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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软美人在末世文求生》作者：秋嘢
文案
方央央穿成她看过的一本末世文中的炮灰女配。
一个貌美、肤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软美人。
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外，她什么都没有——就连末世觉醒人手一个的异能都没落到她身上。
距离末世来临还有15小时。
方央央看了眼路对面正在给同学买奶茶的男主；一百米内正在做着飞行员旋梯转轮训练的男二；以及，坐在她隔壁长椅上，正在专心刷考研真题的男三。
她思索半秒，转头坐到男三身边，在他茫然、羞涩的目光下，柔声说：“窦清，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绑定一个在文中能活到最后的正面角色男配→苟住，活着→完美的计划！
方央央没料到的是，和窦清交往的第一天，末世来临的前十个小时，男主冷漠地把她抵在墙角，哑声质问她为什么和窦清在一块。
和窦清交往的第三天，末世来临第二天。在大学校园食堂里，负责给幸存者掌勺的男二笑眯眯地将红烧肉多拿了几块放在她的米饭上。
在这之后，他歪着头，明媚灿烂地笑问：“央央，我烧的饭好吃吗？”
方央央诚恳地点了点头。
男二继续笑眯眯：“那么，你觉得我哪里比窦清差吗？”
“为什么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和我呢？”
……
末世来临的第五天，男主、男二、男三，都觉醒异能了。
绑定了男三的方央央顿感可靠，然而，她没预料到的是，觉醒异能后的他们，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
看文须知：
本质雄竞；非NP;关于女主的美貌描写Max；
女主废物（？）心机美人，除了长得好啥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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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截图于2021/9/4
————
1.  第 1 章   穿书

　　当方央央意识到自己穿书时，她已经跟着大学校园社团的队伍，走到诚毅广场，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围的社员开始摆放今年秋日播种季活动的宣传告示。

　　炎日当空。
　　太阳照射下的光打在她的身上，一旁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肤白似雪、眸若星辰，美丽的女孩似有忧愁，微微蹙眉，看着玉葱般细嫩的指尖。她状似恍惚地翻转了一下手掌、手背，好半天，才抬掌盖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穿书了。
　　事实无误。

　　方央央回忆起她在医院病房住院时看过的那本末世小说，越想，嘴巴抿得越紧。

　　那是一本她姐姐从路边书摊买来的男频升级流末世废土小说。男主与男二、男三，乃至其他配角，组团在末世中打拼奋斗，最终成功建设末世基地，仅存的人类集体迁徙基地内部，最终，人类在漫长的实验中研发出了针对变异动物、植物的药剂，将末世来临后随着异能觉醒变得狰狞可怖、凶性毕露的动植物集中治理治疗。

　　小说中，最后的结局，是人类迎来了新时代。

　　新生儿们遗传拥有了来自父母觉醒的异能，同时，他们生活的环境将是没有变异动植物的安定……

　　人类正式进入异能时代。
　　末世结束，百废俱兴，整个星球的生物基因都有了进一步的裂变、飞跃。

　　……

　　方央央盯着自己的手背，又看了好半天，她咬着嘴唇，用手指擦拭光洁无痕的手背肌肤——自从被诊断出患有胰腺癌，她就没离开过医院，因血管太细，早期扎针时，手背留下了无数乌青；后来换了手臂留置针，她手背上的针孔也没有消退。

　　半个小时前，她在单人宿舍内午休醒来，方央央以为自己是在做清醒梦：医院化疗期间，她总是浑浑噩噩地做梦，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梦的逼真程度如此之高。
　　醒来后，收到手机消息，跟着校园社团在宿舍楼下集合的队伍出行。

　　她以为这是个乱七八糟的梦。
　　直到十分钟前，她听到有人在说今天是九月三号。
　　还听到有人说起了那本末世文小说中男主角的名字——“燕风及”。

　　“听说了吗？医学院燕风及今年保研保到本校，他导师已经开始带他了。”
　　“啊？他今年不是才大四吗？”

　　“他可是学神级别的人物，和我们这等常人能一样吗？”

　　“燕风及”，在现实中显得有点特立独行、装腔作势的名字。
　　在耳边响起的那一瞬间，让方央央愣住，她这才开始真切地感知周围的一切。

　　方央央的现实世界，还是三月初春，春寒料峭，天气冷凉。
　　此时此刻，日光落下，亚热带地区，九月还不算正式入秋，酷暑难耐。
　　她听到诚毅广场附近的奶茶店正在广播着今日新品奶茶。

　　手机叮咚响，有人给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想喝的饮品。

　　方央央失魂落魄地看着手机屏幕，消息并未进脑，她意识到，自己穿书了，且穿越到了末世来临前的15小时。

　　再过15小时，整个世界将要迎来生物基因的裂变。
　　从路边最简单的一棵小树、街头巷尾最落魄的一只流浪猫狗，再到动物园里的猛虎雄狮、附近猴山上的无数猕猴……

　　它们齐齐变异，这种变异的适配性在动植物身上的效力强于人类。
　　也正因此，早期人类在与变异生物的搏斗中，成为势弱的那一方。

　　直到后来，人们通过采集猎杀死亡后的变异动植物体内晶核，进行晶核能吸收，增强自身异能，人类才逐渐成长为可凭一己之力杀死变异动植物的强大异能者。

　　然而，以上一切，都和方央央本人没有关系。

　　方央央，末世文中的炮灰女配，在末世来临的第一天，就因在宿舍内养了不少花花草草，植物变异，缠绕门扉，将她锁死在宿舍里。
　　无粮无水的情况下，她苟活了七日，便死在了末世文的开端。

　　在末世文原文中，关于方央央的异能觉醒，只简单提及了一段：『全球变异。第五日人类觉醒异能，方央央在宿舍苟延残喘之余，并没有觉醒任何异能……不论是金木水火土中的任意一系，都能在她此刻的窘境解救她，但她并未觉醒任一一个。最终，她死在了西池大学春芽宿舍里。』

　　方央央想到这里，心神一颤。她决定了，在末世来临前，收拾收拾衣物、日常用品，就再不回到原主的宿舍里。

　　再一想到原主没有天赋觉醒异能，她心中悲切更深，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穿书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

　　胰腺癌——预后性最差的恶性肿瘤之一，她在医院治疗，也活不过二十岁。
　　穿越到末世文，成为一个早死的炮灰女配，还是个不会觉醒异能的女配……即便避过原来的死局，在末世的恶劣环境之下，她又能活过多久呢？

　　方央央陷入沉默。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焦虑紧张地咬住手指关节，直愣愣地环视周围。

　　西池大学，末世文中，全国最好的大学，生源优异，全国各大省市排名前一百才有可能就读的高校。在末世来临后，靠着一众优秀、有策略的可靠师长、青年学子，进行师生合作，存活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为将来人类复兴，保存下了华国最尖端的一批力量。

　　男主、男二、男三，都是西池大学的学生。

　　燕风及，西池大学医学院保研大四生，成绩优异，出类拔萃，精英中的精英。组织协作西池大学存活师生，决策明智，挽救了大学内大部分教师生的性命，并将其集体迁徙至安全地区。

　　孟子昭，西池大学航空学院大二生，体格优秀，家有航空事业，早在国外拿到了航空准飞证件，在末世文中，是后续空中交通飞行的重要力量。

　　窦清，西池大学信息安全与大数据研究院，生物信息学大三生，学霸，在日后为研究出人类治理变异动植物的药剂做出了巨大贡献。

　　……

　　方央央环顾四周，愕然发现，此时此刻，她所在范围内百米，这三号男性人物，都出现了。

　　不远处长椅上，正在拿着平板、笔开始电子试卷刷题的窦清。

　　航空学院的固定活动操场，诚毅广场内部的绿茵草地，不少学生正在进行抗眩晕单人旋梯转轮的训练。孟子昭便在其中之一，他将手中矿泉水递给一个男生，轻松跃上转轮，双手紧握，呈直线转，在草地上进行了长达十多米的转轮训练。

　　而燕风及，他站在奶茶店门口，可能是要给同学带奶茶。青年背脊挺拔，白衬衫、黑长裤，侧脸冷淡，握住手机，像是在看消息。

　　方央央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要活下去，而既然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抱个大腿。
　　方央央回忆起末世文中关于他们的最后结局。

　　男主燕风及，成为末世基地创始人之一，身边不缺女人，不少人都自愿奉上枕席。
　　男二孟子昭，其家属都顺利活到小说结局，在人类成功解决变异动植物后，家属们为其安排了同等阶层的年轻女性相亲。

　　男三窦清，无父无母，福利院出身，靠着过人大脑成功研发药剂，成为人类复兴的最大功臣之一，他从末世来临一直单身到末世结束……

　　方央央咬了咬唇。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长椅上，那个正低头刷着模拟题的青年。

　　金丝框眼镜，苍白肌肤，清俊好看的长相，就是因为不怎么打理自己，额头碎发乱乱地垂了下来。

　　方央央勇气升腾，她看了下手腕腕表时间——距离末世来临还有十四小时三十五分。

　　年轻美丽的女孩，穿着雪白裙子，裙摆在阳光下荡漾出美好的虹光。日光透过细碎的蕾丝边缘，留下浅淡而暧昧的风，如梦似幻的美。

　　她粉颊如云，双眸如星，轻手轻脚地坐到青年的身边。

　　窦清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听到耳边娇软甜声，如雾如云。

　　“窦清，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请你做我的男朋友吗？”

　　他滑动平板的手猛烈一颤，将还没填完的考研真题测试卷APP直接关闭。

　　窦清喉中发涩，他艰哑地定定看了她半秒钟，便立刻点头答好。

　　“好。”

　　看得出，她被他这句干脆利落的回答吓得愣了一秒钟。
　　窦清缓慢地吞咽了下，喉结滚动。

　　“我是说，好的，我愿意做你的男朋友。”




2.  第 2 章   末世来临前十小时

　　末世来临前十一个小时。
　　当地时间，傍晚十七点。

　　西池大学，农学院专业创立的农学研究社团——秋季播种活动宣传在下午结束，傍晚时分，社员们邀请方央央一块去新开的食堂吃饭，食堂窗口据说上了不少好吃的。
　　方央央目前没有心思去食堂吃饭，她婉拒了社员们，匆匆赶回宿舍，收拾好所有她觉得有用的东西，携带在书包中，便离开了单人宿舍。

　　社团大部分成员是农学院学生，少部分是兴趣加入的其他专业学生。
　　方央央就是后者之一。
　　原主方央央是小语种专业，大一社团招新时，被朋友开着玩笑递送了一份社团申请书，便直接加入了农学研究社团。

　　书中关于方央央的描写不多，仅仅描画了她的死因，关于她的人缘、社交关系等都没有提及。不过，方央央猜测，原书中的『方央央』应该是个人缘不错的大二学生，穿书至今，前后仅几个小时，她便被不少社员亲切喊着“央央”，相邀用餐。

　　从宿舍走出，方央央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去哪，踟蹰了半天，她决定今晚暂时先在食堂度过。
　　西池大学食堂24小时不停业，以供师生下夜班、考研复习等，在疲惫之际，有夜宵能吃。

　　食堂一楼走廊上有便于清洗碗筷的水龙头和仪容镜。
　　方央央看着镜子中的女孩，久久回不了神。几刻钟后，她手捧清水，清洗了一下自己，用纸巾擦干脸颊水珠时，眉头微蹙，心有思忖。

　　炮灰女配『方央央』不仅和方央央有着一样的姓名，还有着与现实中方央央一模一样的脸。

　　患癌数月，方央央在医院中化疗、吃药，她的容颜早已没有此时所见到的那般健康鲜活。
　　用手轻轻地摁压手臂肌肤，质感细腻，也没有从前水肿后，摁压回弹极慢的感知。

　　方央央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穿书，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她不能辜负这难得的机会，至少要好好活下去才行。

　　这样想着，她回到放置书包的座位上，掏出手机，开始联络她的新晋男友窦清。

　　=
　　“不是吧不是吧，就这么出门的一趟功夫，你就交上女友了？”

　　舍友大惊小怪。
　　“窦清，你真牛，我还以为我会是咱们寝室里最早脱单的——”还在追着专业级花的孙毅从上铺探下头，他是当地富二代，有钱到一学期换三台卡宴，平日里很爱借宿舍学霸窦清的作业抄。论智力他也不低，毕竟也是实打实自己考上西池的，但就是懒汉性子，用他的话说——我家这么有钱，我读书好、读书差都不影响我未来继承家业，没必要太过严格对待自己。

　　“是哪个小姑娘被你追到了？”

　　“……”窦清一言不发，坐在电脑前开始敲击键盘。

　　另一个舍友戏谑调侃：“窦清这是开始工作了？”

　　窦清“嗯”了一声。

　　孙毅：“要是缺钱的话，找我借啊，别客气。”
　　他从上铺探头觑了觑，又自觉没趣地收了回去。

　　窦清：“谢谢，但是不用。”

　　舍友们都比窦清有钱——窦清无父无母，福利院长大，考上西池后，从大一开始就兼职找工作，孙毅提过很多次，要是他缺钱可以去他爸妈开的公司实习，一个月能给开至少两万工资。窦清婉拒了。

　　从大一到大三相处来看，窦清靠着自己学习之余的兼职，赚了不少钱，至少平日里生活费、电脑、手机等等，都是他靠着自己赚来的。甚至在赚钱同时，还能保持着专业第一的成绩，拿到每年的国奖。

　　不能不让人佩服他的时间、精力管理。

　　窦清充耳不闻舍友们的说话声，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朋友发来的文件，一目十行，进行数据分析，实时地发给朋友。

　　前后耗费了半小时，他这才有时间看手机。
　　这么一看，他猛地呆住。

　　手机消息：

　　[A方央央]：窦清，我现在在江浦食堂，你愿意下来和我吃一顿饭吗？
　　时隔数分钟。
　　他没有回复。

　　[A方央央]：是没看手机吗？没关系，既然你没空就算了。

　　最后一条在十分钟前。

　　窦清呛住，他立刻回复方央央，手抖得乱颤。

　　输入“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掉删除，他的朋友发来消息，询问他今天问他最近要接活接很多是什么意思。

　　窦清潦草看了一眼屏幕，暂时没功夫搭理朋友，他全身心都沉浸在给方央央回复消息中。

　　“对不起，我刚才没看手机，现在就下楼找你。”

　　方央央的消息来得缓缓：好的，没关系，我还在食堂。
　　她发了一张自己在食堂座位上坐着的照片。

　　少女雪白肌肤，眉宇间蕴着一脉令人难忘的水秀，双瞳澄澈，嘴角微扬。

　　窦清被这一张照片中，她的美貌惊艳，愣了两秒钟，才发了个“好”的文字。
　　合上电脑屏幕时，他给朋友解释自己有事要暂离，又简短回答了关于接活的事。

　　[要给女友好一点的物质条件。]

　　他匆匆赶下楼，不忘回味女友发来的照片。
　　这时候再看，窦清就注意到方央央背后有个熟悉的人影，他眼睛眯了眯，辨别一番，心下一沉：燕风及？

　　他加快赶往江浦食堂的脚步。

　　=
　　末世来临前十个小时。

　　方央央从书包里掏出原主的手机，原主的手机锁屏密码、银行卡密码都和她的一样。
　　这样的巧合让方央央皱了皱眉，却没有时间深思下去。

　　西池大学是前期最为安全的地点，因为有男主、男二、男三的存在，再加上整个高校里的精尖力量都在，华国军队在得知西池大学存活人口约为全校师生的百分之六十时，便优先将此地师生转移至安全基地。

　　末世文中，男主开始发挥自己的组织能力，便是在这个江浦食堂。

　　末世来临，是在凌晨四点，学生们甚至还在睡觉——早上六点，上早课的学生们醒来，就被外面遮天蔽地的漆黑吓到尖叫。整个天空笼罩着乌云，宿舍区附近的绿植疯狂、扭曲生长，树枝乱窜，叶片扩大；长住在校区内，被农学院动物科学专业集体做了绝育的流浪猫狗也膨胀长大，尖牙流唾，双目血红。

　　……

　　江浦食堂成为近百位师生暂时安置的地点，男主、男二都在此地。

　　至于男三——方央央回忆了一番，末世文原文中，简略提过他是在另一个宿舍区的食堂里，安全度过了前期，直到后来与男主、男二等人聚集汇合。

　　方央央想过是否要告知书中其他人，末世将来的消息。

　　但她到底没说。

　　这个小说中，主角、配角都很有智商。她若是说出末世将来，恐怕没什么人会信任，等到末世真的来临，她说出的话会成为他人质疑的证据。

　　距离末世来临还有十个小时。
　　明天凌晨四点，在所有人深眠之际，末世降临——世界变得与从前再不一样。

　　方央央去食堂便利店买了面包、矿泉水，挤挤挨挨地全塞满书包。
　　十瓶矿泉水，十五块面包。

　　她背的书包是原主放在宿舍里，平日用来徒步旅行的粗布书包。容量大，布料坚韧，适合长途旅行、日常奔波。

　　款式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粉蓝色，上面还缀着蝴蝶，玩偶，看起来便也没那么显眼。
　　和窦清聊天结束，她将书包放回原来坐的食堂位置——桌面上放了本书，算是占座，就不会有人来坐，食堂这个点除却吃饭的人外，只有零散几个在餐桌上复习读书的。
　　再过几个小时，食堂里的人会越来越少。

　　最后零星剩下负责夜班的大厨、做完实验回宿舍区来买夜宵的师生。

　　方央央手心出汗，她想到十个小时后要发生什么，心中便有焦虑、不安翻滚。
　　又走到食堂水龙头洗手。
　　才拿纸巾擦拭手中水滴，她猛地听到背后有人喊她。

　　“方央央。”

　　音色沉而雅，犹如大提琴响奏，青年步步走近，他身上还穿着前几个小时方央央见到他时，穿着的白衬衫、黑裤子。

　　衬得他英俊无俦。

　　“……”方央央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青年像是被她的畏惧反应有点不满，他很轻、很缓地呼吸，含着冷霜，克制情绪，他将她步步紧逼，抵在走廊墙边。
　　燕风及低下头来，眼神从她浓密而乌黑的睫毛，滑下，看到挺翘而秀气的鼻尖、微抿而柔软的唇瓣。

　　他问她：“你谈恋爱了？”

　　方央央心中茫然，她不知道原主居然和燕风及还认识——等等，他们居然认识吗？

　　“对，我恋爱了。”

　　来不及想太多，方央央脱口而出。

　　燕风及冷冷地嗤笑一声，“和窦清？”

　　方央央皱起眉头，她扬起脸，怒瞪着他：“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俊美青年久久凝视她的面容，好半天，他收敛了所有对“窦清”的嗤笑嘲弄，便连冷漠都淡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艰涩地，沙哑着：“为什么是窦清？”

　　燕风及脸上有着难以忽视的冷嘲，“今天我发消息给你，问你喝不喝奶茶，你没有回我。”

　　“然后你就和窦清在一起了。”

　　方央央：…………




3.  第 3 章   末世正式来临

　　方央央在患癌治疗期间，看过不少本小说。有女频言情，也有男频升级流。
　　她穿越的这本末世文，是标准的男频升级流向小说，偏群像，男主、男二、男三，皆是正面角色，以挽救人类、复兴人类为主线，从末世来临到末世降临十年后，人类基地正式建成。

　　原主『方央央』不过是其中一个戏份不多，早早死亡的炮灰女配。

　　为求活命，方央央在穿书后，末世来临前，向男三窦清表白。
　　她大胆表白，缘由自知道这并非做“清醒梦”，意识到自己能凭借的优势暂时只有自己的长相。

　　方央央猜测窦清愿意答应她，是因为她长得很漂亮。

　　男大学生，单身，被漂亮女生告白，大多不会拒绝。

　　即便窦清婉拒，她也有借口以“追求者”的身份接近他，顺理成章地沾点好处，在末世存活。

　　这行为不算光明磊落。

　　告白男三；隐瞒末世来临；提前到达食堂……

　　她看到窦清气喘吁吁地从食堂入口走进来，看到她时，眉眼一怔，“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他很是抱歉。

　　“还好。”方央央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她的瞳孔偏大，盈盈如水，清新动人。距离窦清下楼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她于十分钟前和燕风及“纠缠”一方，用冷脸将他暂时打发走，准备专心和窦清相处，“你吃饭了吗？”

　　窦清被她那双水盈盈的眼一扫，心里泛出一阵蜜般的甜。

　　“没，你也还没吃吗？”

　　窦清瞧着有几分不善言辞，他耳朵尖泛红，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大学生情侣谈恋爱，经费基本上不太充裕。彼此都是从父母那里要生活费，AA制是常态。

　　原主『方央央』父母常年出差在外，她家境算是优渥，平日里一月生活费有一万打底。
　　在西池大学附近还有一套刚买好的房子。

　　方央央目光闪了闪，她抿着嘴角，轻声说：“我想吃那个窗口的饭——”还没说完，窦清就立马起身，“我去帮你打，你在这里坐着就好。”

　　青年大步往她随手指的食堂窗口走去。

　　方央央愣了一下，她还没拿出自己的校园卡让他带去窗口扣费，窦清便雷厉风行地过去了。

　　她单手托着腮，眼睫低垂，心中想着事，很快，窦清就回来了。

　　端着打好的饭，粗粗一看，基本是把那个窗口的菜品全部都打了一份。

　　她失笑：“你怎么打这么多啊？我也吃不完啊。”

　　“没关系，”窦清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瞥见她脸颊上的笑意，免不了几分紧张，“吃不完我可以帮你扫尾。”

　　“好吧，谢谢……我的男朋友。”

　　声音娇软甜蜜，眼神清澈动人，令人为之沉迷的精致、娇美感。

　　窦清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神情尴尬，原本平放的腿忍不住叠在了另一条上面，视线挪向其他地方。

　　方央央含着笑意，拿筷开始吃饭，吃以前，先给窦清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些。

　　她柔声与窦清说话，说着说着，轻笑起来：“你最近有什么要忙的吗？今晚有没有实验？”

　　窦清今年大三，西池大学大三生基本就被本科导师带着做毕设了，他的专业需要在生物研究实验室进行各项数据采集，故而方央央有此一问。

　　在提到他的擅长领域，窦清的自信心卓然，他沉稳说着自己近期跟着导师做了什么数据调研。

　　顿了顿，窦清问她：“你之前参加的农学研究社团，如果有什么社团需要的数据，可以找我要。”
　　“我前几天做了一项关于小麦、水稻的出苗率分析报告……”

　　“谢谢你，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要的。”

　　方央央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清楚未来没有机会了。
　　再过几个小时，末世就要来了。

　　她和他吃完饭，暂离食堂，在食堂外边找了个石凳坐下，两人聊了一会儿天。

　　交谈中，一只白毛小猫嘤嘤叫唤着蹭到方央央腿边，她伸手抚摸小猫的毛发，轻轻梳理，眼神温柔。
　　窦清看她看得出神。

　　过了得有一会儿，他说：“要我买点鸡胸肉给它吃吗？”
　　食堂便利店有供学生健身食用的生酮套餐，鸡胸肉无盐，常常有学生投喂流浪猫狗。

　　“不用了。”方央央没有停下抚摸它的动作，她心知，过个几小时，眼前这只小猫就会进化变异到比现在大数倍。

　　在末世刚降临时，许多流浪猫狗都成为第一波猎食人类的凶兽。

　　变异后的它们，比五日后才能觉醒异能的人类强大许多，最早一波的人类大规模死亡，便是末世来临的前四天。

　　在书中，被后世人称之为“黑暗四日”。

　　她用手指摩擦小猫的下巴，小猫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甜美可爱。

　　窦清不解于她接触、抚摸小猫，却不给它食物，但他也没有深思太多。

　　时间走到晚上八点。
　　他们一块待了有近一个小时多。

　　是时候回宿舍了，窦清依依不舍地与她分别，青年最后忍着羞意，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也就是这个拥抱，让方央央改变了她的念头。
　　挣脱窦清的双臂，方央央很认真地指了指食堂，“我今晚不回寝室，要在食堂熬夜，你要陪我吗？”

　　她原意是在江浦食堂，跟着男主、男二的大队伍存活；男三将会在末世来临前夕，于另一个食堂顺利存活。
　　尽量不改变原文剧情发展，应当是最保险的做法。

　　方央央原来是这么想的。

　　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距离末世来临还有八个小时。

　　夜幕深沉，美人在路灯下盈盈微笑，她舒朗的眉眼间透出几分留恋和不舍，话未说明，神态间满是柔情：“你愿意吗？”

　　她的新晋男友，末世文男三窦清，被她的微笑惊艳得迟迟回不了神。
　　面浮淡红，眼神闪烁，他揉了下鼻子，点头说好。

　　=

　　在江浦食堂熬夜刷题的学生不多，凌晨三点，方央央靠在窦清肩头小睡了一番，再睁眼时，食堂里的学生们已经四处张望着往外面看了。

　　“怎么回事？我听到有猫叫欸，是发//情了吗？”一同学茫然地挠了挠头，“咱们学校的猫不是上半年就全部抓去绝育了，这是有漏网之鱼？”

　　“什么鬼？我感觉外面的树长大了好多——我这是做梦了吗？”

　　“我靠！手机信号断了！！！”

　　“是信号站坏了吗？咱们学校不是有个信号站嘛，就在附近山顶，是不是要找人维修啊？”

　　窦清感觉到身边方央央轻轻地打了个抖。
　　她咬着手指关节，愣愣地看向还没出太阳，此刻依旧漆黑一片的外头——食堂有一面墙是玻璃墙，材质特殊，是化工系早年申请的一项专利，有防弹、防裂、防爆效果。

　　玻璃墙外，几双血红的大眼死死盯着食堂内部的十几个人。

　　食堂的门还开着，有人看见外头鲜红欲滴的双瞳，距离最近的同学吱呀乱叫，手疾眼快地把门关上了。

　　一边关还一边冲食堂里的其他同学喊：“关窗关门！窗户锁死了都！”

　　“门呢？我看到有食堂阿姨来上班要进来了！”

