑，微凹陷的双眸带着忐忑，神情中透露着淡淡的疲惫。

　　卢希宁不自在地转开了头，嘟囔道：“真是说话不算话，我不算话，你也不算话。算了不画了。”

　　纳兰容若心口一松，上前拥住她，小心翼翼问道：“宁宁，你现在好些了吗？”

　　卢希宁轻轻点了点头，仰起头看着他，说道：“对不住，是我不好，先前我太冲动了。”

　　纳兰容若神色愈发愧疚，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凝视着她的双眸，心疼地道：“不，宁宁，是我对不住你。”

　　卢希宁扭动着身子，说道：“你松开些，我都快透不过气了。”

　　纳兰容若松开手，在她面前蹲下来，说道：“宁宁，我背你吧，外面冷，我们就在屋子里散步消食。”

　　卢希宁去推他，说道：“你背我怎么能消食啊。”

　　纳兰容若不动，坚持着说道：“宁宁，你上来，我背着你，能与你心贴得近一些。”

　　卢希宁盯着他的背影一会，然后趴了上去。纳兰容若背起她，从暖阁慢慢往正屋走，再从正屋走回卧房。

　　“宁宁，你先听我说。我让行墨去问过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知晓了你生气的原因。琴娘的事情是我不对，虽然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搭理过她，可是我也没有处理好外面的关系，居然让她跑到你面前来胡言乱语。其实我也知晓她心里的想法，不外乎那么几种，看上我这个人，或者看上我的权势，不对，我也没有什么权势，是阿玛的权势。不管哪一种，我都不可能应下她，倒不是因为她出身风尘，而是我压根不会对她心动。”

　　卢希宁脸贴在他背上，静静听着，见他跟卢腾隆分析得一模一样，不禁嘀咕道：“我哥告诉我了。”

　　纳兰容若顿了下，说道：“宁宁，我知道你哥会怎么说，他肯定都是为你着想。这些时日，你跟在额涅身边，见过阿玛的姨娘与额涅之间的龌蹉，再加上阿玛纳妾，你看多了，心里肯定有想法。可是宁宁啊，世上聪明的人太多了，但凡大家闺秀，自小家中就开始教导着规矩，怎么当家理事。这样的大家闺秀千篇一律，全天下要多少有多少。比如琴娘那样的，更是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宁宁，我从来不需要这样的女子，她们兴许都很好，我就是偏偏就不喜欢。”

　　他回转头，亲了亲她的唇，呢喃道：“宁宁，你虽然不懂规矩，人情世故也不大通，我以前从不知道，还有你这般的姑娘，也曾经担心过，你会惹来麻烦。可你嫁进来之后，不但与额涅亲如母女般，下人们也都很喜欢你。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知道孰好孰坏。而我呢，与你在一起，我觉着自己也真正开始变得有了生机，不管开心，生气，都那么真切。宁宁，你放心，我会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以后再多陪着你一些。”

　　“不用你多陪，我们要有自己的空间。”卢希宁拒绝完，又好奇问道：“你会怎么处理？”

　　纳兰容若不想她知晓那些手段，说道：“我不会乱来，你尽管放心，她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外面的规矩卢希宁也不懂，便没再多问。她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斟酌着说道：“今天的事情，是长久以来的积累，不是因为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不是因为阿玛额涅，更不是我哥的话，兴许有一点他们的因素在里面，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感到不安，我希望自己的安全感，不是来自于你，而是自己的内心能足够强大，以最好的自己，来喜欢你，那样我们才会真正平等去相爱。”

　　巨大的酸楚与喜悦袭来，纳兰容若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涩涩的，颤声唤道：“宁宁。”

　　卢希宁嗯了一声，“今天我的脑子很乱，太过乱七八糟，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射完那一箭之后，我其实想对你说些话，最后我实在不好受，就没再说了。”

　　纳兰容若问道：“宁宁，你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告诉我也一样。”

　　卢希宁说道：“我想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事不过三，每次箭都会往上一点，三次之后，你就直接出局。我的箭法现在很好，箭无虚发。”

　　纳兰容若凝滞片刻，说道：“宁宁，以后我若是再让你难过伤心，你的箭就直接往上射。”

　　卢希宁问道：“直接射你的金箍棒吗？”

　　纳兰容若腿一软，两人差点儿没一起摔倒。

　　卢希宁吓得惊叫一声，忙抱住了他的脖子，说道：“你放我下来吧，你不累啊？”

　　纳兰容若将卢希宁往上提了提，闷声说道：“我不会摔倒你，也不累，我喜欢背着你走。不过，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往心口上射！宁宁啊，我现在下面还凉飕飕的，要是被你吓坏了，以后用不了怎么办？”

　　他加快步伐往床边走，声音含糊起来，说道：“不行，宁宁，我的试试好坏……”

　　卢希宁沉吟半晌，说道：“坏了也没事，我可以用你别的地方，你这里也很厉害。”

　　纳兰容若：“……”
　　他张开嘴，轻轻咬住了她覆上来的手。




31.  第三十一章   无

　　早上洗漱之后正准备吃早饭, 张婆子拿了礼单进屋回话：“少夫人，夫人已经备好了礼物，让少夫人吃完饭之后就直接出门, 不用特意前去辞行了。今儿个外面变了天，估摸着快要下雪, 夫人让少夫人早些回府，越晚天气越冷, 要是下雪路滑不好走，仔细着别冻着。”

　　卢希宁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章。觉罗氏准备了两马车的补品布匹, 甚至连炭都有。

　　她不由得笑起来, 说道：“我知道了，你去跟额涅道一声谢, 算了还是我回来后亲自去吧，你先去准备下，幸福与美好留着, 你等会跟着我回去就好。”

　　张婆子应下退了出去，纳兰容若洗漱完走过来, 上下打量着她，问道：“回去，你回哪里去？”

　　卢希宁说了李氏怀孕之事, 顺便将礼单递给他：“额涅待我真好，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纳兰容若看着礼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今日恰好有事走不开，不然我就陪你回去了。”

　　卢希宁在桌前坐下来，抬头白了他一眼, 说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晚上太忙，没来得及与你说。”

　　纳兰容若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说道：“晚上哪里忙了，不过才两次，你就吵着要睡觉，不要再来了。”

　　卢希宁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正色说道：“一般来说，只有男人不行，不是女人不行。”

　　纳兰容若瞪着她：“宁宁，你要讲良心啊，我哪里不行了？”

　　卢希宁笑眯眯说道：“你现在还年轻，等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再说这句话也不迟。这是生命的规律，光靠强大的自信心是没用的。别看五六十岁的男人还能当阿玛，这与厉害不厉害是两码事。对了，外面有卖药的吗？”

　　纳兰容若被她说得郁闷至极，听她说起药，忙关心问道：“你要买什么药，身子不好了吗？”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我身体很好啊，我在问男人不行所用的药。如果上了年纪，一般都要靠药物辅助，若是没有药的话，那真是太惨了。”

　　纳兰容若：“......”
　　他板着脸，气冲冲说道：“吃饭，早上不要说这些话。”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都是他起了话头，告诉他事实，他又不愿意听，男人真是麻烦！

　　吃完早饭之后，两人一起出了门。到了二门外，纳兰容若站在马车边，摸了摸她手里的手炉，整理着起她的风帽，说道：“宁宁，路上走慢些，若是有事的话，你就让人来给我递个消息。”

　　卢希宁嗯了声，与他相拥了下，然后上了马车。纳兰容若站在车外，等到她的马车往外驶离，她掀起车帘对他挥手，他也挥手微笑。

　　如以前她送他那般，等到马车驶出门外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上车离开。

　　马车到了卢家胡同附近，卢腾隆从豆汁铺边奔上前，卢希宁忙叫道：“哥，外面冷，你快上来。”

　　车夫停下车，卢腾隆钻进车厢，卢希宁打量着他冻红的鼻尖，将手炉塞到他手里，说道：“哥，你在家里等着呀，跑出来做什么，你等久了吧？”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将手炉还了回去，嘿嘿笑道：“没等多久，先前喝了碗热乎乎的豆汁儿，我穿得厚，皮袄又不透风，暖和，一点儿都不冷。”

　　卢希宁拉扯着卢腾隆身上的老皮袄，虽然看上去像是熊一样丑，不过这种天气倒能挡风，笑着说道：“哥，你袖子又磨得油光光，好像杀猪匠一样，要是嫂子见着，只怕又要骂你了。”

　　卢腾隆不在意地道：“骂就骂吧，冬日就要穿这种粗布，穿细布不耐磨，又不耐脏，你嫂子更有话说。反正她以前也经常说，我也不会放在心上，至多不理会。现在说几句，我还得对她笑，以示听到了，左右都惹不起。”

　　卢希宁笑个不停，说道：“嫂子怀了孕，身体有了变化，你可不要惹她生气啊。”

　　卢腾隆头摇得飞快，说道：“不会不会，绝对不敢惹她生气，现在她就是家中的老祖宗。我都差点儿亲自喂她吃饭了，她不领情不说，还骂我多事。”

　　卢希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哥，嫂子只是怀孕，又不是手不能动。这孕妇啊，也要动一动，孩子不能养得太大，不然不好生产。”

　　卢腾隆不断点着头，说道：“大夫也这么说，孩子不能太大，孕妇也不能大补。这女人啊，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妹妹，我只要想起这件事，就睡不着觉，可又不敢让你嫂子知晓，想去厢房睡吧，你嫂子又会问，我是不是想纳妾了。你说，我怎么这么难呢。我纳的哪门子妾......，对了，妹妹，你昨晚回去，可有与妹夫吵架？”

　　卢希宁先是摇头，接着又点头：“算是吵了吧，不过哥，没事，我们又和好了。”

　　卢腾隆打量着卢希宁的神色，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想再问，马车已经到了门口。

　　他忙跳下车，冲到门边扶着倚门而望的李氏：“路上滑，你仔细着摔了，妹妹又不是外人，哪用得着你迎出来。”

　　李氏掐了一下卢腾隆的手，刚要说话，见卢希宁也笑着奔上前，与卢腾隆一左一右搀扶住了她，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兄妹！

　　卢希宁把手炉塞到李氏手里，说道：“嫂子，我们快进去，外面的东西让哥守着搬进来。”

　　李氏看着从马车上搬出的一堆堆箱笼，咋舌道：“你这是，哎哟，你拿这么多东西回来，你婆婆会不会生气？”

　　卢腾隆插嘴道：“你拿东西回娘家，我也没有生气啊，又不是小气之人，哪会在意这点子东西。”

　　李氏神色尴尬不已，暗自瞪了卢腾隆一眼。卢希宁从来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笑着道：“这是额涅帮我收拾的，嫂子你放心吧。”

　　李氏见卢希宁没事人一样，暗自松了口气，携着她走回正屋，吩咐下人提了山楂汤来，说道：“妹妹快坐，昨晚你哥说你要回来，今天我让人去买了些上好的山楂，熬了酸甜汤。”

　　卢希宁以前最喜欢喝酸酸甜甜的汤，端起碗尝了尝，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满足不已赞叹，说道：“多谢嫂子，在纳兰府上也熬过几次，我总感到还是家里熬的好喝，纳兰府上的喝起来，总不是那个味道。”

　　李氏笑着说道：“妹妹喜欢喝就多喝一些，山楂酸甜开胃，等下也能多吃一点饭。”

　　卢希宁抿嘴笑着点头，问道：“嫂子，你身子可还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李氏说道：“我都好着呢，就你哥当成了不得大事，成天一惊一乍的，真是被他烦得不行。”

　　虽然嘴上嫌弃，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喜悦。李氏打量着卢希宁的肚子，片刻后问道：“照理说，你才成亲，我不该问你这些东西。纳兰府上与卢家毕竟不一样，你现在肚子没有动静，你婆婆可有说过什么？”

　　卢希宁摇头，说道：“额涅先前说过了，等到一两年之后，肚子没有动静再说。”

　　自己也成亲这么久才有孩子，若是婆婆还在，估计早就给卢腾隆纳妾了。李氏又庆幸婆婆去世，现在没人管得了这些事。

　　不过当着卢希宁的面，她也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只说道：“你也不用急，这孩子该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来。”

　　她朝窗外看去，，见卢腾隆还在忙着指挥人搬东西，低声问道：“妹妹，你哥可有跟你说过什么？我这怀了孕，就不适合再伺候他了，这男人哪忍得住，也不怕你笑话，我总是放不下心。”

　　卢希宁说道：“嫂子放心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先前还在说，想去睡厢房，是因为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怕吵到了你，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纳妾的事情。”

　　李氏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又浮上笑容，说道：“自从有了孩子以后，我也未免想得多了些，成天疑神疑鬼。”

　　这时门帘掀开，卢腾隆捧着匣子走进来，说道：“这里面都是些补品，值钱得很，你拿去吩咐厨房，每天给你炖一些吃吧。”

　　卢希宁忙道：“哥，你还是先问问大夫，补品也是药，不能乱吃啊。”

　　李氏打开匣子一看，哎哟一声，说道：“这些都太贵重了，我可不能吃，还是留着炖给你吃吧，养得胖一点也能扛冻，省得你成天穿着那身丑皮袄。”

　　卢腾隆脸皮厚，只当没听见。屋子里热，他脱下皮袄放到一边，坐下来倒了碗山楂汤，咕噜噜一口气喝了下去。

　　卢希宁这时拿出一个布包，说道：“嫂子，这个给你。”

　　李氏接过来打开一看，见是两根共约莫十两重的金条，吓得忙飞快包起来还了回去，急着说道：“妹妹，我不能要，你每次娘家，都带回来大车小车的东西。现在你还是新妇，虽然婆婆待你好，总得要注意些。”

　　卢腾隆打量着金条，悄然对卢希宁挤了挤眼睛，说道：“妹妹给的，你就拿着吧，孩子生了可要花不少银子，眼见快要过年，亲戚家总得来往。你娘家那边，今年的年礼也能备得丰厚一些。”

　　卢希宁说道：“对啊对啊，嫂子你不用管那么多，我没事的。”

　　今年给卢希宁置办嫁妆，虽然掏空了家底，后来她又拿了银子回来，填补了空缺，家里也好过了不少。

　　李氏有了孩子之后，想法也与以前不一样，总得为孩子打算一二，冬天只给娘家送了些厚衣衫与炭。

　　哥嫂收下了东西，脸色却不那么好，还借故酸了几句，说现今卢家攀上了贵人，也没落得什么好。

　　她捏着金子，眼睛瞬间红了，就算是至亲兄弟姐妹，也得看人的品性。想了想，说道：“我们家里也不富裕，就随他们去吧，还是照着往年的规矩送。”

　　卢腾隆诧异极了，盯着她左瞧右看：“我的乖乖，这是吃挂落了？你早说啊，我都舍不得你受气，他们居然敢，看我不好好揍他们一顿。”

　　李氏没好气斜着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起身说道：“我去把这些东西放好，你陪着妹妹坐着说话。”

　　待李氏走远了，卢腾隆才凑上来，低声说道：“妹妹，你一半我一半，不用全部拿回来。待到过些时日，你在纳兰府上站稳了，我再拿给你。”

　　卢希宁问道：“哥，怎样才算站稳了？”

　　卢腾隆说道：“生了孩子啊，生女儿都不行，一定得有儿子。我知道妹夫肯定给你说得天花乱坠，你就随便听听就好。纳兰尚书年后就要去吏部任尚书，官运亨通，他自己都想着要多生几个儿子，何况妹夫是嫡长子，没有孙儿可不行。不说别的，妹夫是读书人，读书人最重孝道，一个孝字压下来，要是落了个不孝的名声，那得被万人唾骂，出仕这些肯定就不用想了。”

　　卢希宁哦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等以后再说吧，现在担心这些还早呢。”
　　两人坐在一起说了会话，又去逗他的蛐蛐玩。热热闹闹吃过午饭之后，坐在一起吃茶说笑。

　　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刮得更加厉害，眼见就要下雪，卢希宁正准备起身告辞，纳兰容若却来了。

　　他上前笑着见礼，说道：“我听到嫂子有了身孕，原本也想跟着宁宁一起回来道喜，只是先前有事，实在脱不开身，办完事情闲下来，就立刻赶来了，还望大哥嫂子莫怪。”

　　卢腾隆干笑了几声，李氏忙说道：“先前妹妹带了两大车礼回来，如此破费已经感激不尽，哪敢劳烦妹夫亲自来。”

　　纳兰容若客气了几句，李氏看着人上了茶，便福身避开了。

　　纳兰容若看了眼眉毛乱飞的卢腾隆，对卢希宁温声说道：“宁宁，你去陪着嫂子说会话，我有些事情要与大哥说。”

　　卢希宁见他有秘密不能让她听见，也没多问，站起身说道：“好吧，等你说完了就来叫我。”

　　卢腾隆见卢希宁已经走了出去，啜了一口茶，说道：“你有什么大事啊，还得支开妹妹才能与我说？”

　　纳兰容若抱拳深深作揖，说道：“早就想给大哥赔个不是，今天就是宁宁不回来，我也会亲自来找大哥说说话。”

　　卢腾隆放下紫砂茶壶，抱拳胡乱回了礼，假笑道：“不敢不敢，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之处，要说对不起，也是对不起妹妹，跟我赔不是作甚？”

　　纳兰容若苦笑一声，说道：“大哥这句话，说得我更加羞愧。不瞒大哥说，我今天就是去解决琴娘之事，以后定会多注意些，就算我无心，可麻烦找上门，总归是我的不是。”

　　卢腾隆咦了一声，撇嘴道：“读书人真是会说话，什么叫你无心，这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啊。为什么麻烦不找上我呢……，呃，也对，我如果还是总督公子，长得又比你好看，肯定比你还要抢手。”

　　纳兰容若听着卢腾隆自夸不说，还顺便鄙夷了他一翻，实在是哭笑不得，两兄妹说话都气人得很。

　　卢腾隆眼珠一转，脸上带着兴味的笑容，问道：“不过，你怎么处置的琴娘？”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说道：“她既然想求得庇护，我就顺手送了她一程。有个友人看上了她，这次他要回江南去，就顺便让友人把她带走，也省得她留在京城，以后再兴风作浪。”

　　卢腾隆坐直身子，啧啧道：“可惜了，虽然新行首会出来，琴娘还是有自己的美，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纳兰容若看着他，慢吞吞道：“过几日他们才会启程，如果大哥想要，我把她送给大哥如何？”

　　卢腾隆脸色瞬间大变，双手乱摆，急赤白脸地道：“你莫害我，我什么时候说想要了？我就是说声可惜而已。哎，你不用给我下套啊，反正就这么着，我能看长得美的姑娘，你不能，因为我妹妹嫁给了你，你是我妹夫！”

　　这也太不讲理，纳兰容若被噎住，不过却只得忍着，也没有辩驳，连声应了下来，说道：“是，谨遵大哥教诲。大哥，我待宁宁之心，日月可鉴，大哥怎么待宁宁，我半点都不比大哥差。宁宁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妻子，好比大哥与大嫂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卢腾隆眨巴着眼睛，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说道：“我的乖乖，这话说得还挺感人的，怪不得妹妹能相信你。不过，你可别说诗词，我与妹妹一样，都不大懂诗。妹妹说相信你，我也只得相信你。”
　　他捏着手指比了一丁点，觉得多了，又再少了些：“只些许相信啊，没有完全相信。别看我官职低，在京城里没什么出息，可我消息灵通得很，纳兰府上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要你屁股一动，你拉了什么屎，没一阵全京城都知晓了。你若有对不起妹妹的地方，马上就会传出来，想瞒也瞒不住。”

　　纳兰容若扶额，以后得让卢希宁少与卢腾隆说话，以后再在紧要关头，听到她说我的乖乖，估计他会想起卢腾隆的脸。

　　再三保证之后，纳兰容若起身告辞，带着卢希宁一起离开。
　　上了马车，他拿起一本书递给卢希宁，说道：“宁宁，你喜欢这些东西，我特意给你寻了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书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几何原本》，徐光启，利玛窦编著。

　　卢希宁好奇翻开一看，见里面写着“寅庚亦兼庚辛壬癸子觚之三”，什么意思？

　　她在黄历上看到过什么寅庚，几何与历书加在一起，实在是超出她能读懂的范畴。她皱起眉头，怏怏说道：“太拗口了，我读不懂。”

　　纳兰容若顿了下，安慰着她道：“你现在字已经能写工整，开始学《说文解字》吧，以后我每天都教上你一阵，你聪明，很快就学会了。”

　　卢希宁嗯了声，她不知道现在世界的数学几何水平，想起一件事，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纳兰容若好笑地道：“宁宁啊，今年是康熙十三年，马上就是康熙十四年了，怎么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卢希宁说道：“我当然知道今年是康熙十三年，我问的是公元几年？”（注）

　　纳兰容若愣了下，以前她在广东长大，那边来的洋人与传教士多，随即便问道：“宁宁可是在说西洋纪年法，我也曾听过一些，汤若望神父去世之后，他的学生南怀仁现在还在钦天监，如果问他，估计能知晓。”

　　卢希宁高兴地道：“原来还有人在啊，南怀仁是哪里人，他说什么话？”

　　纳兰容若见她有兴趣，从汤若望与利玛窦细细说起，再说到如今的南怀仁，神色迟疑片刻，语重心长地道：“宁宁，你喜欢归喜欢，不过不宜深陷。”

　　卢希宁听到汤若望的几起几落，最后被赐死，心里叹息不已。
　　任何一种学说出来时，总会有人反对，如果被牵扯进朝政，那就更加复杂了。

　　她没有与整个现状抗衡的本事，好比康熙明知道反对汤若望的杨光先，他是鳌拜党羽，是为了打击异己，并不是汤若望的天文历法有误。

　　康熙是皇帝都无法左右的事情，何况是她。现在她有哥嫂，马上还有侄儿侄女，有纳兰容若觉罗氏。

　　卢腾隆说纳兰明珠是康熙面前的红人，红人肯定有无数的政敌。她是卢兴祖的女儿，觉罗氏又是阿济格的女儿。

　　像是意大利著名的哲学家，自然科学家乔尔丹诺.布鲁诺，因为捍卫哥白尼的日心说，被宗教认为是异端，烧死在了罗马广场。

　　如果她有什么出格之处，估计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会牵扯到亲人。

　　卢希宁神色晦暗，靠在纳兰容若怀里，没精打采地道：“我知道了，我就自己看看，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

　　纳兰容若心疼不已，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说道：“宁宁，没事，你不要害怕，如今皇上是明君，不会乱杀人的。”

　　卢希宁暗戳戳翻了个白眼，刚想说话，马车停了下来。

　　行墨在车门外低声说道：“爷，曹寅曹爷来了。”

　　纳兰容若诧异不已，他与曹寅只远远见过几面，还不算熟悉，他是康熙身边的侍卫，现在他来......
　　他神色微凛，忙说道：“宁宁你坐一会，我下去看看。”

　　卢希宁应了声，坐在车里等着纳兰容若。等了一会还不见他回来，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胡同里，前后都是守卫，一辆外表寻常的马车停在不远处，马车帘子掀开，纳兰容若正躬身在说着什么。

　　他身边，肃立着个年纪相仿的俊朗男子。马车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卢希宁唰一下放下了车帘，抚着胸口不断吐气：“我的乖乖，瞧那眼神，好像是利箭射过来一样，这人是谁啊，也太凶了！”




32.  第三十二章   无

　　在车里等了没多久, 纳兰容若回了马车，车门甫打开，一股子寒意就扑面而来。

　　卢希宁将手炉递过去, 他离得远了一些坐着，微笑着说道：“我不冷, 等我身上暖和些再让你靠啊。”

　　卢希宁抬头翻白眼：“瞧你脸都冻青了，你又不是一堵墙, 哪里会不不冷，我才不冷, 你快拿着吧。”

　　纳兰容若心里一暖, 接过手炉捧在了手中, 伸长脖子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宁宁对我真好。”

　　他的嘴唇也冰冰凉凉, 卢希宁不禁躲了躲，撇嘴道：“那人是谁啊，凶神恶煞的, 我偷看了一眼，被他撞见了, 好像好吃人一样。”

　　纳兰容若顿了下，说道：“宁宁，那是皇上, 曹寅是皇上身边的侍卫。”

　　卢希宁啊了声，原来是康熙，怪不得那么厉害, 好奇地问道：“我在选秀时远远见过一次，只偷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皇上长得好看吗？”

　　纳兰容若斜着他, 慢吞吞说道：“长得好看又如何，宁宁，你已经是我的妻子。”

　　卢希宁笑了起来，说道：“你想哪里去了啊，皇上治理国家好不好，又不是我能评价。我也不会问他找你什么事，这些都是你在外面的大事，属于秘密不能说对吧？当然只会问长得好不好看呀，有多高啊，类似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纳兰容若也跟着笑，压低声音说道：“皇上年岁与我相仿，长得反正没我好看。我在外面也没什么大事情，恰好遇到了，皇上就把我叫过去问了几句话，都是些闲话，比如书读得如何，修书修得如何。等到后年科举时，让我到时候再去参加殿试。”

　　卢希宁不关心其他的事情，倒对殿试很有兴趣，立刻问道：“殿试考什么啊，你要再去考吗？中了进士之后你想做什么？别的进士考中之后会做什么官？”

　　纳兰容若垂下眼帘，默然片刻之后答道：“殿试就考一场，主要是考写文章。宁宁，不是我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今阿玛在朝为官，皇上要平衡势力，我就是中了进士，也没有我施展抱负的机会。”

　　卢希宁愣住，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她真诚地道：“如果一条路实在行不通，也可以试着从旁边的路走过去，照样可以抵达终点。写诗词也很好，虽然我读不懂诗词，可总有人懂，说不定你以后会成为诗词大家，写出来的诗词会被世人传诵。”

　　纳兰容若被她说得心里滚烫，深情地道：“宁宁，与你在一起做学问，我每天都很满足，也没有觉着有什么遗憾了。江南形势复杂，皇上问了几句我平时的文会，那时我很后怕，虽然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却经不起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以后我会在家多陪你，尽量少出去吃酒应酬。”

　　卢希宁不明白江南局势怎么复杂，也不会乱给建议，只说道：“好，你自己拿主意，读书也好，做官也罢，只要你高兴，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她后背有些痒，手伸向后面想去挠一下。谁知穿得太厚，半天都够不着，只得靠在车厢壁上蹭。

　　纳兰容若见了，忙问道：“宁宁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卢希宁边嘟囔边解衣衫，说道：“痒，我挠不着。”

　　纳兰容若想笑，他忙制止住，说道：“冷，快别脱了，你转过来我帮你挠。我现在手暖和了，不会冻着你。”

　　卢希宁背过身，纳兰容若先将手伸进自己衣衫里暖了暖，才从她衣衫下摆伸进去，问道：“宁宁，是这里吗？”
　　“再往上面一点。”
　　“这里？”
　　“不是，哎呀你手不要往前，错啦，是后背不是前面。”

　　纳兰容若眼神暗下来，手往后抚过去，卢希宁扭着身子，不满地道：“你别摸呀，越摸越痒，本来就一点痒，被你一摸，痒面又扩大了，现在我全身都痒。”

　　“宁宁。”
　　“嗯？快挠，痒死了，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挠吧。”

　　纳兰容若轻轻挠了几下，人靠过去，从后背拥住她，伸手一提，将她抱在了腿上坐下，亲吻不断落下去。

　　卢希宁笑着仰头回应，纳兰容若呼吸不稳，手渐渐往前，哑声低道：“宁宁，这里也帮你挠一挠。”

　　礼尚往来，卢希宁手也不客气落了下去，只挠了几下，纳兰容若就举旗投降。

　　卢希宁拿帕子擦着手，斜了他身前好几眼，鼓着脸颊说道：“幸好你穿了大氅能挡一挡，你拉上挡着些啊，不然还以为你又尿裤子了呢。外面冷，出去被寒风一吹，若是这一块结冰冻着了，呃，冻冰柱。”

　　纳兰容若哭笑不得，紧紧搂了她一下，含糊着说道：“宁宁，我是因为太兴奋了，我瞧瞧你的手。”

　　他拉着她的手仔细看，白皙细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极短，他闷声笑了起来，说道：“宁宁，幸好你不喜欢留指甲，不然被你一挠，说不定得被挠坏了。”

　　卢希宁嫌弃地道：“哎，没洗手呢。算了算了，反正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也别嫌脏。”

　　纳兰容若直笑个不停，在她耳边低低地道：“我们回去再来。”

　　自从见过康熙之后，虽然过年时宴请多，纳兰容若也很少再出门。除了去国子监之外，就在家里陪着卢希宁，开始教她学《说文解字》。

　　转眼间到了新年，先前只下了几场小雪，到了过年时才积得厚了些。庭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屋顶却依然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太阳照在上面，晶莹闪烁。

　　挂桃符，白底蓝框的春联挂在门边，衬着朱色门框，看上去喜庆又热闹。

　　纳兰明珠与觉罗氏一大早就进宫领宴，到了快天黑时回到了府上，开始了府上的家宴。

　　觉罗氏与纳兰明珠坐在最上首，纳兰容若与卢希宁坐在他们下首。

　　姨娘们也一起出席，不过依旧不能与主子同坐，只在一旁支了个小炕桌。

　　纳兰明珠中午的酒意还未散，看上去红光满面，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吃完了杯中的酒。

　　卢希宁见状，也跟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纳兰容若忍笑，对她低声说道：“宁宁，你少吃一些，空着肚子吃酒，当心醉倒。”

　　桌上的菜早早就备好，都是些炖的肉菜。等到快到开席的时候，再去热一次送上来，天气实在太冷，上面已经汪着一层油。

　　卢希宁只一看就没有什么胃口，除了道锅子热气腾腾，其他真没有什么可以动筷子的菜。酒倒挺好，黄酒温过，里面加了糖，喝起来甜滋滋。

　　卢希宁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她也不会多吃，朝纳兰容若眨眼笑了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纳兰明珠坐在上首，将底下小夫妻的眉眼往来看得清清楚楚，不禁说道：“老大，你平时忙着修书，功课也不要落下，尤其是文章，每天当写上几篇，待到殿试时，也不至于手生。”

　　纳兰容若应了下来，纳兰明珠顿了下，继续说道：“男儿当先成家再立业，你虽已经成亲，只生儿育女之后，才算得成家。”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到“哐当”一声，卢希宁下意识看过去，只见觉罗氏冷着脸，酒杯扔在桌上，里面的酒溅得到处都是。

　　她再愣愣看向纳兰容若，他的脸色好似也不大好，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纳兰明珠这是在催他们生孩子呢。

　　纳兰明珠神色一冷，盯着觉罗氏还没有说话，她先开了口，说道：“过年不过图个吉利喜庆，大家都已经聚在了一起，喜庆吉利也就到了。老大，你带着宁宁回院子去守夜，等到子夜时煮些饽饽吃。我今天一大早进宫，实在是累了，要先回去歇一阵。”

　　觉罗氏径直起身离去，纳兰明珠紧紧捏着杯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纳兰容若对卢希宁温声道：“宁宁你先回去，我等会就回来。”

　　卢希宁点头应下，起身福了福，加快脚步追上觉罗氏，关心地道：“额涅，你的脸色不大好，今天你那么早就进了宫，是不是冷着了？”

　　觉罗氏叹息一声，说道：“每年进宫都这样，规矩繁琐，又冷又累。我最不耐烦过年过节，过一次年节就得脱一层皮。回到府里，还要面对一堆晦气的人，与她们一起用饭，真是倒足胃口。宁宁，你也别多想，我不是因为你才生气，是我早就不耐烦了，正好借故离开。”

　　卢希宁笑着说道：“额涅，我不会多想的，你也别生气了。”

　　觉罗氏看着她依旧灿烂的笑容，淤积着的那股子气也消散了，伸手作势去拧她的脸，说道：“瞧你这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哪还气得起来。”

　　卢希宁笑嘻嘻躲开，觉罗氏收回手，叮嘱她道：“你别把什么孩子的话放在心里，他就是马尿吃多了，在那里瞎胡罄呢。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拦着，我看老大留了下来，他还算能顶事，能跟那老东西说清楚。外面冷，你回去好好歇着，明日我还要一大早进宫去，你也不要起那么早来拜年，你的红包我给你留着，保管让你满意。”

　　卢希宁点头笑着应下，与觉罗氏道别后回了院子。她肚子还饿着，想着纳兰容若也几乎没有吃饭，吩咐张婆子让厨房去准备些饭菜点心，等到他回来时，他们再一起吃些东西。
　　*
　　正院书房里，纳兰明珠背着手，脸色黑沉如锅底，气得额头青筋直冒，盯着纳兰容若厉声说道：“你额涅是女流之辈，我不愿意与她多计较。可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莫非也不懂事？以前你不成亲，我也由着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看重卢氏，只当她是宝，做了那二十四孝的夫君。你要宠着她，我也不会管，可你成亲了几个月，卢氏肚皮都没有动静，这件事我却不能不管，你马上就二十一岁，如你年纪这般大的，孩子都早已上学堂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纳兰容若神色平静，说道：“阿玛，卢氏就是以后永远不生孩子，我也不会纳妾纳侧室。阿玛不止我一个儿子，还有好几房姬妾，以后还能生更多的儿子。如果阿玛要抱孙子，可以让其他的儿子们生，阿玛以后定会儿孙满堂。”

　　纳兰明珠气得眼前一黑，手指颤抖点着他：“你......，混账，我是你老子，老子的事情，岂能被你这个做儿子的来指责！”

　　纳兰容若淡淡地道：“我没有任何指责阿玛之意，只是想让阿玛知道我的想法，以后莫再说这些话了，省得大家彼此都不快。阿玛，你我都明白，我这一生莫过如此，难道还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痛快活一场吗？”

　　纳兰明珠的神色，逐渐黯淡下来。康熙不是先帝爷，他聪明有手腕，搬倒先帝留下来的四个辅政大臣，绝对不会允许纳兰氏，再成为与四大辅政大臣一样权势滔天的家族。

　　“罢了，随你去吧。只是，女人宠宠也就罢了，可别太过。前些日子，我还听皇上提及过卢兴祖，当时皇上倒没说什么，只随意问了几句你成亲后，还过可得好。说当年将卢氏女赐婚给你，是念着卢兴祖过往功劳，在广东也有作为，选秀时，见卢氏生得还好，与你也般配。后来再一想，你毕竟读书多，说不定会与卢氏合不来，夫妻之间产生龃龉。若是如此，让我再给你寻门能琴瑟和鸣的侧室，将卢氏送到庙里养着就是。后来，皇上还在叹息，今年三藩造反，你郭罗玛法当年四下征战，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他还在世，尚能领兵出征。皇上还问起了你额涅，待得有空时，到府上来亲自拜访姑姑。皇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反复琢磨，可圣意难测，皇上又岂是能让人随意猜透之人。你以后也定当多注意些，纳兰府如今如烈火油烹，断不能出任何差错。”

　　纳兰容若心里也不好受，与纳兰明珠说了一会话，便回到了正院。

　　卢希宁迎上去，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你还好吧，阿玛骂你了吗？”
　　纳兰容若解下大氅，她要去接，他闪身自己放好了，微笑着说道：“我没事，阿玛也没骂我，就随意陪着阿玛说了一会话。宁宁，以后阿玛不会再催生孩子，你放心吧。”

　　随意说了几句，就能打消纳兰明珠的念头，卢希宁好奇得很，问道：“你跟阿玛说什么了？”

　　纳兰容若哪里舍得让她担心，含糊着对付了过去，说道：“宁宁，你还饿着吧，让厨房里送些饭食上来，我们再好好吃一杯酒，吃完之后我带你出去放焰火玩。”

　　卢希宁忙传了饭，吃完之后，纳兰容若给她细心穿上风帽，带着她来到庭院外。

　　行墨领着下人，早已搭好架子，高耸的木架上，挂满各式各样的焰火爆竹。

　　纳兰容若给她介绍着焰火的种类，什么水浇莲，线穿牡丹，竹节花等，她听得云里雾里，急着催促道：“快放吧，我也听不懂，你放了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纳兰容若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还真是急性子。”
　　说完，朝行墨打了个手势，拿着手捂住了她耳朵：“捂着些耳朵，别吵着了你。”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之后，卢希宁见着空中升起各式的火焰，她看得极为认真，不过还是没有认出什么是水浇莲，什么是线穿牡丹。焰火也高度不够，颜色也不够丰富。

　　她在看焰火，纳兰容若在看她。见着她的神色从好奇兴奋，渐渐变得惊讶，然后惋惜，神色也跟着变幻不停。

　　待焰火放完，纳兰容若忍不住问道：“宁宁，好看吗？”

　　卢希宁闻着空气中烟硝的气味，想了想说道：“颜色可以再多些，高度也不够，可能是引线下面的推力不够大。还有剩下没放的吗，我拆开看看，再仔细研究一下，说不定我能改良一下，到时候让你看着对比一下，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纳兰容若按住心里的惊疑，吩咐行墨去拿了个没有燃放的焰火来，卢希宁拿在手上认真打量，赞道：“做得还挺精细。”

　　纳兰容若说道：“宁宁，外面冷，我们先进屋去，不急，你留着以后慢慢看。”

　　卢希宁随着他进屋，说道：“我当然不急，也不能在府上做这些，要是爆炸那就麻烦了，要做也得去没人的地方。”

　　纳兰容若想着纳兰明珠先前的话，拿走她手上的焰火，哄着她道：“宁宁，现在不要去管这些，先去洗洗手，你手上都是硝烟味。晚上我们要守夜，现在时辰还早，我等会教你读书好不好？”

　　卢希宁想了想，说道：“也是，反正长夜漫漫，我们还是读书吧。”

　　洗完手，纳兰容若拥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手上拿着《说文解字》，一句一句给她讲解。

　　卢希宁听得极为认真，不时问一句。她问一句，纳兰容若回答后，就得索求奖励。

　　奖励了几次，纳兰容若放下了手上的书，顺势掀起了她的衣衫。

　　卢希宁猛地一颤，含混着说道：“哎哟，我的乖乖......”

　　纳兰容若呼吸一窒，苦笑着说道：“宁宁，不能说我的乖乖，你瞧你一说，唉，我这就......，宁宁，我教你念诗词吧，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卢希宁跟着他轻声念下去：“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啊，原来这就是用水调和。”

　　纳兰容若眼角含笑，轻喃道：“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卢希宁努力集中精神分析：“泥太脏了，应该是我身体中有你，你在我里面。”

　　纳兰容若心猛然一颤，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神色痛苦中，又带着无限的欢愉。

　　现在是她泥中有他。
　　他眼前闪现过先前见到的焰火，哑声道：“宁宁啊，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33.  第三十三章   无

　　京城新年除夕之后, 街头巷尾就开始陆陆续续挂起了灯笼。各式各样精巧的灯，待到天色一晚，就迫不及待点起来, 看上去热闹又喜庆。

　　卢希宁在初二回过娘家，跟着觉罗氏吃了几场酒席, 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不过，她最期待的事情还是天黑。

　　纳兰容若手巧, 亲自做了葫芦灯，海棠花灯等各种灯笼, 院子里也立着各式的冰灯, 到了晚上, 灯次第亮起，照得南院美得不似人间。

　　到了十五元宵节, 依照习俗，妇人姑娘们都出去看灯，在冰冻的湖上走百病。这天宫里有宫宴, 康熙宴请百官，太皇太后在后宫宴请命妇宗室。

　　觉罗氏与纳兰明珠都进了宫, 李氏怀孕不宜出门，只有张婆子她们陪着卢希宁前去走百病。

　　天刚暗下来，厨房里就送来了汤团等节庆吃食, 早早用过之后，纳兰容若细心检查好卢希宁身上的穿着，两人一起坐着马车去往什刹海。

　　马车到了地安门附近就开始拥堵, 两人干脆下了马车，一路赏着街头的各式花灯，在下人的拥簇下, 边游玩边往湖边走。

　　街头人流涌动，卢希宁看得目不暇接，她最喜欢各式各样的小吃。小贩们卖力的吆喝，馄饨摊上热气腾腾，摊贩像是玩杂耍般，从手腕到手臂放着好几只大海碗，连看都不看，熟练至极从旁边的碗里抓起葱花，准确无误洒在每只碗里。

　　然后再拿了勺子，从锅里舀起煮得翻滚的馄饨，加了鸡汤进去，稳稳当当托着，走到简陋的桌凳前，大声道：“客官，鸡汤馄饨好了，请客官慢尝。”

　　纳兰容若见卢希宁看直了眼，忍笑说道：“宁宁，要不我们也去吃一碗吧，街头的吃食虽没有府里做得干净精致，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卢希宁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不饿，只是看到他的一只手能托住这么多只碗，觉着挺神奇的。”

　　纳兰容若笑，说道：“他们靠着这个为生，长年累月如此，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前面有卖糖人的，你不是最喜欢吃吗？要不要去买一个？”

　　卢希宁立刻说道：“好啊好啊，我去要只糖蜈蚣，再买一只糖葫芦，上次我没有帮你带回来，今晚我请客，给你补上。”
　　她拍着腰间的钱袋，豪气万分说道：“我有银子。”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陪着她买了糖葫芦与糖蜈蚣，握在手上也没有吃，待她吃完了，再把自己的那份递给她。

　　卢希宁愣了下后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纳兰容若一点都不饿，也从未在街头吃吃食，说道：“我只看着你吃就很甜，你吃吧，我不饿，晚上也不大吃东西。”

　　卢希宁不想浪费，接过来认真说道：“以后若是你不喜欢吃，就直接告诉我，我就不买了。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重新买。”

　　纳兰容若想了下，还是坦白地道：“宁宁，我不大吃外面的东西，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卢希宁马上明白过来，纳兰容若与卢腾隆不一样，自小到现在，一直金尊玉贵长大，这种平民百姓才会买的吃食，他肯定吃不惯，也没有再勉强他，自己吃得不亦说乎。

　　纳兰容若不时侧头看着她，见到她眼里的喜悦，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问道：“喜欢吗？”

　　卢希宁见过城市最璀璨的霓虹，见过北极夺人心弦的极光，自小看着阿尔卑斯山长大，也看惯了各种雪景。
　　可是她还是认为，眼前的热闹与鲜活，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象。

　　她喀嚓咬掉糖葫芦，转头迎着他宠溺的眼神，嘴里酸甜蔓延，笑眯了眼，对着他重重点头道：“嗯，我喜欢，因为你在这里。”

　　纳兰容若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伸手拭去她嘴角的糖渣，笑着道：“少吃一些，仔细着等会牙酸。”

　　卢希宁肚子已经吃撑，冲他甜甜一笑，拿帕子擦拭干净嘴，看着前面城门边来回走动摸城门钉的人，好奇问道：“她们这是在祈福吗？”

　　纳兰容若略微沉吟，说道：“依着民间说法，谁能在黑暗中摸到城门钉，便能生儿子。”

　　这里的习俗多得很，像是元宵节，要找舅舅做灯笼，寓意为“外甥打灯笼，照旧（照舅）”。

　　满人要请抓笊篱的姑娘，用柳枝木头做成手脚，头则用笊篱做成，头上簪花，穿上红袄子，然后小姑娘拿着三炷香，再把笊篱姑娘拿来，用手掰动手脚向香磕头。

　　觉罗氏太忙，没空弄这些东西，纳兰容若却做了一个，从头到尾给她演了一遍，她虽不明白这种仪式的意思，不过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卢希宁惊奇地说道：“还真是有意思，你先前怎么没有跟我说？”

　　纳兰容若说道：“宁宁，前面人太多，又黑又冷，你看看热闹就好，不用去摸那些东西，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

　　对于孩子的事情，卢希宁顺其自然，有就有，没有也不急。不过她想去凑热闹，跃跃欲试说道：“那哪行啊，大家都在做，我不去的话，元宵节就不完整了。”

　　纳兰容若无奈，只得陪着她走到城门前，男人不能上去摸，他拉着她细细叮嘱道：“你只摸一下就回来，外面冷得很，小心冻手。”

　　卢希宁应了下来，跟在队伍身后，前往城门走去，她听着人群中不时喜悦的笑声，猜想她们应该是摸到了城门钉，伸长脖子仔细去研究。

　　门前为了摸钉的习俗，也没有点灯，不过城门钉都在固定的位置，白天看过的话，借着周围灯笼的光，只要计算一下高度与距离，就能准确无误摸到。

　　卢希宁为了认真参与，到了她时，特意闭上了眼睛，想着凭借运气去瞎摸。她走过去伸出手，触手冰冷刺骨，圆润光滑，与前面的那些妇人一样，不由得也笑出了声。

　　纳兰容若等在旁边，见到她满脸笑容奔回来，笑着问道：“摸到了？”

　　卢希宁眉眼间都是笑：“我没有计算作弊，只凭着运气去摸，还真是被我摸到了，我运气真好啊。来，也分一些给你。”

　　她拉住了纳兰容若的手，他反过来握住她的，侧头笑道：“好，我们一起行好运。”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什刹海边，冰面上到处都是来走百病的妇人，纳兰容若给卢希宁戴好风帽，说道：“宁宁，你去走一走，等到脚觉着凉的时候就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卢希宁低头看着脚上的鹿皮靴，说道：“好，你在这里等着也冷，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冰面上什么人都有，穿着布衫的穷苦百姓，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都在上面兴高采烈走着。

　　张婆子她们陪着卢希宁走进去，冰面上滑，她小心翼翼走了两圈，果真如纳兰容若说的那样，脚底已经开始发凉。

　　她觉得这不是走百病，是走多了要生病，正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一个长相甜美的姑娘上前福了福身，打量着她问道：“请问可是卢少夫人？”

　　卢希宁看着眼生的姑娘，想起以前琴娘的事情，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我是，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姑娘忙说道：“我来自富察氏家，叔祖父是户部尚书米思翰。少夫人成亲的时候，我还跟着额涅来吃过喜酒，见到少夫人也来走百病，便来与少夫人请安。”

　　卢希宁现在早已知晓，能上纳兰府吃酒席的，要不是沾亲带故，要不就是有一定的地位。

　　于是她客气地道：“原来是富察姑娘，对不住，我没有见过姑娘，一时没有认出来。冰上冷，我要回去了，姑娘也早些回去吧。”

　　富察氏转头打量，笑着说道：“冰上着实冷得很，我也准备回去了，我马车停得远，少夫人的马车估计也进不来，不如一起出去吧。”

　　卢希宁往纳兰容若处指了指，说道：“我就到那里，不能陪着姑娘了。”
　　富察氏随着她的指点看过去，片刻后说道：“原来是纳兰公子陪着少夫人一起来，公子待少夫人真是好。”

　　卢希宁笑着说道：“是啊，我得走了，就不多陪姑娘说话。”

　　富察氏忙说道：“过年的时候知道少夫人忙，也没有好意思下帖子给少夫人，待到天气暖和一些，我再下帖子请少夫人来赏花吃酒。”

　　这段时日，卢希宁也收到许多帖子，觉罗氏几乎都帮她回了，只选了几家亲近，又沾亲带故的去。

　　觉罗氏告诉她：“送来的帖子海了去，门房天天也忙得不可开交。这酒可不能随意去吃，攀高枝的不怕，就怕那不怀好意攀高枝的，今天请你吃酒，明天就得打着你的名头去行事。以后你接了帖子，交给我或者老大帮你看，别什么人都结交，我们府上的门槛可没那么低。”

　　卢希宁现在也学会了，按着纳兰容若教她的说道：“多谢姑娘，到时候若是有空，我一定来。”

　　富察氏脸色微不可查变了变，默不作声跟着她走过去，对着纳兰容若盈盈施礼，说道：“见过表哥。”
　　纳兰容若顿了下，客气还了礼，颔首轻点示意，然后径直携着卢希宁的手离去。

　　卢希宁听到表哥，诧异地回头看去，富察氏还站在原处望着他们，见到她看来之后，似乎有些慌张，对着她福了福身，然后才转身离开。

　　卢希宁琢磨一阵，问道：“她是你表妹吗？为什么她叫你表哥，却没有叫我表嫂？”

　　纳兰容若觑着她的神色，耐心解释道：“在京城的满人，弯弯绕绕总能攀上些亲。她是户部尚书米思翰大人没出五服的族人，今年三藩造反，阿玛主管的兵部与户部，一齐上书支持皇上，阿玛与富察氏也来往得比以前密切了些。看在米思翰大人的面子上，平时府上的宴请帖子，也下给了其他富察氏。去年我在书斋里见过她哥哥一次，恰好她也在，与她打过一次照面。宁宁，别去管她，我们去白塔寺吃杯茶，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去登塔，塔顶可以俯瞰京城的灯海，保管你会喜欢。”

　　卢希宁现在敏锐得很，没被他转开的话题带偏，狐疑地打量着他，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她是不是喜欢你？”

　　纳兰容若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无奈说道：“宁宁啊，她怎样想那是她的事情，我只喜欢你一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卢希宁撇了撇嘴，说道：“你样样都出色，喜欢你的人多也正常，我不会因此而生气。只想弄清楚，不然她们来跟我打招呼，与我说话，我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不如这样吧，你去把喜欢你的姑娘们，全部给我列个单子出来，以后我听到是谁，就可以提前注意着些。”

　　纳兰容若被呛住，狼狈转开了头，含糊其辞说道：“宁宁你真是，哪有那么多姑娘，用得着列单子，真没有……，宁宁，你冷了吧，我们走快些。”

　　卢希宁斜睨着他，说道：“你可别想躲，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平时在外交友广阔，见到的人多，认识的人也多，所以喜欢你的人也多。如果我也与你一样认识很多人，肯定也会有许多人喜欢我，毕竟我长得好看，是吧？”

　　她得意洋洋朝纳兰容若晃动着脑袋，他看得高兴之余，又紧张不已。她的眼神太干净纯粹，她的笑容太过灿烂，只盈盈望来，便能令人心软。

　　而且她懂的东西，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大年三十放的焰火，她拆开仔细研究过，然后轻描淡写告诉他，她能做出升得更高，而且颜色丰富的焰火。

　　纳兰容若心中酸水直冒，紧拽着她的手，说道：“那可不行，你是我的妻子，任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说道：“那是当然，又不是强盗，谁抢我呀。我们都已经成了亲，与你在一起我过得很愉快，从没有想过要与别人在一起。”

　　她的话简单又直白，令纳兰容若心头微松，抬手将她的风帽拉得更紧了些，挡住了吹来的寒风，与四下偶尔张望过来的目光。

　　白塔寺就在什刹海边，离得也不远，纳兰容若以前经常来，与方丈熟悉，知客僧远远就迎了上来，将两人请进了清净的客院。

　　依着以前来时的规矩，知客僧只唤小沙弥提来茶水小炉摆好，双手合十说道：“先前有贵人前来寺里，方丈不便走开，塔上也能随意上去，请纳兰施主见谅。”

　　纳兰容若愣了下，今晚宫里有宴会，不过这个时辰也应该早就散了。方丈平时不大见客，能让他亲自迎接的贵人也不多。

　　想着前面进来时，周围隐隐的守卫，他不动声色颔首道谢：“多谢师父，我与内人坐一会就走，不敢劳动方丈。”

　　知客僧施礼后退了出去，卢希宁好奇地道：“你经常来吗？以前在大觉寺遇到你，好像你对那里也很熟悉。”

　　纳兰容若说道：“闲着无事时，经常与三五好友出去游玩，寺庙里最清净，周围景致也好，听方丈大师讲经，也能学着无数的东西，久而久之就熟悉了起来。今晚不能登塔也没事，等到天气好些，晚上有星星时，我再带你来。”

　　卢希宁想起大觉寺周围的美景，笑着说道：“寺庙周围的景色是很美，尤其是古刹。不过寻常百姓，可不能随意见到方丈。”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笑了笑说道：“额涅信这些，香火银子每年都捐很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缘由，卢希宁朝他笑着眨眼：“我懂了。”

　　纳兰容若失笑，提壶冲水，温声道：“出世入世，不外乎如此，倒也不必分辨得那么清楚明白，只要随心就好。”

　　卢希宁其实听得有些糊涂，不懂什么叫出世入世。纳兰容若递来茶，她双手接过来，手心温暖，茶香袅袅，低头喝了几口，便没有再多问，满足叹息道：“还是屋子里暖和，这个茶也很好喝，开始喝还不觉得，喝下去之后，仔细一回味，好像还有淡淡的甜。”

　　纳兰容若放下茶杯，提着壶替她倒到七分满，说道：“因为方丈不方便见我，便将珍藏的好茶拿出来了，也算是赔罪。”

　　卢希宁看了门外一眼，问道：“先前师父说，方丈在见贵人，不能来见你，那个人应该比你还要贵。我分析一下，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啊。那个贵人应该是什么王爷贝勒吧，你要去与他见面吗？依着额涅的身份，你们也应该是沾亲带故的亲戚。”

　　纳兰容若愣了下，微笑着说道：“宁宁真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不过我不去见了，贵人悄无声息来，就是怕人打扰，我只当装作不知就好。”

　　卢希宁哦了声，喝完了杯中的茶，抚着肚子说道：“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纳兰容若起身替她穿上风帽，说道：“净房就在东边角落里，让张婆子陪着你去，可别走岔了。”
　　卢希宁答应下来，走到屋外，在旁边耳房候着的张婆子忙跟在她身后。头顶的月亮，在天地间蒙上了层白纱，静谧又美好。

　　走出客房往东边拐出去，角落处便是净房。卢希宁进去方便之后出来，前面甬道迎面走来几人。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瘦，气势凛冽，因为背着光，卢希宁不太看得清他的长相，只感到一股子熟悉的凌厉之意扑面而来。

　　卢希宁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也不想多留，胡乱福了福身，转身飞快往回走。

　　那人见到她逃开的身影，脚步微顿之后，然后大步走了过来，冷声道：“站住。”




34.  第三十四章   无

　　卢希宁下意识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去，张婆子被人拦在一边，白着脸朝这边焦急张望。

　　越是紧张的时候, 卢希宁脑子转得越快，比纳兰容若还要贵的贵人, 以前马车里遥遥一见，比箭还要锋利的眼神, 康熙......

　　纳兰容若说贵人不想让人知晓行踪，那她该不该表示知晓他是谁？最重要的是, 康熙叫住她做什么, 要与她翻卢兴祖以前的旧账吗？

　　康熙如隼般的眼神, 不动声色打量着卢希宁，她清澈明亮的双眸, 神色变幻不停。

　　在选秀时，她美则美，却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与现在看上去判若两人，倒与上次在马车里见到时相似, 灵动又鲜活。

　　康熙的眸色愈发深沉，卢兴祖此人，是苏克萨哈一系最得力最聪明的党羽, 做事果断坚决。得知苏克萨哈失势后，毫不犹豫上书辞官，自缢保
　　身亡以求保全儿女家人性命。

　　能臣难得, 卢兴祖在广东的政绩有目共睹，康熙思及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当时卢希宁的年纪, 在选秀的秀女中很是突出。卢兴祖去世后，他差人看住了卢家好几年，卢氏兄妹除了卢腾隆在兵部混日子，卢家几乎悄无声息，如鹌鹑般缩着脖子苟且偷生。

　　念及卢兴祖在广东多年的功劳，卢家还算守本分，没有将卢氏留牌子选进宫，而是将她赐婚给了纳兰容若。

　　他打算重用纳兰明珠，纳兰家族却不能同时出两个能臣，这门亲事他也是考虑再三之后，才下了决定。

　　自从打算撤藩起，到今年三藩造反，朝臣颇有微词，认为他太年轻冲动。四大辅政大臣若都在，能拦住他做出的不明智决定，甚至还有给苏克萨哈与鳌拜叫屈的蠢货。

　　听说她与纳兰容若成亲以后，夫妻感情极好，琴瑟和鸣，待看到她眼里的惊惶，康熙不由得眉头微蹙。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先前见她还走路还轻快得很，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目光看下去，她小巧的鹿皮靴前，还沾着些雪粒。

　　康熙放缓了些声音，问道：“你跑什么？”
　　卢希宁见他没有报出自己的身份，也打算不揭穿含糊着混过去，清了清嗓子答道：“外面太冷，我想快些回屋去取暖。请问贵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康熙愣了下，眼里升起一丝戏谑，“哦，你怎地知晓我是贵人？”

　　是他傻，还是他以为自己傻，他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呢，就差没有在脑门儿上贴我是贵人几个大字了。

　　卢希宁悄然看去，那个叫曹寅的侍卫没在，听纳兰容若说，他们之间还算有些交情，如果他在的话，是不是能请他出手帮个忙呢？

　　卢希宁左右为难，李氏曾对她说过，皇帝掌控天下百姓的生死大权，砍了人的头，连冤都没处去伸。

　　她不能乱说话连累到人，绞尽脑汁，勉强想出了个合适的答案：“猜的。”

　　康熙盯着她看了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卢希宁感到后背寒毛直竖。

　　兴许是过了许久，兴许只是一瞬间，听到他总算大发善心，声音平平说道：“下去吧。”

　　卢希宁松了口气，马上福了福身，忙不迭加快脚步回客院。

　　张婆子随后也跟了上来，迟疑着问道：“少夫人，没事吧？”

　　卢希宁不想多说，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遇到了夫君的熟人，说了几句话而已。”

　　张婆子松了口气，说道：“爷的熟人都是贵得不得了的贵人，通身的气派，真是威风得很，奴婢可怕得不行。又恐叫喊起来，反倒连累了少夫人。”

　　卢希宁勉强笑了笑，急匆匆进了屋。纳兰容若见她冲进门，脸色发白，起身迎上去，关心地道：“外面冷吧，快过来坐着吃杯热茶暖暖。”

　　卢希宁在塌上坐下，捧着纳兰容若递过来的热茶，连着吃了两杯才缓过神，转头看了眼屋外，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们回去吧。”

　　纳兰容若愣住，也没有多问，倏地站起身，取了风帽替她穿好，一起离开了白塔寺。

　　回到府里，两人洗漱之后出来，坐在榻上歇息吃茶。纳兰容若拥着卢希宁，这才问道：“宁宁，在白塔寺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卢希宁嗯了声，将见到康熙之事，前后仔仔细细说了：“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我很害怕，皇上会把阿玛的事情再翻出来吗？我哥会不会有事？”

　　纳兰容若思索片刻，安慰她道：“你阿玛去世了这么久，既然皇上已经将你我赐婚，只要你哥不乱来，卢家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皇上今晚来白塔寺，我猜是因为仁孝皇后。当年帝后感情甚笃，连着好几年的元宵节，都前来白塔寺赏灯。去年仁孝皇后薨逝，我以为今年皇上不会再出来，所以才带了你去。没曾想皇上却来了，估摸着来怀念仁孝皇后，恰好遇到了你。宁宁，你莫要多想，皇上算是明君，不会滥杀无辜的。”

　　卢希宁轻抚着胸口，马上高兴了起来，说道：“原来这样啊，亏我还想那么多。估计皇上是心情不好，看到我跑才生气吧。不过帝后感情真那么好吗？我听我哥说，皇上后宫多的是女人，好似也不止皇后一人生下了儿子。”

　　纳兰容若垂下眼眸，轻声道：“少年夫妻，总有些感情在。至于有多深的感情，也只有皇上才知晓了。宁宁，皇上不是普通寻常人，他有天下社稷，当年皇后必须出自四大辅政大臣家，皇后出自赫舍里氏，也是经过多方面的考量。如今四大辅政大臣，只剩下遏必隆与赫舍里氏，我听阿玛说，皇上有立仁孝皇后留下的嫡子为太子的意思，如果此事成真，下一任皇后，必会出自遏必隆氏。京城的高门大户，兴衰荣辱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觉罗氏家，亦不能当做寻常百姓家来看。如仁孝皇后仍在世，以后会如何，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卢希宁冲着他一笑，说道：“觉罗氏家的事情说不清楚，我们就别去管了，不过你的事情总能说得清楚吧？先前我让你给我写清单的事情，我可没忘记，来来来，反正还早，你写也可以，说给我听也可以，选一个吧。”

　　纳兰容若脸色大变，蹭一下起身就往床边走，还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咕哝着说道：“好困啊，今天累了一天，得赶紧歇息，明天还要早起去国子监呢。”

　　卢希宁才不会相信他，追上去抱住他的胳膊，眯缝着眼睛威胁他：“快给爷老实交待，不管你是黄头白青，还是竹节须青头，都给我乖点听话，不然看爷不好好收拾你！”

　　纳兰容若哭笑不得，板着脸问道：“宁宁，你又打哪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快给我从实招来！”

　　“我哥逗蛐蛐就这么说。”卢希宁飞快说完，绕到他身前拦住他：“你逃得过今晚，还有明天呢，我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去。”

　　纳兰容若垂下头，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哄着她道：“好好好，外面冷，我们去床上说，我保管给你一五一十都交待了。”

　　卢希宁放过了他，脱了衣衫爬上床，挪着躺好了，目光炯炯看过去：“说吧，我听着呢。”

　　纳兰容若见逃不过，斟酌着说道：“宁宁，你听我说啊，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看中我。第一呢，京城有才有家世相貌好的男人多如牛毛，比如皇上的亲兄弟，曹寅等人。再加上旗人与汉人不能通婚，心气稍微高些的汉人姑娘，都不乐意做侧室做妾。旗人姑娘呢，得先选秀，差不多的姑娘都被留了牌子选进宫，没留牌子的姑娘，家里就得帮着张罗亲事。这亲可不能乱结，不管是侧室还是妾室，只要两家有了往来，在旁人眼里，你们就自成了一党。看中我的姑娘，估计你都见完了。其他姑娘的心思，我真不明白，主要是我平时也不关心这些，根本连看都未曾多看她们一眼。”

　　卢希宁翻了个大白眼，“感情你说半天，到头来一个都没有交待。纳兰公子，你还真是狡猾啊！”

　　纳兰容若赔笑，顺手抱住了她，亲昵地道：“宁宁，今日过节呢，元宵佳节，融合天气，次第岂无风雨，宁宁......”

　　卢希宁飞快打断了他，翻身上去，挑眉嗤笑：“别念诗词，我听不懂，还不如放着让我来说。你且听着啊，容若哥哥，我想与你敦伦！”

　　纳兰容若：“......”
　　“哈哈哈哈，好，我准了！爽快啊宁宁，我也要让你爽快一下！”

　　元宵之后，纳兰容若也回到了国子监修书。卢希宁听觉罗氏说起纳兰容若生辰快到了，直为给他送礼的事情犯愁。

　　他什么都不缺，衣食住行无一处不妥帖精细，拿着他的银子去给他买礼物，也选不到他需要的东西。

　　要不送他一幅大脑图？
　　他会觉得吓人吧。

　　她想起先前的焰火，可在府里又不好做，要是不小心引爆就麻烦了。

　　冥思苦想之后，想到他抱怨在外面时，她从来不过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中午他都在国子监用午饭，蛋糕这里也不兴吃，对她来说也实在太难，干脆做道菜送去国子监，给他一个惊喜。

　　到了正月十九这天，早上起来之后，卢希宁就给了纳兰容若一个大大的拥抱，仰头笑靥如花看着他：“纳兰哥哥，生辰快乐啊！”

　　纳兰容若眉眼间都是笑意，重重亲了亲她的唇：“宁宁，你快乐我就快乐。”

　　腻歪在一起吃完早饭，卢希宁把纳兰容若送上马车，回去觉罗氏的院子跟她说了要要学做菜，亲自给他送去，被取笑了一翻之后，回到南院一头扎进了厨房。

　　高嬷嬷紧张得不行，跟在卢希宁身后，小心翼翼问道：“少夫人想做什么菜，奴才给少夫人打下手。”

　　纳兰容若喜欢吃文思豆腐羹，此菜需要将豆腐切得如发丝般细，然后煮成浓羹。

　　卢希宁只想到切豆腐这一关就放弃了，退而求其次，说道：“我想学着做锅塌豆腐，高嬷嬷，你会做吗？请你教我一下。”

　　高嬷嬷忙道：“奴婢会做，不如让奴婢先做一次，边做边说，少夫人先看着学如何？”

　　卢希宁说了声好，见高嬷嬷手脚麻利调料汁，说着糖适量，酱油适量，不禁问道：“适量究竟是多少，比如多少克，你得给我个准确的数字。”

　　高嬷嬷被问得一愣，平时做饭菜，都是凭着经验加，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具体的数。

　　要知道量还不简单，卢希宁说道：“你再重新加一遍调料，每种拿秤称一下就知道了。”

　　高嬷嬷为难得快哭了，说道：“少夫人，每种用量这般少，也称不出来轻重啊。”

　　卢希宁笑道：“能称，拿称药的秤来，每加一样调料进去，轻重有了变化，就能计算出调料加了多少。”

　　高嬷嬷满头雾水，出去吩咐厨房帮忙的婆子娶了药秤来，按着卢希宁的吩咐，擦拭干净秤盘，小心翼翼舀了酱油进去，帮着看秤的婆子报出一个数字，然后一同朝卢希宁看去。

　　卢希宁看着秤，说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待到最后一样调料加好，卢希宁也记住了油盐酱醋的具体数量。高嬷嬷从头到尾做了一遍锅塌豆腐，换作了她去做。

　　卢希宁手忙脚乱做完，看着塌成一团的豆腐与渣，最后得出结论、做饭比做实验难上百倍。

　　比如高深莫测的火候问题，简直比研究大脑究竟是如何感知外界还要难，什么叫火候不足？

　　明明按照精确的量与配比来做，可最后做出来的锅塌豆腐，总是比不上高嬷嬷做出来的好吃。

　　卢希宁最后选了一份勉强看得过去，没有那么塌，卖相比较好的成品。

　　怕纳兰容若吃不下饿着，又让高嬷嬷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小菜，装上一小碗碧梗米饭，在食盒下面放了个小炭炉，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卢希宁带上张婆子，坐上马车去了国子监。

　　纳兰府离国子监不远，到了成贤街，过了太学门就到了。卢希宁吩咐马车停在旁边的胡同口，先让张婆子进去寻行墨，问纳兰容若是否方便出来。

　　不大一会，卢希宁看到纳兰容若匆匆走了出来，她忙下了马车迎上去，他喘着气来到她面前，眼中是止不住的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卢希宁转身抱起放在车上的食盒递过去，笑嘻嘻地道：“给你送礼物。对了，你还没有用饭吧？”

　　中午的时候，国子监也有饭食提供，他吃不惯，大多都让行墨出去买些随意对付一下。

　　先前吩咐行墨出去买了吃食回来，吃完后正在吃茶，张婆子便来了。听到卢希宁在外面等着，便急着奔了出来。

　　“我还没用饭，宁宁来得正是时候。”纳兰容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与喜悦，赶紧伸手接过食盒，像是宝贝那般抱在手里，柔声说道：“宁宁，多谢你，这是我此生收到最好的礼物。”

　　卢希宁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支吾着说道：“锅塌豆腐你只尝尝就好，还是吃其他的饭菜吧。”

　　看来锅塌豆腐是她亲手做的了，纳兰容若看向她的手，白皙的手背上，几个红点清晰可见，心疼地道：“宁宁，是不是烫着了？”

　　卢希宁看着自己的手，不在意地道：“没事，就是煎豆腐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手上，不痛，等晚上就好了，不信你瞧，依旧灵活得很。”

　　纳兰容若看着她张开的纤细五指，眼神暗了暗，凑上前轻声道：“宁宁，晚上我早些回来，阿玛今日忙，晚上也没空。我们与额涅一起用过饭之后，早些回院子，我得认真检查你的手。”

　　卢希宁了然而笑，推着他说道：“你快进去用饭吧，等会饭菜都凉了，不好吃。”

　　纳兰容若抱着食盒，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往国子监里面走去。卢希宁待他的身影走进去看不见了，才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驶到辟雍殿附近，突然停了下来，张婆子撩起车帘刚要询问，只听到外面一道沉稳的声音问道：“车里可是卢少夫人？”

　　张婆子神情微微紧张，转头看向卢希宁，她回了个安抚的眼神，答道：“我是，请问你是谁？”

　　外面静默了片刻，说道：“在下乃曹寅，请卢少夫人下车，在下有事相商。”

　　卢希宁听到是曹寅，心里就先打了个突。他是康熙的侍卫，她与他又不熟悉，要相商事情，也该去找纳兰容若。

　　莫非又遇到了康熙？他怎么这么闲啊，成天在宫外闲晃！

　　纳兰容若说康熙不会乱杀人，卢希宁胆子也大了些，不断在心里暗戳戳腹诽，让张婆子留在车上，刷一下拉开车门，身手敏捷跳下了马车。

　　曹寅本来立在车外，卢希宁突然跳到面前，惊得身子往后仰，连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她打量的眼神，忙抱拳作揖，说道：“主子有请卢少夫人过去，主子有话要问卢少夫人。”

　　卢希宁福身回了礼，看向胡同里静静停着的马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朝马车走了过去。

　　到了马车前，她这次再也不能装糊涂，暗自咬牙，扯着衣袍下摆要下跪。

　　只听马车里面的康熙说道：“无需多礼，起身吧。”

　　卢希宁跪了一半，听到康熙免礼，顺势站起了身，规规矩矩肃立在马车前。

　　沉默一会，康熙问道：“不过，卢少夫人这次怎么知晓我是谁，知道怎么见礼了？”

　　卢希宁答道：“回皇上，我…..奴才….”
　　是该自称奴才吧？卢希宁停顿了下，李氏在选秀时说过规矩，说旗人都是皇上的奴才。

　　卢希宁还没有回答完，康熙又有话说了：“又是我又是奴才，你也不嫌拗口。罢了，我亦不想与你计较。你今天来国子监是为了何事？”

　　不计较最好，卢希宁微松口气，恭敬答道：“回皇上，奴才前来给夫君送午饭。”

　　康熙安静了一会，不紧不慢哦了声，“难道国子监没有饭吃吗？”

　　这是在找茬儿吗？也没有不能送饭的规矩啊。卢希宁不敢反驳，只鼓了鼓脸颊，垂头承认错误：“是，奴才错了。”

　　马车门前的帘子，倏地拉开，康熙手撑在膝盖上，探身出来，眼神晦暗不明：“你接下来可要去钦天监？先前你问南怀仁今年是哪一纪年，莫非你懂天文？”

　　卢希宁惊讶得规矩都忘了，蓦地抬头看了过去，与康熙四目相对。




35.  第三十五章   无

　　康熙五官生得俊秀, 可能是因为身为九五之尊，此刻神情无比倨傲。

　　狭长的凤眼，因为卢希宁突然抬头直直看来, 微微怔愕，似乎不习惯与人对视, 浮起些恼怒，稍微转开了头, 声音沉了几分：“问你话呢，你看什么看！”

　　李氏说, 不能直视天颜, 卢希宁又忙垂下了头, 脑子里有点儿混乱，实在不知该怎么答话。

　　上次纳兰容若去钦天监问过了南怀仁, 今年是公历1675年。

　　卢希宁努力回忆，许多数学大家此刻还没有出生，拓扑几何也只是开始萌芽, 离正式形成一门学说还早得很，全世界的数学水平都很低。

　　欧洲正是文艺复兴运动的末期, 费尔马创立的解析几何，虽然早几十年都已经完成，也还没有正式发表。

　　牛顿布早几年发布了微积分论文, 需要好几十年不断改进。不过布莱尼茨刚好今年会整理出微积分更简洁的算法，符号，距离他正式发布微积分论文也还有好几年。

　　卢希宁没有想过, 也不会窃取这些科学巨人的成果。知晓今年公历是哪一年之后，想着先老实学习，能读懂那些拗口的数学翻译书籍再说。

　　她懂拉丁语, 在德语区长大，也会意大利语与法语，虽现代语言与那时候的语言有差异，几种语言混合起来，能读懂原本著作应该没有问题。

　　卢希宁没有想到，不过问了句今年是哪一年，都引来康熙如此重视。

　　纳兰容若以前对她说起过汤若望的结局，要是再出个杨光先，她会连累一堆人，最后只忐忑不安地说道：“回皇上，奴才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其他想法。”

　　康熙见她低下头，慢慢坐直了身子，她先前眼神中，明明满是诧异与惊讶，看来她没有说实话。

　　他眉头紧锁，拔高了些声音，厉声道：“广东那边传教士多，你自小学了多少？”

　　卢希宁急了，康熙怎么每次都这么咄咄逼人，她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脑子也不听使唤，冲口而出道：“皇上，奴才学这些，也违了规矩吗？”

　　康熙被噎住，还真是大胆，没好气看过去，卢希宁依旧低垂着头，不过脸颊像是松鼠那般鼓了鼓，他不禁下令道：“抬起头来！”

　　卢希宁听命抬头，康熙看着她明显委屈不已的神色，不自在地掀了掀衣袍下摆，说道：“你学这些当然没有违规矩，不过我好奇的是，你在广东学了多少，可懂得洋人的话？你大哥的学识可是一塌糊涂，你阿玛当年看重你们兄妹，曾言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人，你应该学得比你大哥好。”

　　康熙问这些做什么？卢希宁实在是难以理解他的意思，纳兰容若说，圣意难测，他的话对她来说，好比是天书。

　　关键是，她没有看过原本的书籍，也没有跟南怀仁交流过，具体懂多少也未知。

　　卢希宁犹豫片刻，学着纳兰容若那样含混过去：“回皇上，奴才只些许听过一些，不敢断定自己懂多少。”

　　康熙打量着她，见她神色还算坦然，心里失望不已。

　　也是，卢兴祖再看重她，也不过是个闺阁姑娘，学问再好也有限度。沉默片刻后，意兴阑珊说道：“退下吧。”

　　卢希宁长长松了口气，忙福身告退。因为外面太冷，站立久了些，脚差点儿没有知觉。

　　刚转身过去，就一个趔趄晃了晃，她小声惊呼，挥舞着双臂才站稳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卢希宁不用猜也知道是康熙，她暗戳戳腹诽了好几句，以后再也不轻易出门，再遇到他的话，估计得掉一层皮。

　　晚上纳兰容若回到府上，卢希宁与他一起在觉罗氏正院用完饭，回到南院洗漱之后，两人坐在一起吃茶，她将白日遇到康熙的事情，以及他的问话，毫无隐瞒全部说了。

　　“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实在是不懂。你说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可我还是有点儿害怕。我不懂朝政党争，不想与汤若望神父那般，最后落得个惨死异乡的下场，身边的人也被关进大牢。”

　　纳兰容若心里也不好过，思量再三之后，轻轻拥着她，细声细语说道：“宁宁，都是我不好，皇上聪明却多疑，他知道我不会喜欢天文历法等学问，加上你在广东自小接触洋人多，肯定是为你在打听。我当时问南怀仁的时候，念着他的汉文说得实在是不太好，就直接询问了，早知道我迂回一些，耐心打听，就不会让你受到惊吓。皇上喜欢数学天文，南怀仁现在是他的老师，还设立了观星台。我估计皇上是听到还有女子也会这些，加上你的身份实在是太显眼，所以就感到好奇，想问个清楚明白。你告诉了皇上懂得不多，皇上以后也不会再注意你了。”

　　卢希宁呼出一口气，叹息道：“任何一种学问，牵扯进政治，就没意思了。学术应该是纯粹的，而且得交流普及，当做一门真正的学科，自小就学。大清要发展，须得真正重视这些被读书人视为奇淫技巧的学问，写八股文写诗词，不能帮助大清发展。”

　　纳兰容若沉默不语，卢希宁呃了声，忙干笑着说道：“我不是说你啊，主要是吧，我看了你写的八股文，虽然我不懂要按照这个规定写的意义，在我看来，所有的八股文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实在是太僵化了，得放开，让大家畅所欲言。呃，我的话也是废话，半点用处都没有，也只是跟你私下说说。”

　　良久之后，纳兰容若方开口道：“宁宁，你说得很对，我也不喜欢写八股文章。大清承袭前朝的科举取士，到如今，八股文的要求越来越僵化，只能在格式内填字，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东西，车轱辘话来回说而已。不管皇上也好，百官也好，聪明人很多，许多人都知晓这件事的坏处，可不会有人提出来。因为，得禁止民意，不能让人畅所欲言，民心不能乱。”

　　卢希宁恍然大悟哦了声：“我知道，就是为了一统江山嘛。”

　　纳兰容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宁宁真聪明，一点就通。不过宁宁啊，我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

　　卢希宁点点头：“好，什么事，你说吧。”
　　纳兰容若迟疑片刻，斟酌着说道：“宁宁，你的好，现在也只有我深知，以后你少出门去好不好？我担心别人也能看到你的好，跟我抢你。”

　　卢希宁想了想，说道：“以前选秀的时候，我被留牌子时，家里觉着天都快塌了，怕我进宫以后，说话太直得罪了人，会很快没了命。你应该担心的是皇上看上我吧？放心，我也不想出去了，再多出去几次，要是再遇到皇上，真是得少活几年。不过你也别想那么多，虽然我长得好看，皇上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儿，不会做出这种抢别人.妻子的丑事。”

　　她话锋一转，迎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脸上笑靥如话，说出来的话却让纳兰容若又高兴，又差点没被呛住。

　　“容若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要与你敦伦，把自己送给你当礼物，让你快活无边！”

　　自从这以后，卢希宁就不再出门，连觉罗氏叫她逛街，都借口不想买东西推辞了。

　　直到春暖花开之后，纳兰容若休沐时，带上觉罗氏一起，三人去庄子上痛快玩了几天。

　　春去夏来，天气一天天炎热，康熙在六月，正式立仁孝皇后生下的嫡子为太子，昭告天下。

　　随后，康熙奉太皇太后去了南苑避暑，纳兰明珠等重臣也一同前去了南苑的庄子，觉罗氏也得跟着前去打点。

　　卢希宁不想遇到康熙，与纳兰容若一起留在了京城。除了去看望快临盆的李氏，便是留在丙舍里，鼓捣她的焰火。

　　她吩咐人从焰火铺子里，买了些材料回到庄子，选了个偏僻的小院，里面全部收拾整理干净，一遍遍调整用量。主要是弄出各种金属离子，焰色反应给焰火增加颜色。准备在七夕节的晚上，给纳兰容若一个惊喜。

　　七巧节前一天，李氏发作了。
　　卢希宁早上起来用过饭不久，卢腾隆就派下人，骑着他那匹老马急吼吼前来报信。纳兰容若见她急得快团团转，忙陪着她一起回了城。

　　正院产房外的墙边，卢腾隆缩成一团蹲在下面，不知道是热出来的汗，还是紧张害怕，浑身像是泡在了水里，衣衫全部湿透。

　　他惨白着一张脸，见到卢希宁前来，嘴唇哆嗦着，连话都快说不出来。

　　屋子里，李氏不时惨叫一声，卢希宁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来不及与卢腾隆招呼，急匆匆进了屋。

　　一进屋，血腥味加上汗味就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除了李氏的娘家大嫂，二婶高氏也在，产婆在旁边不断说道：“夫人，才开了六指，还得等些时候，你且省些力气，到生的时候才用力。”

　　李氏头发已经湿透，连嘴唇都如纸一般白，无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断呻.吟。

　　几人见到卢希宁前来，忙上前见礼，她也顾不上还礼，上前握住了李氏的手，轻轻叫了声：“嫂子。”

　　李氏睁开眼，见到是卢希宁，惨白的脸上努力扯出个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屋里脏，你快出去。”

　　卢希宁拿着帕子给她擦汗，微笑着说道：“没事，我在旁边陪着你生。嫂子，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产婆跟着说道：“夫人已经痛了许久，吃些东西补补力气也好。”

　　高氏忙说道：“我去给你煮些糖水蛋进来。”
　　李氏大嫂见高氏出去了，看了卢希宁一眼，脸上堆满了笑，说道：“少夫人，我也出去帮忙。”

　　卢希宁颔首道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说道：“嫂子，先前我进来时，看到哥蹲在墙角，六神无主的样子，好像街边的乞儿一样。”

　　李氏虚弱地笑了笑，说道：“你哥就是那样，早几天就开始睡不着觉，连衙门也不去了。我就骂他，他刚得的差使，算是上好的肥差，要是被人参揍一本丢了差使，以后拿什么养孩子。你哥不在意，说是银子到处都是，差使丢了还可以去别处赚，我生孩子他不在的话，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我拿他无法，只得随他去了。”

　　纳兰明珠从兵部正式调任了吏部尚书，卢腾隆也从兵部，去了户部八旗奉饷处当差。比以前在兵部时升了半级，差使也多了许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

　　卢希宁听他抱怨过几次，不过他依旧是万事不沾手，能躲则躲。

　　八旗奉饷这件事上，纳兰容若给她仔细说过，一旦涉及到银子，里面能做的文章五花八门。

　　卢腾隆这般做，也是保全自己，他比泥鳅还要狡猾，完全不用操心他会出事。

　　李氏喘了口气，盯着卢希宁眼含祈求，哀哀地道：“妹妹，如果我不幸没熬过去，以后孩子，就拜托你多看着一些。别人我都不放心，孩子交到你手上，我也能安心走。我不求他以后能有多少出息，只要平平安安长大，活着就好。”