　　“门别锁死，有人要进来就进来，看着窗户，别让它们跳进来了！”

　　食堂附近本就是流浪猫狗聚集地最多的地方，垃圾桶、泔水桶周围，总有贪吃的猫狗团集，以食物残骸充饥。

　　再加上人流量大，时不时也有猫狗靠着卖萌从学生手里讨到一点吃的。

　　西池大学的流浪猫狗数量，是在五年前动物科学专业正式开始绝育大招，才有所减少，最后达到平衡。有人做过数据报告，每年外来未绝育猫狗预计不到三十只，这在占地千亩的大学校区而言，确实是个不错的治理流浪猫狗成就。

　　在黑暗中，几双血红的双瞳亮着，很快，越来越多的红瞳点亮。

　　食堂阿姨开着电动车，胖胖的身躯飞快擦过几只已经变异变大的猫狗，她嘴里骂着：“操/他丫的，这都是什么玩意？”

　　“他丫的，还想冲上来咬我？！”

　　食堂阿姨奋身直开电动车，小电驴扭动，将几只准备扑上来的猫狗一车头撞在路旁。

　　阿姨也是愿意给流浪猫狗一口吃的普通好人，平时看到这些动物，手头有点东西就扔下来喂喂。
　　但今天不同于往日。

　　眼前这群亮着红眼的猫猫狗狗——这算什么可爱动物？
　　食堂阿姨一狠心，就把猫狗撞翻在身后，一路驱车赶到食堂门口。停车。
　　在学生开门的动作中，飞快将自己胖乎乎的身子挤了进来。

　　她满头大汗，在负责开门的学生的关切问询下，说了自己三点半从家里开出来，快四点到大学门口，四点一到，校园内就开始变化了。

　　“跟鬼片一样样，”阿姨从包里掏出自泡茶水，喘着粗气，喝了一口，“那树咔咔乱长，我找了个水泥道过来的，就这样也没拦住四只脚的畜牲，那些猫、狗，全都变得比以前大太多了！”

　　玻璃墙外，在江浦食堂熬夜刷课、刷题，准备考研、考证的几个学生，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幕，愣住了，随后破声尖叫起来。

　　一个眼看着是从宿舍楼跑下来的年轻女孩，身上还穿着短袖睡衣裤，神色慌张，看到食堂内部聚集了人，便想往这个方向跑。
　　但她没跑过四只腿的大黄狗。

　　那只狗，原来在西池大学公众号上，被大家热情称呼为“大黄”的田园狗，喉中呼呼作响，眼中划过饥饿的殷红光芒，它俯冲而上，对准年轻女孩的脖颈，一口咬住要害。

　　血液喷溅，女孩防备不急，直直地摔倒在地。

　　……

　　窦清听到方央央喉中溢出的一声哽咽。
　　他立刻抬手想要捂住她的眼，却被她轻轻扯下来了。

　　她的眼眶湿润泛红，眼睫还带着潮湿水珠，琉璃般剔透，女孩艰难地张了张口：“窦清，我是在做梦吗？”

　　他抬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玻璃墙外，年轻女孩之后，还有几个零散下楼的师生，也被虎视眈眈的流浪猫狗扑咬。

　　这显然不是做梦。

　　宿舍高楼阳台显然有注意到这一幕的学生，电工专业的学生，宿舍多有大功率手电筒，与夜晚钓鱼专用大手电颇为近似。其中一个打着手电看到下方的场景，立刻高呼：“都别下楼！别出去！”
　　这一声惊动了树木上休憩的鸟类，尖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簇乌云般的鸟群集涌而上，目标是阳台上的男生。

　　男生险些要被鸟喙刺穿双眼，好险他的舍友立刻把他拉进宿舍，关闭阳台。

　　凌晨四点十五分。

　　一小部分忙着毕设、实验数据的学生本就没睡，被这一幕惊到失语。他们试图联系班上同学、远在外地的家人，甚至想看看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手机没有信号，什么信息都发不出去。

　　还有很大一部分学生还在酣睡之中。

　　……末世在人类毫无准备之际，悄悄地来了。




4.  第 4 章   末世第一天

　　早九点，食堂内清点人数：“现在有三十七个人。”

　　从外界变动开始，到现在早上九点。食堂迎接了十多位从宿舍楼匆匆赶下来的学生，有男有女，多是胆子大，或是无可奈何，不得不下楼祈求生机的。

　　这一片宿舍区，男女生混住。男寝A楼的某个体院男生，擦着额头的汗，忍着疼痛，让旁边的人帮忙包扎伤口，他一边嘶嘶作响，一边说起身上这道伤口的来源：

　　“我们寝室里养了只英短，我舍友他们前两天组团去隔壁市旅游，养猫喂猫的工作就放我身上了，今早还没醒呢，就听到阳台那猫砂盆索索作响。”

　　体院男生蓦地沉默下来。他的手臂伤口用女生给的卫生巾摁压着，拿了透明胶带缠着，苦笑溢出：“我没当回事，昨晚上打游戏打得太迟了，只想睡。”

　　“然后呢？”

　　“然后，”体院男生的眼中犹有惊恐，“没过多久，阳台玻璃的门就被猫给撞碎了。”宿舍阳台玻璃门，自然不可能是食堂外部所用的专利性材料，只可能是普通玻璃。可即便如此，要撞碎一块普通玻璃，对于成年男性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短短一句话，就够众人猜测出变异后的家猫拥有了多大的力量。

　　他吞咽唾沫，低着脸，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我拿椅子把猫砸了。”

　　食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窦清注意到身边方央央小小的吐息声，他偏过头看她，从她清澈、明亮的美目中，看到了一丝悲悯。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方央央像是回过神来，她朝他笑了一下，顺势十指交扣。

　　……

　　体院男生，身高足足一米九，身材壮硕、常出没健身房，手臂肌肉结实且有力。

　　他说完自己身上伤口的来源后，再抬起脸，眼眶有点红了：“我……唉，那只猫我们寝室养了快两年了，说好了明年毕业，就放我家养。”

　　不论养宠物是不是符合校园宿舍规定，此时谁都没有说风凉话。

　　食堂外部，流浪猫狗虎视眈眈地看着食堂内部的人们。外面的泔水桶、垃圾桶，深夜已经被垃圾车拉走，里头只剩下空空无几的残渣。
　　变异后的动物仿佛拥有了比从前要大上数倍的力气、跳跃能力，一只白色短嘴流浪狗猛扑上前，竟将有着水泥浇底的泔水桶一下子撞翻。

　　泔水桶中剩余的残渣烂物，随着桶身的滚动，慢慢地滑落而出。
　　那只短嘴狗上前嗅嗅，低头啃食起来。

　　食堂内悄然无声，谁都看见了这一幕。
　　有人颤声：“……它们的体型、力量，都变大了。”

　　有人恍惚答：“这叫什么？末世吗？不是吧，2012年早就过去了，玛雅人末世论不早就被证实是个谣言吗？”

　　还有胆子小点的，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通讯无法联络，不管是5G网络，还是4G、3G，乃至基础2G，都没有连接上的可能。

　　在现代社会，与外界失联，只需三无——“无信号”“无网络”“无电量”。

　　末世来临的第一天。
　　从凌晨四点，末世降临，到当天傍晚六点，江浦食堂接纳了共有三十八位从外面逃进来的学生。
　　加上原来就在食堂内部的，一共六十七人。

　　江浦食堂，原著中男主、男二共同合作带领的大队伍，方央央犹记得剧情中，他们是在末世来临后的当天晚上七点，领着十多人一同进入食堂。

　　这十多人中，就有未来主角团中的几位重要配角，对末世重建基地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她的目光看向食堂的门，身边窦清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耐心问她：“困了吗？”

　　“还好，不是很困。”
　　没有人睡得着，只有不幸运被流浪猫狗伤到的人，伤口开放，有没有办法做到正确处理，在疼痛与发炎中昏昏沉沉，靠在食堂桌上。

　　“饿了吗？”

　　食堂阿姨在几个小时前，清点了剩余食物，由于食堂没有冷库储存，多靠每日菜场送菜，目前算来，剩余的食物在保证不腐烂的情况下，仅够五十人撑过一周。

　　清点结束后，阿姨按照人头，和几个会做饭的学生，搞了一顿大锅饭。
　　食堂的电时有时无，阿姨最后是用上了煤气灶，才做好一顿饭。
　　大家一人吃了些，勉强算是填饱了肚子。

　　至于便利店，并不像是食堂24小时开着，老板不在，铁门拉着，就是有人想要进便利店买东西，也没辙。

　　方央央的粉蓝色书包里还装了不少干粮，她也没有吭声，只是顺着大流，吃了大锅饭。

　　“不饿，刚才吃饱了。”她软声说，窦清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这一天，人心惶惶、焦虑不安，食堂内可以见到宿舍楼的学生们张望着看外头，有的专业学生爱宅，在宿舍内屯放了不少速食食品，并没有打算下楼与食堂大队伍汇合；也有学生在寝室了期冀着不久后一切恢复如常，窗户开了又关，到底没有下楼。还有学生，一如体院男生，寝室内养了宠物……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发生意外。

　　从食堂往最近的宿舍楼看去，春芽宿舍楼——西池单人女寝，一年要交八千住宿费，高了四人间足足两倍。外部看去，已经有一层的玻璃窗户、门被绿油油、疯狂乱长的藤蔓结结实实地掩盖住。

　　窦清原本没注意到，他是在无意间抬起脸，看向那个宿舍楼时，恍然意识到身边方央央的宿舍好像就是在春芽，且就是那一层。

　　“央央，”男声温柔清澈，带着庆幸，“那是你的宿舍吗？”

　　方央央心不在焉地抬起脸来，她的手机开了节电模式，关掉了所有后台软件，书包里其实还有几颗充满电的充电宝以作备用。她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蓦地苍白起来，结结巴巴说：“是、是我的。”

　　“还好你不在寝室里。”窦清眉头轻轻皱着，手掌温润地握住她因苍白、不安而微微颤抖的手。

　　“……”

　　“是啊，还好不在寝室里。”

　　她眼里有着疑似湿润的光，窦清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居然对现下的处境有几分狂喜：
　　末世来临时，央央没有在宿舍里，而他又正好在她身边。

　　在这样的情况下，彼此间相互依靠、扶持。

　　多么美好的事。

　　窦清沉醉地看着她姣好、精致的侧脸，轻握住她的手掌力度却丝毫不增，而是无比可靠、温润如玉般地哄她：“要小睡一会吗？我在你身边。”

　　“……”她用幽幽、愁肠百结的目光，低声说，“我担心我的家人，睡不着。”

　　窦清脊骨像是有一条凉蛇爬过，他猛然意识到，央央还有家人，不像他是孤身一人，毫无牵挂。

　　他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悔，面上不动声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鼻尖的粉、颤抖的睫，都说明她的情绪万分低落。

　　“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挤进他的掌心，很轻地叹了口气：“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事了。”

　　=
　　末世来临，燕风及匆匆从实验楼走出，与同行人看向外头——医学院的教室里，小鼠吱吱乱叫，眼红齿长，若不是他及时喊出里面正在专心做实验数据的师兄师姐，恐怕那群小鼠就要咬破铁丝笼，弹射而出，附身伤人。
　　师兄师姐们在拨打家人电话不通后，陷入了不安情绪。有家室，刚好住在校园研究生、博士生宿舍区与妻儿同住的一位师兄，决心回宿舍区一趟。实验楼下的停车场，博士生师兄日常出行靠山地车，他没听劝，一意孤行要靠着山地车回。

　　凌晨四五点，路灯黯淡，路面上绿植乱长，时不时有流浪动物赤着眼窜过。

　　燕风及没能拦下师兄，一行师兄师姐们在灰暗日光下，忧心忡忡地看着对方背影离开。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在眼看着师兄骑着单车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时，听到了砰的一声。
　　——与车祸时两车相撞的声响极其相似。

　　一个师姐捂着嘴，忍住惊叫，脸色苍白难看：“老杨他……”

　　另一个师兄于志没忍住，他想着要骑上单车去道路那边看看，这回谁也不让了：“老于，别过去！”

　　“老杨他肯定是出了啥事！我得过去看看！”于志说着，想要用手机解锁共享单车。他家住校外，平时是开小车来学校的，车子停在实验楼附近百米的停车场。现下这关头只能骑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扫码扫不动，网络信号等等全部消失。
　　于志懵了，匆忙焦急之下，他现在才意识到：“没有信号不能扫码……”

　　师姐脸色苍白，嘴上骂着，“你是不是蠢？就这情况还敢过去？”
　　她缓了一口气，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燕风及低声道：“我们至少得等到天亮了再说。”

　　凌晨四点，小鼠惊动，他们察觉到不对。
　　凌晨四点半，杨师兄出事。

　　早上九点。天依旧暗沉，但比之四点要强上许多。

　　燕风及与四位师兄师姐，花了几个小时，关闭实验楼里所有养有实验动物的房间，拆掉所有可能导致危患的设备，又从实验楼拿了可供防身的物件——喷火器、消防器、削水果的刀，从铁窗上拆下来的直铁棍……

　　期间，吃了点个人在实验室里放的速食食品，勉强充饥。
　　下午三点左右，准备离开实验楼。

　　实验楼附近的流浪猫狗向来不是校园里最多的，也许是周围有化工排放池水，野生动物都不怎么往这边走。
　　一路看来，只有零星几只猫狗。

　　单从肉眼来看，已经不是普通猫狗了。它们的体型，外貌，都与从前见到的憨态可掬、机灵可爱的小猫小狗毫无相似度。
　　不知道是看见了他们人数多，有青壮年，一行人手头都有武器，那些猫狗没有上前，只用血红的眼珠子盯着他们幽幽看了很久。

　　他们没有看见杨师兄，但却看到他的那辆山地车，卷在了横跨道路的树枝上。
　　不见血迹，只有隐隐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灰痕。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过，直到路过山地车，走出有数十米，于志才茫然说：“老杨他……”

　　一阵凄厉猫叫响彻空气，他剩下想说的话硬是给吞了回去。
　　好半天，于志才回过神来，他擦了擦眼。
　　“走吧。我们得往江浦食堂去。”

　　燕风及行动力强，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几人中的领首，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半途中，正好与从另一条道路走来的孟子昭遇上。

　　孟子昭和他一样，身后有着数人，男女皆有。

　　两拨人员汇合，以首的燕风及、孟子昭交谈几句，最后目标一致，往江浦食堂出发。

　　“你和你师兄师姐们一直熬数据熬到凌晨都没回寝？”
　　“嗯。”燕风及答。

　　“我和他们刚好来练早训。”飞行专业的学生，身体素质要过关，旋梯训练等都是必须要过的，临近小测，除却孟子昭以外的几人都是趁着早上操场没太多人，训训练，增加熟练度。

　　燕风及、孟子昭，两人同是校园名人，一个学长一个学弟，在校园内见过面打过招呼，现实生活人际关系里，也是熟人。

　　一个是红二代，上流圈子里典型的优异子嗣，大院长大，脑子聪明，手段能干；一个是航空事业继承人，十八岁就在国外拿了准飞证，在国内又以优异成绩上了航空专业，脸长得好，性格爽朗，人际关系广。

　　两人的父辈有着较为亲近的联络，按道理来说，他们俩的关系应属不差。
　　但事实上，他们不算是很能聊的来。

　　“……”
　　孟子昭善谈，不似燕风及那样孤言寡语，可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心思与他说话，只拧着眉头，时不时转头看向身后的同学有没有跟上。

　　道路上可见丝丝血红，血肉残骸、人的衣物……道路难行，原以为可以顺利通过的水泥路也被树根拱起撞碎地面。路程实际耗费时长从原以为的几十分钟，逐渐增长。

　　从下午两拨人员撞见，一路上走过枝丫横路的地面，避过大波的流浪猫狗聚集，他们没有错过肉眼可见的恐怖惨状。
　　医学生倒还好，因解剖过动物，见过大体老师，对这些画面还算能够接受。

　　航空的学生们边往食堂走，边忍住呕意。

　　他们知道目标是去食堂，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食堂，直到燕风及给他们说了简单的理由：

　　“江浦食堂里有食物储备，最近有两家便利店，宿舍区附近还有一家校医院。”

　　西池大学占地千亩，校区广阔，除却学生宿舍区外，还有教职工及其家属所居住的小区。
　　整个大学犹如小社会般，拥有校外健全的购物、医疗、娱乐设施。

　　“以及，最近的音悦台就在江浦食堂两百米处。”

　　校园音悦台，文体学院播音专业的学生多在音悦台里进行校园文娱活动广播，日常校园通知事务也由校长室、音悦台以及其他分部广播设备进行播放。

　　可以说，江浦食堂是他们目前能选择到最适合暂时安定下来的地点。

　　“最后，是食堂外墙玻璃不易被毁。”

　　一路往目的地，期间多次清点人数：

　　燕风及这边共有五人。
　　孟子昭这边共有七人。

　　看到江浦食堂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五十分。

　　等到达江浦食堂时，正好是晚上七点整。

　　食堂外的地面滩着泔水，臭气熏天。食堂内厅的吊灯时隐时现，透过玻璃，可见足以供应三百人的食堂里，坐着、站着、倚着几十人。
　　男女皆有，睡衣、常服，面色苍白，脸挂泪痕。

　　燕风及的视线从春芽宿舍楼划过，他喉结滚动，在觑见那一层被绿植掩盖时，瞳孔紧缩。下一刻，他忽的听到身边孟子昭讶然地笑了一声。

　　“她好像是唯一一个没哭的。”

　　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方央央靠在窦清的肩头，默默地盯着食堂的门，桃李般动人美好的脸，眼中莹莹润泽，却不似有泪。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外语院的院花，方央央，是吧？”

　　那一双盈亮的眼瞳清凌凌地朝他们的方位扫了过来，含着莫测难言的情绪，下一刻，她起了身，身边青年皱着眉看向他们，跟着她一块往食堂门口走，给他们开了门。




5.  第 5 章   末世第二天（上）

　　食堂六十七人，再加上燕风及、孟子昭一行人十二人。

　　总计七十九人。

　　食堂一侧的专利玻璃墙内部没有设置铁帘门，以往是为了方便师生们在食堂外部就能窥见内部的用餐情况。

　　现在，成为了所有人深夜辗转难眠的影响因素。
　　流浪猫狗的红瞳如稻田中摇晃着的麦苗，簇簇拥拥，点亮漆黑的夜景。

　　从凌晨四点，动植物变异，再到晚上，整整十多个小时，白昼的天光也未曾如平时那样明亮。整个世界像是被笼罩在一层纱之中，难以窥见朦胧阴影下藏着的可怖生物。

　　穿过学校实验楼，经过几个校园地标建筑物的燕风及、孟子昭一行人，向在食堂内未曾出去过的众人说起在外的遭遇。

　　“动物体形变异——”师姐强调，“有一只流浪小猫，在我们的实验楼附近，一直是我挑时间去喂的。”燕风及不由看向她，一路上沉默安静的师姐一如往常的细心，她闭了闭眼，哑声说：“原身长约四十公分，目前肉眼看来，变异后的小猫身长至少六十公分。”
　　他们一路从实验楼跋涉到江浦食堂，因道路变化，耗时变长，好在他们一群青壮年，手持防备武器，对零散的流浪猫狗有威慑力，它们并不敢上前袭击。

　　女性被男人包围在队伍中央，保证不落单。
　　师姐在跋涉路途中，不忘观察外界的变化，在此时告知大家她所能提供的数据。

　　“如果所有动物变异，都按照这样的体型变化公式……”

　　有人已经开始计算起来，气氛从原来的沉凝变得紧绷。

　　“除了体型之外，还有动物的咬合能力、跳跃能力——”

　　窦清加入了对话，七十九人中，有的因身有伤口，昏昏欲睡，燕风及的师兄师姐们都是医学生，他们在几分钟前用目前可用到的材料替他们稳妥地包扎好伤口，避免伤口开放、感染加重。

　　他一开口，大家的注意力就被他吸引，青年身边还坐着一位托着脸颊，极安静、沉默地听众人说话的美丽女孩。

　　孟子昭不动声色，他没有错漏燕风及看向方央央时的表情。

　　“现在没有相关设备进行实验、数据分析，”窦清的声音低而沉，在深夜时分，用词严谨，透出让人胆寒的冰冷，“今早，有个女生被……”

　　他的手握住了方央央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是给予安抚。

　　“那只黄狗，跳跃起来的高度约有一米五。”

　　精准啃咬住人类脖颈，在一招致命后，拖走人类尸体，藏在暗处大快朵颐。

　　见过大黄狗啃咬那位女生的人们都默然。有个男生哽咽地擦了擦眼泪，他的情绪在瞬间崩溃：“所以这他/妈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就末世了？靠！一点准备也没有，我昨天才给我爸妈打电话说这周要回家——”

　　他号啕大哭，哭声感染彼此的情绪，女孩子们低低地落泪，男生们也都眼眶通红。

　　七十九人，年纪最长的是食堂阿姨，今年四十七岁，家里的孩子也就眼前这群学生那般大。她涕泪横流，为世界的突变感到痛苦，为不知安危的孩子感到忧心：“我囡囡还不知道好不好……早知道今天就不赶着来上班，留在家里也比在学校里强啊。”

　　她胖乎乎的手擦着脸颊上的湿泪，肩膀直颤。身边一个女孩子哭得直打抖，她边擦着自己的泪，边伸出胳膊搂住姑娘，哭成一团。

　　燕风及喉结滚动，他听到师兄擦鼻涕的声音，师姐很轻地抽泣，他与孟子昭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情绪都还算稳定。
　　再一看窦清、方央央。

　　他们俩也是这些人中几乎没有被悲伤情绪感染太多的，窦清低声对方央央说了几句话，方央央摇着头，没有多作声。
　　一如一小时前，她给他们开了食堂门，让他们进来时，镇定到仿佛是在帮要排队打菜的学生拉开食堂门那样。

　　世界突变，情绪崩溃，是注定要发生的环节。

　　末世第一天，江浦食堂共接收了七十九人。当夜，在低低的哭泣声、湿漉漉的泪水中，谁都没法安然入睡，常常是小睡一阵，又被噩梦惊醒。

　　九月，还不到夜睡添被的时刻。西池大学校园宿舍的电量表统计，每年九月的空调耗电量都达高峰，这意味着大家在食堂里也不需要因为夜晚寒冷而瑟瑟发抖，可即便如此，谁都畏惧明天，畏惧玻璃墙外虎视眈眈的红瞳。最终，他们还是依照性别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块。

　　方央央被窦清搂在怀里，她的呼吸声很轻，手臂依赖着靠在他的腰上。

　　小睡以前，窦清没有想到她会愿意，他提出建议，让她倚着他肩膀睡时，心中惴惴不安，害怕她会不会觉得他是趁着这一片混乱，占她便宜。

　　她的反应让他有点惊讶，又有点满足。

　　方央央只是很乖地把她的粉蓝色书包放在他身边，在他的视线中，拉开拉链，找到一件不算太厚，但也够夜睡时盖的女式外套。她捧着外套，推了推他，窦清愣神，她轻轻地挤进他的怀里，外套摊开盖在两人身上，埋头在他胸膛，低声说：“休息好，明天还有更多要操心的事。”

　　她没看别人一眼——窦清敏感地察觉到燕风及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再落到他身上。
　　他冲他微微颔首一刻，藏住了不合时宜的笑，手臂搂着她，靠在墙边，尽量进入深睡，以便迎接明天——也许是更糟糕的明天。

　　=
　　末世来临的第二天。
　　依旧没有信号。
　　有人的手机电量已经岌岌可危，最后只能先关机；有人在帮着食堂阿姨一块做早餐，食堂还是跟昨天一样，电流时有时无；还有人在玻璃门那观望着外头天色，低头在纸上记录着视野内可见到的变异动物。

　　“江浦这边的宿舍区，你们说，还有多少学生活着？”

　　孟子昭听到有人忧心忡忡地说话，他皱了下眉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会有大范围的死伤，现在还没有断水。”

　　人体可以在无粮有水的情况下存活二十多天。
　　这是做过实验，有过可靠数据的信息。

　　孟子昭的声音很明亮，让原本消极的人听到，都不免地放松些。

　　“虽然我是开飞机的，”孟子昭以“不是很懂实验数据”的外行人样子，笑眯眯地说，“但我也知道，只要咱们有水，就至少能活二十多天。”

　　悬挂在他们心尖上的紧迫、担忧，莫过于——这个世界变了，外面有可怖的流浪动物，就连树上的鸟类都疑似变异出了更加尖锐的鸟喙……七十九人，食物仅仅只够五十人撑过一周，现在看来，只够他们撑过半周。

　　谁都是自私的，谁都想活下去。

　　城市的给水系统，不知道多久会报废。宿舍区不同于普通地点，学生们基本都有水桶、洗脸盆等等，足够他们在末世来临时，预备着装满清水，以供之后饮用。

　　更别说，这片宿舍区，近千号学生，不少都是大三大四忙着毕设、论文的，这类学生为了忙学业，经常在宿舍内屯放面包、方便面、零食等等。
　　足以供应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安稳度过一段时间。

　　燕风及：“是的，只要没有断水，问题就不大。”

　　他们在末世来临的第二天，七十九人中，已经有人去食堂仓库里清点好锅碗瓢盆，趁着水管里还有水，开始蓄水。
　　冷不丁的，一道女声柔软而清甜地响起来：“不会断水，就是断水了也有解决的方案。”

　　是方央央。

　　她挨着她的男友——青年长了一张清俊苍白的脸，架着一副眼镜，斯文好看，她的样貌亦不差，食堂大厅的白炽灯明明灭灭，她的眼瞳清澈，轮廓清丽，让人过目难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像是被大家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廓浮起浅浅淡红。

　　“西池有备用给水系统，”她说着大家都不知道的事，一时间，众人愣愣，“校区的备用给水系统是静湖。”
　　静湖位于西池大学的校区内，一直以来，作为西池内的湖泊之一，远远没有网红小湖“抹茶湖”来得出名。

　　大家对它的印象，只限于这湖好像挺大，距离教学楼、宿舍楼都蛮远，好像是在学校后山那块。

　　“静湖附近还有学校备用发电站，如果真的全面断水断电，找到学校里搞电力专业的老师和同学……”
　　“基本就能解决问题。”

　　她三言两语说完，然后把脸靠在窦清的手臂上，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这段话中的所有内容，都是大家之前没听说过的。
　　有人不免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咱们学校地图上好像也没有写吧？”

　　刚一入学，所有新生都会收到来自西池大学的校园简介、地图。
　　西池大学地广，没有地图简直寸步难行。

　　但就是地图上，关于静湖的地标，也没有显示是作为“备用给水”，甚至，谁也不知道静湖附近有一个备用发电站。

　　燕风及默不作声。

　　他听到方央央用很轻松温柔的语气，温吞吞说：“这些信息，是不会出现在校园简介、地图里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她轻软的声音，坦然的态度，都让原本焦虑不安的气氛变得和缓下来。
　　像是念诗、唱歌般好听的女声，缓缓流淌过空气，情绪低落正在擦眼泪的女孩子都转头看向她。

　　“一些机密，”她冲发问人笑了下，“我家里人有从事这个行业的，对这些有所了解。”

　　现在，机密也无需掩藏，越早说出，安定彼此的心，才是最好的。

　　人性无法捉摸，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彼此间会不会为未来的“贷款缺水”发生争吵打斗？

　　人类异能，是在末世第五日才逐一觉醒。

　　在异能觉醒后，拥有“水系”异能的人也就毫无缺水之忧，现实中只要身边有一位水系异能的队友，就不需要担忧会不会渴死的问题。

　　原文中的“黑暗四日”不是开玩笑，在动植物变异领先于人类的这四日，全球各地，某些黑暗角落里，人们恐惧着未来会发生的事，情绪崩溃、放任恶意，做出了极其不堪的事。

　　这“黑暗四日”，不只有变异动物的杀戮，还有人与人之间的自相残杀，导致人类人口直降百分之四十。

　　越早地安稳下人心，平静地度过这四日，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所说的话，全部来自末世文原文中的信息。

　　年轻女孩说完，很快，又腼腆地笑了起来，她软软地道：“我知道大家很害怕……”

　　“我也挺害怕的。”

　　孟子昭饶有趣味地抱着手臂，看着那个挨着窦清坐，用着温柔声音，不经意地舒缓着大家情绪，比他故作外行人、用着微妙话术，笑着说出“只要不断水就能活”还要稳定人心言语的，漂亮女孩。

　　方央央。

　　她的眸子明亮，含着希望，让人看了心里涌起温暖热流。
　　“但是，真的不用担心，至少现在，我们有食物、有水，还有这么多人可以互相依靠。”

　　砰的一声。
　　外头一只赤着红眼的白毛猫咪，撞上玻璃墙，却没能对玻璃墙产生半点影响。

　　大家被吓了一跳，看向那处，见玻璃墙依旧牢固，沉默一会，很快，有人笑了一下。

　　“靠，这专利玻璃真牛皮。”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就连食堂阿姨都忍不住插话：“我在江浦干了两年了，早就听说这专利玻璃好……”

　　窦清偏过头，他看到方央央冲他笑了一下。

　　绵软、甜蜜，亮晶晶的光芒璀璨地，如珠如宝般镶在她的眼中。

　　他的心一下子就流淌成糖水，泛滥到地。

　　“你真好。”他低低声说，然后，在部分人的目光下，自得骄傲地将她柔嫩细腻的手包在自己的掌中。




6.  第 6 章   末世第二天（下）

　　方央央坐在食堂玻璃墙边，托着脸看外边。

　　靠近食堂最近的一栋宿舍楼，所有的门窗都严严实实地闭着，从下往上看，隐隐能见到有学生的人影走动。
　　不是所有人都像原主『方央央』那样，寝室里种了许多花草盆栽，在末世降临时被困于寝室内，最终死亡。

　　大部分学生不养花草、不养宠物，寝室内还屯放有速食食品……这些充分必要条件让他们能在如今的情况下安安稳稳地度过数天。

　　她闭了闭眼，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方央央。”

　　燕风及很轻地走到她身边，脚步声几乎等于无，她心快速跳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说实话，她真没想到原主和燕风及是认识的——甚至，在前天，末世尚未来临前十小时，燕风及居然将她堵在墙边，问她为什么和窦清谈恋爱。

　　方央央难得没和窦清待在一块，窦清正在与观察出食堂周围流浪猫狗数量的学生研究着变异后的动物数据。燕风及趁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嗯？”

　　她的声音很软很轻，在几个小时前，给所有心潮浮动、不安崩溃的人注入一股希望的泉，让大家升腾起了对生存的渴望。

　　燕风及，原文男主，有着一张极英俊的脸，一双凤眼、悬胆鼻梁，他身上还是做实验穿的白褂，沾染了不少尘土。整个人有种落括不羁的感觉，低头看她时，那双眼里沁着让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方央央不敢多说什么——她怕原主与燕风及有交情，多说多错，倘若燕风及察觉出她与原主的差别，恐怕会惹来一些麻烦。

　　虽然，性情变化完全可以用“末世来临”来解释，毕竟许多人在经历变故后，性格都会有所改变。

　　她只是极沉默地与他对视，很快，是燕风及先绷不住了，他皱着眉，“你前天晚上一直待在食堂里吗？”

　　他说的是末世来临前一天。

　　从男人的角度看去，方央央的眼瞳清澈得像是两汪水，她收敛了在窦清身边的笑，极为吝啬的，只轻轻点头。

　　“……”

　　他的眉宇舒展起来，情绪轻微地掠过，方央央没有错过那一瞬间他神情间的庆幸。

　　她意识到他是在为她没有留在寝室而庆幸，显然，燕风及对她——不，准确的说，是『方央央』的在意程度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方央央冒出一个念头：她能不能利用男主对原主的情感，在这个末世下苟活？

　　这个念头稍纵而逝，她没有表现出来，目光瞥见不远处忽地看向她的窦清，清俊青年冲她微微笑了下，镜框后的那双眼温暖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又不经意般挪转向她面前的燕风及。

　　方央央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按照末世文文中的结局，只有男三窦清是身边无女人。不论是男主燕风及、男二孟子昭，在将来都有不少女人愿意陪在他们身边。

　　如果对象是燕风及，她付出后所能得到的，恐怕回报不丰。

　　“黑暗四日”尚未过去，第五日全人类存活者开始逐一觉醒异能。原文中的信息已经清楚地表明，她没有办法觉醒异能。

　　这意味着她每一步、每一招都要谨慎小心。付出的成本要得到回报，让她在这个世界顺利苟活，才是她的最终目标。

　　有着柔软音色、姣好面容的女孩用着避讳的言语，轻描淡写地终止了这段交谈。

　　“还有什么事吗？”

　　燕风及恐怕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面对面，生硬无比地表达出“不愿再交流下去”的意图。他愣了一愣，张口想说什么，却见方央央目光灼灼，倏忽间扬起一抹明亮的笑，他心间一动。

　　下一刻，青年的手臂就从他身后伸了过来，亲昵而温和地给她递过来一块面包，“央央，给你吃。”

　　她把面包掰了一半，然后还给窦清。

　　“一半就够了，我不太饿。”

　　燕风及看着她和他的互动，脸色阴沉下来，他无法融入这个氛围，甚至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终，只能沉默地看着窦清走到方央央身边，坐在她身旁，低声柔语地交流起来。

　　方央央冲窦清笑得极明媚，毫无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的样子。

　　燕风及离开窦清、方央央两人，走到食堂一角，正准备和师兄师姐们谈谈接下来的准备，就听到孟子昭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欸，你和她说了点什么？”

　　他脸色依旧不算好看，在回孟子昭时，也没有收敛郁色，只冷淡说：“没什么。”

　　孟子昭抬了抬眉头，懒洋洋地靠在椅上，含糊不清地说：“她真的挺漂亮，对吧？”

　　燕风及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声音也很温柔，说话也好听，难怪之前就有人说她是外语院的院花，咱们西池的校花。”
　　西池一年招五千大一新生，三千研究、博士生，算下来，整个大学应有四万到五万左右的学生。
　　能在这么多人中，被提名为“校花”，足以说明她长得有多好看。

　　事实上，就是几小时前，她温软说话时，大家注意到她、被她的话语安抚，也不乏看到“这样柔美漂亮的女孩子都不害怕，甚至宽慰大家”的画面，心中鼓起了勇气，不再消极、崩溃。

　　孟子昭把手插兜里，他笑着说完，没有得到燕风及更进一步的回答。
　　倒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发觉他还在盯着窦清、方央央。

　　方央央咬着刚才食堂阿姨从后厨收拾出来的一些快过期的面包——七天保质期的常温面包，是专门做早点窗口的厨子放在食堂里的，用来售卖给师生们吃。

　　现在，早餐窗口的厨子不在，大家都困在这个食堂里，眼瞅着面包要过期，总不能浪费掉。食堂阿姨决定按照人头分一分面包，面包只有三十多个，有男生谦让给女生，也有女生说自己小麦过敏吃不了的。
　　最后，阿姨想了想，让他们自由组合，一人分一半吃。

　　孟子昭的同班同学中，就有男生女生互相分了一半的面包在吃。
　　窦清以他和方央央的名义，要了一份面包。他显然并无打算自己吃，而是将面包递给女友。

　　方央央却很固执，用手掰了一半，盯着他吃了，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

　　她吃面包时，侧脸轮廓很可爱，脸颊稍鼓起来一点肉，很像是只雪白灵秀的小兔，动作慢悠悠、特优雅地吃。

　　孟子昭失笑。
　　他其实没想着继续看下去，可莫名奇妙，总觉得这女孩子吃相可爱，于是，又瞧了几眼，直到食堂阿姨喊他去帮忙做饭，这才回神，拉长声音应着，快步走到后厨。

　　=

　　孟子昭刚才跟食堂阿姨一块把食堂小仓库给收拾了一遍，还拿了同伴的纸笔做了记录。
　　将大米、面条、调料等等全部登记在册，一些容易腐烂败坏的肉类要及时烹饪，以免浪费。

　　很快，食堂阿姨瞅了瞅，拍桌决定：“今天晚上吃肉。”

　　末世第一天，大家都只吃了一餐半餐，食堂阿姨也没有多做，煮出来的大米粥大家依次端了碗吃，可谁都没有太多兴致，勉勉强强填进肚子里，又在情绪的崩溃、辗转的不安中，食欲大跌、悄然落泪。

　　末世第二天，原本还沉闷、紧绷、哀伤的情绪，在方央央说出不需要担心水电问题后，一时间，所有人的情绪都放松下来了。

　　人，只要不缺水就能活二十多天；电，更是社会基础设施能正常使用的重要动力。

　　孟子昭自告奋勇：“阿姨，我会做红烧肉，一会我来搞一道吧。”
　　他长得俊俏，音色清朗好听，又爱笑，眼一弯，嘴角一翘，谁都挺乐意和他说话。

　　食堂阿姨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傍晚时候你来帮忙，我搞个蔬菜，你做红烧肉，今天把这些肉都给做了，免得明儿放坏。”

　　被喊到后厨帮着做饭时，孟子昭看了下手腕手表，正好是下午四点多。

　　后厨的水龙头还有水，他将菜板、菜刀在清水下冲洗一番，开始做红烧肉。

　　孟子昭少爷出身，从小到大家境优渥，在校内和燕风及一样，都是不大不小的名人。他会做饭这事，实在是有点让人惊讶，后厨帮着食堂阿姨一块做饭的一个女生忍不住，好奇问他：“孟子昭，你居然会做菜啊？”

　　孟子昭抬脸看了那女孩一眼，嘴角的笑意未曾收敛，他技巧娴熟地用刀，将肉切好，“是啊，为了以后好讨老婆嘛。”

　　俊俏青年说着这话时，笑得眼睛弯弯，格外好看，女生看他明亮的笑脸，一时间也有点害羞。

　　他哼着歌儿，拿出后厨的糖，准备一会炒糖色。

　　前前后后，在后厨耗费了一个多小时，食堂阿姨拿大米闷蒸了几十人份的饭，又烧了一桶的紫菜鸡蛋花汤。
　　新鲜蔬菜什么的，食堂都是靠着菜场每天来送。
　　好在九月的蔬菜中有能放得住的：茄子、青椒、土豆、萝卜……

　　食堂阿姨瞅了瞅，挑了一些土豆，拿大锅炒了一大份清炒土豆丝。

　　再加上怕放坏，于是一次性把几斤肉全部给做了的“红烧肉”。

　　末世第二天，七十九人在傍晚时分，算是吃了这两天来最好的一顿饭。

　　今天大家的情绪都还算稳定，从方央央那一番话安抚人心后，大家都开始各顾各地忙碌起来。

　　几位读博读研的医学生，燕风及的师兄师姐们帮着处理完伤者的伤口，到点又观察伤者情况，直到确认没有发热症状后，这才开始与其他人一样，聚在一块讨论起食堂外的流浪猫狗数量、体型变化等等数据。

　　窦清是信息安全与大数据研究院的，生物信息学学生，他年年都拿国奖，专业课的成绩显著优秀，在与众人们讨论起外部变异猫狗数据时，提出的观点很有参考性。

　　当然，也有专业不似他们那样动脑子的学生们，和孟子昭航空学院出来的男生们也不知该干点啥，最后组织了部分青壮年，把食堂内能使用、当武器防身的东西，铿铿地捣鼓起来，动手能力强点的，甚至还把后厨铁扫把棍的头给磨尖了。

　　大家都有事干，饭点吃饭，食堂阿姨和几个做饭的同学们一块给几十号人分餐。

　　掌勺的有权多吃点，这算是“默认潜规则”。在当下的情况，显然成立。

　　一人一碗米饭，一大勺土豆丝，再盖一勺子的红烧肉。

　　孟子昭注意到方央央是在他这行排队，等她走到他跟前时，他倏然地展颜笑起来：
　　“央央，给你多几块噢。”

　　“……啊？”

　　她茫然地抬起脸，看向孟子昭，对视中，她被他眼中的笑意惊住。
　　像是滚烫的火落在怀里，她险些端不稳碗。孟子昭拿另一只手稳住了她的碗边，紧接着，勺子一抖，将红烧肉多抖了几块给她。

　　“我的份多给你一些。”

　　“等等——”

　　“好了，下一个同学来……”

　　孟子昭像个专业无比的食堂窗口配菜师傅，高声喊着下一个同学上前来。

　　方央央懵懵地看着自己碗上，眼看着就比别人多了几块的红烧肉。
　　窦清也从另一行端着碗筷过来，他在看到她、她手中的碗筷时，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只是，他，多给了我几块。”
　　美丽女孩苦恼地瞅着米饭上的肉，很小声地对男友说话：“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很有打算现在不马上吃——放着一会还回去的样子。

　　窦清眼神冷淡地看向孟子昭。
　　孟子昭有所察觉般，朝他看来，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毫无他意般，轻松愉快地哼着歌，给食堂里剩余的同伴们打菜。每一份都刚刚好，不多不少的分量——肉是孟子昭本人切的，他当然能够将大小控制好，这样在分菜时，也不易引发矛盾。

　　“你先吃我这份。”
　　窦清将他的那份推给方央央，她连忙摇头：“你吃吧，我不饿，等他们分好菜了，我得把红烧肉还给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多的几块红烧肉，显然是很大的“人情”。
　　方央央真的有点莫名其妙——她和孟子昭也不算熟，为什么他要多送几块肉给她吃？

　　原主与孟子昭也不应该是认识的。
　　她见过与原主熟悉的燕风及，知道可能认识时，彼此间肢体语言表达出的含义。

　　从昨天晚上七点，他与燕风及一行十多人来到江浦食堂时，她给他们开门。

　　“熟人”燕风及在看到她时，眼神就完全不同于他人。
　　孟子昭看到她的神色，和他同行的陌生人看向她时没有差别。

　　“乖，先吃我这份。”

　　“不要，你赶紧吃你的，”方央央皱着鼻子，鼻尖淡粉，模样认真，说不出的可爱娇俏，“我一会过去问问他，你乖乖坐着赶紧吃。”

　　窦清还想说什么，被方央央故作生气的样子唬住了。

　　“你不吃饱，怎么保护我？”

　　她很伤心地用湿漉漉的眼神瞧他，一副全身心依赖他的样子，柔声细语：“现在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了。”

　　窦清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立刻溃败于她的言语、目光，闷声说好，埋头大口扒饭。但是红烧肉也只吃了一块，他撇在一边，想着剩下的一会给央央吃。

　　他低头扒饭的间隙，等分菜的队伍已经排完了。

　　方央央捧着她没动过的碗筷，走到正摘下围裙的孟子昭面前，她才站定，就看到他自己面前的碗。

　　雪白米饭，一大勺的清炒土豆丝——和大家的量一样。
　　以及，只有一块的红烧肉。

　　她沉默下来，拿自己没碰过的筷子，安安静静地把本该是他的还给他。

　　孟子昭伸手挡了一下，他眉宇间的笑意很深，“怎么了？”

　　“你的肉，不应该给我。”

　　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秀美的眉头轻轻拧着，像是强忍着情绪。

　　“我……”

　　“我高兴给你吃。”孟子昭颇有点耍无赖的样子，摊手盖在自己的碗边，不让她把肉夹还给他。

　　“……”

　　“……”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漂亮女孩子仿佛被他的这句话弄得极不知所措，脸颊都涨红了，好半天，“你、你，不讲道理。”

　　孟子昭骤然感到心脏噗通一声，像是被重石拖动，胃部——也许不是胃部，是更深些的地方，泛起了某种蝴蝶扇羽的错觉。

　　他将这个情绪掩藏起来，只继续漫不经心地笑：“好吧，就是我不讲道理。再在这里纠结，你的饭就要凉了。”

　　“乖，坐回你男友身边吃饭吧。”

　　说着，他还朝她眨了眨眼，一副“你男友看起来要吃醋”的样子。

　　方央央：……

　　她闷闷不乐地回到窦清身边，窦清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慰她：“既然他要给你，就吃吧。”

　　她郁闷地咬了一口红烧肉，嚼着嚼着，眼瞳亮了，旋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他做的还蛮好吃噢。”

　　窦清不想夸孟子昭做的好吃——虽然的确很好吃就是了。

　　“也就那样吧。”LJ

　　他在她用勺子挖米饭吃时，拿她的筷子从自己的碗里把他留着的红烧肉夹给她，还强调了一句：“没碰过，放在米饭边边的。”

　　方央央像只被提起耳朵的小兔，背脊僵硬，四脚直直，她的鼻尖有汗，瞪圆眼睛，气恼地：“不是让你吃吗？”

　　“我觉得他做的一般，”窦清睁眼说瞎话，“现在不能浪费，你吃吧。”

　　“……”

　　“我不吃。”

　　“那我吃不完，不想吃，没食欲。”窦清叹着气说。

　　方央央气闷地看他把红烧肉放在她的碗边，她简直成了这个食堂中，吃肉最多的那个。
　　孟子昭给的，窦清给的。

　　她抿着嘴角，久久地看窦清一眼，嘴里放出又软又绵的狠话：“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

　　美丽女孩皱着眉，很不满意地把他夹过来的肉慢慢吃掉，吃到最后，太饱了。碗筷被窦清收拾拿去水龙头下清洗，回来时，她背对着他老半天不说话，窦清哄了好一阵子，她才施舍地抬起手臂，拽过他的手，摁在她的腹部，颐指气使：“给我揉揉。”

　　少女的馨香，柔软的触感，他给她揉着肚子，心中温情流淌。




7.  第 7 章   末世第三天

　　末世第三天。
　　早上八点。外头的天光依旧黯淡，遮天蔽地的树木膨胀生长，鸟群隐匿在树木枝丫中，地面上的血肉碎渣早被风卷走，亦或者是被贪食的鸟儿啄光。

　　食堂的门窗都是紧闭着，不曾让变异动物找到机会钻进来，对于这群饥肠辘辘的动物来说，食堂内部的近百人简直就是大块朵颐的美餐。

　　原来无害，甚至可以说是可爱、卖萌的动物们，陡然变异进化出从前没有的能力，就像是一只雄狮从动物园跑进人类聚集地。谁都畏惧于猛兽的习性，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遇害的对象。

　　燕风及一行人是从实验楼出来，他们熬夜做实验的，总会随身携带手机充电线。在离开实验楼时，他与师兄师姐们也不忘记带上自己随身的用品。

　　食堂内的电流时有时无，手机充电器插在墙壁插座上，一小时都不一定能冲到百分之十。
　　但有总比没有好，燕风及的手机在两小时前充了百分之十八的电量，见已到百分之七十，他拔下插头，将充电位让给有着同样型号手机接口的学生。

　　校园内没有信号，于是谁也不争着抢着要充电，依照需求，借了同伴的充电线，充到大概能用，就自觉地让给下一位。

　　燕风及滑动手机，他安静地浏览起末世来临前一天的手机消息。

　　在失去信号前，父母兄长发的消息；来自各类社交媒体的弹窗新闻，娱乐圈、社会性新闻等等，一眼看去，仿佛他还在末世未曾到来前的世界。

　　师姐走到他身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接下来该怎么办？”

　　燕风及没有愣神，他按动手机熄屏，转头看向一脸苍白、疲倦的师姐，淡声说：“且走且看。”

　　师姐笑了一下，笑意收敛得很快，她的目光幽幽落在不远处的方央央身上，难得有点雀跃地说：“那个女孩子真可爱哈。”

　　燕风及沉默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方央央正在和一个女孩说话，她的眼瞳清澈，在并不明亮的室内光下，有种惊人的美。

　　“昨天还好有她说了那些话，”师姐抬了抬下巴，目光里藏了赞许，“这种情况下，安抚人心真的太重要了。”

　　当然，方央央那一席话起作用还有其他因素影响：譬如大家都是西池学子，受过高等教育，算得上是全国顶尖的那一撮人，在世界突变，情绪崩溃后，只要给予时间，就能够缓和过来。

　　“嗯。”

　　师姐说完，燕风及这么应道。

　　七十九人的食堂，在末世来临的第三天，没有迎来新的同伴。

　　当天傍晚，大家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饱饭后，有人提议说让大伙儿自我介绍一番。

　　这个主意得到众人的认可，很快，依照列次，从左到右，开始自我介绍。

　　七十九人中，除了食堂阿姨外，全是学生。
　　这也很好理解——这一片主要是本科生的宿舍区，老师们就是有住校的，也不在这片区域。

　　“我是窦清，”身边的青年抬了抬眼镜，他简短地做了介绍，“生物信息学大三生。”

　　他说完后，身边的方央央托着下巴，眼眸圆亮，声音好听极了，“我是方央央，外语院德语专业，今年大二。”

　　做自我介绍时，他们俩都没有特意提及“情侣”关系，但这几天下来，大家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

　　孟子昭懒洋洋地靠在墙边，他静静地看轮次自我介绍到了燕风及，燕风及平直地说了自己的专业、年级。
　　某种意义上，燕风及不需要介绍自己，大家也都知道他是谁。

　　孟子昭无聊地想。

　　他发了呆，等到他时，才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明朗率真说：“我，开飞机的，孟子昭，今年大二。”
　　“本来那天早上没打算出门训练，”耸了下肩头，见有人好奇是什么训练，他虎牙一露，笑得格外好看，“就转轮子，开飞机都得训练的那玩意。”

　　花了小几分钟，听他“说相声”般说完自己的专业、年级，整个气氛都变得更轻松起来。

　　……

　　自我介绍结束。
　　燕风及将食堂内七十九人的专业、年龄全部记录下来。

　　医学生、生物信息学、德语、航空飞行、体院长跑、短跑……

　　所有人的信息都被他誊写在了纸上。

　　孟子昭捏着他昨天刚和食堂阿姨一块登记在册的食物储备纸张，晃晃悠悠地过来，啪地一下，把纸张摁在燕风及面前。

　　燕风及抬起脸看他，嘴角平直，视线落在纸页上，停留一会。

　　“食物还能撑一段时间。”

　　燕风及在做人员专业、年龄、姓名登记时，有人还过来纠正了下自己的名字是怎么写的。
　　对目前存活人员进行数据登记，有助于将来清点、清算。

　　孟子昭的声音不大不小，想凑过来听的人能听到，不想听、想远离这边“决策商量”中心，随大流的人也就蜷在墙角，一声不吭。

　　燕风及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孟子昭继续说：“其实还有个食物储备。”

　　他们的视线一齐看向那一扇铁门，便利店并非24小时开着。常在江浦食堂吃饭的学生都知道这便利店老板是早上七点来学校开店。

　　铁门死死锁着，没有专业工具割开铁帘，恐怕以人力暴力拆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话。

　　现下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事，不到山穷水尽，暂时不该考虑拆掉便利店的铁门。

　　他们交谈着，将食堂剩余食物数量一一报出，又与食堂阿姨相商好明天需要消耗的食物。

　　燕风及、孟子昭两人在这近百人中成为中心，是潜移默化、又理所应当的事。
　　一是，燕风及与师兄师姐们都是医学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救人、救命的作用，当下没有人会愚蠢到得罪他们。而燕风及又隐隐是他师兄师姐们中的“发言人”，于是，大家也就默认了他负责登记、记录的事。

　　二是，孟子昭一行人足足七人，都是同一学院、同专业的学生。孟子昭本人在学校里小有名气，人际关系广，爱笑爽朗，学生们大多挺愿意和他做朋友。一来二去，看起来就好脾气、好说话的孟子昭在短时间内夺得了不少人的认同。

　　三则是，七十九人中，撇去这两队各有中心、重点的人，其余人都是零散的不相熟的，大家互不认识。短短三天时间，也无法建立起更深、更强的情感链接。人都有从众心理，在看到两个突出的人做着筹备、计算的工作，友好商量，共议决策，一时间也有了主心骨的安稳可靠。愿意提议的提议，不愿意插话交谈的便沉默，大家各自找到各自的位置。