　　卢希宁心里一酸，眼睛也跟着红了，说道：“嫂子你说什么呢，你不会有事的，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李氏神色悲哀，惨然笑了笑，说道：“妹妹，你哥待我好，这些我都清楚。可是，人一旦去了，再多的情分，也就随着去了，顶多年节时，给你上柱香。你哥还年轻，以后肯定还得再娶，有了后爹就有后娘，他再有别的孩子，前妻生的孩子就是眼中钉。”

　　卢希宁急着道：“嫂子，哥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你还好好的呢，要是你不放心，就自己看着孩子长大。”

　　李氏刚要说话，一阵剧痛袭来，她大声惨叫，手上用力，卢希宁的手也被她快捏断，痛得直呲牙咧嘴，却忍着没有叫出来，拿着帕子替李氏不断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汗。

　　产婆听到叫喊，从屋外忙进来，撩起裙子查看之后，神色一喜，说道：“夫人，又开了一指，快了快了，夫人再忍忍。”

　　卢希宁跟着不停安慰，高氏煮好了糖水蛋端进屋，李氏大嫂上前扶起李氏，说道：“糖水蛋虽不稀奇，小妹你还是多少吃一些。先前我说炖参汤，足足五十年的人参呢，贵得很。唉，说是来不及给你炖，照着我说，你可是在替卢家生孩子，就是再贵的参也吃得，早就该炖好了，到头来免得便宜了别人。”

　　李氏脸色微变，淡淡地道：“大嫂，我还要好一阵才能生，家里大哥侄儿们还需要你，你先回去吧，就不麻烦你了。”

　　李氏大嫂拉下脸，说道：“我早就说了，来了会被嫌弃，是你大哥非得要让我来，说是你没生过孩子，上面也没有婆婆照看，别被人欺负了去。你现在有贵人亲戚在，谁敢欺负你。罢了，我先回去吧，留在这里，反倒碍了你的眼。”说完，一扭身走了出去。

　　李氏歉意地道：“妹妹，二婶，我大嫂就是那脾气，不大会说话，你们不要与她计较。”

　　卢希宁注意力全在李氏身上，并未注意李氏大嫂说的话。高氏脸色变了变，看了眼卢希宁，终是没有说什么，舀了糖水蛋，一口口喂李氏吃了小半碗。
　　*
　　卢希宁进去了产房，纳兰容若在廊檐下站了会，见卢家已经乱成一团，下人们都在帮忙，连人都见不着，忙吩咐行墨将卢腾隆扶到正屋坐下，安慰着他道：“大哥，你放松些，嫂子肯定不会有事。”

　　他干脆将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打发去帮忙：“张婶，你快去厨房帮着多烧些水，行墨，你去沏茶，行砚，伺候大哥洗簌。”

　　一番安排之后，卢家总算有条不紊。卢腾隆洗干净之后，坐在椅子里，拉长耳朵听着屋子里的叫喊。

　　李氏哭一声，他跟着抽搐一下，念叨着说道：“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啊，都痛了好几个时辰了，就是安稳生下来，这人也得脱一层皮。”

　　纳兰容若从没有见过妇人生孩子，听到李氏的惨叫，也心有戚戚焉，干干地道：“额涅帮着介绍的产婆，在京城是一等一接生的好手，大哥，你再耐心等一等，你也不能帮到嫂子什么，等到嫂子生下侄儿，你还得主持着办洗三，满月酒呢，现在可不能先倒下了。”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撑着圈椅扶手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跌坐回去，转头看着纳兰容若，说道：“妹妹现在还没有身孕，你体会不到。不过以后妹妹有了身孕，你一定要更加善待她。妇人生孩子，且不说生的时候有多苦，怀的时候更苦。肚子大了以后，几乎都不能好好睡觉，只能倚靠着眯一会。刚合上眼，肚子里孩子突然来一脚，又把人踢醒了。那腿，手指，肿得这么粗。”

　　他双手举着向外，夸张无比地比划了个大圆，“肿得透亮，一按一个深深的凹坑。脸上还长了斑，跟那芝麻饼一样。好好的肚皮，像是树皮般，嘭一下撑裂开了。听说以后再也长不好，一辈子就得那样。妹妹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估计也会如此。妹夫，你会嫌弃妹妹吗？”

　　纳兰容若摇摇头，真诚地说道：“大哥，我怎么会嫌弃，大哥有多替大嫂着想，关心大嫂，我对宁宁亦是如此，不会少上一分一毫，甚至远比大哥多。”

　　卢腾隆呼出口气，嘟囔着道：“算了算了，只要你对宁宁好，就任由你吹牛吧。”

　　屋子里又传出来一声惨嚎，卢腾隆整个人僵住，待屋子里的惨叫声停止过后，他颓然倒在了椅子里，抚着胸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各路菩萨，神仙，以前信徒多有不敬之处，还望你们是神仙，心胸宽广，不要与信徒一般见识。求菩萨神仙保佑我妻儿均安，以后我一定逢庙必拜，逢香必烧，大方捐香火银，一个大钱都不会少。”

　　纳兰容若听着卢腾隆的祈祷，又好笑又心酸，眼神不由自主望向产房的方向，呆呆出神。

　　妇人因为生孩子难产而没了的事情，数不胜数。就算再尊贵的人也如此，仁孝皇后贵为皇后，有最好的产婆与太医，照样在生孩子的时候没了。

　　李氏从天蒙蒙亮开始发作，到了未时中，终于平安生下了儿子。

　　听到产房里婴儿哇哇的哭声，卢腾隆嗷地嚎丧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产婆抱着襁褓，喜气洋洋走出来，还没有来得及道喜，就被他揪住了衣袖，连声问道：“大人呢，我儿她额涅呢，他额涅可还好？”

　　产婆脸抽了抽，干笑道：“母子均安，母子均安，给卢爷道喜了，夫人生了个儿子。”

　　卢腾隆这才看了襁褓一眼，又嗷地嚎嗓了一声：“这猴儿，哎哟真丑，亏得是儿子，丑点也没关系。要是闺女，真是得犯愁。”

　　纳兰容若咳了咳，指挥着行墨去房门口挂上弓箭，拉着卢腾隆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道：“给大哥道喜了，恭喜大哥。”

　　卢腾隆脸上溢满了笑，双手抱拳道：“好说好说，我不能陪你多说了，得去忙着各处报喜，还有准备洗三的事情。”

　　纳兰容若见他瞬间活泛了起来，人也恢复了正常，也没再去管他，眼神定定看着产房门，等着卢希宁出来。

　　过了没一会，卢希宁终于慢慢走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湿粘在额头上，对着他虚弱地笑了笑：“生孩子太可怕了。”

　　纳兰容若心猛然被针刺般疼，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在怀里，轻声道：“宁宁，我也害怕，我们不生孩子，没有你我怎么办？”

　　卢希宁又累又兴奋又后怕，脑子里嗡嗡响，没听清楚纳兰容若说什么，推开他说道：“我身上都是汗，臭哄哄的，别把你身上也弄脏了。”

　　纳兰容若心疼不已，将她垂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说道：“以后选几个好的下人，教好之后送来给你哥嫂，今天先让行墨与张婶留在这里伺候吧，你瞧你哥，走路都快飞起来了。我们先回庄子去，等到洗三的时候再来添盆。”

　　卢腾隆不时往产房张望，脸红得像是关公，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卢希宁也不由得跟着他笑。

　　纳兰容若也不能留在卢家，她想了想，前去跟卢腾隆说了一会话，留下人之后，便与他回了丙舍。

　　到了七夕节这天，京城百姓不管是小门小户，还是达官贵人家，都喜气洋洋。

　　到了晚上，姑娘们穿针乞巧，在织女像前摆上各种新鲜瓜果，以及各种面做成的巧果。

　　丙舍里更是美不胜收，一条玉带般的溪流，在庄子里穿越而过，溪畔两旁，花团锦簇。

　　圆月挂在天际，倒映在溪水里，随风飘舞。
　　纳兰容若与卢希宁随着溪流慢慢散步，在凉亭边停下来，从背后轻拥着卢希宁，望着天际的月亮，贴在她耳边亲昵地道：“宁宁，你要给我的惊喜呢？”

　　卢希宁早就安排好了，说道：“别急呀，马上就能看到了，顺便庆贺侄儿出生。”

　　纳兰容若不满地道：“侄儿出生送礼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他抬头望去，高空中，焰火像是五彩斑斓的花朵，在空中徐徐展开。

　　一朵又多一朵，他的眼里也跟着五光十色，紧紧拥着卢希宁，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里。

　　心底暗流涌动，酸涩与喜悦交织，他怕被人看到，尤其是火.药方面的才能，实在是太敏感。

　　他不断亲吻着她的脸，眉，哑着嗓子道：“宁宁，我很喜欢，真的太高兴了。宁宁啊，只做这一次好不好，以后再也别做了……”

　　卢希宁其实不大满意，焰火的颜色，主要是各种金属的焰色反应。高度是够了，颜色还是不够丰富，比如她没能弄到锂，只弄到了钡与锌等金属离子。

　　听到纳兰容若的话，迟疑片刻，大方地道：“好，来吧，还没有试过在外面敦伦呢，不过蚊子会不会咬屁屁啊……”
　　纳兰容若深深颤抖着，堵上了她的唇。




36.  第三十六章   无

　　“啊呀痒！”卢希宁咯咯笑着, 不断扭动躲闪，又感到现在的姿势实在是羞耻，试图拿手去挡。

　　纳兰容若握住了卢希宁的手, 飞快将药膏抹了上去，眼前一片白皙细腻, 他的眸光渐渐沉下去，呼吸也急促起来：“宁宁别动, 抹上就好了，省得你经常去挠。”

　　卢希宁回过头去看, 好奇得很：“是什么药啊, 凉凉的, 还挺舒服。”

　　“太医院配制的，蚊虫叮咬之后抹上, 能防止瘙痒。”

　　纳兰容若在红点上全部抹了药之后，顺手轻轻拍了拍，“起身。”

　　卢希宁弓起背, 方便纳兰容若将她裤腰拉上来，趴在他腿上不想动, 打了个呵欠说道：“好困，想再睡一睡。”

　　纳兰容若理好她的裙摆，温声哄劝道：“等下在马车里睡, 我们得出发，不能去迟了。额涅从南苑回来，算着车程, 我们这时候出发，估计能赶在她前面。”

　　今天是卢腾隆的儿子洗三，觉罗氏也特意从南苑赶回来去添盆。

　　卢希宁没有再磨蹭, 握着纳兰容若的手站起身，耷拉着脑袋说道：“ 以后再也不在外面敦伦了，一点都不好玩。而且蚊子太过分，都不咬你。不对，你在里面，咬不到。”

　　纳兰容若差点没被呛死，闷笑着用力轻了下她的唇，看着她欲言又止。
　　卢希宁挑眉回了个不解的眼神。

　　纳兰容若对她笑了笑，终是说道：“没事。”
　　卢希宁朝他翻了个白眼：“真是，随便你吧，爱说不说。”

　　纳兰容若赔笑，他不知该如何说，心里实在是复杂得很。
　　他怕她怀孕，翻了许多书籍，避孕的方子除了些伤身子的药之外，就是些难以启齿的东西。

　　上了马车，卢希宁靠在纳兰容若怀里昏昏欲睡，他揽着她，若有所思半晌，轻轻叫道：“宁宁。”
　　卢希宁应了声：“嗯？”

　　纳兰容若头抵着她的头，语气凝涩：“你大嫂生孩子的时候，我着实吓着了。若是见到你生孩子，我估计比你哥还不如。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我都睡不着觉。我翻遍了书，都没有找到合适避子的方法，只见到那么几个勉强不伤身的。”

　　卢希宁顿时来了精神，好奇地道：“是什么方式？”
　　纳兰容若比划了下：“用猪尿泡。”
　　卢希宁神色不解，纳兰容若细细解释了，她神色惊恐，差点儿没恶心得吐出来，双手乱摇：“这实在是超出我的承受能力，算了吧。”

　　纳兰容若郁闷不已，说道：“其实我也觉着恶心，还有用鱼泡的。”

　　卢希宁眼神向下，自言自语地道：“得用大鲸鱼的鱼泡吧。”

　　纳兰容若愣了下，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浮起了些得色：“就是，是在是很难寻到合适的。”

　　卢希宁笑了起来，手在他面前一挥，说道：“其实还有个方式，那就是切了。”
　　纳兰容若浑身一僵，无奈盯着她：“宁宁，切了你也用不了啊。”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又不是像宫里的太监那样，我是说切输精管。唉，可惜我不懂医，太医会吗？给太监净身的会不会？”

　　纳兰容若瞬间感到下面凉飕飕，干脆搂紧了她，板着脸道：“别胡思乱想了，你快睡吧，到了我叫你。”

　　卢希宁以前真的无所谓生不生孩子，李氏生孩子的时候，给她震撼实在是太大，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还痛得死去活来，都留遗言要托孤了。

　　现在她鼻尖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心有余悸说道：“这样吧，我们安全期再敦伦，中间歇息，会减少一些怀孕的机率。不过，要是不生孩子，你能挡得住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吗？”

　　纳兰容若听她仔细解释了什么叫安全期，低声道：“宁宁，我是男人，这些都该由我来扛。现在你别管那么多，听到什么也别往心里去，日子是我们自己的，主要是我们过得好就行。”

　　卢希宁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了卢家门前下了马车，正准备进屋，觉罗氏的马车也到了。

　　卢腾隆难得脱下了官服，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绸褂子，乍一看上去，好像是要娶妻的新郎官，嘴角都快咧到了天上去，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上前抱拳作揖见礼。

　　觉罗氏忍不住笑着对卢希宁说道：“你跟你哥还真是像，哎哟瞧他这通身的喜气，当阿玛了就是高兴。”

　　卢希宁被卢腾隆那身红晃得眼睛都疼，她眨了眨眼，推着卢腾隆说道：“哥，你快闪开点，看你看得我眼花。”

　　卢腾隆依旧乐呵呵，侧身将人迎进了屋。纳兰容若与男客去了一处，觉罗氏跟着卢希宁，去了洗三的屋子。

　　高氏，李氏大嫂，张氏与卢婉宁等亲眷已经都在，见到觉罗氏前来，忙恭敬起身见礼，迎着她在上首坐下，卢希宁坐在了她的下首。

　　寒暄了几句之后，婴儿被抱了出来，高氏儿女双全，充作了吉祥姥姥，嘴里念了一大堆吉祥的话之后，从放着红枣的铜盆里，沾了水在婴儿头上点了点。

　　觉罗氏先添盆，往铜盆里扔了几个金锞后，卢希宁也拿着纳兰容若给她准备的金锞子扔了进去。

　　接下来，高氏扔了几个约莫二两重的银角子，李氏大嫂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侧开身在荷包里翻了一阵，百般不情愿丢了个指甲盖大小的银锞子进去。

　　添完盆，大家夸赞了会婴儿，高氏将他抱进了屋。李氏大嫂眼神飘来飘去，捞起铜盆里的红枣，拿帕子包了递到卢希宁面前，笑呵呵地道：“这个该得给少夫人，吃了也沾沾喜气，早点也生个大胖儿子。”

　　卢希宁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水下面是不知道被多少人拿过的铜钱金银，在里面泡过的红枣，她实在是吃不下去。

　　觉罗氏脸色微沉，忍了又忍，淡淡地道：“宁宁你收起来。”

　　张氏眼神在众人脸上掠过，拿帕子装作擦拭着汗，掩去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卢希宁正要去接，高氏走出来恰好见到，顺手将李氏大嫂手上的帕子接了过去，拿出干净的帕子，将里面的红枣包起来，递过去说道：“沾沾喜气也好，像你大嫂一样，好事不怕晚。”

　　卢希宁接过帕子，笑着说道：“多谢二婶。额涅，我进去看看大嫂，你先坐一会，等下我就出来陪你说话。”

　　觉罗氏也跟着起身，说道：“我与你也一起去看看，她这个嫂嫂做得称职，把你养得这般好，趁着这个时机，给她好生道个谢。”

　　屋子里的妇人们神色各异，觉罗氏这是明着在替卢希宁撑腰了。李氏大嫂与张氏的脸色不禁微变，高氏愣了下，重又扬起笑脸，招呼人送茶水进去，留在屋里陪着客人说话。

　　李氏靠在床头，头上戴着抹额，眼神慈爱看着睡得正香的婴儿。

　　卢希宁与觉罗氏进屋，她慌忙撑着床想起来见礼：“夫人来了，屋子里可不好闻，哎哟，夫人能来就是天大的荣幸，哪敢让夫人进产房。”

　　觉罗氏脸上带着笑，连连摆手道：“快好生躺着，你才生了孩子，别去管这些虚礼，你我都是女人，产房里都这样，哪有什么好嫌弃的。”

　　卢希宁也跟着笑道：“嫂子，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李氏靠回去，笑着说道：“我没事，还是得多谢夫人，给我请了好的产婆，先前还有太医来诊过脉，也说我身子恢复得很好，平时已能下床走一走。”

　　觉罗氏在凳子上坐下，说道：“都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戚，谢来谢去就生份了。哎哟，你看他，睡得可真香啊，嘴角还在吐泡泡呢。”

　　卢希宁也跟着看去，婴儿裹在红彤彤的襁褓里，脸也红红的，好像个大红包，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跟大哥还真是像，大哥是大红包，他是个小红包。”

　　李氏脸颊抽了抽，卢腾隆不能进产房，早上扯着嗓子在门口跟她说过，他今天要穿过年时做的新衣衫。听到他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喜悦，也能想象出他的德行。

　　觉罗氏笑呵呵地道：“就是要喜庆，你们兄妹都爱笑，人看了也跟着心情好。要是成日哭丧着脸，谁也会道声晦气。”

　　她转头看向李氏：“你坐月子，一定不能气着了，家中有逗你高兴的人在，保管你能活得开开心心，长命百岁。”

　　卢希宁想着以前李氏经常被他们兄妹气得跳脚，嘴张了张，干笑几声没有答话。

　　李氏感概万千，说道：“夫人说得是，以前是我想不开，总觉着夫君不靠谱，成日像个老妈子那样，追在他后面有操不完的心。我这生了孩子以后，妹夫妹妹搭了把手，把下人留在了家中搭把手，夫君把洗三的事情操办得妥妥当当。他在衙门当差，差使上从没有出过差错，我不过在后宅，又真正懂得多少呢？以后啊，家里的事情都让他去做主，我只管着吃穿，养好孩子。”

　　觉罗氏听得出神，半晌后说道：“也是，你只管着坐好月子，现在天气还炎热，得下床多走动走动，别闷着。不要去听那些什么生了孩子，一定要在床上躺足一个月的话，就是好好的人，在床上躺一个月也得躺出病。我以前生了老大，过两天能动了，也下了床慢慢走动，身子也恢复得很快。”

　　两人津津有味说起了孩子经与坐月子的事，卢希宁也插不上嘴，坐在旁边看着婴儿吐泡泡睡觉。

　　到了午饭时分，张婆子进屋请她们出去用饭，觉罗氏站起身，意犹未尽说道：“以后你出了月子，得闲就多带孩子来府上走动，咱们再好好吃茶说话。”

　　李氏忙应了，看着爽快的觉罗氏，没了以前见着时的高高在上，心中感触更深。

　　卢希宁真是有福气，遇到了个好婆婆。不然她嫁进去近一年，身子还没有动静，换了其他贵人家，早就侧室小妾塞了一堆进去。

　　用完午饭之后，几人便起身离开。觉罗氏招呼着卢希宁，斜了眼纳兰容若，说道：“宁宁，你与我坐一起。”

　　纳兰容若看着袖着手，明显笑得不怀好意的卢腾隆，装作若无其事，只当没见着，抱拳作揖之后，独自上了马车。

　　觉罗氏上车之后，就抬手揉了揉眉心，说道：“这生孩子真是辛苦，尤其是这种天气坐月子，真是遭大罪。”

　　卢希宁心有戚戚焉，见觉罗氏神色疲惫，关心地道：“额涅可是累了，靠着歇一会吧。”

　　觉罗氏倚在椅背上，长长呼出口气，说道：“我没事，回去歇一阵就好了。过几天圣驾会回宫，我也懒得再回南苑，正好清净几日。在南苑应酬不断，才是真正累。你嫂子大哥是真正的通透之人，先前你大嫂说得对，男人在外面，自由他们去，咱们只管着好好享受过日子。不过宁宁，我也不瞒你，洗三的时候，那个多嘴的妇人给你枣子，听起来是好心，言外之意，却是话里话外在看好戏，酸你成亲这么久，还没有生孩子。不是看在今日是你娘家的喜事上，闹起来不好看，换做在别处，我早就一大耳刮子给她，咱们府上的事情，轮得到她来说三道四。”

　　卢希宁眨了眨眼，她与纳兰容若在商议怎么避孕，现在觉罗氏却跟她提起了孩子的事情，这......

　　觉罗氏脸色变了变，握着她的手，歉意地道：“在南苑时，太皇太后也问过我一次，说你身子怎么还没有动静，让我请太医给你把把脉，开几副调理的药熬了吃。别人我能不客气堵回去，太皇太后我不能堵。她是长辈，又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她说什么我只能听着。估计老大那边，他阿玛也会催，我能帮你的，也尽量帮，可要是宫里赐下来侧室，我也没法子。”

　　卢希宁吃惊地道：“这宫里管了人的妻子不说，还要管生孩子，连侧室也一并包了啊？”

　　觉罗氏瞪了她一眼，苦笑道：“外面在打仗，估计又想起了我阿玛吧。对我们这些出嫁的宗室格格，也要多关心，显得皇恩浩荡。听说大师从外面回了京城，过两日我带你上门去算一算。我就不信邪了，你什么都好，与老大之间也恩恩爱爱，怎么会生不出孩子。”

　　事情来得太快，先前还在想避孕，现在得面临没有孩子的问题。卢希宁心情复杂，胡乱答应了下来。

　　回到府里洗漱之后，与纳兰容若说了觉罗氏告诉她的话：“额涅也已经尽力了，我思考过，那么多人生孩子都没事，我运气好，不会那么倒霉的，我们还是不要避孕了，不过，以前我们都没有采取措施，照样没有能怀孕，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能检查清楚，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纳兰容若沉默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神色凝重看着她，说道：“宁宁，先前你的焰火，配方可愿意拿出来？”

　　卢希宁顿了下，说道：“也不算什么配方，简单得很，你要的话我给你。不过你拿去做什么？打仗吗？这个火药的威力不行......”

　　纳兰容若忙抬手堵住了她的嘴，慎重地道：“宁宁，你接下来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是也能大致猜到。这些话，你要永远烂在肚子里，就是对我也不要说出来。”

　　卢希宁其实想说，诺贝尔的火药才是真正大杀器。他在实验中失去了至亲的人，因为火药带来的战争伤害，一生都不安，最后将所有财富都捐出来成立了诺贝尔奖。

　　她知道大致配方，也看过他公开实验的资料，只是以前没有做过，不能保证在实验过程中能安全无虞。

　　她也绝不会去碰这种东西，永远过不了自己的伦理这关，相比之下，她情愿纳兰容若纳妾。

　　纳兰容若继续说道：“你玛法以前在先帝时，管着火器营的火药，我会借着是你玛法想出来的方子，去找皇上，把方子献给皇上。焰火颜色鲜亮，升得也足够高，打仗时，用来传递信息再好不过。”

　　卢希宁认真想了想，说道：“如果危险，就不要去说了，一切顺其自然吧。再说，若是阿玛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纳兰容若摇摇头，脸色暗淡下来，低声说道：“阿玛官心重，在这次撤藩上，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全力支持皇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阿玛得巩固他的权势，巴不得能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过也不能怪他，纳兰府到了今日，不进则退。我也不会告诉阿玛实话，只说是你玛法的方子。宁宁，明年我得去参加殿试，若是我不去，会有人说恃才傲物。如果我去，皇上也不能让我落榜，真中了进士，皇上还得给我官职。我也大致能猜到，皇上会给我一个表面上看起来风光的差使，不会放手让我真正去做事。现状如此艰难，还不如我们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不舍与痛楚：“宁宁，我此生，惟愿与你相守到白头，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怕失去你，可我也不能太过自私，将你死死藏起来。你懂得太多令人惊骇的学问，远超出我的认知。让你一辈子寂寂无闻，埋没了你的才华，我做不到。这一次，我也是赌一把，赌皇上的心思。如果皇上想不到你身上来，看在方子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你。如果想到你身上，以后你也算过了明路，能发挥你的才能。”

　　卢希宁听得头晕，外面的事情她不了解，朝廷上的事情，也实在太复杂，不是她，或者与纳兰容若两人能够对抗。

　　最后，她只能点点头说道：“好吧，我都听你的，既然为了白天能看清楚，我调整一下配方，只选几种鲜艳点的颜色。”

　　过了两天，康熙御驾从南苑回了京城，纳兰明珠也跟着回到了府上。纳兰容若与他仔细商议之后，拿着卢希宁整理出来的方子进了宫。

　　卢希宁早上送走纳兰容若，就一直紧张不已，魂不守舍等着他回府。

　　直到天快黑时，纳兰容若才回来，她听到外面熟悉的脚步声，立刻起身奔了出去，连声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纳兰容若满身疲惫，拥着她往屋里走，说道：“没事，我们进去说。”

　　进了屋在榻上坐下，卢希宁倒了杯茶递过去，便忐忑又期待地望着他。

　　纳兰容若看她着急，也顾不上吃茶，忙说道：“皇上对方子很有兴趣，当即传了造办处的人来，按照方子赶了几个焰火，又出京去了西郊，亲自试过了焰火。就算是大白天，焰火升空时，在远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很满意，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当即全部推辞了，皇上最后赏了这个千里镜给我。”

　　卢希宁拿着嵌银镀铜的千里镜，好奇来回打量，对准窗外，抽拉着调整远近，成像不够清晰，看得也不够远，没一会就不感兴趣放下了，说道：“这是最简单的单元筒折射望远镜，皇上赏赐这个给你是什么意思？”

　　纳兰容若定定看着她，嘴里苦涩蔓延，说道：“临走时，皇上对我说，这个千里镜，看得还不够远，不够清楚，在观星台，还有更好的千里镜。宁宁，上次皇上问你，是不是要去钦天监。皇上已经知道这是你做出来的，不是你玛法。”

　　卢希宁瞪圆了眼，康熙又凶又聪明，心眼比厨房的漏勺还要多。不过纳兰容若也是，就凭着一个千里镜，还有康熙曾经说过的话，就能知晓对方的意思。

　　他们还是不是人啊！
　　卢希宁白眼快翻上了天，不过，她也不是自怨自艾，束手就擒的人。

　　将千里镜一扔，豪气冲云天，抓着纳兰容若的衣衫前襟用力一扯，绊扣飞溅开，连他雪白的里衣也跟着一并扯开了。

　　嗷一声，扑过去将他压在了身下，将在卢腾隆那里学到的骂人本事，前部使了出来。

　　“我去他大二大爷的，咱也别去想那么多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豆汁儿也得喝！不就是生孩子吗，我正在排卵期，我们先来做生孩子的事情！”




37.  第三十七章   无

　　临近黄昏时下了一场雨, 天气已经没有以前的热意，风吹在身上已经微凉，秋天来了。

　　纳兰容若已经有许久未与友人来往, 这次徐元文办了酒席，他推辞不过, 晚上去赴宴吃酒。

　　卢希宁在觉罗氏院子用完饭回屋，他还未回来, 便拿着那个简易的望远镜，跪在临窗的榻上, 对着窗外拉来拉去玩。

　　镜头里, 是不甚清楚的夜色, 灯笼光芒点点，海棠合欢树影晃动, 直到熟悉的身形出现。

　　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意，又拉近了些距离，面前深青色的衣袍挡住了镜头, 才将望远镜收起来，仰起头, 眼里都是笑意：“回来啦？”

　　纳兰容若垂首看着她，手上解着衣衫，笑道：“嗯, 等了多久，想我了吗？”

　　卢希宁一只脚垂在塌下，一只脚盘在榻上, 手撑着往后去看他，摇摇头说道：“我吃完饭跟额涅说了会话，也刚刚回到南院。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纳兰容若俯身下来, 伸手圈着她的腰，凑上去用力亲了亲她的唇，顺势坐下去，将她的腿挪到身上放好，亲亲密密抱住了她：“想着你一人在家无聊，我也没心吃酒，便早早赶回来了。”

　　卢希宁鼻子吸了吸，他身上酒意淡淡，还带着些胰子的气味，问道：“你洗过了？”

　　纳兰容若嗯了声，说道：“怕酒气熏到你，在前院稍微洗了下。”

　　卢希宁慢吞吞说道：“我听说有人在外做了坏事，回家先要赶紧洗掉证据。”

　　纳兰容若垂头看她，似笑非笑道：“那个人莫非叫你大哥？宁宁，你可别冤枉我。对了，你闭上眼。”

　　卢希宁也只是随便说说，纳兰容若不是那样的人，闻言便乖巧闭上了双眼，笑嘻嘻地道：“让我闭眼做什么呀？”

　　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眼皮还不住颤抖，纳兰容若看得心痒，又忍不住先亲了下，然后起身走出去，没一会后又回了屋。

　　卢希宁实在心痒，睁开一只眼睛去偷看，正好与纳兰容若含笑的双眼相对，他手背在身后，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会偷瞧。”

　　既然被他抓住，卢希宁干脆睁开了眼睛，盯着他背在身后的手，问道：“你手上拿着什么，是给我的礼物吗？”

　　纳兰容若没再逗她，手从背后拿出来，将匣子递给她，说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卢希宁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铜制器物，弓弦上一根指针，指针向右。她看了一会，只略微沉吟之后，下榻趿拉上鞋子，拿着东西往屋外走去。

　　纳兰容若眼里光芒闪动，也不说话，默默跟在了后面。卢希宁看着在滴水的廊檐，手往廊檐外探了探，果真，没一会后，指针又往右边偏移了些。

　　卢希宁转头对他笑：“这真是测湿度的呀，做得还真是不错，谁送给你的？”

　　纳兰容若脸上都是笑，揽着她往屋里走，说道：“宁宁真聪明，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个验燥湿器，是有人从江南回京带来的。说是一个叫黄履庄的扬州人所做，此人聪明绝顶，喜欢西洋器物，一心钻研做出了许多新奇的小物件，还有什么验温度器。只是他平时手松，东西都送了出去，有人拿来送给徐先生，我见到后就讨了来，宁宁可喜欢？”

　　检测湿度的仪器在卢希宁看来，实在算不上稀奇东西，在后世就是琴弦上的温湿度计而已，不过在这里看到，她还是比较惊讶。

　　进了屋，纳兰容若见她爱不释手，细细解释说道：“南怀仁也做过一个，是用鹿筋制成，也差不多同理。先人以前练琴时，发现在不同的天气，琴弦湿度会有不同，琴音也不一样，也不算是才发现的事物。”

　　卢希宁思索片刻，认真说道：“发现其中的道理，与根据其中的原理做出东西来不一样。好比《天工开物》这本书，里面记载了千万种东西的制作方法，可是都太简单，看了让人不得其解，后人能从中学到的知识太少了。黄履庄真的很聪明，又擅长动手，民间应该有无数这样的人，只是写不出来八股文，考不上官，真是可惜。”

　　她拿起旁边的望远镜，指着前面的玻璃说道：“我知道该怎么改善望远镜，就是做不出来，因为我没有做过这些，动手能力也不行。如果换成黄履庄，他要是知道了原理，肯定做得出来。他人在何处？还在扬州吗？”

　　卢希宁没有谦虚，玻璃与焰火不一样，焰火颜色太简单，就是各种金属的焰色反应，是最简单的化学知识。

　　望远镜显微镜这种仪器，最主要的是玻璃，光学玻璃与普通玻璃随处可见，她平时见多了，也不会去想究竟是从何而来。

　　纳兰容若现在对卢希宁会什么，已经不会觉得惊讶，说道：“恰好黄履庄也来了京城，借住在友人处，你要见见他吗？”

　　卢希宁眼神一喜，猛地点着头：“要见要见，我想问问他还会做哪些东西。”

　　纳兰容若深思之后，说道：“宁宁，自从上次献了方子，皇上赏了千里镜之后就没有动静。皇上提及过观星台，这个观星台自从前朝就有，后来南怀仁设计与监造了赤道经纬仪，黄道经纬仪等各种天文仪器。涉及到天的事情，皇上都不会允许人染指。也不是皇上愚昧迂腐，而是怕有人借机生事。民间反清复明向来没有断过，皇上怕有人打着天象的旗号造反。世人多愚昧，最容易被煽动。”

　　卢希宁笑着道：“其实天真没有那么复杂，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天子也不是什么真正老天的儿子，不然怎么会有不同朝代不同姓的皇帝？天文台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还有钱财，就是放到民间，也没有人能养得起。而且观星，靠着肉眼看不到，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得出结论。好比天上的土星，绕着太阳公转一周就需要近三十年。若有人能在短时日内，不借助天文仪器，就能得出关于天文的结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藏着掖着没有任何意义，放开这门学问，让大家都去研究，失去了神秘感，也没人会被鼓动了。”

　　纳兰容若嘴张了张，没有说话。卢希宁也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自嘲地笑了笑：“我哥以前说过，读书太贵，主要是纸张书本贵，我估计造纸跟不上，还有老百姓实在是太穷了，都吃不饱饭，哪有钱去读书。再说，你看这些圣人书，都像是天书一样，没有先生教导，自学都难。教授知识的课本，应该简单易懂，由浅入深，不能只学些诗词歌赋策论文章，真正能改变大清现状的，是科学，是各种数学几何化学物理等学问。”

　　她见纳兰容若神色茫然，耐心解释道：“我打个比方吧，就好比说万物相生相克，比如额涅说柿子不能与螃蟹混在一起吃，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你不要听啊，我喜欢吃柿子，也喜欢吃螃蟹，快入秋了，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纳兰容若笑着点了点卢希宁的唇，她冲他眨眼笑：“虽然说法有误，里面也饱含了化学知识，有些物质混在一起，就会生成另外的物质，这就是化学反应。你再看头上的屋脊梁，为何不会塌下来？这里面涉及到物理中的力学。桥梁又为何不会垮塌，这里面除了力学，还有风量也要考虑进去。大家都只管着建桥修房，怎么都没人整理出一套学问出来，然后教给大家呢？”

　　纳兰容若听得心潮澎湃，不过还是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宁宁，千百年来，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皇上有野心，想着能一统天下，大清海晏河清。像是各种新奇的技巧，以大清如今的现状，皇上肯定不会让新奇的技艺落入民间，尤其是火.器，大.炮等。”

　　卢希宁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朝廷为了安定，肯定会管制武.器，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现在我也只是私底下抱怨一下而已。”

　　纳兰容若拥着她，劝慰道：“宁宁，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后日我休沐，让行墨去下帖子，请黄履庄去丙舍吃酒，到时候让你见见他。”

　　卢希宁点头嗯了声：“你要记得提醒我，把这个望远镜带上。”

　　纳兰容若一口答应了，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宁宁，今晚你还没有推倒我，我先前可特意换了身易撕开的衣衫。”

　　卢希宁鼓了鼓脸颊，恹恹道：“我月事来了，这个月你又白费力气了。”

　　纳兰容若愣了下，忙说道：“宁宁，你快别难过，我也没有白费力气，每次我都快活得很，这是人间至乐极乐。阿玛现在春风得意，额涅也不会逼你，宫里那边也没有动静，你放心吧。秋季的京城最美，我反正也没多少事情，以后考了殿试之后，估计就没有如今这般清闲自在，不如趁这段时日好生陪陪你。”

　　过了两天，纳兰容若带着卢希宁到了丙舍。下了一场秋雨后，天气又转晴，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没有以前的热度。

　　天高云淡，进到庄子，四周仍然花红柳绿，树叶绿得快漾出水，看了就令人心旷神怡。

　　纳兰容若周到妥帖，派马车去接了黄履庄，因为友人忙着准备明年春闱，这次没有一起前来，他便一人来了。

　　卢希宁与纳兰容若等在庄子门口，马车停下来，一个身穿青细布衣衫，中等身高不胖不瘦，五官乍一看平凡，组合在一起却令人感到舒服的年轻人，手上抱着匣子下了车。

　　他见到两人立在门口，楞在了那里，想见礼手上又捧着匣子，一时尴尬地转了半圈。

　　行墨忙上前，恭敬地道：“黄先生，小的替你拿着。”

　　黄履庄将匣子递给行墨，说道：“多谢小哥，这是送给纳兰公子的小玩意，我平时闲得无事做来玩，也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新鲜。先生不敢当，就叫我名字就好。”

　　客气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说多了些，脸又红了红，忙上前抱拳作揖，两人还了礼，将他往庄子里面迎。

　　纳兰容若见卢希宁一直盯着行墨手上的匣子看，忍笑说道：“冒昧请黄先生前来庄子，没曾想黄先生还这般客气，带了礼物前来。听说黄先生做的东西新奇精巧，一物难求，今天我可是占了大便宜。”

　　黄履庄好似不大擅长说话，伸手挠了挠头，说道：“也不是一物难求，做的东西也卖不出去，若是有人喜欢，我就随便送给他们了。匣子里面是我做的瑞光镜，呃，不过晚上的时候才能看清楚。”

　　卢希宁眼神从匣子上收回来，看着黄履庄脸上的窘迫，她感到无比亲切，好奇问道：“晚上才能看到的话，瑞光镜是不是与光有关？”（注）

　　黄履庄从下车起，就守着礼节，并不敢多去看卢希宁，这时听到她一下就猜到了瑞光镜的用处，那双本来就亮晶晶的双眼，更加明亮照人，也忘了避嫌，盯着她惊喜地道：“少夫人莫非也喜欢这些？”

　　卢希宁笑着不断点头：“我喜欢是喜欢，但是我不会做，还是你厉害。”

　　黄履庄嘿嘿一笑，不好意思说道：“我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许多人都说我不务正业，迄今连个功名都没有考上。”

　　卢希宁干脆无比地下了结论：“那是世人愚昧，他们不懂而已，你不要听他们胡说。每三年都有几百人中进士，可是三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你。”

　　黄履庄性格还算沉稳，却被卢希宁夸得有些害羞，结结巴巴地道：“当不得少夫人的夸赞，当不得当不得。”

　　几人寒暄着一路走进去，到了渌水亭，卢希宁说道：“这里叫渌水亭，纳兰府上也有座渌水亭，黄先生要在京城呆多久，下次再请你来京城渌水亭做客。”

　　黄履庄说道：“我来京城是想寻个差使，顺便想着能不能去观星台看一下。京城不比扬州，人才济济，我还想寻个老师，总觉得自己学问不够，西洋来的许多书本知识，读起来实在是太吃力，需要人指点一二。”

　　卢希宁双眼刹那放光，纳兰容若见状，忙出声道：“黄先生请坐，吃杯茶再慢慢说话。”

　　黄履庄客气道谢之后，在椅子上坐下来，行砚上了茶，行墨放下匣子，便退出去守在了外面。

　　卢希宁被纳兰容若打断，没再提老师的事情，一心只放在了瑞光镜上，连茶都没吃，忙打开匣子拿出拿出约莫三四尺大的凹面铜镜。

　　她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一遍，起身捧着铜镜走到窗棂边，打开窗户对准了太阳光。虽然是在大白天，还是能肉眼能见到一束光线射了出去。

　　黄履庄放下茶杯，起身跟着上前解释道：“在夜里的时候能看得更清楚，点燃数盏灯，光照在上面，这里的凹面能将光反射出去，不但能照出数里远，照在身上还能取暖。其实细究起来，也没有什么玄奥处，简单得很。”

　　卢希宁指着铜面，说道：“用玻璃也一样，这里的直径再加大一些，能聚集更多的光。如果多块凹面玻璃拼接起来，将光聚集在一个点上，那就不能取暖了。”

　　黄履庄愣了下，旋即加剧然大悟道：“少夫人的意思，可是温度太高，怕灼伤人？”

　　卢希宁点头，笑着道：“对，连木头都能引燃。”
　　黄履庄敬佩不已，说道：“少夫人真是聪明，只看一眼就能悟出其中关窍。”

　　这些都是后世最浅显的光学知识，黄履庄在这个时代，却能靠着自己琢磨出来。
　　卢希宁十分欣赏他，忙否认道：“我真比不上你，不敢当不敢当。对了，我还带来了望远镜来，黄先生你看看。”

　　纳兰容若在旁边安静听着他们说话，闻言将千里镜递了上去。黄履庄双手接过，来回仔细看了，对着窗棂外打量起来，半晌后说道：“不满少夫人说，这个千里镜只是外面做得精巧，做起来也不难，我也做过。除此之外，我还做了能放大东西数倍的显微镜，放在扬州家中没有带到京城，不然也能让少夫人看一看。”

　　卢希宁惊讶地道：“放大数倍东西，是放大什么东西，灰尘能放大数倍吗？”

　　黄履庄呆了下，摇摇头说道：“灰尘太小，着实不易放大，就书本上的字能放大些，要是有人眼睛不好，拿来读书最好不过。前朝有个叫孙云球的孙先生，他擅长磨各种镜，也曾做出过能放大数倍的镜片，我做这些，都是拾先人牙慧。”

　　卢希宁也没有失望，走回椅子上坐下，说道：“黄先生不要气馁，你可以将你学到的知识，写成书传下去，以后肯定会有与黄先生一样的聪明人，从此钻研出能放大灰尘，甚至更细小东西的显微镜。如果你有什么不懂与为难之处，可以问我，兴许我能给你一些指点。”

　　纳兰容若看着愣住的黄履庄，微笑着说道：“内人以前在广东长大，自小也学习西洋知识，因着家里人宠爱，估计学得要比黄先生多一些。内人性情直爽，只想着能帮到黄先生，所以就托大充作了老师，黄先生切莫介意。”

　　黄履庄也曾听友人提过几句卢希宁的家世，忙客气地道：“少夫人学问渊博，我来京城本就是想寻老师，没曾想能得到少夫人这样的名师，实在是三生有幸。”

　　卢希宁瞪圆了眼睛，双手乱摇，说道：“我做不了你的老师，真的不行。我只是懂一些原理，要说动手做，还得你自己来。”

　　黄履庄对卢希宁的学问，其实心里也没谱，不过纳兰容若是贵人，他夫人亲自发话要教自己，也不好意思出言拒绝。
　　现在她又说不能当老师，他也不敢强自拜师，一时不知所措楞在了那里。

　　纳兰容若瞧着他的神色，淡笑着道：“黄先生做这些，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提及银子，黄履庄又羞愧耷拉下了头。他自幼丧父，家境贫寒，虽说自小过目不忘，聪明过人，不过心思没放在读书考学上。来到扬州城之后，接触到西洋的知识学问，做出了些令人新奇的物件，多得了些关注。

　　虽是如此，日子却向来不宽裕，捉襟见肘，靠着友人接济为生。所以他也慷慨，有人给他银子，就将所做的东西当做回礼送了出去，也算是变相养活自己。

　　纳兰容若觑着他的神色，不疾不徐说道：“我知晓黄先生的处境，也就不拐弯抹角。黄先生，京城不比扬州，黄先生可曾想过，如果这些东西被皇上得知，黄先生该当如何？”

　　黄履庄的脸色变了变，神色灰败下来，苦涩地道：“宫中并不缺这些新奇的东西，西洋传教士进贡了许多，远比我做得还要精巧。我不过一介平民，哪敢做出宫里才能有的新奇物件，若是被皇上知晓，估计得被寻个借口关进大牢。”

　　卢希宁急了，忙转头向纳兰容若求助，他回了个安抚的眼神，缓声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黄先生也不必灰心丧气，我泱泱大清，岂能比西洋人还要不如。恕我冒昧指点黄先生一二，黄先生这些年只靠着自己琢磨，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远超出人的想象。京城中不乏聪明人，黄先生的能力，迟早都会被发现，黄先生得防着被有心人利用。如果黄先生想要自己的学问有用武之处，首先得让皇上赏识同意。如果黄先生只是爱好，则要韬光养晦，不如趁着在京城的时机，多学知识。”

　　卢希宁接着说道：“你照着现在书本上的理论，做出各种东西来，厉害是厉害，却没有太多自己的创新。你要更大胆的去研究琢磨，比如，怎么让玻璃，能放大更细小的东西？或者，怎么让望远镜，看得更远更清楚。然后著书立说，这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她所有理论知识都懂，一股脑地告诉他也没有问题，只是缺乏独立的钻研精神，是科学研究的大忌。她非常欣赏黄履庄，只想着给他一个方向，给他启发，让他自己去研究，得出属于他自己的学说与理论。
　　她更不希望，黄履庄的才华被埋没，或者倒在了政治斗争中。

　　黄履庄整个人呆住，他平时潜心钻研学问，对朝政局势没有太关注，世人多赞赏，创新一词，他是第一次听到，却也能马上领会其中的意思。

　　现在他面前的路，似乎很清晰，又似乎很模糊，神色不禁隐隐激动起来。

　　最后，纳兰容若说道：“黄先生，我知道你家境困难，以后你所有的花费，都不用你操心，你的家人亦一样，我会尽全力替你照看好。你尽管放心，我们不会要求你任何的回报，也不会要求你去做任何事情，一心只盼着，你的学问能流传千古，佑我大清。”




38.  第三十八章   无

　　黄履庄拿着卢希宁画给他的简单光学原理图, 在屋子里日夜不休，连续研究了两天。

　　今日卢希宁要与纳兰容若回京，早上起来听行墨回话之后, 两人一起来到了他住的客院。

　　一进门，便看到他蓬头垢面坐在地上, 手上拿着半个馒头，望着面前摆着一堆工具以及笔墨, 还有揉成一堆的纸团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忙起身要见礼, 纳兰容若笑着说道：“不用这些虚礼, 不过黄先生还是快些起来吧, 地上凉。”

　　行墨手上托着从里到外，全新的换洗衣衫, 行砚提了热水进去净房，黄履庄四下看了看，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说道：“对不住，我身上臭烘烘的, 先去洗漱一下再陪两位说话。”

　　黄履庄进去洗簌，卢希宁蹲在地上翻看他那些工具，片刻后不感兴趣站起身走到屋外, 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纳兰容若跟了出来，笑着问道：“你怎么不多看看？”

　　卢希宁希望大清，也能出现傅里叶, 黎曼这样的伟大人物，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拾人牙慧。

　　她也相信，只要掀开一道口子, 这片土地上，会涌现无数这样的人才。

　　“我感兴趣的，是他能总结出原理，而不是他能做出什么，这才是他的真正进步。当有了理论之后，会有无数人会根据他的理论去琢磨钻研，这些东西迟早能做出来。”

　　纳兰容若沉吟片刻，说道：“就好比是先贤总结出了勾股定理，宁宁可是这样的意思？”

　　卢希宁读到过勾股定理，她点点头，笑道：“差不多是这样。”

　　纳兰容若回头看了一眼，笑着道：“黄先生真是刻苦，一门心思投入了进去。”

　　卢希宁也跟着他看去，说道：“他这样不行，我们进去吧，得好好劝劝他。”

　　进了屋，黄履庄洗漱之后换上新衫，人看上去总算正常了些，上前抱拳道谢：“多谢公子与少夫人，在下实在是汗颜，迄今还没有任何头绪。”

　　纳兰容若招呼他坐下，卢希宁说道：“黄先生遇到想不通的时候，就多出去走走，走动散步会利于大脑思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多少好处。不过黄先生，可否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黄履庄呆了下，说道：“少夫人不用客气，有什么话尽管问就是。”

　　卢希宁说道：“我听说黄先生还未成亲，以后打算还回扬州吗？”

　　黄履庄苦笑一声，说道：“家母三年前去世，我出孝之后就来了京城，扬州也没有别的家人，以后留在扬州还是京城都一样。我迄今一事无成，媒人以前给我说了好几门亲，最后姑娘家里都没同意。我也不愿意耽误了姑娘，一人过日子也自在，未曾想过成亲的事。”

　　卢希宁眼含笑意看了纳兰容若一眼，认真地道：“黄先生不用自责，你真的很好，该找个志同道合，能理解支持你的妻子。如你这般没日没夜研究学问，家里的事情照顾不上，也关心不了妻子，久了之后肯定会吵架。我很幸运，找到了完全理解支持我的人，黄先生也一定会找到的。”

　　黄履庄眨巴着眼睛，下意识看向纳兰容若，他正满脸宠溺看着卢希宁。
　　不知为何，黄履庄觉得牙酸得很，悻悻别开了头。

　　纳兰容若心里甜滋滋，声音也轻快无比：“我已经给黄先生另外准备了间宅子，离丙舍约莫一炷香车程。那里也清净，里面一应俱全，两个伺候的小厮忠厚可靠，身契也会随后给黄先生送来。黄先生可以潜心读书研究，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我与内人要回京城去了，就不打扰黄先生。”

　　黄履庄感激不尽，忙起身道谢，送他们离开。走出几步，纳兰容若就迫不及待悄然牵住了卢希宁的手，凝视着她道：“宁宁，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卢希宁重重点头嗯了一声：“你因为我才帮助黄履庄，而且不计代价，不索要回报。容若哥哥，多谢你。”

　　纳兰容若脸上笑意更甚，说道：“宁宁，看到你这么高兴，我比你还高兴十倍百倍。你喜欢做的事，就尽管放手去做，我能理解你的心思，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做东西的能工巧匠，而是他们的本事能传开，哪怕是寻常的百姓也能学习，惠及到所有的百姓。”

　　天气好，他们也没有坐车，手牵着手往庄子外走去。

　　卢希宁看着秋高云淡的天空，沉思后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嫂子说，种庄稼得看天吃饭。天其实不可怕，我听过一些说法，什么瑞雪兆丰年，他们根据自己的经验，能预料到来年的天气，这也是一种经验的累积。不过只靠这些还不够，比如收夜香的人，我听说粪便还能卖钱，因为种地的人要买去沤肥灌溉庄稼，那肥料是不是可以改进呢？种子可不可以改进呢？人生病了，同样是着凉，症状也许相同，可会不会是不同的病症？如果有能看到更细微东西的显微镜，是不是能将这些病症分类，再对症治疗？天地间有太多的奥妙，我们都还未能去了解，一步步探索，会发现更多更有意思，也更广阔的天空。”

　　纳兰容若靠近了她些，几乎半拥着她往外面走，叹息道：“宁宁，你脑子里想的，与世上大多姑娘都不一样，能跟着你听到合种奇思妙想，我真的三生有幸。宁宁，额涅让人来递消息，说是大师回来了，要你回去与她一起去见大师。不过，若是听到什么不好的事，你也不要往心里去。说实在话，我不太信这些东西。有人生下来去批了八字，说以后会荣华富贵。如果什么事情都不做，只凭着当时的批字，我也不知这荣华富贵能从何而来。而有的人，生下来不用批命，也注定了以后的命，一辈子能有享不完的福。这也是无稽之谈，世事多变，你看京城以前的王公贝勒家，门楣不知改了多少次。”

　　卢希宁也不相信算命，只是尊重觉罗氏才陪着她去见大师。她因为自己一直没能怀孕，始终放心不下，去让大师算算，也能安她的心。

　　第二天用过早饭后，纳兰容若与卢希宁一起出门。她跟在身后，他也没等她，笑着手往后伸去，她手搭上去，借力往外一跃，扑在了他背上。

　　纳兰容若笑了起来，反手揽住她，亲昵地道：“想要我背你出去吗？”

　　卢希宁蹭着他往外走，瓮声瓮气道：“不要，我最近好像长胖了些，不好意思让你背。”

　　纳兰容若咳了咳，说道：“是长了些肉，一手都不能掌握了。”

　　卢希宁楞了下，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故意靠近了些，还用力压了压。

　　纳兰容若深吸了口气，反手将她拉到前面去，推着她往前面走：“宁宁，你真是，都好几天了，天干物燥的，容易上火。”

　　卢希宁仰头看着他得意地笑，纳兰容若似笑非笑，低声说道：“你该好了吧，晚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卢希宁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道：“鞭打我吗？”

　　纳兰容若一窒，听到浓情时说过的蠢话，脸竟微微泛红，不敢去看她亮晶晶的双眸，干笑道：“宁宁，走快些，可别让额涅等了。”

　　到了二门外，觉罗氏已经站在了马车边等，见到两人一起过来，眼神在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掠过，打趣道：“老大赶紧走，别依依不舍了，晚上就能见到，我又不会把你媳妇儿拿去卖掉。”

　　纳兰容若听多了觉罗氏的取笑，神色自若将卢希宁交给觉罗氏，看着她们上了马车离开，才骑上马出门。

　　觉罗氏斜着往后看的卢希宁，嗤笑道：“我知道你们想腻歪在一起，这次都没有跟去庄子，才分开这么一阵，你就舍不得了？”

　　卢希宁也不害羞，坦坦荡荡说道：“不是，我想看看夫君骑马，额涅，你不觉着夫君骑马很威风吗？”

　　觉罗氏听她这么一说，也跟着撩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老大长得好看，斯文中又不缺英气，我这儿子啊，生得真是好。就是他阿玛长得难看了些，要是全部长得像我，那还得更好看。”

　　卢希宁笑个不停，觉罗氏白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小夫妻在京城第一恩爱，第二得属你大哥与大嫂。其他的呀，顶多是夫妻相敬如宾。相敬如宾对于夫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她声音低下来，凑过去说道：“前些日子在南苑，太皇太后召了遏必隆家的姑娘去说话，好几次筵席上，我见到姑娘都在，这是在给皇上选新皇后了呢。”

　　卢希宁想起先前纳兰容若的分析，立了太子之后，皇后必会出自遏必隆家，所以也没有什么惊讶之处。

　　觉罗氏撇撇嘴，不屑地道：“仁孝皇后才去了多久，这帝后情深啊，就是一场笑话，旁人也不是傻子，谁心里不门清。宁宁，你与老大之间难得，先前你阿玛又话里话外提过一次给老大寻个侧室，被我骂了回去。呵呵，他纳了好几房小妾，现在肚皮都没动静，当阿玛不成，又惦记着当玛法了，真是不要脸的老不休！”

　　卢希宁只能微微叹息，生孩子的事情始终是横在她与纳兰容若之间的一个难题，哪怕她有再大的功劳，这一关过不去，估计消停不了。

　　大师家住在外城正阳门附近的一处胡同里，算是闹中取静。两人在门前下了马车，门房迎出来，将两人带了进去。

　　转过影壁，沿着廊檐来到偏厅，坐下来等了一会，大师的随从上前，客气地道：“夫人少夫人请随小的前来，大师已经等着。”

　　觉罗氏招呼着卢希宁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边，见一青衫随从匆匆上前，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

　　先前的随从点头应下，复又对她们说道：“对不住，大师现在还有事，请两位再等一会。”

　　觉罗氏客气了几句，又与卢希宁回到屋子里坐着吃茶等。约莫吃过了两盏茶，随从进屋客气地道：“大师现在得空，少夫人请随小的前来，夫人请稍等。”

　　卢希宁眨眨眼，先前两人都能一起进去，这次只叫了她一人，不由得看向了觉罗氏。

　　觉罗氏神色寻常，笑着说道：“你快些去吧，大师是世外高人，不用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既然觉罗氏这么说，卢希宁便放心跟着随从走了出去，穿过夹道来到了一处宽敞的院子。

　　庭院里不比别处，没有种任何花草，青石地面的院子一尘不染。廊柱也不是常见的红色，粗大的原木上，只刷了层清漆，看上去既简洁，又带着说不出的古朴意味。

　　来到门边，随从停了下来，恭敬地道：“少夫人里面请。”

　　颔首道谢之后，卢希宁进了屋。只有一塌一几的屋子里，塌上坐着个微胖，红光满面的老翁。

　　一双眼睛虽小，却精光四射，见到她打量了几眼，笑呵呵地道：“不用行礼不用行礼，快过来坐。”

　　卢希宁四下看了看，除了塌，只剩下案几边的蒲团。她也不拘泥，盘腿坐在了蒲团上。大师坐在榻上高出她一截，她只能微微仰着头看他。

　　大师提壶倒了杯茶递过去，卢希宁颔首道谢，捧着茶吃了一口，又仰着头看过去。

　　大师顿住，旋即笑着温和问道：“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卢希宁说道：“我以为大师要看我，看清楚之后才能算命，抬头让大师能更方便看。”

　　大师呆呆看着她，半晌后笑了出声，手撑在膝盖上，探头过来满脸的好奇，问道：“谁告诉你我要这般看你？不过，你要算什么？”

　　卢希宁懵了，觉罗氏拿他当神一样，说是只要看人的面相，就能算出人的运道，原来不用看就能算。
　　她想了想，说道：“我想算什么时候能生孩子。”

　　大师说道：“伸出手来，我替你号号脉。”
　　卢希宁见他还要检查身体，觉得还挺科学的，规规矩矩伸出了手。

　　大师号过左手，又号过右手，笑呵呵道：“你身子很好，该有孩子的时候，自然会有，你完全不用担心此事。”

　　这句话实在是太敷衍，跟没说一样。而且就算要检查，也得男女一起检查。卢希宁开始怀疑这个大师的本事，想了想说道：“大师，我能再请你算点别的东西吗？”

　　大师好说话得很，随口应了下来。

　　卢希宁说道：“大师，请问你能算出，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哪只脚先迈出门槛的吗？”

　　在她看来，算未来的事情太玄乎，许多客观原因会影响事情的走向，而且也不能马上证实。只有发生过的事情，他能算出来，才能显出他的本事。
　　一共只有两只脚，就算瞎蒙，算出来的机率也大得很。

　　大师：“......”
　　他眼神朝旁边屋飘去，然后不经意翻了个白眼，回忆了下她先前进屋的模样，胡乱说道：“真是，这算什么事，你左脚先卖出的门槛。”

　　卢希宁笑眯眯摇头，说道：“不对。”
　　“呃？”大师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榻上，朝天又翻了个白大眼，说道：“那就是右脚。”

　　卢希宁又笑眯眯否认了：“还是不对，我早上是双脚跳出门槛的。”

　　大师这下不客气，径直朝她翻了个更大的白眼，斜睨着她道：“你好歹也算一姑娘，不，你现在不是姑娘了，你是贵家夫人，怎么能双脚跳出门？”

　　卢希宁笑着说道：“又没规定我不能跳出门槛，对吧。大师，跟你说话很愉快，多谢你，就不打扰你了。”

　　大师见她起身要离开，忙哎了一声，说道：“坐一会坐一会，咱们不算命了，人的命哪能算得出来，关键是得看自己怎么活，怎么去做，来算的，都是看不开之人。我看你看得很开，所以不用算，以后肯定会平安顺遂。”

　　他的话倒与纳兰容若说得差不多，卢希宁又坐了回去，挪了挪坐得舒服了些，说道：“大师说得是，不过大师，你也是对别人这样说的吗，这样说了以后，还有人找你算命吗？”

　　大师朝她挤挤眼，说道：“只对你这般说真话，你可不要说出去拆了我的招牌。不过，我听说你喜欢天文数学，我这里恰好有道题不会，你能帮着我看看吗？”

　　卢希宁还来不及问他从何得知这些，他已经拿出一张纸递过来，又从案几下摸出笔墨放在了她面前。

　　她只得接过一看，惊讶地瞪大了眼，上面虽然是古拉丁语，不过她还是读懂了，这不是费马的解析几何题吗，竟然这么早就传到了大清？

　　她认真讲解了一遍，大师似乎听得有些费解，眉毛都拧成了一道线，说道：“我这人老了，耳朵也有些背，你可否再大些声，讲慢一点？”

　　卢希宁吃了口茶，正准备重新讲一遍，这时旁边的门突然被拉开，康熙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灼灼盯着她，问道：“通过该定理，可以求出可微函数的最大值与最小值，可是这样？”

　　实在是没想到康熙居然也在，卢希宁被吓住，怔怔点了点头，想起还没有见礼，翻身爬起来福了福身请安。

　　康熙见她双眼圆瞪，手忙脚乱的模样，忍笑移开了视线。

　　大师已经悄然起身出去，随从搬了把椅子进来，放在了蒲团边。

　　康熙走到塌上坐下，指着椅子说道：“坐吧。”

　　卢希宁暗自叫苦不迭，谢恩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康熙不自在动了动身，椅子比塌几高，她坐着高了些，早知道就让她坐在蒲团上了。虽然仰头看去有些傻乎乎，总好过他要仰视她。

　　康熙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让自己能与她平视，说道：“你还会哪些东西？”

　　卢希宁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模凌两可答道：“回皇上，奴才就只会这么一些。”

　　康熙眼神微凛，说道：“这些题，刚从法兰西传来，全大清看过的没有几人，你只看一眼就会，还说不会别的？”

　　卢希宁呆住，从法兰西传来，只能是因为笛卡尔了。实际上费马创立的解析几何，比笛卡尔还要早，不过发表得晚，后来功劳都归于了笛卡尔。

　　她实在是怕康熙，也弄不清楚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干脆地道：“皇上究竟想问什么？奴才会这些，请问皇上要杀了奴才吗？皇上可否想过，为何所有最新的知识都来自西洋，大清天下如此大，为何没能有自己的理论学说？什么时候能让大清的数学几何天文，也传入到西洋去，让他们去学习研究？”

　　康熙彻底楞在了那里，良久之后方开口说道：“世人多愚昧，无人愿意去学习这些，都视为旁门左道，惟有读圣贤书才是正理。”

　　卢希宁说道：“愚昧的人肯定有，不愚昧的人也很多，如果不愚昧的人去研究学习，皇上会支持他们，而不是砍他们的头吗？”

　　康熙黑了脸，沉声道：“胡说八道，我又不是昏君，怎么会乱砍人头！”

　　卢希宁垂下眼帘没有答话，康熙盯着她明显不服气的神情，脑子灵光一现，冷哼一声说道：“你可是将你阿玛的死，怪罪在了我头上？当年你阿玛辞官回京，我可没有要砍他的头，是他自己畏罪自杀！”

　　卢希宁打心底不相信康熙的话，卢兴祖若是不死，康熙绝对也要刮掉他一层皮，哪能让卢腾隆与她能安稳活着。

　　鳌拜失势之后，杨光先虽然只被罢官，康熙也没有下令要杀他，不过在回乡的路上就去世了，与卢兴祖一样，死得也太蹊跷快了些。

　　康熙见卢希宁转动着眼珠子，脸颊又鼓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放缓了声音，说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大清天下第一，怎么能输给西洋。不能只学他们的知识，大清也要有能让他们学习的知识。不过，你可有什么方法，能让大清有他们可学的地方？”

　　卢希宁张了张嘴，最后终是硬着头皮说道：“放开所有的禁锢，让读书人不拘学什么。尤其是西洋传来的知识，不要只藏在宫里，要传到民间去，让蒙童从小学起。”

　　康熙沉默下来，随后摆了摆手，说道：“你出去吧，此事得让我再想想。”

　　卢希宁松了口气，忙起身告退，出去之后见到觉罗氏，将大师说的话告诉了她。为了不让她担心，并未告诉她见过了康熙。

　　晚上纳兰容若回来之后，她忐忑不安告诉了他此事，急着道：“你说皇上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生气，然后去调查，将黄履庄也揪出来砍头？”

　　纳兰容若皱着眉头沉思，见她急得不行，忙揽着她在塌几上坐下，安慰着她道：“宁宁你不要急，皇上说过不会乱杀人，天子一言九鼎，顶多打压黄履庄，不会砍他头的。”

　　他见卢希宁神色平静下来，苦叹一声，说道：“皇上的心思也很好猜，他犹豫不决的是，怕放开之后，民智开化，不利于统治。”

　　卢希宁撇嘴，嘀咕道：“皇上想得还真是多，也不嫌累。”

　　纳兰容若笑了笑，说道：“江南的梅文鼎先生，著作颇丰，皇上也很赏识他，从没有干涉过他的任何著书立说。先帝时期的施润章大人，也擅长数学天文，出任江西道布政司参议，后来江西道裁掉之后，解甲归田，前几年朝廷方让他补了官，估计迟早会重新入朝为官。皇上不舍得人才，得思前想后之后才会用，所以都说天子自古多疑。施润章与梅文鼎交好，皇上早就知晓，既然梅文鼎与施润章皆无事，你提出这些，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卢希宁倒在塌上，双手摊开舒展着身体，总算彻底放下了心。

　　她看着纳兰容若，撒娇说道：“容若哥哥，我这心，今天七上八下的，累得很。你快来让我快活放松一下，我不要动，你的嘴很厉害，不但能说服我，也能找到我快活的点，来吧！”




39.  第三十九章   无

　　“宁宁, 今天皇上宣了我去，给了我这个。”

　　外面寒风呼啸，纳兰容若回到府, 脱下大氅，待身上暖和之后, 走上前坐到卢希宁身边，将手上的纸递了过去。

　　卢希宁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着已知直角三角形的面积，解出勾股弦三个数值的定理。

　　虽然简单得很, 康熙能自己推算出来, 作为一个皇帝, 他还真是聪明，讶异地问道：“这是皇上自己推算出来的吗？”

　　纳兰容若神色复杂, 望着她一会之后，说道：“看字迹应是皇上亲笔所书，当时皇上语气虽然轻描淡写, 我能感到他的神色很紧张，也很期待。宁宁, 皇上好似在期盼着你的肯定。”

　　卢希宁啊了声，笑着道：“皇上的推断定理完全没错，不过最好简单化, 我指的是求证过程需要详细，但是不用那么多无用的修饰词语，之乎者也的修饰都不要。皇上应该把他的这份推理公布于众, 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我们在学西洋可微函数等新知识，皇上这也算是新知识，非常值得大家学习, 大清需要的，正是这种创新。我先前看过梅文鼎先生的数学论著，他专注在算术上面，也算是一种本事吧，但是......”

　　卢希宁停下来，想找个词语来形容，不过想了半天，还是干脆直接道：“太落后了。”

　　这时候牛顿莱布尼茨已发明了微积分，而且莱布尼茨会很快提出拓扑学的早期雏形“位相分析学”。大清推崇的数学家还在纠结算术，卢希宁觉得差距实在是太大。

　　不过对于大清数学家的探索精神，卢希宁还是由衷赞扬：“皇上很厉害，应该借此鼓励更多人学习。数学几何的应用，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广泛得多，最基本的修路建房架桥，都需要用到数学。前些时候我听额涅闲聊时说起，南苑那边有道观，里面的道士以前还炼丹，最近几年才不怎么练了，火药就是因为炼丹发现的。炼丹炼出火药，这就是化学，不同物质在一起，状态不同会产生不同的反应。”

　　她认真思索回想，这个时期的伟大化学家，英国波义耳的著作不错，适合现在大清的启蒙。她盼着大清能出现与门捷列夫相媲美的化学家，说道：“如今西洋有很多传教士来大清，也可以写信给他们，让他们下次不仅仅要带最新的数学学术著作来，其他学科的也要，尤其是英吉利一个叫波义耳的著作。”

　　纳兰容若都一一记下来，凝视着她说道：“好，临走时皇上还催过我，我明天就进宫，会一一转述给皇上。宁宁，现在天气冷得很，你不要经常往外跑，仔细着着凉。”

　　卢希宁最近经常出城去看黄履庄，顺便回答他的一些疑问。有时回城的时候已经很晚，纳兰容若从国子监回来之后还得等她。

　　卢希宁已经听过他无数次的抱怨，笑着点头说道：“最近黄履庄在补各种知识，埋头苦读书，看天气很快要下雪，我不用再经常跑出去。”

　　屋子里暖意融融，纳兰容若拥着她在塌上坐着，亲亲密密说着话，气氛温馨又宁静。

　　突然，纳兰容若闻到空气中传来香甜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什么气味？”

　　卢希宁啊呀一声，忙着跳下塌几，拿着炭盆边的钳子，小心翼翼拨开炭火，从里面夹出栗子放在碟子里，笑着道：“烤板栗，香不香？”

　　纳兰容若也下榻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钳子，将栗子全部夹了出来，又端着碟子到屋外，将灰弄干净之后端回屋，笑着说道：“晚上我们吃锅子，你少吃一些，不然晚饭就该吃不下了。”

　　卢希宁拿帕子垫着栗子，用力去捏，纳兰容若见她咬着牙，几乎全身都在用力，忍笑接过来，说道：“让我来吧，你的力气留着些晚上使。”

　　他脸上的笑容太意味深长，卢希宁冲他笑了笑，他顺手将剥好的栗子肉塞到她嘴里，她嚼着吃了后方说道：“额涅早上还说，你年后就要去考殿试，还是要抓紧些功夫读书，考不中太丢脸，让我们都歇着些。”

　　纳兰容若又剥了颗栗子要喂她，她偏头躲开，将手拨到了他嘴边，他也没有推辞，吃掉了栗子，神色自若地道：“宁宁，额涅说说也就算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你每月都要歇好几天，有时你说困了要睡觉，也要歇息，我怎么觉得歇息得太多了点呢？”

　　卢希宁嘴里抿着香甜的烤栗子，她看了纳兰容若一眼，没有说话。
　　纳兰容若冲她抬了抬眉毛，笑容更浓。

　　卢希宁呲牙笑回去，咕哝着说道：“天天都没停过，怎么就没有怀孕呢，你要不要也去检查一下？唉，不对，查也查不出来，要是显微镜真做出来了，我可能会一点。”

　　纳兰容若瞪她，拿帕子擦去手上的灰，掸了掸衣袍，起身拉起卢希宁：“吃饭，吃完饭之后，我们马上来生孩子！”

　　卢希宁笑个不停，用完晚饭之后，各自读了一会书，洗漱之后出来，她望向窗棂，见到外面好似影影绰绰。踢掉鞋子爬上塌几，将窗棂推开一条缝，见到外面风卷着雪花飞舞，惊呼一声：“下大雪了。”

　　纳兰容若跟着上了塌，在背后圈住卢希宁，顺手拉下了窗棂，亲着她的脸：“嗯，下大雪了，宁宁，你喜欢看雪吗？”

　　卢希宁转头回应着他，含糊着回答了一句。

　　纳兰容若手向下，人也跟着下滑，轻声呢喃道：“我们就在这里，你能看雪，我能看你。宁宁这里的红，比雪中红梅还要美，是南国相思红豆，唔，真甜啊，我得细细采撷……”

　　雪白的高丽纸上，映着两人交叠起伏的身影。四下万籁俱寂，只有雪花簌簌落在海棠与合欢树上的声音。

　　到了早上起来，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雪清扫之后，又铺上了薄薄一层。

　　吃过早饭后，卢希宁送纳兰容若出门，临近新年，各处庄子络绎不绝送来年货，又得收礼还礼，觉罗氏忙得不可开交，她只要有空就前去帮忙。

　　现在府里各处的用度，卢希宁不用看旧例，随口就能说出来。觉罗氏见她账目理得又清楚又快，把她当活算盘用。

　　她裹着风帽一进屋，觉罗氏眼睛一亮，伸手朝她笑着招呼道：“快过来，这里有好些帐等着呢。”

　　富嬷嬷笑着上前，恭敬地接过卢希宁的风帽放好。她颔首道谢，福身给觉罗氏见了礼，在她身边坐下，拿起账本一看，乍舌叹道：““额涅，又有好多风鸡风鸭风牛肉奶酪，我最喜欢吃奶酪，是蒙古送年礼来了吗？”

　　觉罗氏神色黯淡了几分，说道：“是蒙古那边送来的，紧赶慢赶，今天早上总算送到了。与我同辈的姐妹，也没剩下几人了。”

　　她略微打起些精神，吩咐富嬷嬷去煮碗杏仁奶酪上来，说道：“蒙古那边的奶酪，比京城的要香浓，宫里的太皇太后，也一直吃蒙古送来的奶酪。你喜欢吃的话，我让人送些到你们院子去，老大挑嘴，打小都不碰，说是太腥膻。”

　　卢希宁以前吃惯了奶酪，哪怕再臭的也吃得津津有味，她谢过觉罗氏，关心地问道：“额涅先前是怎么了，不开心了吗？”

　　觉罗氏神色淡淡，轻轻摇摇头，说道：“固伦温庄长公主，当年嫁给了林丹汗的长子额哲，后来额哲去世之后，转嫁给了额哲的弟弟阿布鼐，后面又生了两个儿子。阿布鼐前几年，被皇上寻了个由头，削了爵位□□在盛京。他两个儿子犯糊涂，想要把阿布鼐救出去，被皇上派兵镇压了，阿布鼐被绞死，两个儿子估计也活不长。说起来，额哲的额涅苏泰也出自叶赫部，与纳兰府是亲得不能再亲的本家。固伦温庄长公主，比我这个堂姑，与皇上还得亲一些，她是太宗的次女，是太皇太后亲姑姑的女儿。皇家就是这样，谁都连得上亲，皇家的格格们更不值钱，全部拿去联姻，别说是亲戚，就是亲父子亲兄弟之间，也杀来杀去，毫不手软。”

　　卢希宁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关系，现在纳兰府，与阿布鼐也差不多，都是康熙的姑姑家。

　　阿布鼐一家的遭遇，说不定也会轮到纳兰府上。觉罗氏的姐妹们几乎都嫁到了蒙古，她则孤零零留在了京城。

　　卢希宁握住了觉罗氏的手，微笑着转开了话题，说道：“额涅，园子里的梅花该开了，我们忙完后，也去赏梅花好不好？中午吃热腾腾的锅子，我觉着豆腐粉条比肉好吃，得准备多些，蒸些风鸡风鸭，再温点酒，吃得微醺，睡觉最香了。”

　　觉罗氏被她说得笑起来，“还是你会吃会玩，依了你，我们快些理好帐，等下就出去赏梅。”

　　富嬷嬷掀帘，端着杏仁奶酪走进屋，福了福身说道：“夫人，李姨娘在外面，急着想求见夫人。”

　　觉罗氏脸瞬间拉了下来，问道：“她来做什么，不知道我这时正在忙吗？”

　　富嬷嬷忙说道：“李姨娘说，二公子身上起了热，求夫人派人出去请太医来给二公子看病。”

　　觉罗氏板着脸，垂下眼帘许久都没有说话。卢希宁则低下头，拿银勺搅着碗里雪白的奶酪，沉默着没有出声。

　　富嬷嬷立在一旁，神色焦急却不敢催。外面隐隐传来李姨娘凄厉的哭喊声，觉罗氏脸上浮起讥诮之色，不咸不淡地道：“拿对牌去请吧。”

　　富嬷嬷松了口气，福了福身走出了屋。觉罗氏看着轻微晃动的棉帘，拿起银勺舀了口杏仁奶酪略尝了尝，便推到一边，拿帕子擦拭着嘴，说道：“宁宁你也别多吃，这东西就得吃个新鲜，凉了就腥得很。”

　　卢希宁吃了几勺后，也放下了勺子，再也吃不下。如觉罗氏说的那般，杏仁奶酪冷了实在是有点腥，本来的甜吃在嘴里，也好似发苦。

　　用清茶漱完口，卢希宁低头看起了账本，觉罗氏看着她，迟疑片刻之后，问道：“宁宁，你觉着我狠心吗，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卢希宁顿了下，坦白说道：“额涅，如果换作是我，我不会杀人，不管是谁，我都不会。但我不是额涅，我也无法指责额涅的做法，因为额涅所承受的，与我完全不一样。不过额涅，也许我接下来的话，会有点太自以为是，不过还是要劝额涅一句，放过自己，会好过很多。不与最好的比，想想固伦温庄长公主，也许会觉得，现在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差。”

　　觉罗氏怔怔半晌，然后笑了起来，说道：“你说得对，我总是经常想不开。每次无事的时候，什么都想得通透，等到事到临头时，又会想左了。若我真是心狠手辣之人，那劳什子二公子根本就生不下来。如今生都生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三公子，四公子，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要是计较的话，一辈子都计较不过来。”

　　卢希宁见觉罗氏想开了，陪着她说笑了几句，算好帐之后，一起去了梅园赏花。

　　盛放的梅花枝头上，挂着晶莹的白雪，幽香扑鼻。细雪还在飘着，鹿皮靴踩在雪上沙沙作响，风吹过之后，冷得鼻子都发麻。

　　卢希宁赏得辛苦，见觉罗氏也微皱着眉，鼻尖红彤彤，她拉紧风帽，说道：“额涅，我们回去吧，太冷了。”

　　觉罗氏忙说好：“让人剪几枝梅花回去，插在花瓶里赏也是一样。以前老大他们这些读书人，最喜欢什么踏雪寻梅，说是雅得不得了的雅事。我看他们就是自找苦吃，冻得跟个小鸡崽般，清鼻涕横流，我真想不出雅在何处。”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正院，富嬷嬷与珊瑚抱着剪来的梅花，细心插在了纯白的花瓶里。

　　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茶水点心，看着眼前的白的瓶，红的花，觉罗氏笑着道：“这样赏还挺美的。”

　　卢希宁想起昨晚纳兰容若的那些醉人情话，脸颊微微发热，心里甜蜜，暗自偷笑不已。

　　吃了两杯茶，富嬷嬷匆匆掀帘进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身寒意的纳兰明珠跟着冲了进来。

　　他眼神冰冷，径直看着觉罗氏说道：“以后老二的用度与一切事宜，都从前院走，你不用管了。”
　　说完，他没等觉罗氏回答，转身就朝外走去。

　　觉罗氏惨白着脸，眼里淬着怒火，抓起手边的杯子扔了过去。

　　虽没有砸中纳兰明珠，茶水却泼了他一身，他气急猛地回头，咬牙骂道：“泼妇！”

　　觉罗氏眼眶通红，却不服输扬着下巴，厉声道：“我是泼妇，自小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你还不是要把我这个泼妇八抬大轿娶回府，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的其他娇娇们温柔小意，你捧在手心宠着当成宝，那又如何，你有本事的话，去给你的娇娇们请封啊！”

　　纳兰明珠脸色难看至极，觉罗氏再不济，也是大清的格格，是皇家的脸面。他就是再位极人臣，也不敢直接伸手去打皇家的脸。

　　卢希宁怔怔看着两人争吵，看到觉罗氏气得胸脯起伏，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纳兰明珠自嘲一笑，说道：“是，我不敢去请封，你就是拿准了我这一点。这些年来，我自认没有对不起过，处处尊着你，敬着你，你却越来越过分。我这么大把年纪，如今才得两个儿子，老二不过才一岁多，那么小的孩子生了病，你也狠得下心，拖着不给他请太医！他有何处碍着了你，碍着了老大？老大是我的嫡长子，我自会一心为他打算，打仗亲兄弟，老大一人也独木难支，总得有兄弟相帮。你如今这般做，是想要以后兄弟阋墙才满意？”

　　觉罗氏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狠狠淬了一口，刚要说话，卢希宁先开了口，她平静地道：“阿玛，额涅没有拖着不请太医。当然你会觉得是我在帮着额涅狡辩，不过你只要稍微算一下，就知道真假了。”

　　纳兰明珠神色不耐烦，忍着没有打断卢希宁，她也不急，条理清晰，逻辑严明一一道来。

　　“府里下人出门，门房那边需要画押，太医什么时候进府，门房那边也有记录。从府中到太医院，马车行驶需要多久，阿玛也清楚。今天下雪路上不好走，比平时要慢一些，这些也要考虑进去，至于慢多少，阿玛回府时应该知道。李姨娘什么时候来寻额涅，说要请太医，府里应该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因为李姨娘在外面闹得很大声，许多人都听到了。来回路程加上速度，总共需要多久，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保证准确无误，究竟谁在说谎也一目了然。”

　　纳兰明珠愣住，他听到二儿子生病，李姨娘话里话外哭诉，觉罗氏在拖着不去请太医。

　　小孩不好养，说不定一拖就没了，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又心疼又生气，怒意上涌，直接来了觉罗氏院子。

　　他也不想与觉罗氏吵架，为了一劳永逸，以后二儿子的吃穿用度，干脆不由她管，也省得生出一堆事。

　　卢希宁站出来替觉罗氏说话，令纳兰明珠的脸一时有些挂不住了，恼羞成怒道：“卢氏，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你的规矩呢？”

　　卢希宁其实没想过要插手他们的争吵，只是她不喜欢纳兰明珠，他自己纳一堆小妾就算了，还好几次逼着纳兰容若纳妾。

　　而且她护短，与觉罗氏亲近，当然要帮她。早上到现在的事情都看在眼里，见觉罗氏被冤枉，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规矩了。

　　觉罗氏不等卢希宁回答，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拔高声音骂道：“呸！你还好意思摆长辈的谱，有脸提规矩，你不过就是想宠妾灭妻！你来啊，有本事杀了我，要是杀不死，我拼着一口气，爬也要爬进宫去告御状，让皇上看看觉罗家的格格，被人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纳兰明珠气得眼前发黑，觉罗氏那张嚣张的脸，与卢希宁紧绷着的脸，看上去竟有几分相似。

　　卢希宁也厉害，还解出了康熙不会的数学题。在对外的朝廷大事上，纳兰容若也没有瞒着他，这些他都已知晓。

　　反正，两个女人，都像是豆腐掉在了灰里，吹打不得。

　　纳兰明珠憋着一肚子火，冷哼着道：“我不与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觉罗氏见他要离开，大声喝道：“慢着！你前来发疯一气就想离开，你想得美！宁宁先前说过了，府里的记录清楚明白，李姨娘污蔑我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纳兰明珠咬牙，沉声说道：“你待如何？”

　　觉罗氏扬起下巴，轻蔑地道：“我待如何？你的乖乖我一根头发都不会碰，她们不配，我怕她们脏了我的手！你去跟你的乖乖们说，以后不许叫我姐姐，我的姐妹们......”