　　……
　　傍晚已过，时间走到晚上八点。
　　窦清的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多的电量，上午室外微亮时，他特意到玻璃墙边，拍下了可见的变异动物照片。

　　没有网络，不能拉群。他把拍下的照片蓝牙传输给燕风及的师兄于志，让他逐一转发给燕风及等人。

　　时隐时现的餐厅白炽灯，实在有点晃眼，但谁也不想关掉灯。

　　夜幕降临，玻璃墙能阻绝变异动物的突袭，却无法完全消声。

　　尖锐鸟鸣，树叶与树叶摩擦的响动；猫的嚎叫、狗的吠吠，锐利粗糙——窦清在这样的声响中，用手指放大照片，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处，紧紧地皱起眉头。

　　身旁的方央央一直陪着他看照片。
　　俄然，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窦清紧皱着的眉头蓦地舒缓起来，他编辑了一下照片，将这张照片上的关键处做了标记，给不远处的燕风及师姐做了个手势。

　　那位年近三十的博士师姐朝他的方位走动两步，就听到他说：“师姐，麻烦手机开个蓝牙，我把这个照片发给你。”

　　师姐颔首，她的目光落在倚着窦清的方央央身上，被她的轻松姿态、慵懒情绪感染，微笑起来，“央央困了？”

　　“没，没困，”她摇着头，揉了下鼻子，朝师姐甜甜地笑：“就是打了个哈欠。”

　　窦清将照片发给师姐，低声说了自己对变异动物的推测，师姐颔首表示明白，收了照片，说一切都等明天再继续相商。

　　“喏，窦清有发现，手机还有电的蓝牙开一下。”师姐文清低着头，依次给同伴发了照片，于志、孙亚先一步收了，等到要发给燕风及时，师姐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

　　“风及？”

　　“嗯，好。”燕风及被师姐一提醒，才缓慢收回目光来，他的思绪还在前一刻看到的窦清、方央央，手上动作迟缓地开了蓝牙，接收了照片。

　　照片上的关键处被编辑画了个圈。燕风及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却久久回不了神，他英俊冷淡的脸上有些许烦躁，耳边仿佛近距离地响起了方央央低声与窦清说话时的喁喁私语。

　　“你搂着我，这样比较舒服。”她软绵绵地说。

　　青年的声音含着宠溺：“嗯。你的外套盖好，别着凉了。”

　　他再抬起脸，已经看不见方央央的正脸，只见到青年半靠在椅子上，背对他们，将美丽柔弱的女友搂在怀中。
　　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燕风及冷嘲地低笑。他将手机熄屏，默不作声，往后仰脖，苦闷心烦地闭上了眼。




8.  第 8 章   末世第五天：觉醒异能

　　末世第四天。
　　“黑暗四日”的最后一天。

　　方央央帮着食堂阿姨处理着半坏不坏的蔬菜，茄子撇去烂头，萝卜去皮，阿姨还教她要怎么茄子切好：“这边下一刀，对，斜着切——”

　　后厨里，加上方央央也就五六个人。
　　孟子昭进到后厨时，她正好在水龙头下洗米——给水系统依旧健全，水龙头出的水还是清澈的，九月的水温清凉，穿过指缝，流淌到水池间。

　　“小孟同学，来帮忙啊？”食堂阿姨瞅了他一眼，得到孟子昭的回答：“对，阿姨，有什么需要打下手的吗？”

　　他走到方央央身边，帮她把盛米的盆抬起，她顺势看向他，眉心皱着，像个生闷气的小朋友。

　　孟子昭忍俊不禁，他把米放在大锅里，加水，开煤气灶。

　　食堂阿姨计算着今天要吃的饭，角落里堆着的几袋米还够他们吃上一阵的。不过，消耗是肉眼可见的事，她忧愁地看了眼后厨剩余的食物，没吭声。

　　为了省煤气，一天煮两顿，早上多煮点大米粥，中午热热还能吃。
　　傍晚的晚饭烧大米饭，填肚饱胃。
　　大家都没叫苦，现下这个关头，在食堂里有专利玻璃墙保护，有能撑过一段时间的食物，比起很多人来说，他们的情况要强太多了。

　　方央央手上的活被孟子昭抢走，她呆站在水池边，郁闷地看了他一眼，嘴上倒是不抱怨，只是瞧着雪腮粉颊鼓着，不是很愉快的样子。
　　孟子昭觉得逗她太好玩了。
　　他笑眯眯地抬了抬下巴，“央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她皱着脸，拿手轻轻推开他，很认真地说，“我自己干活，你不要在这里烦我。”

　　明明不是很熟，才认识几天，孟子昭就极自然熟地喊她“央央”。

　　方央央顿了顿，在别人没注意到的地方，低声地对他道：“我们才认识几天。”

　　孟子昭立刻明白她的未尽之语，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是嘛？但是我很早就知道你了。”

　　“……”

　　漂亮女孩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他这句话弄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身去，不想搭理他了。

　　孟子昭笑了起来。他看她的背影，愉快地哼起歌。

　　=
　　末世来临第四天，早到晚，时间流逝，一切平稳。

　　对于方央央来说，穿书后将会面临的危机：被困寝室；黑暗四日……

　　她已经顺利地度过。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人类觉醒异能的时机。

　　她在末世第四天傍晚，拉着窦清去了食堂的公共厕所。
　　九月天气，七十九号人在食堂内，大家都没有携带随身衣物更换，但若真想要清洗自己，还是有办法的。

　　方央央白天在后厨干了不少活，身上出了汗。她受不了黏糊糊的感觉，等到窦清和师姐文清等人谈完变异动物数据的信息，便让他在厕所门口帮着守门。

　　清水冲澡，没有浴巾擦干，好在室温不算低，她等勉强风干后，穿上原来的衣服。走出门时，注意到窦清脸颊上泛着红，他躲闪着眼神，不敢看她。

　　方央央心中笑了一声，她拿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要洗澡吗？我帮你守门。”

　　窦清咳嗽一声，揉了下鼻子，答好。

　　男生洗澡的速度比她快多了。
　　方央央在门口等他，等他出来时，他的短发都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看到她望向他，极腼腆地笑了起来。

　　晚上睡觉时，还是和前几天一样，拿外套盖在她身上，她再蜷进窦清的怀里。
　　半夜时，方央央被一阵低低的疼痛声、喘息声惊醒，她原本洗过澡的干爽肌肤，被年轻男性搂在怀里，染上了厚厚的热意。
　　汗水从窦清的额头滑落，砸在她的肩窝。

　　他抱着她的手臂，光/裸的肌肤仿佛热蒸笼，将她环环扣住，难以挣脱。

　　方央央睁开眼，勉强从怀里掏出手机，然后打开手电筒。

　　食堂很大，有人习惯靠着墙睡，有人习惯平躺在地面上睡，还有人坐在椅子上趴桌睡。

　　手电筒灯光打过，落在正处睡眠之中，神情各异的众人身上。

　　窦清低低地喘，疼痛的意味从喉中溢出，他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却不忘记将方央央死死搂着。眼皮紧闭着，像是在沉睡中做着极坏的梦。

　　方央央想到了末世文中，关于人类觉醒异能的“末世第五日”描写细节。
　　在文中，人类觉醒异能远没有动植物变异那般悄无声息——人体基因与觉醒异能产生了冲突：高烧、身体剧烈疼痛、甚至是昏厥……

　　体质过差的人类会在觉醒异能中途无法承受，最终死亡。
　　世界裂变，基因重组，觉醒异能。

　　她用手电筒照过食堂内部的所有人，除了她以外，他们都在深睡中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方央央在这一瞬间隐隐嫉妒起这些正在经历苦痛，但在未来，拥有了异能，在末世多了一份存活希望的人们。

　　她依旧被窦清搂在怀里，她也不曾试着挣脱，只是轻轻地拿温凉的手碰了碰他直发汗的额头。

　　他像是喜欢这个温度，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在睡梦中，身体本能地朝冰凉的地方贴去。

　　方央央被他当做凉快枕头抱着，怎么也不肯放手。

　　“……”

　　她无语地叹气，关掉手机手电筒，拿手指头拧了一下窦清的手臂：“明天醒来你死定了。”

　　“我才刚洗完的澡。”

　　方央央在不爽与闷热中，极为不安地睡了过去。
　　她的吐息温热，雪肤柔肌，像个乖巧、漂亮的洋娃娃被男友搂着，因为太热，鼻尖都泛出浅浅的汗水。

　　=

　　末世第五天。

　　人类觉醒异能，金木水火土只是最基础的异能体系。后世在将异能分化类别时，称这五系为基础元素异能，人类的异能多是在这五系中进行延伸、拓展。

　　举个例子，甲乙的异能都属于“水系”。但他们的异能表现形式完全不同。
　　甲的异能，是可变出清水。
　　乙的异能，则是可变出冰块。

　　他们的异能主属“水系”，分支各不同。因基因的神秘，在将来的几十年，幸存人类还不能够摸透来自基因中的玄妙之处。

　　除却基础元素异能外，还有在这基础上分裂、进化出的“雷”“电”“风”等等异能。当然，还有更多的特殊性异能，因为概率太低，原文中出现的次数也不多。

　　方央央迷迷糊糊醒来时，身上的热汗黏糊着，耳边响着来自食堂内几十号人的惊异声：

　　“我去，我去，我去！我刚才是不是手里头冒出水来了？”

　　“昨晚特别难受，我感觉我现在还有点发烧。”

　　“……”

　　“……”

　　“央央？”窦清轻轻地推了她一下，方央央伸了个懒腰，她目光恍惚地落在他身上，嘴里嘟囔着：“你昨晚浑身发汗，热死我了。”她抬起手臂嗅了一下自己，嫌弃地皱起脸：“真的很臭。”

　　窦清尴尬得脸直红，他邀功般，伸出手，将一块凉凉的冰塞进她的掌心里。

　　“你看这个。”

　　末世文原文中，主角团男主、男二、男三的异能分别属于“木”“火”“水”。

　　发展到后期时，他们的异能步步壮大，成为这三系异能中的顶尖强者。
　　当然，此时此刻，窦清还只是个刚觉醒异能，只会变出一块冰来哄女朋友高兴的“蠢蛋”。

　　凉凉的冰块被塞进方央央的手里，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凉意散去她心中的燥热。

　　窦清看她很喜欢捏着冰，贪凉般拿冰块贴贴自己的脸，便卯足劲儿，笨拙地，在短短几分钟内，居然比其他刚觉醒异能的人还要快速地熟练了运用异能的技巧。

　　他变出一块又一块的冰球球，小心翼翼地塞进方央央的手里。

　　“央央，给你玩。”

　　孟子昭正在为自己能指尖变出火而感到新奇诧异之时，食堂阿姨瞅见他指头那一小撮火，乐呵起来：“小孟同学，你这火不错，到时候能到后厨帮阿姨一块烧饭。”

　　食堂阿姨的异能也是与火有关，不知是年龄，还是其他原因，她的那一撮火苗比起其他人都要壮许多。

　　觉醒了异能的众人都像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开始不断地尝试、试验着异能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运作方式是如何。

　　师姐文清：“动物变异，人类……这叫做‘觉醒异能’吧？”

　　于志：“是，觉醒异能。”他稀奇地翻转手掌，沙砾从掌心落下，“奇妙，这完全不符合‘守恒定律’。”

　　师姐文清有理有据地推测：“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的沙砾被传送到你手里头。”
　　“这就牵扯更广了，空间传输？空间转移？”

　　学究派已经在低声讨论起关于醒来后，他们莫名其妙就拥有的“异能”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子昭想法没这群脑力过人的同伴多，他和飞行专业的同伴们闹着玩了一会，还有人开玩笑说，他手指头这撮火特适合装逼点烟。

　　孟子昭大笑起来。

　　笑完以后，他下意识地往方央央的方向看去，想知道她觉醒了什么异能。
　　别人都在爱不释手试验着自己的异能，只有她坐在男朋友身边，手里头捧着圆圆的冰球球，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笑意。

　　一旁的窦清还在努力地给她憋出冰球球。
　　短短数分钟时间，他就像是开了窍般——孟子昭目瞪口呆，从原来的半指长冰球球，再到一指长的冰球球，最后，变成男人手掌那么大的冰球球。

　　“哇呜。”

　　方央央惊叹出声。

　　孟子昭恍惚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那一撮用来点烟装逼的火，沉默好久：“我操。”




9.  第 9 章   第五天：登记异能信息

　　末世，异能，变异动植物。

　　以上词汇，就足够众人联想到无数网文中的内容。
　　某个浸淫网文多年的男生沉思半晌，苦笑着说：“末世小说的标配。”

　　一时间，闲暇之余爱看此类题材的人也都出声附和：“还真是。”
　　“老天爷还挺公平，变异动物有增强，给人类也来了一手‘异能’。”

　　“……”

　　燕风及沉默地听着耳边众人略带兴奋的议论声。
　　末世第五日，因人类“异能觉醒”，食堂内的近百号人几乎都拥有了小小的特殊之处。
　　就连年近五十的食堂阿姨都为这，好奇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左右地翻转手掌，纳闷这“火苗”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方央央无法感同身受，她完全懵逼，不了解不知道该怎么融入他们。

　　窦清给她做冰球球，垒了一堆在怀里，等实在没精力了，才抬起脸温柔笑着看她。

　　就看到方央央慢吞吞地低着头，有点闷不吭声，又有点失落难言。

　　“央央？”

　　他一时间慌张起来，以为她是难受了。

　　她用潮湿的眼眸看他，手臂依着他，温凉的手臂肌肤如玉般柔滑，“我没有。”

　　说话时，很小很轻，是只属于他们俩之间的窃窃私语。

　　窦清茫然一刻，旋即立刻明晰，他冷静地望了一眼周围，脸上不动声色，将她冰凉的手掌紧紧握在手中。
　　“我知道了。”

　　只四个字。

　　她不解地看他，像是不明白他这四个字中透露出的情绪为什么那么微妙、奇怪。

　　很快，方央央就知道为什么了。

　　=
　　“不是强制性要求大家将现在所拥有的‘异能’表现情况告知登记，”燕风及为首，食堂近百号人被聚拢在一块，他站在人群中央，眼神清明，语气诚恳，“但，在这种情况下，了解彼此的异能表现形式非常重要。”

　　“我本人是与植物有关的‘异能’，”燕风及伸手，他像是也觉得自己的异能有点搞笑，英俊冷淡的脸上带了点无奈，“根据这几天的观察，食堂内部没有植物的存在。”

　　是的，如果有植物的存在，在末世来临时，食堂内部定然会被变异植物攀附、缠绕，最终如“春芽宿舍”般，挤挤挨挨、将门窗锁死。

　　食堂阿姨回忆了下江浦食堂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学校的食堂那样，摆放着盆栽花卉，“之前有人对花花草草的过敏，写了投诉信，管食堂的行政部就把食堂里的所有绿植撤下来了。”

　　西池大学是典型的“学生提出需求，校方满足需求”的学校。
　　只要要求合理合情，校方很少会有不同意、不乐意的情况。

　　这个撤下绿植的举措，在当时也许看起来不太起眼，可真到了现下这个关头，却给了所有西池大学内在食堂里寻求生机的人们一个真正安全的庇护空间。

　　食堂内没有绿植，也就不存在燕风及是从哪里掐了一截藤蔓，他抬手的瞬间，一段绿油油的枝与叶就从他的掌心窜出。
　　很有童话故事中“通天豌豆树”的味道。

　　有人和他的异能属性可能是同属于一总类，见状也有模有样地举起手来，但论长度和宽度，都没人能比得上燕风及手中那一截藤蔓。

　　方央央托着脸颊看，她知道主角团的男主、男二、男三是末世文原文中，对他们所拥有的异能掌握度最快、最强的人类。
　　在未来，他们的异能强度可成为全球幸存人类的顶尖。

　　身边窦清为她做出的一堆“冰球球”，已经足够证明他天然地超出常人多少。

　　她心思复杂地听着燕风及将“登记异能表现形式”的目的平静说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家都觉醒了异能，合理猜测，只要是熬到今天的人类，清醒后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异能。”

　　基因的裂变，异能的觉醒，是上天给予人类与变异动植物之间的平衡。
　　燕风及顿了顿，“了解同伴的‘异能’，有助于在不久后离开食堂的途中，进行相互协作帮助。”

　　“我们要离开食堂吗？”有个女生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发声询问。

　　“是的，食物总有消耗的一天，”孟子昭懒散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晃了一下手头关于后厨的清单表格，“我们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他说完后，看到很多人脸上掠过了不安与紧张。

　　燕风及在孟子昭的发言上进行详细补充：“以我们七十九人做样本，大家都觉醒了异能，这意味着外界所有幸存人类，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亦觉醒。”

　　这点得到大家的认可。一时间，众人颔首，低声交谈。

　　燕风及的家境有红色背景，这点知道的人不少，但他从不在学校以此为傲，甚至也从没想过按照父辈的方向走，而是选择学医，决定在医学道路上发光发热。他的目光从周围同伴的身上掠过，带着镇定无比的可靠感，“在能与外界联络上后，大家势必要离开校园。”

　　“突出重围还是原地守卫，我相信大家心里头都有选择。”

　　谁都有家人，谁都想要在这样颠沛流离的时刻与家人们待在一块。

　　食堂阿姨率先发言：“对，我要回家找我闺女。”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我家囡囡还不知道现在好不好……”

　　一旁的女孩用手摸了摸阿姨的手，泪汪汪地与她低声说起安慰的话来。

　　“大数据时代，”窦清冷不丁地也开了口，他单手握着方央央的手，十指交缠，足以窥见两人间的亲密，“等我们和外界联系上，国家肯定会在将我们安置好的同时，做好个人信息的登记。”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做信息登记，未来也会做。

　　一群人，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多岁。

　　大家对于国家、政府的信赖度极高，在当下，这些谈话的内容让大家都精神起来。

　　“是的，相信国家应该很快就会来救我们。”
　　“《流浪地球》看过吧？其他国家的国民怎么样不知道，反正我们国家肯定不会抛弃人民的。”

　　“呜呜，军队警察快来救我们吧……”

　　文清开口：“如今没有设备，没有实验室，不足以让我们测量出‘异能’带给我们的身体影响，”她考究严谨地抬了抬眼镜，温声说，“所以，如果要登记异能表现形式，其实也很简单，大家说说自己能用异能做点什么就好。”

　　“不强制，只是为了不久后保证大家协作共处时，能充分了解彼此，减少危险。”

　　玻璃墙外，那一双双变异动物的赤红双眸紧紧地盯着食堂内部的人类。

　　有人轻轻打了个抖，有人苦笑着点头同意，有人还趁着这机会，试着使用异能。

　　因个人体质原因，很快就有人力竭使用不出异能。

　　在做登记时，还是燕风及来记录，他听着眼前排队的人说着自己今早觉醒异能后的表现形式：“就，感觉手指头有电。”

　　他看了说话者一眼，青年尴尬地挠了挠脸，“现在天气还挺热，肯定不是人体静电。”

　　“我没敢拿手机，怕把手机主板烧了，”青年愁眉苦脸，“也不敢乱碰别人，万一把别人给电了个好歹呢。”

　　异能表现形式记录在册，事实上是很有用处的。
　　七十多人，大家在短短几日建立起了互帮互助的同伴友谊，在拥有异能后，若是普通的“水系”异能还好，不太影响别人。但若是如眼前这人的“雷电”异能，就很容易伤害到别人。

　　做完“电”异能青年的信息登记，他离开队伍时，还不忘记高声对后边的人说：“大家小心点别碰我啊，我身上有电，万一碰着就不好玩了。”

　　几十人排队，在原来的专业、姓名、年级的信息登记表上加上“异能表现形式”。

　　窦清和方央央是七十多人中的最后两个。

　　燕风及听到窦清用平静的口吻说出自己的异能：“与冰有关。”

　　他没有像其他犹有竭力的人那样，在燕风及面前试着再表现一次自己的异能。说完以后，只是沉默一会，让了个位置给方央央。

　　让开前，他轻轻用手握了下方央央的，像是安抚她，给她注入勇气。

　　燕风及没有错过他这一动作，脸上神情略有阴沉，郁色闪过，他行若无事地出声：“方央央，你呢？”

　　女孩的手指搭在桌边，她的指甲圆润光滑，粉而白的指关节，像是玻璃橱窗里售卖的精致洋娃娃。

　　“我没有……”

　　她的声音非常低，藏着点也许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焦虑紧张。燕风及当下愣住，他下意识地放轻声音：“什么？”

　　窦清垂着眼眸，他知道，方央央没有异能的事势必是瞒不过燕风及的。

　　但，在眼下这个关头，不成为突出的存在，就达到他刻意拖着她排在队伍最后的目的。

　　“我说，我没有。”

　　“她没有，”他们周围没有人，声音也低而小，这番对话没有外人听得到，窦清的声音温雅，莫名透出一种镇定的冷酷来，“你看着写吧。”

　　他与他对视一眼，在瞬间，彼此明晓对方的深意。

　　很快，燕风及握着笔，匆匆地在纸张上誊写下。

　　方央央——德语——大二——

　　……
　　异能：冰。

　　方央央看着他最后的落笔，眼睛微微瞪圆，燕风及坦然自若地冲她颔首，竟难得地舒眉笑了下。

　　“你刚才见过我的异能吗？”
　　他将所有人的信息登记都做好，于是松开笔，张开手掌。

　　“见、见过了。”

　　方央央的视线还落在他的纸张上，另一只空闲的手被窦清握住，忽的，她察觉到掌心有点凉。
　　像是一块小小的冰球落在她的手心。

　　他松开手，她下意识地捏住那个冰球。

　　有人视线往这边看，就看到方央央——漂亮雪白的少女懵懵地捧着个小小的冰球，目力好的，也注意到纸张上她的异能表现形式登记“冰”。

　　“原来她和窦清是一样的异能啊，真巧。”

　　“是欸，他们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吧？”

　　方央央的异能信息只被议论了几分钟，大家都没有放太多的心思在他们身上，毕竟，他们自己也才掌握了异能没一会，操心自己都来不及。除非对方的异能真的特殊到极点，他们才会多关注几眼。

　　燕风及脸上镇定无比，他手掌心里钻出了一小股羸弱、幼嫩的绿苗，比外部那些可怖骇惧、毛骨悚然的变异植物要灵秀、可爱多了。

　　小小的绿苗，摇晃着枝丫，轻轻地拿尖尖绕住方央央放在桌边的手指。

　　他的音色低而雅，那小尖芽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又在她的掌心轻轻搔了下。因为动作太快，窦清连拦下都来不及。

　　燕风及迅速地收了手，将纸笔收好，他与窦清愠怒的目光对上，泰然自若地扬了扬眉。

　　……

　　方央央涨红着脸，拿手掌心猛擦着衣服边，皱着鼻子很小声地哼道：“很痒。”

　　窦清看着她纯然无邪的漂亮脸蛋，沉默好半天，拿手握住她那只被燕风及“玷污”过的，“要洗个手吗？”

　　“……”方央央看着手心，嘟囔道，“算了，反正也不脏。”

　　她露出一个天真娇憨的笑，心无城府，又乖又甜，“我这就算是登记好了吗？”
　　“嗯。”

　　“那我——”
　　她纠结着，想说燕风及帮着“撒谎”登记在册的信息，一时间苦闷无比。

　　“我们是男女友，本就是一块的，我的就是你的。”窦清笑着，明明异能属“冰”，却有着极温暖的笑容，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大拇指摩挲过被燕风及的“小芽”摸过的指尖，“别担心。”

　　她朝他笑了起来，眼神璨璨，“好噢。”




10.  第 10 章   末世第六天：藤蔓的小妙……

　　事实证明，隐瞒方央央没有觉醒异能的决定是正确的。

　　七十九人，除了方央央以外，全部都觉醒了“异能”。
　　不论异能的种类、能力大小如何，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是“正常人”，只有方央央一人不是。

　　燕风及将所有的信息登记记录，很快，几十人中彼此也都互相了解对方的异能表现形式。

　　然后，是大家热烈地讨论起关于异能。

　　“有了这个火，煤气用光了也没得事，”食堂阿姨举着手，左看右看，还是稀奇自己怎么会“基因突变”，拥有了手中窜火的奇妙异能，“挺好的。”

　　“这下也不用担心有没有水喝了——”有个体院的男生美滋滋地说，有了“水源”这生命之源泉，生存几率大大提高，能力握在手中，属于自己，谁也夺不走，给他带来沉沉的安稳感。

　　有人摇了摇头，告诫体院男生：“也不能这么说，现在还不确定来自异能的水源是否可供食用，等到真正有了测量水质的机会，确定了水的安全性，再入口比较好。”

　　这个意见并非空口胡说，仔细一琢磨，很有道理。
　　在城市给水系统尚未崩溃的当下，食用经过消毒过滤的自来水，比这来自人体异能的“清水”，安全、可靠性俨然要强许多。

　　一众异能与“水”有关的同伴皆是颔首同意。

　　七十九人的样本，所有异能种类表现形式分类分析一番，最终得出结果：

　　“和金木水火土有关。”

　　“更准确说，是自然元素。”

　　一群人在这里瞎想着关于异能的分类，居然和末世文原文中不久后，相关专家分析出的大差不差。

　　方央央托着腮，慢悠悠地眨了一下眼，她的眼睫毛厚而密，像是把小扇子，在隐隐约约的室内光下，衬得她格外美丽。

　　孟子昭从燕风及那里看到了关于方央央的“异能表现形式”，是“冰”。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奇怪，再一看不远处方央央和窦清。
　　青年正在给美丽女孩扎起长发，发圈被他绕在手指间，很快就给她扎了个圆圆可爱的丸子头。

　　扎完以后，她侧过脸，很低地和他说了几句话。

　　旋踵，方央央朝他很甜蜜地弯起眼笑了起来。

　　孟子昭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被她的笑意感染般，也禁不住地笑了。

　　身旁飞行专业的同学转头过来，开玩笑：“孟哥，笑得这么开心昂？”

　　孟子昭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笑，他心情很愉快地冲他点了下头，欻的一下，故作招摇地晃悠一下手头的“小火苗”，哼着小曲儿，应他：“是啊，心情好。”

　　=

　　末世第六日。
　　在人类觉醒异能后，食堂又迎来了几位加入“大队伍”的同伴。

　　两男三女。
　　五人到达食堂时，带了外边的消息。

　　“家乐园超市的铁门是锁着的，”家乐园超市，即江浦食堂的第二个便利店，在宿舍楼与宿舍楼之间，距离食堂有一阵距离，“窗户被我们敲开了。”

　　说话的男生有点愧疚，他挠了挠脸，脸色涨红，“我留了点现金，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得好好赔老板一笔钱。”

　　五人是半路上遇到结伴同行的，男生力气大点，敲开家乐园超市的窗户，个子矮小的女生爬窗进去，拿了半麻袋的速食食品。她也没有多留，接了男生的话，继续说：“超市里有老鼠，我和桃桃拿了能拿的方便面、饼干，就赶紧跑出来。”

　　老鼠。
　　这个词说出，就让人浑身发凉。

　　有女生帮着新来的女生处理爬窗留下的手臂伤口，闻言问道：“也是变异了的吗？”

　　矮小女生沉重地点了点头，“比较幸运的是，家乐园里还有小橘，我听到小橘抓老鼠的动静，就赶紧跑出来了。”

　　小橘，是学生们给家乐园超市老板养的田园橘猫的爱称。
　　没人试着去问，“小橘”现在是不是变异成了“大橘”。

　　他们只能庆幸，猫抓老鼠是天性，在家乐园超市里，人类忙着带走能带的食品，没有被变异猫、变异鼠盯上。

　　另一个女生饿坏了，她从带来的速食食品堆里找了能现吃的，拆了一袋，狼吞虎咽地嚼着，“我们寝室里没有能吃的食物，所以这才跑下来。”
　　她脸色苍白，吃得有点噎着了，旁边的人赶紧递了一杯水给她，她感激地谢过，“要不是昨天我感觉好像觉醒了点莫名其妙的能力，我也没胆子下楼。”
　　女生说着，望了大家一眼，试探着问：“我应该不是唯一一个吧？”

　　她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也不算了解“觉醒异能”是不是人手一个。
　　路上遇到的四位同伴倒是都觉醒异能了，概率出奇的高。

　　但她也不能确信是不是每个人都有。

　　“对，我们大家都有。”

　　女生这下更放松起来，不是她一人觉醒异能，那就不会成为“熊猫”般的珍稀动物被瞧来瞧去。

　　窦清轻轻地握住了方央央的手，他手心的温度让她缓缓地稳住情绪。

　　燕风及的帮着掩盖、“撒谎”的行为，让她不必脱颖而出，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她将下巴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抬起浓密乌黑的眼睫望向不远处，燕风及前一刻正在与他的师兄师姐们交流着，若有所察觉般，朝她的方位看来。

　　他冷峻的脸上，陡然地柔软一刻。
　　情绪轻微，如月光般清凉而绽然。

　　方央央眨了眨眼，她用下巴蹭了蹭窦清的肩，心中涌起了说不出来的微妙感。

　　很快，事情由不得她想太多。

　　人类普遍觉醒异能，也给了一众学生们无限勇气。

　　“突出重围”是部分人的选择。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我的异能与金属有关，可以生出护住喉咙的金属甲壳，避免变异动物咬住要害。”

　　“刚才才说家乐园超市里有老鼠，万一现在不出去囤积点食物，食物都被老鼠吃光了，那就糟了。”

　　“……”

　　关于“老鼠”这点，大家都很同意。
　　变异猫狗居多是拦路攻击人类，以此夺得新鲜血肉，啃食人肉。

　　变异老鼠——据亲自爬进家乐园超市的女生形容，超市里的变异老鼠大概有人的手掌那么大。

　　某南方同学纳闷道：“那也就和闽粤那一带的大老鼠差不多大吧？”

　　“南方老鼠真的蛮大，成人手掌那么大，”他见大家都看过来，手舞足蹈地形容起，“就是不知道变异后，除了体型变大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可怕的地方。”

　　“鼠疫、出血热、狂犬病毒。”

　　文清很平静地说完，众人不禁打了个抖，在当下这个时候，要是被变异老鼠咬一口，恐怕谁也不知道会被传染上什么糟糕的病毒。

　　几日前，在宿舍内与英短搏斗，最后将英短用椅子砸死的体育系男生忍不住挠了挠自己受伤的手臂，颤巍巍地举手：“要是家养宠物，猫三联、狂犬都打了，应该没太大问题吧？”

　　师姐默默地看那男生一眼，也不能给出太好的意见，毕竟此时此刻，没有实验室，无法得出实验数据，她不敢妄自下定论。

　　最后，只能勉强说了一句：“狂犬潜伏期大概率是一到三个月。”
　　“保守起见，还是先观察吧。”

　　男生脸白了，他忍不住双手合十，低低喃了几句，焦虑起来。

　　……

　　末世来临的第六天，幸于新来的五个同伴提供了部分速食食品，缓解了食堂内部的食物空缺。

　　很快，当天晚上，在部分人商量着不久后出食堂，试着探索周边、囤积食物后。
　　燕风及为首，决定先将食堂内部的便利店铁门砸破。

　　觉醒异能后，与“金”有关的异能者在这方面可提供的帮助，远远超出于其他异能者。
　　当然，也不是说其他异能者没法帮忙。

　　有了家乐园超市里“变异老鼠”的例子，大家在破开便利店铁门时，提前做好了准备。
　　与“火”有关的异能者，拿了可燃物放置在铁门旁，等待铁门破开时，老鼠窜出，点燃放火，烧死它们。

　　窦清作为“冰”异能者，看似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站在人群后，远远望着铁门附近，孟子昭、食堂阿姨等与“火”相关异能者蓄势待发，与“金”相关的异能者变化出锐器，硬度极高的金属划过铁门，留下类似黑板、指甲刮擦的尖锐刺挠声。

　　前前后后，足足数十分钟，其中“金”异能者换了数位，终于将铁门破开。
　　一如他们所料，便利店里确实有变异老鼠。

　　食堂阿姨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就说啊，老苏这店里头不少老鼠，他还不乐意听我说，咱们食堂的卫生都做得可好，就他这小超市里头老鼠一头头的。”

　　嗅到新鲜人类气息的变异老鼠，赤红着眼，以惊人的速度从铁门中破出。
　　燕风及有所准备，他与师兄师姐们在实验室里便见过小白鼠变异后的模样，野生灰老鼠变异后的样子只比小白鼠更丑陋、更硕大。

　　放火，燃烧，一线厚厚的火线。
　　阻拦了变异老鼠冲向人群的脚步。

　　所有人，能动用起异能的，依照燕风及之前的吩咐安排，“金”负责破开铁门，任务完成便退后离开；“火”相关在最内层，先一步燃烧；“土”相关其次，用沙砾小土堆拦下变异老鼠的前进方向；“木”与“水”相关，能动用起较强力量的也就燕风及、窦清两人。

　　目力可见之处，一只变异老鼠身上燃烧着火，横冲直撞往一处人群疏处钻。燕风及无比冷静地以“藤蔓”，精准无误缠绕住那只老鼠。

　　下一刻，窦清伸手，竟未曾直接凝结出冰块，而是附在变异老鼠身上，结结实实地冻出了一层冰枷。
　　变异老鼠四肢僵硬不能动，粉红的细长肉尾不甘地甩动几下，最后生生地被冻死过去。

　　这一场协作显然无比默契。
　　只是两人都对这一场默契协作，不算太高兴的样子。

　　孟子昭兴高采烈地“烧死”了一只变异老鼠，得意得要翘起尾巴，在确认所有变异老鼠都死亡后，他拿小火苗欻欻地，如喷火木仓般，给变异老鼠来了个“烧烤盛宴”。

　　还没等他玩闹结束，忽的，他被燕风及喊了声。

　　“孟子昭。”燕风及的声音低沉而雅，带有医学生严谨、冷淡的气质，孟子昭闻言，收了手，笑吟吟地转头，就看到他擎着手掌，那一截藤蔓还没有收回去。
　　“什么？”
　　他纳闷地指了指他的手，“你不收回去？”

　　燕风及慢吞吞地看了眼附近正在扒着窦清手掌看的方央央，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严肃：“帮个忙。”

　　“什么？”

　　“烧了它。”

　　方央央的视线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孟子昭手比话快，他立刻拿小火苗把他那一截的“藤蔓”烧光。
　　木系异能，藤蔓被烧，显然对燕风及有部分影响，他忍了忍，却也不叫疼。

　　只是，那一截藤蔓被烧没后，他才舒了眉眼，装作无意地说：“刚才藤蔓碰了老鼠。”
　　“我嫌脏。”

　　方央央一声不响地看他，好半天，嘴角牵了牵，小声嘟囔说：“洁癖。”
　　这两个字，倒也没听出什么抱怨、苛责的意味。

　　燕风及只是低着眉眼，看了空荡荡的手掌心一眼，过了几秒钟，才又冒出一条细细、嫩嫩的小枝叶来。

　　很快，当天晚上，大家在便利店找需要的食物、日用品时，燕风及找到了方央央一直想要的一条干净小毯子。
　　他没用手碰她，掌心里窜出那条细嫩绿莹莹的藤蔓，牵了下她的衣角，脸上的表情冷淡，“你要的。”

　　方央央诧然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下小藤蔓。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拿手指捏了捏那一截新生的叶。

　　燕风及不动声色。
　　方央央捏了以后，才觉得不太好，她立刻撒了手，“……噢。”

　　小毯子抱在怀里，她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意外地生动美好，“谢谢你。”

　　“不客气。”

　　燕风及状似冷淡地说。




11.  第 11 章   末世第七天：生理期

　　当天晚上，方央央就抱着小毯子睡觉了。

　　便利店老板进货时考虑到了周边宿舍区的学生数量、日常需求，再加上九月是新生入学的时间，很多新生来学校前都没有准备足够的生活用品，听从学长学姐的建议，打算在学校超市、便利店购买。

　　以上种种原因，保证了便利店内日用品库存的充足，清点后一看，不少都是大家迫切需要的东西。小毯子、凉席等等，都摆在货架上，数量足够，几十号人一块分分，两三人睡一条毯子、躺一条凉席，安排得妥妥当当。

　　方央央扯着小毯子边，婴儿般天真地睡着，她蜷在窦清怀里，睡得沉沉。

　　然后，半夜时分，她忽的醒来，尴尬无比地叹了口气。

　　“窦清，醒醒。”
　　她用手指头捅了下身后的青年，听到他神志清醒时发出的低沉询问：“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仰起脖，附在他耳边，极拘谨地说：“那个，我生理期到了。”

　　夜晚，户外漆黑一片，室内的电流隐隐灭灭，此时此刻，全是乌黑黑。
　　窦清的脸几乎是在瞬间红了起来，就算是夜色漆黑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赤红。他缓慢地吞咽下喉结，轻轻起身，安静地牵了她的手：“好，我知道了。”

　　方央央本想着自己一个人处理好。
　　却没想到，窦清很执着，他陪着她到破开的便利店里，在附近安睡的女生惊醒，她好奇地看过来，得到方央央很不好意思地轻声解释：“来拿包卫生巾。”

　　女生恍然大悟，她困意惺忪，却还是起来，蹑手蹑脚地陪她一块：“刚才清点的时候，卫生巾、夜安裤都放在这边了。”

　　指了指放生理期用品的地方，女生低声说：“裤子有没有脏？货架上有内衣裤洗衣液……”
　　便利店里的日用品种类广泛，江浦食堂附近的宿舍区学生数量足有千人不止，唯二两家便利店：江浦食堂这家、家乐园超市，每天都有进货补货，以此满足庞大的学生需求。

　　窦清在一旁帮着翻找，他听到了女生低低询问的话，手顿了下，很快，又蹲下/身，在一众日用品堆中找他所需要的东西。

　　方央央眨了眨眼，她羞赧地点了点头，腼腆地向女生柔柔道谢。女生也笑了起来，说没关系。紧接着，她拿着生理期用品，正准备跨过窦清，往公共厕所走，还没走过，脚踝就被窦清轻轻地握住了。

　　青年的手掌温暖，握住她脚踝的力度轻而柔，像是一片云。

　　她低下头，窦清仰起脸看她。

　　薄薄眼镜片后，那双眼眸定定地看了她一刻。

　　短暂的对视一眼，他说：“你等下，我陪你。”
　　手上拿着翻找出的一盒——便利店内的灯光与食堂共用一个线路，电流时有时无的情况下，只能借着隐隐的光才能窥见上边的文字。

　　方央央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窦清就站起来，客气礼貌地向女生要了内衣裤洗衣液，一手牵着她，一手领着她往外走。

　　到了公共厕所门口，她手里被塞了那一盒不知道窦清究竟怎么翻找到的“纯棉内裤”。

　　时间不等人，生理期的难受让方央央没来得及多问几句，就钻进厕所里。

　　出来时，窦清手上除了那一瓶洗衣液，还有一个塑料袋。

　　“……”

　　方央央和他面面相觑，好半天，她问：“洗衣液……给我？”

　　窦清一直绷着的淡定瞬间垮掉，“噢噢，我忘了。”

　　他把洗衣液递给她，然后不忘记将塑料袋塞给她：“一会洗完装进去。”

　　青年考虑得非常周到，近百人的场合，洗干净的衣物也不知道该晾晒在哪里，又是那般私密的东西。只有塞进塑料袋里，再装进她的书包，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脸还是很红，将东西递给她时，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方央央没来得及思考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做完该做的事，她将塑料袋拿在手里，轻手轻脚地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
　　窦清紧随其后，手里头还多拿了几包卫生巾。

　　他们的动静前前后后花了十多分钟，脚步轻轻，交谈低低，也没有影响到周围的人。
　　方央央本不想再被窦清搂在怀里睡——方才她出厕所时，就注意到他的衣角有湿漉漉的、清洗后的痕迹，等她再抬脸看过去时，他就刻意地拿手挡了下，也未曾有提起的意思。

　　她和他是交往天数仅一周的情侣。
　　他这样照顾她，方央央十分感激。

　　但没想到的是，她刚准备挣脱窦清的怀抱，小声解释原因，窦清就克制着分贝，温声说让她别担心。

　　“毯子只有一条，你在我怀里靠着，我也能贪点暖。”

　　窦清说完，很诚恳地用手指圈了一下她细细的手腕。

　　方央央只能作罢，她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来自男性体温的暖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觉居然睡得很舒服，醒来时，不觉得有任何难受。

　　末世第七天。
　　看手表时间，早上八点二十四分。

　　大部分的同伴都醒来了，迷迷糊糊地揉着脸，举着刚从便利店找来的牙刷、牙膏，清洗口腔。

　　燕风及醒的也很早，他让大家按照人数，分配着拿便利店的面包、盒装牛奶。

　　昨晚突破了便利店的铁门，大家就一块帮着做了清点工作。
　　如今几十人是共同体，在末世刚来时，众人就一致意见：分配公平，避免争吵。

　　为首清点记录的燕风及未曾“以公谋私”，该分多少便是多少，众人也都满意他的这个做事态度，原本还有人隐隐有质疑的意思，在看到他确实没有自私的念头后，也都歇下来，安心地享受着有“大佬”带着，无需操心的安逸。

　　方央央在排队拿面包、盒装牛奶时，前边的女生正好就是昨晚帮她一块找生理期用品的，她看到她，情不自禁问：“嗨，今天醒来感觉怎么样？肚子痛不痛？”

　　原主『方央央』的身体和方央央本人一样。
　　生理期基本上没有痛苦，除了腰酸乏力等正常情况以外，她很少为生理期来临苦恼。

　　于是，她摇了摇头，甜甜地冲她笑了一下：“谢谢你，昨晚还特意起来陪我一块。”

　　女生爽朗地笑道：“没什么，刚好醒了。”

　　她和她交谈：“你男朋友挺好的啊，还一直陪你，靠谱。”

　　在校学生，基本都是远离家人，在这样的困境下，能有个相依相靠的男友，确实是好运气。

　　方央央含蓄内敛地抿了抿嘴。她没有解释自己是在末世前15小时，与窦清在一起的。
　　女生的艳羡也很明显，她羡慕她在这个关头有可陪伴、信赖的人，不必孤单一人，独自焦灼。

　　方央央瞧出了她心中的焦虑不安，伸手握了握她的，女生立刻紧紧攥住她的手，眼眶有点泛红。

　　很快，前边的一人领了分好的面包、盒装牛奶走开。
　　女生也匆匆地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往食堂别处走。

　　燕风及将清单上的数字依次减少，孟子昭蹲在桌子旁，帮着把牛奶箱新拆了一份。

　　“喏，央央，你的牛奶——”
　　孟子昭直起身子，笑吟吟地将牛奶递给她，他的指尖与她的擦过一瞬，因为只是碰巧，方央央没太放在心上。

　　“面包自己挑，喜欢什么味道的自己选。”燕风及看了她一眼，平静说。

　　方央央答了声好。
　　她挑了个小麦原味的面包，因为有点饿了，于是拿到手，还没走几步，就把面包拆了。

　　窦清排在她之后几个位置，见状，忍俊不禁。

　　方央央有点不好意思，她揉了揉鼻子，叼着面包，像是一只雪团可爱的小兔叼着提摩西草，眼睛笑得弯弯，又亮又明媚。

　　漂亮女孩的笑容很能感染人，莫名其妙，很多人看到方央央在笑，心情都好了起来。

　　她没注意到大家的情绪，咬着面包，回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一口面包一口牛奶，吃得挺开心，美滋滋的。

　　窦清排队的速度挺快，他坐到她身边时，才拆了牛奶、面包，不紧不慢地吃。

　　气氛静谧而温存，昨夜的一番动静，好似让方央央和窦清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她吃下最后一口面包，咕噜一口喝光牛奶，捏扁牛奶盒子，准备等窦清吃完了一块丢进垃圾桶。

　　霍然之间，一道明亮熟悉的男声插/入了他们之间温暖和睦的气氛——

　　“央央。”

　　“欸？”方央央被喊了名，呆怔地向出声方向看去，就见到孟子昭递过来一个东西。

　　定睛一瞅，是个热水袋。

　　摸起来还是热的。

　　“……”

　　她愕然：“是给我的吗？”

　　“嗯，给你的，”孟子昭笑得潋滟，他那双眼里盛满笑意，暖得像是久不见到的轮轮灿日，“拿着暖手吧。”

　　“要是不热了，再找我。”

　　说完后，他也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方央央。

　　方央央：“……”

　　她低头看看热水袋，又抬脸看了看孟子昭的背影，半信半疑地想：他是听到了她和那个女孩子说的话吗？

　　窦清咀嚼着面包，淡淡地将目光望向燕风及、孟子昭。

　　一个仍坐在桌前清算着仓库数量，另一个笑嘻嘻地在用异能点火玩。
　　瞧着都挺正人君子、光明磊落。

　　他心中冷笑：到底是道貌岸然，心有妄想。

　　心思一转，见方央央面有苦恼之色，他恬适、及时地开口：“留下来吧。”
　　“晚上睡觉给你暖暖手脚。”

　　说得大方旷达，到底是漏了点馅儿：“等到不热了，热水袋给我，我去找孟子昭就好。”

　　方央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他的贴心举止感动到，脸上悄悄地浮起笑意来。
　　她说：“好。”




12.  第 12 章   末世第九天：音悦台全校……

　　末世来临后的第八天。
　　方央央从玻璃墙往外看去。
　　末世来临，天上的太阳反反复复被阴云笼罩，本该属于九月的灿烂天气稀疏难得。早上八点醒来，本该是艳阳高照，外头却总是蒙眬黯淡。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在告知人类一个讯息：世界变得与从前完全不同。

　　变异的生物，觉醒的异能……

　　方央央目不转睛地看着透明玻璃墙外，几只毛发污脏的大狗，它们正埋头啃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血肉。吃得满嘴鲜红，抬起长脸时，能看到炯炯有神的赤色双瞳，场面很是骇人。

　　末世文中，西池大学校内的师生们最终能够聚集在一起，是在找到与电工相关专业学生们一同前往音悦台，利用与“雷电”相关异能者的特殊能力，即时通电，修复故障，将可供幸存者聚集的地点以广播形式一一告知。

　　时间走到下午三点。

　　那个曾被英短划过手臂，留下伤口的体院男生，在末世来临的第八天发了烧。

　　燕风及和师姐文清戴了一次性手套，上前观察男生的具体情况。
　　食堂便利店并非万能，能找到一次性手套已经是万幸，燕风及拿凉水浸湿后的布压在男生的额前，低声与师姐交流：

　　“像是狂犬吗？”

　　“不能肯定，”文清凝重地皱着眉，她的声音压低，尽量不让周围忧心忡忡的人们感知到她的焦虑情绪，“人体觉醒异能后，所有的病症表现都不一定与从前的相同。”

　　体院男生还有清晰神志，他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比前几天异能觉醒的那晚还要难熬。”

　　“……”燕风及沉默下来，他起身摘了手套，去水龙头下清洗了双手。
　　紧接着，他问起此前也受过伤的几位同伴。

　　这几位同伴受伤的原因和体院男生的不太不同。
　　一位说，自己是来食堂前半路被一只变异猫拦下，他拿了东西挡，可还是没来得及，小腿被划拉了一口子。

　　一位说，自己是被变异出尖锐刺芒枝叶的树木给蹭了半手掌心的血，现在伤口已经好全了。

　　还有几位，受伤的原因与变异生物无关，有的是慌张无助下摔了一跤，有的是被玻璃给划了几口——末世第六天新来的五位同伴中的矮小女生就是其一，她是爬窗时不小心被玻璃伤到的。

　　以上几人，都没有出现任何发烧的症状。
　　就是与体院男生情况基本吻合，被变异猫伤到的那一位同学，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状况。

　　文清以“极不严谨”的两个样本做了排除法，她对体院男生说：“也许就是单纯的着凉发烧，不用担心，体内免疫系统会帮你熬过去。”
　　她这话安慰的意思居多，在现下这个情况，没有药物、没有化验仪器，谁也不知道他发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作为医学博士生，能提供的帮助就是给病人稳稳心，不让情绪低落影响到身体自发的痊愈过程。

　　体院男生闻言，果然是松了口气，他喝了热水，裹了条毯子，困意蒙眬地躺在凉席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发烧，也给大家带来了警醒——万一之后还有人突然发烧呢？又或者，在这种人员密集的食堂内，一人患病，极有可能传染到其他人。

　　燕风及与他的师兄师姐们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当天晚上，吃过饭后，大家准备休息的间隙，他正式地开了个会。

　　“明天，我们需要分两拨人出去，”燕风及很冷静，他说话时，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沉着稳定，“一拨人去校医院，一拨人去音悦台。”

　　有人询问分拨前往的目的。

　　文清温声说：“现在是九月。”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下还有电量的手机日历，抬起脸，平心静气道，“九月十一日。”

　　“按照往年的气候来看，气温转凉也就在这一两个月。”

　　她说话有条不紊，目光掠过闻言后沉思、紧张的众人，瞥见了乖乖坐在窦清身边的方央央，那个漂亮小姑娘特别安静地托着脸颊看她说话。

　　文清敛住微小的笑意，“接下来的天气，很有可能会让大家突发季节性流感……”

　　“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至于音悦台，”燕风及在师姐说完后，从容地进行补充：“我觉得是时候看看能不能和幸存的师生们联系上。”

　　理解了分拨两队的意图，又有人发问：“怎么安排？”

　　“不可能大家都出去吧？”

　　“当然不是，依照自愿优先原则，”孟子昭支着长腿，慢腾腾地说话，“我是要去的，去音悦台的路上正好能路过我住的宿舍楼，要是有空的话我要去拿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说得极坦然。

　　“我也是……浑身都臭了，衣服好几天没换。”男生女生都有低声抱怨着的。

　　学生们在校区内遭遇变故，也许就只有这点好处：运气好能顺利回到宿舍里，拿到自己放置在宿舍内的日用品、衣物。

　　窦清侧过脸，问方央央：“你要出去吗？”

　　此时此刻，举手愿意参与分拨两派出去的人也就十多位。

　　众人对变异生物还是不寒而栗，有胆小点的男女生，甚至在这几天都不太愿意转头看玻璃墙外的世界——虎视眈眈的变异生物、血腥无比的作呕进食场面，只消想想那些血肉有可能来自同胞，谁都要面无人色、魂不附体。

　　“你要去吗？”方央央反问。
　　她决心跟着窦清的意见走，原因也很简单：在末世来临前，她将窦清留在了江浦食堂，将末世文原文中窦清原本属于另一个食堂的所有剧情线打乱……为了保证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地苟活下去，在窦清身边才是最重要、正确的事。

　　窦清点了下头，“音悦台。”他说了自己打算去的地点，“我需要在路上观测一下变异生物的具体情况，为之后分析数据做基础。”

　　“我要在你身边。”方央央说，她眼瞳明亮清澈，说话声音优柔和婉，窦清本想让她留在食堂里，但一看她的态度，便也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他心道，不管怎样，他总能保护好她。

　　“好。”他用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妥帖舒适，让人安心。

　　燕风及以及师兄师姐们准备去往校医院，他们几人对药物熟悉，了解到达校医院时，当下急缺的药物器械有哪些。

　　去往音悦台的队伍里，除了孟子昭、窦清外，还有两个正好是与电工类专业相关的学生，外加一个前几天登记异能时说自己身上带电的青年。

　　翌日，清点人数。

　　食堂总人数：七十九人加前几日新到的五位同伴，总计八十四人。

　　出发前，留在食堂内的有五十六人。

　　一队去往校医院，十五人。
　　二队去往音悦台，十三人。

　　一队燕风及为首，带了便利店里能装的下的编织袋、背包等，分了部分此前男生们用蛮力打造出来可做武器的锐器。目标是去往校医院，将可以用到的药物装袋带走。
　　二队，孟子昭人缘好，隐隐约约也就成了这队的“队长”。他在看到方央央紧随着窦清之后要一同前往时，还愣了一愣，想说什么，又不好多说，只能皱着眉，轻叹一声。