　　她眼里闪过一丝伤痛，声音更加冷了些：“她们不配！你的宝贝二儿子，你的其他姨娘们，我以后都不要管。姨娘们的院子加上你的正院用度，你分出去，分给谁管都由你。我只管我与老大的院子，还有外面所有铺子庄子的收益。”

　　纳兰明珠几乎没有吐血，他见觉罗氏不依不饶上前，狼狈往后退了一步，慌忙说道：“以前怎样，以后还怎么样，你少胡闹！”

　　觉罗氏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纳兰明珠，叉着腰深吸几口气，低声咒骂几句：“算你跑得快，要不是看在你要上朝见人的份上，看我不抓花你的那张丑脸！”

　　她转过身，携着卢希宁的手，哈哈大笑起来：“爽快！好久没有这般痛快骂过他了，任他在外面再人模狗样，回到这个府里来，也得认清我是谁！宁宁，多谢你，你心细会算账，不然我还真是吃了个大亏。”

　　卢希宁暗自叹了口气，觉罗氏还真是不容易啊。不过这次她得罪了纳兰明珠，估计他又会逼着纳兰容若纳妾了。

　　晚上纳兰容若回府，卢希宁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纳兰明珠与觉罗氏争吵之事，行墨匆匆前来禀报道：“爷，皇上微服来了府里，老爷让爷前去见皇上。”

　　纳兰容若神色一凛，说道：“宁宁，我去见皇上，你等不及的话，就自己先用晚饭。”

　　卢希宁听到康熙前来，也震惊得很。等了一会，纳兰容若还没有回院子，准备先吃晚饭时，行墨又来了，说道：“少夫人，皇上要见少夫人，爷让奴才前来请少夫人过去。”




40.  第四十章   无

　　卢希宁来到前院书房, 康熙坐在上首，纳兰明珠与纳兰容若依次坐在下首，几人见到她进屋, 都抬眼朝她看来。

　　纳兰容若脸上带着笑意，悄悄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纳兰明珠神色复杂, 康熙则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卢希宁不懂他们的眉眼官司，上前恭敬请安, 康熙手虚抬起来，说道：“大家都是亲戚, 不用这些虚礼, 你也坐吧。”

　　谢恩之后, 卢希宁坐在了纳兰容若身边。康熙神色探究，似乎迟疑了一阵, 说道：“你看过了我的推算，里面真没有什么错误之处？”

　　卢希宁规规矩矩答道：“回皇上，奴才已经仔细看过, 奴才认为皇上的推算很严密，没有什么错处。”

　　康熙似乎松了口气, 仔细询问了几句其中的步骤，见她都答得清清楚楚，神情越来越愉快, 微笑着问道：“你先前建议我将这份推理颁布出去，让西洋人也能看到我大清的数学水平，以你看来, 大清的数学水平，与西洋相比如何？”

　　卢希宁愣住了，康熙的野心与自豪, 她也能理解一二。但要说大清的数学水平比西洋高，她敢断定，就是她说出来，康熙自己也不会信，不然他跟着传教士学什么数学，只跟着大清的数学家学就可以了。

　　纳兰明珠瞧见她的犹豫，神色微变，忙恭敬地道：“皇上，奴才以为，西洋的数学有一定长处，大清却断不会输给他们。”

　　康熙听后，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不过仍然盯着卢希宁，追问道：“你认为呢？”

　　卢希宁就是再蠢，也知道该跟着纳兰明珠的话恭维康熙。可她实在是不能违背自己的学术良心，沉吟片刻，坦白地道：“皇上，奴才以为比不上，而且落后太多。”

　　纳兰明珠神色紧张，急着刚要说话，康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抬手阻止了他，平静地道：“哦，你为何会这般说？”

　　卢希宁认真地道：“从西洋传来了很多的知识，皇上聪明盖世，只一看就明白大清与他们的差距，比如先前的解析几何题。西洋路途离大清遥远，最新的学术不能及时传到大清，也许，就在这两年，他们已经又有了新的发展。我们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骄傲自满。皇上学天文数学，比寻常人的要看得更远，我们不能自己骗自己，这样永远无法进步。”

　　康熙陷入了沉思，屋子里安静下来，一时间，大家神色各异。纳兰明珠动了动，最后耷拉下眼皮没有说话。纳兰容若端坐着，神色依旧自若。

　　卢希宁也没害怕，前面纳兰容若说康熙希望得到她的肯定，那就是认同她的看法。

　　如果她违心说了假话，康熙以后不再让传教士带来西洋知识，对潜心学习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大清都天下第一了，他们还用得着跟着西洋学吗？

　　康熙在圈椅里动了动身，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道：“你觉着，大清以后能赶上西洋吗？”

　　卢希宁心中一动，直言不讳说道：“学问不应该有壁垒，也不应该成为某家的私藏。所有的知识，应该对所有百姓公开，天下之大，聪明人多得很，他们能一起研究，大清肯定会有赶上，甚至超过西洋的机会。奴才以前也曾说过，绝不能忽视启蒙学习，数学天文等知识，得从小就学起，也不能急，不出几十年，皇上肯定会看到满意的成果。数学天文等学科，绝对不是无用知识，奴才认为，这些知识才能让大清真正强大。”

　　康熙凝神沉思，片刻后迟疑道：“几十年太久远，不如昭告天下，召集所有的能人志士，将他们收为朝廷所用，好比翰林院那样，成立一个数学天文学院，只管让他们勤学苦读研究，朝廷亦不会亏待他们。”

　　卢希宁只暗自叹息，不过也没有多失望。她这段时日知晓了很多大清的现状，迄今为止，康熙都没能真正一统天下，到处都在打仗，想要他真正放开学术，她不会那么天真。

　　康熙凝视着她，问道：“你的学问不错，可愿意负责此事，管着数学天文学院？”

　　纳兰明珠惊讶不已，难以置信看向卢希宁，纳兰容若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很快垂下了眼帘，掩去了里面的情绪。

　　卢希宁也瞪圆了双眼，康熙的提议对她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地方在于，她能发挥所长。坏的地方在于，她虽然现在进步了不少，可是对勾心斗角的政斗，她还差得太远。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亲人家族，世上无新事，汤若望与杨光先也还没死几年，她不能冒这个险，因为她拖累了他们。

　　“奴才多谢皇上看重，只是奴才说话太直，还有性格实在是不宜当官，让奴才管着他们，奴才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奴才愿意无条件，无偿帮助他们，他们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奴才。不过奴才也不敢打包票什么都懂，只能说与大家一起学习。”

　　康熙眼里溢满了笑意，说道：“你倒对自己认识得够清楚，罢了，我也不勉强你了。不过也不能让你白做事，你一直想去观星台，以后那里你可以随时去，与南怀仁他们交流。你可还有别的想法，尽管提出来，我不会责怪你。”

　　卢希宁思索之后，郑重地道：“皇上，奴才以为，学识归学识，皇上成立的学院，不能让其他人参与进来，任何官员都不能伸手，只由皇上亲自统管。而且所有的争议，都在学术范围之类，不能牵扯到朝政。”

　　康熙顿了下，眼里慢慢浮现出赞赏之意，爽快地道：“你说得对，读书就该心无杂念，这点你不用担心，其他人敢乱来，朕砍了他的头！”

　　卢希宁脸抽了抽，康熙看到她的反应，不自在咳了咳，站起身说道：“好了，今天就到此吧，我也得回宫，就不多留了。”

　　纳兰明珠与纳兰容若将康熙恭送出府，卢希宁来到正厅，等着纳兰容若回来之后，再一起回南院。

　　没多时，两人一起到了正厅，卢希宁站起身福了福，准备与纳兰容若离开时，纳兰明珠叫住了她。

　　想起白日的争吵，纳兰明珠神色也不大自在，干干地道：“你先前没有应下皇上许下的差使，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不过，以后你要虚心谨慎，说话更得委婉些，不能太过直率。既然你在皇上面前打了包票，若他人有不懂之处，都来向你请教，以后要多勤奋学习，免得你到时候你答不出来，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

　　虽然纳兰明珠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卢希宁对他还是很不爽，只面无表情应了。

　　纳兰明珠见到她的态度，虽然懊恼，却只得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纳兰容若看了眼卢希宁，也没多问，带着她一起告退。

　　走出花厅，外面的寒意扑面而来，纳兰容若拉开大氅，将她裹了进去，笑着问道：“宁宁为何不开心了？”

　　卢希宁鼓起脸颊，气咻咻地道：“我不喜欢你阿玛。”

　　纳兰容若一愣，卢希宁吸了吸鼻子，怏怏道：“我好饿，等回去吃完饭，我再仔细告诉你。”

　　回到南院用完饭，坐在暖阁里吃茶消食，卢希宁说了今天白日发生的事情。

　　“他是你阿玛，而且他对你很好，你我的立场与感受不一样，你不用受我影响。我知道这样算是不孝，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尊敬他。”

　　纳兰容若神色黯淡下来，亲着她的额头，说道：“宁宁，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阿玛想要重振纳兰氏族上的荣光，要位极人臣，要多子多福。宁宁，我也不是为他辩解，他作为夫君来说，勉强做得还算好。世情如此，如你我还有大哥这般之人，如凤毛麟角少之又少。不过宁宁，皇上看重你，我真的很替你高兴。你不计名利，这点更令我钦佩。”

　　卢希宁笑嘻嘻地道：“我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呢。你听我说啊，我不真管事，显得我品性高洁，以后遇到有争议的事情，比如我支持某人的学说，其他人才更没有话说。不是我吹牛吧，我觉得自己够得上权威，能纠正引导他们，才能真正实现我心中的想法。一切学术的事情，都归做学术，不要被各方派系势力干扰。不然你看，就一个天文上的小事，都能牵扯到好几条人命。”

　　纳兰容若叹息一声，说道：“宁宁，你真比阿玛看得还清楚明白。在史书上能留下一笔的臣子，大多都几起几落，能得善终的也没几人，后人就不用说了。有人是身在其中的看不开，也有人是无可奈何，退无可退。你的选择很好，既然潜心学术，就不要牵扯到权力争斗里面去，纯粹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是宁宁啊，你这般好，我怕自己配不上你。”

　　卢希宁飞快摇头，急着说道：“你太谦虚了，在我眼里，你很好啊，比如人情世故上，我拍马也追不上你，这也是一种能力，好多人都不能与你比。还有，你不但会写诗词，会读书，字也写得好，你哪里都好。”

　　她的手往下，双眼亮晶晶的，笑靥如花说道：“这里也好，哎哟，铁棒！”
　　纳兰容若神色愉悦又痛苦，低吟道：“宁宁，你别动那里，嗯！”

　　年后纳兰容若要参加殿试，过年时也没有出门吃酒应酬，关在家里勤学苦读。觉罗氏得知了康熙前来之事，卢希宁也没有隐瞒，将前后经过全部告诉了她。

　　觉罗氏半句都没有责怪卢希宁，反而喜笑颜开地道：“还是你厉害，以后啊，我看那老不休的，还敢不敢给老大塞小妾。宁宁你聪明，像我一样，生出来的孩子才聪明，别人生的啊，我呸，就是一堆破桃烂枣！你只管着读书，能不去吃的酒席，我都给你推了。”

　　卢希宁得了觉罗氏的支持，与纳兰容若一起，过了个清净又温馨的年。

　　年后天气一天天变暖，庭院里的海棠花露出花苞时，春闱结束放榜，殿试很快开始了。

　　卢希宁一大早就起了床，陪着纳兰容若用完饭后，上了马车将他送到了神武门前。

　　进宫得下马车，纳兰容若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说道：“外面还凉，宁宁你回去吧，我考完就回来。”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反正殿试也不久，我带了书出来，就在旁边铺子吃茶看书等着你，你考完之后我们再一起回去。”

　　纳兰容若见她坚持，心里也甜滋滋的，叮嘱了行墨几句，说道：“行墨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有事就吩咐他，我进去了。”

　　卢希宁掀开车帘，朝他笑着挥手道别，直到他进去看不见了，才吩咐行墨驾车掉头离开，驶去旁边的茶楼。

　　下了马车，身后一道熟悉，带着喜悦与热烈的呼喊传来：“妹妹！”

　　卢希宁回头看去，卢腾隆咧嘴笑得牙不见眼，提着衣袍下摆朝她跑了来，她惊喜地道：“哥，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你不用当差吗？”

　　卢腾隆跑到她面前，嘿嘿笑道：“今天我休沐，先前我寻思着吧，妹夫考进士总是人生大事，我也来送下他，被阿宝耽搁了一阵，谁知道没赶上。”

　　卢希宁招呼着他一起上了楼，行墨赶在前面要好了雅间，他们一进屋，里面已摆好了上好的茶水点心，恭敬地守在了门外。

　　卢腾隆不客气吃喝起来，卢希宁等他吃过一阵后，问道：“嫂子与阿宝可好？”

　　阿宝是卢腾隆儿子的小名，大名原打算取为财保，被李氏骂了回去，最后他百般不情愿，改成了文保。

　　卢腾隆听到问起儿子，脸上的笑更浓了：“好，好得很，成天嗷嗷叫唤个不停，吃得多也拉得多，十足的臭小子。虽有婆子帮着伺候吧，你嫂子还是不放心，得亲自看着，晚上得起来看好几遍。唉，你嫂子一起来，我也得跟着起来，你看看我！”

　　他探过头来，指着眼底的青色：“我是不是又瘦了许多，晚上睡不足，都变老了，没以前那么俊。”

　　卢希宁哈哈笑起来，敷衍地夸赞他道：“哥，你还是那么俊，放心，嫂子不会嫌弃你的。”

　　卢腾隆听到她夸，也不管真假，重新高兴起来，说道：“过年时也没能与你好好说话，不过妹妹啊，你先前跟我提的那个学院，我前些时候听到了些风声，说是皇上殿试后就会正式广揽天下英才，不过，好似流传出来了许多不好的传言。”

　　卢希宁皱起了眉头，纳兰明珠消息比卢腾隆还要灵通，她也听过了此事，里面好似有些麻烦。

　　自古以来，江南文风浓厚，加上江南富裕，读书人也多，能人志士倍出。反清复明的人也在江南活动，学院还没有开，江南那边已经有消息散布出来，说康熙是想借此机会，一网打尽所有有本事的人。

　　卢希宁只单纯盼着现今的学术能得到提高，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很快将此事抛在了脑后，说道：“唉，不管了，这是皇上去考虑的问题。”

　　卢腾隆点着头应道：“对，我也担心着此事呢，妹妹你不要参与进去，这里面太复杂了，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我在户部，国库里有多少银子，那是一清二楚，朝廷现在穷得很，为了打仗军需，连给仁孝皇后建造陵寝都停了，也给不了你什么赏赐俸禄，白做事还要惹一身腥，不划算。”

　　卢希宁想起金子的事情，压低声音说道：“哥，你现在缺不缺钱花？要是缺的话，我把金条再拿给你。”

　　卢腾隆看了一眼外面，悄声说道：“妹妹，现在不急，我也不缺银子，你督学学院的事情，很多明白人估计都已经知晓，现在咱们家，肯定都被他们盯着呢。”

　　卢希宁低声说道：“好，你需要的时候就跟我说。不过哥，该花的银子还是得花，不要太节省了，尤其是要吃好，现在你们带阿宝太辛苦，不要拖垮了身体。”

　　卢腾隆说道：“我都知道，妹夫送来的几个下人，教得真是好，不比咱们家以前在广东时的下人差。有了他们之后，我与你嫂子也省了很多力气。等妹夫金榜题名的时候，我与你嫂子上门来道贺时，再顺便向他道谢。说起来吧，以前我看妹夫不顺眼，现在已经觉得他好多了，主要是他干净，比我干净。”

　　卢希宁斜着他，问道：“哥，你又不爱洗澡了？嫂子难道不会骂你？”

　　卢腾隆呲牙笑起来，又看了一眼屋外，小声道：“洗，怎么不洗，玩了蛐蛐之后，不洗的话你嫂子不许我进屋，说是怕脏到了阿宝。不过妹妹，我不是说不洗澡，我是说妹夫洁身自好，在外面的风评很好，得了个妻管严的美名。”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妻管严是什么美名。

　　“对男人来说，妻管严是不好听，可这个名号落在妹夫头上，我就觉着很美妙了。他对妹妹忠贞不二，对扑上去的莺莺燕燕，全部喀嚓！”

　　卢希宁惊恐地瞪大眼，只听到卢腾隆接下来说道：“赶走了！”

　　卢希宁喘了口气，翻了个白眼说道：“哥，你说话别留半句啊！我还以为全杀了呢。”

　　卢腾隆难得正色说道：“妹妹啊，你们已经成亲快两年，这女人就是天仙美人儿，相处久了，也难免会觉得稀松寻常。如今你们还还这般腻歪，我觉着吧，妹夫真的非常人能及。就这点，我都比不上他，有美人儿在面前，我不会做出对不住你嫂子的事情，看还是要看一眼的，妹夫竟然能做到目不斜视，不知晓的，还以为他眼珠坏了不会转动呢。妹妹，以后不管你们会如何，就凭着你们现在的恩爱，这一辈子啊，他值得一个好字！”

　　卢希宁笑着说道：“哥，我知道他很好，你说的我都同意。不过，男人看久了女人，会觉得稀松寻常，女人看男人也一样，我也没有嫌弃他啊。”

　　卢腾隆愣住，喃喃说道：“照你这般说，你嫂子是不是也对我没有什么想法了？哎呀这可不成，我得想办法，让她再对我无比崇拜，死心塌地！”

　　卢希宁笑得肚子疼，李氏从未对卢腾隆无比崇拜过，他既然这么想，也没有去戳穿他。

　　两人吃着茶闲聊，直到行墨上前提醒，殿试快结束，他们才一起去了神武门前等着。

　　考完殿试的考生们，顺着神武门出了宫，卢希宁一眼就看到了纳兰容若。她以前没察觉，这时候与众人混在一起看，他高瘦清隽的身影，在人中如若鹤立鸡群般显眼。她脸上的笑容更甚，转头对卢腾隆说道：“哥，你看他好不好看？”

　　卢腾隆撇嘴，勉强说道：“一般般好看吧，我也不差啊。”

　　卢希宁跟着又夸了他一句，卢腾隆马上笑了，跳起来朝纳兰容若挥舞着手，扯着嗓子喊道：“妹夫，这里！”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又显眼，立刻有无数的人朝他们一起看来。纳兰容若也看到了他们，眼角跳了跳，加快脚步上前作揖见礼：“大哥怎么也在？”

　　卢腾隆还了礼，笑着说道：“我来送你去殿试，没赶上。反正你的学识好，接你出来也一样，反正你都会高中。”

　　纳兰容若笑着道谢，与他说笑了几句之后行礼道别，拉着卢希宁上了马车。
　　上车后，卢希宁马上兴冲冲问道：“怎么样，考得可还好？”

　　纳兰容若笑着道：“反正就是写文章，也没什么难处，且只等着放榜吧。一甲我不敢去肖想，估计就二甲吧，名次会靠前些。”

　　卢希宁惊讶地道：“又不是有标准答案，你这都能估计到？”

　　纳兰容若低声解释道：“学识是一方面，还有我的身份在这里，皇上不会允我太出风头，也不会太压着我，所以是只能如此了。”

　　就一个考试名次，里面都有这么多讲究，卢希宁很想翻白眼，说道：“算了，既然能考上就好，反正你的学问在那里，就是倒数第一也不会有人敢说你不好。”

　　果然，没几日放榜，纳兰容若中了二甲第七。皇恩浩荡，纳兰府上还是热热闹闹办了酒席庆贺，康熙也给纳兰容若派了差使，提拔他为御前三等带刀侍卫。

　　虽有先前有所预料，在事情真正定下来时，纳兰容若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不已。虽然面上没显出来，卢希宁成日与他耳鬓厮磨，还是感觉到了。

　　外面晚上天气还算暖和，卢希宁与纳兰容若慢慢走动着消食，她看到前面河边停着的小舟，说道：“我们去划船好不好，你看那毛茸茸的月亮，跟船长得有点像。”

　　纳兰容若自然一口应下，扶着她一起上了小舟，也没要人伺候，轻轻摇橹，顺着清澈的河流，划到了渌水亭后面。

　　除了安静立在月下的渌水亭，周边围着树木花丛，安宁而静谧。

　　卢希宁压住了纳兰容若摇橹的手，他愣住，她已经贴了上来，从他的眉眼亲下去，低喃道：“容若哥哥，你什么都不要想，我们痛快来一场吧，一场不行来两场，让你排解下心里的烦恼。今天你别动啊，看看我的口舌行不行……”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41.  第四十一章   无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直至天光大亮时方停歇，庭院地上海棠落花遍地，不时有雨滴从屋檐滴, 掉在沟渠里，溅起片片的小水花。

　　天气不冷不热,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令人沉醉。天际云层流转，太阳偶尔闪现出来, 光芒万丈。

　　卢希宁半躺在摇椅里，抬起手挡住阳光刺目的光线。小炉上铜壶里的水, 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纳兰容若提壶冲好茶递过去, 仔细叮嘱道：“小心烫。”

　　茶香袅袅, 卢希宁看着淡绿的茶水，拿起来小小尝了口, 满足得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赞道：“这样的日子真是美好啊。”

　　说完话，她拿手揉着脸颊, 张嘴动了动，又紧皱起了眉头。

　　纳兰容若侧头看着她, 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光，意味深长地道：“宁宁，脸颊还酸吗？”

　　卢希宁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颇为委屈地点了点头，然后嫌弃地瞥向他下面。

　　前些时候他跟她解释过潘驴邓小闲，咕哝道：“现在你是潘驴邓小, 过两日闲就没了。”

　　纳兰容若过两日就得进宫去当差，所以没了闲。品味着剩下的几个字，他忍不住垂首低笑, 又无奈摇了摇头。

　　“宁宁，你给我排遣郁闷的方法很好。我的心情，亦如此时的天气般，畅快淋漓，又怅然若失。不过宁宁，你因此脸颊酸痛，我真的很歉意，就是再畅快，以后也不会让你吃这种苦头，以后还是让我来吧。”

　　卢希宁不敢张大嘴笑，只呵呵了两声，伸手去拿矮案上的冬瓜糖。

　　碟子放得远了些，她蹭了几下没够着，纳兰容若干脆走过去，抱着她躺在自己怀里。

　　伸长手臂拖过碟子，捡了一颗糖喂了她吃，顺便亲了亲她的唇角，含笑道：“很甜。”

　　卢希宁舒舒服服在他怀里躺着，冬瓜糖带着些冬瓜的气息，甜味在嘴中蔓延开，颇为后悔地道：“先前我看着你难过，也跟着你一起难过，太着急了，就没有多想，其实吃糖也能让人高兴。”

　　纳兰容若闷声笑，扬了扬眉，说道：“两者肯定不能比，你看我，痛快一次之后，马上就想开了。”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不早说，他可是来了两次！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亲吻着她的额头，柔声说道：“以后进宫当差，便没有现在这般闲，平时节庆时，我也不能陪你。宁宁，对不住。”

　　卢希宁抿着糖，摇摇头说道：“没事，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学院正式开了以后，我也会有很多事情做。要真是无聊，我还可以跟额涅出去逛铺子，回去看阿宝。”

　　纳兰容若思索片刻，说道：“接到我进宫当差的消息以后，阿玛就找我去说过话。阿玛劝我，虽然只得了御前侍卫的差使，也算是入了皇上的眼，若是皇上满意，以后还能升一升。再过几年阿玛年纪大了，他就上折子请求致仕，给下一代让路。其实我不需要阿玛这般做，以前我亦志不在做官，只想着读书做学问。看到你做的事之后，我又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比起你的来，我所学所做的，只是些闲情雅致，无多大用处。”

　　卢希宁将糖换了一边含着，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所有的学问都有用处，就算八股文也一样。以前我说错了，能把限制如此多的八股文写好，也是种本事。做一件事不难，坚持做一件事也不难，难的是坚持将一件事做到极致。你要是潜心著书立说，写诗词，也是一种大学问。”

　　她的眼神如天空般清澈，严肃绷紧的白皙脸庞，因为左边含了糖微微鼓起来。他心中激荡，忍不住俯身下去，轻触她的眼眸，颤声道：“宁宁，你别这样看着我，一看我的心就得化了，可这里......”

　　卢希宁撑着一扶手，略微抬起了身，低头看过去，连声唉唉唉，笑着道：“别呀，吃饭也顶多一日三餐，敦伦太多当心积食。”

　　纳兰容若听得哈哈大笑，拉着她躺回来，说道：“好好好，我现在不会吃，你放心吧，我只想跟你好好说会话，或者就这般躺着也行。”

　　卢希宁规规矩矩躺着，没再动来动去招惹他。纳兰容若待呼吸平稳之后，低声说道：“现在我是三等侍卫，最高是一等侍卫，既然皇上亲自钦点，我也没有别的选择，要是拒绝的话，会被皇上认为是藐视他。曹寅的额涅是皇上奶嬷嬷，阿玛是江宁织造，曹家也是皇上的心腹臣子。曹寅都能好好当侍卫，我也能。宁宁，虽然你自己有本事，可是我还是想努力升为一等侍卫，争取给你个诰封。以后逢年过节，你也能进宫领宴，我在宫里当值的时候，能远远陪着你。”

　　卢希宁瞪圆了双眼，惊恐地道：“你能为了我努力，我当然感激不尽，可是诰封就算了吧。额涅有诰封，每次进宫领宴后，她都要好些天才能缓过神，这进宫实在是太辛苦了。”

　　纳兰容若愣住，宫里规矩繁琐，觉罗氏不知在他面前抱怨过多少次。他也不想卢希宁进宫受罪，忙说道：“好好好，这些虚名就不要了，宫里的贵人太多，见到谁都要请安，还不如在外面过得舒服自在。”

　　两人细声说着话，享受着彼此难得的闲暇时光。两天很快过去，纳兰容若也要开始进宫去当值。

　　每日侍卫分三班轮值，他才进去当差，要赶在康熙起床之前进宫，去上峰处领差事。

　　如果有大朝会，朝臣上朝的时辰一般在卯时初，寅时末开宫门，然后朝臣陆续进宫等着康熙。

　　纳兰府离紫禁城不远，纳兰容若要赶在宫门开时进宫，起床还要洗漱用早饭，就算紧赶慢赶，也得在寅时初就起床。

　　虽然放轻了手脚，纳兰容若一动，卢希宁还是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还是下意识坐起了身，爬到床尾去拿衣衫，闭着眼睛往身上套。

　　纳兰容若见状，既心疼又甜蜜，帮她扣着绊扣，将她浓密的乌发从后领里轻轻拉到了身后。习惯了她早上的起床气，也不出声打扰，任由她半闭着眼睛去了净房洗漱。

　　等洗完出来，卢希宁也清醒了，一同用完早饭之后，纳兰容若穿上了侍卫的黄马褂。

　　卢希宁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笑着说道：“这身衣衫，亏得你长得好看才镇得住，依旧俊朗威风，要是稍微胖一点儿穿，看上去就像颗橙子。”

　　纳兰容若被她逗得笑个不停，一起来到二门处，行墨已经牵来了马，提着灯笼候在一旁。他翻身骑上马，朝她挥手道：“你回去再歇一会，现在还早呢。”

　　卢希宁也朝他挥手，目送着他骑马出了门，看着漆黑的天空直叹息。

　　纳兰容若曾给她讲过一个笑话，说贵人大官也不好做，起得与干苦力收夜香的一般早。

　　不过卢希宁觉着，纳兰容若比大官还要辛苦，朝臣们得有大朝会才那么早，平时没有早朝时也能起得晚一些。

　　纳兰容若的差使特殊，平时只要康熙在，就得有人当值，侍卫当差几乎全年无休。

　　觉罗氏平时在卯时中才起身，卢希宁也没有去打扰她，沿着廊檐慢慢走回南院。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微凉，下人们放轻手脚忙着洒扫，沙沙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带着莫名的生机。

　　卢希宁脚步也不禁轻快起来，回到院子，张婆子迎上前，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说道：“少夫人，你慢一些。”

　　卢希宁不解看过去，平时她走路也快，张婆子只在她最初嫁进来的时候提醒过几次，后来见主子们都不在意，从此只管着闷声做事，从未多言多语。

　　张婆子唤来幸福与美好，问道：“你们可记得少夫人上次的月事日子？”

　　幸福与美好对视一眼，愣了会，也如张婆子那般眼神一亮，紧张地盯着卢希宁的肚子。

　　卢希宁被看得莫名其妙，顺着她们的眼神看了自己肚子一眼。

　　张婆子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说道：“少夫人的月事足足迟三日都没有来，以前少夫人每个月至多迟来一两日，这次足足三日，三日啊！”

　　张婆子伸出三根手指晃来晃去，卢希宁被晃得眼花，知道她关心自己生孩子的事情，笑着劝道：“张婶，不过差一天而已，你这也太夸张了。你们都下去忙吧，我再回去睡半个时辰，张婶拜托你到时候叫我起床。”

　　张婆子不放心，斟酌着说道：“少夫人，虽现在不敢断定，还是注意些吧。少夫人与爷的感情好，奴才斗胆劝一句，房事……，晚上少夫人与爷还是避讳着些。”

　　卢希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敷衍应了几句，脱掉外袍躺在了软塌上。张婆子细心给她盖上织金薄锦被，没一会她就睡着了。

　　半个时辰之后，张婆子依照吩咐前来叫起，卢希宁还是困得很，眼皮都睁不开，翻了个身嘟囔道：“我再睡一会。”

　　张婆子见卢希宁抱着锦被睡得香甜，也没再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外面日头正好，洒在青瓦绿檐上，海棠花谢后，结了串串青色的海棠果。合欢花树已经绽放了花苞，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幸福与美好坐在栏杆上做着针线，不时低笑几句。张婆子看得也心生欢喜，抬腿走上前，两人忙起身要让开，她摆了摆手，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

　　幸福觑着张婆子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张婶，少夫人今日怎地睡了这么久？”

　　张婆子四下张望之后，低声说道：“我瞧着啊，少夫人这指定得是有了喜。不过你们千万莫声张，嘴巴一定得把牢了，要是被夫人得知，定会大张旗鼓请太医。到时若是空欢喜，传出去会又得惹人笑话。少夫人成亲近两年，肚皮都没能有动静，这背后多少人等着看好戏，多少人等着盼着做姨娘，你我都心知肚明。”

　　美好探头朝窗棂里面望了望，小声说道：“张婶，前些日子我陪着少夫人去夫人院子，富嬷嬷与珊瑚碧玉在一起说话，我不小心听了两耳朵。听说是夫人见她们年纪大了，想要把她们许配出去，还提了爷身边的行墨与行砚，她们都没同意呢。富嬷嬷后来劝了她们两句，不过我没有听清。后来珊瑚与碧玉见到我，神色也不大自然，只强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张婆子撇嘴，神色嘲讽：“行墨行砚拿到外面去，在哪里都算得上门好亲，可与爷比起来，那就得是天上与地下了。”

　　幸福迟疑了会，说道：“爷与少夫人有多恩爱，府上无人不知。夫人待少夫人也好，也不会逼着爷纳妾，珊瑚碧玉也是聪明人，怎地会生出这般想法？美好，你可是听茬了？”

　　张婆子嗤笑道：“爷与少夫人越恩爱，就越让人眼红，总盼着爷也能那样待她。这人呢，越聪明也就想得越多，心气也就越高。纳兰府上是什么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我都从卢家来，珊瑚与碧玉的衣食住行，哪样不比舅老爷与李夫人好？老爷的几个姨娘，虽然夫人不待见她们，照常也是穿金戴银，吃着山珍海味。要是生个一子半女，娘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夫人虽然疼爱少夫人，要是少夫人几年没生孩子，爷是纳兰府上的嫡长子，断不能没后，夫人还能撒手不管？少夫人哪怕再有本事，就是皇帝也帮不了她，皇帝也不能拦着人断了后呐！”

　　张婆子歇了口气，神色愈发讥讽：“现在她们没有动静，不过是在等着好时机呢。你们也不要露出马脚，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少夫人对这些破事不上心，你们别说出来惹得她心烦。我就等着，等少夫人有了身子，断了她们的盼头，看她们还能如何！”

　　卢希宁直睡到了中午才睁开眼，外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窗棂的细竹帘拉了下来，屋内光线昏暗，整个人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没一会，说话声停下来，轻微的脚步声后，门帘被掀开。

　　张婆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着说道：“少夫人醒了？奴才先前来叫起过，少夫人睡得正沉，奴才便没再叫。已经到了午饭时辰，少夫人若是还困的话，吃过午饭再歇吧。”

　　卢希宁嗯了声，撑着软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只打算补睡半个时辰，没想到一下就睡到了中午，不过现在她好似还没有睡够，全身都软绵绵的。

　　张婆子卷起细竹帘，屋内瞬间亮起来，卢希宁不由得眯了眯眼，下榻趿拉着鞋子去洗漱。

　　吃完午饭之后，她本来准备看一会书，只看了没几行，又打起了瞌睡，一觉睡到了夜幕降临才醒。

　　纳兰容若下值也晚，回到南院时，天已经黑下来。卢希宁正扑在案几上，补今天没有写完的大字，他不禁笑着问道：“今日又与额涅出去玩了？”

　　卢希宁放下笔，笑着迎上去，摇头笑着说道：“我没去额涅院子，今天你走了以后，我就中午起来吃了点饭，然后一直在睡觉。你今天当差还顺利吗，累不累？”

　　纳兰容若脱下黄马褂，上下打量着她，看着她眉眼间的倦意，神色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道：“今日我刚到，先得跟在其他侍卫后面学规矩，要等熟悉所有的规矩之后，上峰才会正式安排我当值。”

　　卢希宁恍然大悟点点头，“也是，你才去呢，总不能马上让你做事吧。你早上起得实在太早了，我们快些吃晚饭，吃完你也能早些歇着。我只早起一天就受不住，你要天天起这么早，睡不够的话肯定不行。”

　　纳兰容若笑着应了，用完晚饭之后，牵着卢希宁的手，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消食。

　　晚风习习，吹来花草的香气，卢希宁吃饱睡足很是惬意，纳兰容若却不断侧头打量着她。

　　卢希宁不由得摸着脸，问道：“怎么了，你的眼神好像有些奇怪。”

　　纳兰容若犹豫片刻，问道：“宁宁，你的月事来了没有？”

　　卢希宁想起早上张婆子的话，笑着道：“没有来，你们怎么都这么奇怪，不过比以前晚了一天而已，怎么都以为我有了身孕。月事推迟有很多种因素，并不只是因为怀孕，等晚个十天半个月再说吧。”

　　纳兰容若按耐住焦灼的心情，勉强笑着说道：“宁宁......，唉，我还是直说吧。我也如张婶那般想，你的月事向来很准，再加上我们身子都很好，除了你月事来之外，几乎天天都在行房，这么久也该有动静了。宁宁，现在我的心呐，乱得很，我们回屋去吧。”

　　纳兰容若很少这般焦躁过，卢希宁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与他一起回了屋。

　　洗漱之后上床，纳兰容若拥着她，没有如以前那般激动，而是一动不动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卢希宁已经快睡着时，听到身后纳兰容若低声道：“宁宁，若是你明日月事再不来，就请太医来诊诊脉可好？”

　　卢希宁困得很，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纳兰容若听着她轻声呼吸，虽又困又累，眼睛涩涩的，却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快到起床的时辰，才勉强合了一会眼。

　　纳兰容若一动身，卢希宁也跟着惊醒，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抱着被褥耷拉着脑袋，打了会盹后，爬去床尾摸衣衫。

　　纳兰容若握住她的手，说道：“宁宁，你坐着别动，我给你穿。”
　　他手势轻柔，替卢希宁穿好衣衫，揽着她到净房门口，停顿片刻，说道：“宁宁，我陪你进去洗漱吧。”

　　卢希宁霎时醒了，他们可以吃喝亲密无间，拉撒就算了，她白了他一眼，砰一声合上了门。

　　洗漱完出来，纳兰容若站依旧站在净房门口。卢希宁抬头瞪他，没好气问道：“干嘛，你洗完了？”

　　纳兰容若赔笑道：“我洗得快，就在这里等着你。宁宁……，你月事来了没有？”

　　一大早就被关心月事，卢希宁烦躁得很，见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眼角眉梢浓浓的疲惫，那股气一下就消了，转而换成了担心。

　　“你是怎么了，晚上没睡好吗？这样不行啊，你今天还要跟在上峰身后学习呢，要是出了差错就麻烦了。等下你别骑马，换成坐马车吧，在车上你也能歇一阵。”

　　纳兰容若安慰着她道：“我没事，侍卫也不是铁打的，中途也能轮着回值房歇息一阵。要是太累的话，怎么担得起保护皇上的差使。宁宁，你的月事......”
　　卢希宁皱眉，说道：“没有来。你别管这个了，我们先去吃饭吧，要是你实在是不放心，我等会就去寻额涅，让她请个太医回来帮我诊脉。”

　　纳兰容若忙说道：“宁宁，等我晚上回来好不好，晚上回来的时候，若你月事再没来，我派人去请太医，我一定要亲自看着，不然我不放心。”

　　卢希宁无所谓，随口应下了。不过他与张婆子都这般在意，弄得她也跟着紧张不已。

　　送走纳兰容若之后，昨天睡得多了些，白日只睡了一会，也没有去觉罗氏院子，留在了南院读书。

　　与以前不同，今天她看几页书，就停下来去净房，检查自己的月事有没有来。

　　晚上纳兰容若回府，得知她的月事依旧没来，马上差了行墨去请太医。

　　行墨带着孙太医匆匆赶来，卢希宁连好奇都忘了，原本想问如何靠着脉搏判定人怀孕，只忐忑不安等着结果。

　　号过左手，又换了右手，好一阵之后，孙太医笑着道：“少夫人的脉象虽浅，不过还是能诊出是喜脉。如果不放心，过上些时日，我再来诊一次，那时候会更清楚。少夫人身子很好，只管安心养着就是。”

　　纳兰容若客气道了谢，亲自将孙太医送了出门，没一会后回屋，目光发直盯着卢希宁，然后嗷地一声，捂住脸倒在了塌上，肩膀抽搐着泣不成声。

　　回府之后到送孙太医出门，他神色都很平静，卢希宁万万想不到，现在他居然哭了。

　　不过疑似有孩子而已，至于吗？
　　难道在他眼里，其实孩子非常重要，以前只是装得太好，没有说出来而已？
　　卢希宁真正生气了。

　　纳兰容若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泪眼朦胧，哽咽着道：“宁宁，我怕得很，女人生产就等于去了躺鬼门关，要是你以后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呐！”

　　卢希宁：“......”
　　见鬼了，纳兰容若莫非是她哥上了身？




42.  第四十二章   无

　　以前没有怀孕时, 卢希宁也经常惦记着这件事。

　　真听到极大有可能怀孕时，卢希宁也有点慌乱，乱了阵脚。见到纳兰容若如此大的反应时, 不知为何，她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个男人哭得太真切, 眼泪鼻涕横流，很不好看也很脏。

　　卢腾隆说得对, 不管以后会如何，至少他现在的表现, 值得一个好字。
　　以后怀孕生产时, 所有的不适与变化, 她都有了勇气去面对。

　　卢希宁在纳兰容若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抱住她的腰, 头紧紧贴着她，好像要从她身上吸取力量。
　　他喃喃地道：“宁宁，你一定要好好的。”

　　卢希宁的心, 软成了一汪水。
　　她懂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她刚来到大清时, 面对着完全陌生的未知世界，失去了原有生活的惶恐不安。那时候她没有可哭诉的对象，只能凭着自己熬过去。

　　如今他有她, 她可以给他温暖与依靠。她也没有劝说，任由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衫。

　　好一阵之后, 纳兰容若终于坐起身，眼睛红肿，似乎感到不好意思, 狼狈地背转身，进去了净房洗漱。

　　他出来之后，卢希宁也换好了衣衫，微笑着说道：“外面晚上天气凉快，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两人牵着手，慢慢沿着游廊走着，四下静谧，除了偶尔的虫鸣蛙叫，就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纳兰容若侧头看她，轻声唤道：“宁宁。”
　　卢希宁回以他灿烂的笑容：“嗯。”

　　纳兰容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低地道：“自小长大，我从未如此惊惶过。宁宁，很多时候，就算我拥着你，都觉着这是一场梦。我曾听过一个说法，人的一生，所有的得失都有定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停顿片刻，纳兰容若自嘲地笑了笑：“比起寻常人，不，应当说比起天下绝大多数人，我要比他们幸运许多。自小锦衣玉食长大，从未吃过苦。以前以为的怀才不遇，满腔抱负无法实现，在遇到你后，我也意识到，那些想法有多么可笑。我甚至还比不上大哥看得通透，世人都说大哥傻，其实他才是真正聪明豁达之人。卢家从天上一下跌倒了谷底，他却能淡然面对一切变故，安贫乐道。换作我的话，我绝不敢断言，自己能做到他那样。”

　　湖边荷叶连连，荷花花苞露出粉红的尖，亭亭玉立。

　　纳兰容若在石栏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荷花一会，说道：“世人都赏莲，赞颂莲的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染，却没人赞扬深埋在淤泥里的莲藕。没有下面的莲藕，又从而何来的莲？就好比我一般，没有纳兰氏家族，我也只是个普通寻常的读书人，会写些酸诗词，成日怨天不公。天底下有才之士不知凡几，许多都如深埋在淤泥里的莲藕一样，无人知晓。前几年我们一同春闱的李光地，他才华横溢，现今依旧在翰林院熬资历。我前些时候读到一本颜元写的书，里面言辞辛辣大胆，有句话令我特别触动，茅塞顿开。”

　　卢希宁听过纳兰容若提及颜元，他当时说他们应该合得来，因为颜元也反对八股取士，大力抨击现今的科举制度。

　　“凡读圣人书，便要转世为人，不要为世传之人。宁宁你看，连一介布衣都能如此看得透彻，我亦只不过是随波逐流之人而已。就好比阿玛，他也是从侍卫做起，我又如何能保证，入仕之后，以后能做得比阿玛好？宁宁，自从与你在一起之后，我变得愈发豁达，你成就了如今的我。在刚成亲时，我肯定会想要孩子，后来便再未想过。如果没了你，我要孩子有何用？”

　　卢希宁心里酸涩蔓延，眼眶跟着湿润，轻轻靠在纳兰容若怀里，哽咽着说道：“我哥对我曾说过，让我不要哭，因为女人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可是我现在还是想哭，不值钱就不值钱吧。”

　　纳兰容若心疼不已，不断亲着她的额头，眼睫：“宁宁，你别哭啊，别哭。”

　　他的声音跟着颤抖，卢希宁顺势在他身前蹭去眼泪，仰头笑了起来，说道：“我们都不哭啊。生孩子的事情也没那么可怕，我们得往好处想，有人因为生产去世，可也有许多人顺利生下了孩子啊，好比额涅，我嫂子。当时我嫂子有了身孕之后，他也是这样着急忙慌来找了我，到最后也只是虚惊一场，你可不要去学他，刚才我差点以为你变成了我哥呢。”

　　纳兰容若稳住自己的情绪，点点头说道：“宁宁说得对，我不能乱，不能让你跟着担心。孩子的事情，既然孙太医说脉象浅，现在不要先说出去，等再过些时日，完全确定之后，再告诉额涅也不迟。”

　　卢希宁无所谓，顺口答应了下来。夜色已晚，两人低声说着话，牵着手回了南院。

　　半月之后，纳兰容若从宫里回府时，再次带着孙太医前来，给卢希宁把了脉。

　　这次脉象更加清楚了些，孙太医满脸笑容道了喜：“少夫人身子很好，只管安心养胎就是。”

　　卢希宁月事一直没来，心里早就有数，尘埃落定之后，还记得平静地问道：“请问孙太医，凭着脉相判断怀孕的依据是什么啊？”

　　孙太医讲了一堆玄乎的滑脉，珠滚之状的脉象，卢希宁听得云里雾里，自己体会了下脉搏的跳动，实在是分辨不出什么珠滚之状。

　　她思索片刻，问道：“孙太医，请问你们有根据看人的血液来判定人怀孕，或者生病的方法吗？”

　　孙太医愣了下，说道：“气血不足可以通过望闻问切诊断，纯根据血来判定病症，除非人中毒，能通过血辨别一二，妇人有孕则无法通过血辨别。”

　　卢希宁回忆了一下，列文虎克现在应该做出了第一台光学显微镜，很快就能发现细菌与血红细胞。西洋的船队不断来大清，应该快会将这些知识带过来。

　　黄履庄迄今还没有什么进展，卢希宁不禁有些许的失落。

　　纳兰容若送走孙太医回来，见卢希宁似乎精神不大好，不禁问道：“宁宁，怎么了？”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没事，我还在回想孙太医说的各种脉象，实在是太复杂了。”

　　纳兰容若笑了起来，说道：“孙太医自小就学医，能进太医院的医术比寻常大夫更要精湛，哪能一时半刻就学到他的本事，你别多想了。既然孙太医已经确诊，我已经吩咐行墨，去告诉额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觉罗氏急切中饱含着喜悦的声音跟着传来：“宁宁！”

　　纳兰容若无奈摇了摇头，忙起身迎了出去，觉罗氏冲到门边，一把掀开他：“让开让开，别站在门口挡着道！”

　　珊瑚与碧玉小跑着，跟在觉罗氏身后准备进屋，张婆子上前拦住了她们，脸上带着笑容客气地道：“两位姑娘，南院里爷定下了规矩，平时除了有主子吩咐传话，所有的奴才都不许进屋。两位姑娘请随我来，在耳房里坐着吃杯茶等夫人吧。”

　　幸福与美好侧身笑着将两人往耳房里迎，珊瑚与碧玉互相望了一眼，勉强道了谢，跟着往耳房去了。

　　卢希宁见纳兰容若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忍不住笑了起来，腿才弯下去，觉罗氏就一把揽住了她。

　　“哎哟，快别管这些虚礼了，仔细摔着。你如今可好，可有哪里不适？孙太医可开了什么药？”

　　纳兰容若无语地道：“额涅，你说慢一些，跟连珠炮似的，宁宁该回答你哪句话呢？你别急，宁宁好着呢。”

　　觉罗氏也没生气，连声说着不急，像是捧着个金蛋一样，扶着卢希宁在塌上坐下，眉眼间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意。

　　卢希宁说道：“额涅，夫君没骗你，我身体好着呢，孙太医说不用吃药，也不用大补。”

　　觉罗氏松了口气，携着她的手，长叹了一声，说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一切平平安安就好。我听到行墨前来报喜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宁宁啊，你这孩子来得也太是时候，先前我跟你坦白说过，你要是两年肚皮都没动静，我也只得给老大纳妾了。”

　　纳兰容若黑着脸，说道：“额涅，你说什么呢，别说两年，我就是二十年二百年，没有孩子也照样不会纳妾！”

　　觉罗氏斜睨过去，哼了声道：“二百年，你又不是千年的王八，能活那么长。我为人坦坦荡荡，早就跟宁宁说得一清二楚，又没藏着掖着。再说，现在宁宁已经有了身孕，我就是说闲话而已，你急什么急？对了，你倒提醒了我，以后你回去前院住吧，年纪轻轻没个轻重，仔细别伤着宁宁肚子里的孩子。”

　　纳兰容若神色窘迫，讪讪地道：“额涅，你真是，我岂是那等乱来之人，不会......”

　　觉罗氏撇撇嘴，打断他道：“现在天气热了起来，皇上与太皇太后要启程去南苑，你现在是御前侍卫，也得跟着一起去。宁宁刚有身子，不宜舟车劳顿颠簸，就留在府里吧，你倒想在一起，没门儿！我也不去南苑了，随你阿玛找谁去伺候他，现在府里宁宁最大，我得留下来照顾好了。”

　　康熙去南苑避暑之后，今年会顺道前去蒙古草原秋狝。纳兰容若的脸色黯淡下来，苦涩地道：“我只怕还得随皇上去蒙古，那就得劳烦额涅了。”

　　觉罗氏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道：“你尽去忙你的事，我会照顾好宁宁的。”

　　卢希宁安静坐在旁边听着，听到纳兰容若要随圣驾去蒙古，也只是不舍了一会。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说她现在一切都好，身边有无数的下人伺候，他不在也没什么大事。

　　觉罗氏唤来张婆子，叮嘱了一大堆忌讳的东西，指挥着幸福与美好，屋子里不利于怀孕的东西全部收走。

　　南院的下人被觉罗氏指挥得团团转，最后四下环顾，对卢希宁说道：“富嬷嬷懂生养，我把她留在你身边伺候吧。你带来的那两个丫鬟，虽说做事还算利落，毕竟入府的时日尚短，论机灵，远比不上珊瑚碧玉，不如干脆将她们都留在你院子，我院子里一大堆人，也不缺人手伺候。”

　　张婆子神色微变，垂下眼帘没有吭声。卢希宁骇然而笑，她喜欢清净，而且也用不到那么多人手，忙说道：“额涅，富嬷嬷珊瑚碧玉都很好，我院子人够了，真不用那么麻烦。”

　　纳兰容若也直接拒绝，觉罗氏见他们都不容易，也没再勉强，说道：“就依了你们吧，反正我让她们勤着些来，多在旁边搭把手就是。”

　　又说了好一会之后，觉罗氏才意犹未尽离开。纳兰容若神色一松，惹得她不满瞪了他一眼，他忙赔笑几声，跟在后面送她出门。

　　张婆子跟着在后面，等觉罗氏带着珊瑚碧玉走远了，纳兰容若准备进屋，她忙上前福了福身，压低声音说道：“爷，奴才有些话想同爷说。”

　　张婆子是卢希宁的陪嫁嬷嬷，纳兰容若平时也对她客气，见她说话前先往屋里瞄了一眼，眉头微皱，说道：“你跟我来。”

　　张婆子忙跟了上去，压低声音将珊瑚与碧玉的事情前后说了个仔细明白：“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夫人，是否提起过要将珊瑚与碧玉许配给行墨行砚。”

　　纳兰容若眼神冰冷，面无表情说道：“我知晓了，你们不要将此事传到少夫人耳朵里去，免得惹她生气。”

　　张婆子恭敬地道：“是，奴才早就叮嘱过幸福与美好，断不会让少夫人得知此事。”

　　纳兰容若没再多说，重新换上了笑脸，转身进了屋。

　　没几过几天，纳兰容若纵使万般不舍万般不舍，还是随着康熙的圣驾去了南苑。

　　纳兰明珠也一同随行，他得知卢希宁有孕之后，比觉罗氏还要高兴，吃得大醉了一场，主动提出让觉罗氏留在府里照看。
　　觉罗氏连话都懒得同他说，只翻了个大白眼。

　　卢希宁照常与以前一样，白天或读书写字，或者解答黄履庄读书遇到的各种问题。

　　每天纳兰容若都会差行墨或者行砚，轮番骑马赶回京城，送他写的信，各种新鲜瓜果与新奇小玩意。

　　卢希宁也每天给他回信，将白日所做的事情与身体状况，全部一一告知。

　　她的孕相很好，除了比以前吃得多一些，连孕吐都没有。

　　最近天气太热，觉罗氏不许她直接用冰，屋子里放置冰鉴，她得去另外的屋子。

　　等屋子里凉爽之后把冰鉴搬出去，她再回去凉爽的屋子，虽然麻烦一些，都在她能忍受的范围内。

　　这天外面从早上起来，天气就阴沉沉，屋里太闷，吃过早饭之后，卢希宁干脆来到外面，在廊檐下坐着透气。

　　没一会觉罗氏来了，卢希宁发现她身后只有富嬷嬷跟着。仔细一回想，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没见到珊瑚与碧玉，不禁好奇地问道：“额涅，珊瑚与碧玉呢，她们去哪儿了？”

　　觉罗氏顿了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道：“她们到了年纪，按说早就该放出去成亲了，奴才已到年纪，主子却拦着不让嫁人，实在是有伤天和。我在盛京有两座陪嫁庄子，管着庄子的庄头，有个儿子与侄子都还未成亲，两个年轻后生往京城送年礼时我也见过，都踏实本分，长得也过得去。问过她们之后，她们也愿意嫁，她们跟了我多年，我也不能亏待她们，备了份丰厚的嫁妆，昨日已经送了她们前去盛京成亲。”

　　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她们两个就嫁了人，卢希宁惊讶不已，说道：“我还以为额涅舍不得她们，会把她们嫁到京城呢。对了，幸福与美好年纪好像也不小了，我也得问问她们嫁人的事情。”

　　觉罗氏笑着道：“她们两个你先别急，等你生完孩子之后，寻几个年幼机灵些的丫鬟，让她们带着些，将规矩教出来之后，再让她们嫁人也不迟。”

　　卢希宁点头应下，不过转念一想，又说道：“我还是先问问她们，总得她们愿意嫁人再说此事。”

　　觉罗氏愣住，随后叹息着说道：“也是，她们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嫁就不嫁，嫁人有好有坏，得看人的运道。嫁得好的如凤毛麟角，嫁得不好的比比皆是。说起来，有时做主子的还不如做奴才的呢，做奴才的不嫁人，可以自梳，继续留在主子身边做嬷嬷。这主子不嫁人，家中可不允许，那得全家都跟着没脸，得被送进尼姑庵做姑子。明年又该选秀了，我记得你娘家还有个庶出的妹妹，也到了选秀的年纪吧？”

　　卢希宁算了下，说道：“明年她就十三岁，到了选秀的年纪，必须得去参加选秀。”

　　觉罗氏轻摇绢扇，闲闲地说道：“上次我瞧着她啊，面上看去虽然老实，其实心眼灵活得很，比她那聪明露在表面的姨娘，不知要强多少倍。她吃亏就吃亏在，长得实在是不好看，选秀指定得被撂牌子，皇上断看不上她。要是回到家，你哥嫂他们，还得替她相看人家。我也不是看低她，她若想嫁进如纳兰府一般的门第，那是做梦。她的亲事肯定无法与你相比，能嫁个佐领也就顶天了。有了你在先，就看她的心性了，若是她好强要与你比，那就是自讨苦吃。她那个姨娘虽然蠢一些，长得却千娇百媚娇，要是她想不开，过得估计还不如她姨娘呢。”

　　卢腾隆与李氏虽然不待见张氏母女，不过他们终究是善良之人，从来没有缺过她们的吃穿。以后卢婉宁就是被撩了牌子，他们也会尽心尽力替她张罗门好亲事。

　　抛去门第不谈，卢希宁觉得卢婉宁的亲事肯定没有她好，因为她遇到了纳兰容若，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他。

　　两人说了一会话，风刮得树枝哗啦啦响，乌云盖顶，暗沉下来犹如黑夜，眼见就要下暴雨。

　　觉罗氏忙让卢希宁进屋，叮嘱了张婆子几句，急匆匆回了正院。

　　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不过瞬息间，天地就只能看到一片雨幕，一直下到了傍晚都没有停。

　　卢希宁站在窗棂边，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现在快天黑了，今天纳兰容若的信还没有送回来，南苑离京城不远，京城下这么大的雨，那边也应该下得不小。

　　纳兰容若不是会折磨下人的主子，大雨天赶路不安全，他应该不会派人回来了。

　　看了一会雨，卢希宁坐下来，拿起书正准备读，纳兰容若浑身濡湿走了进屋。

　　卢希宁彻底呆住，回过神朝他奔过去，失声叫道：“天，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来了？”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不错眼打量着她，张开双臂想要将她搂在怀里，见自己身上还湿着，改为握住她的双臂，连声道：“宁宁你小心些，仔细着摔了。你先等等啊，我去换身衣衫之后再抱你。”

　　卢希宁推着他，忍着怒气说道：“你快去，等你洗完出来，我再跟你好好算账。”

　　纳兰容若干笑几声，去净房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衫出来，见卢希宁板着脸端坐在榻上，走上前将她搂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呢喃道：“宁宁，我实在想你想得紧，恰好能歇半天，我就赶回来见你，明天一大早我就得回南苑。宁宁，你别生气了，下次再见到你，估计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我实在是忍不了那么久了。”

　　卢希宁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听到他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思念，就是再多的气也消了，软了口气，说道：“我也想你，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这么大的雨，你应该是骑马赶回来的吧，要是路上出了事该怎么办，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冒险了，好吗？”

　　纳兰容若不断亲吻着她的眼角眉梢，含糊着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骑术好，路上走得也慢，不会有事的。”

　　卢希宁抬起脸让他看个亲个够，说道：“我没有瞒你啊，现在我好得很，肚子也看不出什么区别，还不如以前吃撑了大呢，不信你摸摸。”

　　纳兰容若伸手轻轻贴上卢希宁小腹，说道：“等我从蒙古回来时，你这里就该显怀了。你怎么还这么瘦，得稍微多吃一点，现在你要养着两个人，不能饿到了你。走，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好好说话。”

　　两人吃完饭，纳兰容若雨中赶路辛苦，明早还得赶去南苑，两人洗漱之后，早早上床歇息。

　　卢希宁刚躺下，纳兰容若就如以前那样挪过来，将她拥在了怀里，满足喟叹一声，说道：“宁宁，终于又能搂着你了，去南苑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睡不好，总是想着你。”

　　卢希宁啊了一声，急着说道：“你怎么没在信中说？要是早说的话，我肯定要阻止你。白天你还要当差，而且当侍卫，又要集中精力，这样下去迟早会倒下。”

　　纳兰容若亲了亲她，安慰她道：“我没事，也不会误了当差。宁宁，我也控制不住啊，只要一躺下来，脑子里全想的是你。”

　　他们从成亲之后，从没有分开过，现在还勉强算得上是新婚燕尔的尾巴。卢希宁其实也很想他，她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由得往他怀里靠去，依偎得更紧了些。

　　纳兰容若的呼吸渐沉，朝后弓起身子，哑声说道：“宁宁，我去净房一趟。”

　　卢希宁静默片刻，手伸出去，说道：“我帮你吧。”

　　纳兰容若神色愉悦而痛苦，捉住她的手腕，说道：“宁宁，你现在有了身子，我不能让你快活，你还要反过来帮我快活，我不能这么做......啊，宁宁，你别动，别动这里......”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干脆手上用力一捏，娇斥道：“废话少说，你才别乱动，不许又弄得我身上…..”
　　她蓦地闭上了嘴，她的错，她不该用力。




43.  第四十三章   无

　　日子过得飞快, 天气一天天转凉，卢希宁每天都会检查自己的肚子，差不多怀孕近三个月, 好似也没有什么变化，小腹依旧平平。

　　觉罗氏新做了秋天穿的衣衫, 因为卢希宁怀孕，吩咐绣娘做得宽松了些, 她穿衣时没有感到紧绷。

　　但摸着腰间软软的肉，镜子里稍许圆润的脸庞, 卢希宁还是感到自己长胖了点。

　　张婆子进屋, 见卢希宁又站在镜子前, 侧头看着自己的腰身，忍笑着上前, 福了福身说道：“少夫人，外面日头正好，少夫人已在案桌前坐了一上午, 奴婢陪着少夫人去园子里走走吧。”

　　卢希宁转头望出去，午后秋阳高照,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

　　她撑着腰活动着身体，纳兰容若给她写的信中, 里面还有康熙带回来的数学题。加上给黄履庄的功课，今天的确在屋里坐得久了些，腰都开始发酸, 点点头来到了屋外。

　　空气中带着甜香，庭院里繁花似锦，尤其是各种菊花开得正盛, 看了就令人心旷神怡。

　　太皇太后办了赏菊酒宴，觉罗氏一大早就进了宫吃酒，卢希宁随意问道：“夫人回府没有？”

　　张婆子落后一步跟着，说道：“先前奴婢去夫人院子送窖好的菊花，见到夫人还未回府。”

　　卢希宁哦了声，按照纳兰容若的来信，算了算日子，估计他就在这两天会回到京城。

　　想起已一个多月未见，卢希宁闲下来时，还是挺想他，尤其是现在，若是他在身边陪着散步就好了。

　　门房婆子快步走来，见到她们远远立着请了安后，上前说道：“少夫人，舅老爷来了，前院门房请舅老爷在花厅吃茶。”

　　卢希宁神色一喜，自从卢腾隆知道她怀孕之后，他也没有顾着规矩，只要有空闲，就颠颠上门来，陪着她说一会话。

　　花厅门口，卢腾隆正伸长脖子朝外面打量，见到到卢希宁的身影，立刻小跑几步上前，先是上下打量着她，接着皱眉问道：“妹妹，你这身形怎么半点都没变化？”

　　卢希宁打过招呼，指着自己的脸庞说道：“怎么没有变化，你没有看出我都胖了一圈吗？”

　　“你哪有胖，我瞧着你还瘦了呢！”卢腾隆侧身将她往屋里让，让到一半又干脆说道：“外面天气正好，我们干脆在外面晒着太阳说话好了。”

　　卢希宁说了声好，与卢腾隆来到了园子里，问道：“哥，嫂子与阿宝他们都还好吗？”

　　卢腾隆说道：“他们都好着呢，每天我要去衙门，那小子都要叫唤，连路都走不好，还要跑着扑上前抱住我的腿，嗷嗷叫唤着舍不得我走，我不得不硬着心肠推开他。要不是你嫂子拦着，我早就致仕回家，每天都陪着他了。其实你嫂子真不懂，她还想着我以后给阿宝铺路呢，我这么丁点大的官，能帮到阿宝什么？再说他以后得靠自己，要是自己没本事，我就是官做得再大，也拉不起来他。你嫂子不懂，唉，真不懂。”

　　卢希宁看着他不断摇头唉声叹气，不禁笑个不停。他这么年轻就要致仕回家，估计李氏不仅仅是拦着，肯定是臭骂了他一通，才让他这般郁闷。

　　卢腾隆嘿嘿笑了几声，脸上喜意浓浓，说道：“你嫂子又有身孕了，生了头胎之后，孩子就跟着滚滚而来。不过这次我没以前那么害怕了，就一丁点纠结，我想要个姑娘，又想着姑娘长大要嫁人，着实舍不得。”

　　卢希宁听到李氏又有了孩子，也跟着高兴不已，说道：“哥，你就别乱想了，儿子女儿都一样。姑娘嫁人之后，也能回娘家看你啊。以后让她嫁到京城，或者就嫁到镶白旗住的这一块，你出门买豆汁儿时，说不定就可以遇到，邻里邻外的，要见到方便得很。”

　　卢腾隆愣住，抚掌大笑起来，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总想着以后姑娘嫁了人，就再也难见到了。其实妹妹啊，你也不能怪我。你瞧你，嫁人之后只能偶尔回一次娘家，回来吃餐饭就得离开，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不是你有孕，妹夫又不在京城，我也不好意思经常来看你。”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卢腾隆在瞎说，他才不会不好意思。

　　卢腾隆也不在意，警惕四下环顾，见伺候的下人远远跟着，方低声说道：“妹妹，你公婆他们，是不是一定要你生出儿子？”

　　一定要生儿子的话，倒没有人明着对卢希宁说过，不过前来道喜之人，说得最多的话都是生个大胖小子。她好奇问道：“哥，瞧你神神秘秘的，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腾隆撇嘴，说道：“其实吧，你嫂子又有了身孕，我说一点都不担心她身子，那都是假的。生阿宝你嫂子颇为吃了些苦，养了好久才养过来。现今家里比以前过得好多了，她除了操心阿宝的事情，家里的琐碎杂事，都由嬷嬷在旁边帮手。可是你嫂子，唉，我现在也只是与你说说，她比我小三岁，由面上看，她得足足比我老好几岁，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她比我大呢。妹妹，生养孩子老得快，要是你头胎生个女儿，以后还得生生生，身子吃了大亏不说，还会很快变老！妹妹，你甘愿那么做吗？”

　　卢希宁以前没想过生男生女的问题，听完卢腾隆的话，不禁愣住了。

　　她以前在两岁时跟着父母去到了国外，他们都是科学家，平时太忙，她基本由着保姆带大。
　　后来他们也分开了，一个去了非洲疫区研究埃博拉，一个在南极研究冰川。

　　她不确定小时候有没有渴望过家庭的温暖，现在她基本能确定，她肯定会亲自陪着孩子长大成人。

　　深思之后，卢希宁说道：“我最多只生两个，不管是儿是女都不生了。这是我的底线，不是因为会变老，而是我没有那么多精力与心思去照顾孩子。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如果他们不答应，那也没有办法，让夫君纳妾吧。”

　　卢腾隆跟着点头，说道：“妹妹，很多话我都不能跟你嫂子说，也不能跟其他人说，只能跟你说，我知道你能理解。你自己有本事，也不该被生孩子的事情绊住手脚。说句心底话，阿宝长大以后，若是有出息，我肯定高兴得很，但与我又有多少关系呢？我顶多是他老子，就如我现今，在许多同僚眼中，我仍只是阿玛的儿子一样。我尽量去过属于我自己的日子，因为我也只有一辈子，算起来就那么几十年上百年吧。”

　　卢希宁听得瞪大了眼，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卢腾隆会这般想，重重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哥，我认为你想得很对，你有你的人生，阿宝也有他自己的人生，你们都要分别过好自己的生活。”

　　卢腾隆笑得牙不见眼，激动地道：“我就说吧，还是你懂我。”
　　激动到一半，神色转为了愤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妹妹，我将张氏院子的钱财，全部弄到手了。”

　　卢希宁张圆了嘴：“啊，哥，你抢了张氏吗？”

　　卢腾隆吸了吸鼻子，说道：“没抢，就是趁着她不在院子里，进去将她藏宝贝的匣子，用斧子把锁劈开，把里面的金银财宝全部拿走藏好了。这些年她可是半个字都不敢透露，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卢希宁失声道：“这跟抢也没区别啊。哥，张氏不闹吗？”

　　卢腾隆老神在在袖着手，漫不经心说道：“闹啊，怎么不闹，说是遭了小偷，闹着要出去报官。我就对她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哪里来的金银财宝可丢？她再也不敢开口了，因为她也怕死，知道上面要是查下来，我们不一定会有事，她们母女绝对没有好果子吃。阿玛以前对我说，要善待她们母女。额涅又对我说，不要让她们母女好过。父母都得孝顺，我左思右想，就取了个中间方法，只要她们老老实实，我也不会为难她们。”

　　卢希宁听得一愣愣的，卢腾隆夹在父母中间，还真是为难他了。

　　卢腾隆倚靠在围栏上，摸了摸身边的石凳，上面暖呼呼的，招呼着卢希宁坐下，烦恼无比说道：“明年就要选秀，二叔那边已经报了卢婉宁的名字上去参选。二叔也知晓，就搁她那长相，肯定会被撂牌子。这么多年都没克扣过她们母女，我也不会在亲事上为难卢婉宁。二婶娘家有个侄儿，人还算老实忠厚，家中在京郊有近二十亩上等田，五大阔间的院子，家中只有兄弟两人。他是家里老小，老大拖关系去当了旗兵，每个月都有俸禄领，她嫁过去以后也吃穿不用愁。”

　　卢希宁惊讶地道：“哥，这么早就给她定亲了吗？她还没有选秀呢，会不会违了规矩？”

　　卢腾隆说道：“规矩管规矩，私底下也没有那么死板。你当年不一样，我们没敢给你先定亲，因为你长得好看，宫里肯定会注意到你。要是知晓你没有选秀就先定了亲，免不了吃挂落。好些长相家世普通寻常的旗人姑娘，到了年纪早在私底下相看了，等选秀一过，就得赶紧定下来。要是再等，好的亲事都被抢光了，二叔又是佐领，他那边就只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卢婉宁嫁到普通寻常人家，这些珠宝拿出去，就是在找死，我也是救了她一条命。”

　　卢希宁想起觉罗氏先前提到卢婉宁的话，问道：“那她愿意这门亲事吗？”

　　卢腾隆笑着道：“只是私底下先递了个口风，我哪会提早告诉她，等到选秀之后再说，可不能违了规矩。”

　　卢希宁无语白他一眼，想着卢婉宁的年纪，犹豫了片刻后说道：“哥，她年纪还小，定亲归定亲，还是迟两年才把她嫁出去吧，太早嫁人不好。”

　　卢腾隆随口应了，说道：“也不能等太久，不然男方家会不乐意了，最迟一两年内就得成亲。这人说起来真是讨厌得很，卢婉宁虽与你一点交情往来都没有，架不住其他人会乱想。二婶那么积极，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想着卢婉宁到底与你是姐妹，她娘家七弯八拐也算攀上了纳兰府。二叔听说你有了身孕，还说要让二婶跟着你嫂子来探望你，现在你嫂子都不敢来了，怕给你带来麻烦。平时一丁点小事，帮了也就帮了，这人心没底，口子一开，指不定以后就得跟着伸手要官要钱。我真是愁得很，他们为何都没自知之明，不能学着我的高风亮节？还没有我书读得好，比我蠢多了，居然敢着想当大官。唉，真是愁啊。”

　　卢希宁听得好笑不已，说道：“哥，你可别愁了，要官要钱找我也没有用啊。”

　　卢腾隆也跟着笑：“也是，纳兰尚书狡猾聪明，一般人可从他手上得不到好。妹妹，你要保重好自己，妹夫也快回来了，他在的话我也能放心，以后我就不经常来了，要多照看着你嫂子些。”

　　卢希宁嗯了一声：“我没事，你是该多陪着嫂子，要是有事的话，就派人过来说一声。”

　　将卢腾隆送到二门外，卢希宁转身回去南院。进了垂花门，就听到前面一阵喧嚣。

　　她抬头看去，见一堆丫鬟婆子跟在斜着身子跑得飞快，胖乎乎的纳兰揆叙身后，李姨娘神色焦急，扎着手不断尖声喊道：“别摔着了，快，快将他抱住！”

　　奶嬷嬷上前，捉住纳兰揆叙抱在了怀里，他抻着身子挣扎，急得不断尖叫。奶嬷嬷笑着哄道：“二公子，奴婢抱着二公子去看花，可不能跑，仔细摔疼了。”

　　纳兰揆叙见挣扎不开，一把抓在了奶嬷嬷脸上，她痛得直吸气，却不敢高呼，双手仍然牢牢抱住了他。

　　李姨娘这两年身形愈发丰满，气喘吁吁跑上前，连看都没看奶嬷嬷一眼，眼神慈爱看着纳兰揆叙，拿着帕子替他擦着额头，温柔地道：“可不能乱跑了，要是摔了姨娘可怎么办呐。宋嬷嬷，快点抱二公子回院子，他跑得一身汗，得赶紧换身干爽的衣衫，要是着了凉，看我不告诉老爷！”

　　奶嬷嬷脸上被抓出几道明显的红痕，头发也散开了，恭敬应是，抱着纳兰揆叙往李姨娘的梅院走。

　　卢希宁静静站在一旁，直看得眼花缭乱。李姨娘这时总算看到卢希宁，眼神从她肚皮上掠过，福了福身，脸上堆满了笑：“少夫人也出来散步呢，少夫人这已经快有三个月身孕了吧，肚子怎么半点都没显怀？当年我怀二公子的时候，到了这个月份，肚子早就已经很明显了。”

　　卢希宁客气颔首回礼，随和地道：“三个月没显怀很正常，再过一两个月就应该能看出来了吧。”

　　李姨娘摆摆手，让奶嬷嬷丫鬟她们先行离开，眼珠子一转，呵呵笑了声，说道：“少夫人额涅已经不在，娘家嫂子也年轻，又是怀的头胎，没什么人在旁边教导着少夫人，不懂女人生孩子的事也正常。我就斗胆教少夫人几句，现在你吃一碗饭，可要养着两个人，得多吃多补才够。”

　　张婆子跟在卢希宁身后，见状不对，神色警惕看了李姨娘几眼，说道：“少夫人，外面太阳快落山了，等下夫人也要回府，外面凉，我们还是先回院子去加件厚衫，再去正院陪着夫人用晚饭。”

　　李姨娘神色微变，咬了咬唇，嘴角扯出一抹笑，上前急急说道：“少夫人，我是过来人，只是好心提点你几句。少夫人成亲快两年都没孩子，旁人都等着准备大公子纳妾呢。以前夫人身边的碧玉珊瑚，都知晓夫人是给大公子备着的姨娘，谁知突然就被嫁到了盛京去，府里上下都在传，说什么少夫人善妒，就算自己生不出来，也要霸占着大公子，打算让大公子绝后。少夫人，这些闲话你也别理会，现在你有身孕，大公子身边迟早得有人伺候，到时候不就证明你清白了。”

　　张婆子气得脸色铁青，刚要上前一步说话，一直安静听着的卢希宁静静开了口，只哦了一声，李姨娘微微颔首，施施然离开。

　　李姨娘怔怔看着卢希宁苗条的背影，差点没咬碎银牙，暗自不屑地哼了声，挺直腰杆回了梅院。

　　张婆子神色紧张，心里后悔万分，没想到李姨娘这么大胆，早就该在她开口说话时，就上前拦着了。

　　珊瑚碧玉的事情之后，府里所有传言，觉罗氏下狠手责罚了几人，以后再也没人敢嚼舌根。

　　南院里更无人敢提，卢希宁也不知道这些事，李姨娘居心叵测，故意要惹她生气，要是她动了胎气…..

　　张婆子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少夫人，你别听李姨娘胡说，她就是不安好心。孩子太胖可不好生产，要是少夫人出了什么事，爷得伤心成什么样。把珊瑚与碧玉拿出来说嘴，污蔑有人在爷身边伺候，她是诚心要让少夫人心神不宁动了胎气呢。”

　　卢希宁抬了抬眉，说道：“我懂科学，也相信夫君，不会在意她说什么，更没当回事。不过，珊瑚与碧玉究竟是怎么被嫁到盛京去的啊？”

　　张婆子见卢希宁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了她：“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夫人没有亏待珊瑚与碧玉，给她们备的嫁妆，比当年少夫人的嫁妆也差不到哪里去。只要她们能本本份份，背靠着纳兰府，这日子比京城里好些官家娘子都要好过。等夫人回来以后，奴婢就将此事告诉夫人，李姨娘得要被夫人敲打，少夫人先前做得很好，你始终算是半个晚辈，要是直接顶撞回去，会被人指责少夫人没规矩。”

　　卢希宁听过纳兰明珠四个姨娘的身世来历，有三个是旗人，家里也过得去。

　　只有李姨娘是汉人，她爹是个秀才，勉强算是耕读之家，李姨娘进了纳兰府为妾之后，秀才爹捐了个官，兄弟也进了衙门为吏。

　　照着觉罗氏的话来说，李姨娘一家，是屎壳郎脱掉那层皮，充作蛐蛐儿，以为终于能登大雅之堂了，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卢希宁不会生珊瑚与碧玉的气，一是她们都已经远嫁了，二是这个时代规矩律法如此，做妾对她们来说，是合理合法的事情，而且是跳出原来阶层唯一的出路。

　　她们嫁到盛京肯定不习惯，跟在觉罗氏身边，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庄头儿子也远无法与纳兰容若相比。

　　不过卢希宁也会去管，也无法在意那么多。她现在怀了孕，想着孩子以后的基础教育，准备着手编撰适合孩子启蒙的数学物理等课本。

　　一头扎进正事里，卢希宁也忘了外面发生的事情。觉罗氏回府之后来看过一次，连着两日都没有再来。

　　这天午后歇息起来，卢希宁趴在案桌上正在奋笔疾书，张婆子喜气洋洋进门，笑着说道：“少夫人，爷回来了，行墨快马加鞭回府传话，说是爷已经随着圣驾进了京城，等进宫换了值，马上就会回府。”

　　卢希宁啊了声，放下笔笑着道：“好，我去二门边等他。”

　　张婆子拿了夹衫过来，笑着说道：“昨日下了场雨，外面冷，少夫人多穿一些。府上好些人都着凉了，连二公子也好似生了病，听说先前还请了太医回来瞧病。”

　　卢希宁想起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觉罗氏，关心地问道：“额涅也病了吗？”

　　张婆子顿了下，低声说道：“夫人好着呢，只是听说夫人与老爷大吵了一架，具体情况奴婢也不知晓。李姨娘好似病得不轻，不过奴婢打听一下，她这病是真病。夫人拿着箭，从她发髻上射穿了过去，她被吓得当场裙子都尿湿了。”

　　卢希宁沉默片刻，问道：“额涅是因为帮我出气，所以去找李姨娘算帐，然后李姨娘吓得病了，二公子也因此跟着生病，阿玛心疼，所以才与额涅吵架，额涅被气到，这两天才没来南院，是吗？”

　　张婆子神色微愣，答道：“应是如此。少夫人，你先不要冲动，也别急，等爷回来之后，让爷去出面处理吧。”

　　卢希宁皱起眉头，问道：“阿玛在不在府里？”

　　张婆子怔怔点了点头：“老爷前去城门前迎了皇上之后，就回到了府里。不过少夫人，你问老爷做什么？”

　　卢希宁往外走去，平静地道：“我要去找他，额涅为我出头受了气，我要帮她讨回来！”




44.  第四十四章   无

　　卢希宁走路向来快, 虽然怀孕了，依旧大步流星走得裙摆飞扬。

　　张婆子扎着手跟在身后，急得不断劝道：“少夫人, 你且慢些，可别摔着了。爷马上就要回府, 少夫人等等，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爷, 让爷去想法子吧。少夫人，那可是老爷, 是少夫人的长辈, 若是一个不孝传出去, 连爷也要跟着吃挂落啊！”

　　卢希宁充耳不闻，只眼神淡淡扫了她一眼。张婆子打了个寒噤, 呐呐不敢多言。

　　其实纳兰容若与卢腾隆一样，夹在父母中间左右为难。觉罗氏对他好，纳兰明珠待他也不薄, 卢希宁不愿意把他牵扯进来。

　　到了前院门口，门房见到卢希宁, 先是吃了一惊，回过神之后，飞快唤人进去传话了。

　　卢希宁静静站在门口等, 待门房出来，恭敬请她进去之后，她才目不斜视走去了正屋。

　　纳兰明珠端坐在椅子上, 疑惑地看着卢希宁，等她规规矩矩福身见礼请完安，问道：“你来有何事？可是在皇上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卢希宁站得笔直, 淡淡说道：“请问阿玛现在可有空，接下来我的话可能有点儿多，得保证不要被打扰。”

　　纳兰明珠顿住，说道：“我无事，你坐下来说吧。”

　　卢希宁客气道谢，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开篇就道明了来意：“阿玛前些天与额涅吵了架，我要阿玛去向额涅赔礼道歉。还有，我等下要再去射李姨娘一箭，干脆让她吓得更病重一些，等我生完孩子之后，还得再狠狠揍李姨娘一顿。”

　　纳兰明珠睁大眼睛看着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声音不高不低，说话语气也寻常，礼数周到。可瞧她，她说出来的话，真是！

　　纳兰明珠如今身居高位，连晚辈都敢这般嚣张，他感到荒唐又生气，脸顿时拉了下来，沉声道：“卢氏，我看在你有身孕的份上，就不计较你的无礼......”