　　带上可供防身的锐器，收拾好可供食用的饮用水、面包。方央央的粉蓝色书包被窦清接了过去，他老老实实地给背在身上，在感觉到书包重量时，神情淡定自如，半点没有好奇的意思。

　　方央央也没有说过她的书包里装了些什么——除了此前从书包里抽出来的女式外套，手机充电宝外，窦清极尊重她的个人隐私，从来不会在她开书包时探身来瞧。

　　身上带电的雷电系青年在出食堂门时，还不忘记告诫同伴：“少碰我哈，我现在还是控制不了自己，万一把你们电了，那可不好玩。”

　　校医院、音悦台的方位正好相反，从江浦食堂出发，原来的水泥地面被道路周围的树木树根拱起，难以行走。

　　孟子昭观察了一番，与末世来临第一天相比，视野范围内所有的变异植物都变得更为壮大、膨胀，像是吸取了足够的养分，在短短几日内，野蛮生长。

　　道路崎岖难以行走，原定的路线足足多耗了一小时，才到达音悦台。
　　一路上，他们人数多，身带利器，又觉醒了异能，在威慑变异动物上卓有成效——包藏祸心、觊觎血肉的变异动物远远观望着人类，像是察觉到不妙的气息，到底没敢妄自上前。

　　音悦台。

　　同行的几位女生和方央央都被男生们照顾着安排在队伍中，为首、为末都是力气更壮、更足的男性。一路顺遂到达，期间，窦清拿手机拍下了他所需要的各类信息，另一只手不忘握住方央央的，全程都将她护在身旁。

　　孟子昭把窦清当做“搞科研的”，也知道他这次出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采集信息，便安排他和方央央在队伍中间，不需要忧虑变异动物可能存在的突袭行为。

　　直到到达音悦台，他们简短地做了交流：“音悦台里头有人养猫吗？”
　　一女生：“没有。”

　　她很肯定地说，“我之前是播音部的，部里头除了日常播音、联谊开会，部里不允许养宠物。”

　　“那就好，”有男生舒了口气，“但还是不能排除流浪猫狗吧？”

　　女生对“养猫”的事很肯定，对“流浪动物”就没那么自信了。她摇了摇头，“只能我们慢慢搜着看。”

　　愿意在今天出来探索，到达音悦台的，都是勇气可嘉、无私无畏的人。
　　女生了解音悦台广播的具体使用方法，便自告奋勇要来帮忙。

　　她亦清楚音悦台内广播设施的具体方位，全程做“人形地图导航”，顺顺利利地到达了广播室，经过一番测试后，摇头苦笑：“没有电，不能用。”

　　电工相关专业的两个同伴上前调试了一番，左弄右弄，在这上边耗费了几十分钟，忙得满头大汗，最后，一位对着“雷电”青年说：“你走近点，对，手指摁在这个插座上——”

　　“哔——”
　　“哔哔哔————”

　　就在青年把手指头摁在插座上的那一瞬间，广播设备顿时通了，发出了锐利、扰人的尖叫声，刺耳得令人皱脸蹙眉。

　　校医院大厅的广播嗡嗡作响，文清若有所思地抬起脸，看向那个黑黢黢的大广播，“他们到音悦台了？”

　　于志、孙亚正在将校医院内库存的药物依次分批地塞进背包里，闻言：“看样子是的。”

　　燕风及在他们身边不远处，也顺势抬头，眉目冷峻地看向广播。

　　很快，嗡嗡声褪去，响起了一道年轻的女声：“喂、喂，大家听得到吗？”

　　熟悉的播音腔，文清猜测这是今早分道扬镳两队中，隔壁二队的那个播音部女生。
　　很快，话筒被其他人接了过去。
　　是孟子昭的声音。
　　他简短地说明了江浦食堂的地点，如果有在附近的师生可以聚集到江浦食堂内，依靠专利玻璃墙的牢固性存活。

　　话说得很快，将重点内容说出后，孟子昭卡壳了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确实，他们只了解江浦食堂的情况，无法对其他幸存者的情况多加描述。

　　蓦地，燕风及听到广播里传来一道熟悉、柔软的女声，“给我吧。”

　　文清也愣了下：是方央央吗？

　　下一秒，她的声线清晰无比地从广播中传递到校园的各个角落——

　　“这里是位于江浦食堂附近的音悦台。”

　　方央央看着窦清递给她看的，一路上拍摄的图片信息，将他们全程走过的地点，被变异植物阻拦、无法通行，不得不改道的方位一一准确说出。

　　“如果想要到达音悦台进行信息交流，请避开濮院大道，该地已被树根占领，无法通行。”
　　“东路A栋的三楼有疑似变异动物出没的踪迹，请大家小心避开。”

　　窦清滑动手机，将他着重点出的几个危险地区示意给方央央看。

　　“生工楼一层有数只变异狗聚集成群。”
　　“……”

　　孟子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与她行云流水般的默契合作。

　　“音悦台设备使用需要有与‘雷电’异能相关的同伴，”方央央看到那两个电工相关专业的同学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她说的没错，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没有，可能无法使用广播设备。”

　　她的声音柔软而清澈，在校园中回荡，逐一告知此时此刻，意识清醒，身边有校园广播的幸存者们。

　　方央央同时回忆起末世文原文中的部分剧情——关于校园内的其他幸存者聚集地点，倘若此刻有散兵游勇的师生们，可以前往最近的幸存者聚集地。

　　窦清手中的图片已经翻到最后一张，没有可供广播的内容。
　　他还没收起手机，下一刻，他就听到她用温暖、柔和的音色，轻软地说出她对目前西池大学校内可能存在的幸存者聚集地的分析。

　　“以下是我个人的推断猜测——”

　　“除江浦食堂外，春华食堂、文科楼、行政大楼……以上地点都有可供幸存者安置的优良条件……”方央央记忆力不错，她还能记起末世文原文中对西池大学内其他幸存者聚集地的简单优缺点概括。总的来说，建筑牢固性、周边可探索食品数量、流浪动物的多寡，都是影响幸存者聚集地形成的重要原因。

　　于是，她回忆着末世文原文中对幸存者聚集地的描写，用自己的言语描述其优缺点，通过校园广播，传达到正在听的人们耳中。

　　“如果有在以上地点附近的老师同学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方央央看到窦清诧然扬起的眉，孟子昭震惊的脸，她平静地继续说下去，“请前往最近、最合适的目标地。”

　　年轻美好的女声，响彻在校园内，温吞而柔曼，饱含期冀，“希望不久后，我们能有见面的时刻。”

　　燕风及看向那个黑色广播，他蓦然失语，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广播十来分钟，方央央简短地确认了前往音悦台道路上的阻碍，又以极为娴熟、了解的姿态，将校园内可能存在的幸存者聚集地一一分析得出。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方央央所说到的幸存者聚集地，恐怕每一个都是真实有效，可供师生们安置度日。
　　以上想法，在日后果然得到了证实。

　　他的师兄师姐们，一个默默地看着广播，感慨万端：“方央央……她……”

　　另一个，师姐文清倏地笑了：“她好厉害。”
　　“……还长的那么漂亮可爱，”师姐一边笑，一边说，“真讨人喜欢。”




13.  第 13 章   末世第十天：孟子昭的外……

　　孟子昭为首的二队并没有着急从音悦台离开。

　　在方央央以温柔、悦耳的声线对全校范围内的设备进行广播后，窦清看了下时间，提醒大家可以坐下来休息吃点东西。

　　在启程前，他们就从江浦食堂的便利店里拿了足够他们食用的食物。

　　音悦台广播室里有几把椅子，地上铺了海绵地垫，几个女孩得到了椅子，男生们就盘腿坐在了地垫上。

　　广播室的门窗关着，走廊通明，为避免室外的变异动物袭击，他们还将门用几个重物挡住，这才安安稳稳地开始吃东西。

　　方央央慢慢腾腾地撕开面包的塑料袋，是她喜欢的小麦原味。

　　她坐在椅子上，细细的脚腕就在窦清手臂边，她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咬了口面包，心满意足地长舒出一口气，“好吃。”

　　现下这个处境，食物来之不易。他们都很珍惜，孟子昭三两口地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靠在墙边，看了大家一眼，说：“一会回江浦食堂，我打算回自己的寝室一趟。”

　　他没有强求大家陪他一块进寝室的意思，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个人需求，不好拖累别人。
　　方央央抬起脸看了他一眼，窦清温热的掌心伸出，要帮她把吃剩下的面包塑料袋收走。

　　她这才回神，乖巧地把塑料袋放在青年宽大的手心里。

　　按照返程的路线来看，除却经过西池大学几个著名地标性建筑，就是几个零散的宿舍区——孟子昭所住的宿舍楼正好在这范围内。

　　有个男生快口直言：“孟哥，你寝室有多的衣服没？有的话给我一套，我这身上的衣服好几天没换了。”

　　“我也申请要一套。”

　　几个身材相仿的男生忙出声，说着说着，还忍不住低头嗅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九月的天，宅在食堂内不做什么剧烈运动，确实是不太出汗，但今天这来来回回的一趟步行跋涉，他们全程精神紧绷，汗如浆涌，身上的气味比起之前就要难闻多了。

　　孟子昭爽朗地道：“当然，我寝室里不少衣服，都还没穿过。”

　　很快，大家填饱肚子，又用音悦台设备广而告之他们接下来的动态：

　　“这里还是江浦食堂附近的音悦台，我们准备离开，返程江浦食堂。”

　　“期待之后与大家见面。”

　　……

　　校医院，最后的广播结束，黑色广播设备里不再传出声响。燕风及一队也准备离开，他们找到了目前可用的所有药物，还搜刮了一圈校医院的员工休息室。

　　文清从柜子里找到几件干净的女式外套，看着像是女校医留在休息室的换洗外套。
　　如今联系不上衣物的真正主人，她又是住校外的博士生，身上的衣物数日未换，看到这几件外套，一时间有点蠢蠢欲动。

　　燕风及看师姐一副纠结样，“拿着吧，以后再好好补偿这位老师。”

　　他掏手机，咔嚓一下，拍下柜子名牌的照片，示意她放心：“给你拍着了，以后也好找这位老师。”

　　文清被师弟斩钉截铁、雷厉风行的言语、动作催使，瞬间坚定了带走这几件衣物的念头。
　　她身上还是前几日在实验室的白大褂，现在已经有点灰扑扑，不太干净。
　　白大褂里都穿有常服，于是，文清当即就换了件外套。

　　就在师姐换外套的时候，师兄于志喊了燕风及一声：“风及，接着。”

　　一件校医院白大褂丢进他的怀里。

　　师兄：“你个高，这件应该能穿。”于志、孙亚也就一米七出头，燕风及一米八五往上，这件白大褂码数太大，他们俩穿着行走不便，估计给燕风及正好。

　　英俊青年低眉，抖了抖师兄从校医院员工休息室里翻找出来的干净白大褂，淡声谢过师兄们，他将身上穿得脏了的那件换下。

　　崭新、干净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俊美。他理了理袖子、领口，双手插兜，环顾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药物、器械，最后，与众人示意，背起背包，决定返程。

　　=

　　江浦食堂，从上午送走一队、二队，时隔数小时后，他们齐齐在食堂的广播中听到了熟悉的同伴声音。

　　播音部女生、孟子昭、方央央……

　　他们的声音在这个可怖的末世处境下，给所有人注入了活力与生机。

　　“音悦台能用，也就是说，到达学校其他分部广播台的人也能通过校园广播和所有人进行交流。”

　　“对，是这么个道理。”

　　“广播都能靠着雷电异能给弄好了——”有人满怀期冀，“手机信号很快就能恢复吧？”

　　“可能吧，”有人专业与通信相关，闻言苦笑一声，到底没有太扫大家的兴，“全国范围的恢复信号恐怕挺难，需要有技术人员加班加点地把设施修好。”

　　按照眼下的情况，变异动植物的存在大大阻碍了人类的正常出行、工作。
　　更别说，单听方央央在广播中所说的，他们一路前往音悦台遇到的阻碍：树根膨胀，水泥路都被占据了大半。
　　便利交通是保证人类交流的重要手段之一。

　　“……”

　　在食堂内交谈的众人，熬过了上午、下午，傍晚时分，迎接了归来的一队、二队。

　　目的地是校医院的一队回来的最早。
　　一行人将所有的药物、器械放下，文清拿了体温计，走到体院男生身边，示意他夹好体温计。
　　记录体温，身体状况，又低声与于志等人交谈着他的情况。

　　最后，是给体院男生服用了退烧药。

　　剩余的所有药物，都被他们妥善收起。

　　二队回来的时间迟了他们一小时。

　　傍晚时分，外头的天色已经十分昏暗，食堂阿姨忧心忡忡道：“去音悦台的同学们一路顺利吗？怎么这么迟还没回？”
　　都是朝夕相伴好几天的伙伴，不仅仅是食堂阿姨有这个忧虑，大家都有。大米粥烧好，谁都没心思动筷动勺，巴巴望着玻璃墙外。

　　燕风及微微拧着眉，眼神顺着众人的视线落在了透明墙外。
　　他摩挲着指尖，手掌心的藤蔓慢慢地缠绕上了身边的事物，文清捧着碗，心不在焉地舀了一勺粥，坐立不安。她的视线与他人一样，都看着外头，忽的，她挪了挪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师弟燕风及，眉头抬了下——

　　他明显心里有事，异能都有点外溢。
　　藤蔓尖招摇地晃动着，一如主人的心情，微妙复杂。

　　文清狐疑，但现时还有更让她紧张在意的事，这个念头就悄悄闪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时间嘀嗒，从傍晚五点半走到六点半。
　　终于，隐隐约约的声响从外头传来，为首的青年换了今早离开时的衣物，清清爽爽、英俊好看地朝食堂方向前进。

　　是孟子昭。

　　二队一行十多人，燕风及没有关注其他人，他的视线紧紧地跟着队伍中央的方央央。

　　她被窦清牵着手，乖乖的，脸颊带着点粉，身上的外套明显换了一件。

　　宽大、男式的外套。
　　燕风及错愕，直到孟子昭春风满面地回到食堂，笑眯眯地将他从宿舍里带出来的换洗衣物从背包里掏了出来——早上出发时还没有这个包，燕风及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孟子昭把多余的衣物分给身高、体量与他差不多高的男生们。

　　因为和燕风及算是朋友，他也给他多留了一件：“给，要吗？”

　　燕风及：“……”

　　他没有谢绝来自他的好意，伸手将衣服接过，草草一瞥，能分辨出这件卫衣的价格不菲。不过，这价位对于孟子昭来说，也就是富家少爷日常常服的正常价格。

　　孟子昭哼着歌，愉快地坐在他的不远处，他高高兴兴地捧着同伴帮忙盛的粥喝着。

　　方央央坐在窦清身边。
　　她身上的宽大男式外套，让她看起来格外像是穿了“oversize男友风”的漂亮女孩。

　　窦清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微妙。
　　不知不觉中，燕风及和窦清对视了一眼。

　　窦清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方央央身边的女孩好奇问她：“央央，这件衣服是谁的啊？”

　　“孟子昭的，”她头也不抬，乖巧干饭，“他寝室衣服好多，所以拿了一件当外套穿。”

　　孟子昭笑眯眯。

　　二队的其他女生也从孟子昭的寝室衣柜里拿了几件属于男生的外套，都是没拆过吊牌的——没办法，富家少爷就是有钱，住的是单人宿舍，衣柜里的衣服买来十有八/九都没拆开穿过。

　　二队的一行人基本都从孟子昭的衣柜里拿了补给衣物，以便更换。

　　显然，孟子昭本人也格外大方诚恳，非常爽快地便将衣服送给大家。

　　当天晚上，窦清帮方央央铺着小毛毯子，把毛毯拍得软绵绵，又从孟子昭那里将热水袋加热了一番——火系异能，他用火把凉水捣腾热乎了，灌进袋子里。

　　她把原属于“孟子昭”的外套搁在一边，准备美滋滋地躺进毛毯里睡觉。
　　窦清借口说要帮她叠一下外套，她乖乖点头说好。

　　于是，在方央央满意地享受着来自毛毯的软乎时，窦清冷静地翻了一下男士外套的领边。

　　——没有吊牌。

　　外套上还有来自洗涤剂的气味。
　　与二队其他女生拿的未拆过吊牌的新衣服显然完全不同。

　　这是孟子昭穿过的外套。

　　窦清冷酷地将外套叠好，收敛了脸上的神色，他转头温柔笑问了方央央一句：“央央，你喜欢这件外套的款式吗？”

　　方央央脸蛋粉扑扑，她困倦地揉了揉眼，声音黏糊甜蜜，透出几分茫然：“什么？”

　　“唔，一般吧，反正是孟子昭给我的。他说这件外套穿起来舒服，比较厚实。过段时间天冷了，我还能穿。”

　　“怎么了吗？”她困惑地看向他。

　　窦清不动声色地眯眼，他脸上的笑意未褪，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方央央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她扯了扯他的手，示意赶紧敞开怀抱让她躺着。

　　理所应当的举动，坦然自若的姿态。

　　窦清心都酥了。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搂在怀里，盖上小毛毯，挤挤挨挨地睡着了。

　　他想，第二天找个机会向央央要走这件外套好了——至少，换成孟子昭没穿过的全新、有吊牌的外套。

　　这么想着，翌日醒来。窦清还没来得及多说多做点什么，便无奈看着方央央兴高采烈地穿着“新外套”，跟着她熟悉的女孩子一块排队拿牛奶。

　　负责分发牛奶的孟子昭看着方央央，抬了抬眉毛，粲然笑了：“喏，央央，你的牛奶。”

　　一句话说完，下一句接着：“你穿这件衣服还蛮好看的。”

　　方央央接过牛奶盒，不太理解他莫名其妙钻出来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最后，出于礼貌，还是说：“……唔，谢谢？”

　　“不客气。”
　　孟子昭嘴角弯起，笑容熠熠。




14.  第 14 章   末世第十二天：争风吃醋……

　　末世第十一天。

　　有了音悦台这个与全校幸存师生们联系上的例子，很快，校园其他分部广播，在这天的各个时间段，传来了就近幸存者的消息。

　　“春华食堂现在一共有七十七位师生……”

　　“朝阳宿舍区A栋819，寝室四人，食物短缺，一块走到广播中心，现在和几个老师成功汇合。”

　　“我是文科楼法学院刑法学老师林世和，现在身边一共有四个学生……”

　　“这里是通讯专业09班，学号2657****，同班同学被变异犬咬了一口，现在有发热症状，请求附近的老师、同学们帮忙。”

　　“行政大楼已经容纳六十五位师生……”

　　西池大学占地极广，每年军训时，全校新生拉着跑操，全程都有十几公里。就连来带新生的隔壁军营教官都感慨说西池的校园太大，带新生跑操时太耗精力。

　　正因为校区广阔，建校至今，建筑物慢慢添加修建的同时，校园建筑规划中保证了校区各个方位都有可供广播的设备。

　　江浦食堂，众人听着广播中的声音，心绪复杂。

　　“她分析的幸存者聚集地基本全部说中了。”

　　“哇，好厉害。”

　　低声议论着方央央昨日在广播中分析的所有幸存者聚集地，大家的目光忍不住挪向角落里正在拿着纸笔写字、画画的方央央。

　　年轻美丽的女孩靠在男友身边，搭着一件宽松的牛仔灰外套，手腕细腻雪白，在室内光下，莹润如玉。她正在埋头涂涂写写，好半天，抬起脸，看了下玻璃墙外的变异动物，思忖一会，又继续写字。

　　有好奇的女生凑过去看了眼，几秒钟后，带着恍惚、惊讶的表情默默地坐回了原地。

　　“央央在写什么？”

　　女生：“她在做路线图。”

　　“……什么？”

　　“看着像是从食堂到音悦台的路线。”

　　很快，没过半小时，方央央画出的路线图就登记上了所有二队人员亲自步行、走过的路线。纸上包括了他们半路上遇到的障碍物、无法步行通过的地点等等。

　　地图画得十分精准，二队几人上前看了几眼，怎么也挑不出错处来。

　　路线图上的信息，对于没去过音悦台的同伴们而言，是相当重要、实用的讯息。
　　他们当然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食堂。

　　如今，在手机信号、网络信号未曾恢复的前置条件下，“广播设备”成了类似“烽火台传递信息”的强大工具。

　　通过校园广播，无法得到即时回应。
　　在信息交流上仍旧存在着障碍，可比起前几日孤援无助的情况，要强上太多。

　　方央央勾画出的路线图最后黏贴在了食堂的小白板上。
　　大家路过时都能看到上边娟秀的字迹，所有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变异植物不再有狂乱暴长，这个路线图的有效时限性应当能保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
　　末世第十二天。

　　体院男生已经退了烧，在师姐文清的仔细观察下，确认他确实康复，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这下，体院男生精神抖擞起来,他的异能与“土”有关，与其他土系异能者一样，能凭空地立起沙砾、土堆。
　　一众土系异能同伴们凑在一块比划着自己的异能种类，兴致极高地比起谁堆的“城堡”要更稳、更大。

　　……

　　火系异能者们能使用的火大同小异。现下也无法检测出究竟内焰外焰温度多少，单纯从肉眼来看，食堂阿姨的火苗是最大最猛的，其次则是孟子昭，他的火苗在日日“练习”中，莫名其妙地就增长壮大了。

　　方央央最关注的还是窦清的异能。

　　水系异能者们的异能表现形式不同，有人是“固态”，有人是“液态”，有人甚至是水的“液化现象”——即雾态。

　　窦清属于水系异能中的分支“冰系”，他的异能能力强度在食堂内八十多人中，显然是佼佼者。

　　这毕竟是一本男频末世小说，正面角色男主、男二、男三都有着极为强大的异能，在未来的剧情线中发挥着精锐有力的作用。

　　方央央托着腮，看着窦清手掌一转，一块凝结得透明、光滑的冰块被他握在掌心里。

　　他默不作声地将冰块丢进水桶里，不远处还有零星几个冰系异能者同伴愁眉苦脸地从掌心里缓慢地变出冰块来，以供后厨部分食物保鲜冷藏。

　　相对于努力憋冰块的其他冰系异能者来说，窦清未免有点太过轻松了。

　　很快，忙完了制作冰块以供后厨保鲜的任务。
　　正好方央央生理期结束，前一小时，又分发了常温盒装酸奶。他摸出酸奶，问她想不想吃冰棍。

　　……
　　方央央、方央央当然是美滋滋地接受了来自男友的投喂！

　　他的冰系异能包裹在酸奶盒上，用手表秒针计时，粗粗算来，只要半分钟。就够冻出一份冰凉爽口的“酸奶冰棍”。

　　方央央当时用勺子敲着邦邦硬的酸奶，心满意足地等酸奶稍微化了点，把第一口酸奶冰沙喂给窦清吃。

　　窦清被她喂了一口，凉意绽放在舌尖，仔细琢磨，还透出点酸奶没有的“甜”。他好半天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抬了抬眼镜，只能笨拙迟钝地轻咳一声。

　　等他的羞涩劲头过去，再看一旁，方央央已经兴高采烈地低头挖着酸奶，像个幼儿园分到小红花的小朋友那样，开开心心、快乐天真地吃起来。

　　清俊青年怜爱地笑了起来，他侧了侧脸，没错过来自燕风及的复杂眼神。

　　窦清略勾唇角，隐秘而沉默地垂眸笑。

　　孟子昭没注意到这边“投喂酸奶”的一幕。
　　他正和食堂阿姨“取经”中，询问阿姨究竟怎么控制火苗，用来煮饭烧菜。

　　富家少爷也毫不忌讳后厨脏乱，蹲着在后厨的传统灶台旁，听食堂阿姨说了自己手头火系异能的使用诀窍，有模有样地学。他天赋不差，脑子聪明，没多久就学会了食堂阿姨传授的诀窍。

　　一时间，他如孔雀般翘着尾巴，想要找人炫耀一番。

　　——最后，举着小火苗四处张望，看到了方央央，孟子昭眼睛一亮，他大步走到她身边。

　　“央央！”

　　孟子昭的声音总是明朗，灿烂得像是太阳。

　　咬着勺子，懵懵懂懂被喊了一声，顺势抬头的方央央：“啊？”

　　她觉得吃东西和人说话不太礼貌，于是放下勺子，握着酸奶盒，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孟子昭原本的注意力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在方央央放下勺子，一本正经看他时，视线便忍不住落在她湿润、绯红的唇瓣上。他愣了愣，很快，下意识地开始展示他从食堂阿姨那里学来了掌握温度的办法——火焰温度越高，就越远离红色、橙色。孟子昭不懂什么气态、等离子态、有色光谱段的，他就只是单纯觉得火焰变化的颜色很好看。

　　他带着茧、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窜出了一条火焰。

　　方央央仰着脸看他，这个姿势看人有点累脖子。下一秒，孟子昭半蹲下来，把手指招摇地晃了晃，那条浅浅橙色的火焰很快就变成了明黄，旋即又是青蓝，最后是淡紫。

　　有若一条小彩虹火龙，在他指间灵巧地转动。

　　窦清原本还挺好看的脸色顿时变了，他默默地看他“风骚”，指间的小火苗——孟子昭像是掌握了形态变化、颜色变化，火苗居然变化出小龙角，在食指、中指间转动、翻舞。

　　他本想出声冷嘲一句他这“好出风头”的性格，阴阳一番。
　　谁料，侧目看了看身边的方央央。

　　她居然看着这小彩虹火龙，眼神璨璨，超级专注，一副被可爱晕的样子，连酸奶都忘了吃。

　　窦清一时间哽住。

　　他忍辱负重地等他炫耀完毕。

　　孟子昭依依不舍地走了。

　　窦清又给方央央重新冻了一下酸奶，她很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叨叨：“孟子昭还挺厉害的，他的小火苗好可爱。”

　　“有两个小角呢！像个小龙！”

　　“……”

　　窦清隐忍地看了眼不远处得意洋洋的孟子昭，再一看方央央身上套的那件外套，心里气劲更大了。
　　但他压根没打算对方央央生气。

　　——孟子昭举止轻佻，央央太过纯真，她根本不懂他究竟抱着什么念头靠近她。

　　于是，他只是温柔问：“你喜欢小龙？”

　　“……”方央央用勺子挖了一口重新冻硬的酸奶，含含糊糊地说，“很可爱。”

　　窦清悄悄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食堂众人排队洗漱完毕，方央央从公共厕所走出，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就看到窦清如珍至宝般，朝她摊了手掌心。
　　青年宽大、温热的手掌里，一个晶莹剔透的小胖龙。

　　憨态可掬、实在可爱。

　　他若无其事般，和煦温暖地说：“小龙，送给你。”

　　寒冰做的小龙，放久了就会化，但这样的心意已经足够真诚。方央央受宠若惊地捧着小胖龙，结结巴巴说：“谢、谢谢。”

　　“不客气。”

　　窦清拿过干布，扶着她的肩头，带她回到他们这段时间常待的角落，帮她擦干湿发。

　　文清正在记录着药物的保质期，忙了半天，她朝燕风及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师弟心不在焉地在用自己的异能“行针走线”。

　　一条绿油油的藤蔓，在他的掌心弯来弯去，像是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

　　文清冷不丁发声：“你在干嘛？”

　　燕风及像是吓了一跳，他飞快地握紧手掌心，那一条藤蔓嗖地钻了回去。

　　文清犹疑不定。

　　燕风及面无表情，抬起脸与师姐对视，他的声线一如平常的稳定，“没什么。”

　　“……”文清拧着眉，摇了摇头，不能理解这师弟什么毛病：“莫名其妙。”




15.  第 15 章   末世第十四天：央央带来……

　　深夜时分, 大家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有人转身、翻被的声响。玻璃墙外游走、结伴同行的变异动物闪着红瞳，发出惊人的咆哮。有人半夜醒来，叹着气望着外头, 默默地擦着眼泪, 好半天才能继续睡下去。

　　凌晨五点, 燕风及轻手轻脚地起来, 将毯子收好，往食堂靠窗的位置走。

　　他的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四。
　　打开手机, 依旧没有信号。

　　燕风及滑动手机屏幕，闷不吭声地将背脊往后靠了靠，眉头皱了皱。

　　孟子昭的声音忽然从他身边传来：“怎么？睡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 孟子昭脸上还带着点倦意，他甩着手上的水滴，漫不经心地看向不远处。燕风及的目光顺着他的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正乖乖卷在被子里睡觉的方央央。
　　她睡得很沉，从末世来临至今，燕风及一直观察、注意着她的动静。

　　从没有崩溃, 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很朝气、很明媚。

　　在她身边待久了，仿佛心情都会好起来。

　　他垂了垂眸, 淡声说：“在看手机信号。”

　　燕风及家有红色背景, 兄长是军人, 他对国家的基础建设有所了解。

　　“觉醒异能已经有近十天时间，”今天是末世来临后的第十四天，“按照政府、军方的筹备、安排手段, 近期很快就会恢复信号。”

　　“应该是局部区域网恢复吧，”孟子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盘腿坐在了他身边，漫不经心地，同样打开手机，他的手机电量有百分之九十——二队去往音悦台返程的路上，他回了趟自己的宿舍，收拾了不少可以用到的东西放在身上，充电宝、充电线、备用手机等等，全被他一股脑的塞进背包里，“全国范围内的信号恢复很难。”

　　“是。”

　　燕风及闭了闭眼，他与孟子昭两人在某些时候“不太处的来”，不过，眼下这个交流信息的关头，撇去所有的情感因素，他和他勉强算得上是聊的来、

　　“政府、军方应该会优先恢复嘉市的信号。”

　　西池大学位于嘉市。嘉市拥有华国最大的生物基因库，在末世来临后，只要是幸存的领导者们了解到动植物的变异，都会对嘉市首先进行抢险救援。

　　嘉市曾被称为是华国最优质的“人才市场”——原因也很简单，嘉市当地有着全国顶尖的大学，每年招收了来自华国各地的高素质人才，年年毕业季都培养出极优秀、出色的人才涌入全国的各行各业，在行业内发光发热，建设国家。

　　“恢复后……”孟子昭沉思一会，“也不一定会率先选择来救援西池。”

　　是的，依照国际抢险救援原则，不论是高质量人才还是普通居民，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国家进行救援时，不会以这人能给社会带来多少价值做考量，抉择谁先谁后。

　　不管其他国家如何，至少华国是这样，从不以人的价值来决定抢险救援先后。

　　燕风及的兄长就是军人，他无比了解这点，平静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得先组织、安顿好目前的幸存者，为之后的救援工作提供良好前置条件，在军方前来救援后，以最短时间、最快效率转移幸存者。”

　　燕风及双手插兜，他沉静说。

　　“在同样的抢险救援条件下，越快时间、越快效率转移幸存者……”

　　负责安排救援的决策者了解到这样的情况，也势必会将率先准备好所有的幸存者们集中转移。

　　这算不上是在甲与乙中“抉择”，只是做出最有利于当时处境的决定。

　　燕风及知道，时至今日，人类人口定有骤降：城市与农村中养宠物、家禽的人不胜枚举。动物的变异发生在凌晨四点，这意味着在人们深睡之时，死亡悄然而至。

　　变异后的动物俨然没有从前的神志、情感，一队去往校医院的路上，师姐又见到了她之前喂过的流浪猫。原来一见面就高高竖着尾巴，雄赳赳、可爱黏糊地倒在人类脚边，求着爱抚、投喂的猫咪，再见到文清时，眼中露出凶光，尖牙流着唾液，可怖阴森。

　　人类数量下降，保存生命火苗，无疑是当下最迫切的目标。

　　决策者们会尽全力地保留下所有存活的人类，减少进一步的死亡。

　　孟子昭一点就通，他拿手指捻了一撮小火苗出来，理解他的意思：“所以，今天打算再去一趟音悦台？”

　　“嗯。”燕风及早早醒来，便是心里头牵挂着这件事。
　　他看了眼不远处贴在食堂小白板上的“路线图”。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按照她画的路线图走。”

　　孟子昭笑了下，“她的记忆力非常强。”

　　“……”燕风及默不作声，他又看了眼此时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睡得脸颊粉红的方央央。

　　美丽好看的女孩，就算是在如今这样糟糕的处境下，也有着不逊色于过去的美好。

　　睡相可爱，雪肤嫩颊，卷在被子里，海藻般乌黑发亮的长发落在肩头。她睡得很沉，静谧、恬静，如同稚童，天真无邪。

　　他完全忽略她身边的青年，视野中只能关注到方央央一个人。

　　孟子昭也看向方央央，他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手指间的小火苗腾的一下变化形态，隐隐烁烁，犹如圣诞树上的彩色灯带。

　　燕风及注意到这花里胡哨的“火苗”。
　　他的掌心动了动，但到底没在他面前尝试“攀比”。

　　直到孟子昭走后，英俊青年不露声色地摊了摊手心，盯了好半天，藤蔓的小嫩芽招摇地卷着尖尖，愣是没能表现出丁点“别有风情”的可爱来。

　　燕风及冷漠地合上掌心。

　　藤蔓嗖地一下钻回去。

　　他眼神微妙地看向方央央书包旁的那一小只冰蓝色胖龙，不知道窦清是用了什么手段，过了好几个小时，那个小胖龙都还没化。

　　=
　　音悦台距离江浦食堂的路程，第二次尝试时，比起之前耗费得要少了三分之一。

　　有了路线图，避开所有无用、多余，注定要重新返回再抉择的地点。

　　这一次，江浦食堂到音悦台，花了燕风及等人约四十五分钟时间。

　　路线图在食堂里就拿纸笔复刻了一份。一路上，大家靠着这个精准无误的路线图，在自身异能、防身工具的可靠保障下，顺利地到达了音悦台。

　　此次前往的人数只有十人。

　　雷电系异能者又被拉壮丁，几个电力相关专业的同伴依旧“上岗就业”，到达音悦台后，确认广播设备可供使用，让雷电异能者摁住插头。

　　校园广播再度哔哔响起。

　　“这里是江浦食堂附近的音悦台，”燕风及的声音冷淡低雅，响彻在校园范围内，惊起一阵变异鸟类，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路线图，嘴角的笑意轻微闪过，很快，他继续对着广播设备说话：“我是医学院大四生燕风及。”

　　燕风及在西池大学不大不小也算个名人。他长相英俊，家境优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家里从政，兄长是军人。

　　此刻清醒的人们都竖起耳朵，专心倾听起他说话。

　　“根据我和我院师师姐文清、师兄于志、孙亚、林豫的猜测，以江浦食堂内的八十四人做样本分析，”燕风及将这几日来观察得到的“异能表现形式”，逐一以不同专业的师生们都能听得懂的方式说出，“异能觉醒当晚，基本都有发热、皮下疼痛、头疼等症状。”

　　“异能觉醒后，依照样本分析，目前可暂定分类为‘元素异能’，”说着网文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异能分科”，燕风及犹如讲学术报告那样，语气沉稳镇定，让听者无比的安心，“大致可分为‘金木水火土’。”

　　“当然，还有部分特殊异能，如雷电系、风系等等……”

　　“以上异能表现形式，都是正常情况。”

　　“关于异能分类，未来还需要更专业的人士进行具体分析，”燕风及继续说，“……目前校区内给水系统仍未毁损，日常用水依旧有保障。”

　　食物是当下唯一的问题。

　　在校内快捷交通几乎崩溃的时刻，想也知道，校外的交通设施同样处于无法运作的状态。

　　西池大学的食物供应。以江浦食堂举例分析，食堂的日常生蔬鲜果供应市场是签过合同、长期合作的某个菜场。校方重视饮食卫生、健康，食物从不过夜，防止腐败，食堂供应时间一般都在早上五点。

　　末世来临已十四天。

　　校园内的食物储存量，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也许还够人们负隅顽抗一阵。

　　已经死亡的人不消耗食物。还活着的人类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内，或靠着校园教学楼每一层的自助便利柜，或靠着食堂仅存的食物，亦或者是便利店、小型超市内的食品度日。

　　数据难以统计，除非校园内信号恢复，校园网通知、收集所有幸存者的信息、目前方位，周边可食用物数量。

　　这是一项目前难以解决的大工程。

　　燕风及说出最后几句：“请所有幸存者外出寻找食物时，尽量与同伴齐行，校园内的游荡动物对结伴同行的人类较为畏惧。”

　　“请大家注意安全。”

　　“希望不久后，我们能有见面的时刻。”

　　他按掉广播开关键。同队的队友看着他，有个女生口直心快笑道：“最后一句是‘央央语录’吧。”

　　燕风及弯了弯嘴角，他冷淡俊美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笑意。

　　“她说那句话时，带给很多人希望。”




16.  第 16 章   末世第十五天：甜心宝贝……

　　从音悦台返回江浦食堂, 燕风及在食堂外百米处遇到了窦清。

　　他并非孤单一人，身边还有其他人。窦清看到他，轻轻颔首示意，手中寒冰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一只苟延残喘的变异犬身上。

　　“怎么回事？”

　　“这只狗拖了半截……”有人低声回答, 艰难地吞咽唾沫, 忍住呕意, “手臂, 我们刚好出来准备去家乐园超市。”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燕风及已经猜到。

　　食堂便利店的食物总有吃空的一天, 家乐园超市在后来的五个同伴口中，是有着“变异老鼠”“变异猫”的地点。
　　这在一定意义上，表明着危险。
　　但同时, 家乐园超市里还有着不逊色于江浦食堂便利店的食物库存。

　　食物的消耗群体，不仅仅有人类，还有变异动物们。

　　超市内部的变异鼠、变异猫在没有血肉进食之际，显而易见，会选择吞吃掉家乐园超市的食品。
　　师兄师姐们做了粗暴的猜测：动物变异，体型增大，各方面能力都有显著提升, 这意味着它们的胃口也随之变大。

　　当务之急是去家乐园超市，打包带走可供人类食用、使用的事物，避免食物被变异动物消耗完毕。

　　这是一场时间战, 他们需要与变异动物搏斗, 抢走人类的生机。

　　一男生满面愁容, 看着地面上那只样貌可怖的变异犬，以及被沙土掩埋的人类手臂，他吞咽着唾液, 低声说：“还好窦清反应快，用冰把狗给冻住了。”

　　窦清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末世第十五天，这只狗算得上是他们正式面临的第一个“敌对方”。

　　拖着同胞的手臂，招摇过街，谁看了都要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在场的，除了医学生燕风及、生物信息学窦清看起来脸色还算可以，其他人都噤若寒蝉、面如人色。

　　燕风及眼睁睁看着那只被冻住的狗怏怏地喘了最后一口气，四肢僵硬笔直，不再动弹。

　　“好了，走吧。”

　　人类手臂已经被土系异能者用沙砾掩埋起来。他们两队在此地相遇，很快又分道扬镳：“趁着时间还早，去家乐园。”

　　背着背包，拿着防身武器的众人齐齐点头。

　　窦清在临行前，忽的转头看向燕风及，蜻蜓点水般道：“她在食堂里，帮我照顾她一下。”

　　“告诉她我一会就回来。”

　　燕风及沉默地看着窦清离开，他眉头微微拧着。直到回到食堂时，望见方央央正坐在桌旁，位置在师姐文清身边，托着脸和她说话，这才放松下来。

　　文清和方央央说话间，带着深深笑意。

　　燕风及还算了解师姐，她性子沉稳、安静，对于医学有深深热爱，读到博士，算的上是他导师手里最得意的学生。很多时候，她和同龄女生们都不算聊的来——年近三十，与她相当的女性大多已婚已育，她在同龄人中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走近几步，听到师姐温柔喊她名字：“央央，你知道我的异能吗？”

　　师姐的异能也很特殊。
　　她的异能是“风”，要她来说，那就是水平气压梯度力。

　　空气受热或受冷，从某地到另一地时，风随之产生。

　　这算是写在教科书上的基础知识——但觉醒异能后，人体便能发挥出类似“风”的异能，这点着实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奥妙。

　　温柔的风轻轻地吹动方央央手中的纸，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摩挲两下手指头，“是风。”

　　“是，”文清很淘气地笑起来，“相当于电风扇了。”

　　这放在现实生活中，和小电扇差不多的微风拂拂，实在是让人有点享受。

　　方央央眼中盛满了好奇与羡慕——后者很浅淡，她没有特意表现出来，师姐逗她逗得兴致大起，还拿“风”吹吹她脸颊边的碎发。
　　“风”在她手中，像是温顺的梳子，轻柔地将她的碎发撇在了耳后。

　　方央央耳廓泛粉，很不好意思地朝她弯起眼，嘴角甜甜地上扬。

　　“师姐、方央央。”燕风及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他眼见着方央央惊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下巴尖尖、轮廓清丽的女孩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嗯？”

　　“窦清说他一会就回来。”

　　燕风及站在方央央身后，手臂撑住桌边，低头看她在桌上纸笔写出的字。

　　熟悉的字迹，他曾经看过她新生入学时登记宿舍、学号信息时书写的文字。

　　笔势娟秀、字体婉丽。

　　她在纸张上写：第十五天。

　　像是个写日记的小朋友，认认真真地写了末世来临的第多少天，记录下天气，还画了个憨态可掬的卡通形象。

　　燕风及眯眼辨别，发现这个卡通形象有点像是窦清给她的“小胖龙”。
　　他手中的藤蔓又在发痒，蠢蠢欲动。

　　他到底忍了下来。

　　“我知道，他和我说了。”

　　一点忧愁从她好看的脸上掠过，那双圆润、清澈的眼里情绪真挚，“他说最迟两小时就回来。”

　　文清用手牵了下她的，温声安抚她：“没事，你男朋友肯定能顺利回来。”

　　方央央点了点头。
　　她心中对窦清的此次出行，还是有极大信心——毕竟是末世文中的“男三”，活到最后的正面人物。她相信他会安全归来。

　　但也许是，这些天来一直有他陪伴在身边，一朝他不在，她难得有点焦灼。

　　落在燕风及眼中，是她很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文清都不舍得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在她看来，平素里又甜又乖的央央心情一不好，这周围的气氛都像是笼罩了小乌云，噼里啪啦地要下起雨来。

　　可怜见的。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又准备拿“风”哄哄这个可爱小姑娘。

　　“热吗？要不要师姐给你吹吹风？”

　　九月，外头的天气还不到太冷的时刻。如今没有电，门窗关着，一觉着热，就只能去冲个凉水澡。文清这“风”在闷热时候，真的很能派上用场。

　　方央央还没来得及拒绝。

　　师姐就“乌鲁鲁”地拿小小风旋，在她身边走了一圈。异能表现形式居多都是有形的，“风系异能”表现出来，也与现实中的“水平气压梯度力”很不一样。

　　可控的小小风旋，吹得方央央鼻尖浅浅的汗珠消失，她禁不住地眯眼笑，雪白牙齿露出，甜得师姐也跟着笑。

　　“……”

　　燕风及默默、默默地收回了手中的藤蔓。
　　他看着师姐，哄着漂亮女孩，低垂眉眼，深幽地注目方央央一眼。

　　她的心情随着师姐哄闹，极快地就恢复。没有给他任何发挥的空间。

　　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师姐毫不自觉地开始用同性之间可以做的亲昵行为，逗方央央。

　　“来，师姐手机还有电，央央跟师姐合照一下。”

　　“啊？”
　　“来嘛，凑近一点，对，脸贴近一点。”

　　“真好看，”文清满意地看着手机上的相片，保存下来，“你要吗？师姐蓝牙发你。”

　　食堂里的电流时有时无，大家都是靠着插座来充电的。方央央暂时不用为没电的事发愁，她的书包里塞了几粒满格的充电宝。

　　现在，雷电系异能者——此前去音悦台的那个青年，也在数日的尝试下，琢磨出合理放电、收电的方式。

　　他在的时候，承包了手机没电的人的充电工作。

　　当然，因为还不确定人体自身异能充电手机满不满足手机充电协议、会不会把手机主板充坏，给雷电青年手机的人也不算多。

　　文清手头有两台手机，一台备用机完全没电，食堂充电插座里电流又断断续续，她实在等不及，就拜托青年给她充满。充满后，用起来和平时没差，她也就放放心地开始使用。

　　拍照只是她宅在食堂里无所事事的闲暇娱乐方式之一。

　　和漂亮女孩合照，让文清心情特好，她欣赏完，蓝牙发给方央央。

　　燕风及缄口不言。他瞥见师姐手机屏幕上，那张方央央笑得明媚灿烂的照片，心下微动。

　　因为今天组队去了音悦台，负责分发今日食粮的就换成孟子昭。

　　他给出队的成员们多发了一个面包——这也是经过讨论后，大家一致同意的。
　　离开食堂，不论是去音悦台，亦或是去家乐园，都是为整个江浦食堂的同伴们服务。
　　或是传递信息，或是囤积食品。

　　他们理应多得一份。

　　燕风及在大家排队领食物时，向准备去排队的师姐文清淡声道：“师姐，今天有没有拍到什么重要的照片？”

　　文清摸着手机，想起什么般说，“我记得今早上窦清给我发了两张他拍到的变异动物照片，你要看吗？”

　　“……好。”

　　文清瞥了一眼那边排队的数量，她滑动相册，指了指是哪几张，然后把手机啪地塞进燕风及手里，“你自己传吧，蓝牙开了，我先去排队，你的份要我帮你排嘛？”

　　“麻烦师姐了。”

　　燕风及礼貌诚恳道。

　　留意着师姐往排队队伍走，他将手机蓝牙打开，传输照片。

　　……
　　除了师姐指定的那几张变异动物照片，他往后多滑动了一下。

　　燕风及将方央央和师姐的合照一并传输到他的手机里。

　　师姐出于信赖将手机直接撂给燕风及，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近乎羞愧的情绪，与此同时，还有着微妙、饱胀的窃喜。

　　文清帮着他拿着食物回来时，他的那一份比师姐还多了块面包。

　　燕风及将手机还给师姐，温声谢过她。师姐摇头笑说不客气，然后与他交流起了照片上变异动物的特征——

　　“有没有发现，所有变异动物的眼睛都是红的。”

　　“是的，今天去音悦台时，路上撞见的猫狗，无一例外都是赤眼。”

　　燕风及吃得很慢，师姐匆匆干完饭。他顺势地将自己多的那块面包推给师姐，以弥补此前他未经过主人同意，多翻一张相册的不妥行为。

　　师姐纳闷：“你不吃？”

　　燕风及少言寡语，只点头。

　　文清摆手：“那还是不行，这是你今天去音悦台多得的，该你的就是你的。”

　　“我也吃饱了，找央央去玩，”师姐笑得愉快，感慨般，“和她坐一块，说说话心情都会好很多。”

　　燕风及想要强塞给师姐的动作，在师姐迅速地、一溜烟地跑到方央央附近的举动下，尴尬地卡住。

　　他盯着不远处方央央甜甜地冲师姐笑，一副甜心宝贝的样子。

　　那种心中的瘙痒感，久久未褪。

　　手机放在一旁，英俊青年点开相册，视线凝在方央央的笑脸上。燕风及缓慢地眨了下眼，手掌心的藤蔓嗖地一下冒出来——
　　最后，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又土又好笑地，弯出一个桃心。




17.  第 17 章   末世第十六天：燕风及送……

　　窦清一队去往家乐园, 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们带回了几个麻袋的食物，以及新加入的两位同伴。

　　这两个同伴是家乐园附近的宿舍区的学生，被困宿舍的第十五天, 寝室内虽有清水, 但食物短缺, 饿得他们眼睛都发蓝了。周围的寝室也没法提供帮助, 最后，他们只能大着胆子下楼。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 刚下楼没多久就撞见了窦清一行人。他们的异能能力不算突出，两个人的队伍也太过单薄，实在容易被变异动物盯上, 最后，加进多人队伍里，终于能松一口气。

　　因为是家乐园超市附近宿舍的学生，平时购物都在家乐园，他们俩对超市的布局很是熟悉。
　　玻璃窗在数日前就被那五位后来江浦食堂的同伴破开，因此，他们只要在破窗的基础上, 将一整扇的窗户凿下。

　　回到江浦食堂里，一个能言善语的男生手舞足蹈地说起今天他们是怎么进超市的。

　　“主要还是窦清牛批，他进了超市, 不知道咋的就把门给开了。”

　　“然后我们从门里进去——”

　　方央央忧心忡忡地捅了一下窦清的腰, 青年被她手指一碰, 后颈起了鸡皮疙瘩。他转头，就看到女友睁着一双美目，皱眉哼道, “超市里有变异老鼠和变异猫，你怎么敢一个人进去的？！”

　　窦清猛然意识到，方央央好像生气了。

　　她生气的时候，脸颊粉，眼睛圆，皱着眉，那种情绪表露的方式毫不矫饰，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窦清的手臂肉就被她用手指拧了一下。

　　“……”

　　“你还笑？”

　　她在低声谴责他的不以为意。
　　窦清强忍着笑意，乖乖垂下头，“我的异能刚好能冻住变异猫鼠……”

　　男生的解说顺势来到这个情节：“一进门才发现，里头的变异动物都被窦清给冻死了。”

　　“牛批，是真的牛批。”

　　“至于食物，我们也没有全拿，毕竟周围宿舍区还有学生，万一宿舍里没有食物了，他们下楼去家乐园，还能充饥。”

　　现在，整个西池大学是“共同体”，他们要互帮互助、友好共处，才能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夺得生机。

　　方央央抿着嘴，认认真真地听完那男生说的话，这才重新看向窦清。

　　她对自己未来绑定的“饭票”非常在乎。
　　如果窦清出了什么意外，她付出的精力将付之东流、前功尽弃。

　　她看到窦清藏在薄薄眼镜片后的那双眼，透着浅浅的温柔和笑意，舒心畅快，他伸手试探着要牵她的手。

　　方央央没有拒绝。
　　她的手指细腻、秀长，摸起来像是玉般润泽。窦清的指间有着浅浅薄茧，握住她的手时，让她有点发痒。

　　方央央说：“你要知道一点。”

　　窦清乖巧无比地听她正色说话。

　　“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她的眼眶渐渐泛起红意，窦清瞬间手足无措起来，他从没见过她掉眼泪，他几乎懵在原地，冷汗唰唰地从后背涌出，“就没人保护我了。”

　　她说得轻软，眼睫带着濡湿，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好久。

　　窦清冷汗涔涔，他心中惶惑，最后，艰涩、温柔地道歉：“我是有把握才进去的。”

　　“……最好是这样。”

　　方央央用力地抿着嘴，她鼻尖皱着，像是发狠的小兽，很凶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你出什么事——”她就要找下一个“饭票”抱大腿。

　　目光落在了食堂内，不远处的燕风及、孟子昭身上。只轻轻掠过一刻，窦清如冷水浇背般，霎时间清醒过来。

　　“不会。”他吞咽了下，喉结滚动，青年用力地扣住她的手指，温声讨扰，“绝对不会，我会在你身边的。”

　　他怎么可能将机会让给其他人？

　　“哼。”

　　方央央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当天晚上，窦清苦笑着看她撇过身子，背对着他，自顾自睡得香甜，就是不往他这边凑一点。

　　他试探着伸出手臂，想要轻轻揽她进怀里。

　　她在迷迷糊糊中，啪的一声把他手给打回去。

　　窦清讪讪。

　　这边小情侣俩在闹别扭，那边孟子昭耳力不错，眼神也好，注意到这一幕，他嘴角弯起，愉快地哼起歌来。

　　“孟哥，还不睡呢？”同伴去厕所撒尿回来，看到他笑吟吟坐在席子上，抱着被单，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纳闷道：“几点了都，你不困啊？”

　　孟子昭：“还行，不太困。”

　　他冲他摆摆手：“你快去睡吧，我再看会手机。”