　　卢希宁不紧不慢打断他说道：“阿玛先听我说完，等我说完之后，阿玛也可以选择接受与否。”

　　纳兰明珠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厉声道：“好，你且说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

　　卢希宁神色自若，说道：“前面我已提出了我的要求，下面我接着说这件事的起因，经过，以及我可以提出要求的依据。”

　　纳兰明珠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谈话，像是看怪物那般看着她，呆坐着都忘了生气。

　　卢希宁继续往下说道：“起因很简单，李姨娘对我说那番话，不过是想除掉夫君，她生的儿子，以后就成为了长子。旗人不重嫡庶，她是汉人，旗汉不通婚，她也做不了纳兰夫人。但是没关系，只要她儿子以后接管了这个府，她就是这个府上实际权力最大的女人。”

　　纳兰明珠神色微变，紧锁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经过也很简单，我与李姨娘无冤无仇，唯一勉强算是间接冲突的，也就是上次二弟生了病，李姨娘冤枉额涅不给她请太医的那次。那次说话时，屋里也只有我们三个人在，额涅院子的事情也传不出去，除非是阿玛亲口告诉了她，这是我们唯一的过节。李姨娘也不会单独针对额涅，除掉额涅对她来说没什么好处，额涅不在了，阿玛会另娶房高门贵女进门，还不如额涅当主母好，因为额涅娘家没落了，额涅还心善，只是嘴巴上说她们几句，不会真正拿她们如何。阿玛以后的岳家妻子若是厉害，李姨娘她们日子不好过，娘家也休想与以前那样，打着纳兰尚书的亲戚旗号在外行事。”

　　觉罗氏经常不屑几个姨娘的娘家，嘲笑过纳兰明珠骑马出门，随便一蹬腿就能踩到一个岳家。亏他还没太过份，敢让她在过年过节时准备假岳家的节礼。至于他私下补给了几个姨娘娘家多少，她就当拿去拿去烧了香火钱。

　　卢希宁像是以前做研究那般，逻辑清楚缜密往下推论：“若是以前的话，李姨娘应该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儿子，夫君足足比她儿子大二十岁，如果我生出来的是儿子，就与她儿子大差不多，以后纳兰府，怎么也轮不到她儿子。夫君与我感情深厚，我又是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要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她以为我肯定会寻死觅活，夫君绝对也会受影响，他在皇上身边做事，要是出了差错，阿玛都救不了。就算我活着，没了孩子她也达到了一定的目的。”

　　卢希宁笑了下，目光灼灼盯着纳兰明珠：“阿玛肯定想说，李姨娘不过是个姨娘，怎么会那么大胆。她当然敢啊，她的靠山是阿玛，还有二弟。阿玛就两个儿子，在阿玛眼里，其实李姨娘的分量，远远超过了额涅。”

　　纳兰明珠脸色愈发白，卢希宁好像是在公堂判案一样，所有的证据都摆在眼前，他连半个字都无法反驳。

　　卢希宁接下来要说的，是她敢来找纳兰明珠的重点：“阿玛能在府中一呼百应，还能纳好些貌美年轻的小妾，只因为阿玛是大官，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大臣。李姨娘可能不清楚我的性格与本事，阿玛却应该知晓。我经常帮着皇上在解答数学几何问题，数学天文学院也快正式成立了。我的本事，远不止阿玛看到这点，也不是如额涅那般，由着阿玛呼来喝去的后宅女人。如果阿玛不答应，我估计很长一段时日，无法胜任学院的教导之责。”

　　听到她赤裸裸的威胁，纳兰明珠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她喝道：“你！大胆！”

　　卢希宁压根不把他的态度当回事，淡然道：“阿玛肯定要说什么一荣俱荣，要以家族为重这些话，我也知道应该如此。不过，从阿玛的所作所为来看，阿玛自己做不到，就不要去要求别人了。李姨娘迄今没有跟我道过歉，她的眼界在那里，阿玛却无动于衷就不对了。阿玛是朝廷大官，见多识广，李姨娘做出这种事，虽没有造成实质后果，就像律法上的杀了人，与杀人未遂一样，应该接受处罚。按照后宅的规矩，额涅处罚她合情合理。是阿玛有违规矩，徇私枉法，拿着身份压人，那我也不用跟阿玛讲太多规矩，就来拼一拼谁对皇上更有用好了。”

　　纳兰明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嘴唇蠕动了下，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卢希宁暗中翻了个白眼，“看在夫君的份上，我才跟阿玛说了这么多，也没有提出超出阿玛能承受的要求。”

　　她站起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接下来，我总结一下，重申前面的要求，请阿玛立刻去跟额涅赔不是，我也要去恐吓李姨娘了。如果阿玛照着我的要求去做，这件事彻底就过去，我不会再提半个字，也不会放在心上。若是超过一个时辰阿玛还未有动作，我的要求就会加上去，那时候，阿玛估计更无法收场，我向来说到做到，不信尽可以试试看。”

　　纳兰明珠脸色灰败，瘫倒在椅子上，微闭着双眼，胸脯不断起伏。

　　卢希宁性情如何，他亲眼见识过，在皇上面前照样直言不讳，只因她有底气。

　　纳兰容若是他器重的长子，纳兰揆叙则算是他老来得子。统共就两个儿子，就不免对老幺宠爱了些。

　　爱屋及乌，对纳兰揆叙的生母李姨娘，因为她与觉罗氏不同，向来温柔可人，在他面前伏低做小，肯定会偏向着她一些。

　　李姨娘的心思，他先前倒没有想那么多，听完卢希宁无懈可击的话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李姨娘的野心。

　　与觉罗氏成亲多年，他自认为没多少对不住她的地方，就算她再不规矩，看在纳兰容若面上，他也忍了。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觉罗氏不但拿箭射了李姨娘，还朝他射了一箭，不是他伸手还算灵活，差点就毁了他的子孙根。

　　他没有还手，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卢希宁还要他去给觉罗氏致歉，对于他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女人就不该有本事！

　　卢希宁没再理会纳兰明珠，福了福身往屋外走去。刚踏出门槛，看到风尘仆仆的纳兰容若，正背着手站在门边。

　　她神色先是一喜，待看清他瘦了一大圈，人也黑了许多，眉眼间都是掩饰不住的倦容，不禁心疼又难过，尴尬地说道：“你回来啦？听到了多少我说的话？”

　　纳兰容若微微叹息一声，眼神在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心情实在复杂得很，说道：“几乎听完了。宁宁，你稍微等我一阵，我跟阿玛说几句话之后，然后陪着你去梅院。”

　　卢希宁想了想，他也算是潜在受害者之一，点了点头等在了一边。

　　纳兰容若深深凝视她一眼，然后往屋内走去。纳兰明珠恰好走出来，父子俩的神色都略微不自在。

　　纳兰容若见了礼，纳兰明珠绷着脸，说道：“回来了，先回院子去洗漱歇着吧。”说完，他看也不看卢希宁，大步往外走去。

　　卢希宁也当没看到他，对纳兰容若笑着说道：“你才回来，我们先回南院，等你洗簌换身衣服再说。”

　　两人慢慢走回南院，纳兰容若侧头看着她，神色歉意，说道：“宁宁，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卢希宁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受委屈，是额涅受了委屈，而且也与你无关。本来我要到二门外等你的，可是我得给额涅出气，你在的话反而不好，对不住，还是让你为难了。”

　　纳兰容若牵着她的手，神色黯淡下来，说道：“宁宁，这件事该本由我出头，哪能让你冲出来，都是我没能护好你。你是替我着想，所以才对阿玛客气，宁宁，你这般做，我很感激你，也更令我感到愧疚，不过你放心，我都会解决好的。”

　　卢希宁笑道：“你才回来，还是先歇着吧，不仔细看，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纳兰容若低头看着身上皱巴巴的衣袍，不由得也笑了，说道：“在外是要辛苦些，接下来我能歇息两日，很快就会养回去，你不要担心。”

　　回到南院，纳兰容若指着屋子里的几个箱笼，说道：“宁宁，这是我从草原给你带回来的，你看看可喜欢？”

　　卢希宁笑着推着他去净房：“你先去洗簌吧，等你歇息好了我们再一同慢慢看。”

　　纳兰容若笑着说好，进去了净房。卢希宁取来她的弓箭，眯缝着眼睛搭箭比划。

　　这时，张婆子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古怪，说道：“少夫人，老爷去跟夫人赔不是了。”

　　卢希宁顿了下，抬眼看去，张婆子忙着解释道：“先前奴婢见少夫人去找了老爷，等了一阵始终放不下心，便去正院搬救兵，夫人本来急得不行，后来爷回来遇到我与夫人，问了几句之后，让奴婢与夫人先回去，这件事交给爷。夫人前脚刚差了富嬷嬷前来传话，说是让爷与少夫人先好生歇着，她高兴得很，晚上要吃几杯酒庆贺，等闲了再与少夫人说话。”

　　卢希宁听得笑容满面，沉思片刻，放下弓箭说道：“你先去拿晚饭吧。”

　　张嬷嬷忙应下去了厨房，摆好晚饭后，纳兰容若也洗漱了出来。

　　卢希宁笑着招呼着他道：“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办事。”

　　纳兰容若觑着她的神色，迟疑着问道：“先前可是阿玛去过了额涅院子？”

　　卢希宁点点头：“嗯，阿玛道歉了。”
　　纳兰容若神色若有所思，与卢希宁一起吃完晚饭后，她便迫不及待拿起弓箭，说道：“走吧，顺便去消食。”

　　眼神从她手上的弓箭上掠过，纳兰容若伸手接过来，说道：“宁宁，你别动手，还是让我来吧，别脏了你的手。”

　　卢希宁正色道：“你是男人，省得被人说你欺负女人。我的事情自己解决，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纳兰容若无奈，只得随了她去。两人来到梅院，门房婆子见到他们一同前来，再看到卢希宁手上的箭，脸色大变，胡乱福了福身，飞快跑进屋报信了。

　　卢希宁没去管门房婆子，纳兰容若眉头微皱，对飞快迎上来的嬷嬷吩咐道：“去把李姨娘叫出来！”

　　嬷嬷神色惊恐，结结巴巴说道：“爷，少夫人，李姨娘病得厉害，还在床上躺着呢。二公子先前还哭闹着说要李姨娘，姨娘怕把病气过给了二公子，又心疼二公子哭坏了身子，只能让他远远站在门口看上一眼，爷......”

　　纳兰容若脸色沉下去，冷声道：“住嘴，难道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嬷嬷见纳兰容若发怒，吓得忙闭上嘴，颠颠往屋里跑去。

　　卢希宁与纳兰容若慢悠悠走进正屋时，李姨娘已经身上裹着风衣，被嬷嬷与丫鬟搀扶着来到了正屋。

　　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拿着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才上前福身见礼请安。

　　旁边，胖乎乎的纳兰揆叙看到纳兰容若，眼神一亮，蹦蹦跳跳上前欢快地道：“大哥，大哥回来啦，大哥答应给我的小木马呢？”

　　卢希宁见到纳兰揆叙，将手上的弓箭默默藏在了身后。纳兰容若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神色柔和，轻抚他的胖脸，说道：“我答应你的都记得，你跟着奶嬷嬷去问行墨拿，除了小木马，我还给你带了把小木剑。”

　　纳兰揆叙欢呼一声，忙不迭朝屋外跑，奶嬷嬷紧张地追了上去。李姨娘急得不行，连声道：“二公子，你还病着呢，可不能出去。”

　　纳兰揆叙理都没有理会李姨娘，跑得飞快。她不甘心收回视线，咬了咬唇，垂下眼眸恭敬地道：“不知爷与少夫人前来何事，请恕我病体之身，怕把病气过给了少夫人，不能多陪......啊！”

　　呼啸的箭矢，擦着李姨娘的脸颊而过，耳垂上的珍珠耳环，瞬间飞了出去。旁边扶着她的丫鬟与嬷嬷，见箭突然射来，吓得也跟着尖叫一声，抱着头躲闪。

　　李姨娘耳朵脑子都嗡嗡响，脸颊被箭风带过，瞬间滚烫无比，跌跌撞撞几步，噗通摔倒在地，尖声哭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救命......”

　　眼前一支带着寒意的箭矢对准了她，李姨娘呼救声，立刻哽在了喉咙，整个人如筛糠般簌簌发抖，身边的地上，水迹渐渐氤氲开。

　　卢希宁放下弓，平静地道：“你也知道我为何要来找你，为何要射你这一箭。这只是次警告，要是你下次再敢动歪心思......”

　　她拿着箭矢，在李姨娘脑袋上轻点比划：“箭会从这里穿进去，然后从这里出来，把你脑子里妄想的那部分射得稀巴烂。”

　　说完，她对纳兰容若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手牵手离开，身后屋子里，传来李姨娘撕心裂肺的哭声，无人回头。

　　卢希宁笑着感叹道：“真爽啊！不过我只是吓吓她，我不会杀人，也下不了手。”

　　纳兰容若却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里的冷意，柔声道：“宁宁，我知道你善良，是吓唬吓唬她，要是你真要杀她，就不会去与阿玛说那么一通了。这次就让你出口气，下次放着我来好不好？”

　　卢希宁鼓起脸颊，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自己能解决的，就自己动手，不能自己解决的，我会求助于你。你才不要想太多，给自己太大的大的压力。你在外面本来就累，额涅说伴君如伴虎，不但身体上累，脑子也累，回来还遇到烦心事，都不能好好歇着，这样不好，我会心疼的。”

　　纳兰容若心里暖暖的，沉默片刻后说道：“宁宁，二弟.....，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你不要怪他。”

　　卢希宁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说过这件事解决之后，从此不会再提，更不会与两三岁的小胖子计较。当时我把箭藏在了身后，就是怕吓到他。不过，他好像脾气很不好，你看到奶嬷嬷脸上的疤没有，都是他抓的。李姨娘当时也在，她只当没看见，半句都没提。奴才下人也是人，他还小，好好教能改过来。”

　　纳兰容若自嘲地道：“我早已跟阿玛提过，让二弟从李姨娘院子里搬出去，每次李姨娘一哭，二弟也跟着哭，阿玛心软了。这次以后绝不能算了，李姨娘教不好他。”

　　回去洗漱之后，两人上床歇息。纳兰容若怀抱着卢希宁，亲了亲她的眉眼，长长舒了口气，说道：“宁宁，抱着你，所有的疲累一下都没了，真舍不得离开你啊。”

　　卢希宁轻声道：“我也想你啊。你在信里面都说一切很好，让我不要挂念。我知道你骗我呢，在草原上住帐篷，洗漱又不方便，还要成天跟着皇上去打猎，饮食习惯也与京城不同，吃不好睡不好又脏兮兮，能好才怪。”

　　纳兰容若忙安慰她道：“也没有那么辛苦，皇上都受得了，我也没事。不当差的时候，在草原上策马奔驰的感觉，与京城完全不一样，草原上的云与天都好似低一些。我每次骑着马到海子边去的时候，晚上看着头顶的满天繁星时，总是想着你在身边该多好啊。宁宁，以后若是有机会，我想带着你一起去游历天下，去草原骑马，去海边看海。”

　　卢希宁笑着说道：“好啊。我给皇上做了这么多免费的事，得要点假期回来。以后......，不行，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总不能把他丢下，我们自己去玩，至少得等他大一些，把他也带上。”

　　纳兰容若手轻抚着她的肚子，不满抱怨道：“以后就不再只我们两人，多加了个小拖油瓶进来。”

　　卢希宁肚皮痒痒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说道：“痒得很，你别摸了。”

　　纳兰容若呼吸渐渐变沉，深呼出口气，离她远了些，说道：“宁宁，让我缓一缓。”

　　卢希宁算了一下，说道：“不用缓，已经三个月了，可以轻点来。”

　　纳兰容若听太医说过，满了三个月以后可以行房，只节制些即可。他犹豫片刻，期待又忐忑，问道：“宁宁，真的可以吗？会不会伤到你？”

　　卢希宁肯定地道：“只要你不像以前那般疾风骤雨，轻柔点就没事。”
　　她想了下，干脆翻过身背对着他，说道：“从后面来不会碰到肚子，你动作轻柔点，不要坚持太久啊。”

　　纳兰容若眼神沉沉，往她背后贴了过去。
　　如小溪里的轻舟般，清波摇晃。
　　只是，轻舟只摇了一小程，不超过府中系舟处到渌水亭的距离，纳兰容若就翻了船。

　　感受到身后纳兰容若的僵硬，卢希宁转过头，微笑着安慰他道：“没事，你憋太久了，若是不快的话，不是你自己用过，就是别人用过，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啊，起来这么快！”




45.  第四十五章   无

　　秋阳高照, 又到了秋收的时节，厨房里做了各种栗子的糕点吃食摆到案桌上，加上纳兰容若从草原上带回的奶酪点心, 空气中都是香甜的气息。

　　卢希宁惬意地倚在躺椅上晒太阳，只需要偶尔张嘴, 纳兰容若拿着银叉，不时喂她吃上一口。

　　吃到肚子半饱, 卢希宁便停下来了，坚决不再吃, 捏着自己的腰间软肉说道：“再吃衣服都穿不下了。”

　　纳兰容若也没有再坚持, 手里转动着银钗, 看着她的腰若有所思，脸上渐渐浮起意味深长的笑：“肤如凝脂, 好似陷入了云朵堆里，真当快活。”

　　卢希宁斜着他，不客气地道：“你又没有摸过云。”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 说道：“宁宁，这就是个比方, 你不能当真。也不怪你，近段时日你都在看数学等论著，文方面进步实在不多。不过宁宁, 你的腰肢真柔软，怀孕之后本就要丰盈一些，太丰盈也不行, 对身子不好。太瘦的话，也容易生病，现纤秾适中, 正合适。”

　　想起晚间的畅快欢愉，纳兰容若眸色微暗，把椅子挪得离卢希宁更近了些，与她一起半倚靠在上面，看着天际的蓝天白云。

　　卢希宁听到他暗哑下去的声音，侧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他身下扫过，见他翘起了腿，便探头过去捻起他的衣袍下摆，说道：“你可别藏着啊，我就知道。”

　　纳兰容若面上一红，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咳了咳振振有词道：“都足足好几个月了，我就你一个，你我的手不一样，我一次都没有自己解决过。”

　　他抬起她的手，也伸出手与她相比，说道：“你瞧，你的手温软细腻，我的手上都是薄茧，感觉差太多，我就是想自己来，最后着实没意思，也就放弃了。”

　　卢希宁皱眉，认真地道：“这不科学啊，手上有薄茧的话，摩擦力会大些，刺激更强烈。而且自己动手，可以自己控制力道，怎么会没感觉？”

　　纳兰容若呆住，手在她身前晃过，忍笑道：“宁宁，你可记得有一次，你说自己感觉不到，要让我帮你？”

　　卢希宁哦了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算上外部因素刺激，就好比看到了压箱底一样。”

　　纳兰容若目光灼灼看着她，脸上溢满了笑，说道：“我可不用看压箱底，有你这么好的老师在，什么学问学不到，刺激也足够了。”

　　卢希宁得意地抬眉，看着院子里她做的简易日晷，问道：“先前你说有事要出去一趟，现在时辰已不早了，怎么还不去？”

　　纳兰容若看向走进院子，不动声色比了个手势的行墨，微微点了点头，行墨又安静退了出去。

　　卢希宁也看到了行墨，好奇地问道：“行墨来一下又走了，是来催你的吗？”

　　纳兰容若顿了下，笑着说道：“是，我得出去了，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明日我又得去当差，真是对不住。”

　　卢希宁说没事，他既然不说去什么地方，见谁，她也没有打听，也准备起身，说道：““我要去找额涅，中午就在她那里混饭吃，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纳兰容若俯身下来，手撑着椅背亲了下卢希宁的眉眼，恋恋不舍叮嘱了几句之后才离开。

　　卢希宁身上粘了点心渣，换了身衣衫后前去正院，张婆子随侍在身后，低声说道：“少夫人，早上一大早，二公子就被老爷从李姨娘院子里挪了出去。李姨娘哭得不行，说是二公子那般小，单独住肯定不习惯，晚上会害怕哭闹。老爷给二公子寻了几个年纪相仿的陪着他玩耍，二公子连头都没回，喜笑颜开去了新住处。”

　　看来纳兰容若先前说这次不能算了，还真是没算。也不知道他如何与纳兰明珠沟通的，能让他这次不会再不忍心。

　　卢希宁最佩服的是，纳兰明珠做事还真是干脆果断，像是她提出要他去向觉罗氏道歉，他虽然没有好脸色，可是权衡利弊之后，立刻就去了。

　　怪不得他能做康熙的亲信大臣，卢希宁思及此，不由得松了口气，若自己与他真对上，还不一定能赢得了。

　　没有她，康熙也能跟着传教士学习。想了想后问道：“那李姨娘呢，还病着吗？”

　　张婆子说道：“听说是受了大惊吓，还在床上躺着。不过也没再请大夫，安神方子都是现成的，多熬几服药吃就好了。老爷后来去了梅园一次，没多久就出去了，晚上歇在了戴佳姨娘的菊院。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李姨娘说上天，总归是个姨娘，论长相，她也不是最拔尖，论懂得伺候人，姨娘们谁不拿手？梅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其他几个姨娘谁也不傻，她的眼泪还没掉完呢，戴佳氏院子熬的补汤，就送到了老爷的前院。”

　　卢希宁听张婆子小声说着几个姨娘的争宠，像是听了一出大戏。庭院里花开得姹紫嫣红，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比花开得还要精彩。

　　到了正院，觉罗氏正拿着银剪在剪菊花，富嬷嬷手里已经捧着一大束，见到卢希宁前来，将银剪递给富嬷嬷，花也不剪了，脸上堆满了笑朝她招手。

　　“快来快来，这两天老大好不容易歇息一次，我寻思着他离不得你，就没有来找你说话。这时候怎么得闲了，老大不在？”

　　觉罗氏看上去气色极好，神采飞扬，卢希宁从没有见到她这般开心过，身上进发出来的喜悦，让她不禁也跟着开心不已，说道：“夫君外面有事，先前出去了，我来看看额涅，顺便就在额涅这里蹭午饭吃。”

　　“老富，去厨房传话，现今菊花开得正好，让厨房做道菊花鱼，还有螃蟹......，螃蟹性凉，就拆蟹粉吧，现在螃蟹的蟹粉少，多拆几只做蟹粉豆腐。其他的小菜，选几道宁宁爱吃的做上来。”

　　觉罗氏把富嬷嬷使唤得团团转，吩咐完厨房里的饭菜，又叫住她道：“外面天气好，去搬案几椅子出来，我们就在廊檐下吃茶说话。哎哎哎，花给我。”

　　富嬷嬷小跑回来，将花递给了觉罗氏，叫上青梧等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在廊檐下摆好案几小炉，招呼着院子里伺候的人退了下去，留下她们安静说话。

　　卢希宁看着觉罗氏忙碌，拿起菊花理着花枝上的叶子，笑眯眯说道：“额涅今天心情很好呀。”

　　银剪喀嚓一声，剪掉多余的花枝，觉罗氏将墨菊插在青釉花瓶里，斜着她道：“这两天我这心啊，比三伏天吃了冰碗还要爽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神色一转，变得严肃无比，郑重其事朝着卢希宁说道：“宁宁，多谢你。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替我出头了。”

　　觉罗氏眼眶渐渐泛红，卢希宁慌忙安慰她道：“额涅，你快别这么说，你先前与阿玛吵架都是因为我，我嫂子也说我是遇到了好婆婆，不然我哪能活得这般自由自在。额涅对我好，我自然也该对额涅好。”

　　觉罗氏拿着帕子蘸了蘸眼角的泪，旋即又笑了起来，说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可不能哭。不过宁宁，你说得不对，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感恩，狼心狗肺的人海了去。老大是我生的，他顶多在我受了气时，安慰我几句，开解开解我，他也无法去帮我出气。我知道老大有难处，父母生养之恩都要报，他不能偏颇谁。说上去道理都明白，可这心呐，还是难平。”

　　见卢希宁神色歉意，觉罗氏笑了声，轻快地道：“你别多想，我没有责怪老大的意思。他也难做，帮谁都里外都不是人。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那老不休的对他不好。前两年老大生病时，都那么大的人了，他还是不放心，一守就是一整宿，比对他老子还要孝顺百倍。亏得现在有你，能替我出口恶气。哎哟，你当时不在，我听到他对我赔不是时，我还以为他中了邪呢。后来见到他那张老脸，比锅底还要黑时，我总算回过了神，他这肯定是在你这儿吃了憋，不得不低头了。当晚我我就喝了一大坛酒，这是大事，一定得庆贺。”

　　人实在是太复杂，卢希宁到现在也看不透。纳兰明珠是个好父亲，却不是好丈夫，不仅仅是对觉罗氏，看他的种种做法，对姨娘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觉罗氏又拿起银剪，喀嚓修理着花枝，自嘲地道：“以前阿玛在的时候，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就知道咋呼，嘴上不饶人，其实下不了狠心，以后会吃大亏，让我得改。后来阿玛临死之前，后悔过以前杀戮太重，说这就是他的报应，可惜连着大哥也一并被连累了。所以这么多年我也没改，亏倒是吃得不少，我也没什么后悔之处，真让我做出伤天害命的事情，晚上也会睡不着，我得为后世子孙积福。”

　　插满了一个花瓶，觉罗氏再换了个花瓶，语气淡然，像是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再说几个姨娘，我杀了她们又有什么用处，没了她们，老不休的掉几滴猫尿，再去纳几房更年轻貌美的就是。我不仅得帮着操持办酒席，还得花更多的银子，到头来得不偿失。就是闹到宫里去，我也得没脸，皇上自己都一大堆女人呢。上次我跟你说的遏必隆家姑娘，先前进宫封为了妃子，还不止这一个呢，皇上的表妹佟佳氏也进宫了，后宫现在可热闹得很。”

　　卢希宁好奇地道：“那后宫里的人也争来斗去吗？”

　　觉罗氏翻了个白眼，说道：“明面上肯定是姐妹相和，私底下还不是暗中打破头。就是种地的老百姓，家里多生了几个儿子，兄弟间争间破屋子都会闹得面红耳赤。后宫里的妃嫔，争的可不是几间破屋子，要是得宠的有了封号，从俸禄到衣食住行，都要比别人好，等着别人给你低头见礼。若是运气好生了儿子，那更是不得了，以后再不济，也得封个亲王贝勒。”

　　觉罗氏掸了掸身上用金线绣着花开牡丹的缂丝常袍，自嘲道：“富贵荣华迷人眼，又几个人能看开，反正我不大看得开。有人说安于清贫，那是无奈之举，不安的话能怎么办呢？春天青黄不接，肚皮饿得呱呱叫。夏天太阳晒得人要掉一层皮，秋天的时候收了粮食，还没在粮仓放暖和，就得拿去交租。冬天冷得冻死人，没有上好的红罗炭，黑乎乎的炭一熏，再美的人儿也得变成黑脸包公。”

　　卢希宁听得津津有味，觉罗氏瞧着她的神色，脸上笑容更浓，感慨地说道：“宁宁，你不一样。老不休低头，我就是不问，也知道是因为你有本事，他不敢拿你如何。我们都不如你，甚至后宫的那些皇后嫔妃，也不能与你比。你看，我就是积了福，才让你做了我的儿媳，比自己生个女儿还强一百倍。李姨娘她们不懂，我以前也不大懂，跟老不休大吵之后，我实在气不过，还想着干脆去将李姨娘杀了，她的心被养得太大，居然敢惦记起纳兰府来，呸，她也配。”

　　卢希宁笑盈盈听着，也不插话，提壶替觉罗氏茶杯里添了茶水，慢慢理着花枝。

　　菊花有墨菊，绿菊等，五颜六色，她也没管搭配，全部插在了花瓶里，浓烈又鲜艳，看上去生机勃勃。

　　就像是觉罗氏，她好似整个人变了一个样，卢希宁也形容不出来。眉眼间的戾气散去，变得如秋季的天空般，爽朗明快了许多。

　　觉罗氏悠闲靠在椅子里，轻轻晃动着脚尖，鞋尖用细珠撰成的蝴蝶，随着晃动，好似要振翅欲飞。

　　“你就是没有纳兰府，与老大也能做出一番大事。就这么个破府邸，也只有破落户才会当成宝。宁宁，我活了几十年也见多了，能富贵上三四代，那就是百年世家，顶天了。以后你与老大有出息的话，能走出京城就好了。我也要努力活着，到时候我跟你们出去长见识，去广东，去江南。我这一辈子啊，说是金尊玉贵的长大，不过是从一间华屋，转到另一间华屋，没劲得很。”

　　觉罗氏眼神惆怅，看着天空出神，卢希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觉罗氏长期困囿于后宅，与纳兰明珠夫妻关系不合，纳兰容若长大之后，有自己的生活，也很少与她说话，她孤单太久了。

　　在正院吃完午饭，卢希宁回到南院，正准备洗漱歇息时，纳兰容若大步进了屋。

　　卢希宁愣了下，迎上前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纳兰容若脱下外衫，笑着道：“事情办完之后，就早些回来了。你先去歇息，我洗漱完之后，就来陪你睡一阵。”

　　卢希宁吸了吸鼻子，说道：“你身上没有酒味，中午没跟友人喝酒吗，不对，你吃过饭没有？”

　　纳兰容若笑着道：“你不用管我，等下让厨房给我做碗鸡汤面就行。”

　　卢希宁没再多问，只是疑惑地打量了他几眼，上床去午歇。

　　到了夜幕降临时，两人正准备用晚饭，纳兰明珠身边的小厮前来传话：“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纳兰容若神色不变，对卢希宁说道：“宁宁你先用饭，阿玛找我有事，我去去就回。”

　　想到他白日出去神神秘秘的样子，卢希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纳兰容若来到书房，纳兰明珠脸色铁青，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等着，他上前作揖请安，纳兰明珠暗自咬了咬牙，厉声道：“瞧你干的好事，你可是想要毁掉李家？你可别跟我狡辩！李秀才骑在马上打从胡同过时，好端端的却突然惊了马，他掉下马摔得鼻青脸肿，还摔断了双腿，大夫说，接好骨之后，以后也难正常行走。”

　　纳兰容和面色如常，只静静听着，纳兰明珠瞧着他的态度，气更不打一处来。

　　“李秀才每天都爱去卖蛐蛐的铺子里，只看不买，喜欢玩蛐蛐的圈子里无人不知。你那个大舅子，平时也爱玩蛐蛐，可真是巧了，我差人去问过，他去了衙门点过卯之后，就不见了人影。我根本不用想，也知道是你们两人联起来下的手。你那个大舅子，看上去蠢，心眼却灵活得很，全部没用在正经差使上面，京城哪个角落有个狗洞，他都一清二楚。李秀才去的时候经过哪条胡同，回的时候经过哪条胡同，哪里安静，适合下手，他可是了解得很。你从不去这些地方，就是派人去跟着，要布置也来不及，肯定是卢腾隆这个混账帮了你的忙。”

　　默然片刻，纳兰容若也没有辩解，神色坦然说道：“阿玛，李姨娘若仅仅是冲着我来，我断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她不该生妄心，连着我的妻儿也算计了进去。我只是让李秀才断了两条腿，如果以后李姨娘再敢执迷不悟，我要她整个李家的命。”

　　纳兰明珠愣住，恨铁不成钢骂道：“李家怎么说都是官，你这样做也实在是太大胆，要是被人得知，参揍你一本，说你枉顾朝廷命官性命，你就得前途尽毁，你可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纳兰容若轻笑一声，说道：“阿玛，李家只是小吏，离官还差得远呢。李家这小吏怎么来的，你我都心知肚明。李秀才不过摔断了腿，李氏兄弟就着急忙慌赶着来告诉阿玛，看来他们真是把阿玛当做了大靠山。别人不知道府里的内情，阿玛却是一清二楚，我做这件事，也没有想过能瞒过阿玛。再说，若是有人参揍我，不是还有阿玛吗，难道在阿玛眼里，亲生儿子还比不上李家这么个假亲戚？”

　　见到他疲赖的模样，纳兰明珠气得牙痒痒，与卢腾隆那个混不吝的混在了一起，原本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也变成了小混不吝。

　　再加上卢希宁那个嚣张的，这三人加在一起，真是得把人活活气死！

　　不过，纳兰明珠欣慰的是，几人都聪明狡猾得很，他们没有同时对李氏兄弟下手。

　　只有李秀才一人出事，别人也不会起疑，连李家人自己也不会多想。要是父子三人一同遭难，实在是太打眼，他们也不蠢，肯定会马上知晓。全家人前途尽毁，狗急了也会跳墙。

　　纳兰容若深深作揖见礼：“儿子就有劳阿玛，替儿子担着一二了。若是以后李家再遭受了什么变故，还请阿玛也一并护着，不要厚此薄彼。”

　　纳兰明珠气得半死，怒道：“难道老子还对你不够好，亏你说得出这句话！卢氏哪有什么事，气势可是足得很，可是跑来威胁了你老子半天。她来过之后，就换作了你来，你们还真是妇唱夫随，好一对天作地和的璧人！”

　　纳兰容若依旧神色平平，只声音冷了几分，说道：“阿玛，如果卢氏有什么事，李家人也活不到现在，包括李姨娘亦一样。阿玛知道我不是在说笑，真灭了李家，我不会有事，二弟肯定会跟着倒霉。皇上有多看重宁宁的本事，我比阿玛还清楚。在草原上时，皇上每天做的功课，都要让我传给宁宁批改。宁宁的批注，全部用的拉丁语，皇上的拉丁语因此突飞猛进，都是被宁宁逼出来的。”

　　纳兰明珠神色复杂至极，无力叹息一声，说道：“你下去吧，还有，以后少与卢腾隆往来，你们凑在一起，可做不出什么好事。再说，你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侍卫，明知道苏克萨哈就是没了，皇上为了平衡朝局，得捏着鼻子让其子袭爵，心中始终有疙瘩，当心被皇上迁怒。”

　　纳兰容若摇摇头，说道：“卢腾隆是我的正经大舅子，我与他来往天经地义，就算皇上知晓也不怕。以前皇上曾对宁宁提及过她阿玛的死，皇上说他没想过杀她阿玛，是他自己畏罪自杀。皇上话里的真假自不去管，只看皇上的态度，他是为了安抚宁宁，让她不要害怕，不会再跟卢家算账。”

　　纳兰明珠郁闷不已，瞪了他一会，终是挥挥手道：“滚滚滚，让老子喘口气，迟早我得被你们母子气死！”

　　纳兰容若施礼告退，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恳切中透着丝丝悲哀：“阿玛，请待额涅好些，多站在额涅的角度去想想。”

　　纳兰明珠怔愕住，纳兰容若没再多说，大步走了出去。

　　午后卢希宁起了床，与纳兰容若坐一起读书学习。她看了几行字，再也看不进去，干脆合上书，直接开口问道：“你上午去做什么了？”

　　纳兰容若抬眼看去，见她神色怀疑，不断打量着自己，忙冲她笑了笑，思索怎么回答。

　　卢腾隆经常来看卢希宁，到时他要是说漏了嘴，她迟早得知道这件事，于是没再瞒她，将前后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李姨娘一心拉扯娘家，我就要把她娘家按在泥里，以后再也翻不了身。李氏兄弟先放他们一码，得慢慢来。阿玛聪明得很，我有什么动作，很难瞒过他。不急，就是三年五年，我都等得，等阿玛不再注意这件事时，我再寻个时机，找李氏兄弟算帐。”

　　卢希宁怔怔看着纳兰容若，他慌乱地道：“宁宁，你是不是觉着我心狠手辣，让你感到害怕？宁宁，我这两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你出了事，那种绝望的滋味，就是醒来以后，我心还是空空的，你摸摸看……”

　　纳兰容若拉着卢希宁的手放在胸前：“这里是热的，因为你在我身边，你不在的话，这里就不跳了。”

　　卢希宁手往左边移去，稍微用力按了按：“心在这里，你刚才让我按在你的小红豆上了。”

　　纳兰容若：“……”

　　卢希宁抽回手，慢慢把觉罗氏的话对他说了。
　　“额涅都放下了，她说得很好，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们不要与他们计较，若是因为他们几个被连累，实在是不值得。不过，你若是仍解不了气，我帮你啊，要不我配点炸药，你去把他们家炸掉吧。”

　　纳兰容若深深呼出口气，把她拥在怀里，亲着她的额头，喃喃道：“宁宁，你不嫌弃我就太好了。不过宁宁，不能炸掉，一动皇上就得知道就是你干的。不是我心胸狭窄，对上你的事情，我实在是无法冷静。不信，你摸摸看，怕惹得你厌弃，心刚才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卢希宁干脆掐了一把，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放错了地方，不对……，看你挺爽的样子，笑得这么欢快，你故意的吧？”
　　她手伸向了右边，轻轻掐下去：“既然你这么享受，买左送右！”




46.  第四十六章   无

　　新年的前一天开始下雪, 到了大年三十的时候仍细雪纷飞，天地间积了厚厚一层，四下白茫茫一片。

　　今年过年不比以前, 纳兰明珠与觉罗氏一大早就进宫去领宴，纳兰容若也在当值, 只有卢希宁独自留在府里。

　　如今卢希宁早已显怀，不过她平时有注意饮食均衡搭配, 四肢仍然纤细，裹上风帽后, 几乎看不出怀了孕。

　　纳兰容若一大早起来就郁郁寡欢, 从身后搂着卢希宁, 头抵着她的肩膀，万般不舍道：“宁宁, 我晚上不能陪着你了。先前额涅也说，你因为有孕，不用去前院吃年饭, 困了的话就早些睡觉，别管那些守岁的规矩, 一切以你的身子为重。”

　　平时纳兰容若起得早，卢希宁也习惯了与他一起早睡早起，晚上守夜要到子夜以后, 估计她也守不住。

　　她握住纳兰容若的手，回仰着头笑说道：“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路上滑，让行墨马车走慢一点。”

　　纳兰容若顺势亲了亲她的唇，松开手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回过头, 见她没有跟上前，对她挥挥手，怕寒风灌进屋子，侧身从门帘缝里飞快闪身钻了出去，然后很快合上了门帘。

　　卢希宁站在窗棂边望出去，寅时初的天，因为雪的映照，外面已经透亮。

　　抚着微突的小腹，在屋子里走动了几圈后，来到案桌边坐下，开始看颜元的书。

　　江南那边虽然风波不断，数学天文学院还是招揽来了不少的能人异士。考核的题目是南怀仁他们所出，康熙送来卢希宁看过，考卷的题目对她来说，都是些非常基础的知识。

　　看到这份试题，她还是很高兴，至少不再无法具体衡量的八股文，而全部是与数学天文等有关的考题。

　　黄履庄在她的鼓励下，也考进了数学天文学院，颜元也被录用，他再次提出了现有科举的弊端。

　　康熙虽然虚心纳谏，却一点都没打算改。纳兰容若给她分析过如今的天下局势与朝廷现状，除非大清天下真正统一，百姓吃饱穿暖之后，兴许康熙会同意做出改革。

　　按照卢希宁的理解，康熙要的是百姓归顺，江山稳固，不会让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影响到皇权。

　　颜元的书纳兰容若知道她看不明白，在生僻处做出了注释。卢希宁通篇看下来，他提出的观点很好，也很佩服他在当下的环境，能敢于抨击当朝弊端。

　　可是对她来说，不仅仅是能提出问题这么简单，还要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八股取士固然不好，放开八股限制，只靠着策论文章经义等取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纳兰容若对颜元的评价很高，说他才华横溢，盼着他能将这份心思，用在各种学问上。从今往后只谈学术，不要妄议朝政，白白折进政斗中。

　　张婆子带着幸福美好进屋，手上抱着盛开的梅花，三人身上都已经濡湿，脸也冻得泛白。

　　卢希宁看着她们几人，起身说道：“梅花我自己来插，反正我也没事，你们下去换身衣衫，别着凉了。”

　　张婆子忙说道：“少夫人，花枝冰冷刺骨，还是奴婢们来吧。”

　　卢希宁笑说道：“没事，屋里很暖和，哪就有那么娇气了。”

　　张婆子见她坚持，招呼着幸福美好将梅花放在条案上，退了出去换衣服。

　　自从庭院里梅花开放之后，她们几人每天都要去剪几枝回来。卢希宁拿起剪刀，慢悠悠修剪着花枝，将花瓶里枯萎花枝换成了新的。

　　仔细摆好之后，离远一些打量，雪白泛着细腻光泽的白瓷花瓶，衬着红色的梅花，看上去特别美。

　　她聚精会神，想找个形容的词语，憋了半天，也只想到了纳兰容若的身体，光滑白皙的肌肤，上面两朵红梅盛放。

　　暗自偷笑了几声，看了下滴漏，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她不能坐得太久，便在屋子里随意走动。

　　走了一会就觉着深深寂寥，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炮竹声。抬眼望去，屋子里收拾一新，张贴着福字，到处都是浓浓的新年气息。

　　暗自叹一阵气，撑着腰又回去坐下写字。吃完午饭歇一会起床，拿起书看了几页，觉罗氏回了府，回正院换了身衣衫，就来了南院。

　　卢希宁起身相迎，觉罗氏忙说道：“你快坐着，外面冷得很，别让寒风吹着了。”

　　富嬷嬷帮着觉罗氏脱下风帽，张婆子上了热茶，递上了新的暖手炉，福身退了出去。

　　觉罗氏连着吃了半杯热茶，放下茶杯轻轻捶着腿，说道：“还是家里舒服，我这腿啊，今日都冻得快没知觉了，出宫以后才缓过了气。老大比我还要辛苦，外面滴水成冰的天气，皇上祭祖拜天，他们都得在旁边候着。”

　　每次过年过节，觉罗氏从宫里出来都累得很，卢希宁提壶往她的茶杯加了热茶，想到纳兰容若的差使，嘀咕着说道：“要不想个办法，让夫君换个差使吧。”

　　觉罗氏握着茶杯，顿了下说道：“你说得也是，年纪再大一些真当不了这份差使。你让行墨用小炉子温着的热水，我后来换成了参汤，等到老大歇息时，就送喝上几口。行墨说，老不休也把他的参汤给老大送去了，他还算有点人样。”

　　吃了半盏茶，觉罗氏又感叹道：“真要说起来，当皇上的才辛苦，从早到晚，就没歇息的时候。过年时要宴请外来使臣，王公朝臣，晚上还得举行家宴，后宫的妃子们，加上太皇太后太妃们都得一起去。吃也吃不好，规矩繁文缛节一大堆，真正折腾人。”

　　这时门帘掀开，张婆子喜气洋洋走进来，说道：“夫人少夫人，皇上赐了菜到府上，还有特别给少夫人的赏赐。”

　　觉罗氏与卢希宁面面相觑，打量了两人的穿着，旋即笑着说道：“哎哟总是大喜事，身上的衣衫喜庆就不用换了，快去拿风帽来给宁宁穿上，我们得去磕头领赏谢恩。”

　　张婆子拿着风帽伺候卢希宁穿好，觉罗氏陪着她来到前院，见是康熙身边的贴身太监总管梁九功亲自前来，纳兰明珠则陪在旁边，不禁愣了一下。

　　梁九功脸上堆满了笑，上前躬身请安，说道：“夫人少夫人，皇上特别叮嘱，少夫人身子不方便，无需下跪领赏。”

　　卢希宁福了福身道谢，梁九功笑着避让开了，连声道：“不敢不敢，少夫人，皇上说这是造办处做出来的焰火，一定得让少夫人瞧瞧。少夫人若觉着不满意，尽管直言不讳提出就是，奴才听后好回给皇上。”

　　卢希宁愣住，纳兰明珠神色复杂看了她一眼，在摆好的台案前，磕头谢恩领了康熙赐下来的菜。

　　领赏谢恩之后，纳兰明珠没耽搁，侧身将梁九功往外让：“梁谙达请。”

　　伺候的下人上前，将焰火搬到了庭院的空地上。觉罗氏对卢希宁说道：“宁宁，我们也出去吧，站远一些看。”

　　卢希宁点头往外走，心里暗自腹诽，都还没有吃饭呢，哪有这么早放焰火的，康熙送点东西，还要讨点好处回去。

　　再说纳兰容若都不在，没有他陪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反正她只随便一瞧，胡乱说声很满意了事。

　　下人很快点燃了焰火，巨响之后，焰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绚丽夺目。

　　觉罗氏先是一声惊呼，看得目不转睛。纳兰明珠也跟着抬头看去，不过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他先不动声色看了眼梁九功，见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目不转睛看着卢希宁，随着他的视线，也一并看了过去。

　　卢希宁抬着头，眼珠子转了转，敷衍地道：“很好看，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却没停下来，她希望除了数学天文之外，化学也能有所发展。

　　“不过皇上真要我提意见，我建议把做焰火的差使，明年交给数学天文院，让他们去琢磨，估计会有不同的结果。焰火里面的颜色，由不同金属的焰色反应得来。但是你瞧啊，各种颜色还是不够纯正，说明燃烧不够充分，需要助燃。打个比方吧，熄灯的时候，用铜盖合上就可以，隔绝了气体，火就熄灭了。怎么就没人研究，为何阻断了某种气体，火就能熄灭呢？就像我们被蒙住口鼻，会危及到性命，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以前的焰火她没有管图案，停顿了片刻，还是老实说道：“至于焰火图案的话，做好花样粘起来，按照引线燃烧的路线排列，简单得很。最重要的是，还是去研究助燃吧。”

　　梁九功神情凝重，似乎在全力在理解卢希宁话中意思的样子，她见状不由得呃了声，不好意思说道：“对不住，你是不是没能理解记住？我说慢一些吧，再说一遍给你听。”

　　纳兰明珠无语至极，忙笑着说道：“卢氏，你还是去写下来吧，这般多的话，任谁也一时记不住。”

　　卢希宁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就能记住。梁九功松了口气，躬身不断作揖说道：“有劳少夫人了。”

　　几人一起走进正屋，纳兰明珠的随从已经搬来了笔墨纸砚，笑容满面说道：“梁谙达请坐，且吃杯茶等一阵。”

　　梁九功客气说道：“多谢纳兰大人，奴才就站在旁边等一阵。”他走到案桌边，躬身说道：“少夫人，奴才来替你磨墨。”

　　随从手里拿着墨，不由得看向纳兰明珠，见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双手将墨恭敬递上，退到了一边。

　　卢希宁抚平纸蘸好墨汁，说道：“既然这是给皇上的，我还是写拉丁语吧。”

　　梁九功笑着应是，卢希宁提笔写了起来，写完之后认真检查了一遍，说道；“差不多就这样，皇上应该能看懂。”

　　纳兰明珠背着手站在案桌边，看着卢希宁流利写出的拉丁文，心情与神色都十分复杂。

　　觉罗氏手转头看着纳兰明珠，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挑衅地冷笑，见到他脸色微沉，得意地直抬眉。

　　梁九功小心捧着纸吹干了，笑呵呵问道：“奴才斗胆问少夫人一句，少夫人可知道其中的究竟？”

　　卢希宁眨巴着眼睛，心道当然知道啊，不过她不能说，得让他们自己去钻研琢磨。她看着梁九功，眼珠转动了几圈，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纳兰明珠看着卢希宁笑眯眯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不禁别开了头。

　　梁九功脸上的笑容更甚，恭敬行礼之后，说道：“多谢少夫人。奴才还得回去跟皇上回话，就不多打扰了，奴才告退。”

　　卢希宁福身回礼，纳兰明珠亲自送梁九功往外走去。觉罗氏忙着上前，握住卢希宁的手，急着说道：“手都凉了。”

　　她连声吩咐下人去拿暖手炉盛热汤，说道：“宁宁，你先吃碗热汤，等身上暖和了再说。”

　　卢希宁手上捧着暖手炉，好奇去看康熙赐下的菜，见不过是已经冷掉的炖肘子，不敢兴趣走开了，说道：“额涅，我还是先回院子吧，你们也该吃年夜饭了。”

　　纳兰明珠正好送走梁九功回屋，闻言顿了下，说道：“既然来了，正好留下来一起用团年饭。”

　　觉罗氏冷笑一声，不客气地道：“本来大好的日子，我也不想提晦气的事情。可你说话之前，怎么不过过脑子，宁宁若是留下来，只看到某些人也该吐了，哪还吃得下饭！”

　　纳兰明珠脸色一黑，不自在地吩咐道：“李姨娘身子不好，就留在自己院子里用饭。”

　　随从忙领命前去传话，觉罗氏撇了撇嘴，勉强地道：“宁宁，既然如此就留下来吧，你就坐我身边。富嬷嬷，你去吩咐厨房做锅子呈上来，咱们晚上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皇上御赐的肘子，就给老不......爷独自享用吧。”

　　卢希宁看着那结了层油的肘子，想笑又憋住了。纳兰明珠板着脸端坐在上首，吩咐道：“去拿炭炉来。”

　　下人提来了炭炉，纳兰明珠亲自将装肘子的罐子放在了炉上热着。

　　觉罗氏斜眼瞧去，暗中撇了撇嘴，转头与卢希宁说起了闲话：“宁宁，先前我见着你啊，真是厉害，那些字我看上去跟蚯蚓一般弯弯绕绕，亏得你能懂。”

　　卢希宁笑着说道：“额涅，其实满语与蒙语，我看上去才像蚯蚓，比拉丁文还要难懂。”

　　纳兰明珠这时抬起头，说道：“卢氏，如果你不想别人知晓心里所想，不能是先前那般反应。比如梁九功问你时，照着你的神色，谁都能一眼看穿你的心思。”

　　卢希宁坦白地道：“我现在还做不到，也学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个太难了，我尽力吧。”

　　纳兰明珠差点没被噎着，半晌后说道：“梁九功回去之后，肯定会一五一十告诉皇上，若是皇上到时候问起来，你该如何回答？”

　　卢希宁想了想，说道：“我就告诉皇上，西洋有很多新学问传来，没人告诉他们，那他们又是如何懂得的？学无止境，得自己去钻研，哪能只等着别人告诉你，这也是成立数学天文学院的意义所在。”

　　纳兰明珠怔住，陷入了沉思，这时几个姨娘鱼贯而入，上前团团福身见礼。

　　纳兰揆叙也被奶嬷嬷带着进门，请了安后扑到纳兰明珠怀里，笑嘻嘻地道：“阿玛我饿了，快些吃饭吧，吃完饭，我还要看焰火。先前我在院子里见着了，真是好好玩。”

　　纳兰明珠慈爱地轻抚他的胖脸蛋，说道：“好好好，等吃完饭之后再放给你看。”

　　卢希宁看着纳兰明珠的慈父模样，眼神不由得朝屋外看去。外面还在飘着细雪，不知纳兰容若什么时候才能回府。

　　几个姨娘兴许是有李姨娘的事情在先，依次落座之后，没人敢多说话，规范规矩用着饭。

　　康熙的御赐肘子热了之后，纳兰明珠让人分成了几份，让大家分着吃了沾喜气。

　　觉罗氏随意找了个借口，替卢希宁把肘子推了回去。外面来的一切吃食，她没有亲自看着，一律都不能入卢希宁的口。

　　用完饭之后，纳兰揆叙就迫不及待吵着要看焰火。纳兰明珠拗不过他，吩咐下人去将买来的焰火摆好，起身说道：“都出去看吧，看完后各自回院子去。卢氏，你身子不方便，早些回去歇着。”

　　卢希宁应了下来，与觉罗氏一起走出屋，看到庭院里搭好的焰火架子，停下脚步打量了几眼，说道：“额涅，我们再看一会。我想对比一下，外面买来的焰火，与现在造办处做出来的差别在哪里。”

　　觉罗氏摸了摸她的手，见手温热着，便放心下来，与她一同站在廊檐下观看。

　　下人点燃了焰火，卢希宁只听声音就没了兴趣，与造办处的相比，实在是相差悬殊。

　　不仅仅是她，连纳兰揆叙这个小胖子也看出了不同，等焰火放完之后，连连跳脚不移嚷道：“不对，阿玛不对，要放先前的，先前的好看。”

　　纳兰明珠轻怕了他一下，唬着脸说道：“先前的焰火，是皇上赏赐给你大嫂的，已经放完了。你若想再看，就得认真学着写字描红，等长大后有了本事，说不定皇上也会赐给你。”

　　纳兰揆叙撇嘴要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过最后还是没掉下来，委屈万分地道：“那好吧。”

　　卢希宁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道：“我院子里还有些以前做的焰火，可以分给你一些。”

　　纳兰揆叙顿时咧嘴笑了起来，小胖手抱拳，费力弯腰作揖：“多谢大嫂。”
　　谢完之后马上跳了起来，推着奶嬷嬷说道：“快去拿，快去！”

　　纳兰明珠心里百般滋味，卢希宁有时虽气人得很，与觉罗氏倒一样，不会迁怒于无辜稚童。

　　觉罗氏与卢希宁离开了前院往回走，她侧头打量着卢希宁片刻，笑着自嘲说道：“我这心境啊，始终比不上你。那么小个孩子，他能懂什么，我听到你要给他焰火，居然心里还会有些疙瘩。”

　　卢希宁呆了片刻，她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思索之后说道：“夫君其实也不在意，对二弟很好。”

　　觉罗氏想起上一辈的那些恩怨，血海深仇多了去，心里亮堂了不少，笑道：“我也不管了，大人归大人，孩子归孩子，真要记恨算账，也实在算不过来。外面冷得很，你快回去好生歇着，我也要回去歇一阵，明日还有得忙。”

　　卢希宁与觉罗氏道别之后回到南院，洗漱之后出来，见到门帘猛地掀开，纳兰容若一身寒气进了屋，她顿时惊喜地叫起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纳兰容若边脱大氅边说道：“今晚本来该我当值，皇上差梁九功前来传口谕，说让我回府歇着。梁九功还特地提了一句，皇上看到你的回复后，过了一阵就吩咐了他。宁宁，肯定都是你的功劳，我才能回来。”

　　卢希宁见他脸都冻得惨白，将手炉硬塞在他手里，说道：“什么功劳不功劳呀，你吃过饭没有？”

　　纳兰容若捧着暖和的手炉，心也暖暖的，说道：“我在宫里吃过了，宁宁，我先进去洗漱换身衣衫，再出来好好陪你说话。”

　　纳兰容若洗漱换好衣衫来到暖阁，在榻上坐下，卢希宁依偎在他怀里，细声说了晚上康熙赐菜与焰火的事情。

　　纳兰容若用力亲了下她的脸颊，眼里笑意更甚：“为夫得多谢娘子的聪慧，不然我还得在宫里当值呢。”

　　卢希宁神色纠结，迟疑着说道：“皇上现在是不是很看重我？如果是的话，我跟他提出让你调职好不好？不过我先要取得你的同意，因为这是你的差使。”

　　纳兰容若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宁宁，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因为靠着你才能换个差事，从此心生不满？你别多想了，你能有本事，我只会替你高兴。不过你不用替我去相求，因为宁宁的功劳，要用在刀刃上。现在纳兰府如烈火油烹，年后阿玛若没意外，会升任大学士。我是大男人，这么点苦我哪里会受不住。曹寅也一样还在当值呢，听说我能回府，他都羡慕得眼睛都绿了，哈哈哈看到他的样子，我真是开心啊。一是开心宁宁的本事，二是开心能回来见到你了。”

　　卢希宁听到他这般说，也没有再勉强，在他怀里舒舒服服靠着，说道：“有你在才叫过年。平时还不觉着，今天我特别孤单，都想你一整天了。”

　　纳兰容若亲着她，柔声说道：“我也是，明明四下都是热闹欢庆，我却觉着冷清得很，不是天气冷，而是心中空荡荡的，总想着你在的话该多好啊。每次到了南院的门口，这颗心才彻底落了回去，宁宁，你在之处，即是归乡。”

　　窗外，焰火爆竹声声不断，他的头低下来，亲吻她的眉眼。她抬头迎上去，眼里也落满了五颜六色的光。

　　纳兰容若声音低下去，呢喃道：“宁宁，我们做到子时好不好，我慢些，做过一年。”

　　卢希宁看了眼滴漏，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离子时还有足足一个时辰，不行，实在太久了，我不行你也不行。慢了没意思，快了你也快，我身体也吃不消，悠着点吧……”
　　纳兰容若身体微抬，干脆堵住了她。




47.  第四十七章   无

　　夜里的雨淅淅沥沥, 瓦当上的雨水滴落在地，叮咚作响。

　　卢希宁睡眠原本就浅，半梦半醒中好似在找地方方便, 急得差点憋不住时，倏地惊醒了过来。

　　她呼出口气, 里衣被细汗濡湿，黏着后背湿哒哒非常不舒服。烦躁地掀开被褥, 挪着腿刚要准备下床，身边的纳兰容若已经醒了过来, 哑着声音道：“宁宁, 你等等, 我陪你去。”

　　虽是春末夏初，夜里下雨, 只穿着里衣还是有些凉，纳兰容若抓起床尾的外衫披在卢希宁身上，跳下床将烛台的灯点亮了几盏, 屋子一下亮堂起来。

　　卢希宁抬手挡住了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去净房上方便之后，见条几上摆着干爽的细棉里衣，她换了一身, 又回到床上半倚靠躺着。

　　没过一阵，卢希宁又醒了，再次折腾着去净房, 纳兰容若照旧起身陪着她。

　　连着两三次之后，也到了纳兰容若起床的时辰，他扶着卢希宁回床上躺下, 给她盖好被褥，亲了亲她的额头，轻手轻脚放下了床帐。

　　张婆子与幸福美好进屋来守着之后，纳兰容若才去了净房洗漱，摸着盆里的热水，出去唤来行墨，吩咐道：“换凉水来。”

　　行墨看着他疲惫的眉眼，迟疑着劝道：“爷，早晚天气还凉着，用凉水洗漱仔细着生病。”

　　纳兰容若不悦微拧起眉，冷声道：“让你去就去，恁地多废话！”

　　行墨不敢多说，出去叫上行砚，提了小半桶凉水，在里面加了些热水，待到桶里的不算太凉之后，提着水桶从侧门送进了净房。

　　纳兰容若洗漱之后，人勉强恢复了些精神。用过早饭去到卧房，张婆子等人忙要见礼，他抬抬手，在床边默默肃立一会，才转身依依不舍离去。

　　进宫去到侍卫值房，曹寅也已经到了，见纳兰容若脸色发青，不禁吃了一惊，问道：“瞧你这模样，可是病了？”

　　纳兰容若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只是晚上歇得少了些，等会眯一会就好。”

　　曹寅迟疑了下，放低声音说道：“最近因着三藩，皇上的心情可不大好，你要打起精神来，别撞到了枪头上去。”

　　纳兰容若朝他抱拳，笑着说道：“有劳提醒，我会注意些。”

　　纳兰明珠已经升任了武英殿大学士，再加上卢希宁也得皇上看重，曹寅没再多劝，一同前去乾清宫当值。

　　今日没有大朝会，康熙在御书房见过几个大臣之后，见外面天已经放晴，放下手中的笔走出书房透气。

　　康熙背着手边走边沉思，思索着最近三藩的事情，不知不觉走出了乾清宫大门，来到了太和殿广场前。

　　雨后初霁，黄瓦红墙比寻常都要亮几分。康熙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太阳露出云层，洒下万道霞光。

　　太和殿前放置着日晷，康熙走过去，盯着上面的刻度出了会神，转身看向不远不近跟着的侍卫，吩咐道：“去传纳兰性德前来。”

　　梁九功躬身领命，前去传了话。曹寅神色微凛，担忧地扫了纳兰容若一眼，他暗自颔首道谢，低头悄然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大步来到康熙面前恭敬请安。

　　康熙抬手叫起，看清纳兰容若的脸色，顿了下问道：“可是卢氏不好了？”

　　纳兰容若恭敬地道：“回皇上，谢皇上关心，内人一切安好。”

　　康熙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片刻后说道：“算着日子，卢氏快生产了吧？”
　　纳兰容若回是：“应就在近几日临盆。”

　　康熙唔了声，说道：“你这几天也不用当值，前去把差使交一交，等卢氏平安生产之后，再回宫来当差。”

　　纳兰容若神色一喜，下跪谢了恩，退后几步刚要转身，康熙又叫住了他，说道：“让太医去府上守着，就说是我的旨意。还有，你若是病了的话，就挪远些养着，别把病气过给了卢氏。”

　　纳兰容若顿了下，再次领旨谢恩，去侍卫处交了差使，忙不迭出了宫。

　　骑马路过户部衙门，恰好与袖着手健步如飞溜出来的卢腾隆相遇，他勒住马拱手见礼，失笑说道：“真是巧，大哥这是去何处？”

　　卢腾隆拱手抱拳回礼，回头鬼鬼祟祟看了一眼，飞快往墙角跟溜去。

　　纳兰容若见状，了然笑了笑，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行墨，随着他走了过去。

　　等转过弯看不到户部大门，卢腾隆方嘿嘿笑道：“衙门里今日无事，我就早些溜了。妹夫你这又是去何处？不对啊，你的差使可跟我不一样，在皇上眼皮底下也敢打马虎眼？”

　　纳兰容若说了康熙让他回府之事，卢腾隆一拍大腿，哎呀一声：“我每天都掐着指头在算，妹妹应在近几日生产。前些时日送了几个催生盆来，我觉着不够，准备再去买他个十个百个，反正这点银子现在也出得起。”

　　纳兰容若拱手道谢，卢腾隆不在意摆了摆手，眼皮微掀，说道：“这女人到了快生的时候，跟生产的时候一样遭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妹夫，妹妹这些天，估计脾气不大好，你可不要往心上去，女人呐，苦！你我都是男人，其中的滋味真体会不到。我估摸着吧，得比长了痔疮大便破皮流血，只能侧着身子睡还要难受百倍。”

　　卢希宁的肚子一天天见长，现在低头都望不见自己的脚尖，手脚脸一并跟着浮肿，按下去一个凹坑，许久才能恢复过来。

　　越临近生产，卢希宁的脾气越坏。她曾告诉他，这是身体内荷尔蒙内分泌的原因。虽然她已在极力控制，有时候还是一点就着，像是焰火一样，嗖地就串上了天。

　　纳兰容若虽不知什么叫荷尔蒙，就算她不解释，他也不会跟她计较，只恨不得替她受这些罪。

　　自从她肚子大了以后，不管侧身还是躺着肚子都不舒服，只能半倚靠在床上睡觉。

　　睡也睡不沉，要不被胎儿一脚踢醒，要不就是尿急起床。一趟趟折腾，他没有半点怨言，陪着她起床，或者轻声安抚。

　　卢希宁手脚浮肿胖了一圈，纳兰容若神色憔悴瘦了一圈。她看不过去，晚上要与他分房睡觉，他哪舍得留下她一个人，说什么都不答应。

　　不过听到卢腾隆拿痔疮比对，纳兰容若还是无语了半天，说道：“大哥你放心，宁宁我会照顾好的。嫂子现在肚子也大了吧，家中可还好？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你一定不要跟我见外。”

　　卢腾隆双手乱摇，连声说着不见外后，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他唉声叹气了几声，说道：“李氏没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已经熟练了。阿宝我晚上带着睡，她也能松快些。就是家里另外那个小妾生的庶妹，想起来就头疼。先前私底下给她说了门亲事，说起来还是拐着弯的亲戚，男方是我二婶娘家的侄儿。等选秀被撩了牌子后，准备正式下定，谁知对方反悔了，飞快与另外一家姑娘定了亲。我二婶说，娘家侄儿说是高攀不上卢家，妹夫你出自纳兰大学士府上，他不过普通旗人，以后连了亲，过年过节上门来走亲戚，没见过世面怕给纳兰府上丢脸。”

　　纳兰容若脸色淡了下来，说道：“他这个借口找得，也实在是太敷衍可笑了，大哥可知道其究竟？”

　　“可不是，听到我二婶这般说，我气得差点儿没去敲那小子闷棍！”

　　卢腾隆气得很，冷笑连连，“他一家子都打定主意想着攀高枝，纳兰府上门第越高，他家应该越高兴才是。我想着实在是不对劲，悄悄去打听了一番。嘿，那一大家子都是聪明人。清楚了我们家里那点子事，知晓姐妹俩平时关系不好，又见过了她本人，瞧不上！不管人还是势都没了，所以干脆反了悔。我只能吃个哑巴亏，也不能闹起来，私底下定亲就算了，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起来就是违规矩。我也不能怪别人，谁让她自己不争气。唉，现在我还在到处给她张罗呢，寻个忠厚可靠的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阿玛的临终嘱托。”

　　纳兰容若想了想说道：“说亲这方面我也不懂，回去之后我跟额涅说一声，看能不能帮些忙。”

　　卢腾隆哎哟一声，急着说道：“不用不用，夫人亲自开口，对方就是再不满意，也得硬着头皮认了。再说夫人一开口，这件亲事就与纳兰府扯上了关系，成了夫人的保亲。”

　　纳兰容若笑道：“大哥，我们两家本就是极亲的亲戚，你若分得这般清楚，就真是见外了。”

　　卢腾隆呵呵笑，眼里狡黠的光一闪而过，拍着纳兰容若的肩膀：“妹夫，我绝对不与你见外，结亲不是结仇，多大的锅就配多大的盖，你别管这件事了。我知道妹妹肯定会问，就跟你提几句，不然她问起来，你一问三不知，这个时候的女人可不会讲理，仔细着她骂你。嘿嘿，我以前就挨过骂，你是读书人斯文脸皮薄，不比我，骂几句又不会掉肉，随便骂就是，我不缺这点胸襟。”

　　纳兰容若盯着他，差点没学他那样翻白眼，慢吞吞说道：“大哥，你不用拐着弯说给我听，我对宁宁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骂了，就是打我也不还手。”

　　卢腾隆又拢起手，笑得牙不见眼：“妹夫好涵养，我比不过你，只能甘拜下风。你快回去陪妹妹吧，我也得去忙了，等下就把催生盆送来。”

　　纳兰容若与卢腾隆拱手道别，骑马回到府里，卢希宁见外面天气好，正在庭院里慢慢走着散步，见他奔进来，停下脚步诧异问道：“你这时怎么回来了？”

　　纳兰容若笑着道：“皇上亲自下令让我回府陪你生产，宁宁，你等下啊，我进去换身衣衫再出来陪你。”

　　庭院里的海棠树上，枝头已经绽放着花苞，露出粉红色的尖，卢希宁仰头看得正出神，纳兰容若换了身常袍来到了她身边，随着她一并看去，笑着说道：“再过几日，海棠花便会开了。宁宁，你在想什么？”

　　卢希宁在想以前在卢家的东跨院，她卢腾隆在海棠树下蹲着说笑的时候，一时见，神色颇为惆怅，问道：“今年选过秀了吗？”

　　纳兰容若说道：“选过了，我先前从宫里出来，恰好在户部衙门前遇到了大哥，他说你庶妹被撩了牌子，家里正在张罗着给她定亲。”

　　卢希宁听得皱眉，李氏怀着孕，还要忙着操持卢婉宁的亲事，问道：“订了谁？是二婶的娘家侄儿吗？”

　　纳兰容若怕惹卢希宁烦心，捡了些话说给她听：“好似换了别家，宁宁你别管那么多，嫂子身子也重了，家里的事情都是大哥在操持，他定会办得妥妥贴贴。大哥如今可是连蛐蛐都不玩了，听说是有阿宝在，养不好蛐蛐，要不被他抓起来往嘴巴里塞，要不就放走了。”

　　阿宝皮得很，卢希宁不禁笑了起来，随后不解问道：“我听以前大哥话里的意思，好似因为我嫁进了纳兰府，二婶娘家想攀上这层关系，应该会答应亲事，怎么就突然变卦了？”

　　纳兰容若沉默了片刻，说道：“大哥也没有具体说，估摸着是双方都没看对眼吧。宁宁，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去廊檐下坐着晒太阳好不好？”

　　一个累字，惹得卢希宁心中的怒意又开始蔓延，她非常不喜欢现在臃肿不方便的身体，好似被捆住了手脚般难受。

　　她刚要发火，看到太阳下，纳兰容若眼底明显的青色，那股子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点着头说道：“好，不过我得先去趟净房。”

　　纳兰容若忙像老母鸡般，扎着手护在卢希宁身后，在净房外寸步不离守着，等到她方便好之后出来，陪着她来到廊檐下坐着歇息。

　　卢希宁腰后垫着软垫，挪着坐得舒服了些，垂眸看着肚子上的小山包，轻言细语说道：“你要听话啊，不要在里面乱动。”

　　肚子突然鼓起一块，卢希宁嘶了声，纳兰容若紧张地道：“宁宁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卢希宁指着肚皮，说道：“他又在里面踢我呢，你看这块鼓了起来，这应该是他的小脚掌。”

　　纳兰容若伸手贴了上去，感受着她肚皮的跳动，他已经看过摸过无数遍，除了惊奇之外，更多的却是心疼，柔声说道：“宁宁，生完这一个，我们再也不生了。你这段时日吃苦受罪，我也没能好好在你身边陪着，真的对不住。”

　　卢希宁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其实你也辛苦得很，不要都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还有啊，可千万别硬撑。院子里伺候的人一大堆，我不会有事的。至于以后生不生孩子，我可不会敢保证。除非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敦伦，你不能进去，仅仅在外面路过也不行。”

　　纳兰容若听得闷笑出声，咳了咳一本正经道：“就算不进去不路过，也照样能快活无比，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卢希宁斜着他，嗤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样做久了之后，损伤大着呢，要不是干脆起不来，要不就是早早投降，比你第一次还要快。”

　　纳兰容若呆住，旋即用手蒙住脸，倒在躺椅上笑个不停，半晌后拿开手，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说道：“宁宁，你......，真是学富五车，上天入地什么都懂。”

　　卢希宁得意抬眉，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说道：“我想歇一会，你也歇会吧，就这样晒着还挺舒服的。”

　　纳兰容若将卢希宁身上的锦被拉上来盖好，闭上眼睛没一会，实在是太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如今她的肌肤因为浮肿，显得更加白皙透亮。纳兰容若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就慢慢退去，陷入了沉思中。

　　因为卢希宁怀孕，他翻了许多医书，也问遍了太医院擅长妇人科的太医。他最担心的是胎儿生产时脚朝下，遇到这样的情况，生孩子几乎是九死一生。
　　比起她的安危，他宁愿成为废人。

　　卢腾隆带着一大堆催生盆，敲敲打打送到纳兰府，动静实在太大，引得许多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宫里太皇太后，新封的继后钮祜禄氏，随后跟着赏了几个催生盆到纳兰府上。

　　很快，京城各府的催生盆源源不断送了来，纳兰府上的门房快跑细了腿，觉罗氏也忙得脚下打跌，望着快放不下的催生盆发愁。

　　催生盆虽多，好似没有半点用处，海棠花已经盛放，风吹过，地上铺了一层落花，卢希宁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孙太医领着康熙的旨意，驻扎在了纳兰府上，每天都来给卢希宁号好几次脉，安慰着她一切安好，让她不用担心。

　　已经过了好几天预产期，卢希宁所有的耐心都被耗尽，在屋子里像是困兽般在廊檐下走来走去。

　　纳兰容若也不敢开口相劝，紧张不安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护着她。

　　卢希宁慢悠悠走了一段路，又觉得累得很，转身回过头，看着纳兰容若惊慌失措的模样，她板着脸，不快地瞪了他一眼，侧身绕过他往屋里走去。

　　纳兰容若紧紧跟在身后，温声说道：“宁宁，孙太医先前说，一切都好着呢，且耐心等一等，过两天要是还没发作，再开催生的方子，你别急啊。”

　　卢希宁满肚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转身冲着他，中气十足吼道：“你懂个屁！”

　　纳兰容若僵住，很快顺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宁宁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很难受，却半点忙都帮不上，真的对不住，宁宁，若是你实在气不过，你干脆打我出气吧，要不咬我也行。”

　　他撸起衣袖，将胳膊伸到了卢西宁面前，她看着眼前肌肤光洁细腻，线条分明的胳膊，心中的怒意消了些。

　　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冲他笑了笑，说道：“先前你说得不对，其实你还是能帮得上忙。”

　　话音一落，卢西宁像是山大王抢亲，径直伸手揪住他的衣襟，霸气十足说道：“跟我进屋，我们来敦伦！”

　　纳兰容若神色惊骇，想挣扎，又怕伤着了她，俯身苦着脸，被她拽到了暖阁里。

　　卢西宁松开纳兰容若衣襟，抬手一推，他跌坐在塌上，双手弱弱地挡在身前，急得几乎快哭了。

　　“宁宁，你别多想啊，我肯定想与你敦伦，日夜都想。可这时候万万不行啊，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伤着了你怎么办？”

　　卢希宁懒得说话，走到纳兰容若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手上用力一拉，绊扣崩开露出雪白里衣。她手下不停，想要弯下腰去，动了动实在是困难，不禁呵斥道：“自己脱！”

　　纳兰容若心中已流泪成河，双手揪住自己的衣衫，可怜巴巴地道：“宁宁，你别这样，等你身子好了，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好不好？

　　卢希宁见他都瑟瑟发抖，把她衬得好似戏文里强抢民男的强盗，冷笑着说道：“你现在真正是屁都不懂，敦伦能加快宫缩，有利于生产，比催产的药有用多了。你躲什么躲，瞧你这幅模样，是不是不行起不来啊？实在不行的话用嘴…..，嘴算了，还是用手，快去洗手，洗干净点！”

　　纳兰容若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咬了咬牙，伸手轻揽住她在怀里坐下，挪动摩挲，不过几息间，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卢希宁突然呼吸一窒，蓦地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渍，歉意扫过他身前，朝他勉强扯动着嘴角，说道：“我羊水破了。”

　　纳兰容若脸色刷地惨白如纸，极力稳住心神，晃晃悠悠站起来，嘶声道：“来人！”

　　卢希宁肚子一阵阵牵扯着痛，她深深吐气吸气，却不忘指着纳兰容若的衣衫，出声提醒他：“露出来了，挡住，快挡住！”




48.  第四十八章   无

　　产房与产婆早已经准备好, 卢希宁被搀扶进去躺着，很快觉罗氏也接到消息赶到了。

　　她见纳兰容若衣衫凌乱，六神无主站在产房外, 眼巴巴望着里面，狐疑地打量着他, 嫌弃地道：“老大你去做什么了，怎么衣衫不整？算了, 我也没功夫同你废话，你闪开些, 别在这挡着道, 我得进去陪宁宁。”

　　纳兰容若回过神, 忙抱拳作揖，说道：“有劳额涅了, 宁宁就交给你。若是有事的话，赶紧递个消息出来。”

　　觉罗氏没好气地道：“呸呸呸，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可别瞎说。”

　　纳兰容若沉默一瞬，喊道：“额涅。”
　　觉罗氏回过头, 见他白着脸，眼神饱含着祈求，低声说道：“若是大人与婴儿......, 额涅，我只要宁宁，求你了额涅。”

　　觉罗氏从未曾见他这般低声下气过, 一时又生气又心酸，瞪着他说道：“尽成日胡思乱想！”说完没再看他，转头进了屋。

　　卢希宁倚靠在床头, 见到觉罗氏进了屋，笑着说道：“额涅怎么来了，先前产婆已经帮我看过了，说离生还早着呢。”

　　觉罗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见她神色还好，也放了心，笑着说道：“我知道，羊水破了之后，就是再快也要等上一两个时辰，没那么快。不过等到生的时候痛得很，总得有人陪着，我在外面也等不住，再说不来老大也放不下心。先前我进来时，他正在门外晃悠，我瞧他那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孩子呢。”

　　卢希宁阵痛过去，现在精神尚好，跟着觉罗氏笑起来，说道：“我哥也这样，嫂子生阿宝的时候，他几乎觉得天都快塌了。”

　　觉罗氏笑个不停，说道：“那得等到你生下儿子才去报喜，不然你哥肯定要赶来，院子里已经有一个魂不守舍的了，再加一个可遭不住。我瞧着老大的衣衫都被撕破了，也不知道他如何弄成了那样，以前瞧着他还算稳重，一遇到你的事情啊，他就完全昏了头。”

　　卢希宁尴尬不已，不好意思垂下了眼帘，干笑着转开了话题：“额涅，你多久才生下了夫君？”

　　觉罗氏回想起生纳兰容若时的情形，笑着说道：“老大生得还算快，自发作时起，不过两个多时辰就生下来了。生下来也不重，带着厚衣衫称还差一点才到六斤，我也没吃多少苦。我瞧着你的肚子，比我生的时候还要小一些，孩子生下来肯定不到六斤，小些也好，你也能少吃些苦头。”

　　卢希宁知道生孩子能不能顺产，除了婴儿的大小之外，还与胎位有关系。

　　如果遇到肩朝下还好，脚朝下的话就需要调整胎位，要不就得剖腹产。除了这两点之外，若是产妇的骨盆太小，胎儿过大，也无法顺产。

　　现在也没有产检，是胎位不正呢，或者胎儿生出来有缺陷呢？卢希宁脑子里乱七八遭想了一通，肚子又开始牵扯着痛，她等痛意过去，苦着脸道：“没完没了痛下去真是折磨，还不如干脆一次痛完。”

　　觉罗氏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办法，宁宁你要忍着些，得留着些力气等生的时候再用。”

　　没过一会，阵痛又来临，产婆查看过后说道：“少夫人，已经开了两指，等到开了十指之后就能生了。”

　　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卢希宁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么小，只怕只能生出只老鼠。”

　　觉罗氏斜着她，嗔怪地道：“哪有当人额涅的，说自己的孩子是老鼠。”

　　卢希宁从太阳升到头顶时忍起，直忍到渐渐西斜。落日的余辉洒在青瓦粉墙上，又一点点暗下去，灯笼次第亮起，照得南院明亮如白昼。

　　开始时，卢希宁还有闲心与觉罗氏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到产婆说到到开了五指六指时，她已经痛得麻木之后，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话来。

　　觉罗氏坐在床边，脸色也比卢西宁好不到哪里去，不断干巴巴安慰着她道：“宁宁，再熬一熬啊，生孩子就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幸福与美好两人，在旁边不断拿着帕子擦着卢希宁额头流出来的冷汗，她恍惚中还在想，早知道就把长发剪短了，这么长的头发，李氏生孩子的时候不能洗头，被汗水全部打湿过，估计得比粪坑都臭。

　　如果羊水栓塞呢？
　　脑中又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个问题，理智告诉卢希宁要冷静，她闭上眼，努力放空脑子，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张婆子端了烂糊面进来，觉罗氏伸手接过去，舀了一勺子喂到她嘴边，温声说道：“宁宁，你向来嫌弃参汤味道奇怪，稍微吃些易克化的面吧，等下才有力气。”

　　卢希宁不想吃什么面，她想吃奶酪火锅，霎时间，快将人淹没的悲凉席卷而来，她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吃了小半碗烂糊面，肚子又开始碾压般的痛，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整个人都不断颤抖，额头的汗水，混着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产婆赶紧上前，撩起衣袍下摆一看，眼神一喜，说道：“少夫人，已经开了八指，待开到十指就能生了。”

　　觉罗氏松了一口气，说道：“宁宁，你再忍一忍啊，很快了，我生老大也是这样，前面难熬得很，等到开了八指，后面就很快了。张婆子，你快去再提些热水进来。”

　　张婆子应下，提着食盒匆匆往外走去，孙太医忙叫住她，问道：“屋子里情形如何？”
　　纳兰容若僵着的眼珠子，也跟着转动着看了过来，张婆子见到他比卢西宁还要惨几分的模样，想笑又感慨不已，赶紧答道：“产婆说已经开了八指，少夫人很快就能生了。”

　　纳兰容若眼中似乎有光芒闪过，旋即又暗了下来。孙太医长长舒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快生了就好。”

　　若是羊水破太久，对产妇与胎儿都不利。他觑着纳兰容若的神色，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孙太医最开始在前院等着，见时辰一点点过去，听到产房里递出来的消息，他也坐不住了，心神不宁在屋子里走动。

　　妇人生产本就凶险，康熙下旨让他在纳兰府上守着，要是卢氏也出了什么事，只怕头顶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思极此，孙太医再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亲自抱着药箱来到了后院。行墨与行砚见状，又去搬了椅子前来，放在案几旁边，请他坐着吃茶。

　　纳兰容若直愣愣站在那里，孙太医也不好坐，干巴巴劝慰道：“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公子坐着歇息一会吧。”

　　过了许久，孙太医才听到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嗯，你请坐。”

　　孙太医看着脸色如同糊了层白浆的纳兰容若，他身前的衣襟被扯开，搭在胸前，露出白色里衣，嘴张了张，始终没再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与他那般，眼神直直望向产房。听到里面的情形，不时解释几句。

　　纳兰容若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听进去。
　　产房里，卢希宁开始还有声音，后来就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她喊痛他跟着痛，她不喊他跟着怕。

　　门房婆子走过来，偷偷瞄了眼纳兰容若，对行墨低声道：“老爷差人回了府，前来问少夫人的情形如何了，可生了没有？”

　　行墨低声说了情形，门房婆子朝产房望了一眼，正准备转身去回话，听到里面突然传来的惨叫，悚然而惊呆立在那里。

　　然后，身边似乎一阵狂风卷过，她怔怔看去，纳兰容若跌跌撞撞往产房扑去，不由得瞪大眼小声惊呼。

　　男人可不能进产房，产房污秽可不吉利！门房婆子见到行墨与行砚，还有孙太医也抱着药箱跟了上去，产房里有人端着盆出来，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她不敢再看再想，忙转身去回消息了。

　　张婆子端着装满了血水的盆正赶着往外走，差点儿与纳兰容若迎面相撞，她忙停住脚，急着道：“爷，你可不能进去！”

　　纳兰容若盯着盆里红彤彤的血水，眼珠几乎爆裂，嘶哑着嗓子问道：“怎么样了，里面怎么样了？”

　　觉罗氏听到声音回过头，皱眉大声说道：“宁宁快生了，孩子已经看到了头，你离远些，别过来碍事！”

　　张婆子也跟着劝，纳兰容若呆了片刻，颓然让开了身，顺着墙根坐了下来。张婆子端着盆走出门，见到孙太医与行墨行砚，都如他那样在墙角跟蹲着，一时无语。

　　这一幕似曾熟悉，以前李氏生产时，卢腾隆也这般模样，只是卢希宁生产时，又多了几个人蹲墙角跟。
　　她不禁摇摇头，这都是什么事！

　　热水不断送进去，血水不断端出来，产婆在不断说道：“少夫人再用些力气，对，就这样。”

　　卢希宁知道拉玛泽呼吸法，这时候却感到力不从心。产婆告诉她胎位正，一个劲让她用力用力，可是她觉得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孩子还是没有下来。

　　她知道觉罗氏在说话，产婆也在说话，屋里的人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耳边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产婆脸色微变，大声喊道：“少夫人，少夫人可别睡啊，你快用些力气！”

　　觉罗氏也察觉到情形不对，神色大变，也跟着喊道：“宁宁，你快醒醒，这个时候可不能睡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见纳兰容若惨白着脸冲了进来，他闭了闭眼，转头吼道：“孙太医，你快些进来，其他人都出去！”

　　觉罗氏手足无措站在一旁，见到卢希宁身下被染红的被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抬手招呼着人退出了产房，眼神凌厉朝众人扫过去，稳住心神吩咐道：“厨房里要准备好热水，行墨行砚你们在门口守好，张婆子幸福美好留在这里伺候。”

　　众人领命，退下去各自忙碌。觉罗氏站在廊檐下，看着海棠树下的落花，踉跄几步走到廊柱边，扶着柱子坐了下来，倚靠在上面，盯着产房出神。

　　那么多血，若是卢希宁有个三长两短，纳兰容若......
　　觉罗氏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念起了经。

　　没过一阵，纳兰明珠身后跟着太医正，还有梁九功一起，也一并走了过来。他瞧见觉罗氏的模样，着急问道：“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还说好好的吗？”

　　觉罗氏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几人，尤其是梁九功，颔首回礼，说道：“生孩子的事本就九死一生，天才知道怎么就突然如此了。”

　　纳兰明珠脸色也不大好，拧眉道：“你怎么在外面，可是老大进去了？孙太医也跟着进去了？荒……”

　　对着觉罗氏冰冷的眼神，纳兰明珠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康熙派孙太医守在纳兰府上，府里差人前来报信说卢希宁发作，他正在南书房，被康熙知晓后，亲自下旨将太医正与梁九功派了来。

　　略微思索之后，对太医正拱了拱手，客气地道：“孙太医一人在里面，只怕人手不足，劳烦你也一并进去搭把手。”

　　太医正愣住，忙抱拳还礼：“是，下官得了皇上旨意，前来保证少夫人的安危，下官定会竭尽全力。”

　　纳兰明珠等太医正进屋之后，笑着对梁九功说道：“梁谙达，不知里面还需得等多久，请随我去前院坐着等吧。”

　　梁九功欠身道谢，说道：“皇上有旨意，少夫人一旦有了结果，奴才得马上回宫去复命，半点都耽搁不得，奴才还是就在这里等着。”

　　纳兰明珠没再劝，唤人搬来椅子案几上了茶，梁九功客气道谢，却依然躬身站在廊檐下等着。

　　纳兰明珠不动声色扫了梁九功一眼，也如他那般，站在一旁等待。

　　产婆神色慌张，费力咽下了口水。她最怕遇到眼前的情形，产妇若是生产时大出血，几乎就是九死一生。

　　孙太医看到已经被血濡湿的被褥，心下大骇，几乎没有哭出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大声吩咐道：“快去熬止血的汤剂。”
　　说完后又转头看着纳兰容若，咬了咬牙，说道：“公子，请恕在下冒犯了。”

　　纳兰容若看着眼前的一片红，麻木着脸，说道：“我不在乎这些，什么都不在乎，你只管放手救她，只要能救活她的命，什么都没关系。”

　　孙太医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定，飞快打开药箱，这时太医正也进了屋，来不及寒暄，两人一起掀开褥子仔细查看，商议几句后，拿出银针手下不停忙碌起来。

　　止血的药汤送进来，纳兰容若亲自喂卢希宁吃了一半下去，孙太医抬手擦去汗水，略微动了口气。太医正号了脉，跟着说道：“能吃进去就好。”

　　纳兰容若趴在床边，握住卢希宁手贴在脸上，轻声道：“宁宁，自从你有孕的时候起，我就经常梦到这般场景，没想到噩梦最后竟然成了真，我真不该要什么孩子，早就不该要了。”

　　他放下卢希宁的手，看着孙太医与太医正，平静地道：“不要管孩子，只管着救大人。”

　　两人彻底怔住，面面相觑之后，太医正看到纳兰容若双目赤红，好似也要流出血来般，嘴里直发苦，结结巴巴说道：“公子，少夫人的孩子才些许露出头，就算.....，总得要让孩子出来，万万不能留在里面，还是要少夫人自己加把劲才行啊。”

　　纳兰容若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亲了下卢希宁的手，眼神坚定看着她，脸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宁宁，你平时坚强得很，如果不是痛得受不住，你不会这般模样。什么孩子不孩子，没有你的话，我独自留下还有什么意思。宁宁，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好不好？我怕你忘了我。”

　　卢希宁好似做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梦境里都是些模糊的场景，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仔细些。

　　阿尔卑斯雪山一闪而过，接着是缓缓流淌的利马特河，熟悉的苏黎世街道，读书的学校，呆过的实验室。

　　许久不曾见过的父母，他们站在客厅里，眼神哀伤望着柜子上她的照片。

　　卢希宁许久未见到他们，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想要喊一声，他们却很快消失了，眼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好似坐在车里，好奇望着车窗外掠过紫禁城的红墙，她呆了一瞬，不由得回头看去。

　　那时候紫禁城附近，不像现在都是高楼大厦，旁边是六部衙门，宫门口还守着侍卫，纳兰容若就是三等侍卫。

　　想到纳兰容若，卢希宁好似听到有人在耳畔哭，在呢喃温柔细语，说着什么孩子，喊着她宁宁。

　　对，孩子！卢希宁一激灵，脑子里总算恢复了些意识，她还在生孩子！

　　本能地，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吼一声，巨大的痛楚之后，她感到身下好似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她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也阵阵眩晕，直到婴儿的啼哭声哇哇传来，她浑身一震，彻底清醒了过来。

　　产婆手脚麻利包裹好婴儿，脸上堆满了笑：“生了生了！哎哟，恭喜恭喜，少夫人生了个儿子。”

　　卢希宁累得浑身没有力气，蠕动着嘴唇刚要说话，感觉到手被压住，她顺眼看去，见纳兰容若趴在那里，她手上一片温热，眼神软下来，看着他没有作声。

　　孙太医与太医正两人，看着卢希宁与纳兰容若两人的情形，对视一眼，谁也没打扰他们，悄然收拾好药箱往外走去报信了。

　　产婆见状，收拾好胎盘，见一切无恙，赶紧抱着襁褓往外走，卢希宁叫住她，说道：“把他留在这里吧。”

　　一般等产妇生了孩子之后，产婆会将孩子抱出去向主家道喜，等着主家打赏收喜钱。

　　不过今天她也算开了眼界，男主子进了产房不说，连着两个太医也一并进来了。虽说是人命关天，可权贵之家的贵妇人，身子哪能随意让外男看去。

　　产婆此时见卢希宁要留下孩子，已经见怪不怪，将襁褓放在了她身边，恭敬福了福身后走了出去，留下一家三口在产房。

　　卢希宁盯着襁褓里红彤彤的婴儿，他正呼呼大睡，眼睛细得像是一条线，皮肤皱巴巴的好似小老头。

　　她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暖暖的，胀胀的，手指头动了动，笑着说道：“你快看看他，真是好丑啊！”

　　片刻之后，纳兰容若终于抬起了头，没有去看婴儿，眼睛通红定定看着她，还没开口，眼泪先流出来，哀哀泣不成声。

　　“宁宁，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回去了你的地方。你的地方，定比这里好一千倍一万倍。我想放你走，随后就来找你。可是我又害怕，你那时不认识了我怎么办？”

　　卢希宁怔住，纳兰容若惨然一笑，低声说道：“我见识到过你的学问见识，绝不是这个世间所有。我时常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会失去你。宁宁，你总算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你还愿意与我在一起。”

　　卢希宁心中酸楚不已，说道：“对不住，我吓到你了。现在我又脏又臭又累，等到我休息好之后，我再好好跟你说。”

　　纳兰容若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嘶哑着声音道：“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受苦了。”

　　卢希宁笑了声，说道：“我们别在这里互相自责了，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小东西。你看他也不算大，可是我却九死一生才把他生下来。我能肯定是我骨盆小了点，他是硬生生被挤出来的。这算不算生下来脑袋就被门夹了啊？以后要是他笨的话，我们可得原谅他啊。”

　　在外面实在等不急，走进屋恰好听到脑子被门夹了的觉罗氏：“......”




49.  第四十九章   无

　　生完孩子很快就是洗三, 宫里添了盆出来，纳兰府上更是宾客盈门，热热闹闹大办了一场。

　　卢希宁还只能被人搀扶着走几步, 她实在受不了身上的酸臭血腥气，太医开了药熬汤擦洗过, 总算舒服了些。

　　卢希宁本来很想母乳喂养，只是她还在吃药养伤, 只能遗憾作罢。孩子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身边一大堆奶嬷嬷丫鬟伺候, 加上觉罗氏不错眼亲自看着, 她也乐得清闲自在，只需要好好养身体。

　　觉罗氏掀帘进屋, 见卢希宁正在拉着孩子的手臂，然后放下。睡着的孩子伸长手，手指张开手臂飞舞, 腿一伸，嘴巴一撇要哭不哭。

　　她赶紧小跑着上前, 拍着襁褓嘴里哦哦哦哄着，嗔怪地道：“你呀，哪有做人额涅的, 这般逗孩子玩。”

　　卢希宁不懂儿科，唯一知晓的是怎么检查婴儿的神经系统。她也没解释，伸手轻触孩子的嘴角, 他小嘴张了张，下意识转头要去寻她的手指。

　　加上奶嬷嬷喂奶也没有问题，孩子的拥抱反射, 吮吸反射与觅食反射都正常，卢希宁勉强放下了心。

　　只是，卢希宁看着孩子红红皱巴巴起皮的脸，她知道孩子生出来时都差不多如此，只是看到自己的儿子长成这幅样子，还是很嫌弃地道：“额涅，他看上去真是好丑啊。”

　　觉罗氏瞪了她一眼，说道：“胡说，他哪里难看了，老大生出来比他还要难看呢。孩子一天一个样，再过上些时日，长开之后就好看了白白。说起老大，他也真是，孩子的名字早就该想好，书真是都白读了。别人家说孩子要养住了才取大名，我倒觉着吧，没有取名上了族谱，孩子哪能算自家人？就算没有大名，小名也该取一个，孩子取贱名好养，不如就叫他长生，你觉着这个名字可好？”

　　卢希宁愣住，她蓦然想起，纳兰容若好似从没有抱过孩子，平时几乎看都不看他一眼。

　　孩子洗完三之后，纳兰容若已经回去当差。卢希宁沉默片刻，说道：“额涅，这些天我身体不大好，没顾得上孩子的名字。长生这个小名很好，等到夫君晚上回来后，我让他想大名。”

　　觉罗氏笑着点头，慈爱地哄着孩子，轻言细语道：“长生，以后你呀，要好好平平安安长大，长寿多福。”

　　卢希宁打量着觉罗氏疲惫的眉眼，说道：“额涅这些时日辛苦了，我这里没事，孩子就放在这里，你早些回去歇一阵吧。”

　　觉罗氏抻了抻身子，说道：“我不累，你这次生产才吃足了苦头。昨天洗三时，你大哥拉着老大，碰头问了好久，我见到你大哥眼眶都红了。你嫂子肚子大了不宜走动，如今家里的事情都落在了他头上，你大哥比上次见面时也瘦了好些，先前我差人送了些补品过去，给你嫂子与大哥都补补。”

　　卢希宁道了谢，觉罗氏不在意摆摆手，微叹着说道：“你大哥是真疼你，你生了以后差人去报喜，他立即跟着报喜的人来了，虽说这不合规矩吧，可真遇到了亲人的事情，谁还管得了什么规矩不规矩。以前说是男人不能进产房，可老大当时冲进来时，我见着真是既嫉妒你，又替你高兴。宁宁啊，你得要与老大永远都和和美美。我瞧着老大，这几天瘦了许多，我看着心疼得紧，说他也只说知晓了，等他回来后，你也劝他几句，他听你的。”

　　卢希宁听得歉疚至极，这几天她的确没顾及到纳兰容若。等到傍晚他从衙门回来，洗漱换好衣衫来到她床边，不禁认真打量着他。

　　纳兰容若岂止是觉罗氏所言的瘦了许多，本来微凹的眼眶深深凹陷进去，就算在笑，也掩盖不住眉眼间的忧郁。

　　吃完晚饭，纳兰容若搀扶着卢希宁在屋子里慢慢走动消食，走了几步之后，她轻轻推开他的手，说道：“我自己能走，你让我自己走几步。”

　　纳兰容若紧张不已，扎着手跟在身后。卢希宁稳稳走了几步，回头微笑看着他：“我真没事，也不会逞强，下午我已经下床自己走过。就算动了很大的手术，也要下床走动，不然五脏六腑会黏连在一起。手术就是切开人的身体治病，比如打开大脑，切除里面的病变部位。心脏有问题，可以换一颗好的心脏，不仅如此，心肝肾肺等很多器官都可以换。人也可以上天，除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外，还有另外的星球。”

　　纳兰容若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卢希宁，她站了一会累了，便在榻上坐下来，脸上带着笑看着他：“你是不是觉着很可怕？”

　　“不是可怕，我是觉着不可思议。”纳兰容若走到卢希宁身边坐下，让她舒服靠在自己的怀里，犹疑片刻后说道：“宁宁，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的来历？”

　　卢希宁嗯了声，仔细说了自己的世界，从小长大的地方，以及所学的东西：“我来到这里，就好比你去到了几百年前的英吉利这些地方，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我很害怕。可是有我哥与嫂子，后来还有你，有额涅，有黄履庄，有数学天文院努力上进的人。我还有长生，哦，对了，下午额涅给孩子取了小名叫长生。你们让我真正在这个世上有了归属感，当然最主要还是你，就是长生也比不上，因为你是我回来的唯一理由。”

　　纳兰容若贴着她的脖子，半晌都没有说话。卢希宁感到耳边一片温热，她反手握住他放在身前的手，轻声道：“所以，你不要担心害怕，更要保护好自己，我们以后还有漫长的路要一起走。”

　　纳兰容若狼狈别开头，拭去眼角的泪，说道：“宁宁，在你人事不省的时候，我那时万念俱灰，只想着你若是你走了，我也随着你而去。等你醒来之后，我又患得患失，生怕你哪天又不在了。是我想得太多，你说得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我现在就倒下，留下你该怎么办。”

　　卢希宁说道：“不对，不是留下我，还有长生呢。若是你倒下了，我也会活下去，开始会很难受，每天都会哭，渐渐就会哭得少一些，等几年过去，就只在年节时，或者看到与你相关的东西时，会想起你，稍微感叹几句。生活得继续向前，也不会有人真正心碎而亡，除非那人的心本来就有病。说心死其实不对，最重要还是大脑，大脑死亡才是判定死亡的标准。”

　　纳兰容若：“......”
　　不知为何，他所有的失落难过郁闷，全部烟消云散，咬牙说道：“嗯，若是我不在了，照着你的说法，你肯定要另外嫁人。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谁？黄履庄，还是数学天文院那群你的仰慕者？”

　　卢希宁耳根被他温热的呼吸吹得发痒，忍不住缩着脖子咯咯笑起来，“哎呀你别乱说，我谁都没有看，自从我怀孕起，连大门都没出，谁都没见过，都已经在家里生生关了近一年了。”

　　纳兰容若哼了声，亲着她的脸颊：“反正除了我，你这辈子休想与别人在一起。我会活得好好的，与你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也不嫌腻。”她想起了什么，伸手推开他，气咻咻说道：“我身上臭得很，你别离我这么近。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儿子？”

　　纳兰容若见她板着脸，狼狈移开了目光，干巴巴说道：“你想哪里去了，我没有不喜欢他。”

　　卢希宁伸手搬正他的头，凑上去直视着他的双眼，咄咄逼人道：“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休想撒谎。你为何嫌弃长生，是不是因为他长得难看？就是再难看，你也有一份贡献在里面！”

　　纳兰容若无法，只得闷声老实说道：“宁宁，虽然他长得的确不好看，我却没嫌弃他。因为他害你差点离开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当时躺在血泊里，生死不明的样子。”

　　卢希宁气稍微顺了些，指着躺在悠车里睡得正香的长生，说道：“那你去抱抱他，他可是你的儿子。还有，额涅说要你给他取个大名。”

　　纳兰容若盯着眼前软软小小的一团，动来动去调整姿势，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回头看着卢希宁，朝她讨好地笑道：“宁宁，你看他睡得正香，我就不要吵醒他了，不然他又会咿咿呀呀地哭。”

　　卢希宁看着他勉强的样子，也没有为难他，说道：“好吧，这次就放过你。听额涅说什么抱孙不抱子，这个说法就是胡扯，你可别听啊。”

　　纳兰容若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连连说好，略微思索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名字，就叫他海亮好不好？”

　　卢希宁念了几次海亮，狐疑地斜着他：“我哥书没你读得好，但我觉得海亮这个名字，你取得很敷衍，跟阿宝的大名叫文保差不多。你怎么不干脆叫他天亮，河亮湖亮溪亮呢？”

　　纳兰容若实在憋不住闷笑出声，说道：“那不如宁宁你取吧，你取的名字我绝对不会反对。”

　　卢希宁认真思索之后，说道：“海亮这个名字吧，也不是那么不行。如果我取的话，会更有气势些，比如在前面加个具体的海，比如黄海亮，渤海亮这些，算了，就叫海亮吧，要是名字太奇怪，以后他去读书，同学会笑话他。”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重重亲了她一下，长叹道：“宁宁啊，与你在一起后，真是每天都快活似神仙。”

　　卢希宁也笑，笑完之后郑重其事地道：“你要永远这么快活下去，还有，得赶紧把身体养好。我坐月子吃的都是些补汤，你也跟着我一起吃吧，正好一起补了。”

　　纳兰容若也不敢反抗，加上心底淤积的情绪散去，等卢希宁出了月子，她养得气色红润，孩子从红彤彤变成了白胖胖圆滚滚，他也恢复了以前的身形，甚至比以前还要胖几分。

　　早上起来吃过早饭之后，卢希宁看着他皱眉不断扯着腰间的衣衫，嘀咕抱怨道：“明明前几日穿着还很合身，现在已经有点儿紧绷了。宁宁，你没有养胖，就我与那小子一起胖了。”

　　卢希宁笑着安慰他道：“没事，你又要随行去蒙古，等你回来之后，肯定会瘦下来。”

　　说起前去蒙古之事，纳兰容若脸一下垮了下来，拥着她说道：“宁宁，晚上我就见不着你了，都是那小子，真是烦得很，不然你至少可以一起去南苑。”

　　康熙夏天奉太皇太后去南苑避暑，然后再从南苑径直去蒙古草原，召见各部落的蒙古王公。纳兰明珠等王公大臣会跟着一起去南苑，作为武英殿大学士，今年也要随着圣驾去蒙古。

　　觉罗氏舍不得离开孙子，留在了府里陪他们。卢希宁说道：“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等着你回来。”

　　纳兰容若不舍亲着她的额头，叮嘱道：“你记得不要贪凉用太多冰，你才出月子，身子还虚着呢。”

　　卢希宁叫奶嬷嬷带上长生，推着他往外走，说道：“得早些出门，不然你又要骑快马赶路。我先把儿子放到额涅那里，趁着早上天气凉快，回去看下嫂子。”

　　纳兰容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说道：“前些天我遇到大哥，他说嫂子一切都好，阿宝现在也懂事乖巧多了，若有什么事情，你差行墨递个消息来。”

　　行砚跟在纳兰容若身边，把行墨留在了府里给卢希宁差遣，思前想后仍然觉得不放心，叮嘱道：“宁宁，长生哭的话，你让奶嬷嬷去哄，别成天抱着他，你的手还没有力气，别累着了。”

　　在卢希宁的威胁下，纳兰容若对儿子不再敬而远之，不过总是念叨个不停，晚上一回来，就把儿子让奶嬷嬷抱了去，要不干脆扔给觉罗氏看着，只留下他们两人，谁也不许打扰。

　　卢希宁瞪了他一眼，握着拳头朝他挥了挥：“啰嗦。”
　　嫌弃完，等纳兰容若骑上马后，想到许久不能见他，还是万般不舍朝他挥手：“我等着你回来，一路平安。”

　　纳兰容若骑在马上，几乎将脖子都扭得脱臼，等到走出院子许久，还在回头不断张望。

　　卢希宁去觉罗氏院子说了会话，放好儿子之后，带着觉罗氏给她收拾好的大包小包，坐上马车回了卢家。

　　到了胡同口，远远就见到卢腾隆与阿宝两人，一大一小并排蹲在角落里。卢腾隆一手端着豆汁碗，一手拿着焦圈，喝口豆汁儿，咬口焦圈，吃得震天响。

　　阿宝双手捧着小米粥碗，头都快埋了进去，喝了会抬起头，唇边脸上糊了黄黄的一大片。他吸了吸小鼻子，抬手要拿衣袖抹，卢腾隆哎哎两声拦住了他：“小祖宗，可别，你额涅看到你身上脏了，可得骂你老子。”

　　他一口吃完焦圈，伸手在身上一摸，“咦，忘了带帕子。”想了想，将衣袍下摆翻过来，凑到阿宝面前去正要擦，卢希宁从马车里探出头，喊道：“哥，阿宝！”

　　卢腾隆放下衣袍，笑着跑上前：“你怎么来了？早上我见喜鹊叽叽喳喳在廊檐下叫个不停，说是家里有喜事，你嫂子还白了我一眼，说我净瞎想。阿宝快来给姑姑见礼。”

　　卢希宁下了马车，阿宝瞪着明亮的双眼好奇看着她，放下碗抱着小拳头作揖，清脆地喊道：“姑姑！”

　　看着他可爱的模样，卢希宁心都快化了，拿帕子擦干净他的脸，说道：“阿宝真乖，姑姑给你带糖了，还有好多玩的东西，等下回去就给你。”

　　阿宝马上咧嘴笑，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米牙，碗也扔在地上不要了，拍着手掌蹦蹦跳跳往家中跑。

　　卢腾隆笑骂一声，捡起他的碗，与卢希宁慢慢跟在身后，问道：“皇上圣驾去了南苑，妹夫也跟着去了吧，今年妹夫可要去蒙古？”

　　卢希宁点点头，说道：“阿玛夫君都要去，不过额涅留在府里，哥你放心吧。”

　　卢腾隆说道：“生孩子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之处。真是，当时你一发作，就该来叫我的，听到你差点就没了命，我都被吓哭了。我怕吓到你嫂子，又不敢跟她说，就一直憋在心里。后来洗三的时候见到妹夫，他简直跟活死人一样，我心里的那股怨气，一下就消了。妹夫现在比我还要看重你，能完全放心把你托付给他了。”

　　两人说笑着回到卢家，进去院子，她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庭院，里面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进退有度的下人仆从，感到高兴又惆怅。

　　卢腾隆的日子过得愈发殷实，她记忆里熟悉的家，却已经不在了。

　　李氏捧着肚子，站在门边笑盈盈看着他们，阿宝乖巧地牵着她的衣襟，眉飞色舞在说着什么。

　　卢希宁收起心思，从庭院中直接奔上前，笑着唤道：“嫂子。”

　　李氏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了笑，说道：“你生孩子我也没能来看你，现在见着总算放心了，快进来坐。”

　　卢希宁搀扶着李氏进屋，对眼巴巴望着外面的阿宝说道：“阿宝，去找你阿玛，好吃的好玩的都在他那里。”

　　阿宝欢呼一声，蹬蹬瞪跑了，李氏慈爱地看着他的小身影，跟着笑了起来：“妹妹又带这么多东西来，夫人也隔三差五地送，真的多谢你们。”

　　“都是一家人，嫂子总是这么客气。”扶着李氏小心翼翼在塌上做好，卢希宁坐在她身边，说起了怀孕生子的闲话。

　　卢腾隆收好礼品，带着吃得一嘴糖的阿宝也走了进来，李氏见他眉头微皱，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卢腾隆看了卢希宁一眼，说道：“我瞧见西跨院那对母女，在那里探头探脑张望，跟那过街老鼠般，真是令人来气。你要是大大方方走出来，前来见个礼，我难道还能把她给赶出去？就是上不得台面。”

　　李氏没有说话，只怀疑地看了一眼卢腾隆。他不满地道：“你可别那样看我，我心胸开阔着呢。小的不懂事，老的也不懂？真不懂的话，当年怎么把阿玛迷得三魂五道？就拿宁宁出嫁，还有你生孩子的事情来说吧。宁宁出嫁，她们连一个大钱的添妆都没有，哪怕你做双鞋，做个荷包绣个帕子，也算尽到了心意。阿宝生了，不要你的金锁银锁，一件小衣衫总拿得出吧，连根线都没见着。”

　　卢希宁想起卢婉宁的亲事，问道：“哥，西跨院的亲事定下来了吗？”

　　卢腾隆眉头拧得更紧，生气地道：“说了一家，对方家里也算过得去，男人去补了旗兵的缺，以后嫁过去每月也有几两银子的俸禄。你可知道那老婆子说什么，说什么八旗兵要上战场打仗，要是一下没了，卢婉宁就得守寡，这门亲事她不答应。按理说她管不着，可小的也听老的，死活不同意。要是硬把她嫁过去，以后闹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寻思就算了吧。问她想嫁什么样的人家，你猜她怎么说？”

　　卢希宁瞪大眼听着，卢腾隆白眼翻上天，嘴角快撇到了地底，不屑说道：“她想嫁个有功名的，以后好做官夫人。说是要等到明年春闱时，去金榜下捉婿。我呸！旗汉不通婚，能考中进士的旗人，能愿意娶她？她还说，哪怕是做继室也可以，以后男人外放为官，她也能跟着去，把姨娘也一并带走，好不给我们添麻烦。我就知道，张姨娘以前跟着阿玛在广东时过惯了好日子，现在又把主意打在了卢婉宁身上，我瞧着她那德性，只要是大官，就是卢婉宁去做妾她也愿意，真是丢尽了我卢家的脸！不说这些晦气事，妹妹你吃茶。”

　　卢希宁听得也挺无语，没有再多问。心里念着儿子，吃完午饭后就回了家。

　　七月流火，到了八月初天已微凉，纳兰容若也从蒙古回了京。在宫里交完差使，急匆匆赶回南院。

　　院子里灯火明亮又温暖，他心中益暖意激荡，迫不及待加快脚步进屋。待看到榻上手脚瞪个不停的小白胖子，一时愣住了。

　　卢希宁笑着迎上去，打量着被晒黑，又瘦下来的纳兰容若说道：“不认识了吧，现在他长开了些，像我又像大哥，不太像你。”

　　纳兰容若脱下衣衫，探头凑上前亲了她一下，说道：“像你好，像你长得好看，宁宁，我真是好想你。”

　　去净房洗漱出来，卢希宁抱着小胖子在哄，纳兰容若拉下脸不悦凑上去，抱怨道：“宁宁，把他送到额涅院子去，我好久都没见你了，你该抱我才对。”

　　卢希宁斜睨着他，说道：“哪有跟儿子吃醋的。算了算了，反正额涅一会没见他就想得很，我让奶嬷嬷把他送过去。”

　　奶嬷嬷前脚抱走小胖子，纳兰容若立即紧紧搂住卢希宁，深吸了一口气，呢喃道：“宁宁，回来真好，在外面时，我时时刻刻都想着你。”

　　卢希宁靠在他怀里，回应着他道：“我也经常想你。”

　　两人亲昵了一会，吃完晚饭在外面散步消完食，洗漱之后上床歇息。纳兰容若呼吸渐沉，却只是抱着她，没有进一步动作。

　　卢希宁虽然纳闷儿，以为他累了，也就没有多想，沉沉睡了过去。
　　连着几天亦是如此，卢希宁就忍不住怀疑了。

　　这天晚上洗漱后上床歇息，纳兰容若靠在床上，等卢希宁洗完过来，他忙拉起被褥，说道：“晚上天气冷，你快些进来躺着，别着凉了。”

　　卢希宁上床滑进被褥里，纳兰容若从身后抱住了她，手脚规矩一动不动。

　　没一会，卢希宁翻过身，跨坐在上面眯起眼，居高临下打量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在外面有女人了？”

　　纳兰容若惊诧地道：“什么？宁宁你可别冤枉我！”

　　卢希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女人，那是有男人了？”

　　纳兰容若哭笑不得，无奈地哄着她道：“没有，宁宁，你别瞎想啊。”

　　卢希宁拍开他伸出来的手，继续质问道：“那你是嫌弃我生了孩子，身形走样长胖了？”

　　纳兰容若连声喊冤：“你哪里有长胖，再说我怎么会嫌弃你？宁宁，你究竟怎么了？”

　　卢希宁斜撑着手，语气不善质问道：“我究竟怎么了？既然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也不是因为嫌弃我的身体，那你为何不与我敦伦，莫非是你不行了？”

　　纳兰容若目瞪口呆，见她手已经不客气起来，连忙挡着她道：“宁宁，你别这样，敦伦要有孩子。宁宁，你放过我，如果你想要，我保管让你快活。”

　　卢希宁手下试了试，嗤笑道：“起来得这么快，也不是不行啊。谁稀罕你给的快活，你这是因噎废食！还有，你的金箍棒不用来西天取经，会彻底废掉！”

　　纳兰容若从没这般无助过，他怕她再怀孕，怕再经历一次生死离别。
　　身体却一触即发，渴望得快疯掉。怕伤到她，又不敢真正用力抵抗，只能眼睁睁，被她领进了温暖处。




50.  第五十章   无

　　纳兰容若额头青筋直冒, 汗水顺着脸颊留下来，神色隐忍而痛苦，熟悉的温暖, 让他几乎快疯掉。

　　本能地，根本无需卢希宁用力, 他虽然瘦，腰的力量却很好, 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颠簸沉浮之间, 差点儿没将卢希宁掀翻。

　　纳兰容若很快缴械投降, 犹如离弦之箭那般, 飞快拔了出去。

　　卢希宁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身上的痕迹，还没有缓过气, 纳兰容若已经紧张万分，拉着她跳下床往净房里奔：“宁宁，快洗一洗。”

　　他的手摸索着在她腰间乱按：“好似这里有几个穴位, 听说按了这里可以防止有身孕，宁宁你忍着点啊。”

　　卢希宁深吸一口气, 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抬腿去踢他，怒目道：“出去出去出去！我看你疯了吧！”

　　纳兰容若跳脚躲开, 试图解释，门在面前甩过来，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门带起的风扑到身上, 感到下面凉飕飕，低头看去，尴尬咳了咳, 飞快捞起了裤子。

　　卢希宁洗漱了出来，板着脸回到卧房，床褥重新换过，纳兰容若也洗漱完倚在床头，欲言又止望着她。

　　就是不用动脑，卢希宁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言不发上了床，双手蒙住了耳朵。

　　无奈叹了口气，纳兰容若从身后拥住卢希宁，被她一把甩开，他再搭上去，她再甩，他收了手没再惹她，改为探头过去，轻声道：“宁宁，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卢希宁猛地翻过身，不是他往后躲得快，两人就得迎面相撞。近几天淤积的怒气，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噼里啪啦冲他一顿猛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因为怕我再怀孕，所以你打算要牺牲你自己？我看你也不是没反应啊，先前可是爽得很，跟焰火一样，轰地几下就爆发了。”

　　纳兰容若本来就羞愧带着后悔，听到卢希宁说到焰火，霎时也被点燃。

　　“你生气是因为嫌弃我快吗？卢希宁，你不要倒打一耙，都是因为是你，我才情难自禁。”

　　卢希宁马上抓到了其中的逻辑漏洞，不依逼问道：“那你对谁情可以自禁？”

　　纳兰容若冷着脸道：“你知道我没有谁，何苦说出这种话让我伤心。你也知道我怕你怀孕，所以才苦苦死忍。你以为我不想？每晚我都难受至极，可比起失去你的痛，这点又算什么。”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们从一出生，就知道这辈子不可改变的结局，那就是死亡。怕这怕那，那干脆不要活了。我不后悔生儿子，看到他的小脸，我吃点苦算什么。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再提这句话，现在儿子还小，等到稍微懂事些，明白你不欢迎他，他会难过的。如果你觉得我逼迫了你，我们还是分房分床睡吧，这样你也不会痛苦。”

　　纳兰容若急了，“又不是一定要进去，宁宁，还有别的器物。”
　　他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这也行。”又亲着她的额头：“这样亦可。”

　　卢希宁抽回手，嗤笑道：“少来，什么不进去不路过，因为这不科学。就拿你手上的茧举例吧，开始你练习射箭的时候，手心会磨出血泡，会痛。后来血泡变成了茧，茧越积越厚，就不会再痛了。人也一样，开始是借着其他东西帮助，会觉得好玩刺激，可是没几天就会乏味，需要寻求更强的刺激。”

　　她摸着他脖子上跳动的动脉：“抛开血管，神经，激素等相关疾病，内疚，害怕亲密关系，焦虑等是不行的主因。等你真的不行之后，你的心理又会发生变化，那时候几乎已经是不可逆的状态，我们之间才是真完了！”

　　纳兰容若无可辩驳，心里却堵得慌，一时也没了说话的心思。两人各自睁着眼睛出神，第一次真正起了分歧与争执。

　　寅时初的秋夜，外面的天还漆黑一片，灯笼将院子照得朦朦胧胧，下人已经有条不紊忙碌，提着热水捧着帕子，鱼贯送进净房。

　　卢希宁洗漱之后出来，抬眼看向纳兰容若，见他面无表情坐在了桌前，似乎没有交谈的想法，她也默不作声坐下了。

　　无声用完早饭，纳兰容若换上侍卫服，低头系着腰带，余光瞄向站在面前的卢希宁，她手上拿着黄马褂，正准备去接，突然婴儿啼哭声响起。

　　卢希宁顿了下，毫不犹豫将黄马褂往他手上一塞，急转身小跑着往暖阁里跑去，随后是她温柔的声音：“怎么哭啦？是饿了还是拉了？”

　　奶嬷嬷答道：“回少夫人，小少爷这个时辰该喂奶，让奴婢来吧。”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之后，婴儿哭声即停。

　　纳兰容若手上握着黄马褂，好半晌后才拉着脸套上，清了清嗓子：“我去当差了。”
　　无人回答。

　　纳兰容若大步走到门边，犹豫着停下脚步，略微等了一阵，卢希宁敷衍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你去吧。”
　　纳兰容若的脸色更黑，怒冲冲出了门。

　　长生吃得很欢快，等吃完奶之后，奶嬷嬷给他换了干爽的尿布，放在悠车里没一会，他就美美睡了过去。

　　奶嬷嬷退下，留下卢希宁独自坐在塌边，陪着悠车里的儿子，思考着接下来要编撰的数学等启蒙教材。

　　不知不觉中，长生又在悠车里咿咿呀呀哭，她惊觉抬起头，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奶嬷嬷忙着赶进来喂奶换尿布，卢希宁也起身去将先前所想的教材写下来。写了没几行，张婆子进来道：“少夫人，二小姐来了，说想要来看望少夫人与小少爷。”

　　卢希宁愣住，好一阵方想起二小姐是卢婉宁，她来做什么？

　　张婆子也感到莫名其妙，说道：“少夫人若是不想见她，奴婢这就去推掉。照理说，上门来得先递帖子，少夫人与二小姐也不熟悉，贸然找上门来，估计二小姐也没什么好事。”

　　卢希宁想了想，说道：“算了，既然已经来了，我就见见吧，不然她下次还得再来，你把她领到前面花厅里吧。”

　　张婆子应下转身走了出去，卢希宁去到花厅，卢婉宁也来了。

　　她顺眼看过去，卢婉宁长得同她与卢腾隆半点都不像，一张国字脸，肌肤微黑，一双杏核大眼肖似张姨娘，给普通的五官增添了几分灵动。

　　卢婉宁神色拘谨，上前福身见礼，叫了声姐姐，将手上捧着的包袱递上前，说道：“这是我给侄儿做的一双鞋，针线不好，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觉罗氏从不让长生用外面送来的衣衫鞋帽，卢希宁接过包袱，顺手递给了张婆子，说道：“多谢你，坐吧。”

　　卢希宁谢过之后，在卢希宁下首的椅子上侧着身子坐了，丫鬟上了茶进来，她端起茶杯吃了口，放下茶杯望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一眼，没有说话，又垂下了眼帘吃茶。

　　直到一杯茶吃完，卢婉宁还没有说话的意思，卢希宁微微皱眉，干脆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卢婉宁神色为难，扫了屋子里伺候的人一眼，说道：“姐姐，我可否同你单独说几句话？”

　　卢希宁哦了一声，让张婆子领着丫鬟出去，说道：“现在你说吧。”

　　卢婉宁眼神复杂，飞快瞄了一眼卢希宁，起身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眼眶一红，眼泪簌簌流了满脸：“求姐姐帮我。”

　　卢希宁惊了一跳，哎了声拉起她：“你不用这样，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在我能力范围内，只要合理合情的要求，我会帮你。”

　　卢婉宁垂首拭泪，走回椅子上坐下，望着卢希宁哀哀地道：“姐姐应知道，大哥在给我相看亲事的事情。”

　　卢希宁点点头：“听过一些，大哥说你与张姨娘，不满意大哥给你定的亲事。”

　　哽咽着抽泣了几声，卢婉宁才哀怨地摇摇头，说道：“姐姐，我没有不满意大哥给我定的亲事。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玛嫡母都不在了，大哥是一家之主，他定下的亲事，我与姨娘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才厚着脸皮上门来找姐姐。”

　　卢希宁半天都没有听明白卢婉宁究竟想说什么，干脆道：“你究竟想我帮你什么，直接说吧，不用绕来绕去了。”

　　卢婉宁泪眼盈盈望着卢希宁，紧拽着手里的帕子，鼓起勇气说道：“我想请姐姐跟大哥说一声，我不求对方家里有多富贵，更不想嫁到京城，只想寻个外放的小官嫁了。姐姐跟大哥自幼感情深厚，姐姐跟大哥说的话，大哥一定会答应的。”

　　卢希宁不解问道：“为什么你想要嫁给外放的官员？”

　　卢婉宁凄凉笑了笑，说道：“姐姐，阿玛去得早，是姨娘一手把我带大，这些年我与姨娘相依为命，说句大不敬的话，姨娘是我的生母，在我心里，从来没把她当做姨娘。外放做官的话，我会想法子把姨娘也带上。京城里规矩多，我出嫁之后，姨娘断然无法跟着我一起。我嫁人之后，姨娘就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怎么放得下心。”

　　不过是为生母着想，卢希宁也能理解卢婉宁，只是还得面对现实的问题，她不客气问道：“旗汉不通婚，外放做官的旗人，年纪轻的没有几个，你是想做继室填房吗？”

　　卢婉宁迟疑了下，一咬牙说道：“我听姨娘说，朝廷各部每年都有人外放，科考之后也有新科进士外放。姐姐是纳兰府的嫡长媳，只需得姐姐提一句，对方定不敢驳了纳兰府的面子。”

　　事实倒是事实，只是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卢希宁笑了起来，认真分析道：“外放做官的年纪都不轻了，你想做侧室小妾，是你的选择，我也不会指责你。但是，外放做官的，不一定会带着侧室小妾前去，更遑说带着侧室小妾的姨娘。还有正妻在呢，正妻若是厉害，不许你去的话，你又能怎么办？你有什么本事，让男人向着你？”

　　卢婉宁眼神闪烁着，说道：“姐姐只要提一句，对方也不敢不从。”

　　卢希宁啊了声，双手一摊说道：“这个不行啊，我也爱莫能助。这是仗势欺人，我做不到。再说我们也不熟悉，我也没有帮助你的理由。”

　　卢婉宁脸白了白，眼眶又红了：“阿玛去世后，我与姨娘就住进了西跨院。嫡母恨姨娘，大哥与姐姐也对我们不闻不问，我与姨娘苟且偷生，方活到了今日。姐姐生得美，我却生得丑陋，万万不敢与姐姐相比。本来姨娘给我存了些嫁妆，想让我以后拿去贴补夫婿，姨娘也可以跟着我，求得一份生路。嫁妆不翼而飞，姨娘也顾全大局没有做声。我也是阿玛的女儿，与姐姐大哥同一个阿玛！姐姐无法理解我的苦，这些也就罢了，可是姐姐，看在去世阿玛的份上，姐姐连这么点忙都不肯帮吗？”

　　卢希宁静静看着卢婉宁，说道：“因为看在去世阿玛的份上，大哥才从未亏待过你们母女。看在去世额涅的份上，我不该帮你。至于姨娘给你留的嫁妆，那不是嫁妆，是要你们命的刀。你所有的想法，都是为了你的姨娘，但你的想法很不现实。因为你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你的困境，求人帮助虽是一种方法，如果简单点，我也就帮了。你所求的，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超出了世俗规则。”

　　卢婉宁怔愣住，嘴唇哆嗦着，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卢希宁肃然道：“卢婉宁，看在阿玛的份上，我好言劝你一句。你的姨娘只要安安分分，大哥嫂子以前没有亏待过她，以后也会替她养老送终。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一辈子背着你的姨娘走。你如果实在想带着你姨娘，不用做官太太，嫁给庄子里的奴才管事，你也能带你姨娘一起生活。另外，大哥不会害你，我们也没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她不想再多说，起身叫来行墨，说道：“你准备马车送她回去。”

　　卢婉宁呆呆看着卢希宁大步离开的背影，张婆子脸上带着笑，上前客气地道：“二小姐，奴婢送二小姐出去，二小姐该是赁骡车前来的吧，行墨已经前去准备马车送二小姐。”

　　沿着抄手游廊走出去，虽已入秋，庭院里仍旧花团锦簇，所见之处亭台楼阁假山重叠，富丽堂皇。

　　卢婉宁来时没敢四下张望，这时心下茫然，抬头环顾，心中更加难过。

　　张婆子跟在后面，笑着说道：“奴婢从跟着少夫人到纳兰府上之后，就几乎没有见过二小姐了。先前李夫人生孩子的时候，奴婢回到卢家，也没有见二小姐出来过。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李夫人是二小姐的亲嫂子，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平时问上关心一句也是份心意。少夫人是二小姐同父的姐姐，出嫁生子，二小姐也全当看不见。奴婢在广东时，曾见到过姨娘进府，也算是看着二小姐出生长大，奴婢就托大提醒二小姐一句。这人呐，人心都是肉长的，临时烧香抱佛脚，就是菩萨也不会答应。”

　　卢婉宁脸色惨白，垂着头没有吭声。到了二门处，行墨驾着马车等在那里，张婆子亦没多说，客客气气将她送上了马车，行墨很快驾车离开。

　　卢希宁回屋，觉罗氏已经来了，正抱着难得醒着的长生咿咿呀呀说着话，见她进屋，笑着将他凑过来：“快看，他笑得多欢快。”

　　长生咧着无牙的嘴一张一合，眼睛现在不再是一条细缝，已经大了些，乌溜溜的黑眼珠转过来，与她目光遇上，嘴好似又咧得大了些。

　　卢希宁忍不住跟着他笑，拿起拨浪鼓对着他摇了摇，他似乎更加兴奋，眼神追着拨浪鼓，鼻子里哼哼唧唧，小拳头在面前乱舞。

　　两人逗了他好一阵，直到他打着呵欠累了，依依不舍把他交给奶嬷嬷去喂奶，让他睡觉。

　　觉罗氏轻轻摇晃着悠车，笑着问道：“听说你那个庶妹来了？”

　　卢希宁嗯了声，也没有隐瞒，说了她的来意：“我已经让行墨送她回去了，话不投机也说不下去。”

　　觉罗氏听得眉毛直扬，“你应付得很好，说起来吧，她也是为了生母，为父母的多了去，端看自己有没有那本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想不通的话，以后你也别搭理她。”

　　卢希宁笑着应了，觉罗氏没再提卢婉宁，与她说起了宫里的事情：“听说皇后娘娘生了重病，你说才立后多久，唉。后宫今年进了很多新人，郭络罗氏姐妹一起被选进了宫，姐姐还是寡妇，没有封号，妹妹得宠被封为了宜嫔。这次皇上一口气封了许多嫔，惠嫔你可知晓？”

　　卢希宁好似听过，惠嫔生了两个儿子，前面一个没了，现在活着的儿子，算是皇上活着儿子中的长子。

　　觉罗氏说道：“惠嫔也出自叶赫那拉氏，不过与我皇玛嬷孝武烈皇后才是同一宗，因皇玛嬷一支现在没落了，想方设法在与府上连宗。这女人有了儿子啊，就要开始想东想西。前面的事情我本来管不着，与老不休也不想说话，说了他也不会告诉我。可有了长生，不得不为他多想一些。等老大回来之后，你跟他说说这事，亲可不能随便连。”

　　卢希宁惊讶万分，压低声音道：“额涅，可是皇上已经立了太子啊。”

　　觉罗氏撇撇嘴，讥讽地道：“得提早防患于未然，太子算什么，皇上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太子立太早可不是好事。当年汗玛法临终时传位于十四叔睿亲王，最后他还不是照样没有能继位，皇玛嬷也被殉了葬，阿玛到死都耿耿于怀于此事。宁宁，皇家的父子兄弟关系不值钱，再不值钱，也好过外人。皇家自己可以杀得你死我活，外人万万不能伸手。这妄心都是一点点生出来的，像我阿玛一样，看到十四叔摄政，权倾天下，他也想尝尝权势的滋味。十四叔没了，他不是不知晓其中的厉害后果，可是他想赌一赌，要是成了呢？”

　　卢希宁听得连声叹息，虽不太懂其中弯弯绕绕的关系，不过她知道派系斗争，卢兴祖就是因为拯斗而亡，太过残酷惨烈了。

　　傍晚纳兰容若回了府，卢希宁想到两人还在冷战，虽不想理他，不过大事要紧，起身正准备开口，他先对着她笑了起来，飞快脱下衣衫随手一扔，上前抱紧了她：“宁宁，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卢希宁顺势蹬蹬瞪下了台阶，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错，能改正就算了。你先去洗漱，我们先吃饭，我还有正事要与你说。”

　　纳兰容若顿了下，连着打量了她好几眼，说道：“你都知道了？”
　　卢希宁莫名其妙看着他，问道：“知道什么？”
　　纳兰容若摇摇头，“算了，我们先吃饭。”

　　吃完饭消完食，两人回屋洗漱后，纳兰容若穿着宽松的常袍，大马金刀坐在榻上，拍着自己的腿笑道：“宁宁，过来，让我好生抱抱你。”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说道：“爷，你今天撞邪了？”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拉着卢希宁坐在怀里，用力亲了她一口，说道：“我没撞邪，是撞了神。你要与我说正事，我等你先说，说完之后我再告诉你。”

　　卢希宁将觉罗氏的话说了：“额涅的担心，我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你去与阿玛商议一下。”

　　纳兰容若凝神沉思之后，低声说道：“皇上还年轻得很，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阿哥皇子，阿玛不会蠢得这般早就站队。不过我会与阿玛仔细说说，你不要管这些。”

　　卢希宁想想也是，她不懂朝政，也就不乱发表意见。

　　纳兰容若又笑起来：“宁宁，你猜我今日为何高兴？”

　　卢希宁摇头，纳兰容若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要升官了，从三等侍卫提到一等侍卫。虽说还是侍卫，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是我努力得来的。还有，我编撰的《通志堂经解》，也已经全部完书。”

　　“呀，真的要恭喜你。”卢希宁真心实意替他开心，回头笑靥如花看着他：“你真的很厉害，文武双全，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能做到最好。”

　　纳兰容若听得心花怒放，不断亲吻着她的眉眼：“宁宁，这也不是最重要的事，今日我一整天都在想着昨晚的情形，与你争吵后，我真是全身都不得劲，你不理会我，心里空荡荡，饭食是咸是甜都不知晓。我在琢磨着，是不是我错了。”

　　卢希宁马上说道：“当然是你错！”

　　纳兰容若从善如流点头认错：“后来我想明白了，皇上升我官的时候，我真心实意感到开心，就说明我也是凡夫俗子。我喜欢□□细的饭食，锦衣华服，不过再普通寻常的男人，以前我太高估了自己。如果我真不与你行房，如果我真废了，那时不敢保证还能如现今这般想。”

　　纳兰容若呼出口气，搂着卢希宁的手紧了紧：“宁宁，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生过病，你也差点没了，我们都是经过大难之人，以后就该有享不完的福了。哪能因着未发生之事，成日杯弓蛇影，畏首畏尾。”

　　卢希宁拍拍他的手，得意朝他直晃脑袋：“孺子可教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两句我用得对吧？”

　　纳兰容若笑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卢希宁眉眼间，气息不稳呢喃道：“宁宁，我想进去，长埋在里面过冬。”

　　卢希宁不怀好意掐了他一把，然后朝他呲牙：“不好意思，红灯，停！”

　　纳兰容若嘶声吸气，闻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瞬间明白了卢希宁话里的意思，倒在榻上哀嚎道：“我恨昨晚的自己！”




51.  第五十一章   无

　　入秋以后,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午后太阳躲在云层里，风吹得衣袍乱拍。

　　李氏发作之后, 卢腾隆就差人来报信，卢希宁将儿子扔给觉罗氏, 马上坐上马车赶去了卢家。

　　到了卢家门前，卢希宁跳下马车, 裹紧衣襟，抱着手臂飞快跑进院子, 听到屋子里李氏隐隐约约的呼痛声, 不禁想起生孩子时的痛, 跟着牙都开始发酸。

　　卢腾隆这次没有坐在墙根下，袖着手在产房门口探头探脑, 听到声音回过头，朝着卢希宁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妹妹来了？”

　　阿宝在东厢房门口尖叫，奶嬷嬷拉着他细声劝说, 他却不听，小脸涨得通红, 抻着身子要额涅。

　　卢希宁看得心疼，吩咐张婆子说道：“张婶你去哄哄阿宝。”

　　张婆子忙应下，招呼着行墨拿来带给阿宝带的零嘴, 跑上前逗着他道：“阿宝少爷快别哭了，额涅在给阿宝少爷生弟弟呢。”

　　阿宝脆嘟着嘴，气鼓鼓地道：“要妹妹！”
　　张婆子愣了下, 干笑着又去牵他的手，拿蜜饯把他哄了进去。

　　产房里这时又传出凄厉地惨呼，卢腾隆再也受不了, 撩起门帘嗖一下窜进去，卢希宁顾不得其他，马上也跟在后面进了屋。

　　产婆是老熟人，见到卢腾隆进来，只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李氏不断说道：“夫人再用些力，已经看到头了。”

　　李氏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一声：“卢腾隆，你给我滚出去！滚呐！”

　　卢腾隆整个人已经僵住，眼神僵直，惊恐万分看着李氏下面，全身跟着筛糠般发抖。

　　卢希宁推了他一把，勉强道：“哥，你出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嫂子。”

　　卢腾隆回过神，扑到李氏身边，一把抓住李氏紧扣住被褥的手，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谁说男人不能进产房。”

　　李氏汗泪齐下，鼓足全力又是一阵用力，产婆笑着道：“出来了出来了，恭喜，夫人又生了个小少爷。”

　　卢腾隆嗷地哭了，婴儿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父子俩一起比着哭。

　　李氏没了力气理会他，虚弱地靠在床头，失望看着产婆手上的婴儿，喃喃地道：“又是个儿子啊。”

　　卢希宁站在一旁，看着卢腾隆与李氏紧握在一起的手，不知为何，明明很开心，她的眼睛也跟着湿润，说道：“嫂子，是个儿子，你看他小腿瞪得多欢快。”

　　卢腾隆抹了把眼泪鼻涕，说道：“生儿子好，儿子不用嫁出去。以后长大了，两个儿子都得给老子出去当差赚钱，你我老了什么都不做，每天只管在家里等着儿子们伺候。”

　　李氏这时回过了神，抽出手拍打着卢腾隆：“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进来乱看，出去！”

　　卢腾隆抱头鼠窜，到门边回过头不满地道：“妹夫都能陪妹妹，我就是想陪着你。”

　　李氏没好气瞪他，转头看向卢希宁，心情十分复杂，说道：“妹妹，你说你哥这人，这生孩子可不好看。可他进来以后，我这心一下就踏实了，真是矛盾得很。”

　　卢希宁笑起来，安慰着她道：“嫂子你别多想了，哥没事，他不会害怕的。你累了吧，先歇一会咱们再说话。”

　　李氏答应了一声，下人端着热药汤进屋，给她稍微擦拭清洗，换过干爽的衣衫褥子后，她便闭上眼睛养神。

　　卢希宁走出产房来到正屋，卢腾隆瘫倒在椅子里，失神看着某处，她愣了下，问道：“哥，你吓着了吗？”

　　卢腾隆抬手抹了把脸，摇摇头说道：“我见过母马生小马，比你嫂子还要恐怖几分，我不怕。你嫂子想要个女儿，这次又是个儿子，估计她还想再生，我也没什么不生的法子。这次她发作之后还算快，可也照样痛得死去活来，我心疼得很。”

　　卢希宁思索片刻，说道：“哥，你与嫂子先商量好，我回去整理一下，到时候把方法给你们送来，不过也不能打包票啊。”

　　卢腾隆瞬间精神了，撑着椅子扶手坐直身体，呵呵笑道：“总比没办法的好，妹妹我相信你。不过你呢，你可还打算生？”

　　想到纳兰容若的态度，卢希宁笑着说道：“也看天意吧。”

　　这时下人进屋送茶水，卢希宁顺眼往外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卢腾隆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去，翻了个白眼说道：“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她最近勤快得很，主动抢着你嫂子做些事情，还给阿宝做了两身衣衫。”

　　卢希宁说了卢婉宁来纳兰府的事情，卢腾隆听得不断冷笑，末了说道：“既然她打着这份心思，我也做个顺水人情。只要她不念着还要做官太太，我就费些心，给她找个没了父母的上门，算是招赘。花几个银子备上一份嫁妆，把他们安顿好，让他们一起过日子去。”

　　只要卢婉宁愿意，这倒也是个好方法，她也能达成所愿，带着张姨娘一起生活。

　　卢希宁听到银子，往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哥，金子今天我走得急，忘了带上，等到洗三的时候再给你拿回来。”

　　卢腾隆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妹妹，先别急。最近朝廷打三藩穷得很，都做起了让人捐银子买官的买卖。反正家里也不缺钱，先放着吧。”

　　卢希宁说了声好，卢腾隆嘿嘿笑道：“妹夫升官不用捐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升了。不过妹妹，妹夫怎地没给你请封诰命？”

　　前两天纳兰容若就正式升任了一等侍卫，纳兰府上也办了场酒席，宴请亲朋至交好友。当时觉罗氏也催着纳兰容若给卢希宁请封诰命，却被她拒绝了。

　　卢希宁说道：“我不想要，有了诰命之后，每到逢年过节都要进宫领宴吃酒，又累又麻烦。”

　　“也是，这个诰命好处没多少，坏处倒一大堆。”卢腾隆不断跟着点头，附和着她道：“宫里贵人多，见到谁都要磕头。过年过节的庆典倒好，最辛苦还得算是哭灵，连着跪几天，把人要折腾得够呛。妹妹，你可知晓，听说皇后娘娘病得厉害，估摸着熬不了多久。”

　　卢希宁也听觉罗氏说过，中秋筵席的时候，钮祜禄皇后只撑着出来坐了一阵，很快就离了席，连路都走不太稳，被两个宫女架着还摇摇晃晃。

　　“年纪轻轻就不行了，这泼天的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行。不过皇后娘娘去了，钮钴禄氏家中不缺姑娘，皇上再选人进宫就是。”

　　卢腾隆眉毛乱挑，低声道：“皇上喜欢姐妹，宜嫔姐妹前后脚进了宫，以后宫里啊，估计最不缺的就是姐妹。”

　　卢希宁白了卢腾隆一眼，起身说道：“哥，我再去看下嫂子，外面的天气不好，我得早些回府去，你也去忙吧。”

　　卢腾隆站起身，与卢希宁一同去看了李氏，说了几句话之后看了会婴儿，卢希宁便离开了卢家。

　　行墨驾着车从卢家的胡同出去，走到正阳门附近，胡同里拐出来几匹马，他见路宰过不去，为了稳妥便停车在一旁安静地等。

　　这时后面的马车停住了，跑来一人抱拳说了几句话，行墨眼神扫过去，刚要回话，卢希宁掀开车帘朝外看去，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行墨跃下马车上前，低声回道：“少夫人，前面是皇上的马车，说是皇上传少夫人过去说话。”

　　康熙在的话，纳兰容若也应该在吧，卢希宁还没有见过他当差时的模样，马上高高兴兴下了马车往前走去。

　　谁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不仅没有纳兰容若，略微熟悉的曹寅也不在。

　　卢希宁心里失望，上前站在马车外恭敬请安，康熙疲惫沙哑的声音传来出来：“免礼，你来这里做什么？”

　　卢希宁也想知道他成天为何到处跑，不过她还是规规矩矩答了。康熙掀开了车帘，打量了她一阵，说道：“生儿子是大喜事，卢家也算有后了，你阿玛若有在天之灵，看着卢家人丁兴旺，也会感到欣慰。”

　　卢希宁心道要活着见到人丁兴旺才会高兴，死了看什么看呀。她现在虽已不那么怕康熙，不过还是没有顶回去，老老实实谢了恩。

　　康熙盯着卢希宁一阵，干脆下了马车，护卫忙一阵奔走，警惕地守在了周围。

　　卢希宁也感到莫名其妙，康熙穿着深青常袍，看上去像是某家的富贵公子，身上传来若隐若现的香火味。

　　康熙背着手，离着两三步远打量着她，说道：“先前听说你生产时遭了大罪，如今看上去恢复得倒不错。”

　　想到当初康熙在她生孩子时派了孙太医与太医正前来，卢希宁又客气谢恩。康熙摆摆手，微笑着说道：“如今纳兰性德已经是一等侍卫，他给你请了诰命之后，你以后也能进宫来走动，真要谢的话，不如前去造办处瞧瞧，指点一二。”

　　卢希宁心里哀怨长叹，她不想要什么偏来什么，要让她去造办处指点，不用诰命也行啊。

　　她不太会掩饰情绪，虽然极力表现出谦虚，康熙还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不由得蹙眉，说道：“去年过年时的焰火，你提出的几个问题，迄今没人能解答出来，你可有什么想法？”

　　卢希宁想了想，认真说道：“既然是涉及到燃烧方面，不如按照这个方向去研究，不断尝试实验。不同的物质燃烧之后，状态气味都不同，奥妙肯定就在里面。黄履庄做出了更精细的显微镜，已经能看到尘埃中极细的物质，只要鼓励所有人都潜心学习，让他们自己去琢磨钻研，绝对能找出其中的关窍所在。”

　　康熙眼神探究，见卢希宁清澈的眼眸中含着期盼，挪动了下左脚，似乎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又没有做声。

　　他状若无意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我不会怪罪于你。”

　　卢希宁听罢，鼓起勇气说道：“皇上，只让朝臣王公贝勒，以及数学天文学院的人学习远远不够，所有的学问，该放开给民众，惠及到所有的百姓。”

　　康熙已经听卢希宁说了好几次，要他放开学问，斜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下去，说道：“这些话以后你休得再提，我有自己的打算。这里面的事情复杂得很，说了你也不明白。”

　　卢希宁嘴上答得客气，心里却在暗自腹诽，纳兰容若曾仔仔细细给她分析过，不过是因为政治考量罢了。

　　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卢希宁冷得拢紧了些披风。康熙眼神从她身上不经意扫过，随口道：“你去车上坐吧，我还有好些话要问你，外面风大听不清楚。”

　　卢希宁转头看去，只有康熙的御驾停在旁边，她惊得瞪大了眼睛，与康熙两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她还是愿意在外面吹冷风。

　　康熙见她毫不掩饰的嫌弃，冷笑几声没好气地道：“这是圣旨！”

　　卢希宁硬着头皮领旨，不情不愿往车边挪去，余光瞄见康熙没有动，又停下脚步，恭敬地道：“皇上先请。”

　　康熙呆了下，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我不请，你请，我的拉丁语因着你进步很快，你算得上我的半个老师，学生尊重老师，请老师坐着学生站着，也是尊师重道。”

　　原来是她想多了，康熙根本没有打算与她坐在一起。卢希宁心里一松，干脆至极上了御驾。

　　转头飞快打量了几眼，御驾也与纳兰府上的马车大差不多，布置也挺朴素，不是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卢希宁在车门边坐下来，望着站在车外脸带微笑的康熙，怎么都觉着别扭，憋了一会，不顾一切跳了下来，说道：“皇上，奴才还是站在外面回话吧，在皇上的御驾里，紧张得脑子都不会动了。”

　　康熙似笑非笑道：“我是怕你生病着凉，迄今为止你还没有去观星台看过，让你抱病做事，我也于心不忍。”

　　卢希宁挺直脊背，气势十足说道：“多谢皇上的关心，奴才的身体好着呢，皇上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是。”

　　康熙瞧着天气，也没有再废话，提出了一堆关于数学天文方面的疑问。

　　说到正事，卢希宁变得专业又严肃，详细回答了康熙的各种问题，每到最后，她都会反问一句：“皇上可还有不明白之处？”

　　康熙望着卢希宁，眼神越发复杂，她的记性与聪慧，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他所问的题目，都已经做过许多遍，自是了然于心。

　　卢希宁却不用演算，甚至不用他重复，全部能回答得一清二楚，而且还给了他新的启发。

　　康熙不动声色说道：“黄履庄所做的显微镜，如今还在宫里，我让他再做一架出来，到时候赐给你用。”

　　卢希宁笑着谢恩，显微镜以前是她最常用的仪器。黄履庄做的显微镜她见过，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简陋，不过能在这里看到，也算很不错了。

　　康熙目光灼灼盯着她，追问道：“你打算拿显微镜来做什么？”

　　卢希宁老实回答道：“观察。太医院也该用显微镜，可以从很多方面看出生病之人与健康之人之间的区别。好比尘埃中的物质，平时我们肉眼看不见，也感觉不到。清彻的水中，也同样有无数细微看不清的东西。病从口入，饭前方便后，应当洗干净手，最好用流水反复冲洗，洁净用水，尤其是将水煮开用。”（注）

　　康熙笑道：“你这个想法很好，在天热的时候，有些人贪凉吃凉水，结果闹肚子生病，我会给太医院传旨，让他们整理出份册子昭告天下。天气冷，你早些回去吧，等以后有空时，我再召你进宫来，去造办处走一走。”

　　卢希宁忙施礼告退，回到车上没了风，总算稍微暖和一点。等到康熙的御驾离开，行墨也驾着马车回了府。

　　长生在觉罗氏的院子，卢希宁洗漱之后出来，便坐在案桌前，铺开纸开始绘制图。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屋子里也点起了灯，纳兰容若回来见她只顾着在奋笔疾书，上前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问道：“做什么这般专注，我回来你看都不看一眼。”

　　卢希宁放下笔，回头冲着他笑起来，说道：“等会给你仔细解释。你今天没有跟着皇上随行吗？先前我回去看嫂子生孩子，回来的时候碰到皇上了，你与曹寅都不在。”

　　纳兰容若脱衣衫的手停了下，说道：“今天我与曹寅都留在了宫里，皇上出宫会带些生面孔，我与曹寅实在是太显眼，只要看到我们在，便知道是皇上出行了。皇上可是又叫住你说话了？”
　　卢希宁嗯了声，说道：“没事，皇上问了些功课上的问题。你快去洗漱，我让人去把儿子带回来，等下我们吃完饭再说。”

　　纳兰容若郁闷地道：“反正额涅离不得那小子，就让她留在额涅院子里好了。宁宁，晚上我只想与你两人在一起，不要他来打扰。”

　　卢希宁瞪他，“你就想着那点子事，连儿子都不要了。儿子晚上又不要你带，你少废话啊，快去。”

　　纳兰容若无法，等到洗漱完出来，卢希宁已经抱着儿子，在与他咿咿呀呀说笑。他在他们身边坐下，伸手将儿子抱在了怀里，说道：“他如今一天比一天重，别累着了你。”

　　卢希宁也乐意见他们父子亲近些，便由着纳兰容若抱了过去，说道：“嫂子又生了个儿子，我瞧着嫂子失望得很，她先前就说，有了阿宝之后，想再要个闺女。我哥说不愿意生了，嫂子生得还算顺利，我哥还是心疼得很，嫂子生孩子的时候，紧张得也冲进了产房。”

　　纳兰容若心有戚戚焉，说道：“我能体会到大哥的心情，反正我也不想再生，有了这么一个......”
　　他的话突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紧皱起眉头，将咯咯踢着腿笑的儿子举起来，嫌弃地道：“臭小子就知道吃了拉拉了吃，又弄了我一身！”

　　卢希宁看着纳兰容若衣衫上一大片水渍，忍不住哈哈大笑，将儿子接过来，说道：“你去换一身就好了，只是撒尿而已，又没有拉便便。”

　　纳兰容若更加嫌弃了，逃也似的跑去换衣衫，卢希宁在榻上熟练给儿子擦干净小屁屁，换好尿布，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奶香气，笑着说道：“儿子你香着呢，一点都不臭。”

　　长生咯咯咧嘴笑，卢希宁把他放在了悠车里，他瘪了瘪嘴眼见要哭，她忙摇晃着悠车，唤了奶嬷嬷把他抱去喂奶。

　　纳兰容若换了身衣衫出来，见碍眼的人不在了，上前搂住卢希宁亲了亲，她听他呼吸渐沉，干脆捂住他的嘴，说道：“先吃饭。”

　　纳兰容若只得呼出口气，让自己平心静气，先去与卢希宁一起吃饭。

　　饭后两人坐在一起，卢希宁将康熙的事情告诉了他，说道：“我又提出了让皇上普及教育的事情，虽然他拒绝了，我还是不会气馁，反正见到他一次，我就要说一次。”

　　纳兰容若沉吟片刻，说道：“皇后身子不好，皇上今日应该去拜佛了。既然现在有求于你，认你做了半个老师，也不会真对你动怒。不过宁宁，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别提，当心有心人拿这些事情来做文章。”

　　卢希宁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不过皇上与皇后还是帝后情深，呃，皇上与先皇后也帝后情深，还有那么多嫔妃，听说好几个都挺受宠，皇家还真是富有，连感情都一样，多得很。”

　　纳兰容若听得失笑，低声说道：“外面有传言，说是皇上命硬，克父克母还克妻。皇上心里也不大好过吧，继后才立不久，若是又没了，这命硬的事情就得坐实了。”

　　卢希宁翻了个白眼，“真是无稽之谈，所以才该让人多读书，多学些科学知识，知道地震不是帝王的德行不修，日食月食是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也不会那般愚昧。”

　　纳兰容若沉默片刻，说道：“宁宁，皇上既然这般说，我也得去给你请诰命了。你跟着额涅一起进宫，有她在旁边提点着，你也不用担心规矩的事情。”

　　卢希宁没办法，唉声叹气一阵，打起精神说道：“额涅都能吃得了那些苦，我年纪轻轻的，也能受得了。哦，对了，你跟我来。”

　　她拉着纳兰容若走到案桌边，指着摊开的纸说道：“这是我做的月历。你既然怕我再怀孕，我打算用日历表法，两日法，以及结合人体的症状体温，三管齐下算安全期。”

　　纳兰容若随着她的指点看去，听她逐一解释道：“这日是我来月事的第一天，在月事开始前的十四天，是不安全的排卵期。至于两日法，则是观察宫.颈粘.液，可以根据厚重，粘稠等来判断。症状体温最准确，因为人体有基础温度，体温开始升高时，则是不安全期。我打算把这个方法也送去给大哥与嫂子，虽然不保证百分之百能成，至少机率高很多，而且也对人体无害。若还是怀孕了，只能说是天意，那就生吧。”

　　纳兰容若认真听她说完，脑中仔细算过，从背后搂住了她，轻昵说道：“宁宁，那我们今晚还能来，外面太冷了，还是你里面暖和。”

　　卢希宁回头对他展颜一笑，说道：“不行。”
　　纳兰容若苦着脸，问道：“为何？”

　　卢希宁笑眯眯说道：“因为卵子虽只能存活六个时辰，精.子却能存活五天，所以排卵前的五天都不安全。”

　　纳兰容若郁闷不已，卢希宁笑眯眯伸手抚着他的脸，幸灾乐祸地笑：“男人还真是，自最初还是精.子的形态起，就顽强得很，跑得也飞快，从上亿的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

　　她的手呈波浪状摇摇晃晃：“就这么前进，呼呼地往前冲。咦，这是往卵巢冲的情形，若是对着男人呢，我好想知道啊，不知道有没有人研究这个.....”
　　纳兰容若黑着脸，俯身堵上了她的嘴。




52.  第五十二章   无

　　“宁宁, 你别怕，有额涅在呢。宫里的冷饭菜不要吃，幸福美好会准备好热汤点心, 回到马车上就可以吃了。”

　　卢希宁有了诰命，虽然品级不高, 太皇太后亲点了她过年时进宫去领宴吃酒。在前几天开始，富嬷嬷就教了她一大堆规矩, 纳兰容若比卢希宁还要紧张，早上起来就开始说个不停。

　　幸福美好捧着命妇服上前, 伺候卢希宁更衣。纳兰容若伸手接过, 挥手斥退两人, 亲自给她穿好深青命妇服，戴好朝帽, 理好挂在身前的珠串，退后几步打量着她。

　　平时卢希宁几乎不着脂粉，生了孩子以后一直素净着张脸。今日进宫必须装扮, 柳眉凤眼玉面朱唇，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

　　此时她抬起头, 仿佛不经意看来，纳兰容若呼吸一窒，看得竟是痴了。
　　他抬手轻抚卢希宁的脸颊, 低喃道：“宁宁，你真美。”

　　卢希宁偏开头躲开，哎哎哎几声, 笑嘻嘻地道：“别碰别碰，脸上的粉都被你蹭掉了。”
　　她一笑，如同牡丹般徐徐盛放, 纳兰容若眼神炙热，看得目不转睛，细细叮嘱道：“宁宁，可别随意对着别人笑啊，只能对着我笑。”

　　卢希宁马上板着脸，说道：“我可不能笑，脸上扑的粉太多，一笑就得簌簌往下掉，跟下雪似的。”

　　纳兰容若被逗得又笑起来，转头看向窗棂，一片灰扑扑，外面雪还未停，眉头不禁微蹙，理着卢希宁的披风说道：“我们走吧，下雪天马车走得慢，进宫的人多，在宫门口你还得等。”

　　张婆子留在院子里，与奶嬷嬷一起照看长生。卢希宁不放心，临走前又去看过，见儿子躺在悠车里睡得正香，盯着他红扑扑的胖脸蛋看了好一阵，才与纳兰容若一起走出屋。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腊梅的幽香，卢希宁吸了口清凉的空气，笑着说道：“腊梅比梅花香。”

　　纳兰容若不喜欢腊梅，总觉着香气太甚，有失花的清雅。

　　不过卢希宁喜欢，他半个字都不会反驳，附和了她一句，牵着她的手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年曹寅的妻子李夫人也会进宫，你们品级相近，年纪也差不多，坐在一起可以说说话。不过我知道你不擅长交际往来，若是感到为难，你只管笑着客气几句。曹寅也知道你性情，他肯定提点过李氏，不会觉着你失礼。”

　　曹寅的原配顾氏去世后，娶了苏州织造李絮的堂妹为继妻。卢希宁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这个时代的女人好似都活不长。”

　　纳兰容若顿了下，握了握她的手，佯装板着脸说道：“今日过年，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卢希宁暗自翻了个白眼，想起什么又好奇地道：“你与曹寅关系还算好，为何额涅没请李夫人来府里吃过酒席？”

　　纳兰容若沉默片刻，说道：“李夫人以前在江宁伺候婆婆孙老夫人，前不久才进京。孙老夫人出自正白旗的包衣，被选为了皇上的奶嬷嬷，曹寅的阿玛也因此被皇上看重，出任江宁织造。郭罗玛法生前是正白旗的旗主，孙老夫人是郭罗玛法旗下的包衣奴才，在额涅面前也得磕头。虽说英雄不问出处，如今孙老夫人也是贵夫人，见着旧时主子，总归是颜面过不去。孙老夫人跟着曹玺回京时，阿玛也与曹玺吃过酒，不过孙老夫人却与额涅没有来往。曹家，仅仅忠于皇上，奉命在江南当差，也不大与京城的官员走动。”

　　卢希宁恍然大悟，靠近纳兰容若神神秘秘说道：“我知道了，曹家是皇上放在江南的眼线，对吗？”

　　纳兰容若笑起来，低声说道：“宁宁很聪明。我们走快些，额涅已经到了。”

　　二门处停着几辆马车，丫鬟婆子小厮提着灯笼随侍在左右。觉罗氏身着深青命妇服，转头朝后面张望，见到他们过来，脸上浮起笑容，抬手招呼卢希宁：“宁宁快过来，我们坐一起。”

　　纳兰容若与卢希宁从不同门进宫，依依不舍对她说道：“去吧，晚上我不用当值，早些回府与你一起守岁。”

　　卢希宁与他道别后，上了觉罗氏的马车，到了午门前下马车，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随行伺候的下人不能一起进宫，卢希宁与觉罗氏跟在队伍中，等着侍卫查验后放行，进宫后在太监嬷嬷的带领下，一起朝慈宁宫走去。

　　地上的雪已经洒扫过，此时又积了薄薄的一层，人走过踩得实了，得小心翼翼才不会打滑摔跤。

　　大家都走得慢，卢希宁见觉罗氏脸已经冻得发白，她也好不了多少，浑身冰冷，悄然上前挽住了觉罗氏的手臂，低声道：“额涅你走慢一些。”

　　觉罗氏勉强露出些笑意，轻轻拍了拍卢希宁的手，轻声道：“你也小心，可别摔了。”

　　卢希宁吸了吸鼻子，感到寒气从脚底往上冒，脚与腿都冷得没了直觉，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往前挪。

　　能进宫领宴是荣耀，这份荣耀也太辛苦，今天卢希宁总算深有体会，怪不得每次觉罗氏进宫领筵一次，脾气就要暴躁几分。

　　到了慈宁宫大殿，太皇太后还没有到，里面按着品级，依次坐了不少的嫔妃贵夫人。

　　觉罗氏的品级高，被嬷嬷领着去了前面，卢希宁则坐在了靠近大门的地方。

　　大殿里摆着炭盆，因着大门敞开，屋里也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卢希宁轻轻跺脚取暖，察觉到旁边好奇打量的视线，侧头看去，见是个年轻秀气的女子，颔首对她笑了笑。

　　“可是纳兰少夫人？”女子还礼，也对着卢希宁一笑，“我夫君姓曹，在御前侍卫处当差，我姓李。”

　　原来是曹寅的妻子李夫人，卢希宁笑着打了招呼，李夫人笑吟吟说道：“夫君与纳兰公子交好，我也拜读过纳兰公子的诗词，甚是佩服他的才情。听说少夫人也学问丰富，我进京不久，等安置好之后，再下帖子请少夫人来吃酒，请教一二。”

　　卢希宁很佩服李夫人这种与人能随意交流的本事，面对着她恰到好处的笑容，只能笑着点头，干巴巴说道：“请教不敢当，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也请你吃酒。”

　　李夫人见卢希宁似乎冻得不轻，笑着寒暄了两句后，专心吃起了面前的茶。

　　卢希宁冷得也没有说话的心思，捧起案桌上的茶碗吃了几口，这时一个嬷嬷领着宫女进屋，在卢希宁座位旁边放了几个炭盆。

　　卢希宁心里一喜，暗戳戳往炭盆边挪了挪，嬷嬷弓着身，拿出暖手炉递上前，小声恭敬地道：“少夫人暖暖手。”

　　卢希宁道谢之后，忙接了过来。捧着温暖的手炉，加上身边的炭盆，总算暖和了些。心道太皇太后考虑得真周到，知道大殿里面冷，还给客人准备了炭盆与暖手炉。

　　待到她四下张望之后，见到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并没有这个待遇，不由得呆了呆，看向前面的觉罗氏，她正在与人说着话，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卢希宁又看向旁边的李夫人，她正端坐着，不时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手上也没有暖手炉。

　　百思不得其解，卢希宁下意识将暖手炉藏在了袖子里。没坐一会，一个小太监上前，恭敬地说道：“少夫人，奴才是梁谙达跟前的贵子，梁谙达吩咐奴才前来，说是皇上有令，请少夫人过去乾清宫。”

　　卢希宁顿感左右为难，要是太皇太后来了，错过了筵席怎么办，一时僵在那里。

　　小太监似乎看出了卢希宁的顾虑，忙说道：“乾清宫就在慈宁宫旁边，不会耽搁多久，少夫人无需担心。”

　　卢希宁只能起身，随着小太监走了出去，外面寒意袭人，她冻得哆嗦一下，不由得缩起了脖子。

　　候在殿外的另一个太监上前，双手递过暖手炉，脸上堆满了笑，说道：“少夫人换个暖手炉，这个奴才刚换过炭。”

　　卢希宁愣了下，先前嬷嬷给的暖手炉，照着小太监的话，也应该是康熙的安排。

　　她接过暖手炉，颔首道了谢，小太监身体都快弓成了虾米，连声道不敢，笑着说道：“纳兰大人正在当值，少夫人小心些脚下。”

　　听到纳兰容若也在，卢希宁心莫名一松，跟在两个太监的身后，从慈宁宫的夹道走出去，到了乾清宫。

　　纳兰容若正站在乾清宫大门值房外，卢希宁笑了起来，对着他眨了眨眼。

　　当差不能随意与人交谈，纳兰容若眼里溢满了笑意，视线紧紧随着卢希宁，目送她进了门，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有地龙，卢希宁踩在厚厚的地毡上，暖意从脚底升起，走了一段路被冻僵的身体，缓缓有了知觉。

　　康熙今日与以往见到的不同，身着明黄的朝服，看上去威严无比。

　　卢希宁上前恭敬请安，康熙打量着她，虚抬手笑着说道：“免了，无需多礼。”

　　卢希宁谢了恩，梁九功上了茶水点心，躬身退了出去。康熙指着椅子说道：“坐吧，外面冷，先吃点茶水点心暖和一下。”

　　茶水汩汩冒着热气，卢希宁闻着气味似乎不对，小心尝了一口，辣辣甜甜的，这不是茶，是她最不喜欢吃的姜汤，苦着脸吞下下去，将茶碗放在了案几上。

　　康熙看得笑了声，说道：“喝一碗下去，大过年不好请太医，可别冻生病了。”

　　卢希宁嘴上客气应是谢恩，却不肯再去碰茶碗，叉起拇指大小的枣泥糕吃了一块。

　　枣泥糕吃起来酸酸甜甜很是可口，她吃了一块下去，伸手又叉起了另一块。

　　康熙眼神扫过去，转身似乎不经意间，提起御案上的茶壶倒了碗茶，走过去放在她的手边，问道：“最近数学天文院那边可有什么难处？”

　　卢希宁咽下枣泥糕，恭敬答道：“没有什么难处，就是进步不多，不过做学问就是这样，得一步步来，也急不得。”

　　康熙唔了声，指着茶碗道：“枣泥糕甜腻，你吃些茶，我去拿样东西给你看。”

　　卢希宁见茶碗里是清茶，也没多想，端起来吃了一口。康熙从御案上的匣子里，拿出把火统递过来，说道：“你且瞧瞧。”

　　卢希宁茶下肚后才觉得不对，她先前没见到手边有茶碗啊。

　　不过看着眼前的火统，卢希宁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了过去，诧异地瞪大了眼，不知所措接过看来看去，老实答道：“皇上，奴才没用过这东西，实在是不懂怎么瞧。”

　　康熙愣了下，说道：“这支火统是英吉利的进贡，能连发十几发子.弹，我大清也不能落后，一定能造出比英吉利还要厉害的火统。”

　　卢希宁认真说道：“皇上说得是，大清天下厉害的人很多，肯定有人能造出来。”

　　康熙从卢希宁手上拿过火统，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着，掀起眼皮瞄了她一眼，不经意说道：“你可是又想说让我放开学问的事了？”

　　卢希宁的心思被看穿，干笑了几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康熙没好气冷哼一声，斜睨着她说道：“大好的日子，我就不与你计较，亏你也不嫌啰嗦。不过火统你既然不懂，我们也暂且不谈，大炮所用的火.药你可能改进？”

　　卢希宁呆住，脸颊抽了抽，见康熙正眼神灼灼看着她，半晌后鼓起勇气，说道：“皇上，先前奴才曾提出过，为何焰火会燃烧不充分，这里面涉及的学问，只要弄明白，朝着这个方向去研究学习，肯定能改进火.药。跟以前道士炼丹，发现了不同物质混在一起，能得出不同的物质是一样的道理。仅仅靠着现有的火药，不管是大炮还是火统，威力也不过如此。”

　　康熙目光沉沉，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可懂如何改进？”

　　卢希宁沉吟片刻，坦率地道：“奴才不懂，这本身是一门新的学问。奴才还得旧事重提，得让所有的人一起学数学天文等知识。就像西洋一样，学问都公开发表，天下的读书人都可以学习。皇上，大清很大，外面的世界也很大，西洋国家如今是什么样的状况，皇上也清楚。外面在发展，大清若是不进步，以后西洋带来的，就不止是最新的学问，知识，会是他们的炮火，落在大清的土地上。”

　　康熙愣住，定定看着她一会，说道：“我知晓了。哼，你的胆子还真是够大，罢了，我先前说过不与你计较，君无戏言，也不会反悔。你去吧，记得把手炉带上。”

　　卢希宁忙谢恩，腿还没曲下去，康熙已经摆了摆手，说道：“说了不用这点子虚礼。对了，今年就不赐焰火给你，反正你也瞧不上眼。不如你亲自动手做一些，等到元宵节的时候.....，你可还记得白塔寺？”

　　卢希宁眨了眨眼，闷声答道：“奴才记得。”
　　康熙眼中也浮起了笑意，说道：“你记得就好，做好之后带到白塔寺来，我等着登塔赏你做的焰火。”

　　卢希宁才不想做什么焰火，心里苦不堪言，怏怏应了下来，告退之后走了出去。

　　康熙瞧着她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甚，等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唤来梁九功，吩咐道：“慈宁宫那边的厨房你去吩咐一声，多上些热菜，炭盆多加些炭，皇玛嬷上了年纪，可不能冻着了。”

　　梁九功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康熙又说道：“去传旨，让纳兰性德晚上早些下值回去过年。”

　　卢希宁回到慈宁宫，太皇太后还没有到，觉罗氏正神色焦急，往外张望，见到她进来，似乎长长松了口气。她见状忙对着觉罗氏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回到座位坐下，李夫人关心看了过来，正要说话，这时前面脚步声响起，她忙回头坐好，神色变得恭谨万分。

　　卢希宁跟着往前看去，见头发已花白，身形消瘦，脸上带着慈祥笑容的太皇太后走了出来，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起身恭敬请安。

　　卢希宁跟着起身跪下磕头，太皇太后声音不高不低，温和的叫了起，大家又谢恩，各自退回座位上坐下。

　　太皇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宫女嬷嬷太监捧着酒菜鱼贯而入，摆好之后躬身退了出去。

　　卢希宁看着面前的菜，如同觉罗氏说的那样，大多是些炖盅，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不过一钵子羊肉汤倒热腾腾，还有碗横着几根翠绿青菜的鱼丸，她勉强吃了个半饱。

　　不过这种场合，卢希宁也知道吃饭不是主要目的，更多的是体现皇家威仪。

　　太皇太后举杯一次，所有的人都跟着举起酒杯。酒是烧刀子，卢希宁怕吃醉，只略微尝了一小口。

　　筵席吃完，卢希宁偷偷看去，她还算吃得多，其他人面前的菜几乎都原封不动放着。

　　吃了两杯茶后，一个嬷嬷上前，福了福身笑着说道：“少夫人，太皇太后让少夫人前去说话。”

　　卢希宁笑着应了，起身跟在嬷嬷身后上前，规规矩矩请了安。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着她，笑着说道：“起来吧，你成亲这么久我才见着，都怪你这婆婆，生得这般好藏在府里作甚。”

　　觉罗氏笑了起来，说道：“太皇太后这般说侄女可不依，莫非是嫌弃侄女不好看了？”

　　太皇太后笑着瞪了觉罗氏一眼，说道：“你这话说得真是大言不惭，你再好看，看了你几十年，我也看腻了，就要看新鲜水灵的。以后你可不能藏着了啊，记得多带卢氏进宫来走走。我这老婆子上了年岁，就喜欢多看年轻人，看着她们身上的朝气，我也觉着舒心。”

　　卢希宁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只能一个劲的傻笑。太皇太后说了几句闲话，问了几句孩子的事情之后，也没有多说，让她退了下去。

　　随后太皇太后召了几个老夫人说了会话，便结束了今天的筵席。大家又起身磕头谢恩，等太皇太后离开之后，跟着陆陆续续走出大殿。

　　卢希宁站在旁边等到觉罗氏前来，两人一同离开慈宁宫。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雪依旧飘着，风吹在身上，连骨骼都跟着痛。

　　觉罗氏侧头看着她，低声抱怨了几句，说道：“我们走快些，你坐在外面，寒风灌进来应该更冷，可别冻病了。”

　　卢希宁望了望四周，说道：“额涅，皇上让人在外面多加了些炭盆，还给了我手炉，我不太冷。”

　　觉罗氏怔住，说道：“先前我许久都没有见着你，把我给急坏了，可是皇上叫了你过去？”

　　卢希宁点点头，说道：“皇上传了我去乾清宫，问了我些话。夫君也在乾清宫当值，我还见着他了。”

　　觉罗氏骂了声天气，叹了口气说道：“自从老大领了这个差使，一家子过年过节就没能好生在一起团聚过。幸好值房里还算暖和，不然这人真是遭不住，你瞧皇后娘娘今天都没到，应该是病得下不了床了。”

　　卢希宁都快冻出了清鼻涕，拿帕子擦了擦，鼻子一阵发麻，憋着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嘴一张一合，像是离开水的鱼。

　　觉罗氏见了，忙加快脚步出了宫。府上的马车已经侯在那里，说道：“你快上马车，吃杯热汤，再让幸福美好给你暖暖腿，不然明日得起不来。”

　　卢希宁应了，赶紧钻上了马车。幸福美好连着递热汤递暖手炉。她一碗热汤才下肚，马车停了下来，很快门帘被掀开，纳兰容若站在车边朝着她笑。

　　幸福美好见状，请安后下车去了后面的马车。卢希宁朝纳兰容若伸出手，惊喜地道：“快上来，你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

　　纳兰容若上了车，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说道：“皇上让我早些下值回府过年。宁宁，你的手怎地这般冷，冻着了吧？”

　　卢希宁吸了吸鼻子，说道：“主要是进进出出，一会冷一会热，没事，等下就好了。”

　　纳兰容若心疼得不行，干脆将她搂在了怀里，拉起大氅将她裹起来，捧着她的手不断揉搓，说道：“先前我见到你到乾清宫，真是意外得很，朝臣都在太和殿等着，没想到皇上这时候会召见你。”

　　卢希宁说了康熙见她的用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皇上说知晓了，我也不明白他究竟知晓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加强基础教育，想要一步登天，做梦呢。”

　　纳兰容若默然片刻，说道：“宁宁，你尽力就好，不要想那么多，这些不是你的责任。”

　　卢希宁嗯了声，在他怀里挪了挪，紧紧依偎在他身前，片刻后，盯着他无语地道：“你硌到我了。”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手也不安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谁让你乱挪来挪去，宁宁，我热得很，保管比烧火棍都烫......”

　　马车打滑一个颠簸，卢希宁被抛起来又落下去，小声惊呼道：“哎哟，差点摔进去了，要是多来几次颠簸，你不用动，全自动……”




53.  第五十三章   无

　　卢希宁当天夜里便起了热, 浑身滚烫，迷迷糊糊中，额头一阵冰凉, 费力睁开眼，纳兰容若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

　　“怎么了？”一开口, 喉咙灼痛声音沙哑，卢希宁伸手抚摸着脖子, “哦，我生病了, 口喝, 我想喝点水。”

　　纳兰容若忙揽着她坐起身, 拿了水杯递到她嘴边，心疼地道：“宁宁, 慢些喝。”

　　卢希宁就着纳兰容若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喉咙舒服了些，只是头依然晕乎乎, 无力靠在他胸前，听他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 念着因为是过年，回府没有让你喝些驱寒汤药。宁宁，等到天亮以后, 也不管那些规矩，我给你去请太医。”

　　卢希宁想起什么，溜进被褥里躺好, 说道：“不关你的事，你别多想。你去暖阁睡吧，我说不定会传染给你,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哪种病。”

　　纳兰容若披着衣衫坐在一边，摇摇头说道：“我不怕，你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

　　卢希宁不太舒服，也没有那么多耐心，皱眉说道：“你别逞强啊，不能让你也跟着一起病了，快去。”

　　说完之后，也没有管纳兰容若，又合上了眼睛。身体实在是不大舒服，翻来覆去也睡不沉，鼻子堵住不能呼吸，张着嘴喷出来的气都发烫。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卢希宁听到一阵阵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似乎有人在把她抱起来。

　　茫然睁开眼看去，纳兰容若神色憔悴，正在帮她穿衣衫，见到她醒来，脸上挤出丝勉强的笑意，安慰她道：“宁宁，太医到了，我给你穿厚些。”

　　张婆子手脚麻利在身后放好软垫，卢希宁身上虽酸软着，却没有到不能动弹的地步，撑着床坐起身，转头看向窗棂，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愣了下问道：“你没有去当差吗？”

　　纳兰容若接过张婆子手上的温水递来，说道：“我告了假。宁宁，你嗓子都哑了，快别操心我，来，先漱口。”

　　卢希宁漱完口后喝了小半杯温水，张婆子在盆里拧好帕子递给纳兰容若，他细心擦拭干净卢希宁的手脸，掖好被褥之后，把孙太医请进了屋。

　　见完礼后，孙太医说了声得罪，坐在床边的塌上号了脉，问了几句之后，说道：“少夫人乃是风寒侵体，须得服药静养几日，只是少夫人切记，不得再出门见风，恐加重病情。”

　　卢希宁颔首道谢，问道：“孙太医，我的病会传染吗？”

　　孙太医笑着说道：“无论什么病症，都有将病气过人的可能，少夫人只是着了凉，也无需太过担心。”

　　卢希宁见纳兰容若一直守着她，要是病毒性的感冒，现在早就被传染了，听孙太医这般说，也没有再赶他走。

　　孙太医起身告退，纳兰容若将他送到门边后转身回屋，在她床边坐下，说道：“宁宁，你先歇会，等药熬好之后我再叫你。”

　　脑子里混沌一片，卢希宁努力凝神思索，说道：“你去帮我把温度计拿来，我自己量一下，看现在体温是多少。”

　　现在的温度计也是经西洋传来，美奇第家族组织科学家经过无数次实验做成，不过里面用的是酒精，不是后世比较常见的水银温度计。

　　纳兰容若拿来温度计递给卢希宁，她拿在手上讲解了原理，说道：“没病的人，身体温度不一样，男女老幼有些差异，早晚之间的温度也不一样，但是差异不大。”

　　纳兰容若以前也偶尔见过卢希宁测自己的体温，那时候她没有多讲，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些，看着她嫌弃地看着温度计，不由得问道：“宁宁，你可是觉着温度计不好？”

　　卢希宁点点头，直言不讳说道：“这个温度计不行，只能将就着用了。不过这个时代能造出来，已经很了不起。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建议皇上，让他放开学问的原因。我知道用什么材质，可以照出更准确的温度计。但没什么用，因为现在大清的玻璃都造不出来。大清现在也不是缺这点东西，最重要的还是让百姓吃饱饭。我知道若要增加粮食产量，要改善的是种子与肥料，以及防治病虫害。这里面涉及到许多知识，具体的我也不懂。不过，这些都与数学天文物理化学生物植物等息息相关。不是靠着某一个人，某件东西的发明能改变，需要用到所有人的智慧，是一个长期，需要持续的过程。”

　　纳兰容若神色肃然，叹息一声后安慰她道：“宁宁，你现在生病呢，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办法，就别想这些了。”

　　卢希宁也实在没有精神想那么多，纳兰容若拿干净布巾蘸了烧酒，擦拭过温度计，她接过来含在口中，过了大约一炷香功夫，她取出温度计看了，说道：“三十度九，差点接近高热。”

　　纳兰容若看着她烧得眼睛都通红，心跟着一阵阵揪着疼，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想要给她一些力量。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儿子在额涅那里吗？额涅有没有事？”

　　纳兰容若说道：“你放心，额涅没事，听说你病了，已经吩咐富嬷嬷前来看过。儿子也放在她院子里看着，怕将病气过给了儿子，额涅也不能来看你，让你好生歇着养病。”

　　卢希宁听觉罗氏没事，顿时松了口气。吃完药后，她还是没有多少好转，难受地道：“我全身上下骨骼都酸痛，很不舒服。你去拿布包些冰块，我先物理降下温。”

　　纳兰容若知道她懂得多，也没有多问，出去吩咐张婆子拿干厚布包了些冰送进来，她接过去放在腋下以及腘窝，解释道：“这里的血管丰富，可以让体内温度迅速降下来。不过若依旧不能降温，肯定是病毒，不是普通的着凉。病毒会传染，也就是你们说的过病气。你要多吃饭，多休息好，人体内有抵抗病毒的抗体，身体好的不容易被传染。”

　　一会后，卢希宁好受了些，将布包递给纳兰容若，说道：“我现在舒服了许多，你别担心。”

　　纳兰容若剥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眼里满是不舍与说不清的情绪，说道：“好，宁宁你睡一会吧。”

　　一觉睡到下午，卢希宁出了身汗，虽然全身还是发软无力，不过洗漱之后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又吃了小半碗清鸡汤面，人已经精神了些许。

　　纳兰容若也总算勉强放下了心，陪着她斜躺在床上，侧身凝视着她，说道：“宁宁，你生病了，我却束手无策，还得靠着你自己。对不住，我真是无用。”

　　卢希宁没想到纳兰容若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们两人，其实思想差异十万八千里，思索片刻后，径直道：“你生病了，不管是痛还是难受，我一样不能帮你承受。你总是想得太多，把不该背的责任都背在身上。你忙前忙后照顾我，这样已经足够。你是人，又不是神。还有，我们虽是夫妻，也是独立的个体，会相爱，互相支持扶持，也要自主自立。我希望我们在一起，会比一个人的时候幸福，如果不是这样，那就真是太遗憾了。”

　　纳兰容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后笑了起来，摇着头无奈说道：“宁宁啊，我自诩比你懂得人情世故，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你点醒了我。自从认识你以后，我过得比以前要高兴百倍，你呢，你可高兴？”

　　卢希宁认真算了算，说道：“我也很高兴，但是至于要高出多少倍，我算不出来。”

　　纳兰容若被她的一本正经逗得笑个不停，说道：“过年时很多筵席，你生病了就全推了，正好也不用进宫去，就在家里好生歇着。大哥那里我替你去一趟，你生病不回娘家，大哥听到只会关心，没人会责怪你失礼的。”

　　卢希宁嗯了声，想起一件事，顿时哀嚎道：“皇上说正月十五要看我的焰火，你去给我准备些东西，我还得遵旨做焰火呢。城外就不去了，给我收拾间偏院的院子就行。”

　　纳兰容若随口应了，说道：“宁宁，就这样与你躺着说说话，真好。我只告了两天假，可惜不能在家多陪你。”

　　卢希宁说了声没事，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病，两人已经成亲了几年，早已经过了蜜月期，应该适当保持些距离，才能保持感情的新鲜。

　　高烧退去之后，卢希宁又开始了咳嗽，身体上的不适她能忍受，只是不能见到儿子，还是很不高兴。尤其还得在偏院里研究琢磨焰火，她更是暗戳戳将康熙骂了个狗血淋头。

　　纳兰容若平时除了当差之外，出去吃了几场还无法推脱的酒席。这天酒吃得多了些回来，拉着她一个劲的给她念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念完之后，纳兰容若眼含期待，一个劲地追问道：“宁宁，这是我为你写的诗，我写得可好？”

　　卢希宁只听懂了第一句，不过听到他说是为自己写的诗，还是很高兴，说道：“我没听太懂，前面几句还简单些，后面‘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这几句，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你为何会为我写诗，怎么突然为我写诗了？”

　　纳兰容若放开她的手，枕着头靠在榻上，郁闷地道：“你上次生产后，我晚上经常做噩梦，梦见失去了你，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梦醒之后依旧历历在目。今晚与远平兄等江南来的人一起吃酒，大家一起说文论诗，我做了这首出来。”

　　远平就是顾贞观，是纳兰容若最好的朋友，卢希宁已经听他提及过多次，干笑几声，说道：“原来如此啊，多谢你。你既然喜欢与江南这群读书人来往，以后没事的话就出去与他们喝喝酒，谈谈诗。我实在是缺乏欣赏诗词的审美，对不起啊。”

　　纳兰容若坐起身，捧着茶杯吃了口茶，笑着道：“宁宁你可别这样说，你懂学问我照样也不懂。写诗也一样，很多女人亦写得很好，比如前朝的李清照。今晚远平兄就带来个叫沈宛的女子，她自幼身世坎坷沦落风尘，却才情过人，写得一手好诗词。她也当场写了一首《长命女》，你可要听听看？”

　　卢希宁笑着拍手，说道：“好啊好啊，能写诗词的才女，我就是听不懂也很佩服。”

　　纳兰容若慢慢念道：“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

　　卢希宁听得极为认真，等纳兰容若念完，她兴奋地道：“我听懂了好几句，而且觉得她这一句写得最好。不寐乃眠久，睡不着因为先前睡多了，是这个意思吧？”

　　纳兰容若无语盯着她，点了点头。
　　卢希宁笑着道：“好词好词。跟这句诗词有异曲同工之妙：晴日：‘什么是雪？’雨：‘乌云的暮年。’”（注）

　　纳兰容若细细品位之后，噗呲笑了起来：“倒也直白得紧，很适合宁宁你读。”

　　卢希宁不在意他的取笑，说道：“我的焰火做好了，明晚就是元宵节，你可以邀请你的朋友们，一起出来赏焰火，反正焰火在半空中，皇上也不能只管着自己看，把周围人的眼睛蒙起来。”

　　纳兰容若说道：“好，我让行墨去白塔寺附近的酒楼要个雅间，请他们前来观看。宁宁，你的身子可还好，晚上冷，你出去没事吧？”

　　卢希宁生这场病，把冬天长的肉全部瘦了回去，现在只偶尔咳几声，她不在乎说道：“我没事，反正皇上肯定会问，我总得在场。”

　　纳兰容若也只得作罢，第二天他还得当值，吩咐行墨带着焰火，晚上将卢希宁送到了白塔寺。

　　今晚的白塔寺，比卢希宁上次来时还要禁卫森严，寺庙里不许外人进入。

　　到了庙门口行墨停下马车，梁九功亲自守在那里，卢希宁下了马车，他忙上前躬身请安，客气地道：“给少夫人请安，请随奴才前来。”

　　卢希宁颔首还礼，跟在梁九功身后往塔上走去，悄然四望，没有见到纳兰容若的身影，上前低声问道：“梁谙达，我夫君来了吗？他在何处？”

　　梁九功答道：“纳兰大人得随侍在皇上左右，已经在上面等着。”

　　卢希宁听到纳兰容若已经在了，马上高兴起来，爬上塔顶，见纳兰容若与曹寅都立在角落里，悄悄朝他展颜灿烂一笑。

　　纳兰容若虽站得笔直，眼里也溢满了笑。曹寅饶有兴致打量着两人，等卢希宁走过去了，对着纳兰容若挤了挤眼，抬起下巴，给了他个我懂的眼神。

　　康熙独自背着手立在围栏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京城。听到声音回过头，卢希宁上前福身请安，他打量了她几眼，说道：“起吧，你的病可好了？”

　　卢希宁恭敬地答道：“多谢皇上关心，奴才的病已经好了，不会将病气过给皇上。”

　　康熙愣了下，说道：“我不是怕你将病气过给我，只是身子要紧，塔上风大又冷，要是你的病还没好，上来后吹了寒风，会病得更重。”

　　卢希宁眨眨眼，早知道如此就说自己还病着了，也不用大冷天晚上来登什么塔。

　　康熙看着她咕噜噜转动着的眼眸，没好气道：“我知道你脑子里肯定没想好事，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好生看着吧。”

　　卢希宁马上恭敬应是，康熙唤来梁九功吩咐了几句，他应下退了下去。很快就听到一声巨响，随后，七彩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有绿菊，有粉红海棠，还有大红蔷薇，都是卢希宁在纳兰府上经常见到的几种花。

　　焰火明明灭灭，映在人的脸上，所有人都抬头看得呆了。卢希宁只看了一眼，便侧头看向角落里的纳兰容若，眼里像是坠入了彩虹，熠熠生辉。

　　康熙不经意间侧头，随着卢希宁的视线看去，见他们两人在彼此凝望，看了一会后，神色莫名，收回视线看向了半空。

　　卢希宁做的焰火不多，很快就放完了，绚烂散去，空气里都是硝烟的气味。

　　康熙静默片刻，说道：“你做的焰火，是要比造办处的颜色鲜明，而且花也做得很好，怎么不多做几种花样？”

　　卢希宁老实答道：“奴才平时经常见到这几种花，所以就做了这几种。加上奴才生病，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做太多，实在对不住，请皇上不要怪罪。”

　　康熙笑了声，说道：“我没有怪罪你，怪只怪他们不争气，迄今还没有什么琢磨出方法来。”

　　见她似乎又有话说，康熙忙打断她道：“你不许再啰嗦，我知道你可没好话。这件事我已经在考虑，先在京城放开，以观后效再说。”

　　卢希宁暗自叹息，虽然没有达到全部放开的目标，不过已经有了起色，她也算勉强满意。

　　康熙犹疑了一阵，不动声色问道：“先前我见你没看焰火，眼珠子都不会动了，直黏在了纳兰性德身上。你们已经成亲了好几年，又不是新婚燕尔，就这么片刻都分开不得？”

　　卢希宁没想到被康熙发现了，尴尬地道：“皇上，奴才这次做的焰火，夫君也没看到，奴才想知道他看得可喜欢。”

　　康熙冷笑一声，嫌弃地斜着她，说道：“瞧你这出息，他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你本事过人，可比他厉害多了，随便嫁给谁都会把你当做宝贝敬着，哪用去管他喜不喜欢。”

　　皇上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卢希宁知道不该辩解，可还是忍不住说道：“皇上，夫君的本事奴才没有，奴才会的一些东西，夫君可能不会。不过奴才与夫君不比这些，夫君待奴才全心全意，奴才也一样待他。”

　　康熙定定看着卢希宁，冰凉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似乎透着无限的孤寂。片刻后，他转过头看向远方，平静问道：“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负心汉，你不怕他辜负了你？”

　　卢希宁嫣然一笑，答道：“奴才不怕，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去多想。再说，我们都是人啊，人心都一样，不，人的想法都一样，你怎么待我，我也怎么待你。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与人的身份地位无关，仅仅因为人本该如此。皇上，焰火已经放完，奴才就不打扰皇上了，请恕奴才告退。”

　　康熙神色晦暗莫名，朝卢希宁摆了摆手，见她福身后轻快地往前跑了几步，旋即又回转身跑了回来，他脸上浮起些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卢希宁期期艾艾地道：“皇上，今晚是元宵节，可否放夫君的假，奴才也能与夫君一起回府。”

　　康熙眼神暗了暗，淡淡说道：“朕允了，去吧。”

　　卢希宁脸上笑容更甚，真心实意谢了恩，走到拐角处，朝着曹寅颔首见礼后，迫不及待去拉纳兰容若，笑着说道：“走吧，皇上说了放你假，你不用当值了，我们去赏灯。”

　　纳兰容若也忍不住笑，远远朝康熙谢恩，对曹寅抬眉，笑呵呵地道：“我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辛苦辛苦。”

　　曹寅愤愤瞪了他一眼，撇嘴酸溜溜地道：“快走吧，真是看得我眼酸。”

　　卢希宁大方地笑，纳兰容若也跟着闷笑，与她一起往塔下走去。待转过弯后，马上牵住了她的手，温声提醒道：“宁宁，你小心些楼梯。你身子还没有好，我们只坐在马车上游灯河好不好，若是你喜欢看花灯，我闲时再做几盏灯，挂在院子里晚上点起来赏也一样。”

　　卢希宁应道：“好，我无所谓，只要与你一起看灯，在哪里看，何时看都一样。”

　　她回头朝上面看了一眼，垫脚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皇上瞧上去很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我也说不出来，他问了我好些话，然后看上去好像很悲伤。”

　　纳兰容若怔住，将卢希宁搂得更紧了些，说道：“估计是因为皇后吧，圣心难测，我们别乱猜测，当心惹来麻烦。”

　　离开寺庙上了马车，卢希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康熙的御驾还没有动静，她没有再看，依偎着纳兰容若，挑起车帘朝外面张望，说道：“元宵节挤得很，不知道马车能不能过去。”

　　纳兰容若也探头随着她打量，说道：“无妨，我们走慢一些，正好一并赏灯。”

　　虽然天气寒冷，街头巷尾依旧人山人海，铺子前面悬着各种精巧花灯，耳旁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喜气洋洋热闹喧嚣，似乎连严寒都被驱散了。

　　马车缓缓前行，卢希宁看得津津有味，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纳兰容若剥了不时喂她一颗。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行墨上前说道：“爷，恰好碰到了顾爷他们，说要与爷打个招呼。”

　　行墨话音刚落，卢希宁看到一个斯文俊朗的中年男子站在车门外，笑着抱拳作揖道：“你今晚怎地这么早就下值了，不行，既然这么巧遇上，可得上去吃几杯酒，沈姑娘又写了一首新词，她最佩服你，你得品鉴评价几句。”

　　卢希宁好奇看出去，一个眉目温婉，面容清秀年轻姑娘，身上披着雪白的风帽，亭亭玉立站在顾贞观身后。

　　一双杏核大眼向车内扫来，恰与卢希宁四目相对，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后敛眉垂眼，福身盈盈见礼。




54.  第五十四章   无

　　纳兰容若与卢希宁下了车, 大家彼此寒暄见礼。外面人多眼杂，他也没有多说，只简单介绍了几句。

　　顾贞观打量着卢希宁, 抱拳作揖道：“原来少夫人也在，我听容若经常提及, 今晚终于有幸见到了正主。闲伉俪真是夫妻情深，容若当值也要带上少夫人出来赏焰火, 听闻少夫人学识过人，不如一起前去饮一杯, 听少夫人品评诗词。”

　　给康熙做焰火的事情, 这是朝廷机密, 卢希宁不能随便说出来，笑着说道：“真是对不住, 我不懂诗词，品评不了。”

　　纳兰容若见顾贞观有所误会，他也不好解释, 抱拳赔笑道：“外面天气寒冷，内人生病初愈, 实在不宜在外久留，待到闲暇时，我定会自罚几杯, 向诸位赔罪。”

　　顾贞观愣了下，想到雅间有青楼女妓作陪，卢希宁的身份亦不宜前往, 忙说道：“是某的疏忽，少夫人身子既然不适，就不多打扰, 下次有缘再会。”

　　纳兰容若朝众人抱拳作揖，卢希宁微笑着福了福身，转身准备回马车。

　　这时沈宛上前一步，声如莺啼，柔声唤道：“纳兰公子请稍等。”

　　纳兰容若脚步微顿，对卢希宁说道：“宁宁外面冷，你先上车去，我马上就来。”

　　卢希宁被他扶着上了马车，听到车外纳兰容若客气地道：“请问沈姑娘有何事？”

　　沈宛福了福身，说道：“先前奴做了首词，待奴念出来公子听听如何？不敢耽误公子与少夫人，只请公子有空暇时指点一二，奴感激不尽。”

　　纳兰容若忙道不敢，客气地道：“远平兄他们的诗词造诣远胜于我，姑娘的诗词亦不俗，我的学问不够，当不起指点二字，实在是抱歉。”

　　沈宛神色失望，不便再多纠缠，依旧福身道了谢。纳兰容若微微欠身，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行驶了一段路，卢希宁回头看去，见顾贞观他们在一起指着花灯说笑，沈宛盈盈立在远处，凝望着他们的马车，收回视线，不禁笑了笑。

　　纳兰容若见她笑，握着她的手问道：“宁宁你笑什么？”
　　卢希宁想了想，肯定说道：“沈姑娘应该喜欢你吧。”

　　纳兰容若被呛住，干咳了几声，左顾右盼不去看她，说道：“宁宁你说什么呢，我可没有那份心思。”

　　卢希宁斜着他，嗤笑一声，闲闲说道：“你看上去很心虚，我又没有怪你。”

　　纳兰容若转过头，看着她振振有词道：“我当然要解释清楚，不然你怪罪到我头上，可就真真冤枉了我。沈姑娘靠着自己的本事，积攒了银子从妈妈那里赎了身，有无数的富绅文人想纳了她回去，她都没有同意。沈姑娘与以前的琴娘不同，不是那等想攀附富贵之人。”

　　“我没有说沈姑娘是攀附富贵之人，也没有看轻她的意思，只是她的身份在那摆着，要想攀附富贵，也难啊。你先前也说了，富绅文人想要纳她回去，而不是娶。我分析一下啊，沈姑娘能存到银子赎身，肯定是青楼的行首之类，精通琴棋书画，读过书心气高，要想找个琴瑟和鸣，双方能成天抚琴谈诗的人。”

　　卢希宁长长叹息，说道：“精通琴棋书画，不用考虑生活的钱从哪里来，都是些富家贵公子，比如你这种的。咦，你那群朋友都读过书有才情，为何沈姑娘没有看上他们？”

　　不待纳兰容若回答，卢希宁抚掌笑起来：“我知道了，她还得看年纪，看身材，看长得好不好看。我认识的人里面，符合她要求的，皇上算一个，还有曹寅也算。皇上虽然多一个女人不算事，可是她是汉人啊。汉人也没关系，抬旗的话就应该可以了吧？”

　　纳兰容若无奈地道：“宁宁，你可别胡说，皇上要抬旗，也不会抬她这种身份的，宫里还有太皇太后呢，皇上也不能随便接人进宫。”

　　卢希宁哦了声，追问道：“那曹寅呢，你这群朋友曹寅也熟悉，他也长得好看，沈姑娘没有找他点评诗词吗？莫非她对你情有独钟？”

　　纳兰容若马上急着否认：““宁宁，你看你，以前你说我想得多，你想得可不比我少。我与曹寅都要当差，轮到一起休沐，又在一起吃酒的时机少之又少，我也不知道他们见过没有。如你所言那般，沈姑娘纵然有天大的才情，也不过身如浮萍般，只能随波飘零罢了。我们不说她啊，宁宁，你认为曹寅长得好看？比我还要好看？”

　　纳兰容若把脸杵到卢希宁面前，愤愤道：“你且看清楚点，我哪里比不过他？”

　　卢希宁笑着伸手覆上他的脸，敷衍地道：“我没说你长得没他好看，你们各有千秋。他都已经成亲了，我们也已经成亲了，我只是看一眼而已，就像看到一幅好看的画，一朵美丽的花而已。”

　　她顿了下，好奇地道：“说真的，沈宛长得美，又懂诗词，你们在一起可以谈论诗词文章，你就半点不动心？”

　　纳兰容若坐直身子，正色说道：“没有你的话，我兴许会有那么点想法，可是我们已经在一起，此生我绝不会负了你。宁宁，你呢，你嫁给我有没有后悔，看到别人会不会心动，比如曹寅，或者......皇上？”

　　以前卢希宁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主要是她到大清不久，就遇到了选秀，接着就是赐婚，皇权威仪之下，也容不得她想。

　　听到纳兰容若提起来，卢希宁略微沉吟，说道：“我最真实的想法，当然是不要成亲嫁人。当然这个想法不现实，如果真要选，曹寅也算了吧，他都已经娶了两个妻子了，府里还有好几个通房小妾。至于皇上，你是在与我说笑吗？他后宫里的妃嫔，都能组成一个八旗军了。真要让我选，我情愿选黄履庄这种。”

　　纳兰容若冷哼一声，酸溜溜地道：“怪不得我见你对黄履庄诸多照顾，原来是觉得他好，你们在一起，可以钻研西洋学问，也有说不完的话。哼，明天我就找人打断他的狗腿！”

　　卢希宁也急了，生气地道：“你可别累及无辜，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实话了，问也是你先问，问了之后又乱吃醋，我都从没有吃过醋，你真是小心眼！”

　　说别的还好，只卢希宁一句从没有吃过醋，让纳兰容若的心凉了半截，怔怔道：“宁宁，你真的从没有吃过醋吗？不管是以前的琴娘，还是今晚的沈姑娘，你都没有放到心上，你真如此不在意我吗？”

　　卢希宁很不明白纳兰容若的想法，皱眉不解道：“你是要我在意，还是不要我在意？”

　　纳兰容若神色失落，自嘲笑了笑，说道：“不是我要你在意与否，而是你心中究竟作何想。若你真在意我，有别的女人找上来，肯定会吃醋难过，就像额涅一样，不管是因为喜欢阿玛，还是因为另外的缘由，总是会感到不舒服。而你呢，不仅不在意，还可以冷静地分析来龙去脉。你也从没需要过我，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上次为额涅出头去威胁阿玛，生病自己诊断降温，夫妻敦伦如何快活也是你.....，我唯一能帮你做的，就是生孩子，而这个孩子，还差点要了你的命。”

　　卢希宁听着纳兰容若的控诉，惊诧不已，只感到他简直莫名其妙，也烦躁得很，冷笑道：“只要给我仪器，生孩子也不用你亲自上，你提供点精.子就可以！”
　　纳兰容若：“......”

　　两人谁也不肯理会谁，又陷入冷战。
　　这次与上次不同，纳兰容若打定心思不认错，卢希宁身体刚好，许久没有见到儿子，他已经快不认识她了。

　　卢希宁既心疼又自责，一颗心全部放到了儿子身上。晚上也带着他睡，把他放在中间，将纳兰容若挤到了床沿边去。

　　纳兰容若成天黑着脸，平时与朋友出去吃酒，虽然也会让行墨前来告知，吃了酒回来，也只是闷声不响去洗漱，不再与她说今日见了谁，读了哪些诗。

　　这天晚上纳兰容若又出去吃酒了，卢希宁吃过晚饭，将长生放在榻上，拿着布老虎在前面逗着玩。

　　他咯咯笑得欢快不已，爬得飞快上前，抻着脖子伸长小胖手，咿咿呀呀叫着想要抢布老虎。

　　卢希宁见他急得胖脸通红，把布老虎递了过去，他抓过去飞快塞入了嘴里，她没好气抱起他，将布老虎抢了出来：“不能吃啊，脏。”

　　长生小嘴一撇，马上张嘴哭了起来，她抱着他在屋里走动，耐心哄着，好一阵后，他总算抽抽噎噎没再哭，小手又不肯安分，一把抓住她的发髻，咧着嘴又笑了。

　　卢希宁僵着脖子，抓住他的小胖手，将头发小心翼翼救了出来。以前她还偶尔戴耳饰，上次被他一把揪住，差点连耳垂都扯下来，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戴任何饰品。

　　长生手上的头发被拿走，不气馁又伸手去抓。卢希宁仰头躲着，突然他腋下被人夹住，提着往暖阁外走去，他愣了下，双腿乱登开始扯着嗓子嚎丧。

　　卢希宁闻着空气里的酒味，板着脸上前，从纳兰容若手中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温声道：“乖，不哭不哭啊，现在晚了，我们的长生该睡觉啦。”

　　纳兰容若站在一旁，看着长生依偎在卢希宁怀里抽抽搭搭，一股子无名怒火在心头乱窜，忍气去唤来奶嬷嬷，让她把碍眼的人抱出去。

　　天色不早，长生也该吃奶去睡觉，卢希宁也没有同纳兰容若计较，将儿子交给了奶嬷嬷，叮嘱了几句转身走回暖阁，盯着他平静地道：“你喝醉了，今晚的事情就算了，以后不许这样粗鲁！”

　　说完转身往净房走去，纳兰容若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沉声道：“我没有喝醉。”

　　卢希宁甩开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走进净房刚要关门，纳兰容若眼疾手快挡住门，一下窜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胸脯不断起伏，看着她委屈万分道：“我没有喝醉！”

　　净房狭小，里面都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酒味，卢希宁憋住呼吸，不耐烦地道：“好好好，你没有喝醉，不过你可以先出去吗？我要洗漱了。”

　　纳兰容若一动不动，盯着她说道：“你为何不问我去什么地方吃酒，见了谁？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吗？”

　　还有完没完！卢希宁冷着脸，上前拉开门，不由分说将他用力往外推。

　　纳兰容若力气大，稍微用些力，卢希宁就推不动。她更生气了，干脆抬腿踹去。

　　纳兰容若身手敏捷，闪身想躲开，只是被案几挡住，脚踝被她鞋尖擦过去，痛得他闷哼了一声，抱着脚跳了起来。

　　卢希宁脸色变了变，看着他没有作声。纳兰容若跳了一会停下来，提起衣袍下摆低头看去，将脚伸在她面前，可怜巴巴地道：“红了，都快破皮了，你竟然都不心疼？”

　　卢希宁抱着手臂看着他，冷笑道：“看你叫得这么厉害，还不快去请太医，不然等会儿腿得断了！”

　　纳兰容若放下衣袍下摆，倚在案几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自言自语道：“罢了，就这样吧，不知道明日会不会腿脚走路不便，耽误了当差。”

　　卢希宁不想与他纠缠，既然他在净房里不肯出去，她去另外的净房洗漱也一样，侧身准备出去，又被他飞快挡住了门。

　　见她抬眼瞪来，纳兰容若神色黯淡了一瞬，正色道：“宁宁，我们谈谈。”

　　卢希宁神色狐疑，上下打量着他：“你现在的状态，确定能好好谈吗？你又如何能保证不再钻牛角尖？”

　　纳兰容若沉默了片刻，说道：“宁宁，我真没有喝醉。哪怕片刻都等不了，我受不了你不理我，受不了你眼里只有儿子。你能对他那么温柔，见到我却横眉冷对，对我不闻不问。”

　　卢希宁无语望天，严肃地道：“你看，你现在满腹怨气，我们无法平心静气谈话。还有啊，不是我不理你，是你先与我生气，每次都这样，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事不过三。”

　　纳兰容若看着她，眼神哀哀，低落地道：“宁宁，这段时日，我没一天好受过，见到你跟无事人一样，我很纠结。盼着你过得好，又盼着你因为我不好，你也会跟着难过。这种心情，你可理解？”

　　卢希宁干脆地道：“不理解。你这纯粹是自找苦吃。”

　　纳兰容若被噎住，旋即又苦笑不已，说道：“对，是我自找苦吃。我们已经成亲几年，你一直是这样的性情，从来没有变过。其实我私心盼着，你能为我改变一点。若你变了的话，你就不是你了，我自始至终，喜欢的也是毫不掩饰，纯粹如一的你。这些都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走到架子边，掬起铜盆里的温水泼在脸上，拿布巾胡乱抹了一把，扯着嘴角，费尽力气依旧没能笑出来，低低地道：“皇后娘娘的病情愈发严重，太医说如果能熬过二月份，这一难也就过去了。”

　　卢希宁听觉罗氏说起过钮祜禄皇后病得严重，她其实不意外，这个世间的医术太落后。

　　上次长生脾胃不好，她看到药方中有味药叫夜明砂。因为听到名字好听，就随口问了句夜明砂是什么，听太医说是蝙蝠的粪便，她立刻要求去掉了这味药。

　　因为她爸在疫区研究埃博拉，她平时也多关注了些，埃博拉的病毒与蝙蝠有关。就算种类不同，但蝙蝠这种动物的粪便，被当做一味药，实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宁宁，我们还能好好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呢？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平时我们相处的时候也不多，浪费一天就再也回不去，所以我立刻放下酒杯，马上赶了回来，想与你说清楚，想要拥你入怀。”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卢希宁伸手挡开了。
　　纳兰容若神色闪过一丝受伤，说道：“宁宁，你还不肯原谅我吗？我已清楚明白告知过远平兄他们，不管是文会还是吃酒，如果有年轻姑娘前来作陪，恕我不能前去。我再也没有见过沈姑娘，与她谈论过诗词。”

　　阵阵无力感袭来，卢希宁烦躁地说道：“不是因为沈姑娘，也不是因为任何女人。你我都很优秀，有人喜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关键是自己怎么处理，能不能经得起诱惑。我们又不是新婚，要永远与成亲时那般亲密无间，那也不现实。”

　　纳兰容若嘴里苦涩蔓延，晦涩地道：“宁宁，我待你始终如初，从未有半点改变。就算我们在赌气争吵中，每每回府时，见到院子里的灯火，我还是会加快脚步，只要你在身边，我的心就能平缓下来。”

　　卢希宁笑了笑，说道：“这也许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吧。我独立惯了，永远做不到你这样，所以得请你谅解。依着大清的规矩，其实我才应该是不安的一方，毕竟你们娶侧室纳妾，是合理合法的行为。你真愿意见到我吃醋，成日歇斯底里，疑神疑鬼你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又有谁上赶着来要给你当小妾吗？然后我们陷入无止尽的争吵，赐婚又不能离，彼此被绑在一起，成为一对怨偶，过着貌合神离的日子。那样的我，还是我吗？如果我真变成了那样，我宁愿多做□□，让自己灰飞烟灭。”

　　纳兰容若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眼里是深深的自责懊悔，失声道：“宁宁，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错，你万万不要这般想。”

　　卢希宁笑了声，说道：“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来到这么个破地方，两眼一黑什么都不懂，也照样活了过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估计死的是你。”

　　纳兰容若：“......”
　　默默放开了她的手臂。

　　卢希宁朝他翻了个白眼，说道：“好了，我再做个总结，重新阐述一遍自己的观点。我不会吃醋，刨根问底，是因为我信任你。不想因为外人如何，把账算在你的头上，引起不必要的争吵。这不是爱不爱，在意不在意的问题，这是夫妻之间最起码的尊重与信任。你以后再无理取闹，我不会再与你废话，直接把你打出去得了。”

　　纳兰容若垂眸沉思，片刻后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可以吃你的醋吗？比如那个黄履庄.....”

　　卢希宁脸色一沉，纳兰容若摸了摸鼻子，从善如流改了口：“你看不上黄履庄，我吃他的醋就是自降身价。宁宁，你等下啊。”

　　他转身出去吩咐了几句，很快外面通往净房的门边一阵响动，他上前打开门，将水桶提了进来，脸上是殷勤的笑：“宁宁，屋里的水凉了，我让人换了热水，我们洗漱吧。”

　　卢希宁斜睨着他：“我们？只有我没有们，你出去，这么小的地方你也不嫌拥挤。”

　　纳兰容若赔笑，手脚勤快得很，将热水倒进木桶里，殷勤地道：“宁宁，我伺候你洗漱，保管洗得干干净净。”

　　卢希宁斜睨着他，像是赶苍蝇那般挥手赶他出去：“我不用人伺候，自己会洗。”

　　纳兰容若笑得不怀好意，上前抱起她放进了木桶里，故意说道：“哎呀，衣衫都湿了，我帮你脱掉。”
　　卢希宁：“......”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把她从木桶里抱了出来，去解她身前的绊扣，说道：“反正有的是热水，没事。再换一桶干净的就行了，我与你一起洗，正好把浪费的水省回来。”

　　衣衫沾了水皱在一起，绊扣也半天解不开，纳兰容若手上稍微用力，哗啦一声布帛裂开，他笑着道：“绵绸的布料不结实，以后宁宁还是穿缂丝吧。”

　　卢希宁气不过，拿布巾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他嘴里不停，吐掉布巾，手上也不停，贴上来缱绻呢喃。

　　“宁宁，你安全期没剩几天了，我得把浪费掉的补回来。我已经旷了许久，第一次肯定有点激动过快，你不要嫌弃啊.....”




55.  第五十五章   无

　　钮祜禄皇后没有活过二月, 年纪轻轻溘然长逝。

　　大行皇后灵柩先停灵于坤灵宫，后移于武英殿，择日移梓宫于巩华城, 与仁孝皇后赫舍里氏共同安放在一起。

　　百官命妇齐举哀，这次前去哭灵的诰命乃是些皇室宗亲, 以及二品以上命妇。

　　卢希宁品级低不用参加，觉罗氏与纳兰明珠必须每日前去哭灵, 纳兰容若更是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京城的二月天还冷得很, 尤其是下了两场小雨, 冷得骨头缝都跟着发寒。雨停后太阳露出了头, 却刮起了风，吹得人回到府里后, 浑身上下都透心凉，没过几日，几人都肉眼可见瘦了下来, 神色憔悴。

　　觉罗氏与纳兰明珠还好，每日固定时辰磕头哭, 到了申时就可以回府歇息。纳兰容若与侍卫处所有人，轮番着整夜当值，连歇息的功夫都几乎没有。

　　今日天气还算好, 纳兰容若回来得早了些，卢希宁刚将儿子哄睡着，他就一身寒气进了屋。

　　她忙迎上去, 吩咐人去准备热汤水，伸手要去接纳兰容若脱下来的衣衫，他侧身避开了, 叫来行墨将衣衫抱了出去，有气无力地道：“宁宁，我的衣衫又脏又冷，你别碰。”

　　卢希宁闻着他身上的香火味，尤其是他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叹了口气，说道：“累得够呛吧？”

　　纳兰容若嗯了声，上前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喃喃道：“宁宁，我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你进去帮我洗漱。”

　　卢希宁诧异得很，以前纳兰容若就算是再累，他也只会说，宁宁，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只歇一会就好了。
　　现在他不但会叫唤累，还跟儿子一样耍赖，抱着她不肯放。

　　她认真思索，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好像是前几天，他回来时她正抱着儿子在哄，见他满身的疲惫，忙唤来奶嬷嬷将儿子抱了出去，前去嘘寒问暖操心起他的事，自那天起，每次回来他就改口喊累。

　　卢希宁无语至极，拖着纳兰容若进去净房，他站在那里不动，伸出手臂对她撒娇：“宁宁你帮我脱。”

　　卢希宁失笑，上前揪着他的衣袖脱了衣衫，试了试木桶里的水温，说道：“水有些热，你别进去太快了。热才泡得舒服，正好祛除疲乏。”

　　纳兰容若脚试探着踩进水中，嘴里嘶嘶作响，引得卢希宁侧目。
　　她已经试过水温，只是比平时洗时热了一两度，绝对没有热到他这般夸张的地步。

　　迎着卢希宁怀疑的眼神，纳兰容若伸出手臂，试图给她看证据：“宁宁，你看我手都烫红了。”

　　他的手臂线条流畅，肌肤因为终日不见阳光，白皙细腻。卢希宁默然片刻，用力掐得他嗷嗷叫，皮笑肉不笑地道：“现在才红了。”

　　纳兰容若怏怏收回手，靠在木桶边微闭上眼睛，“宁宁，你陪着我说一会话吧，说会话我就不累了。”

　　卢希宁白他一眼，拿勺舀着水轻轻淋在他的背上，看着他背上突出来的蝴蝶骨，心里暗自叹了声，说道：“你累了就好好靠着歇一会，注意不要累病了。”

　　纳兰容若说了声好，“我醒得。侍卫处的人都累，皇上......，皇上更累。明日大行皇后的灵柩要移去巩华城，皇上也要一同前去。”

　　康熙每日卯时前去武英殿举哀，申时回宫。皇后薨逝之后，缀朝五日，一应的丧仪与仁孝皇后相同，两人的灵柩也安放在一起。

　　卢希宁思前想后，就算是这个世道的规矩礼法如此，她怎么想都依旧觉着荒唐。

　　沉吟片刻，卢希宁低低地道：“你说仁孝皇后若真有在天之灵，看到后面又来了一个继后，她会做如何想？”

　　纳兰容若慢慢掬起水，任由水从指缝中流下去，说道：“开头兴许会难过伤心，不过以后就习惯了。”

　　卢希宁怔怔看去，纳兰容若平静地道：“皇上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不到，应当还会立后。四大辅政大臣，还留着的两家都出过皇后，余下来应当轮到别家，比如皇上的舅家。佟佳氏进宫之后就封了贵妃，现今是宫里份位最高的后妃。”

　　看来就算是万人之上的皇上，也不是那么自由，喜好不能由己。就算是亲事，也是经过了无数的考量，至于感情，对于皇家来说，绝对是稀缺物种。

　　卢希宁想着后世的那些皇室婚姻，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就算她平时不关注，也看过好几次，旋即就释然了。
　　世上无新事，时代在进步，核心本质却没有多少变化。

　　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凉，卢希宁说道：“好了，快起来吧，擦干了穿好衣衫。”

　　纳兰容若撑着木桶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水花四溅，卢希宁赶忙跳开躲避。

　　待看到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没好气将手里的干布巾扔在了他脸上，转身往外走去：“自己擦！”

　　没一会，卢希宁听到他在净房大声问道：“宁宁，我里衣呢？”
　　卢希宁头也不抬答道：“在旁边的案几上。”
　　过了片刻，里面又在喊：“宁宁，我没找到，案几上没有。”

　　不对啊，卢希宁皱眉怀疑，走进净房往案几上一看，细棉白里衣好好摆在上面。

　　她正准备去拿，被纳兰容若猛地抱起放在了案几上，手撑着在她身边，头抵着她的额头，细细亲她的眉眼。

　　卢希宁左躲右闪，“哎哎哎，别，国孝期间，你别没事找事啊。”

　　纳兰容若干脆捧住了她的头，含糊着道：“明日二十五，已经快一个月了，早过了二十八日，宁宁，你正好是安全期。”

　　“宁宁，你就是最好的汤药，比仙丹还要厉害，我服用之后，保管延年益寿。”
　　“宁宁，你先前伺候了我，现在换作我伺候你。”

　　卢希宁靠在纳兰容若的肩上，以前宽厚的肩膀，如今已经瘦骨嶙峋，硌得脸疼。

　　她心变得酸酸涩涩，混合着底下涌上来的温暖颤栗，呛得她眼眶湿润。像是被他驻扎在大脑里面跳舞，源源不断的多巴胺往外狂飙。

　　次日天还不亮，纳兰容若就进了宫，觉罗氏与纳兰明珠也早早出府，前去恭送大行皇后的梓宫前去巩华城。过了今日，京城百官与命妇的哭灵守孝，算是正式告一段落。

　　今年润三月，春日迟迟，庭院里的海棠花苞刚冒出米粒大的尖，太阳晒在身上也没有多少暖意。

　　卢希宁见外面温度低，没有带着长生到外面去，只将他放在榻上玩。
　　他蹭蹭蹭飞快爬到卢希宁身边，抱着她的手臂试图站起来，她也不阻拦，笑着看他使劲。

　　挣扎了半天，长生急得直咿咿呀呀大喊，小胖脸涨得通红，卢希宁总算发了善心，把他提了起来。

　　他一下扑进卢希宁怀里，咯咯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拉出一条晶莹的长线，她看得嫌弃不已，拿着帕子熟练替他擦干净了。

　　他依旧咧着嘴咯咯傻笑，笑着笑着就扑上来，啊呜一声咬住了她下巴。

　　最近他长了几颗小米牙，咬人已经很疼，卢希宁皱起眉头，捏着他的胖脸蛋把他拔开，瞪着他道：“你是小狗吗？”

　　“哎哟你这个当人额涅的，又在说我们长生了？”觉罗氏笑呵呵的声音传了进来，卢希宁抬头看去，抱着长生起身迎上前，关心地道：“额涅你怎么不歇一歇？”

　　觉罗氏不由分说先将长生抱了过去，凑在他身上闻了好几下后，满足长叹，说道：“这些时日都没能见到我的乖孙子，我可想念得紧，哪里歇得住，赶忙洗漱之后就来看他了。你放心，我只要抱着他啊，全身的疲惫一下就消了。”

　　卢希宁见状也没有多劝，说道：“额涅小心些，如今他长了牙爱咬人。”

　　觉罗氏低头看着长生的嘴，慈爱地道：“他这么点牙，哪里咬得痛，没事。老大长牙比他晚，快一岁的时候才长，我听说别的孩子五六个月就开始长牙了，可把我急得，要是他长成了个没牙的，那可如何是好。幸好他后来长了出来，成天流着口水，直到两三岁上头才好一些。哎哟，别看他长大后人模狗样的，还成日嫌弃我的乖孙子，也不想想自己小时候那德性。”

　　卢希宁笑个不停，觉罗氏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神色淡了下来，说道：“说起老大，我与老不休倒可以歇息一阵，老大却还要辛苦好些时日。皇上每日都要去一次巩华城，唉.....”
　　她声音低了些，嘲讽地道：“又是帝后情深。”

　　卢希宁沉默着没有答话，觉罗氏也感到意兴阑珊，问道：“你何时去给你阿玛上香？”

　　卢腾隆给卢兴祖夫妻在白塔寺点了长明灯，准备清明节叫上卢希宁一起前去添香油，因为遇到皇后薨逝就耽搁了。

　　卢希宁说道：“我差人去问问我哥，应该就这几日吧。”
　　觉罗氏说道：“你去吧，到时候我就不去了，你帮我添份香油银子，替我在他们面前磕个头。这个节骨眼上，法事就别做了。过上几年，再好好替他们做一场，我阿玛他们的也一样如此。”

　　卢希宁看着觉罗氏黯淡的神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低低应了下来。

　　卢腾隆心急，安排好之后，也没有带阿宝等其他人，只他们两兄妹，第二天就一起前去了白塔寺。

　　行墨先前来打点过，卢希宁与卢腾隆到了寺庙门口，知客僧已经在那里等着，将他们一起迎到了地藏殿。

　　卢希宁四下打量，宽敞高大的殿内，菩萨宝相庄严肃穆。
　　卢腾隆神色也难得庄重无比，在蒲团上跪下来，恭敬地磕头上香。她忙跟在卢腾隆身后，学着他那样磕了头。

　　拜祭完毕添了香油之后，两人一起走出地藏殿，眼前一下亮堂起来。

　　卢希宁抬头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卢腾隆也随她一起看，然后回头望了一眼大殿，说道：“妹妹，我们走吧，这里不知为何，总是冷飕飕的。”

　　卢希宁点点头，与卢腾隆一起往前面走去。庙里的玉兰花已经开始绽放，卢腾隆抬起头看去，突然说道：“阿玛以前最喜欢吃炸玉兰花瓣，每到春天的时候，总是会让厨房炸一些来过酒。厨房呈上来海里游的，天上飞的，山珍海味摆满了案桌，阿玛依旧最喜欢这道菜。我却没觉着有什么美味之处，妹妹，你喜欢吗？”

　　纳兰府上的厨房也做过玉兰花，卢希宁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只是吃个新鲜而已，答道：“我也就那样。”

　　卢腾隆笑了起来，说道：“那我们一样。以后阿宝长生他们喜欢的估计又得不同。我今天来的时候，告诉阿宝前来看玛法玛嬷，他什么都不懂，因为他没有见过他们。妹妹，一代又一代，我们以后的后代估计也一样，只知道有我们这么一个人，年节忌日前来上柱香而已。”

　　卢希宁打量着卢腾隆，见他好似没什么精神，问道：“哥，你可是心情不好，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卢腾隆摇摇头，说道：“因为我们都已经成家，又有了孩子，我算是将阿玛交待的事情全部办好，先前磕头时已经在心里告诉了阿玛，身上的胆子一下轻了，心里却空唠唠的。唉，算了，不想这些，妹妹，我们去前面大殿听方丈大师讲经，然后中午在庙里吃素斋，下午再去登塔，就我们兄妹俩，像小时候那样痛痛快快玩一天。”

　　卢希宁明白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虚感，现在他们都成了家，很难有空聚在一起。差行墨回去递了消息，陪着卢腾隆一起听经吃素斋，登塔闲聊赏春景。

　　到了傍晚时分，两人从塔上下来，依依不舍道别，各自回府。
　　卢腾隆骑着他的老马晃悠悠走了出去，行墨驾着马车行驶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在车门边低声道：“少夫人，皇上请少夫人过去。”

　　康熙？卢希宁皱起眉头，他不是去了巩华城，怎么这时候在这里？
　　她下了马车，朝周围打量了一圈，除了梁九功之外，都是她不熟悉的侍卫。

　　梁九功上前躬身道：“少夫人，皇上去了塔上，少夫人请随奴才前来。”
　　卢希宁只得跟在他身后，问道：“梁谙达，我夫君呢？”
　　梁九功答道：“纳兰大人已经下了值，回府去了。”

　　原来纳兰容若不在，不过康熙找她做什么？元宵节后，她与康熙就没有了来往，数学天文学院那边的事情，她照常在做，也没出什么问题。

　　实在想不出康熙找她的缘由，满头雾水跟着梁九功登上塔顶，他在角落处停了下来，恭敬地道：“少夫人请。”

　　卢希宁看着背着手远眺的康熙，夕阳余辉落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剪影。她看向看着那团影子，依着规矩垂手敛眉上前请安。

　　没再如以前那样，康熙立刻叫了起，过了好一阵，卢希宁才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吧，先前太阳正好落下去，你错过了。”

　　卢希宁莫名其妙起身，看着天际处的红云，明白了康熙话里的意思。
　　太阳正好落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她下意识回头看，地上那团影子也已经消失。

　　康熙侧首打量着她，问道：“拜祭完了？”
　　卢希宁愣了下，想到康熙以前不待见卢兴祖，马上紧张起来：“回皇上，拜祭完了，就只是给阿玛额涅点了盏长明灯，磕了几个头。”

　　康熙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别那么紧张，我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既然你阿玛已去世，我也断没有追究的道理。”

　　卢希宁暗自松了口气，刚要开口问康熙有何事，他已经转过头，又一言不发望着远处，她顿时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

　　正在抓耳挠腮中，听到康熙声音低沉，缓缓说道：“钮祜禄氏于前年入宫，去年封后，今年二月份薨逝。她正式算作我的妻子，也就五个月而已。在这之前，选她进宫已经选了好几年，从赫舍里氏薨逝之后就开始选。赫舍里氏亦一样，经过许多权衡之后，立了她为后。”

　　一翻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卢希宁不知所措，愣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次生两次熟，第一次我还有些不适应，这次再举哀，我就已经轻车熟路了。这些都会记在起居注里，我高看皇后，封赏她们的家族，给她们无上的荣光。可是___”

　　他转过头，深深凝视着卢希宁：“情爱究竟是什么？”
　　卢希宁霎时瞪圆了眼，这.....

　　康熙神色迷茫，继续追问道：“我瞧你与纳兰性德两人相处，你们的眼珠子好似都长在了对方身上。你未生孩子之前，他为了你不纳妾，难产时，他为你要死要活。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比江山社稷还重要吗？”

　　卢希宁轻轻呼出口气，试探着说道：“皇上，奴才不会说话，如果奴才说错了话，请皇上不要怪罪，也不要砍奴才的头。”

　　康熙斜睨着她，说道：“准了，你说吧。”
　　卢希宁谢了恩，狡黠地道：“皇上，奴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皇上的问题，因为奴才没拥有过江山社稷，没办法将两者相比啊。”

　　康熙被她快气笑了，说道：“那你拥有过情爱，你且说说看，情爱是什么滋味？”

　　卢希宁老实坦白地道：“皇上，这只是奴才自己的感觉，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啊。奴才认为，情爱，就是能让你变得更开心，见到他开心，没见到他时，也会安心，因为知道他在那里，会让你的心安稳下来，无形中给你的莫名力量。”

　　康熙怔楞住，片刻后低低说道：“其实我还是不大能体会你所言的感觉，你很幸运，能拥有这些。”

　　卢希宁看着康熙眉眼间的落寞，干巴巴安慰他道：“皇后已经薨逝，还请皇上节哀。”

　　康熙哼了声，自嘲地道：“请节哀，这句话我已经听过成千上万遍，额涅去的时候，汗阿玛去的时候，到后来没能长大成人，早夭的儿女们，前后两任皇后去的时候，有无数人对我说，劝我。我早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也懂得如何节哀，无需你再说。”

　　肃立得久了些，卢希宁感到双腿都发麻，悄然挪动着双腿，敷衍地道：“是，奴才遵旨。”

　　康熙余光扫过她，不经意地道：“你随意些，站着趴着都行，无妨。平时我得闲时，最爱来这里登塔远眺，恰好遇到了你，就一起说说闲话。”

　　卢希宁心道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规规矩矩应了是。康熙不动声色打量着她，一身素净的衣衫，不戴饰物不着脂粉，眉眼灵动如同春天枝头绽放的新芽。

　　明明他们年纪也没有相差几岁，宫里许多嫔妃都比她年轻，进退有度举止规矩，看上去都比她沉稳。
　　不，是老成。

　　康熙有很多话，对着大臣不能说，在亲手把他带大的太皇太后面前也不能说，在她面前，他却能毫无顾忌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能懂，还会暗自认真分析评判。她真正聪慧，不是在人情世故上，她眼神太清澈，丝毫不懂得掩饰，任何的情绪都令人看得一清二楚。

　　世上太多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后宫中的嫔妃皆如此，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却只有她，能与他一起探索天地之间的玄妙。
　　这种滋味，妙不可言。

　　夜幕一点点降临，庙宇里的灯笼亮起来，塔上梁九功也悄然点着了几盏小宫灯，将四下照得朦朦胧胧。

　　康熙神色莫名，凝视着卢希宁，言语间竟然有些忐忑，问道：“真是因为我命硬，克了他们吗？”

　　卢希宁啊了声，不由得笑了起来，毫不迟疑说道：“绝对不是，这都是无稽之谈，是因为大清的医术，实在是太落后，皇上…..”

　　眼瞧着她熟悉的神色，料到随后她将说的话，先前心中的那丝旖旎，瞬间无影无踪。
　　这段时日的烦闷疲惫，竟也诡异地不见了。
　　康熙暗中笑骂一声，瞪了她一眼，打断她道：“你住嘴！”




56.  第五十六章   无

　　康熙背着手, 上前两步逼近卢希宁，平静地道：“我知晓你要说什么，又要提放开学问对不对？”

　　他顿了下, 嗤笑一声：“你别否认，因为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只要你神色一动，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卢希宁眼角抽了抽, 马上紧绷住脸，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康熙瞧着她的动作, 差点儿又被逗笑了, 缓缓说道：“钮祜禄氏向我请求修家庙, 我同意了。满人大臣在这件事上，前所未有的团结。因为他们认为我倾向汉人, 怕满人的权利被夺走。如今大清的官员，汉官人数早就超过了旗人，大学士旗汉五五分, 各占一半。紫禁城以及京畿周围，兵丁都是旗人, 若是他们不满，晚上你我谁又能睡得着？汉人在江南小动作不断，反清复明的活动从未断过, 三藩未定，郑家占据台湾，前几年, 噶尔丹成为了准噶尔部的台吉，野心勃勃在向外扩张。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断不能败在我手上。如今天下局势如此, 若换作是你，你又当如何做？”

　　他温热的气息喷过来，身上熏香与香火气夹在在一起，身前深青衣袍上的暗纹在眼前放大。

　　卢希宁垂手敛眉，紧张得悄悄不断后退，结结巴巴地道：“皇上，奴才不懂朝政，只是回答皇上先前的问题而已，皇上现在的问题，实在是超出了奴才的能力范围，奴才真不知道啊。”

　　康熙依旧步步紧逼，略微拔高了些声音，没好气地道：“我没那么蠢，也不是昏庸无能，读书使人明智，我会拦着百姓不让他们读书？你真以为，为了百姓好的政令，颁布之后就会取得好的结果？朝政不能乱，至少得等天下太平之后，再谈论其他！”

　　卢希宁退无可退，干脆硬着头皮站住了，哭丧着脸答道：“是，皇上说得对，是奴才想得太简单。”

　　康熙横了她一眼，放开她懒洋洋靠在围栏上，指着塔外的京城夜色，说道：“我也愿意见到百姓都安稳富足，天下海晏河清。没一个皇帝不做这般想，只是啊，很多时候都事与愿违。”

　　塔上风大，夜里尤其冷，卢希宁不由得拉紧了披风，无心看什么京城夜色，心底隐隐焦急，她又饿又冷，一心只想着离开回府。

　　康熙余光扫过去，直起身往楼梯处走去，随口不经意说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卢希宁松了口气，马上高高兴兴应了，跟在了他后面。
　　到了楼梯口，康熙停了下来，说道：“你走前面。”

　　梁九功提着灯笼在楼梯下候着，闻言抬高手臂，将灯笼往前照着。
　　卢希宁眨了眨眼，暗戳戳想康熙是不是怕后背有人，或者把他推下楼梯。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蹭着墙壁，从他身边溜了过去。

　　康熙眼里浮起了些笑意，看着她脚步轻快跃下楼梯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道：“你走慢一些，楼道里灯光昏暗，可别摔了。”

　　卢希宁笑着答道：“多谢皇上关心，奴才不会摔。每级楼梯都是一样的高度，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要算准高度就不会摔。”

　　康熙：“......”
　　暗自失笑摇头，下楼梯的时候，脚却有意识地慢了些，似在证实卢希宁的话，走了几级之后，他抬眼看着她飞舞起来的裙角，眼里笑容更甚。

　　到了塔下，卢希宁一眼就看到了前面立在马车边的纳兰容若，飞快朝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然后恭敬立在一边，等着康熙先过去。

　　康熙也看到了纳兰容若，见他要上前请安，朝他摆了摆手，对卢希宁说道：“去吧，不用多礼了。”

　　卢希宁福了福身告退，小跑着奔向纳兰容若，惊喜地道：“你怎么来了？”

　　纳兰容若对她笑了笑，对康熙遥遥见礼后，扶着卢希宁上了马车，说道：“我回府听说你还没有回来，便出来接你。”

　　马车往寺庙外驶去，卢希宁回头看了一眼，侍卫处的侍卫正拥着康熙离开，她低声道：“刚才与我哥分别之后，我正准备回府，没想到遇到了皇上。他拉着我说了一会话，还好好教训了我一顿。”

　　纳兰容若吓了一跳，着急问道：“皇上为何要教训你？”

　　卢希宁撇撇嘴，大致说了下前因后果，不客气说道：“我不懂朝政，也不会妄议朝政。不过，说白了朝政就是权势争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亏得皇上那样激动。唉，不说这些了，真没意思，以后我再也不来白塔寺了，跟皇上说话要小心翼翼，思前想后，几乎什么话都不能说，真的好累啊。”

　　纳兰容若拥住她，耐心解释道：“皇上最近心情不大好，朝廷打仗缺银子，撤三藩的事情又被拉出来重提，话里话外都在指责皇上，因着他做出了错误决定，让大清才战火不断。更有人在煽风点火，说皇上撤藩的决定是过河拆桥。当年一起打江山的功勋们，如今死的死亡的亡，让其他朝臣见了，未免唇亡齿寒。旗人不满意，汉人也不满意，皇上需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他手臂紧了紧，迟疑片刻，轻声道：“可是宁宁，皇上问你何为情爱，我有点儿担心。”

　　卢希宁诧异地看着他，不解问道：“你担心什么？担心皇上会喜欢我吗？”

　　纳兰容若也没有掩饰，点点头说道：“宁宁你以前曾说过，你很优秀，有人喜欢你很正常。可是皇上不是别人，若是他喜欢你，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争。”

　　这句话倒是，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在那里，这是皇权至上的社会，谁也不敢与康熙抢人啊。

　　卢希宁仔细回想着与康熙的每次见面，神色狐疑，不确定地道：“我觉得不大可能，皇上什么人没见过啊。我是很优秀，长得也好看，皇上身边也不缺好看又优秀的。况且我已经成了你的妻子，皇上如今身上一堆非议，他总不会再弄个抢占臣妻的名号在身上。在皇上心里，江山社稷排第一，他也算是君子，做不出这种恶心的事情。”

　　卢希宁握住纳兰容若的手，安慰他道：“不过你既然担心，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与皇上保持距离，只与他说学问上的事情，与学问无关的，我就装哑巴，或者一律回答不知道。”

　　纳兰容若亲了下她的额头，按下心里的忧虑，说道：“宁宁，委屈你了。”

　　卢希宁笑着道：“这算什么委屈，我们已经是夫妻，你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你。我好饿，让行墨赶快点，你明日还要跟着皇上去巩华城，晚上得早点睡觉。”

　　纳兰容若应了，吩咐行墨赶快些回了府。吃完晚饭之后，卢希宁让纳兰容若早点歇息，他却有精神得很。
　　虽然她过了安全期，他极有耐心，细致地，温柔地伺候着她。

　　以前他也这般做过，唇舌与手并用，卢希宁却从未有今晚的悸动。
　　他动作轻柔之外，又带着些狠劲，两股矛盾的感觉交杂在一起，不知为何，她竟品出了些绝望的味道。

　　卢希宁亦沉沦其中，心底涌起说不出的诡异感觉，今晚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疯狂。

　　她清楚其中的原因，纳兰容若其实还是没有放下，担心康熙会对她如何。

　　在理智上，她知道应该劝他。可是在床笫之间，她喜欢他现在的状态，他好似突然变身，从斯文君子，变成了凶猛野兽。

　　纳兰容若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卢希宁的神情变化，眼中已经充血通红，修长的手指，好像是在奋笔疾书那般，走笔游龙。
　　直到她的眼神迷乱，他依旧未停，从行楷变成了草书，恣意挥洒。

　　待余韵平息之后，卢希宁秉着礼尚往来的精神要去帮纳兰容若，他却拦住了她：“宁宁，不用你来，我等会自己去解决。”

　　卢希宁伸手推倒他，翻身垮了上去，俯身下去贴近他的耳朵，轻笑道：“别呀，要快活一起快活。”
　　她想起什么，飞快说道：“你等下啊。”

　　纳兰容若不知其意，见她跑去了净房，很快又回到了床上，伸手过来，他冷得一激灵，颤声道：“宁宁，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卢希宁只笑不说话，低头下去，然后抬起头问他：“这下是不是很热了？”
　　纳兰容若冷热交替之间，额头的汗已经流了下来，想说什么，却只能隐忍地闷哼。
　　畅快淋漓。

　　洗漱之后，两人重新躺下来。纳兰容若握住卢希宁的手，与她十指交叉，低低说道：“宁宁，你不喜欢我多想，我也没有多想，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卢希宁嗯了声，说道：“你比我心思细腻，这样也很正常。你现在不会隐瞒着我，会与我沟通，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过___”

　　她举起他的手，笑着道：“你看如我们这般亲密的夫妻，在京城里也没有几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我们深爱过。你也不要害怕担心，事情远没那么糟糕。皇上看中我的，只是我的本事。我说过，大清需要的是整体教育水平提上去，凭我一人无力改变整个社会现状。我能做的也不多，久而久之，皇上肯定会觉得我就那样，他成天那么忙，很快就会把我忘了。”

　　纳兰容若将她的手放进被褥里盖好，笑着亲了亲她：“宁宁你说得对，你还好好躺在我身边，明日愁来明日忧，想那么多作甚。不过宁宁，先前真的快活啊，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极乐是什么感受。今晚你累了，我就先放过你，下次我们再来好不好？你教教我，等我学会了，我也对你这般，卢先生，你一定要教会学生，让学生伺候老师......”

　　*
　　大行皇后被封为孝昭仁皇后，康熙连着去了一段时日的巩华城，给了她无上的尊荣，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彻底落下了帷幕。

　　卢希宁几乎足不出户，康熙也没什么进一步动作，纳兰容若总算勉强放下了心。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康熙如往年那样，奉太皇太后前去南苑避暑，纳兰容若得随圣驾前行。

　　长生满了一周岁，南苑离得不远，今年卢希宁也带着他一起去南苑的庄子，省得两人又要好几个月见不着面。

　　纳兰容若与纳兰明珠前两天就已经到了南苑，觉罗氏趁着早上天气凉快，等长生醒来之后，早早用过早饭后出行。

　　长生虽然不大会说话，已经能勉强走几步。到了二门外，看到马更是兴奋得很，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觉罗氏着着他，眼神慈爱笑得合不拢嘴，上前要去抱他，却被他扭身躲开了，抱着卢希宁的腿不放。

　　觉罗氏笑骂道：“这小子，见到你额涅，我这个玛嬷就被扔到了一边，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卢希宁抱起长生，说道：“额涅，他皮得很，还是跟着我吧，不然一路有得你烦。”

　　觉罗氏看着天色，说道：“好好好，你快带着他上车，我们得赶紧出发，等会太阳大了热得很。”

　　卢希宁带着长生上了马车，还没坐稳，他就扑到车窗边，一个劲指着外面的马叫个不停。还拉着她的手，急得满面通红，嘴里叽里咕噜直叫唤。

　　卢希宁擦干净他嘴角留下来的口水，哄着他道：“你还小不能骑马，等再大一些，让阿玛教你骑好不好？”

　　长生根本不听，哭闹了一阵，待见到别的稀奇东西，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过去，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独自咯咯笑个不停。

　　到了南苑庄子马车停下来时，他早看累了，在卢希宁怀里呼呼大睡。
　　车帘被掀开，纳兰容若站在车外，看到她眉眼间的倦色，心疼得直皱眉，伸出手说道：“给我吧。”

　　卢希宁轻轻将长生递给他，小声道：“你轻一些，他刚睡着，别把他吵醒了，不然一会又得哭。”

　　纳兰容若看着怀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儿子，瞪了他一眼，骂道：“臭小子就知道折腾，等你长大后我再好好跟你算账。”

　　卢希宁下了马车，打量着周围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说道：“庄子里比京城是要凉快些。”

　　纳兰容若见卢希宁身上的衣衫都皱成了一团，头发也被汗湿贴，说道：“也凉快不了多少，外面热，额涅先到，已经回院子歇息了，我们快进屋去。”

　　庄子与丙舍格局差不多，同样没有分前后院，几座单独的院落掩映在绿树中。

　　卢希宁与纳兰容若住的院子只有两进，小巧精致。屋里面的陈设与京城差不多，多宝阁隔开卧房与暖阁，临窗下放着一张大的罗汉塌，上面铺着精细的苇席。角落里的花瓶里，插着几只飘荡的芦苇，看上去雅致又有趣。

　　卢希宁看着花瓶笑了起来，吩咐了张婆子进来搬出去，笑着道：“屋里不能摆瓶瓶罐罐，不然得被他全部给打碎了。”

　　纳兰容若正小心翼翼将长生放在榻上，见他胖手脚蹬了蹬似乎要哭，忙轻轻拍了几下，他小嘴动了几下，又睡了过去。

　　纳兰容若擦拭着额头的细汗，在他小肚皮上搭上薄被，呼出口气说道：“就这么一段路，我就累出一身汗，你以后多让奶嬷嬷带着。他皮实得很，别累坏了自己。”

　　卢希宁斜了他一眼，说道：“你看着些啊，他醒了会自己乱爬乱跑，手脚快得很，别又摔到磕到，额涅知道了得骂人。我先去洗漱。”

　　等卢希宁洗完出来，见到长生已经不在塌上，只有纳兰容若闲闲坐在那里翻书，问道：“儿子呢？”

　　纳兰容若放下书，笑着朝她伸出手，拉着她在怀里坐下，说道：“臭小子醒了，我让奶嬷嬷把他送去了额涅院子，你别去管他，反正额涅一会不见就会来把他带去。宁宁，我们先吃午饭，吃完午饭歇一会，待太阳小些，我带你骑马出去转转，明日我得去当值，最近都不能歇息，不能好好陪你。”

　　卢希宁见他难得歇息一天，也就随了他去，没有让儿子来打扰他们。
　　待到午后歇息起来，外面微风吹拂，空气中都是花木的香气，天气也不热，一起骑马出了庄子。

　　纳兰容若对南苑极为熟悉，沿着小径带着她一路前行，七弯八拐之后，到了一片安静的海子边下了马。他将两人的马牵去在树上拴好，笑着问道：“这里美不美？”

　　海子上洒着细碎的阳光，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蓝天，犹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远处围着一望无际的芦苇，不时有野鸭从里面飞出来，在海子里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起来悠闲理着身上的羽毛。脚下的草丛里，盛放着五颜六色花，景色美得不似人间。

　　卢希宁已经看得不目不暇接，笑着跑去海子边，低头捧了水往脸上泼，水冰冰凉凉，将夏天的燥热一扫而空。

　　纳兰容若也洗了手脸，见卢希宁还在玩水，拉起她拿着帕子给她擦手脸，说道：“水凉，别玩太久了。”

　　卢希宁站着不动，等纳兰容若拿着帕子给她擦干净之后，走到草丛里躺了下来，抬手挡住头顶的日光，满足长叹：“可惜我不会写诗，不然就能吟诗一首赞美这里的风景。”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折了根树枝，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举起枝条挡住两人头顶的阳光，侧头看着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深情：“我见到这里的第一眼起，就盼着能与你一起来。”

　　他探头过来，亲了下卢希宁的唇角，“宁宁，我以前说要带着你去游历四海，可与你成亲之后，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去过了庄子，南苑总算远了一点，也没能出京城，真是对不住。”

　　卢希宁侧头，也回亲了他一下，说道：“我以前曾到过许多地方，看过无数不一样的风景，并没有什么遗憾，你也不用内疚。只要与你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纳兰容若愣了下，旋即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倒忘记了这茬。不过宁宁你说得对，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卢希宁望着天际流转的云，说道：“其实这里也不错，你看天都要比城里的蓝一些。”

　　纳兰容若随着她一起看云，半晌后说道：“草原上的云与这里又不一样，云很低。”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卢希宁面前拂过，“好似抬手都能抓在手里。星星也一样，晚上我们再看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不上草原，却远比城里要明亮。”

　　卢希宁想着日子，说道：“今天是月中，晚上有明月，看不到什么星星。”

　　纳兰容若顿住，然后笑了起来，将树枝一扔，转身紧紧搂住卢希宁，用力亲了她一口，说道：“宁宁，你真是......，宁宁，别动。”

　　他的声音低下来，含糊着道：“宁宁，这里没有人来，你放心。”

　　话音刚落，突然野鸭嘎嘎几声，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响起，两人做贼心虚，惊得飞快坐起身，待看清楚之后，彼此凝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他们一笑，又有几只野鸭跟着扑腾出来，在海子上飞过，荡起阵阵水波。

　　卢希宁看着野鸭笑个不停，纳兰容若则偏头凝望着她，然后凑过去不时亲她一下，轻声唤道：“宁宁。”

　　“嗯？”卢希宁应了声，听到他又唤了声，于是转过头去，一下被他亲了上来。

　　卢希宁颇有些顾虑：“会不会有虫咬屁股？”
　　纳兰容若含混着道：“我特意多准备了香包，你放心吧。”
　　卢希宁转头到处打量：“会不会有人来？”
　　纳兰容若头也不抬继续忙碌，抽空回道：“不会，这里隐蔽。”

　　卢希宁手撑在草丛里，半仰躺着，眯缝着眼睛望着天空，一会后轻声说道：“其实有人来，也挺刺激的。”
　　纳兰容若：“......”

　　又是一阵野鸭扑腾，这次他们虽然没有再与上次那样惊得坐起，不过待听到紧跟着而来的马蹄哒哒声响，卢希宁还好，只不紧不慢放下了衣袍下摆。

　　纳兰容若却如惊弓之鸟那般，手忙脚乱先去理卢希宁的衣衫。
　　卢希宁指着他身前：“你管好自己吧，瞧，还在晃呢.....”




57.  第五十七章   无

　　一队人马飞快到了眼前, 康熙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曹寅与纳兰容若在侍卫处的同仁们，马两边挂满了猎来的野物。

　　卢希宁与纳兰容若上前恭敬见礼请安, 康熙勒马打量着他们，眼神在卢希宁身上略微停留, 翻身下马后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纳兰容若不知道是因为炎热还是紧张，涨红着脸吭哧着说道：“回皇上, 内人刚来南苑，奴才趁着有空带她出来转转, 见这处景致好, 在这里坐着歇息一阵。”

　　卢希宁安静站在一旁, 本来不打算说话，见康熙看了过来, 只能跟着回答道：“回皇上，夫君说得是，奴才跟着夫君出来骑马游玩。”

　　想着要与康熙保持距离, 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奴才不敢打扰皇上，这就与夫君告退。”

　　康熙不经意看来她一眼, 说道：“在外无需这么多规矩，既然你们都来了，就留下来吧, 我已经差人去取望远镜来，待天黑时可以观星月。”

　　梁九功已经领着太监，骑马驮着毡垫等赶了来, 曹寅指挥着人在搭帐篷铺毡垫，所有人都在井然有序忙碌着扎营安置。

　　卢希宁不禁悄然看向纳兰容若，他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 她只得谢恩之后留下了。

　　纳兰容若不当值，侍卫处有规矩，为了康熙的安危，无关的人不得随意插手，他只与卢希宁站在旁边看着大家忙碌。

　　侍卫们手脚麻利，很快搭好了帐篷，康熙进去了帐篷歇息。梁九功守着炉子煮好了茶，提壶送了进去。

　　康熙没在外面，曹寅也有空与纳兰容若打了声招呼，说了几句闲话。

　　纳兰容若见卢希宁坐在地毡上，揪着地上的草在咬着玩，便回到她身边陪着她，小声道：“宁宁，无事，他们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理好了，没人看见。”

　　卢希宁想到先前他的慌乱失措，忍笑没有去揭穿他，嗯了声说道：“我没事，就是人太多了，吵得很。”

　　这时梁九功从帐篷里出来，端着茶壶茶碗送到他们面前，恭敬地道：“纳兰大人少夫人请吃茶。”

　　纳兰容若客气道谢，伸出双手去接茶壶，梁九功侧身避开，笑着说道：“让奴才来，纳兰大人与少夫人歇着就是。”

　　梁九功上了茶，留下茶壶躬身退去了帐篷伺候康熙。卢希宁捧起茶碗吃了一口，对纳兰容若笑着道：“你也喝一些吧，出来这么久正好渴了。”

　　纳兰容若端起茶碗尝了一口，看着远处红彤彤的地平线，低声说道：“宁宁，太阳落山时的海子最美，你快看。”

　　原本蓝色镜面般的海子，犹如倒进了颜料，由远及近从橘红逐渐变浅，四周的芦苇以及花草树木，也渡上了层柔光。

　　卢希宁看着灶里燃起的篝火，闻着空气中飘散的烤肉味，凑过去低声道：“就是人太多，气味太杂，破坏了这份美景。”

　　纳兰容若轻笑，凑过去低声说道：“有机会时我再带你来，一定会选好时机，保管就我们两人。”

　　卢希宁朝他了然一笑，下巴抵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话。

　　康熙站在帐篷外，凝望着远处的天空，余光扫过两人头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背影，片刻后进了帐篷，拿着望远镜，来来回回找着最佳的放置位置。

　　卢希宁与纳兰容若见康熙来回走动，忙起身让到远处站着，曹寅走上前，笑着道：“纳兰兄与少夫人还真是恩爱，哪里都能见到你们。”

　　纳兰容若斜着他，压低声音问道：“今日皇上不是去了火器营吗，怎地会出来打猎？”

　　曹寅说道：“皇上前去火器营时，发了好大一通火，便出来打猎散心。”
　　他打量着纳兰容若身上皱巴巴的衣衫，避开卢希宁，手肘撞了过去，挤眉弄眼低声说道：“嘿嘿，我知晓一个好地方，下次你可以带少夫人前去，绝对不会有人来。”

　　纳兰容若白了他一眼，不动声色说道：“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之处，你少作怪。”

　　曹寅笑得意味深长，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给了他个我懂的眼神：“我可没说什么，是你心里有鬼。”
　　纳兰容若不理会他，对卢希宁说道：“你饿了吧，我们前去吃些东西。”

　　曹寅忍笑，看着纳兰容若与卢希宁并肩离开的身影，羡慕之外，又有些失落。
　　成亲两次，不管是哪一任妻子，都没有能如纳兰容若与卢希宁这般感情深厚。

　　各种肉菜烤好之后，梁九功选了些送进康熙的帐篷。本来得等他吃完之后才能轮到其他人，没一会梁九功就出来传话，让大家随意食用。

　　纳兰容若顾着卢希宁的口味，去拿了些烤鱼与馒头过来，将鱼肉细心挑到碟子里，递过去不放心叮嘱说道：“宁宁，你小心些，鱼肉里还有些细刺。”

　　卢希宁尝了口烤鱼，新鲜没有腥气，笑着道：“你也吃一些，这个鱼味道还行。”

　　纳兰容若笑着说好，最后两条鱼他只吃了几口，其余的全部剥给了卢希宁。

　　吃完饭漱完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营地周围点起了牛油火把，将四下照得灯火通明。

　　圆月挂在天际，周围几颗黯淡的星星在闪烁，康熙站在望远镜前静静观看，卢希宁也不知道他在看星星还是月亮，况且现在的望远镜也看不太清楚。

　　有康熙在也没什么好玩之处，卢希宁无聊得很，低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皇上还要看多久啊？”

　　纳兰容若想了想说道：“我估摸着也不会看很久，皇上每日早上都会准时起床，若是回去太迟，太皇太后就该派人前来传话了。”

　　卢希宁放了心，安静在旁边等着。很快梁九功走了上前，说道：“少夫人，皇上传少夫人前去，说是有些天文的问题，要与少夫人商议。”

　　卢希宁愣了下，起身对纳兰容若说道：“我去看看。”
　　纳兰容若对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看着她随着梁九功走到康熙身边规规矩矩请安。

　　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康熙让到一旁，她走过去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然后对康熙说了几句什么。

　　康熙似乎在认真思考，背着手来回走动几步之后停了下来，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愣了下，不由得动了动身，这时卢希宁让到一旁，换作了康熙走到了望远镜前。卢希宁似乎察觉到纳兰容若的目光，朝他的方向灿然一笑。

　　康熙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来不及收回的笑容，那笑容太过耀眼，眼神不由得闪了闪，闲闲地道：“有道是笑不露齿，哪有笑得你这般傻的.....，也不对，你若不笑得跟傻子般，离得远他也瞧不见。”

　　先前康熙看过望远镜之后，卢希宁再上前，甫一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留下的淡淡香气。

　　听到康熙的嫌弃，卢希宁忍不住暗戳戳腹诽，他身上香气这么浓，真是香不要钱往身上熏，怪不得他身上也没戴什么香包，蚊虫都不会靠近他。

　　又没有正式规定要人怎么笑，她又没对他笑，他管得还真宽！
　　不过他是皇上，怎么说都对，卢希宁垂眸敛目，规规矩矩地道：“皇上教训得是，奴才以后再也不这般笑了。”

　　康熙手上调着望远镜的角度，轻笑一声，漫不经心说道：“我又没有怪罪你，也没蛮横到别人怎样笑都要管着，你尽管笑你的。不过我不明白，你们近在咫尺，离开不过片刻，就如此迫不及待念着对方了？”

　　卢希宁守着不与康熙说与学问无关的问题，茫然装傻充愣，说道：“皇上恕罪，奴才不懂皇上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皇上。”

　　康熙被噎住，冷哼一声，“你装得不像。你可知你这般是犯了欺君之罪，也是我仁慈不与你计较而已。”

　　卢希宁耷拉着脑袋谢恩：“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康熙差点被气笑了，说道：“我什么时候乱杀过人？怎么听你说起来，我竟跟那草菅人命的暴君一样。你且说说看，我乱砍过谁的脑袋？”

　　卢希宁下意识真去思索，不过瞬间就回过神，马上回道：“皇上是明君，都是奴才的错。”

　　康熙瞧着她转动的眼眸，无语望天，低声喃喃地道：“你还真敢想。如你这般的人，还真是世间少有，怪不得.....”

　　卢希宁也没听清康熙在嘀咕什么，他斜了她一眼，又往纳兰容若那边看去，收回目光淡淡问道：“先前你们在这里玩什么了？南苑周围多得是这样的地方，这片海子周围的景致也不算最美，也只是安静些而已…..，我来可是打扰了你们？”

　　想到先前与纳兰容若玩的事情，卢希宁哪能如实回答，难得有那么些尴尬，含糊着答道：“奴才与夫君就在这里看风景而已，皇上没有打扰到奴才。”

　　康熙眼神从她沾染着花草汁的衣衫上掠过，明显不相信她的话，垂下眼眸不知在想着什么，不过也没再追问，说道：“草原上也有海子，那边的景致更美。你生长在广东，回京之后也没有出过门，应当还没有去过草原吧？过些时日纳兰性德要随驾去蒙古草原，你也可以跟着一起前去。”

　　卢希宁听到能与纳兰容若出行，先是高兴不已，旋即想到康熙也在，那点喜悦马上烟消云散，说道：“奴才谢皇上恩典，只奴才儿子还小，不能跟着一起出行，奴才得留下来照顾他，请皇上不要怪罪。”

　　康熙哦了声，说道：“我怪罪你做什么？你真是！也罢，等你儿子再大一些，到时候一并带上即可。”

　　反正长生还小，等到五岁十岁也依然小，没办法出远门，可以推辞好几年呢，说不定康熙早就忘记了。

　　卢希宁不想再与康熙说闲话，福了福身道：“皇上若是没有其他问题，奴才就不打扰皇上，奴才告退。”

　　康熙脸色淡了下来，说道：“明日让纳兰性德带你来火器营，那边有许多问题，迄今都没能解决。”

　　卢希宁愣了下，老实答道：“皇上，奴才也不懂大炮火器，恐解决不了皇上的问题。”

　　康熙眼神微沉，说道：“你都未曾看过，就忙着推辞，这可是你做学问的态度？”

　　卢希宁不敢再多说，只得怏怏应了。康熙压着心里的无名怒火，朝她摆了摆手，说道：“瞧你也心不在焉，下去吧。”
　　他瞄着卢希宁大步朝纳兰容若走去的身影，拔高声音吩咐道：“拔营！”

　　梁九功赶紧吩咐了下去，曹寅牵来马，伺候着康熙骑上去，侍卫拥簇上前，护着他疾驰离开。

　　纳兰容若也牵来马，与卢希宁骑上回庄子。月色宜人，康熙一行已经远远离开，晚上凉风习习，吹在身上舒服至极，他们也没有急着赶路，信马由缰慢悠悠走着。

　　马蹄哒哒，在安静的夜里似乎格外清晰。卢希宁转头看着纳兰容若，见他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分明，几乎与月光一样白，犹豫了下说道：“你是不是又在担心了？”

　　纳兰容若转头看着她，朝她恍惚一笑，低声说道：“宁宁，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很乱。”

　　卢希宁暗叹一声，也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回到院子。她唤来张婆子问了长生，听说他到了新鲜的地方，疯玩了一下午，早已经累得睡着，歇在了觉罗氏的院子里。听他乖巧没有哭闹，便放下了心前去洗漱。

　　从净房里出来，纳兰容若已经洗漱好，坐在暖阁的塌上，似乎若有所思的模样。

　　卢希宁默然片刻，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道：“你明日是不是在皇上身边当差？”

　　“嗯，怎么了？”纳兰容若回过神，勉强打起精神看着卢希宁，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皇上明日又要见你？”

　　卢希宁将与康熙先前的对话简要说给了他听，“皇上让我去火器营，我已经事先说过，我不懂大炮火器，反正就是随便去看看，也提不出来什么意见。”

　　纳兰容若拥着她，苦涩地道：“宁宁，我心情很复杂，很忐忑不安。宁宁，与你相处之后，就是瞎子也会察觉到你的好。皇上现今还算克制守礼，若是他见多了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卢希宁想了想，安慰着他说道：“皇上也没避讳着人，你明天也在，不会有什么事情。这次看了火器营之后，我就在庄子里不出来了。反正风景就那样，也没有什么可看之处。”

　　纳兰容若也无法，与她说了一会话便上床歇息。第二天卢希宁吃过早饭之后，两人直接前去了火器营。

　　康熙还没到来，火器营禁卫森严，卢希宁与纳兰容若不能进去，便在外面的屋子里等。

　　纳兰容若等人给卢希宁上了茶，与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前出去了门外等候康熙。

　　卢希宁才吃了半杯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站起身往外看去，康熙正大步走进来，忙走出去上前见礼。

　　康熙脚下不停，随意挥挥手道：“不用多礼，你跟我进来。”

　　纳兰容若曹寅等侍卫守在了门外，卢希宁见康熙面无表情，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的模样，忙小跑着上前，忐忑不安跟在他身后。

　　屋里的作匠们见到他们前来，立刻上前请安，康熙沉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作匠们应是，规规矩矩退到了一边。康熙走到红衣大炮前，对卢希宁说道：“你上前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卢希宁只一闻，心里便一清二楚，现在的大炮威力如何。

　　上前仔细看过大炮，抚摸着炮身，思索片刻后说道：“皇上，奴才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不过奴才认为，铸铁方面可以想法改进。铸膜也很重要，有了好的模具，才可以生产出更好的大炮。”

　　康熙眉头微皱，斜了她一眼，说道：“吴三桂他们几人手上也有许多台大炮，台湾郑家亦是，大清现在要做出更厉害的大炮，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疆土，绝对不能割让！”

　　卢希宁应是，康熙见她今天好似格外安静，眉心拧得更紧，一言不发往旁边的火药屋子里走去。

　　卢希宁跟在他后面，进屋之后，呼吸间的硝烟味更浓，忍不住深深吐了口气。

　　“怎么了？”康熙侧头看着她，不假思索问道：“可是对火.药有什么想法？”

　　其实这个时候使用的黑火.药，大清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不过能发挥的威力也就那样，再改进也无法与黄火.药相比。
　　卢希宁答道：“回皇上，奴才没有什么想法。”

　　康熙唔了声，眼皮垂下来，过了一会后问道：“你好似很怕我？”

　　卢希宁听得莫名其妙，天下谁不怕他，这又不是能讲理讲法的地方，她还没有说话，康熙又说道：“你以前可不这样，就是最初见到我时，说话也直言不讳，最近你变了许多，心里的想法都藏着掖着，再也不会如实说出来。”

　　这话叫人怎么回答呢？卢希宁感到苦不堪言，想老实说吧，又实在说不出口。她总不能告诉他，我要躲着你，是怕你看上了我吧？

　　若是他并没别的想法，自作多情丢脸还算小，若是他一怒之下治她个觊觎龙体之罪，那就真是倒霉透顶。
　　若是他真心怀叵测，挑明了的话她又该作何反应？

　　康熙抬眼看去，卢希宁的挣扎与为难全部落入眼里，他上前两步逼近她，声音低下来，继续追问道：“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逼得太近，身上的香味混着硝烟味，一下冲进鼻尖。卢希宁暗暗憋住呼吸，往后退了两步，鼓起勇气说道：“皇上，若是奴才说了，皇上可不要治奴才的罪。”

　　康熙嗤笑道：“我说过了无数次，我不是暴君，不会随随便便治人罪，对你更不会。”

　　什么叫对你更不会？这句话听起来好似不大对，不过卢希宁此时来不及深想，福了福身谢恩。

　　她心一横，干脆说道：“就算皇上听得生气，奴才还是要旧事重提。大清想要真正取得进步，需要的是天下所有人齐心协力，比如怎么提高粮食产量，让大家吃饱饭再说。奴才不懂朝政，也没有那么大本事能改变现今的局面。皇上看重奴才，是奴才的荣幸，只奴才实在是有心无力，再也帮不了皇上什么。”

　　康熙眸色沉下去，冷声道：“不，你明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些，你别左顾而言他。”

　　卢希宁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他，说道：“皇上，奴才还怕皇上问与学问无关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奴才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请皇上恕罪。”

　　她的眼眸太过清澈，康熙仿佛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狰狞的影子。
　　这些时日的烦躁与郁闷，见到她之后的心情起伏，他总算找到了原由。

　　心情奇异平静下来，丝丝喜悦随即升起，可看到眼前的作坊，还来不及细细体会，面临的问题又令他冷静下来。
　　他狼狈地别开头，干巴巴飞快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以后我再也不会问你这些。既然你说不懂，以后我亦不会再为难你，传召你来问东问西。”

　　卢希宁听到他的许诺，提着的心落了回去，脸上扬起真诚的笑容，福身施礼告退。
　　走了几步，听到康熙在身后唤她：“卢希宁。”

　　她回过头，康熙背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过了片刻后，他方开了口，声音中好似带着些许的颤抖：“你其实都明白的，对吧？”

　　卢希宁愣住，然后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声否认了：“奴才什么都不明白，大炮火.药都不懂，皇上得要群策群力，仅靠着作匠的智慧还不够.....”

　　你可闭嘴吧，老子又不是问你这些！
　　康熙失望难堪之下，心里说不出的憋屈，脸彻底黑如锅底，差点儿没破口大骂。
　　他忍了又忍，见到她无辜的模样，最后自嘲笑了笑，无力挥手让她离开。




58.  第五十八章   无

　　卢希宁来到火器营的大门边, 纳兰容若与曹寅都在值房，她遥遥与曹寅见礼，面对着纳兰容若微笑中隐含着焦急的目光, 给他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瞧见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卢希宁笑容更甚, 与他挥手道别，走出门上了马车。

　　行墨很快驾着车离开, 她累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了口气。
　　她其实懂康熙的意思。
　　她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过, 因此装得十分辛苦。康熙勉强能被称作正人君子, 既然已经答应不再传召她, 她也就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他是一言九鼎的帝王，拥有绝对的权势, 他真要做些什么，她也不能反抗，因为她不是只有自己, 还有家人儿子。

　　除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若如实告诉纳兰容若, 不仅没有半点帮助，只能徒增他的烦恼。

　　曹寅瞧见卢希宁笑靥如花与纳兰容若道别，不由得斜睨着他, 手肘碰了过去，打趣道：“马车都不见了，你得赶紧追上去, 不然来不及。”

　　纳兰容若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掩去了心中的情绪，笑笑没有说话。

　　曹寅习惯了纳兰容若的脾性, 没在意他的态度，转而低声说道：“过些时日圣驾就要前往蒙古，我打算跟皇上去告假。”

　　纳兰容若诧异看着他，问道：“为何？”

　　曹寅脸上浮起浓浓的喜悦，对他挤挤眼说道：“我也要做阿玛了，太医说怀孕前几个月得小心些，阿玛额涅都远在江宁，只有我留在京城，虽不缺奴才下人伺候，总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纳兰容若笑着道了恭喜，说道：“无妨，我会随着圣驾前行，你留在京城也不缺人手。”

　　曹寅朝他拱手作揖，笑着道：“有劳，你连着好几年跟着前去当差，今年怎么也该歇息一年，以后等你回来，我请你好好吃一场酒。”

　　纳兰容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女人生产辛苦，你好生留在京城照顾弟妹也好。”

　　曹寅与纳兰容若低声说笑了几句，康熙走了出来，他们忙跟上去随驾回了南苑。
　　寻着康熙空闲时，曹寅去到御书房拜见康熙，说了妻子怀孕，想今年告假之事。

　　康熙坐在御案后，垂眸看不清眼里的神色，没有否决也没有应下，许久之后，淡淡地道：“你下去吧。”

　　曹寅躬身告退，待出去之后才蓦地察觉，冷汗都快湿透了衣背。康熙寻常待曹家与他都很好，曾多次关心他的子嗣问题，没想到今日这般反常。

　　康熙靠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无意识敲打着手边的白玉镇纸。

　　指尖冰凉，他顿了下，视线转向润白的玉石，仿佛被刺痛了双眼，抓起玉石砸了出去，“砰”地脆响声之后，玉石碎了一地。

　　梁九功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机灵，赶紧转身进屋。
　　康熙眉眼间隐忍的痛苦一闪而过，厉声道：“滚！”

　　光洁可鉴的青石地面上，白色的碎玉尤其显眼。这是康熙最喜欢的一块镇纸，已经跟了他多年。梁九功心中大骇，连大气都不敢出，慌忙退了出去。

　　发泄之后，康熙并没有感到畅快多少，心头仍然似压着快巨石般透不过气。
　　那块镇纸，像极了卢希宁的脸，白皙温润。她的狡黠，专注，灵动，聪慧，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都在眼前一一浮现。

　　康熙知道她兴许在装傻，又盼着她不是在装傻，这样她就不懂他的意思，没有真正拒绝他。

　　曹寅提及的事，让康熙立刻想到了纳兰容若。现在并不想见到他，也不想点他随圣驾前去蒙古。

　　可他是皇帝，每个动作决定都会引起无数人的猜测。如果她也因此而惴惴不安，怕他找纳兰氏一族的麻烦呢？

　　她曾多次请求，不要治她的罪，兴许卢兴祖的事情，给她带来了太多的惊吓，迄今为止都没真正相信过他。

　　对卢兴祖的死，他从未感到愧疚后悔。可如果能重来一次，兴许会留下他的命。

　　现今他心底深处，最担心还是她会受影响。她的笑容那般明媚，如变成同他后宫的嫔妃般，不管是哭或者是笑都要矜持，小心拿捏着度，那又有什么意思？

　　康熙枯坐了许久，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哑声唤来梁九功，不动声色说道：“去给曹寅传话，让他留在京城，纳兰性德照常随驾前去蒙古。”

　　梁九功暗自松了口气，应下后要去传话，康熙看着地上的碎片，揉着眉心低声道：“把地上的碎片全部都捡起来，我还有用。”

　　梁九功恭敬应是，去外面叫来小太监去给曹寅传了话，拿了镊子与木匣进屋，亲自趴在地上将镇纸碎片一块不少拾起来，送到了康熙的手边。
　　康熙看着木匣，吩咐道：“去拿树胶来。”

　　梁九功很快送来了树胶，康熙摆摆手，他忙退了下去，到了门边飞快抬眼望去，康熙正拿着镊子，专心致志粘着碎玉。

　　怔忪之间，梁九功前后一思索，便想得清楚明白，眼睛酸涩不已。
　　他自小跟在康熙身边，他八岁登基到如今，埋头勤学苦读，从辅政大臣手中夺回权势亲政，从无一天懈怠过。也从无自己的喜好，一切都以江山社稷为重。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上心的人，可又.....
　　梁九功如老僧入定般守在屋外，直到太阳落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鼓起勇气走进屋，恭敬地道：“皇上可要掌灯？”

　　康熙唔了声，梁九功忙拿着火折子，将屋里的灯盏点上，偷偷掀起眼皮望去，碎裂成一堆的玉，已经黏好了一小半。

　　梁九功点好灯，将康熙手边已经凉掉的茶水换成热茶，踌躇片刻后问道：“时辰不早，皇上可要传膳？”

　　康熙头也不抬，皱眉道：“不用，下去，没我传唤不得进来打扰！”

　　梁九功不敢多劝，轻手轻脚退到了屋外。直到月上中天，屋子里才传来了声音，他赶紧进屋肃立着等候吩咐。

　　康熙眉眼间尽是疲惫，拼好的镇纸摆在一旁，揉着眉心说道：“磨墨，将今日的功课习题拿来.....，不，换成以前卢氏送来的习题。”

　　梁九功顿了下，斟酌着劝道：“膳房备着点心饭菜，皇上先用些再忙可好？”

　　康熙抬眼看去，眼神冰冷，梁九功颓然垂下头，忙去将卢希宁以前写给康熙，已经装订成册的习题取了来。

　　厚厚的一本册子，康熙已经做了无数遍，他怕手上粘上的树胶污了册子，吩咐梁九功去打了热水来，仔细洗干净之后，才坐在御案后，温习着那些早已了然于心的公式。

　　直到天色将明，到了康熙平时起身的时辰，他合上册子舒展着身体，梁九功指挥着小太监宫女，捧着衣衫提着热水鱼贯而入。

　　偷偷打量着站在那里垂眸不知想着着什么的康熙，他无端觉着，不过一夜之间，康熙眉眼间，好似添了几分冷寂。

　　洗漱更衣用完早点之后，康熙也没歇息，骑马前去了八旗兵丁营巡查。
　　*　
　　康熙算是说到做到，从这以后再也没传唤过卢希宁，就连请教学问的往来也由此中断，纳兰容若也终于放了心。

　　卢希宁留在庄子里没再出过门，每天除了带长生之外，就是读书学习以及编写启蒙教材。

　　她已经快写完，卢腾隆的两个儿子都与长生年纪差不多，她打算以后将三人放在一起，他们除了进学堂接受大清的教育之外，也要学习其他各科的知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康熙圣驾即将启程去蒙古草原，纳兰容若要随行，卢希宁与觉罗氏也准备回府。

　　太皇太后临行前办了筵席宴请宗室皇亲，觉罗氏与卢希宁也被请了去。
　　卢希宁本来想称病，太皇太后让人传话，说是还未见过长生，让觉罗氏把他也带上。

　　卢希宁不想又遇到康熙，考虑到长生实在是太皮实，想睡觉时前一定要先哭着找她，觉罗氏一人看不住。

　　筵席中全部是女眷，以后宫中还有无数的筵席，她总不能全部避开，想想便与觉罗氏一起前去了。

　　纳兰容若早上起来后，先去看了外面的天色，说道：“外面已经在飘着细雨，你等下多带几身衣衫，给那臭小子也多带几身，他尿湿了也好换。他人还小，太皇太后也不会计较他的规矩，说起来都算是额涅的亲戚，也没人会说些什么，你不要紧张。”

　　卢希宁笑着道：“我知道，太皇太后又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哪会跟不到两岁的孩子计较。你快去当差吧，不用管我们，还有额涅呢。”

　　太皇太后住在靠近中轴线的五进大院，马车一停下来，就有嬷嬷太监上前来见礼，领着他们进了正屋。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除了她之外，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宗亲福晋夫人。

　　卢希宁跟在觉罗氏身后，上前恭敬请安。长生还小，只会抱着拳头简单作揖，人又生得胖乎乎，一弯腰就站立不稳，噗通扑到了地上，惹得太换太后惊呼一声：“哎哟，这孩子真是懂事，丁点儿大就懂得规矩了。”

　　长生已经摔得习惯了，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趴在地上自得其乐，咯咯傻笑着，还灵活地打了两个滚，逗得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虚指着他说道：“你瞧，真是不禁夸。”

　　卢希宁赔笑几声，忙上前把他抱了起来，低声道：“额涅先前怎么教你的，不许在地上滚了啊。”

　　长生现在是时而听话，时而不听话的年纪，搂着卢希宁的脖子，哼哼唧唧几声，嘴里叽里咕噜叫道：“马，马，额额，马。”

　　卢希宁把他按在怀里，轻声哄道：“等会回去就看马。”

　　太皇太后笑着招了招手，说道：“快坐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卢希宁恭敬应是，宫女搬了小杌子放在太皇太后跟前，她抱着长生规规矩矩坐下了。

　　长生见到生人，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太皇太后，然后冲着她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拉出了一条长线。

　　太皇太后见他玉雪可爱的模样，笑呵呵地道：“哎哟真是生得好，这双眼睛尤其像卢氏。”

　　卢希宁道了谢，太皇太后笑着道：“只一个哪里够，你得多生几个，为纳兰氏开枝散叶。我们这些上了年岁的老婆子啊，就爱孩子们在跟前热闹，不信你问你婆婆。”

　　觉罗氏拿帕子捂着嘴笑，说道：“太皇太后这句话侄女就不爱听了，太皇太后才不老，侄女也不老。”

　　太皇太后佯装生气瞪她，瞪到一半又笑了，和蔼地道：“卢氏啊，别听你婆婆的，我可是为你好，要生孩子早些生，年纪大了不仅生会吃力，养也吃力，只抱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卢希宁不知道太皇太后的用意，只管笑着一口答应下来。反正生不生是她的事情，先随口应下来再说。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赞道：“以前没有注意着瞧，如今近看之下，你这眉眼生得着实好，竟跟那园子里的牡丹一样娇艳。上次你生孩子艰难，难怪纳兰性德心疼，舍不得你再受那生育的苦，他是个好的，懂得心疼你。不过你自己不生倒也无妨，给他纳个侧室小妾，生出来的孩子照样得叫你一声嫡母，以后会尊着你孝敬你。”

　　卢希宁怔楞住，觉罗氏也呆住了，回过神笑着说道：“太皇太后，卢氏的身子刚恢复，现在还在吃药养着呢，等养好之后再要孩子。”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原来在养着啊，那就好生养着吧。”

　　纳兰容若顶头上司瓜尔佳颇尔盆的妻子齐佳氏也在，颇尔盆是大清开国功臣费英东的孙子。按照清初乱七八糟的辈分算，觉罗氏的堂姐嫁给了费英东，齐佳氏得叫她一声姑祖母。

　　不过先帝顺治的姐姐又嫁给了颇尔盆的大哥，这辈分就更乱了，只能囫囵略过去。

　　齐佳氏觑着太皇太后的神色，携着觉罗氏的手，亲亲密密说起了话：“以前我生了老大之后，肚皮也许多年没有动静，得了个调养的方子之后，吃了一段时日的药，后来又怀了小女儿吉兰泰，你若要的话，我差人送给你。你呀，平时总是请不到你，不是在太皇太后这里见着，我还不知道卢氏生产艰难要调养这件事呢。等到回京之后，我下帖子邀请你来吃酒，卢氏你也赏个面子，一起来吧。吉兰泰比你小一些，听说你的学问好，十分仰慕你，一直盼着能见你一面，得你指点一二呢。”

　　卢希宁谦虚地道着不敢，说道：“我不懂诗词歌赋，实在是指点不了。”

　　齐佳氏哎哟一声，笑着道：“吉兰泰的诗词歌赋也就一般，她呀，喜欢钻研算术，成日都抱着算盘珠子不离手。他阿玛取笑她说，以后她怕是想着去做账房先生。”

　　卢希宁歉意地道：“吉兰泰真厉害，我也不懂算盘，还得向她请教呢。”

　　齐佳氏惊讶地道：“都说你才学过人，数学天文院都得你指点，你不懂算盘怎能指点他们？”

　　卢希宁突然感到荒诞可笑，她也控制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数学天文学院他们也不学算盘，我指点别的，比如解析几何，西洋的一些拉丁著作等。”

　　齐佳氏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道：“这些高深的名堂，估计在坐的各位都听也未曾听过。还是你阿玛开明，当年在广东那边，定是请了许多传教士教授你。”

　　卢希宁现在已经能听得懂许多的弦外之音，比如齐佳氏是在暗指她与传教士外男来往。
　　虽然旗人不大讲究男女大防，大清入关久了，也学了许多汉人的规矩，她的话听起来就有意思了。

　　如果卢兴祖还在，齐佳氏绝对不敢说这种话，如今颇尔盆是纳兰容若的上司，她笃定卢希宁没有娘家背景，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卢希宁啊了声，认真地道：“跟着传教士学的人很多，不一定都学得会，主要得看人聪不聪明吧。”

　　齐佳氏神色更加难看了，康熙也在跟着传教士学习，点了卢希宁做数学天文学院的指导，若说她不聪明，岂不是在指康熙识人不清。

　　她脸皮动了动，勉强说道：“若是吉尔泰有好先生，也能学得一身的本事。”

　　卢希宁与人吵架的功力还是不够，她想了想，敷衍了声没再回答。

　　觉罗氏的脾气却没有那么好，当即脸色微沉就要顶回去，卢希宁悄然拉了拉她，指着怀里打瞌睡的长生，对安静坐在旁边吃茶，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太皇太后说道：“太皇太后，请恕奴才先告退，下去给他换张尿布，奴才身上也湿了，得换一身衣衫。”

　　太皇太后放下茶碗，温和地道：“去吧去吧，湿衣衫穿着仔细着凉。”

　　觉罗氏也跟着起身：“太皇太后，侄女也去瞧瞧，这小子淘气得很，只要一撒手，他就跟那泥鳅般逃了，卢氏一人看不住他。”

　　太皇太后笑着摆了摆手，卢希宁抱着长生，与觉罗氏来到偏屋，唤奶嬷嬷取来尿布，将长生放在榻上，他眼睛一下睁开了，飞快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就往塌下蹭。

　　卢希宁手脚麻利摁住他，将他揪在怀里换了尿布，觉罗氏在旁边帮着手，黑着脸轻声道：“你先前拦着我作甚，她敢打你脸，你就要当场给她还回去，难不成还怕了她，好歹有我撑腰呢。”

　　卢希宁细声细气解释道：“额涅，吵来吵去没有意思，我们这里出了气，夫君说不定会被上司刁难。”

　　觉罗氏眼睛一瞪，说道：“还有老不休呢，他难道是死人，就看着儿子受欺负？”

　　卢希宁有苦难言，颇尔盆是康熙的侍卫首领，负责着他的安危。再加上他对她……
　　如果康熙趁机对纳兰容若下黑手，纳兰明珠也挡不住。

　　她没办法解释，干脆将长生塞到觉罗氏怀里，笑着道：“额涅你抱着他，我去换身衣衫。”

　　觉罗氏抱着孙子，瞧着他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的可爱样，心都快化了，抱着他轻声哄了起来。

　　卢希宁换了一身干爽衣衫，长生也睡着了，觉罗氏把他交给奶嬷嬷管着，叮嘱了又叮嘱，两人才重新回到正屋。

　　时辰已不早，吃了杯茶之后，太皇太后传了饭，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提着食盒走到大家的案几前，拿出里面的碗碟摆好。

　　卢希宁看着眼前的饭菜，八宝鸭烧鹿筋等荤素搭配适宜，不过一道清蒸鱼看起来有点儿奇怪，她拿筷子拨了拨，好似里面的鱼刺被挑掉了，只留下了鱼肉。

　　她不禁佩服宫女太监们想得周到，只是手艺不大好，虽然去了鱼刺，鱼肉却烂糟糟的，凉了有点腥，她只夹了一小块尝了，便没有再动。

　　午饭后吃了杯茶，到了太皇太后平时歇息的时辰，她散了筵席，独自留下齐佳氏说话。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长生醒来吃过了奶，迷迷糊糊开始撒娇，黏着卢希宁不放手。

　　她无法只得抱起他往外走去，边走边微喘着气教训他：“你太重啦，以后要自己走路知道吗？”

　　长生咧着嘴傻笑，在卢希宁怀里不断蛄蛹，她忙紧紧搂住他，头疼不已说道：“不许乱动，摔到地上我可不管你啊。”

　　觉罗氏紧张扎着手护着他，奶嬷嬷也跟在一旁伸手要去接，卢希宁瞧着她们的阵仗，又噗呲一声笑了，没好气瞪着他：“瞧你，竟跟个祖宗一样！”

　　康熙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假山背后，凝视着她若隐若现明媚的笑容，阴郁的雨天，似乎放了晴，闪了电。

　　风吹过，吹来雨扑在脸上，康熙脸上阵阵润湿，他推开梁九功撑过来的伞，低声问道：“鱼肉都没动吗？”

　　梁九功不知是雨声太大，还是他耳朵出了问题听得不太真切，他竟然生生听出无法言语的悲哀。

　　他不敢去看康熙，深深弓着身子，谨慎着回道：“少夫人只尝了些，估计宫里的鱼做得不合她的胃口。”

　　康熙一动不动失神站着，片刻后微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去跟皇玛嬷说一声，颇尔盆家姑娘的亲事，不用她去插手。”

　　梁九功应下，见康熙神色瞬间冷下去，厉声道：“齐佳氏好大的胆子…..，去将颇尔盆给我叫来！”




59.  第五十九章   无

　　筵席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 卢希宁回到庄子里不久，齐佳氏带着礼，亲自上门来赔罪。

　　不仅觉罗氏感到莫名其妙, 卢希宁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去到前厅，见齐佳氏眼皮红肿, 一看就是哭过，还得硬生生挤出笑脸, 上前福身见礼，哑着嗓子说道：“我没有读过什么书, 不大会说话, 得罪了少夫人, 还请少夫人见谅。”

　　卢希宁愣住，转头看向觉罗氏, 她神色古怪，挑了挑眉说道：“卢氏是晚辈，哪受得起你的大礼, 你这般做就是折煞她了，快起来吧。”

　　齐佳氏僵在那里, 起也不是蹲也不是，卢希宁见状，干笑一声说道：“夫人请起吧, 额涅说得对，你是长辈我是晚辈，当不起你的大礼。”

　　觉罗氏请齐佳氏坐了, 拿起手边的礼单说道：“不过是几句口头上的闲话，夫人却送了一堆厚礼来，实在是受之有愧, 夫人还是请带回去为好。”

　　齐佳氏嗖一下站起了身，连声说道：“算不得什么厚礼，不过是我的一点诚意而已，恳请少夫人收下，原谅我的口无遮拦。”

　　觉罗氏见若是不收礼，齐佳氏都快自己掌嘴了，拧眉看了她片刻，收下了礼单。

　　齐佳氏毫不掩饰长长松了口气，干巴巴说了几句话之后，起身告辞离开。

　　送走她之后，觉罗氏与卢希宁面面相觑，她翻看着礼单，嗤笑道：“齐佳氏向来心高气傲，就是要赔礼道歉，也不会这么快来，看来是真怕了。我估摸着啊，肯定与外面朝堂有关。宁宁，她既然巴巴上门来赔了不是，你也不算亏，别再往心里去。”

　　卢希宁笑着应了，等到纳兰容若回来，两人用过晚饭歇息时，她将白日发生的事情前后一一说给了他听。

　　“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与齐佳氏无冤无仇，她对额涅很热情，没有必要只针对我，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原因吗？”

　　纳兰容若也陷入了沉思，说道：“在当值歇息的时候，颇尔盆找到了我，向我点头哈腰道歉，说是齐佳氏蠢笨，说了不好听的话，请你见谅，态度称得上是卑躬屈膝。虽说他的权势不大，可他毕竟是一等公，又是我的顶头上峰，平时他待我只是客气，甚至有些微妙，时冷时热。也不仅仅是对我，对曹寅亦是如此，我猜想是因为阿玛比他官职高，他作为上峰，却不能拿出上峰架子的缘由。今日他一下转变太快，曹寅见了也感到很不解。”

　　他看向滴漏，说道：“宁宁你先等一会，我去找阿玛说说话，有些事情我不能确定，得问问他。”

　　卢希宁嗯了声，起身拿了褂子递给他：“外面下雨凉快，你多穿些。”

　　纳兰容若接过来，探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抬手穿着褂子，看了她一眼，状若无意问道：“今日你可有见着皇上？”

　　卢希宁径直朝他翻了个白眼：“没见到，女人们的聚会，皇上来做什么。”

　　纳兰容若神色微松，又重重亲了她一下，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纳兰容若就回了屋，卢希宁见他脸色似乎有点不好，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纳兰容若在她身边坐下，提壶倒了茶吃了小半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照着阿玛的话，是皇上想要瓜尔佳氏与纳兰氏联姻。阿玛当初最早坚定支持皇上撤藩，后来导致朝廷上对皇上的非议很多，阿玛收到的弹劾也不少。阿玛升为了武英殿大学士，根基却尚浅，在朝廷上的势力终归太薄。大清当年打江山的老臣们如今所剩无几，颇尔盆算是老臣的后人，又是皇上的侍卫头领，皇上得多关照些他。”

　　卢希宁脑子有点儿乱，纳兰容若看着她眨着眼睛茫然的样子，苦笑道：“皇上想要照顾老臣，却又愿意给真正实权，就拿了老一套出来，想着让我们两家联姻。瓜尔佳氏虽然没有多少势力，毕竟是满人老姓，算是一举多得，不能让臣子势力过大，又达到了巧妙平衡的目的。”

　　联姻？卢希宁飞快捋了捋里面的关系，诧异地道：“你是说，皇上想让太皇太后出面，把颇尔盆的女儿吉尔泰嫁给你？既给阿玛添了份助力，又体恤了老臣瓜尔佳氏？也对啊，颇尔盆肯定巴不得与纳兰府，主要是纳兰大学士府联姻，你又才貌双全名动京城，瓜尔佳氏怎么说都不亏啊。反正我没有什么背景，在他们眼里不值得一提。”

　　纳兰明珠盼着多抱几个孙子，卢希宁生了儿子快两年，肚子还依旧没有动静，早就颇有微词。

　　话里话外让他纳侧室的事情，纳兰容若掩去了没有说出来，反正他从未有过的想法，也不必说出来让卢希宁烦恼。

　　“宁宁，我只有你一人，这个想法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我听阿玛的意思，他好似很惋惜，这门亲事应该黄了，所以你别担心。”

　　卢希宁啊了声，脱口而出问道：“既然是一举多得的事情，为何就黄了？”

　　纳兰容若贴着她的脸，神色迷茫中带着些不确定：“应该是皇上拦住了，除了他别人没这个本事。不过为何皇上会这般做？”

　　不仅纳兰容若想不明白，卢希宁也与他一样，摸不透康熙的心思。
　　康熙为了平衡朝堂做出的决定，他自己最后又推翻，于公于私说不通。
　　若他真对卢希宁上心，给纳兰容若塞侧室，离间他与卢希宁的感情，康熙肯定乐见其成。

　　卢希宁干脆耸耸肩，说道：“算了，想不通就不去想，结局总归是好的就行了。”

　　纳兰容若跟着点头，站起身拖着她往净房走去，脸上是意味深长地笑：“宁宁，后天我就得出发去塞上，得要好好用上这两晚。”

　　卢希宁跟在他身后，拧眉看着他身下，翻了个白眼说道：“悠着点啊，净房那么小的地方，上次我后背都青了一大块，你可别太用力，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在里面拆墙呢。”

　　纳兰容若笑个不停，抬眉说道：“我们在屋里的时候，下人们都知道规矩，早早避开了，谁敢来听墙根说三道四。再说就算听到了，也只会佩服我厉害。”

　　卢希宁敷衍地道：“是是是，你厉害得很，有个伟大的科学家阿基米德曾说过一句话，若是给他一个支点，他能翘起整个地球。我看他用你的棍子就够了。”

　　纳兰容若细细一品味，待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的得意更甚，砰地一声关上门，抱起她抵在门上，亲吻着她的眉眼，喃喃地道：“宁宁，可是这样？”

　　门被撞得震动，卢希宁紧紧圈着他的脖子，快意中夹杂着些许的惊惶，失声道：“我的乖乖，轻些轻些，太深了.....”

　　荒唐放纵两晚，卢希宁送走纳兰容若，与觉罗氏带着长生回了京。
　　入秋之后，天气就一天冷过一天，京城的下半年尤其热闹，节庆多宴请也多，中秋冬至新年都是大节，过了正月十五，年才算过完。

　　京城的春天短，花开后没几日就入了夏，热起来之后，康熙又奉着太皇太后去南苑。

　　卢希宁也照常带着长生去了庄子，随后纳兰容若随驾去了塞上，回到京城之后，已经七月流火，又是一年秋高气爽时。

　　长生现在已经能跑得飞快，淘气得狗都嫌，屋里摆放的东西，院子里的花草，几乎都没有逃过他那双灵活的胖手。

　　卢希宁每天面对他头疼不已，现在他已经非常有主见，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

　　吃米饭，不，要吃饽饽。给他饽饽，晚上让他少吃，只能吃两个，不，要吃一个。

　　穿细棉衣衫，不，一晃眼，他自己从箱笼里翻出厚棉衫来穿在了身上，也不嫌热，还臭美得很，跑到她面前来显摆。

　　卢希宁哭笑不得，他懂得有限，却急于表达自己的意见看法，她总觉得他这种行为很眼熟。
　　待后来有天无意中想起，顿时恍然大悟，他的种种行为，活脱脱就是后世杠精的真实写照。

　　觉罗氏一味宠溺着孙子，卢希宁与纳兰容若却不会，他人虽小，却懂得看人下碟，在觉罗氏院子里称王称霸，在南院还算乖巧。

　　府里没有与他年纪相近的孩子，纳兰揆叙已经开蒙在读书，阿宝也离得远，卢希宁见他一个人也孤单，干脆开始教他读书。

　　认字方面由纳兰容若亲自教，卢希宁平时与他说话，开始换成了拉丁语。小孩子学话快，没多久之后，他就能听懂简单的词语。

　　比如称呼方面，长生几乎全部听得懂，只是他还是有些困惑，这天上午他吃过点心，依偎在卢希宁身边，说道：“额涅，要与哥哥玩。”

　　卢希宁以为他说的是阿宝，笑着道：“哥哥离得远，等两天额涅带你去与阿宝哥哥玩好不好，不过你不许去乱抱阿武弟弟，你力气小还抱不动他，两个人都会摔跤。”

　　阿武是卢腾隆的小儿子，长生当了哥哥神气得很，最喜欢试着去抱比他还要胖一圈的阿武。
　　阿武的脾气像卢腾隆，温和得很，也不躲闪挣扎，站在那里任由他抱，两人摔成一团也不哭，依然笑呵呵。

　　长生摇着小脑袋，说道：“不是阿宝哥哥，是揆叙。”
　　卢希宁愣了下，耐心纠正他道：“你得叫揆叙叔叔，他不是哥哥。”

　　长生呆住了，还不能理解纳兰揆叙比他大不了几岁，跟阿宝差不多高，怎么就成了叔叔。

　　卢希宁戳了戳他的胖脸蛋，说道：“以前教过你无数次，揆叙是叔叔，你怎么又忘了？以后还会有比你小的，你也也要叫叔叔或者姑姑。”

　　纳兰明珠老当益壮，戴佳氏有了身孕，明年他又会再次当阿玛。自己还能生，没再催着纳兰容若，要卢希宁继续生孩子。

　　这时，外面突然变了天，狂风大作，吹得窗棂哗啦啦响。长生被吓住了，忙钻到卢希宁怀里。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好似着了火般通红，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还来不及反应，感到好像有人在推搡着她猛烈摇晃，地动山摇间，炕桌上的茶碗碟子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卢希宁心跳如雷鼓，猛地扯过薄被褥盖着长生，抱起他往外跑去，拔高声音大喊：“地震了，快出来，都快到空地上来！”

　　又是一阵摇晃，长生紧紧揪着卢希宁的衣襟，吓得在她怀里哇哇大哭。
　　她跌跌撞撞奔到庭院里，焦急四看，尖声喊道：“别躲在屋里，都出来，快出来！”

　　四下一片慌乱，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惊慌失措往外陆陆续续往外跑，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下人们灰头土脸，互相搀扶着簌簌发抖，有人实在忍不住哭了起来，其他人见了，也跟着抹泪。

　　卢希宁也害怕，在自然灾害面前，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强自忍着，喊道：“别站在廊檐下，大家都过来，快，站到中间空地上，树下也不可以！”

　　下人们听到卢希宁的吩咐，扑到庭院中央站着。张婆子脸色惨白，带着幸福美好围在了她身边，嘴唇打着哆嗦，连话都说不出来，手下意识帮着她扶住了怀里的长生。

　　长生哭得已经喘不过气，卢希宁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这是地震，就是我们脚下的地在运动，然后撞到了一起。最强的一波应该已经过去了，等下还会晃动几次，不过没有先前那么厉害，等过去就好了。”

　　接下来，地又晃动了几次，下人们抱着头蹲在地上，随着晃动哭喊不止。

　　长生也跟着哭，卢希宁被晃得头晕脑胀，手臂已近酸软无力，却还是牢牢抱着他，不断小声安抚。

　　没一会，行墨冲到了卢希宁身边，他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急着问道：“少夫人可有受伤？”

　　卢希宁呼出口气，说道：“我与长生都没事，你呢，你可还好？”
　　行墨松了口气，说道：“多谢少夫人关心，奴才没事。”

　　卢希宁稳住神，略微思索之后说道：“震中肯定不在京城，估计在京城周边。行墨你尽量往空处走，去夫人的院子看一下，让人都出来，一定不能躲在屋中。其他院子里的人也一样，你带几个身强力壮，声音大些的一起喊，有受伤的先止血。先都在空旷处呆着，等余震彻底过去再进屋。”

　　行墨领命离开，下人见卢希宁还能镇定自若，有条不紊下达命令，受她情绪影响，没再如先前那么恐慌。

　　幸福与美好冲进屋里搬了椅子矮几放好，张婆子也跟着进去，拿了厚衣衫给卢希宁披上。
　　其他人见状，跟着跑回去穿上了厚衣衫，厨房里当差的人，熄灭了灶间的火，拿了现成的饽饽点心茶水出来。

　　卢希宁抱着长生坐在椅子上，稍微歇息之后，留了了两块点心几个饽饽后，吩咐道：“剩下的你们都拿去分着吃了，吃饱后才有力气做事。大家都别怕，后来的余震一次比一次小，不会有事的。”

　　张婆子打起精神，帮着把饽饽点心分给了大家。一时间，除了吃东西的声音，四下一片安静。

　　卢希宁心里其实急得不行，行墨还没有回来，不知道觉罗氏有没有受伤。
　　还有纳兰容若在宫里，他是侍卫，遇到危险时，他不能自己逃跑，要先保护康熙。
　　还有卢腾隆，李氏与侄儿们.....

　　卢希宁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平静下来。长生靠在她怀里，还在不断抽噎。
　　她将饽饽喂到他嘴边，温柔哄着他：“没事，都过去了啊。你最喜欢吃饽饽了，先吃点饽饽好不好？”

　　长生在卢希宁的安抚下，总算不哭了，吃了两个饽饽，喝了小半杯清水，将头埋在她胸前，说道：“我饱了，额涅先吃。”

　　卢希宁心中一暖，亲了亲他的胖脸蛋。她没有什么胃口，硬吃了个大半饱，拿被褥裹着长生，哄着他先睡一会。

　　天气阴沉，风吹过冷得人发抖，明明上午还算暖和，震了一场之后，瞬间入了冬。

　　没一会行墨匆匆跑了回来，回道：“夫人没事，听了少夫人的话，已都在空地处等着。偏院有两处倒塌，屋顶的瓦掉落得最多，有三个下人受了些小伤。戴佳氏姨娘动了胎气，见到奴才前去，吵着喊着令奴才去请太医，奴才见她精神还好，只受了些惊吓，便耐心解释了几句，在那里耽搁了一会，让少夫人等急了。”

　　卢希宁听后，已经无力管戴佳氏。纳兰府修建得好，房屋也有损伤。京城里穷人住的房子破破烂烂，不知道倒塌了多少，有多少百姓受伤。

　　不仅仅是太医，京城所有大夫都是最忙的时候，要忙着去救真正的伤患，哪有空来管她。

　　卢希宁沉吟片刻，对行墨说道：“你先去吃些东西，尤其是要多穿点保暖，先歇一阵再去忙活。要下雨了，屋顶的瓦掉了会漏水，这些都先别去管，最重要的是吃食衣物，干净的水，取暖用的柴火。”

　　行墨应是，转身退下去忙碌。很快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握着吃剩下的半个馒头，笑着道：“少夫人，梁谙达差人前来递消息，说是爷与老爷都没事，现今还不能回府，要留在宫里忙碌。奴才已经让他带了话回去，说府里一切都好，让爷不要担心。”

　　卢希宁听纳兰容若没事，揪着的心松快不少。宫里肯定在忙着商议赈灾事宜，现在通讯不发达，估计连究竟哪里受了重灾都不清楚。

　　胆颤心惊熬到了傍晚，天开始淅淅沥沥飘起了雨。已经很久没有余震，外面又冷，卢希宁重申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大家回了屋。

　　张婆子幸福美好几人收拾好屋子，沏了茶放在发呆的卢希宁手边，她回过神，看了看赖在她怀里不肯下地的长生，说道：“张婶，你去帮我磨墨，铺好纸笔，我要写些东西。”

　　待张婆子准备好，卢希宁抱着长生来到案桌前，提笔写了起来，边写边小声对他说道：“额涅在写灾后防疫救治要点，长生也跟着学好不好？”

　　长生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虽然听不懂，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好。”

　　卢希宁边写，边小声念给长生听，写完防疫措施，已到晚饭时辰。

　　吃完晚饭哄了长生睡下，卢希宁揉着酸疼发麻的手臂，去净房洗漱之后出来，穿着厚衣衫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撑着床弹坐起身，纳兰容若已经冲了屋。
　　她笑着跳下床，对着他展开的双臂，扑到了他怀里。

　　纳兰容若勒得卢希宁几乎快透不过气，她却没有吭声，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衣衫，久久之后都没有动。

　　两人都舍不得放开手，拖着一起进了净房。纳兰容若洗漱完换了身衣衫，搂着她上了床。

　　探头看了眼睡得脸颊红扑扑的长生，第一次没有嫌弃他躺在身边，亲着卢希宁的额头，喃喃说道：“宁宁，见到你真好。”
　　卢希宁答道：“我也是。”

　　纳兰容若抽搐一口气，低声说道：“阿玛还在宫里忙碌，报灾的折子已经送了上来，京郊受灾惨重，房屋几乎全部被夷为平地。内城好一些，外城的房屋也倒塌了很多，损伤无数，还没能统计出究竟受灾数。”

　　卢希宁心情沉重无比，说道：“你等下。”
　　她去拿来灾后防疫措施，递给纳兰容若说道：“在天灾面前，人的力量很渺小，我们那里也没什么办法。根据灾害总结出来一套成熟的经验，关于灾后如何防防疫。”

　　纳兰容若看完后，郑重说道：“我明天进宫后，马上交给皇上。”
　　卢希宁几乎呜咽一声，飞快抱住他，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纳兰容若怔了下，放下纸回抱住她，温声说道：“宁宁，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怕我将这份东西交给皇上后，他又会惦记着你。你也考虑过我的想法，怕我不会交给皇上。宁宁，你对我来说，重逾生命，可是.....”

　　他想到上午震动之后，他心心念念只盼着回府。康熙传了大臣去东暖阁商议，又吩咐梁九功差人去各府报平安，小太监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纳兰府。

　　小太监回宫以后，先去梁九功处回了话，他看到梁九功马上进了屋，过了一会之后才走出来，把府里一切都好的消息告诉了他。

　　屋里康熙正在与大臣商议大事，纳兰府的消息重要得需及时递进去……
　　电光火石间，他好似明白了以前不懂之处。
　　康熙不忍心伤害卢希宁一星半点，最终放弃了给他纳侧室的打算。

　　纳兰容若眼前闪过回来时见到的街头惨状，嘴里苦涩蔓延。康熙能做到全心全意为她好，他也能做得到。
　　“因为我们是人，你我都想尽一份力帮助受灾百姓，宁宁，我也没有那么自私，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




60.  第六十章   无

　　此次地震京郊与直隶受灾最为严重, 京城周边山东，山西，辽宁等地也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

　　地震之后又下起了雨, 犹如雪上加霜，救援困难, 朝廷的赈灾也不能及时到到达，哀鸿遍野。

　　纳兰明珠被康熙指派统领赈灾事宜, 纳兰容若也忙得不可开交，在深夜才下值回府, 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 洗漱都没了力气, 与卢希宁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余震不断, 京城震感虽不强，却依然弄得人心惶惶。加上绵绵的雨，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在所有人头上, 沉甸甸的，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小孩子忘性快, 长生第二天早上睡醒之后，就忘了先前的害怕，照常调皮捣蛋在屋里上蹿下跳。

　　卢希宁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 忍不住将他搂在怀里，用力亲着他的胖脸蛋。
　　幸好还有他的笑声，能驱散些灾害带来的阴霾。

　　吃完早饭, 卢希宁带着长生去到觉罗氏的正院，院子里已经收拾过，屋顶掉落的瓦趁着雨停时已经补上, 不过在花丛里，还是能看到碎瓦片。她收回眼神，深吸一口气进了屋。

　　觉罗氏腿上搭着锦被，皱眉查看着账本，她抬头看来，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戴佳氏地震时惊吓过度动了胎气，纳兰明珠回府之后，见没人给她请太医诊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亲自差人去请了太医来，最后太医挤出功夫前来看过戴佳氏，连安神安胎的药都没开，只是让她放宽心卧床歇息。

　　卢希宁知道觉罗氏表面上不在意，不过遇到这种事情，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那么强烈的震动，所有人都担惊受怕，觉罗氏也一样。

　　纳兰明珠在外面忙碌，府里的一摊子事，加上外面的庄子铺子，府里的修缮，安抚下人，虽有卢希宁在旁边帮忙，觉罗氏还是累得够呛。

　　觉罗氏放下账本，对卢希宁招招手，脸上浮起疲惫的笑容：“来啦，快过来坐。”

　　卢希宁将长生的胖脸蛋凑过去，他咧嘴奶声奶气叫道：“玛嬷。”

　　觉罗氏心软成一团，脸上堆满笑，伸手接过他搂在怀里：“哎哟我的乖孙子，让玛嬷好生瞧瞧。”

　　卢希宁笑着说道：“他胖乎乎的，正好拿来取暖，抱着他很快身上就暖和了。”

　　觉罗氏斜着她，嗔怪地道：“他哪里胖了，这么丁点大的人儿，等过两年长身体抽条时，自会瘦下来。”

　　长生坐不住，蹭着小身子滑下地，又撅着屁股往榻上爬。

　　觉罗氏生怕他摔倒，忙伸手护着他，夸赞道：“我的长生就是聪明，你瞧他爬得多好。”

　　卢希宁看着跟虫一样蛄蛹的长生，嫌弃得很，别开眼对觉罗氏说道：“等下我把他放在这里，额涅你帮我看着他些，我想出去找我哥一趟。”

　　地震后次日，卢腾隆就差人递了消息来，说是家里都没事。

　　外面余震还不断，觉罗氏听到卢希宁要亲自去找卢腾隆，立刻紧张起来，忙问道：“怎么了，你大哥他们可是出了什么事？”

　　卢希宁也不好多说，摇摇头，笑着说道：“哥嫂侄儿们都好，我找我哥有别的事，一定要亲自当面跟他说。”

　　觉罗氏顿了下，没再多问，只叮嘱道：“你去吧，不过路上小心些。外面道上不知清理干净没有，又下过雨，马车不要行太快。”

　　卢希宁应了下来，说道：“劳烦额涅，那我先去了。”

　　觉罗氏眼神慈爱，看着长生挪不开眼，摆摆手道：“我看到他啊，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还得多亏你带他来呢。”

　　卢希宁笑，长生见不得她去别处，只要她一动就立刻会跟上来。趁着觉罗氏抱着他挡住了视线，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行墨驾着马车出了门，卢希宁想了想，没有去卢家，让他直接驶去了户部。

　　户部与工部是最忙的时候，卢希宁猜卢腾隆这个节骨眼上应该不会摸鱼。

　　到了户部衙门外，行墨停下马车，进去不久之后，卢腾隆随着他走了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风却刮得很大，吹在身上像刀子割一般。

　　卢腾隆看到卢希宁，笑得牙不见眼，叫了声妹妹后吃了一嘴风，忙闭上嘴，拉着她躲在马车后避风。

　　他拿帕子擤了下鼻子，问道：“妹妹你怎么来了，找我什么事情？这两天我忙得很，一点懒都没偷。”

　　卢希宁见他眼底都出现了青色，心里叹息一声，说道：“这场灾害所有人都累得够呛。我听夫君提及过几句，有人家里亲人因灾害去世，连下葬的银子都没有。朝廷也缺钱，你在户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卢腾隆袖着手，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惆怅地道：“是啊，户部穷得很，都快拿着扫帚去扫库房角落，恨不得多扫出几个大钱出来。丧葬的钱还是小事，主要是房屋塌了，老天下着雨，还抖个不停，人无家可归，厚衣衫都埋在废墟里，又冷又饿，实在是艰难。朝廷又下了令，不许随意吃死掉的牲畜，还有水也要用明矾过滤，煮开之后才能喝，粮食取暖药材，哪一样不需要大把的银子。”

　　关于地震后的防疫问题，不管是吃食饮水保暖卫生，卢希宁在防疫措施里面重点强调过，她自然清楚得很。

　　卢腾隆忙，卢希宁也不多耽搁他，直接道：“哥，以前你说阿玛留下来的钱，我们一人一半，我想把自己的那半拿出来，悄悄捐给受灾百姓。”

　　“哥，你的那一部分，你想怎么处理都由你。”卢希宁看着卢腾隆震惊的脸，苦笑着说道：“我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已经足够了。那些钱一直是我的负担，捐出去之后，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卢腾隆眼珠直直盯着卢希宁，许久才终于动了一下，绷着的脸皲裂开来，情绪复杂至极，一会咬牙，一会茫然，一会唏嘘。

　　他蹲下来抱着头，半晌后心一横，说道：“妹妹你的银子，想要怎么处理当然由你拿主意。我也学着你做做善事，我的那部分也一并捐了。还有张姨娘的那些珠宝，捐了，都捐了！”

　　他神色狰狞，拍着大腿蹦起来，狠狠道：“就当给阿玛额涅积福，给子孙后代积福。”

　　卢希宁见他跟割了肉的不舍样，说道：“哥，你不用跟我一样，我不缺钱。”

　　卢腾隆用力揉着胸口，自言自语说道：“阿玛留下的银子，是阿玛拿命换回来的。如今捐出去多救几条命，就当是给阿玛超度了，保佑他下辈子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能做大官，做了大官再赚更多的银子。”

　　卢希宁无语看着他，失笑道：“哥，你这想法我真是…..，算了，不说这些。哥，这些钱拿着实在烫手，我以前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地震以后我想马上来找你，实在太忙走不开。现在这个时机正好，朝廷发动所有京城的大户人家出钱出银帮着赈灾，我们的钱混在里面也不会太打眼。”

　　卢腾隆沉吟之后说道：“你别管了，让我来吧，里面的门道我熟悉得很。保管把钱全部花到受灾百姓身上去，其他人休想从中捞到半点好处。”

　　卢希宁听他的意思，会有人贪污赈灾银，忙说道：“那哥你辛苦一下，若是需要帮忙，就差人来给我递个消息。”

　　卢腾隆嗯了声，转头看着卢希宁，嘴角撇了下去，哭丧着脸说道：“妹妹，说实话，这么多银子，我这个心啊，疼得快死去活来，你心不心疼？”

　　卢希宁坦白地道：“我当然也心疼，哥，你可以哭一哭，我不会笑话你的。”

　　卢腾隆听她这么一说，眼泪立刻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哭兮兮说道：“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荣华富贵都是靠着钱啊，钱就是他娘要人命的王八蛋！”

　　卢希宁默默递了干净帕子过去，卢腾隆也不接，抬起衣袖胡乱一抹脸，红着眼忧郁望天，说道：“这风真他娘的冷，妹妹，我还是喜欢广东，岭南在这个季节，还热着呢。唉，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看一眼。”

　　卢希宁知道他不是怀念广东的天气，他怀念的是父母还健在的日子，也跟着酸楚不已，安慰着他说道：“哥，当然有机会的。再过几年吧，等阿宝长生他们再长大些，我们带着他们出去走一走，去广东去澳门，去南洋，天南海北都玩个够。”

　　卢腾隆立即笑了，振奋起精神说道：“对啊，来日方长，我们都还年轻，只要活着什么机会都有。外面冷，妹妹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保管去办好。”

　　卢希宁说道：“好，哥你也去忙吧，注意着身体，别太累了。”

　　卢腾隆一摆手，嘿嘿笑道：“我不会太累着自己，躲懒的事情我熟得很。你快上车去，我也得回去了。”

　　卢希宁上了马车，驶出一段路，她回过头看去，卢腾隆还袖着手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车子。

　　他消瘦的身影立在墙下，她不禁想起出嫁时，他背她出门时的情形。虽然他们都各自有了孩子，他做为大哥，待她的这份心始终没有变过。

　　每次他都这般送她离开，信任她，支持她。她拿一半的银子捐出去，其实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压力。

　　他对吃穿住用行要求很低，只是那些钱太过沉重，他才用尽全力守着藏着。为了支持她，他最终也拿出了另一半。

　　卢希宁眼眶莫名发热，泪水瞬间涌出了出来。她何其幸运，有这么多爱她的人陪伴在身边。

　　路上来不及清理，常有碎瓦断木挡着，马车行驶得非常缓慢。卢希宁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擦干净脸，掀开车帘朝外望去。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四周静谧安宁，偶尔有马车驶过。

　　卢希宁知道内城的安静只是表象，外城才是重灾区，她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康熙坐在车里，看着车外一闪而过的熟悉脸庞，脱口而出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康熙静静坐着，心中天人交战，最终颓然说道：“走吧。”

　　马车重新前行，他坐了会，猛地掀开车帘朝外看去。错身而过的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也一点点跟着灰下去。

　　等到马车转过弯，彻底不见了，他悚然而惊，不顾一切命令道：“追上去！”

　　马车急停下来，卢希宁没防备，一下朝前扑去，她手忙脚乱撑住车壁，刚要出声询问，马车门一下被拉开。

　　康熙站在门边，微微喘着气，目不转睛盯着她。

　　卢希宁呆住，康熙神色憔悴，薄唇惨白，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沉默着要吃人的猛兽般，下一刻就会扑上来。

　　她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撑着座椅起身，慌忙要下车请安。康熙一动不动挡在车门边，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在车里胡乱福了福身。

　　康熙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睛，侧身让到一旁，声音沙哑，言简意赅说道：“下来。”

　　卢希宁愣了下，硬着头皮下了车。康熙转身朝停在旁边的马车走去，说道：“跟我来。”

　　四周除了远处守着陌生的护卫，空无一人。卢希宁曾听纳兰容若提及过，康熙有队直属亲兵狼覃军，比起明处的侍卫厉害百倍。看护卫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她估计这些护卫就是康熙的狼覃军。

　　她不由得更加紧张，心里砰砰跳个不停，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跟在了他身后。

　　康熙走到马车边，回过头朝她看来，见她还在后面磨蹭，眉头微皱，催促着说道：“外面冷，快些。”

　　卢希宁只得稍微加快了脚步，突然，地又微微晃动，她眼前一花头晕目眩。
　　眼见站立不稳就要往前扑去，一只手臂伸过来，紧紧拽住了她。

　　余震很快过去，卢希宁稳住神，垂眸看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扯着僵硬的脸颊笑着谢了恩，说道：“皇上怎么在这里？”

　　“我去外城走了一趟。”康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放开她指着马车，说道：“上车去说话。”

　　想起上次去康熙马车的种种不适，卢希宁干笑一声，说道：“皇上的御驾，奴才还是不上去了，主要是奴才坐着也心不安。皇上请上马车，奴才在外回话就好。”

　　康熙眉头微皱，干脆伸出手来拉她。卢希宁吓得汗毛竖起，身手灵活避开，非常识相哪用他亲自动手，嗖一下窜上了马车。

　　她裙摆飞扬，身上清新的气息扑进鼻尖，康熙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摩挲着手指，仿佛温软还留在那里，随后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还算宽敞，康熙一上来，卢希宁顿时感到挤得连空气都稀薄，她紧紧贴着车壁坐着，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垂下眼帘，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袍下摆，说道：“你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

　　卢希宁尴尬地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她真是太天真，以为他还如上次那般君子，她在车上他在车外。
　　两个人同在一辆马车里，彼此呼吸可闻，她如坐针毡，连头皮都发麻。

　　康熙斜睨着她，说道：“笑不出来就别笑，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卢希宁马上绷着了脸，恭敬地道：“是，奴才遵旨，绝不再笑。”

　　康熙转头瞪着她，见她几乎都快嵌进了车壁里，放缓了神色，耐心解释道：“外面实在太冷，我身子不好，吹多了冷风会病得更重。我现在不能生病，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所以我才让你上车来说话。因为这次地动灾害，我是实在太过忧心，又日夜操劳才生了病，你放心，不会将病气过给你。”

　　卢希宁瞧他一脸病容，心头微松，敷衍着说道：“奴才不敢，皇上得保重龙体。”

　　康熙上下打量着她，愣了下问道：“你哭过了？你先前去了何处？你娘家这次遭了灾？”

　　卢希宁很想翻个白眼，他都快累成狗了，嗓子都粗得像是砂砾一样，废话问题还这么多。

　　含糊混过了哭的问题，只答道：“奴才去衙门找我哥说了几句话，多谢皇上关心，娘家一切都好，没有招灾。”

　　康熙却没有放过她，执着地问道：“你为何哭？”

　　卢希宁肯定不能实话实说，胡乱编了个理由：“奴才见到百姓受灾严重，心里难过就哭了一会。”

　　康熙看她眼神闪烁，知道她在撒谎，盯着她一会，还是放过了她，说道：“你让纳兰性德递上来的灾后防疫很好，我已经让工部户部，加上太医院一起按着你的册子在施行。只是办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百姓缺衣少食，肚子饿了什么都不管，还有匪徒趁机打家劫舍，到处都混乱不堪，我调了京畿的兵来才镇住。我先前去外城看过，房屋倒塌无数，下过雨泥浆混着污水，到处都脏兮兮。人们都在废墟里乱翻，想找出些粮食衣物金银细软......”

　　他脸上一片惨痛，深深颤栗一声，“也有尸首被翻出来，有的有家人认领，有的没有。我打算让朝廷每户发银两，先让他们安葬尸身。随即减免受灾之地的百姓赋税，活着的人，总得能继续过下去。”

　　卢希宁心里也十分难过，一时没有说话。

　　康熙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兴许真是我命太硬，克这克那，发起了战事，与吴三桂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生灵涂炭死伤太多，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发怒以给我警示。”

　　卢希宁啊了声，坐直身子转头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用的东西，干脆就在他们中间的座椅上，用手指画了起来。

　　“皇上精通天文地理，知晓我们脚下的地是圆的，我们脚下的地，具体是这样的。”

　　康熙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画了个圆，在圆上画了几道线，神色专注而严肃：“简单地说，是因为这两块地在不断运动，然后撞在了一起，跟什么德行命硬，一点关系都没有，皇上别听那些胡说八道。”

　　“原来我们脚下的地在运动，那我们平时为何感觉不到？”康熙陷入了沉思，随后惊喜地道：“是因为动得太慢，所以我们平时没有感觉吗？”

　　卢希宁说道：“皇上说得对，还有与没有参照物也有关系。比如我们坐在马车上，能看到外面的景物在移动，但是地球这么大，能做参照物的，只有天上的星星或者太阳了。”

　　康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凝视着她慢悠悠说道：“有朝臣上折子建言，让我下罪己诏，去天坛祈福。”

　　卢希宁默然片刻，抬头看着他说道：“地震以后，虽然府里的人都在如常过日子，我还是能从他们脸上看到后怕，这份惶恐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去。好比是心里受了伤，有些人能愈合，有些人不能。如果百姓相信这些，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安慰也好。”

　　康熙笑了起来，说道：“我也这样想，如果他们能感到好过些，罪己诏又算什么。”
　　他瞄了卢希宁一眼，说道：“震动来的时候，我很害怕。你呢，你害怕吗？”

　　卢希宁老实答道：“奴才也怕，面对自然灾害，人类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康熙轻笑一声，神色温柔至极，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我倒不是怕死，只是太多的遗憾。我未能一统江山，让天下海晏河清。未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我曾因为太过思念一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从没有告诉过她，怕她知道后会为难，又怕她不知道，这辈子就这么错过了。”

　　卢希宁脑子嗡嗡作响，呐呐不能言，面无表情装傻。

　　康熙手指动了动，想去抚平她眉眼间的紧张，却又无力垂了下去，掩在衣袖里死死拽着。

　　他笑了笑，平静地道：“卢希宁，你下去吧。我要回宫去了，你也回去好生过日子。”




61.  第六十一章   无

　　康熙几乎是落荒而逃。
　　卢希宁一下车, 他就捂住嘴咳了起来，咳得直不起腰，五脏六腑在狠狠翻滚, 全身上下牵扯着痛不可抑。

　　卢希宁神色之中，有抗拒, 不安，退避, 唯独没有动容。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的犹豫与挣扎，他也会感到好过很多。

　　康熙悔不当初, 如果当时没有将她赐婚给纳兰容若, 就算是选了曹寅, 如今估计就是另一种局面。

　　纳兰容若才貌双全，待人真诚, 情深不渝。而他自己因着身份，无法做到只守着她一人，甚至连尊崇的份位都给不了她。

　　她曾经说过, 情爱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时，会变得比以前更开心。他若强自夺走她, 兴许他会开心，而她这辈子，永远再也无法如以前那般, 笑得比太阳还要耀眼。

　　他懂得情爱为何物时，一切都太迟，他们没有在最好的时候相遇。他再年轻几岁, 那时他远比现今冲动，他会不顾一切要了她。

　　又或许，等到他江山再稳固些, 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他愿意去冒险试一试。

　　只可惜啊，就算身为天子，既不能左右天，连心爱的女人都得不到。

　　康熙痛苦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几乎透不过气来。回到乾清宫，梁九功瞧见他走路摇摇欲坠，吓得脸色大变，战战兢兢问道：“皇上可是身子不好了，奴才去传太医来。”

　　康熙眼前阵阵发黑，无力跌坐在塌上，哑着嗓子说道：“去吧，顺便把明珠索额图他们传来，我还有事情吩咐。”

　　梁九功忧心忡忡，想劝又忙止住了，赶紧前去请来太医正，纳兰明珠等大臣也一起来到了东暖阁。

　　康熙伸出手让太医诊脉，对着纳兰明珠他们说道：“你们自管将灾情，以及救助情形报上来，无需管我这边。”

　　众臣忙称是，索额图与纳兰明珠等人，前后一一回禀了最近的灾□□宜，康熙不时插嘴问几句，或者吩咐几句。

　　太医诊完脉，却不敢打断康熙与朝臣的对话，退在旁边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纳兰明珠斟酌了片刻，抢在正要说话的高士奇面前，恳切地道：“皇上龙体要紧，等歇息一阵，奴才等再回话吧。”

　　康熙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太医忙趁机上前，恭敬地道：“皇上操劳政事新心系灾民，忧心过重，又出外吹了凉风，如今已起了热。臣等下去商议着开方子，待服下药，若汗能发出来，臣估摸着皇上的龙体会好上些，不过，臣斗胆进言一句，服药之后，皇上还须得多歇息，否则，皇上的病会一直反复。”

　　索额图等人见状，也齐声劝着康熙。他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问道：“我可否会将病气过人？”

　　太医还没有回话，众人忙连声道不敢，皇上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才累倒，他们只恨不得替他病了.....
　　康熙沉下脸，不耐烦地拔高声音，“你们休得啰嗦！”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太医悄然咽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道：“皇上乃是天子，与寻常人不同，就算将病气过人，也是臣等的荣幸.....”

　　康熙的神色愈发冷，感到懊恼万分。若是将病气过给了她，那她又得吃苦。他无力垂下手，他果然命硬，就不应该见她。

　　良久之后，康熙摆了摆手，太医忙退了出去，梁九功跟着前去取药熬药。康熙顺眼看向外面阴沉的天，深深喘了口气，说道：“你们继续。”

　　高士奇忙继续说了起来，梁九功熬好药之后端到康熙的手边，他看了一眼，拿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接过清漱了口。

　　药味在胸口翻滚，他几乎没有当即吐出来，却死死忍着压了下去。
　　就算再难受，也是他自己活该。

　　议事到半下午，众臣告退下去忙碌。康熙靠在椅背里，全身酸疼，连呼出的气都滚烫。

　　梁九功犹豫挣扎许久之后，还是上前道：“皇上，侍卫处的人都回了宫，颇尔盆与曹大人，纳兰大人在外求见。”

　　康熙顿了下，说道：“传他们进来。”
　　梁九功应声退了下去，三人一并走进屋，上前恭敬请安之后，颇尔盆开始回禀前去赈灾事宜。

　　康熙眼神从几人身上扫过，停留在了纳兰容若身上。他衣衫濡湿，往常清隽的眉眼，如今粗粝了几份，眼眶深凹进去，加深了倦容，好似在引人心疼。垂手肃立在那里，身形修长如同修竹。

　　康熙再也看不下去，猛然移开了视线。颇尔盆回完话，康熙又过问了几句，便让几人退下了。
　　很快，他叫住了纳兰容若：“你等下。”

　　纳兰容若转身留下，康熙垂下眼帘，说道：“这次卢希.....卢氏的灾后防病措施很好，等过段时日，我会论功行赏。她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纳兰容若愣了下，先谢了恩，之后委婉地道：“内人生性淡薄，作为大清的子民，定当为大清出劳出力，内人亦从未求过回报。”

　　康熙抬眼看去，眼神冰冷，“我不是赏你，我是赏卢氏！你去问过她之后再回话。”

　　纳兰容若忙应下，不卑不亢地道：“皇上，内人想要的是大清海晏河清，人人都能读书学习各种知识，大清能真正强大。她最想要的，是做默默的引路人。”

　　康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神色似哭非笑，淡淡地道：“你倒与她真是伉俪情深，夫唱妇随，妇唱夫随。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回府去好生歇着......”

　　不然她又该心疼了，康熙下面的话没有再说出口，转而道：“天气多变，你也要注意着身子，卢氏也一样。她功劳卓著，若有任何不适，马上来请太医。如今太医院的太医与城里的大夫都忙着在诊治灾民，若是请不到人，立刻进宫来递消息，无需管什么时候，就说得了我的旨意，随时可以进宫。”

　　纳兰容若忙谢了恩，转身退了出去，看着阴沉快要变了的天，大步流星出了宫。

　　到了傍晚，雨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张婆子进来点亮灯，卢希宁动了动身，发现半边身子发麻。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保持了一个姿势许久，笔尖的墨汁都干了。
　　她边收着纸笔边问道：“长生呢？”

　　张婆子上前接过毛笔，说道：“小少爷在夫人院子里，先前富嬷嬷来传话，夫人说晚上让小少爷歇在她那里。奴婢见少夫人在忙，就没有进来打扰。”

　　卢希宁嗯了声，张婆子拿着笔退了出去，打了热水进来，她洗干净手，还没有到吃完饭的时辰，坐在塌上吃茶。

　　没一会帘子掀开，纳兰容若一身寒气走了进屋。她忙站起身，欣喜地迎上去，打量着他眉眼间的疲惫，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前去了平谷吗？”

　　纳兰容若深深凝视着卢希宁，脱下脏湿的外衫，叹了口气说道：“很多地方的道路损毁，人马都过不了，只得将押送去的赈灾物先留在了附近。皇上调了直隶兵来接手，先得想法将道路修通后再进去。户部与工部，加上太医院的太医留了下来，其他人全部回了京，留在那里吃住都是麻烦，也帮不了什么忙。”

　　卢希宁想想也是，她沉默片刻，说道：“你先去洗漱吧，我先让张婶去拿晚饭来，先吃饱了饭再说。”

　　纳兰容若转头四下找了找，诧异地道：“臭小子呢？屋子里没他，一下可安静了不少。”

　　卢希宁说道：“在额涅的院子里，晚上跟着额涅睡。”
　　纳兰容若笑了起来，意味深长朝她眨眨眼：“真是天助我也，好不容易有点空闲，他不在正好。”

　　卢希宁也跟着笑，说道：“你快去洗漱吧，针线房给你新做了衣衫，我去给你拿进来。”

　　最近纳兰容若一下瘦了许多，以前做的秋衫已经不合身，针线房又给他赶了几身出来。

　　纳兰容若洗漱了出来，案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他饿得不行，只管着闷头吃饭。

　　比平时多吃了大半碗米饭，又喝了碗鸡汤才放下筷子，感慨万分道：“以前我挑嘴，平时吃得也少，饭菜定要讲究雅，卖相不好的一律不碰，气味太重的更是敬而远之。如今仔细一想，那纯粹是因为不饿，日子过得太好了。宁宁过来，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他懒洋洋斜倚在塌上，一只腿垂在塌下，一只腿踩在塌上。左手肘搭在腿上，右手里捧着茶碗，外衫敞开着。原本的矜贵退去，不再是斯文温润的读书人，好像戏文里的纨绔子弟。

　　卢希宁打量着他半晌，说道：“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哥了。”她指了指墙壁，“如果你蹲在那里就更像了。”

　　纳兰容若几乎没跳起来，马上将翘起的腿放下去，放下茶碗掸了掸衣袍皱褶，看到敞开的衣襟准备扣上，想了想又放下了。

　　拉过卢希宁搂在怀里，拿衣衫裹住她，用力地亲她的脸，恶狠狠说道：“我哪里像你哥了，我这是真名仕自风流！”

　　卢希宁笑个不停，用力挣脱出来，理着散乱的头发，拉紧他的衣衫，白了一眼说道：“你也不怕冷，就算自风流，也没有大冷天还敞着胸的！”

　　纳兰容若眼尾一挑，抱怨着道：“我这是为你而露，可惜你现在都不看一眼，真是白冷了一场。不过宁宁，你身子可好？”

　　卢希宁推了他一把，正色道：“别作怪啊，我好得很。对了，我今天去见了我哥。”

　　行墨是纳兰容若的小厮，她今天见了康熙，行墨肯定会全部如实告诉纳兰容若。
　　她若是不说的话，纳兰容若兴许不会直接问，心中肯定会胡乱猜测。

　　夫妻之间应该在大事上彼此坦诚，卢希宁也没打算瞒他，从头将卢兴祖留下的钱说起，到为何去见卢腾隆，以及碰到康熙的事情，前后仔仔细细说了。

　　从她说到遇到康熙时起，纳兰容若的眼帘就垂了下来，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她说完许久之后，他还沉默着。
　　卢希宁看了他一会，也没有再出声。他心里肯定不好过，她对此事也无能为力。

　　如果在以前，她不太会关注这些事情，面对康熙的表白，她只会说声哦，谢谢。

　　但是现在不一样，她懂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也能体谅对方的感受。
　　她不知道现在的变化是好是坏，不过若是能选择，她还是喜欢以前心无旁骛，简单纯粹的自己。

　　纳兰容若转头看着她，眸色复杂，哑声道：“宁宁，多谢你能对我如实相告。你阿玛留下的银子，你要怎么处理都由你，不够的话我再补贴你一份。大哥不富裕，将银子全部拿了出来，我也补贴他一份。”

　　卢希宁啊了声，忙说道：“我哥那边你不用管，本来这些银子我哥就没动过，平时的花费，全部是明面上挣的钱。”

　　纳兰容若轻摇了下头，说道：“宁宁，大哥对你好，这份情我铭记在心。不管大哥花不花这份银子，这是我对大哥的心意，你不要管，也不要有心里负担。至于皇上.....，我对你没有任何的责怪，一切都与你无关。”

　　卢希宁苦笑道：“我没有想过会这样，不过皇上也没有强迫我，至少现在他还不会对我如何。”

　　纳兰容若想起下午康熙的种种行为，柔声道：“宁宁，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皇上没有赐婚，让我们走到一起，如果我是后来才遇到你，兴许我也与皇上一样，落入同样的境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的好藏不住，总会被人看见，让你什么都不做，拿情情爱爱困住你，实在太自私。皇上能尊重你，珍惜你，我也一样。”

　　他脸上浮起恍惚的笑意，握着卢希宁的手轻声道：“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信任你，爱护你。若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也妄为男人。”

　　卢希宁心里酸涩温暖交织，想要对他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一开口声音已经哽咽，干脆埋进他胸前，深深吸着气，将眼泪眨了回去。

　　纳兰容若搂着她，轻轻摩挲着她背上突起的骨头，心中疼惜更甚。

　　她每天都会关心他，告诉他要按时吃饭，不要累坏了身子。她也一样累，府里上下一大堆事要忙，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

　　她日渐消瘦，却从来没有叫过一句苦一句累。他每次回来，她都笑脸相对，总是以最好的一面对他。

　　深深的歉疚几乎淹没了纳兰容若，他对她的关心还是太少，总以为她在府里没什么事情，刚成亲时还好，后来就渐渐忽略了。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关在府里足不出户，没有再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成天面对着哪个院子的月例几何，香烛几何，哪个姨娘又有了身孕，她如何会快乐？

　　纳兰容若心潮起伏，捧着她的头，亲吻着她眼角的泪，呼吸渐渐急促，手往下而去。

　　突然，屋外熟悉的哭声越来越近，他郁闷地哼了一声，坐直身子理好衣衫，瞪着门口在奶嬷嬷怀里哭花了脸的长生。

　　“额涅。”长生一见到卢希宁，扭着胖身子朝她伸出手，可怜兮兮地道：“额涅抱，要额涅。”

　　卢希宁伸手接过他，奶嬷嬷恭敬地道：“小少爷临睡前一定吵着要少夫人，夫人哄不住，只得让奴婢把他抱了回来。”

　　纳兰容若对奶嬷嬷摆了摆手，不满地看着依偎在卢希宁怀里撒娇的长生，教训他道：“你都这么大了，还成天赖着额涅，也不怕羞。”

　　长生扭过小脑袋，干脆不去看纳兰容若，撅着嘴对卢希宁说道：“阿玛凶，我不喜欢阿玛，额涅你让他出去。”

　　卢希宁斜了纳兰容若一眼，见他果然皱起了眉头，忍不住笑了起来。长生脑子灵活得很，故意对她说拉丁语，欺负纳兰容若听不懂。

　　纳兰容若抬眉，说道：“这小子是不是没说什么好话？我看他成天还是太空，干脆将满语也学起来吧。来，他这么重，别累着了你，让我来。”

　　从卢希宁怀里提起长生，他瞪着腿就要哭，纳兰容若脸沉到一半，瞄到卢希宁不赞同的眼神，马上放缓了神色，将长生高高举起来，勉强柔声道：“阿玛陪你玩好不好？”

　　长生被举在半空中，高兴得几乎没手舞足蹈，咯咯笑个不停，大声道：“还要，还要。”

　　纳兰容若又举了几次，长生笑得欢快无比。卢希宁见状，不紧不慢地道：“他越笑越精神，你慢慢陪他笑吧，我先进去洗漱。”

　　纳兰容若一愣，等卢希宁进了净房，他马上变了脸，抱着长生严肃地道：“好了，睡觉！”

　　长生还没有玩够，瘪着嘴就要哭，纳兰容若冷哼一声，闲闲说道：“你不哭的话，阿玛送你一匹小马，还有抱着你举高玩。”

　　小马对长生来说没有什么兴趣，觉罗氏早就送了他小马，而且一送就是两匹，他根本不稀罕。
　　最能吸引住他的，还是举高玩，乌溜溜的眼珠转动个不停，连声道：“我不哭了，要阿玛举高玩。”

　　纳兰容若看着他与卢希宁相似的眉眼，神色顿时柔和下来，长生是她与他的骨血，任谁也拆不开抹不掉。
　　他脸上带着微笑，温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去睡觉，我以后得空了就抱着你举高玩。”

　　长生闹了一场也累了，小脑袋点了点，靠在纳兰容若怀里，奶声奶气说道：“好。阿玛抱着我睡。”

　　纳兰容若搂着他软乎乎的小身体，将他放进小床里，脱了外衫给他盖好小被褥，哄着他道：“睡吧。”

　　等卢希宁洗漱好出来，长生已经呼呼睡了过去，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睡颜，放低声音道：“你行啊，这么快就把他哄睡着了。”

　　纳兰容若得意地笑，牵着卢希宁上了床，从身后怀抱住她。她像是嵌入了他的身体般，两人刚好严丝合缝。

　　过了片刻他问：“宁宁，你累不累？”
　　卢希宁嗯了声，说道：“我还好，你在外奔波劳碌一天，应该累了吧？”
　　纳兰容若轻笑出声：“还有点力气，宁宁，你选择快还是慢？”
　　卢希宁愣住，“哈，当然是看状态，合适最好。”
　　纳兰容若笑着应了：“好，你提醒我啊，不过我不一定能把我好度，有时候紧要关头，也会情难自禁……”




62.  第六十二章   无

　　地震过后, 朝廷最终给每户灾民发放二两银子丧葬补给，减免来年的所有赋税。

　　康熙下了罪己诏，亲自前去天坛祈福。后来又另外追加了十万两银子的赈灾银, 加上京城大户人家的捐银捐粮，随着新年到来, 地震带来的种种混乱，总算告一段落。

　　除了断垣残桓以及郊外的一座座新坟, 似乎也与以前没什么不同。百姓坚韧，日子还得继续, 京城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纳兰容若瘦得脱了形, 侍卫处的人亦与他一样累, 他也只得歇息两天，又要回去当值, 换其他同仁歇息。

　　外面虽然太阳高照，气温却极低。长生平时爱出去院子里玩，早上吃过早饭, 跟着纳兰容若认了几个字之后，就开始坐不住了, 胖身子扭得像是毛毛虫，望着卢希宁眼泪汪汪撒娇：“额涅，我要出去玩。”

　　纳兰容若对他严厉, 他也机灵，知道卢希宁好说话，便向她求助。

　　卢希宁看了一眼纳兰容若, 他本来拉下的脸立刻变得温和，放缓声音坚定拒绝：“不行，读书岂能半途而废。以后长大了没有本事怎么办, 阿玛额涅也不能养你一辈子。”

　　长生气鼓鼓盯着他，憋了半晌后反驳道：“我去讨饭！”
　　纳兰容若：“......”

　　卢希宁哈哈笑了起来，上次她与觉罗氏带他出去逛铺子，他看到街头的乞丐，便好奇问东问西。
　　觉罗氏告诉他之后，没想到他倒记在了心里，给自己立下了这么大一个目标。

　　长生看到卢希宁笑，也咧着嘴跟着咯咯笑，纳兰容若无语看着母子俩，有卢希宁在，他也别想做严父，干脆由了他们去。

　　卢希宁的确很好说话，微笑着说道：“外面很冷，如果你出去的话被冻着，或者生病了，需要吃很苦的药。这些你都愿意吗？”

　　长生听到很苦的药，立即犹豫了，吭哧着说道：“我只出去玩一小会儿，不会生病。”
　　卢希宁不置可否，耸耸肩说道：“好呀，你出去玩吧。”

　　长生欢呼一声，立即从塌上滑下来，跑到卢希宁面前，跺脚摆手催促道：“额涅，快给我穿厚衣服，要穿有毛毛的皮袄。”

　　卢希宁双手捧住他的胖脸蛋挤成一团，笑着道：“好，我去给你拿。”

　　纳兰容若见卢希宁太过宠溺儿子，神色明显不同意，偷偷斜着卢希宁，却没敢吭声。

　　卢希宁拿了皮袄给长生穿好，他立刻迫不及待蹬蹬瞪往屋外跑去。卢希宁起身跟在他身后，纳兰容若忙拿了风帽给她穿上，嘟囔着道：“这么冷，你怎么尽由着他。”

　　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卢希宁与觉罗氏纳兰容若都有分歧。
　　她看似随和，除了危险的事情坚决不允许外，长生愿意学什么，穿什么，她都会事先告诉他这么做的好处与坏处，由他自己去选择，一切后果自负。

　　现在长生还小，不过卢希宁的教育还是颇有成效。比如他贪玩不肯好好吃饭，卢希宁问过之后，他依然不吃，她也不会勉强。

　　没一会他就饿了，零食点心一律没有。他哪怕再哭闹，卢希宁也只是好脾气告诉他，这是他的选择，起先说好的事情绝对不能反悔。

　　没两次之后，长生开始了乖乖吃饭。在觉罗氏院子里也一样，不用她再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乖孙，求着他再吃一口。

　　卢希宁听到纳兰容若抱怨，也只是笑了笑。长生从棉帘里灵活钻出去，外面寒意扑来，他被冻得缩着小身子打了个哆嗦，她则不客气哈哈大笑。

　　外面光秃秃也没什么好玩，地面上结了层薄冰，走上去不小心就会摔跤。

　　长生迈着短腿跑了几步，噗通一下摔倒在地，像个球一样在地上滚了滚，费劲力气才爬起身，要哭不哭来到卢希宁面前，乖巧地道：“额涅，不玩了。”

　　卢希宁摸摸他的头，说道：“好，回屋吧。”
　　长生带着哭腔嗯了声，回到暖阁里，卢希宁脱下他的厚衣衫，问道：“摔疼了吧？摔哪里了？”

　　“这里。”长生抬起腿，指了指膝盖，又伸出小手递到卢希宁面前：“还有这里。”

　　卢希宁脱下他的厚棉裤，掀起裤腿查看他的膝盖，他穿得厚，膝盖只是有些红，手掌严重了些，被磨得起了血点。
　　她忍着心疼，给他穿好裤子，柔声细语说道：“我给你手掌清理一下，不过你要忍着啊，会有些疼。”

　　长生点着小脑袋答应了，卢希宁去拿来她蒸馏的酒精，扒开瓶塞倒了些在干净的棉花上，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擦拭。

　　酒精一沾到伤口上，长生痛得眼泪啪啪直掉，小手下意识往后缩。
　　卢希宁拽紧了，擦拭干净上面的脏污，吹了吹他的手，微笑着道：“好了。”

　　长生抽噎着，扑到卢希宁怀里，可怜兮兮地道：“额涅，我错了，外面冷，我再也不出去玩了，要摔疼。”
　　卢希宁忍笑夸他：“长生真乖，知道错了就好。”

　　纳兰容若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母子，长生眼里还含着泪，已经又开始傻笑，主动爬到椅子上坐好，拿着《千字文》指指点点开始认字。

　　他神色若有所思，收拾好炕桌，笑着道：“宁宁，还是你厉害，你的方式比我好。”

　　卢希宁认真地道：“我不会讲大道理，讲了他也听不懂。很多事情只能让他自己去尝试，吃到苦头就不会再去做了。我盼着他长大以后，会成为负责任的人，以后做某件事时，会首先考虑后果，如果后果能承担才会去做。只我一人也不行，因为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你比我懂得多，这些就需要你教他了。”

　　纳兰容若笑，去拧了热帕子过来递给她：“擦擦手。”
　　卢希宁接过来擦拭干净手，纳兰容若拿银勺挖了香脂，握着她的手摩挲，眼含笑意看着她道：“我们一起擦。”

　　淡淡樱花的香气散开，长生眼巴巴看着他们，扔掉书滑下椅子，颠颠跑上来凑热闹：“我也要，我也要。”

　　纳兰容若嫌弃斜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小心翼翼避开他的摔伤处，敷衍地抹了几下，说道：“好了，去读书吧。”

　　长生举起胖手凑到鼻下深吸了口气，咯咯笑道：“真香啊，额涅，我要吃点心。”

　　卢希宁转头看着滴漏，早饭吃得早，她也有些饿，干脆大方地道：“好，我去让厨房蒸几碗奶酪来。”
　　纳兰容若拦住她，站起身说道：“我去吧。”

　　走出去吩咐完，过了一会他才进屋，说道：“宁宁，大哥来了，我让人把他领到了前院，我们去看看。”

　　卢希宁呆了下，到了年底卢腾隆也忙，不会随意上门，他来肯定有事。忙唤来奶嬷嬷看着长生，与纳兰容若去了前院。

　　行墨领着卢腾隆进屋坐下上了茶，卢希宁与纳兰容若也到了。彼此见了礼，他看了眼纳兰容若，若无其事又坐了下来。

　　纳兰容若觑着他的神色，寒暄几句后主动站起身，笑着道：“大哥你与宁宁好好说话，中午就留在府里用饭。我去看着长生，那小子皮得很，宁宁不在他得把屋子都拆了。”

　　卢腾隆眼珠转了转，很快哎了声，说道：“都是我的错，妹夫你快坐着，我绝不是要避开你说话，主要是这件事棘手，起先我不想麻烦你。可我脑子转得快，转念一想，你与妹妹没什么秘密，她都已经告诉了你，你又给了我银子，我再瞒着你，我还是人吗？”

　　纳兰容若：“......”
　　他望了望天，又重新坐了回去。
　　卢腾隆干笑几声，吃了口茶润润唇，放下茶碗后叹了口气，开始细细道来。

　　“我与妹妹将阿玛留下的银子拿了出来救助百姓，虽说我聪明做得隐蔽吧，那么大笔银子，实在是不好隐瞒，被比我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的人看明白了，比如皇上。还有就是挖空心思，想着发灾难财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狠戾，淬了口道：“妹夫可知道陈弘勋这个王八羔子？”（注）
　　陈弘勋是与李自成齐名的张献忠养子，当年张献忠被豪格领兵打败之后，朝廷为了做给其他的叛军看，盼着他们主动投降，善待张献忠的亲信后人，并未追究他们的罪行。

　　陈弘勋以前靠着张献忠横行乡里惯了，又好吃懒做，在京城经常惹事。官府看在其身份上，又没有犯下什么大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纳兰容若点了点头，见卢希宁一脸莫名其妙，大致与她说了其人。

　　卢腾隆拍着大腿，冷笑连连：“你猜他怎么着？他居然来到家里，一张口就要我拿出五千两银子给他。上门硬抢，上门来！”

　　卢希宁听得瞪圆了眼，惊讶地道：“凭什么啊？”

　　“对啊，凭什么啊！”卢腾隆气得直翻白眼，重重呸了一声：“他不过仗着朝廷不管，咱们卢家没落了，就想着来敲诈一笔。他也不算彻底顾头不顾腚，还知道留下一句威胁，说是卢家的银子见不得光，要是不给的话，他就上衙门去报官！”

　　纳兰容若皱起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大哥，这件事我来处理。”

　　卢腾隆斜靠在椅子里，嘿嘿笑道：“我已经处理好了，不用妹夫插手。昨晚陈弘勋吃多了酒，醉得人事不省倒在胡同里，后来家里人见他没回去，忙找了来，把他简了回去。这么冷的天气，唉，可怜喽，听说病得厉害，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纳兰容若眉头皱得更紧，照理说卢腾隆解决了陈弘勋，没了隐患他也不会告诉卢希宁，他先前提到了康熙……，纳兰容若神色不禁微变。

　　果然卢腾隆马上变了脸，哭丧着道：“妹妹，皇上知晓了，差了身边的大总管梁九功亲自上门，问了我几句话。梁九功也没有拐弯抹角，直问陈弘勋的事情是不是我做的。我没敢承认，也没敢否认，我就这么装傻。梁九功那张脸多深沉啊，我也看不懂他的意思，他也只随意问了几句就回了宫。妹妹，我估摸着，咱们露馅啦！”

　　对上康熙肯定没什么好事，卢希宁比卢腾隆还要紧张，纳兰容若愣了楞，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卢腾隆一咬牙，瞬间又变了幅面孔，双手一摊说道：“银子我们也没有用，全部捐了出去，皇上若是查起来，我反正会一五一十地交待，绝对不会有半点谎言。陈王八羔子的事情，我是不会承认的，他那是罪有应得，我是替天行道。”

　　他转头看向纳兰容若，肃然道：“妹夫你不要插手，因为你一旦沾上了，纳兰大学士也会被牵连进去，好多人正等着弹劾他呢。”

　　也不管纳兰容若的回答，卢腾隆转头叮嘱卢希宁：“妹妹，我来是想先跟你透个底，得对好口供。就说阿玛额涅自小教我们与人为善，好好做人，长大后报效皇上朝廷。阿玛临去前留了话，这些银子我们一个大钱都不能花，要拿去做善事。如今见到百姓遭难，马上义不容辞施以援手。”

　　卢希宁顾虑重重，勉强说道：“嗯，我知道了。哥，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忘。”

　　纳兰容若看着兄妹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行墨匆匆走进来，说道：“舅老爷少夫人，宫里来了人，宣舅老爷少夫人进宫去见皇上。”

　　卢腾隆嗖地蹦了起来，失声道：“这么快？皇上怎么知道我在妹妹这里？他派人跟着我了？没想到啊，我竟然这般重要！”
　　行墨神色古怪，眼角抽了抽，见卢希宁严肃看了过来，忙垂下头恭敬地道：“前来传旨的人说，先去过舅老爷家中，知道舅老爷来见少夫人了，正好上门来，顺便一起传话。”

　　卢腾隆松了口气，吸了吸鼻子，眼珠子一转，对卢希宁说道：“妹妹，皇上肯定知道我们在一起串口供，不过无妨，我们依旧照着前面的话说。记得拍皇上的马屁啊，一定要狠狠地拍！”

　　卢希宁想哭，她不擅长拍马屁，对着康熙也拍不出来。
　　纳兰容若神色平静，起身说道：“走吧宁宁，别耽搁了，我送你到宫门口。”

　　卢腾隆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衫，他里面穿着官服，虽然破旧了点，见康熙也不算御前失仪。

　　拢了拢皮袄，起身往外走，蹭到卢希宁身边，轻轻“噗呲”吐了声。

　　这是他们兄妹以前躲李氏说悄悄话的暗号，卢希宁听到后，磨磨蹭蹭放缓脚步，与卢腾隆并肩走在一起，朝他挤挤眼。

　　卢腾隆偷瞄了眼前面的纳兰容若，压低嗓子飞快地道：“妹妹，皇上要见的是你吧？这事该是衙门官府出面啊，从上次梁九功来我就觉着不对劲了，今日又亲自召我们进宫，你养皇…为男宠了？”

　　他把皇上两个字含混了过去，卢希宁只无语至极，白了他一眼，说道：“没有，哥你别胡说八道啊！”

　　纳兰容若闻声回过头，卢腾隆急得不行，手往下压要她小声，压到一半又坦然自若收了回去，袖着手装作无事发生。

　　卢腾隆装傻，纳兰容若也只当没看见，牵着卢希宁的手上了马车，拥着她说道：“宁宁别担心，大哥说得对，只实话实说就好，你们无愧于心，皇上也不会为难你。”

　　卢希宁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康熙对她有想法，肯定不会为难她。

　　纳兰容若顿了下，耐心解释道：“我不能出面，不是怕把纳兰府牵扯进去，而是我若出面，只怕惹得皇上更懊恼。宁宁，你说清楚就好，陈弘勋的事情也不要隐瞒，皇上极为聪明，瞒肯定瞒不住，说不定会连着岳父的事情一起被怀疑。陈弘勋这种人，京城不知道多少人盼着他死，死了也就死了，皇上也看他们这群人碍眼。大哥那里我下去跟他说清楚，你先歇一会。”

　　马车停下，纳兰容若下车后，上了卢腾隆的马车，没多久又回了来，笑着无奈摇头：“大哥真是聪明，唉。我跟他说过了，他答应了下来。”

　　卢希宁也没有办法，眼见紫禁城就在前面，事到临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面对。

　　纳兰容若等在神武门外，卢希宁与卢腾隆一起进了宫。来到乾清宫，梁九功与一个小太监笑眯眯等在那里。

　　小太监疾步上前，迎着卢腾隆往偏殿而去。他觉着不对，回过头一看，梁九功腰弯得都快断了，恭敬无比迎着卢希宁去了东暖阁。

　　隐隐约约间，他看到明黄的身影，伫立在暖阁门前，似乎在等待期盼着什么。




63.  第六十三章   无

　　卢希宁看到康熙背着手站在门边, 愣了下上前恭敬请安。
　　康熙一瞬不瞬盯着她，叫起后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吧。”

　　略微等候之后, 卢希宁见康熙没动，干脆低着头先进了屋。康熙凝视着她的背影, 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等进屋之后, 换上副平静的表情，不动声色说道：“坐。”

　　卢希宁谢恩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康熙走上前, 提壶倒了碗茶放在她手边, 顺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口就说道：“你与你大哥的事情, 我都知晓了。”

　　卢希宁懵了，她以为康熙至少得过问寒暄几句，没想到他这般直接, 一下给她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坐立难安, 呐呐不能言。

　　康熙垂下眼眸，声音平平道：“你阿玛起初在京城大理寺，后来去广东主政多年。如果家中会缺银子, 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相信。你大哥卢腾隆能硬生生藏着银子这么多年，他厉害也算是一部分原因，还多得靠着京城里聪明人太多, 猜测我会关注着卢家的银子，他们没敢动手。不过也有不长眼的莽汉，如陈弘勋那般的混账, 会胆大包天想要靠着卢家发一笔横财。”

　　卢希宁起初与卢腾隆、纳兰容若商议好的回答，因为康熙的直接，此刻全派不上用场。她也摸不清康熙的想法，只能沉默不语听着。

　　康熙微叹了口气，问道：“陈弘勋如今还要死不活躺着，是你大哥下的黑手吧？”

　　卢希宁深吸一口气，干脆承认了：“阿玛留下来的银子，奴才与大哥全部拿出来赈济了灾民，实在拿不出五千两给陈弘勋。奴才与大哥都深知，阿玛的银子来历说不清楚，传出去就是大罪，此般做也是无奈之举。皇上若要责罚，奴才恳请只责罚奴才一人，大哥是因为奴才，才将银子拿了出来，此事因着奴才而起，与大哥无关。”

　　康熙温声道：“我没有怪你，这次你与你大哥出了大力气，就算是有罪，把银子拿出来，也是将功抵过了。我让你与你大哥进宫，是做给其他的官员看，若是他们有心找你大哥麻烦，主要是找纳兰明珠麻烦，总得掂量掂量。”

　　卢希宁听明白了，原来康熙叫她与卢腾隆进宫，是表达上位者对此事的态度。她长长松了口气，感激地道：“多谢皇上。”
　　康熙微笑了起来，闲闲问道：“你打算怎么谢？”

　　卢希宁愣住，康熙的意图太明显，他要的谢她给不起，吭哧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康熙别开眼，轻声说道：“我只是随意说说而已，你不要因此事而烦恼。”

　　卢希宁感到尴尬不已，忙岔开话题说道：“皇上，奴才大哥在何处？奴才怕他担心，想告诉他皇上仁慈，让他不要多想。”

　　康熙斜睨着她，哼了声说道：“你大哥狡猾得很，他哪里需要你担心。你是怕他狡猾乱说话吧，先前你们在一起没有对好口供？”

　　幸好纳兰容若先前有叮嘱，果然一切都在康熙的掌握之中，他们想要在他面前耍聪明，就是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卢希宁讪讪道：“大哥......，大哥是什么样的人，皇上估计也知晓。自从阿玛去后，大哥吓破了胆，从来都谨小慎微，安安心心当差，从不敢乱来。”

　　康熙笑了起来，轻快地道：“你大哥是从不敢乱来，他都不做事，能乱来到何处去。拿着俸禄成日混日子，要是朝廷里的官员都如他这般，那大清就得乱了。”

　　康熙每天这么忙，他连卢腾隆这种芝麻官的表现都一清二楚，卢希宁怀疑他究竟是真忙，还是特别关注着卢腾隆。

　　卢希宁担心卢腾隆，苦着脸辩解道：“大哥最近辛苦得很，遇到大事的时候也知晓轻重，最近忙着赈灾，都累瘦了好大一圈。”

　　康熙转头看着她，语气凝涩，说道：“我也瘦了许多，连着病了近月余，最近刚好上了一些。”

　　卢希宁早就看到康熙比以前清减不少，清峻的五官更加突出，眉眼间写满浓浓的疲惫，不过这些事情不该由她来关心，也不敢去看他，干巴巴地道：“皇上得多保重。”

　　康熙知道卢希宁会回避，也没奢望她会回应，神色淡淡说道：“我没打算见见你大哥，主要是想见见你，看你过得好不好。最近你瘦了很多，是因着太忙了吗？”

　　卢希宁硬着头皮说道：“皇上，奴才过得很好，多谢皇上关心。皇上平时日理万机，还要管着奴才过得好不好，皇上真是太过辛苦，反倒是奴才的不是了。”

　　康熙嘴里苦涩蔓延，虽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过卢希宁真不在意，他又说不出的难过。
　　作为皇帝，他也太憋屈了些，苦涩变成了愠怒，沉声道：“你休得敷衍我，卢希宁，我不需要你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也不需要你的假关心！”

　　卢希宁只恭敬应是，康熙一腔怒火没了去处，拔高声音道：“去把卢腾隆叫来！”

　　卢希宁大吃一惊，她惹怒了康熙，他把怒气发在卢腾隆身上怎么办？顿时也管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脱口而出道：“皇上，奴才的事情与大哥无关，皇上生奴才的气，就砍奴才的头好了。”

　　康熙没好气瞪着她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砍你头了，是你要见你大哥，我把他叫来，你又开始胡思乱想！”

　　卢希宁立即心里一松，笑着谢了恩，态度恭敬真诚，顺便不要钱地吹嘘卢腾隆：“大哥勤勤恳恳，是不可多得的好官，皇上肯定会满意的。”

　　康熙见到卢希宁的笑脸，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好整以暇道：“你大哥的政绩就别拿出来说了，我实在是夸不出口。不过他官职低，也拿不了几个俸禄，你为大清做了这么多事情，从来没有要过什么封赏，就算把你的功劳算在他头上吧。真要算清楚的话，我还得给他升一升，让他多拿些俸禄。”

　　卢腾隆才不想做官，卢希宁急了，忙说道：“皇上，奴才大哥与奴才也一样，只盼着能安稳过日子。过些年等孩子长大之后，能去走出看看大清的大好河山。”

　　康熙笑着道：“你别替他说话，喏，他来了，你可别插嘴提醒啊，我得好好问问他。”

　　卢腾隆跟在梁九功身后进了屋，上前恭敬请安，余光瞄到康熙与卢希宁并排坐在一起，心中飞快转了一百八十道弯，垂首肃立一旁。

　　康熙扬声问道：“卢腾隆，你最近的差使当得不错，可想要什么奖赏？”

　　卢腾隆忙道：“多谢皇上恩典，奴才一心报效大清，都是奴才的本分而已，万万不敢要什么奖赏。”

　　康熙侧头看向卢希宁，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心情跟着飞扬，笑着道：“我是赏罚分明之人，你既然有功，我也定要赏你。你的官职品级太低，也该得提一提了。陈弘勋的事情，你做得过了些，两相抵消之下，就升你两级如何？”

　　卢腾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头看着康熙，老实巴交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激动，声音都几近哽咽，恳切地道：“皇上，奴才向来老实得很，有句古话又说，老实人逼急了也会咬人。陈弘勋鱼肉乡里，作恶多端，径直闯进奴才家中来作威作福，奴才为了自保，也是为民除害，只得奋起反抗。皇上若是不相信，可以去查个清楚明白，奴才绝没有半句谎言。”

　　康熙知道卢腾隆狡猾，倒没想过他脸皮还这般厚，无语片刻，说道：“罢了，陈弘勋的事情暂且不提，就说你的赏赐吧。”

　　卢腾隆应是，继续说道：“奴才实在是汗颜，皇上看重奴才，是奴才祖坟开了裂，可奴才实在当不起大用，脑子也不大灵光，现在的差使都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做好，断无法胜任更多的差使啊。”

　　康熙被噎得说不出话，闷哼一声摆摆手，斜着他嫌弃地道：“好了好了，你出去吧。”

　　卢腾隆谢恩后退了出去，康熙郁闷地道：“你还真是了解你大哥，不过他的话我是半句都不会信，什么脑子不大灵光，我看他就是太灵光了。算了，我不跟他计较。你先前说你想离开京城，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卢希宁说道：“也不是离开京城，大清这么大，出去走一走开开眼界也好。”

　　康熙沉默半晌，轻声说道：“我也打算去江南，不过我去的话不一样，不是为了开眼界，我出行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出去之后也不能好好游玩，每走一步都得花银子，要精打细算着花费，还比不上富人家出行。”

　　卢希宁不知道康熙要留着她说多久，外面天气冷，纳兰容若还在焦急等待，她动了动身子，想着马上能出宫去。

　　康熙唏嘘感慨半晌，自嘲地道：“我贵为皇帝，反倒过得比寻常人还不如，总得考虑这考虑那，真想纵容自己一次，痛快放纵一场。”

　　卢希宁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说道：“皇上，奴才不知该如何回答，奴才的话都是大实话，说了怕皇上生气。”

　　康熙说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责怪你，只尽管说便是。”

　　卢希宁忽略了他前面的话，坦白地道：“奴才以为，得到的才是好。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心心念念实在是有点儿划不来。皇上比所有人都辛苦，可皇上也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掌控着所有人的身家性命。若是皇上还有这般想法，那奴才等连人都不用做了。”
　　康熙：“......”




64.  第六十四章   无

　　“我不是为了自己, 也从没有为过自己，你明知道我话里的意思是什么，你为何要故意曲解？”

　　康熙猛地起身逼近卢希宁, 她手撑住椅背拼命后仰，他俯身下来, 一字一顿说道：“卢希宁，我处处忍让, 你就这般看我？若我真为了自己，你能安然无恙到今日？”

　　退无可退, 卢希宁人连着椅子一起往后倒去, 康熙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臂, 她站立不稳，差点儿没有扑进康熙的怀里。

　　那股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康熙全身都跟着一颤，用尽全力蹦住身子，太过用力以至于簌簌发抖, 没有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卢希宁手臂被他握得发麻，听着他明显急促的呼吸, 她紧张得全身寒毛直竖。

　　悄悄挣扎着试图抽回手臂，康熙察觉到她的挣扎，眼带狠戾望着她, 片刻后，终于颓然垂下手放开了她。

　　“我是皇帝，我也是人, 不是金刚不坏之身的菩萨。”
　　康熙神色平静下来，木然说道：“我总是克制隐忍，忍得自己都觉着可笑可悲。卢希宁, 别人或许可以这样说，但你不可以。你可以拒绝我，甚至恨我讨厌我，但你要公平些，不可以这样笑话我。”

　　人与人之间立场不同，想法肯定也会不一样。对康熙来说，他是一片深情，对卢希宁与纳兰容若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事到如今，她也不害怕了，脑子里甚至还有空在想，纳兰容若在干什么呢？
　　他是不是望着神武门的方向，在期盼着她身影的出现？

　　卢希宁往窗外看去，怔怔望着外面阴沉的天。京城的冬天虽然冷，却经常阳光灿烂，今天难得没有阳光，天地间灰蒙蒙的，讨厌得很。

　　康熙凝望着卢希宁的侧脸，眼里是无尽的悲哀，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无力道：“外面天寒，早些回去歇息吧，好生过年。”

　　卢希宁长松一口气，施礼后退了出去。卢腾隆随后也走了出来，两人结伴一起出宫。

　　走了一段路，卢腾隆觑着四周无人，眉毛上挑乱动，小声说道：“妹妹，皇上是不是那个？”

　　卢希宁看过去，卢腾隆嘿嘿笑了声：“就是那个，你懂得。”
　　他的脸上写满了说不清的况味，卢希宁看不下去，闷闷嗯了声。

　　卢腾隆一拍手掌，哎哟一声：“我就知道，妹妹长得好看，又有本事，男人看上你也正常，就是皇上也是男人不能免俗。不过妹妹，妹夫知晓吗？”

　　卢希宁白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不过知道后又怎样，徒增烦恼罢了。”

　　卢腾隆犹豫片刻，说道：“这倒也是，谁也不能跟皇上去争抢啊。不过妹妹，皇上没对你怎样吧？”

　　卢希宁看着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动了动，又飞快放了下去。她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瞪了他一眼，说道：“哥你想什么呢，皇上勉强算是君子，没有逼迫我这些。”

　　卢腾隆袖着手，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装得是高深莫测，轻叹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皇上越君子，就表明他越看重你。一般男人惦记着一个女人，首先是惦记着她的身子，如果会顾虑更多，那就是情根深种了。妹妹，你呢，你又是如何打算？”

　　卢希宁被他说得脑子里乱成一团，怏怏道：“我能怎么样，只能避开些，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寒风吹过，冷得人直发抖。卢腾隆缩起脖子袖着手，喟叹道：“妹妹啊，这样下去可不行。马上就要过年，你得进宫去参加筵席，妹夫成日在皇上面前当差，也时时刻刻提醒着皇上你的存在。一天两天还好，要是一年两年，这事只怕是收不了场。”

　　卢希宁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低声说了先前康熙告诉她的话：“哥，皇上叫我们进宫的用意，他也没有瞒着我，一开口就全部告诉了我。哥，我不想呆在京城了，你呢？”

　　卢腾隆沉吟片刻，说道：“妹妹，我先前见皇上与你并排坐着，心里就大致有了数。皇上爱屋及乌，因着对你好，才想着要提拔我。妹妹，换作别人，肯定是巴不得鸡犬升天，我不一样，我生来高风亮节，不会出卖妹妹去求荣华富贵。再说妹夫那么好，他不仅对你好，对我们全家都好，我这次会选择站在妹夫这边。真心难求，皇上也算得上是真心，可是外戚难做，会被戳脊梁骨。你还有儿子，他长大以后该如何做？一朝天子一朝臣，假如你跟皇上在一起了，以后你不生儿子做皇帝，待到皇上驾崩以后，你这身份......，唉，妹妹，皇上的真心，你真的消受不起啊。”

　　他转头盯着卢希宁，深思之后一咬牙：“如果妹妹你愿意跟着皇上，我也就拼命上进，做个厉害的外戚给你撑腰。”

　　卢希宁又感动又想骂他，嗔怪地道：“哥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想与皇上有任何瓜葛。我早就不想留在京城，离得远些这些事也就淡了。只是夫君有自己的前途，家人也在这里，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卢腾隆思前想后，除了造反，这件事的确无解，最后干脆地道：“反正不管你做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你去哪里，我也跟着去哪里，我们最好去广东，远离京城这个鬼地方，在哪里赚不到一口嚼用。”

　　卢希宁心里暖暖的，笑着说道：“好，若是京城真呆不下去，我们就去广东。”

　　两人细细说着话，出了神武门，纳兰容若几乎小跑着迎了上前。卢希宁见他脸都冻得发青了，心疼地道：“快上马车去吧，等下别生病了。”

　　卢腾隆抱拳作揖见礼，跟着催促道：“妹夫妹妹你们快回府去，记得熬些驱寒的药吃了。”

　　纳兰容若勉强扯出个笑容，告别卢腾隆，与卢希宁上了马车。她去握他的手，却被他藏在了身后：“我没事，别冷着了你。”

　　卢希宁硬拉出他的手，坚持捧在了手心中，他的手大，她包裹不住，一下下摩挲着，说道：“我的手也不太暖，不过比你好一些，我心甘情愿分你些温暖。你在外面肯定等急了吧，我早就想着要出来，不过皇上说了很多话，我走不了。你别担心，皇上也没做什么，不会有什么事情，具体情形回屋去我慢慢给你说。”

　　纳兰容若笑了笑，温声道：“说实话，先前我等得有点儿难受，所以也感觉不到什么冷。等见到你出来，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的时候，我才感到冷得不行。”

　　卢希宁心被揪着疼，说不出的难受。她差点脱口而出，他们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是，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责任，她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般，堵得几乎透不过气。

　　回到院子，卢希宁吩咐张婆子去熬了浓浓的姜汤来，准备等到纳兰容若换洗完出来喝上一碗。

　　纳兰容若笑着牵着她的手，说道：“宁宁，你先去泡泡热汤，我没事，屋子里暖和，回来之后就好了。”

　　卢希宁见纳兰容若坚持，便去了净房，他也笑咪咪跟着挤了进来。
　　她愣了下，原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由得笑笑随了他去。

　　热水暖气蒸腾，净房里蒙上了层雾。纳兰容若帮着卢希宁脱下衣衫，试了试水温后哑声道：“宁宁，水温好了。”

　　卢希宁进去木桶，舒服得直长叹。纳兰容若飞快脱下衣衫，一起坐了进来。
　　他拿勺子舀起水淋在她肩头，轻轻按着她的肩胛，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宁宁，你最近太过劳累，也绷得太紧，肩膀太硬了，得放松些，天塌不下来，身子要紧。”

　　纳兰容若的手不轻不重，卢希宁舒服地嗯了声，低声说起了今天见康熙的情形：“我哥也知晓了，他无心富贵权势，也跟皇上说得很明白，他不求升迁，做现在的差事已经很满足。我哥说你在这件事情中最为难，因着规矩身份，你也不能做什么。”

　　她手反搭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歉疚地道：“对不起，让你要承担这么多东西。自从我嫁给你以后，好似都在给你带来麻烦，我们这场亲事，最后却成了你的劫难。”

　　纳兰容若与她十指交叉，细细说道：“宁宁，以前我总在想，若是皇上一定要强要了你去，我能做什么。甚至想过很多极端的举动，不过后来也慢慢想通了。”

　　他笑了一声，满足地道：“我这一生，已经拥有太多，最幸运的莫过于与你成亲。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胜过我以前的日子。其实说起来惭愧，我没能为你做什么，也没能护好你。不过宁宁，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也别无所求了。”

　　卢希宁震惊地转头看去，纳兰容若对着她抬眉一笑：“宁宁，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你不必讶异，也无需感到有压力。你胜过一切，在我的心中，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兴许是我不孝，阿玛额涅，还有长生加起来，也比不过你。”

　　他俯身下来，虔诚无比地，一点点亲着她的眉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眸亮得惊人，身子也热得发烫。
　　水波泛起涟漪，扑打着桶檐，水花偶尔溅到地上，发出的动静，掩盖住了偶尔的细雨呢喃。

　　卢希宁眼神脑子都逐渐迷茫，纳兰容若亦闭上眼，在紧要关头的刹那，他他声音似呜咽，似长吟，眼前若有焰火绽放，绚烂夺目。




65.  第六十五章   无

　　纳兰容若病倒了。
　　因为在寒风中等太久, 加上心里压力太大一下没能抗住，终于倒了下来。

　　卢希宁愧疚不安，以前她生病时, 他晚上就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这次是早上她醒来，见平时准时起床的他一动不动躺在旁边, 以为昨晚他们闹得太晚，他太困起不来, 便伸手去推他。

　　一碰之下，他全身热得烫手, 忙探头看去, 他白皙的脸庞都已经烧得通红。

　　纳兰容若这时睁开眼, 对她露出个虚弱的笑容，一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宁宁，我身子不大舒服，你可还好？”

　　卢希宁飞快跳下床, 抓起外衫套在身上，着急地道：“我没事, 你别动啊，我去拿温度计给你量量。”

　　纳兰容若哎了声，见卢希宁已经跑远了, 目送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疲惫的眼里溢满了笑容，只得又躺了回去。

　　很快卢希宁拿了温度计跑回来, 说道：“你含着量一□□温，我让行墨去给你请太医了，行砚前去侍卫处给你告假, 你只管好生躺着。”

　　张婆子端了热水进来，卢希宁接过铜盆放在床边，亲自拧了帕子给他擦拭手脸，擦干净之后，又拿酒精擦拭了一遍。
　　纳兰容若配合着她的动作，目光几乎黏在她身上，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长生早上醒了之后，习惯性要找卢希宁，不顾奶嬷嬷劝阻，哭喊着蹬蹬瞪跑进了卧房。

　　卢希宁回头看去，不禁眉头紧拧，正色道：“阿玛病了，你若是要留在这里，说不定你也会跟着生病，要吃苦苦的药。你快出去啊，这是命令，你没得选择。”

　　长生不远不近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呆呆看着他们，半晌后怯怯地道：“额涅，阿玛会去世吗？”

　　卢希宁暗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安慰他道：“阿玛当然不会去世，你跟着奶嬷嬷去玛嬷院子里玩，等阿玛好了之后带你去骑马。”

　　长生吸了吸鼻子，看着纳兰容若叮嘱道：“阿玛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纳兰容若被这么个小丁点关心，心里感到暖暖的，刚要点头，听到他又说道：“好了就能带我去骑马了。”

　　纳兰容若脸一下拉了下来，委屈地看向卢希宁，她听得忍俊不禁，虎下脸对长生说道：“快去玛嬷院子，听话，不得哭闹。”

　　长生奶声奶气应了，依依不舍跟着奶嬷嬷走了出去。卢希宁耐心解释道：“以前地震的时候，我跟长生解释过何为生死，他便记在了心里。我也没因为他小就瞒着，反正总有一天他得知道。”

　　纳兰容若不在意笑笑，抬起手想要去握她的，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

　　卢希宁见状，伸出手掌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笑着道：“我猜你是因为冷了才生病，没事的。”

　　到了时辰，卢希宁取出纳兰容若的温度计一看，他人已经烧到近四十度，不禁担忧更甚，干脆拿酒精先给他擦拭了腘窝等地方退热。等太医前来诊脉开药时，他的热度已经退去了不少。

　　卢希宁去洗漱了出来，张婆子已经熬好药端进屋，纳兰容若坚持要自己吃药，说道：“宁宁，我现在已经舒服了许多，你先去吃饭，不然我会心疼。”

　　卢希宁无奈，只得前去匆匆用了些早饭，回到卧房纳兰容若已经吃完药，半倚靠在被褥上，脸色嘴唇都发白，精神恹恹，完全没了以前的生气。

　　看到她来动了动身体，勉强露出个笑容，说道：“宁宁，你得离我远些，你身子比我弱，别把病气过给了你。”

　　卢希宁在床沿边坐下，微笑着说道：“我没事，太医也说了你是受了冻才生病，这种病不会将病气过给我。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还有，我让厨房去榨了些橙子汁给你喝，有助于你提高抵抗力。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好不好？”

　　纳兰容若轻轻摇摇头，说道：“我先前喝了药，一点都不饿，等到饿的时候我会吃的。”

　　现在生病都讲究饿着肚子清肠胃，不吃有营养的东西无法增强免疫力。
　　卢希宁没有采纳太医的建议，只让他吃些清粥小菜，说道：“好，我等会去吩咐厨房，让他们准备些肉蛋奶，吃了这些你才有力气。”

　　纳兰容若沉思片刻，问道：“这都是你们那里的知识吗？”
　　卢希宁嗯了声，见他眉眼间都是疲惫，温柔地道：“你先歇一会，我就在暖阁里，有什么事情你就喊一声。以前你照顾我，现在换我来照顾你。”

　　“嗯，我都相信你。”纳兰容若说了会话也倦了，躺下来盖好被褥，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卢希宁守在旁边，看着他眉头紧锁，似乎在睡梦中都不安宁的模样，心中难过更甚。

　　兴许在梦中，他在抵抗现实的难，可一切都是徒劳，哪怕在梦里也照常会挣扎不安。

　　卧房外响起脚步声，卢希宁转头看去，觉罗氏走了进屋，她忙走出去，小声说道：“额涅怎么来了？”

　　觉罗氏满脸担忧，抬头朝卧房看去，低声问道：“老大睡着了吗，他身子可还好？”

　　卢希宁领着觉罗氏走去正屋，坐下后说了纳兰容若的状况：“夫君现在已经好多了，平时他也没能好好歇息，这次正好歇上一段时日。”

　　觉罗氏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好生看着他，长生由我帮你照看着。过年的时候你也无需进宫去领宴，在家清清静静过年也好。”

　　卢希宁点头应下，“长生淘气，又得麻烦额涅了。”

　　觉罗氏哭笑不得道：“这小子，来到院子就急着跟我说，阿玛不好了，阿玛快死了，我听了被吓得不行。后来他又说，阿玛要吃苦的药，说好了以后要带他去骑马。我猜想是老大生了病，就让富嬷嬷看着长生，先赶来看看他。这做人额涅的，不亲眼见着儿子，哪真能放下心。”

　　卢希宁尴尬地道：“长生太小，就知道鹦鹉学舌乱传话。”

　　觉罗氏不在意摆摆手，接着问道：“老大先前好生生的，怎么就冻着了？我先前听说你大哥来了府上，后来与你一并被叫进了宫，老大送了你们前去，回来就病倒了。老不休听到老大生病，好似脸色比锅底都黑。这里面究竟怎么回事？”

　　卢希宁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觉罗氏，深深的歉疚涌上心头，囫囵回答了几句：“皇上找我跟我哥，是因为赈灾的事情想要问问我们。外面太冷，夫君等着受了凉，都是我不好。”

　　觉罗氏狐疑打量了卢希宁几眼，最终没有再多追问，叹了口气说道：“老大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他自己受了凉，我岂会怪到你身上去。罢了，我得回去看着长生，有什么事情你就递个消息来。”

　　卢希宁送走觉罗氏，转身慢慢走回屋，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纳兰明珠生气，肯定是听到了些什么。她其实也能理解，不管是纳兰明珠还是觉罗氏，在他们心里肯定纳兰容若最重要。

　　就算是待她亲若母女的觉罗氏，在纳兰容若与她之间选择，毫无疑问会选择纳兰容若。

　　这时张婆子走了进来，满脸喜色地道：“少夫人，皇上听说爷生病了，特地差太医正前来给爷诊治，如今行墨招呼着太医正，正在前院花厅等着。”

　　卢希宁顿时烦躁无比，她就是再蠢，也知道康熙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大的原因估计是因为担心她生病。

　　再说纳兰容若知道后，心里肯定又会不安。这份恩典她要不起，纳兰容若也要不起，可他们不但要硬生生接下来，还得感恩戴德。

　　卢希宁压住心底升腾的怒意，说道：“你去跟行墨传话，让他们稍微等一等，夫君吃药后睡着了，我去看看再说。”

　　张婆子应了下来，又说道：“少夫人，太医正还说，爷生了病，说不定少夫人也过了病气。冬日天气冷，生病的人多，得先防着些，太医证
　　正既然来了，就顺便给少夫人请个平安脉。”

　　她果真没有猜错，卢希宁几乎快抓狂，随口敷衍了句知道了，转身进了卧房。

　　纳兰容若睡得出了一头细汗，他向来睡眠浅，卢希宁走到床边时，他已经醒了过来。

　　卢希宁嘴里苦意蔓延，半晌后说道：“皇上差太医正来给你诊脉。”

　　纳兰容若怔楞住，撑着坐起身下床，故作轻松说道：“宁宁，太医正亲自上门来给我诊治，这是天大的恩典。”

　　卢希宁拿着外衫帮着他穿上，苦笑一声说道：“皇上还让太医正给我请平安脉。”

　　纳兰容若低头扣着绊扣，温声说道：“让太医正给你把把脉也好，你也不要想那么多。”

　　卢希宁想想也是，干脆苦中作乐，就当做是不要钱的治疗了。

　　纳兰容若稍微收拾了下，太医正进了屋，见礼之后把了脉，与先前太医说得也并无不同，只是受寒而引起的不适。

　　太医正随后又给卢希宁把了脉，这次比纳兰容若用时更久一些，最后笑着说道：“少夫人身子很好，只是依然得小心为上。自从入冬以后，多有人因着天气寒冷生病。病来如山倒，说起来纳兰大人估计也听过，先前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陈弘勋，因为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在昨日夜里已经去了。”

　　卢希宁浑身一震，不由得转头看向纳兰容若，他回了她个安抚的笑容，说道：“多谢太医正大人提醒，我与内人都会好生注意。”

　　太医正客套几句后告辞离开，卢希宁急得连声问道：“太医正不会随便提起陈弘勋对不对？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纳兰容若也不知道究竟情形，思索之后说道：“我现在也不清楚，先让行墨去看下大哥那边有没有事再说。”

　　行墨前去了不久就赶了回来，焦急地道：“爷，少夫人，舅老爷被人告了，还有老爷也被人弹劾，说他纵容亲家杀人。”




66.  第六十六章   无

　　卢希宁担忧不已, 纳兰容若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沉吟之后说道：“宁宁，先前皇上说过, 他下旨召你与大哥进宫，也是做给下面的朝臣看, 让朝臣看到皇上的态度。只是这上意，有时候也架不住底下人的小心思。大哥不值得他们动手, 这次主要是冲着阿玛而来。皇上也得顾着朝臣的心思，哪能随心所欲。不过只要皇上不计较, 端得看君臣之间, 谁能压谁一筹了。皇上作为君来说, 称得上是明君，若是这次他退让了, 以后就得步步退让，照着皇上的性子来说，他不大可能退。”

　　他停顿了片刻, 起身拿起衣衫往身上套，飞快说道：“宁宁, 我去吩咐行墨几句，让他进宫去找阿玛，打听一下此事究竟如何了, 我们也可以商议对策。我知道你放不下心，我们一起去趟大哥家里。”

　　卢希宁愣了下，赶紧拦住他说道：“你身体不好, 外面冷得很，你好生歇着吧。我回去一趟就行了，大哥也不是那么蠢的人, 他肯定会有办法。”

　　纳兰容若握住她的手，犹豫片刻苦笑着说道：“宁宁，我不是怕大哥应付不来，我是怕阿玛，阿玛兴许会顾着我，他却不会顾着大哥。”

　　纳兰明珠这次是被无端连累，他本就不满意卢希宁，如果顺势大义灭亲，既给康熙减少了麻烦，也让对手无机可乘。

　　且不去管纳兰明珠会如何，卢希宁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让纳兰容若跑出去吹寒风，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落后，哪怕是小病也可能丢了性命。

　　她拉下他穿到一半的衣衫，把他往塌边推，认真地道：“你先听我说，现在还没到最差的时候，你现在跟我回去也没什么用处，反倒让自己病得更厉害。我以后肯定还需要你帮忙，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趁着这些时日好生养病。额涅先前来看过你了，她很关心你，你万万不要让额涅生气。”

　　纳兰容若心底微叹，他明白卢希宁话里的意思。觉罗氏不会真生他的气，只会生卢希宁的气，思索之后应了她的话，细细叮嘱道：“我听你的，不过你也要保重自己。大哥现在估计被叫去了衙门，嫂子在家里只怕担惊受怕，你回去劝说安慰嫂子一下也好。如果有什么事情，宁宁你直接让人回来递消息，我亲自去衙门走一趟，我这张脸拿出去还有点儿用处，至少他们不敢对大哥乱用刑。”

　　卢希宁连声应了，出门坐上马车，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卢家。在胡同口恰好遇到卢腾隆，他袖着手正沿着墙角跟缩起脖子在走路，她忙让马车停下来，掀起车帘，欣喜地叫道：“哥！”

　　卢腾隆回头看来，笑着窜上了马车，吸了吸鼻子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冷得很，妹妹你怎么来了？”

　　卢希宁打量着卢腾隆，他除了脸颊吹得通红，看上去精神尚好，总算略微放下了心，说道：“我听行墨回来了，陈弘勋死后有人把你告上了衙门，连着纳兰府上一并被牵连了进去。实在不放心你，便回来看看情况。哥，现在你可还好？”

　　卢腾隆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说起来吧，我被纳兰大学士连累，纳兰大学士被我连累，虽说互不相干，可架不住有心人把我们捆绑在了一起。加上陈弘勋那混账王八蛋，嘴上藏不住话，早就吹嘘最近要发一笔横财。他连如何发财，来路在何处，给他那宠妾都说得清楚明白。这下好了，阿玛的也被人翻了出来。我先前才被请到了衙门问话，嘿，皇上传了我们进宫，衙门有所顾忌，问话也规矩得很，连收押都不敢，问完话还得客客气气把我送出来。”

　　卢希宁说了纳兰容若的担忧，卢腾隆眨巴着眼睛，脸色微变，淬了一口说道：“我倒没想到这一出，纳兰大学士才华横溢，官心却重得很，到这个节骨眼上，端看他讲不讲父子情分了。哼，妹妹你也别怕，把银子捐出去以后啊，我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义正言辞道：“我反正是问心无愧！”

　　卢希宁歉意地道：“哥，都怪我，我在想如果不是我把银子拿出来，就不会出这些事情了。”

　　卢腾隆却十分不以为意，慢悠悠说道：“陈弘勋死了，京城多少受他欺负过的老百姓会放鞭炮庆贺，我们这边还有民意呢。虽说以前我们打算不求名，只寂寂无名做好个天大的人，这事儿真闹大了，我就把捐银的事给掀出来，那些受了我们好处的老百姓，总有人会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京城有银子的达官贵人多了，贪官污吏也数不胜数，谁又愿意拿了真金白银出来分给老百姓？再说阿玛不在京城为官，没入了京城老百姓的眼，积攒下来的银子，也不是从京城老百姓身上刮来，他们恨贪官污吏，也恨不到阿玛头上，只会记着阿玛的好。妹妹，以前拿银子出来的时候吧，我这心啊，跟刀割般疼，等真正拿出去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妹妹，我不后悔，你呢？”

　　卢希宁笑了起来，轻声道：“哥，我也不后悔。”

　　卢腾隆一拍手掌，笑着道：“那不就得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就这么高风亮节，没法子，改不了。”

　　卢希宁被他逗得哈哈笑个不停，说道：“哥，你自己小心些，我就与你一起进去了。夫君受了凉还在生病，额涅看着长生也走不开，我得早些回去。若你这边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让人递消息来，不要瞒着我啊。”

　　卢腾隆一听，赶紧说道：“唉，妹夫也是......，你快回去吧，我这边好着呢。”

　　卢希宁告别卢腾隆回到南院，远远就听到长生咯咯的笑声，她愣了下快步进屋，长生正闷头在屋里乱跑，纳兰容若坐在暖阁榻上远远看着他。

　　她不禁皱起眉头，问道：“他怎么在这里？”
　　长生抬头看到卢希宁，蹬蹬瞪迈着小短腿朝她跑来，扎着小手臂奶声奶气地道：“额涅回来啦，我好想你啊。”

　　卢希宁伸出手指按着他的脑门儿，把他顶开了。他挥舞着双手乱扭挣扎，纵然是愁肠百结，见着他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身上冷，先等我脱下风帽再说。”

　　纳兰容若打量着她的神色，若无其事说道：“太皇太后传额涅进了宫，她不放心，就让长生在南院呆着。我没让他靠近，屋子里也重新用酒精擦拭过，应不会把病气过给他。”

　　长生等卢希宁脱下风帽，扑过来抱着她的大腿，委屈巴巴地道：“我很乖，没有去闹阿玛。”

　　卢希宁听到觉罗氏进了宫，顿了下没有说什么，勉强打起精神，笑着对长生说道：“好好好，你最乖了，跟着奶嬷嬷回你屋子里去玩一会，额涅与阿玛有事情要说。”

　　长生转动着眼珠子，立刻说道：“那我要吃糖。”

　　卢希宁瞪过去，这小子就知道趁火打劫，捏着他的肉脸蛋，啊了一声，说道：“张嘴我瞧瞧你的牙齿。”

　　长生听话地跟着啊，卢希宁仔细看过他的牙，勉强说道：“好吧，允许你吃一颗，不过吃了糖过一阵得漱口。”

　　只要有糖吃就好，长生乐得拍掌跳个不停，卢希宁叫来奶嬷嬷把他带出去，叮嘱了几句后回屋坐下来。

　　纳兰容若看着母子俩的动作，眼神不自觉溢满了温柔，问道：“宁宁，大哥那边可还好？”

　　卢希宁细说了卢腾隆那边的情形，忧心忡忡问道：“太皇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找额涅进宫去做什么？”

　　纳兰容若神色黯淡了几分，说道：“我估摸着是因为皇上看中你的事情吧。”

　　卢希宁震惊不已，慌乱地道：“太皇太后会不会为难额涅，既然是关于我的事情，她叫额涅进宫去做什么，要叫也叫我啊。”

　　纳兰容若安慰她道：“宁宁你先别急啊，额涅身份特殊，大清嫁出去的格格也没剩下几个了，再怎么样太皇太后终是后宫之人，她不会将手伸到前朝，这也是皇上敬重她的原因。如果她真出手干涉，祖孙关系就有了裂缝。她人也算聪明，不会做出这等得不偿失的事情。”

　　卢希宁依旧焦虑不安，说道：“我知道皇上会拦着太皇太后，如果他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实在太没意思。我关心的是额涅会做如何想，又会如何看待我。额涅肯定会生气的，任谁遇到这种事也会生气。”

　　纳兰容若也没有说话，他也实在是无话可说，所有的安慰都太苍白，许久后，他平静唤她：“宁宁。”

　　卢希宁转头看去，他也回头看着她，眼底里是无尽的疲惫，喃喃道：“我不喜欢京城，我想与你到处走走，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人人都艳羡京城的繁华，那道红墙，年年会用新漆刷上去，随着时日过去风吹雨淋，颜色逐渐变成朱红，就好似人的血干涸后一般。宁宁，我累了。”

　　卢希宁轻声道：“我也不喜欢呆在这里，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春秋仿佛一眨眼就过去，天气一点道理都不讲，人亦一样，只讲莫名其妙的规矩。大家都拿命去争夺富贵权势，有些家族倒下来，又有另外的家族前赴后继。兴许这就是人性，但是我不喜欢，很不喜欢。我想与做一点事情，按照现在的规则……，其实也不只是大清，在哪里都一样，如果没有得到上意的允许，这件事情八成是做不成。”

　　她认真凝视着纳兰容若，鼓起勇气忐忑不安地问道：“如果这次我们能安然无恙，你能跟我走吗？”




67. [最新] 第六十七章   正文完

　　“宁宁, 我当然愿意跟你走，上山入海，上穷碧落, 哪儿都愿意与你去。只是宁宁，我们的家人在这儿, 我们走后，肯定会挂念他们。我们首先得想好去哪儿, 谁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带上谁去。还有最重要的是, 我们是否能安然无恙离开。”

　　纳兰容若凝视着她, 推心置腹与她说道：“你有未完成的想法, 我们必须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还有得到朝廷的支持,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卢希宁思前想后，纳兰容若的话句句直戳心窝，心情顿时低落下来：“我哥也不想呆在京城, 他时时记挂着广东，想到广东去。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广东那边富裕，又多港口，我们可以去香港澳门。只是不知道嫂子怎么想, 她的娘家在京城，还有阿宝阿武，他们都还小, 要是背井离乡，不知道他们过不过得习惯。最重要的是额涅，若是她知晓实情之后, 她会怎么看我，怎么想，她的根在京城，留下她一人，那她该多孤单。”

　　纳兰容若微笑着安慰她道：“广东也很好，我们先暂时不去想这些问题，等到大哥的事情解决之后再做打算。”

　　卢希宁嗯了声，等到纳兰容若吃完药，长生自己玩得无聊，在旁边吵个不停。她无奈之下，带着他去到书房，陪他玩了一会，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各科蒙童启蒙教材，陷入了沉思。

　　觉罗氏从宫里回了府，差了富嬷嬷前来，请卢希宁到了正院。

　　卢希宁打量着觉罗氏，她脸色不大好，眉头微皱，好似说不出的烦躁。
　　见到卢希宁只勉强露出挤出一丝笑意，招呼她在身边坐下，富嬷嬷上了茶，便挥手斥退身边的人，严肃说道：“一直以来，我都不过问你们在外面的事情。其实心里也隐约有所怀疑，只是没问出口，问了就伤了和气，我选择相信你，相信老大，你们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何事。今天太皇太后含沙射影说了很多话，我听得是一头雾水。后来皇上来了，私下与太皇太后说了几句，然后我就出了宫。”

　　虽然觉罗氏没有明说，卢希宁还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垂下头愧疚万分，低声说道：“额涅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事情发生后，我全部都告诉了夫君，我们没有选择告诉你，只是皇上还算君子，从未曾越雷池一步。你知晓后除了担惊受怕，也没有别的办法。”

　　觉罗氏长叹一口气，拍拍卢希宁的手，说道：“这件事不怪你，该怪的是皇上，皇上却不能怪，手上没有一兵一卒，怪了就没命了。皇上不能怪，只能怪上苍捉弄吧。”

　　一席话说得卢希宁几乎没哭出来，这些时日累积的郁气太多，她想大喊大叫，想不计后果毁灭一切。
　　可是她都克制着，享受过多少温暖与爱意，她就担负起了多少的责任。总是隐忍，与自己做斗争，不断挣扎，试图寻找出口。

　　觉罗氏凄凉一笑，淡淡地道：“我比起姐妹们，甚至叔伯兄弟们，已经算是活得长。许多亲人前后离去，留着我长命百岁，独自活着也没什么滋味。可长生还小啊，他以后该怎么办？”

　　卢希宁呆愣片刻，打起精神说道：“额涅，我与夫君商议过了，待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们打算离开京城。额涅，你到时候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觉罗氏猛地转头盯着卢希宁，半晌后方呐呐说道：“这样也好。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看过了太多的生死，有些亲人死后哪怕极尽尊荣，也不过是修建座大的陵墓，冷冷清清躺在那里接受大家的跪拜祭奠。跪的人又有几个诚心诚意，都是过场罢了。有的亲人被处死，死后凄凉，照样是冷冷清清躺在地里。两种不同的死，最后却都殊途同归，还不如活着的时候过得自在些。远离京城也好，老大这份差使，说句大不敬的话，听起来是皇上的看重，做侍卫的风里来雨里去去，一年到头都没得歇息，一不小心犯点差错，说不定连命都没了，还没有那收夜香的来得轻松自在。”

　　听到觉罗氏同意，卢希宁瞬间放下了一大半的心，激动地道：“额涅，我与夫君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还有大哥他们。你愿意离开，我真的很高兴。”

　　两人坐着低声说了一阵，卢希宁让人将长生带来交给觉罗氏，又回到南院，迫不及待与纳兰容若说了觉罗氏的话：“我没想到额涅会这般开明，也愿意跟我们一起离开。她越对我好，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纳兰容若柔声道：“宁宁，额涅见多了生死起伏，比寻常人要想得通。舅舅姨母们大多不在了，觉罗氏的宗亲没剩下多少人，富贵荣华对她来说，远不如好好活着来得重要。阿玛虽说也是叶赫部的后人，叶赫部败落得太早，阿玛出生后没享受过家族荣光，男人要建功立业，他想着恢复纳兰一族的辉煌，与额涅又不相同。”

　　卢希宁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却，担忧地道：“那照着你话里的意思，阿玛会怎么做？”

　　纳兰容若暗自叹息一声，说道：“我也不知，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心，我总归是阿玛的亲儿子，还有长生是他的嫡长孙。你早就写进了纳兰氏的族谱，也是纳兰家人，阿玛......，他也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情。”

　　卢希宁振奋起精神，笑着道：“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

　　纳兰容若将她的手重重一握，似乎给了她无尽的力量：“只要你不变，我就什么都不怕。”
　　*
　　朝廷上的纷争愈演愈烈，弹劾不断，只在过年时消停了一会。出了新年，衙门开印时，弹劾又起。

　　纳兰明珠每天焦头烂额，只恨不得将政敌全部弄去宁古塔，又恨不得将卢腾隆拉出来狠揍一顿。

　　卢腾隆倒好，连皮毛都没伤着，每天被传去去衙门问话，来来回回他就回那几句，哭诉自己的凄惨，顺便夸赞自己几句，他是为民除害。

　　京城的老百姓，听说陈弘勋死后，连着放了好几天鞭炮庆祝，还有百姓结伴到陈家门前去偷偷放鞭炮。

　　衙役见没出人命，平时因着陈弘勋所受的气多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吆喝驱逐几声，就干站在一旁看热闹。

　　陈家吓得大门紧闭，没一人敢出门，连着告状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纳兰明珠敌对的一党见情形不对，也干脆放弃了陈家这颗棋子，只将矛头对准纳兰明珠，一口咬定百姓是受他指使，煽动民意把控朝政。

　　纳兰明珠连年都没有过安生，一段时日下来瘦了不少。过年时府上也冷清，平时门房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挤满了前来送年礼递拜帖的人，今年纳兰府上却门可罗雀。

　　南书房里。
　　屋里的大臣争得面红耳赤，纳兰明珠只是铁青着脸端坐着一言不发。
　　康熙冷眼旁观，倏地站起身往外走去：“纳兰明珠，你跟朕前来！”

　　纳兰明珠慌忙跟在康熙身后走出了门，屋子里的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觑之后，赶紧起身恭送康熙离开。

　　回到东暖阁，纳兰明珠跟在康熙身后走进去，还来不及见礼，康熙背着手站在屋中央，眼神凌厉，浑身上下杀意凛冽，紧盯着纳兰明珠，冷声道：“朕说过，绝不退让！若你哪只脚往后，朕就砍断你的那条腿！总想着要趋利避害，还要世卿世禄，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康熙愤怒至极，他在卢希宁面前夸下海口，叫他们兄妹进宫不过是表示上意，这些大臣好得很，转身就让他颜面扫地。
　　他们拿他当先帝一样，还妄想着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真是狗胆包天！

　　纳兰明珠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匍匐在地听着康熙的怒斥，连大气都不敢出。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天塌不下来！朕护着的人，谁敢伸出手来，朕绝不轻饶，不信你且等着瞧！”

　　纳兰明珠被骂得狗血淋头，几乎是战战兢兢出了宫，回到府里还没有缓过神来。

　　康熙看出了他的退意，他亦无数次想着干脆将卢腾隆推出去受死，坐了许久之后，让小厮叫来了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受寒生病，却足足拖到如今才勉强好。这段时日他也没去当值，一直在家里歇着。

　　纳兰明珠看着已经比他还高上一头的长子，他眉目温和，斯斯文文站在那里，因为生病清减了不少，显得更加超凡脱俗。

　　他不看不打紧，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既心疼纳兰容若的遭遇，又气他不早告诉自己，朝堂上受的冤枉气一齐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气得直骂道：“你个不孝子，这么大的事情你瞒我这么久，你不想要你的命，连着全府上下几百口的命都不要了？你要他们也跟着你们去陪葬？”

　　纳兰容若垂下眼帘默不作声，任由纳兰明珠怒骂。

　　纳兰明珠跳着脚，喘着粗气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指着他唾沫横飞，口不择言厉声道：“皇上看重卢氏，哼，真是可笑，你心知肚明他看重卢氏什么。她有屁的本事，不过是奇淫技巧罢了！如今她是出够了风头，还有卢腾隆那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惹了京城的滚刀肉陈弘勋，跟滩烂泥搅和在一起，就是清清白白，也得惹一身骚！你的骨气呢，难道以后就愿意这般不明不白过一辈子？”

　　纳兰容若脸色变了，缓缓抬头直视着纳兰明珠，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卢氏究竟有没有本事，阿玛估计判断不了。因为卢氏懂的，毕竟阿玛半点都不会。数学不是算账而已，天文也不是只是看历法。阿玛口中的奇淫技巧……，哦对了，阿玛的姨娘生了病，还问卢氏要了酒精回去屋子里洒。至于府里上下的几百口人，他们不会跟着我们去陪葬，皇上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阿玛，对不住，是我不孝，让阿玛担了麻烦。”

　　他深深作揖见礼，直起身说道：“阿玛，近些天我想了许多，仔细回想了自己的这一生，思索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阿玛的期盼，我无能为力，要让阿玛的愿望落空了。不过幸好还有二弟，再过一两月，说不定还会有三弟。阿玛还年轻，把他们培养长大成人也来得及，在阿玛心中，反正他们都是阿玛的儿子，谁来继承纳兰氏都一样。我打算辞官，带着妻儿还有额涅出外游历，兴许会再回京城，兴许不会再回京城。”

　　纳兰明珠震惊地看着纳兰容若，一时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呐呐地道：“你是什么意思？”

　　纳兰容若神色悲哀，自嘲一笑说道：“阿玛，你我都清楚，若是阿玛还在朝堂，我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与我同年考进士的李光地，后来入了翰林院，现虽在福建家中省亲，重回朝堂受到重用，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可我呢，我要做侍卫到何时？前朝有严嵩父子，被称为一门两相，严家结局又如何？阿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且请扪心自问，阿玛真愿意退吗？”

　　纳兰明珠的脸色变幻不停，嘴唇动了动，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纳兰容若笑了笑，轻快地道：“阿玛，我不喜欢尔虞我诈的官场，也自认为不会比阿玛做得更好。所以阿玛继续入朝为官吧，我想出去游历长见识，著书立说，这是我一生的夙愿。”

　　纳兰明珠站在那里，他自认把纳兰容若教得很好，就是因为教得太好，儿大不由人，他有他的想法，自己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纳兰容若的话，他也无法反驳，从心底深处来说，他正当壮年，又正意气风发时，让他致仕回府给纳兰容若让路，他肯定会有诸多顾虑。

　　如果他不退，纳兰容若永无出头之日，做侍卫听起来好听，不过就是康熙身边的一把佩刀而已。

　　父强子壮，在寻常人家或许是好事，对于同在朝为官来说，必须一方做出退让。他们父子之间的情分，终是生分了。

　　良久之后，纳兰明珠方颓然道：“你先出去吧，让我好生想一想。”

　　纳兰容若退了出去，回到南院，屋子里灯火通明，长生咯咯的欢笑声四下飘散，加上卢希宁温和的声音，驱散了早春的严寒。

　　他脸上不由得溢满了笑意，加快脚步奔进了屋。长生手上拿着个饽饽，颠颠在屋子里转圈圈跑着玩，见他进来，奔过来抱着他的腿，仰头叫唤道：“阿玛，我们什么时候去骑马玩？”

　　纳兰容若低头看着他红扑扑的胖脸蛋，不禁伸手捏了捏，他撅着嘴躲开，大叫道：“不能捏啦，玛嬷说捏脸要流口水。”

　　卢希宁听得直发笑，纳兰容若也笑道：“好好好，不捏你不捏你，外面这么冷，等再暖和一些我就带你去骑马。”

　　长生立刻欢呼起来，蹦蹦跳跳跑到卢希宁面前炫耀：“额涅，阿玛说了要带我去骑马。”

　　卢希宁不紧不慢笑道：“好啊，不过你今年已经四岁了，必须开始学写大字，等下舅舅要带阿宝阿武来，阿宝都会写大字，你比阿武大，要与阿宝哥哥一起，带着阿武学习。”

　　长生马上愁眉苦脸起来，脸蛋皱成一团，哀怨地道：“我不要当哥哥，这个哥哥让给阿武当哥哥好了。我只想玩，不想学习。”

　　纳兰容若瞪他：“你想得美！下去玩吧，别调皮捣蛋啊。”

　　长生怏怏不乐下去了，纳兰容若笑着摇摇头，与卢希宁在暖阁里坐下，拥着她轻声说了与纳兰明珠的谈话。

　　“宁宁，阿玛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大家都有身不由己。我们只能选择对彼此最有利的，如果长期在京城呆下去，估计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会更加差。先前看到长生那般，我记起了小时候，阿玛讲究抱孙不抱子，从来没有抱过我一次。他是严父，额涅也不算慈母，他们还算把我教得很好。我很感激阿玛额涅，却也感到总差了些什么，也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有了长生之后，我才明白不对劲之处在哪里。父子母子之间，就算是小孩子，相处起来也有门道。不能太过严厉，也不能太过慈爱，得有个度，至少要知道孩子在想什么，关爱的同时，也要尊重他，这些都是在你身上学来的道理。”

　　卢希宁侧头看着他笑，“我没有当过母亲，尚在不断摸索着学习。以前我还会埋怨父母，现在我能释然了，其实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仅仅是父母，他们还是自己，都有自己的事业，他们的人生也很重要。”

　　纳兰容若亲了亲她的脸，柔声道：“我对长生没有要求，只要他不作奸犯科，平安活着长大，能做出一点点贡献就万事大吉了。等我们到老了啊，就侍弄花草颐养天年。”

　　卢希宁沉吟片刻，起身去书房拿了她写好的启蒙教材递给纳兰容若，说道：“你看看，以前你学过这些吗？”

　　纳兰容若认真翻看，里面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知识，抬起头看着她道：“宁宁，我不知道你做何想，但是我绝对支持你将这些拿出来。”

　　卢希宁紧紧拥着他，将头抵在他胸前，久久之后，她才轻轻推开他，再开口说话，声音已经沙哑。

　　“我们那里有个著名的科学家叫费曼，经常与另外个叫冯.诺依曼的大科学一起散步。冯告诉他，你不要为身处的这个世界负责。费曼开玩笑说，他因为冯的话，变成了个对社会极不负责任的人。有很长一段时日，我其实挺认同冯的话，学术太过纯粹，只需要简单的去发现世界，探索世界，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做到极致就好，其他的都无关紧要。”（注1）

　　纳兰容若静静凝望着她，亲去她眼角的泪，心疼道：“宁宁，我都懂。人各有各的活法，我不太理解你们那里的人会如何，至少在史书上，有先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先贤们也知晓危险，他们仍然会只身赴险，哪怕能给百姓一丁点帮助，也不枉费此生。”（注2）

　　卢希宁深吸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从一定程度说，我们都是傻子，其实做个纯粹的傻子很快乐，一根筋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聪明人太多啦，傻子倒显得弥足珍贵，谢谢你能与我一起变傻。”

　　纳兰容若亲吻着她，呼吸慢慢急促，轻喃道：“宁宁，你的月事是不是好了？我生病耽误了好久，你得给我补上.....”

　　屋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纳兰容若只一听就直起身，哀叹道：“大哥真是，这个时候来。唉！”

　　卢希宁笑眯眯站起身，说道：“你再缓一缓吧，瞧你跟个晾衣架一样撑起来，实在是不好看啊。”

　　纳兰容若低头看着衣衫，咬着牙转身往净房走去：“我去冷静一下！”

　　张婆子走进来，规规矩矩禀报道：“少夫人，舅老爷带着两位小少爷来了。”

　　卢希宁忍着笑说道：“好，我们马上过去。”
　　张婆子福了福身出去了，卢希宁盯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还未嫁人的幸福美好。
　　她还得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跟她一起离开。要是她们想要安宁的生活，女人独自生活不易，得让纳兰容若在京城拜托朋友，得给她们寻户好人家安置好。

　　没一会纳兰容若走了出来，卢希宁看着他还郁闷的模样，笑着伸手牵住他的手，劝道：“好啦，夜里漫长，晚上让长生去额涅那里，保管不会让他打扰我们。”

　　纳兰容若这才笑起来，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到前院花厅，阿宝阿武已经被人领着去跟长生一起玩耍，卢腾隆袖着手站在门口，见到他们携手前来，慢慢咧嘴笑了，抱拳见礼后说道：“妹夫瞧上去身子还不错，就是比以前瘦了些。瘦了好，瘦了更加俊俏，哎哟，真跟那神仙一样，这下看上去跟妹妹更般配。”

　　卢希宁眼角抽了抽，纳兰容若只当没听见，三人各自落座后，纳兰容若斥退下人，亲自倒了茶给卢腾隆，问道：“大哥最近可好？”

　　卢腾隆吃了口茶，砸吧几下嘴，笑嘻嘻地道：“我有什么不好，我好得很，小虾米有小虾米的好，都是上面的大官在你挠我，我挠你，挠得头破血流，可不关我的事。”

　　他斜了眼纳兰容若，干笑道：“这样说也不对，纳兰大学士也被挠了个大花脸，对不住啊妹夫。”

　　纳兰容若咳了咳，没接他的话，转而说道：“大哥，皇上肯定不会退让，朝堂上的纷争，我估摸着最近就会告一段落。我明天打算进宫辞去差使，与宁宁离开京城，还有额涅也与我们一起前去。大哥有何打算？”

　　卢腾隆几乎没跳起来，兴奋地道：“真的？哎哟这真是太好了，这可是大好事啊，我肯定也得去啊，我姓卢，妹妹也姓卢，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去像什么话！”

　　卢希宁问道：“哥，你问过嫂子的意见吗？”

　　卢腾隆抽了抽鼻子，说道：“你嫂子早就与娘家人只在过年过节时往来，平时都不大搭理他们。这些年啊，她也认清了娘家人的真面目，哪还能如以前那样傻。树挪死人挪活，她一辈子都在京城，出去开开眼界也好，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事情。妹妹放心，没事儿！”

　　他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妹夫，先前我说错了话，你不要生气啊，船得要大些，要为我们一家留够位置……”

　　翌日，纳兰容若带着卢希宁写下来的启蒙课本进了宫，没多久就回了府。

　　卢希宁迎上前，忐忑地问道：“如何？”

　　纳兰容若揽着她，笑道：“一切顺利，皇上允了。”

　　卢希宁一口气还没有落下去，纳兰容若又说道：“宁宁，皇上宣你进宫，他要见见你。”

　　卢希宁顿时满脸惊恐，纳兰容若勉强笑了笑安慰她道：“宁宁你别怕，皇上只是……”
　　他将‘舍不得你’几个字咽了回去，没有再多解释，只简单道：“皇上听到我辞去差使，痛快地答应了。如果他想留下你，不会答应我辞官。”

　　卢希宁听他这般说，只得不断给自己打气，就当是学着先贤，为没听懂的生民什么请命，最后一次入宫劝诫康熙，至于能有多少成效，端看他的胸襟了。

　　天气才好了几天，一场寒风之后，虽已立春，天气却比严冬还要冷上几分，春雪飞扬。

　　纳兰容若将卢希宁送到神武门外，下了马车，看了眼等在宫门口的梁九功，理了理她的风帽，说道：“宁宁，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卢希宁点点头：“你在马车上等啊，别下来，外面冷得很。”

　　纳兰容若对她笑，目送着她进去那扇厚重森严的大门，半晌后方转身上了马车。

　　卢希宁跟在梁九功身后，瞧着与平时前去乾清宫的路线不同，不禁停下了脚步。

　　梁九功像是后脑勺上了眼睛一样，立即停下脚步，恭敬地道：“少夫人，皇上在城楼上。”

　　卢希宁冲他勉强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往城楼走去。在楼下她停下脚步向上看，风雪中的城楼边，立着个青色的人影。

　　她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上楼后，梁九功躬身退了下去，她恭敬请安见礼。
　　康熙站在不远处，因为寒冷脸色泛白，直直盯着她，哑声道：“起吧，”

　　卢希宁谢恩后起身，康熙转过身，抬腿往城楼边走去，等了一会回头看来，她头皮一紧，豁出去跟了上去。

　　两人并排站在城楼边，康熙声音平静，说道：“纳兰容若来辞官，我知道你要走了，我放他离开，也放你走。对不住，我差点没护住你们兄妹。”

　　卢希宁没想到康熙会道歉，她震惊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皇上，奴才……”

　　“就你我想称好了。”康熙出声打断了她，“你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先生，不对，我在你身上学到了良多，你当得起我的先生。你勇敢得很，明知道许多事不可行，你还是契而不舍去做。许多人会选择明哲保身，纳兰容若……，他没有拦住你，也没有把你关在后宅，算得上真正的君子，我敬佩他这一点。你们，很般配。”

　　卢希宁从善如流地道：“多谢皇上，其实这次若不是皇上出手，我与大哥肯定逃不掉。”

　　康熙转头看了她一眼，风呼啸着而过，将他怅然若失的叹息卷了进去，说道：“纳兰容若给我拿来的课本我全部看过了，里面你提出了许多问题，我闻所未闻，却很感兴趣，绞尽脑汁在琢磨答案。我不会因为自己不懂的学问，就否认其的存在，断不敢轻易下结论，对人对事向来如此。”

　　卢希宁不断轻点着头表示附和，城楼上虽冷，她的一颗心却滚烫，她期盼着大清有人会研究各种学问，从数学物理到植物生物。

　　“我明白你心中的宏图，大清就算没有战争，海晏河清也没多少用，得靠着知识才能使大清真正进步。你亦知晓，没有我的允许，你自己想要做这些，几乎是痴心妄想。卢希宁，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卢希宁笑靥如花，真诚地道：“皇上，这是我听到最美妙的承诺。”

　　她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康熙痴痴看了一会，僵硬地转过了头，看着远处风雪中的京城。

　　“这座城，我的一生都将被困在里面。我的亲人们，也变得面目可憎。以前我不懂情爱是什么，等我懂的时候，已经太迟。我能唯一为你做的事情，就是让你离开。”

　　他情不自禁转过头，眼眸中是无尽的悲哀：“卢希宁，你不能被禁锢在此，蹉跎岁月。走吧，去江南，去塞北，去广东，去南洋去西洋，去哪里都行，如海东青那般飞翔在广袤的天空。”

　　康熙心痛如绞，眼睛干干的，以前他需要在不同的场合哭，哭江山社稷，哭帝王仁慈。
　　此时他被无尽的伤心淹没，却流不出眼泪。
　　他不能流泪。
　　他不想以后，她记得的，会是他哭的模样。
　　她善良心软，她说情爱是让对方变得更高兴，不舍得因为他，有一丁点的难过。

　　“卢希宁，朕许诺你，不管以后纳兰家族如何，朕护你一世周全。”
　　卢希宁恭敬下跪磕头，以从未有过的虔诚。
　　康熙静静站着，受了她一礼。
　　谁都没有说再会。

　　卢希宁回头望去，紫禁城的黄瓦红墙燕翅重檐，掩映在了风雪里。
　　午门楼上那抹青色孤寂的身影，一动未动立着，逐渐地，在雪中越来越模糊。

　　卢希宁转过头，拉紧身上的风帽，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鼻子却仍被寒风扑得酸涩难忍。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念。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注3）

　　小时候最喜欢去的茶餐厅，店里经常在循环这首歌，她不大喜欢，觉得太过悲伤。
　　她也讲不出再见。

　　午门正门，在卢希宁面前缓缓打开。
　　卢希宁脚步微顿，这道门，只在帝后大婚，或者大庆典时才开，中间门洞，仅供皇帝出入。

　　门外孤单单停着辆马车，车边风雪中，立着纳兰容若熟悉的身影。
　　卢希宁没再停留，加快了脚步往外走，渐渐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不知道是凄厉的风声，还是纳兰容若在喊宁宁，他也跌跌撞撞尽力往前奔跑，将卢希宁紧紧拥入了怀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