　　“行叭。”同伴耸了下肩头，没多说什么，回到自己睡觉的角落，没一会就呼呼大睡起来。

　　燕风及也还没睡，他正在和师兄林豫说话。LJ

　　师兄林豫性子沉闷，不爱说话，平日里都是别人有问才有回，在角落里时，闷不吭声的，文清曾戏谑开他玩笑，说他像个“蘑菇”。

　　在导师口中，林豫性格孤僻内向，但在数据分析等方面非常强，很多时候，他能够一针见血地提出自己的建设性意见。

　　“师兄，你觉得变异动物双眼赤红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林豫：“兔子眼睛发红，是因为眼睛里的毛细血管反射了外界的光线。[注]”
　　他顿了顿，“现在没有精准的数据，我不能给出准确的意见。”

　　在没把握的时候，林豫从来不下定论。
　　燕风及理解且习惯了林师兄的个人风格，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脑中依照着林豫说的话进行思绪延伸。

　　他正沉思时，林豫冷不丁地、极难得地开了口。

　　“你很在意她。”

　　燕风及看向师兄林豫，师兄木讷地抬了抬眼镜，一队去往校医院时换下的白大褂，型号不太符合，他穿起来有点宽松，显得整个人带有学者考究、清瘦的气质。

　　“……”沉默。

　　燕风及听林豫缓缓说，“她有男朋友。”

　　他一语道破他目前的情感状态。
　　语气不是苛责的，毕竟是亲近的师兄师弟关系，但，林豫本人有极强的道德观，导师曾说他木讷死心眼，却又在生活各方各面都关照他。

　　一众师兄师姐中，燕风及对林豫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温和可靠。

　　“挖墙脚，”林豫说，“不太好。”

　　燕风及默然无语。
　　林豫比其他师兄师姐都要早察觉到他对方央央的情愫。

　　英俊青年望向那边，方央央裹着小毯子，卷得像个饼，气鼓鼓地背对着窦清。
　　他知道窦清为什么在去往家乐园时，临危不惧，明知自己可能是首当其冲的那位，也要做第一人进入家乐园。

　　可以说，是他建立起在那支队伍中的“声望”。
　　让人信服他的能力，在江浦食堂八十多人中得到“话语权”。

　　燕风及本身就有领导力，加上他自身背景特殊。同伴们依靠他，难免有抱着“他家有红色背景，他哥又是军人，总不可能不来救他”的想法。
　　他人的念头很好猜出：燕风及的家人来救他时，总会顺带着救走他们。

　　孟子昭天生人缘好，八十多人中又有十多人是他航空学院的同学，平时一口口“孟哥”喊得亲切。短短数日时间，他和食堂阿姨都打好了关系，一口“姨”喊得可真诚。

　　他天然的人缘，明朗的性格，让他在食堂中也握有一定的话语权。

　　窦清没有以上天然的条件。
　　于是，他只能通过其他方面，来夺得与他们能抗衡的话语权。
　　除却夺得话语权外，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只有他们三人心照不宣：

　　为了方央央。

　　燕风及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他对师兄真诚道：“谢谢师兄教诲。”

　　“但男未婚女未嫁……也算不得挖墙脚，”燕风及坦然无比，他垂在身侧的手掌，藤蔓尖尖，悄然地绽放出一朵细小馨香的花，“我只是迟了一步而已。”

　　林豫沉吟片刻，勉强同意：“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燕风及倏然展颜。他轻轻点头，与林豫道别。

　　到了入睡时分，燕风及洗漱完毕，他抬了抬手，掌心那一截藤蔓招摇般晃动着身资。
　　开的花细小，一不小心就会看漏。
　　香味倒是挺浓郁。

　　燕风及握了握手掌，脑中冒出一个绝妙的念头。
　　翌日，方央央就收到了一小截来自燕风及的礼物。

　　藤蔓上开了的小花，气味清冽，浮着柔软馨香。

　　“给我的？”方央央嗅了一下，她犹豫了下，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收下这个礼物。毕竟她曾经拒绝过燕风及，现在正专心抱着窦清这个大腿。

　　“嗯。”

　　燕风及屏住呼吸地看她，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我给师姐也送了一小份，没什么，只是挺香。”

　　方央央又低头嗅了嗅藤蔓小花的香味。
　　她莫名很喜欢这个味道。

　　又听他说师姐也有，不是独给她一个人的，于是也就放下心来，冲他感激笑：“谢谢你。”

　　“不客气。”

　　燕风及眼神灼灼地看她，在她投来目光时，若无其事地淡笑。




18.  第 18 章   末世第十七天：碍眼的花……

　　西池大学的地图, 每个新生入学都有，分为纸质版和官网可下载的电子版。

　　许多同学手机里都存有电子版的地图——当然，在现在，地图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

　　城市讲究绿化, 大学校园也是如此。
　　法律要求高等院校内的绿化率达标, 西池从建校至今, 每年的校园功能区规划建设中, 都给绿化植物让步了不少面积。
　　往年，西池大学作为嘉市高校绿化率前列的高等院校, 在这方面的努力很是受到相关部门的赞许嘉奖。

　　……
　　时至今日，达标的绿化率致使整个校园包揽进阴森绿油油的“丛林世界”。

　　“只有几个广场周围没有树木。”一个同学疲惫地扶了扶额头，她有晨跑健身的习惯, 末世没来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绕着校园道路跑上十多公里。因而，她对校园里的植物绿化很有概念。

　　“诚毅广场、逸夫图书馆前边的广场……噢，除了塑胶操场外，还有网球场。”

　　这是她唯一可以确定地标位置不会被变异植物挡住道路的几个地点。

　　变异动植物的威力，呈现出的表现各不相同。
　　变异动物的危害，在于它们“嗜血”, 兽类的各方面能力都得到了提高，它们的存在使人类的安全受到威胁。用更简单的例子说明——相当于从前动物园里的猛狮猛虎“越狱”，跑到人类聚集区, 各个硕大无朋、样貌可怖, 张着血盆大口、狞恶流涎, 只待时机，在不加防范的人类身上夺取血肉，掠夺人类的生命。

　　变异植物, 主要是高大乔木，对校园道路的通行产生巨大的障碍。
　　高大乔木的树根膨大、枝叶生长、生出尖刺，以上变化对校园内的某些电力设施、信号塔进行了严重破坏。不仅如此，变异后的野草矮灌等，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们在外步行跋涉时的速度、路线，导致他们不得不另找新道。

　　燕风及记录下同伴所提供的信息。

　　他转头问孟子昭：“试过用火烧变异植物吗？”

　　“试过，”孟子昭的表情挺微妙，他指尖的火苗一簇一簇，如同明灯般闪烁，浅浅橙色变幻为淡淡紫色，缠绕在他的指间，“能燃烧起来，但我怕引起火灾，没再试。”

　　燕风及颔首。

　　他的木系异能显然与外头的变异植物不属同源。
　　每人的异能都随心而动，控制能力强的人已经能够自如地使用起异能，为目前的生活提供便利。

　　孟子昭是帮着后厨做饭——他对下厨有着超出寻常的热爱，做出来的饭味道确实不错。

　　窦清的冰系异能在“杀伤力”上有着超出常人的凛冽锐利，他能在短短时间内控制好将变异动物冻僵、冻死的程度。
　　师姐文清见他这样轻松，还抚掌哀叹，感慨现在不是在实验室：“不然让窦清冻几个变异动物，我也好抽血样切片，搞搞数据。”

　　话虽这样说，可燕风及见过最多的，还是窦清拿自己的“冰系异能”冻小龙、冻酸奶给方央央。

　　窦清昨天惹了方央央，一晚上她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第二天醒来时，她也没怎么搭理他，跑到后厨去帮忙做饭，拖拖拉拉好半天，窦清借着机会送冰块到后厨给部分食物保鲜时，和她说了几句讨饶的话，这才让她有了笑靥。

　　中饭吃完，大家聚在一块，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方央央坐在窦清身边，盘着腿，外套的口袋冒出一小点绿意，是燕风及送她的藤蔓小花。
　　清俊青年看她认真听着同伴说话，安安静静地帮她将脸颊边的碎发撇到耳后。
　　他的指温度炽热，落在方央央的颊边，让她顺势看了他一眼。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朝他弯了弯眼。

　　情侣间的“相视一笑”。

　　燕风及冷静地抽回眼神，继续听同伴说起他们熟悉的校园地点。

　　“农学院的小后山肯定已经全长满了，”男生苦笑着说，“没记错的话，小后山那块都是农学院学生们平时种菜种树的地吧？”

　　正说着呢，方央央听到了她能回答的问题，仰头脆生生道：“是。”
　　原主『方央央』参加了农学研究社团，了解知道农学院的学生们平日里忙碌栽种的地点。

　　当然，方央央此刻说的内容，大部分是源自于末世文文中的细节。

　　她凭依着原主『方央央』参加过农学研究社团的个人经历，说起话来也格外具有可信度。

　　“今年秋季播种季——”美丽女孩说话的声音清甜悦耳，如泉叮咚，“我知道已经有很多同学跑小后山去播种了。”

　　“靠。”

　　“我去……”

　　听到这话，大家都掩面扶额，他们已经不想猜测播种后的出苗率有多少——就是十颗种子里只发芽了一两颗，在“集体变异”的前提下，如今小后山是什么样……

　　他们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恐怕是难以行走，整片种植园都被变异植物占据。

　　方央央知道的细节比所有人都要多一些——未来粮食成为人类所需要担忧的焦点问题。多年前，袁老以水稻杂交技术解决了全国上下的粮食问题。在末世来临后，植物变异，粮种亦属于“植物”，无一例外发生了变异，导致原来出苗率、结果率极高的优良粮种不再结出适合食用的粮食。
　　此前科研人员在粮食上耗费的所有精力付之东流。他们不得不在更新后的变异植物基因库中寻找更适合如今人类食用的粮种。

　　好在未来“木系”异能者的存在让短缺的粮食问题得到缓解……方央央的目光落在了燕风及身上，悄悄地瞥了一眼他。
　　末世文中，燕风及以全国最强的“木系”异能者名噪一时。
　　他了解医学，知道如何抢救人类生命，手头还有着可催使粮种正常发芽、生根的异能，解决了基地内部紧张的粮食危机。

　　民以食为天。

　　可以这么说，末世文中，男主的存在感强就强在，他的能力特殊，为保留人类生命火种付出了诸多努力。

　　方央央收回目光，继续说话：“去往小后山的林间小栈，周围也种满了农学院学生们的课程作业。”

　　“……”

　　大家静默无声，听着当下唯一一个了解农学院与农学院同学们在小后山的所有栽种计划、日程的人发言。

　　她对西池大学农学院的了解，非常细致精湛，句句分析有理有据：

　　“课程作业里，不少是专业课老师要同学们试着栽种花草树木的……”

　　她朝一旁的同学要了笔和纸，迅速在纸上画起她所了解熟悉的路线。

　　农学院小后山，距离江浦食堂足有三公里。正常人一小时步行路程为四到四点五公里，如果他们有意向前往小后山，在最理想的情况下，需要耗费约四十五分钟到五十分钟的时间。

　　“从林间小栈到这里，有一公里的路程，周围都有植物。”方央央的手指细腻雪白，落笔秀丽，她低头画路线的时候，旁边的人探过头来看，便能注意到她指尖的淡粉樱色，非常漂亮。

　　“未来要聚集在一块的时候，这条路肯定不能走。”

　　燕风及记录下这点信息。
　　很快，关于农学院的话题闪过，大家开始就着自己了解到的校园地标性建筑、特色地点进行描述。但谁也没有方央央说得那么清晰明了——毕竟他们在校内，平时真的只是在教学楼、宿舍、图书馆走动的次数最多，就是记忆力好的人，也不会特意记下周围路线，是否有什么植物栽培耕种。

　　食堂内部八十多号人的“开会”结束。

　　有人问了燕风及一嘴：“咱们现在就是等着国家来救咱们吗？”

　　“现在都没有信号，咋个办法来救我们啊。”

　　“诶……”
　　叹气声、啜泣声，末世来临的第十七天，不管是年龄多大多小，纷纷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接二连三的低低呢喃，铺天盖地的哀伤气息。

　　“我家里养了只狗，不知道我爸妈会不会被狗……”一个男生红着眼眶，擦着眼泪，深深的痛楚蔓延在他的脸上。这么多天下来，就是傻子也都该知道，发生在动物身上的变异是普遍性的，没有一只能够避开。

　　人类的异能是在末世第五日才觉醒。

　　现代人养宠物，或是求精神寄托，或是求个互相陪伴，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喜欢小动物而已。

　　谁能想得到，如今的情况让原来伶俐神气、乖巧机灵的猫猫狗狗都变异成让人胆战心惊的怪物呢？

　　手无寸铁、弱不禁风的人类，面临变异动物，恐怕只有一个下场。

　　情绪需要发泄——在末世刚来临的那头几天，此起彼伏的哭泣声是食堂内的常态。
　　时隔多日，压抑了许久的哀伤、凝重，又悄悄冒了头。

　　男生哭的时候，粗拉着嗓子，眼泪鼻涕直掉，身旁的同伴红着眼眶塞了纸给他。

　　方央央很沉默，她蜷着手指，勾着窦清的衣角，把脸靠在他的肩头。
　　窦清温柔地用手臂揽住她。

　　他隐隐约约担心她会不会哭，可直到大家情绪缓了过来，她贴在他肩头的位置都是干燥的。

　　窦清用另一只手牵了牵她，轻声唤她：“央央？”

　　“嗯？”
　　她乖乖地抬起脸，他正好低着头，一瞬间的巧合，她的唇瓣擦过他的下巴。

　　柔软的唇，如同带露的花瓣。
　　她呆住了。

　　窦清也呆了。

　　两人齐齐懵着，窦清的脸上泛着红，他心中酥麻，难以言喻此刻的感受。

　　方央央试图淡定，但她也没能淡定起来：掰手指算一算，穿书前她没谈过恋爱就生了病住院，穿书后她和窦清交往——今天是末世第十七天，也就是她和他谈恋爱的第十八天。

　　方央央：“……”

　　她鼓起勇气，颤着声音：“你要说什么？”

　　窦清努力镇定下来：“我，我刚才就是想叫你一声。”却没想到，巧合发生，她亲了他一下。

　　方央央拽着他衣角的手指头松开了，漂亮女孩俏生生、故作混不在意的样子，凶巴巴地看他一眼：“噢。”
　　一声“噢”，窦清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是不是害羞生气了？

　　“……央央，想看看我新做的小冰雕吗？”
　　他无比笨拙地试图讨好女友。

　　方央央鼓着腮帮子，看着他张开掌心，一块圆溜溜的冰，在异能的精心雕琢下，慢慢变成了一朵花。

　　是玫瑰花。
　　剔透晶莹的浅蓝，精致无比的花朵。

　　“之前的小龙化掉了，我还学了很多，以后再继续做给你看，好不好？”

　　窦清低着头，柔声哄着她。
　　她伸手接过那一朵玫瑰，眼里藏了浅浅星光般闪耀的笑意。

　　……

　　燕风及全程注目着发生在方央央、窦清身上的事。
　　从她亲他，到她害羞得耳廓泛红，再到接过玫瑰。

　　他全程都盯着。
　　在无法言说的复杂、嫉妒情绪下，咽下酸涩的苦水，与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孟子昭蓦然对视。

　　孟子昭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只是情绪也不见得有多好。

　　他手指间的火苗如流云般掠过，很快，他路过他身边，语气明亮、笑意浅浅地落下一句：

　　“那朵花真挺碍眼，是吧。”




19.  第 19 章   末世第十八天：孟子昭的……

　　“保险起见, 出门时必须要有三到四位结伴而行，”孟子昭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他总是好脾气，笑吟吟, 说话时候的语调藏着莞尔, 内容却正经郑重, “……男生、女生一米六以下的, 一定要多找几个个子高点的同伴一块走。”

　　至于为什么结伴同行时还有身高要求，原因也很简单——变异动物的跳跃能力显著拔高, 此前已经有过一女生被田园狗咬住喉咙的惨痛例子，足以让他们知道，颈部大动脉是他们需要小心保护的部位。

　　个子矮小的人, 更容易被变异动物袭击重伤颈部大动脉。

　　……

　　短短十多天时间里，食堂的幸存者同伴们也算是摸出了以下规律：

　　当以队伍为单位离开食堂，只要其中有多位青壮年，手中持握着防身武器，变异动物们就像是有所察觉他们的威慑力般，迟迟不敢上前。
　　离开食堂的同伴中，若是有个子娇小的, 最好是被簇拥围在队伍中，避免身处外围，被变异猫狗的突然跳跃袭击。

　　与此同时, 在一众人试探着离开食堂, 探索周围的地图之际, 他们得到了关于动物中“昆虫”类的少量变异信息。

　　“窦清刚从外边捡回来的一只蝗虫，”文清抬了抬眼镜，她手上戴着薄薄乳胶手套, 拨动桌上摆着那一只冻在冰块中的昆虫，“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欸。”

　　专业不同，文清等人是医学生，更了解人体与哺乳动物。
　　她正说着，窦清走过来，淡淡地补充：“蝗虫的口器变异了。”

　　“这只是短额负蝗，农业害虫，”青年套了一旁多余的橡胶手套，将冰块捡起，里头的昆虫还保留着死前的样子，肢节僵硬笔直，圆突虫眼无神，“口器变异，有一定概率意味着虫害威力更强。”

　　“蝗虫是稻作的重大害虫，”他蹙了蹙眉头，不知道联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变异后的蝗虫，之前的治蝗措施可能会全数失效。”

　　他们在这边低低讨论着关于生物虫害，方央央看着窦清的背影微微出神。

　　她听到了师姐和窦清说的话，顺势想起了末世文中的细节——

　　粮食危机、虫害问题。

　　末世文中，耗费了足足十年时间，人类基地才算正式建成。
　　在这之前，全球生物变异，上亿万年的生物基因库全部不作数，人类历史长河中所能给予的经验彻底宣告无用。人类在解决种种问题上，耗费了无数心血，其中经历数不胜数的失败，最终才夺得傲人成果。

　　窦清是末世文中，人类多次实验研发出了针对变异动物、植物的药剂的重大功臣。
　　可以这么说，没有他的存在，药剂的研发进程至少要后退数年。

　　他与燕风及、孟子昭一样，都是末世文中的正面角色，顺顺利利地活到了结局，付出了精力拯救人类。

　　她撑着脸颊，偷偷看了窦清一眼，心里头有点高兴地想：他很聪明。

　　这一眼，文清没有错过。她正面对着不远处那个看着男友背影笑得又甜又软的小姑娘，抬了抬秀眉，心道：可爱的央央。

　　再看窦清，不禁羡慕起他能找到这么灵秀可爱的女朋友。

　　“她在看你喔。”

　　谈话最后，那一块冰凝的昆虫尸体被窦清用摘下的乳胶手套裹住，他正专心收拾着“垃圾”时，就听到师姐懒洋洋地来了这么一句。

　　五个字，其中一个是戏谑感慨的语气词，带着点笑意。

　　师姐本没觉得有什么，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起哄闹闹“小情侣”的恶趣味。天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就眼瞅着面前戴着金丝框眼镜，长相清俊的苍白青年耳廓浮起了淡红，他落在乳胶手套上的手指僵硬，好半天，才收敛了难以控制的私人情绪。

　　他低低声说：“我知道。”

　　她注目之处，他如芒在背。缓慢而细腻的时间流淌中，甘之如饴的情绪泛滥如水，浅浅满足之感溢满他的胸腔。

　　窦清将桌面上使用过的一次性乳胶手套等废弃物收拾起来，他准备找地方销毁掉这些东西。

　　文清提醒他：“找个有火的朋友，靠窗的地方直接烧了，注意安全。”

　　“口罩记得带上，烧光后记得拿消毒水处理。”

　　细心嘱咐完，看着窦清找了个熟识的火系异能者去角落将这些垃圾收拾干净，保证食堂内部不会被这些垃圾污染。

　　末世来临的第十八天，环顾食堂内部。这个可供应三百人吃饭的大型食堂，目前住了八十六人，便利店提供了席子、毯子，按照性别、相熟程度，大家各自找了固定熟悉的角落作为日常休息睡觉的地点。

　　方央央和窦清习惯待在靠着食堂内墙的一个角落。
　　属于央央的一个粉蓝色书包，挂坠是很可爱的玩偶，精致漂亮，极符合她本人的气质。
　　毯子被折得方正——师姐文清某天早起路过，便注意到睡觉醒来后，是窦清极其自觉地把毯子整理好，弄得干干净净、方正整洁。

　　书包旁边放着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容易化掉的小冰雕。
　　从原来的小胖龙到后来的玫瑰花，有同是冰系异能的同伴还来找窦清取经，问他怎么保持着长久不化的冰雕。

　　外人就瞅着他们来回低声交谈，好半天，来问的那个人挠着头捉摸不定、脸色奇妙地回到原来的位置，问他取经结果怎样，那人答：“学倒是学会了。”

　　他显得有点像是被喂狗粮喂饱了般，撑得厉害：“……就是被窦清他无师自通这诀窍的真正起因搞得……”

　　“搞得什么？”

　　“唉，心里头酸丢丢的……爱情的力量真伟大。”那人喃喃低语，瞄了一眼食堂内众人皆知的情侣俩，感慨万千。

　　八十六人，男男女女都有，情侣倒是少见。

　　方央央和窦清是这么多人中唯一的一对。

　　大家都听说，末世来临的前一天晚上，是方央央和窦清一块来江浦食堂吃饭，决定熬夜待在食堂，就这么碰巧，撞上了几小时后的末世。

　　也是运气好，情侣两人待在一块，能互相扶持、帮助。在如今这要紧关头下，温存幸福地依靠在一起。

　　着实是让人艳羡。

　　=
　　孟子昭从后厨走出，手上的水滴没有甩，蹭的一下窜出的火苗烧干了他指腹、掌心中的潮湿。

　　英俊明朗的富家公子哥，靠着墙边，掏了一只之前二队去音悦台，返程回宿舍时，他不慎收拾进背包里的电子烟。

　　——他没有抽烟的毛病，只是圈内富二代们总爱递几支烟，怂恿他抽。
　　孟子昭为了挡人递烟，便自掏腰包买了只，不加烟油，就充个场面。

　　电子烟摸起来光滑细长，在指尖转动，金属的质感，他沉默地靠在墙壁旁，长腿支着，跟那些拿核桃盘的老大爷差不多。

　　但他长相出色，姿态慵懒，眼睫低垂，便自有一种难以言语的迫人翩翩。

　　“央央，你帮我把洗衣液递过来好不好？”

　　食堂就这么大，不远处女孩温柔喊方央央的声音，让孟子昭轻轻抬起脸，往那边看去。

　　方央央脆脆地应了声好，她拿了一瓶洗衣液，将它递给那个女孩。

　　女孩子特别喜爱地看了她一眼，眼睛笑得弯弯，“谢谢央央，麻烦你啦。”

　　方央央爽快地摇了摇头，“不客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什么，我就是嫌外套穿了好几天，所以换下来洗洗，一会找用火系异能烘干下。”

　　“哇，好棒，”她蹲在女孩身边，帮着她把水盆挪过来，“好方便。”

　　女孩子羞赧地挠了挠鼻子。

　　孟子昭失笑：别说他受不了方央央说话的甜，就是她的同性，也会因为她说话间的真诚夸赞面红耳赤。

　　他指尖窜出一小条火焰。

　　异能的溢出，有时候是毫无察觉的。他指间的赤红盘成一小条精细、如龙的火焰。

　　那边女孩子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和方央央搭话。

　　“央央，你男朋友呢？”女孩子随口一问。

　　“他刚才去后厨了，说是送冰块去，食堂阿姨说剩下的几小袋子蔬菜还是得保鲜一下。”

　　“欸，说到这，咱们后厨的食物是不是快吃光了……便利店也剩下不多东西了吧。”

　　女孩子愁眉苦脸起来，她洗刷着衣服，方央央本来在旁边陪她，看她神情失落，手也伸进盆里。孟子昭看不见那一堆洗衣液泡泡下，她做了什么动作。

　　孟子昭隐隐猜到，她在繁厚密集的泡泡下，握了握她的手。

　　下一刻，女孩子湿润着抬起眼眸，皱着鼻子，小小地哼声：“你都不担心吗？”

　　“有你们陪着。大家都在一起，已经很幸运了。”
　　“更何况，我相信不久后就有人能来救我们啦。”

　　她温柔极了，说话的时候爱怜柔细，哄着小孩般甜蜜的口吻，让女孩子瞬间笑了。

　　很快，话题转移，她们聊起了末世前彼此的专业，聊着与哀伤、焦虑无关的小事。
　　短短几分钟，孟子昭以旁观的角度，亲眼见到方央央用笑容、情绪感染着女孩子。

　　他指尖动了动，与此同时，感到一阵来自胃部的微妙感觉。

　　像是蝴蝶在胃部飞舞。

　　孟子昭愣神一刻，旋后，他默默地揣起电子烟，塞进口袋。紧接着，果敢断然地大步走向前，冲方央央展露出明亮而英俊的笑容。

　　“央央。”

　　正在陪女孩子洗衣服，手伸进泡泡堆里，扑腾孩子气地玩闹的方央央抬起脸，茫然不解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孟子昭到了她跟前，被她这一刻剔透澄净的眼瞳迷了心神，居然忘了要说什么。

　　片刻后，他才干巴巴地开了口：

　　“你要洗衣服吗？”

　　没等她回应，孟子昭灵机一动，借了那女孩子的说法，帅气无敌地眨了眨眼，说：“我可以帮你烘干衣服哦。”

　　“……”

　　方央央犹豫不决，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盆，委婉拒绝：“现在不用，谢谢你。”

　　孟子昭难掩失落，脸上还是挂着开朗的笑意，冲她颔首，“之后要是需要，找我就好。”

　　“好，谢谢。”她再次礼貌道谢。

　　这块小角落又只剩下她们俩。
　　洗衣液的清香，泡泡的透明闪烁。

　　那女孩洞若观火，盯着孟子昭离开的背影，默默地，低声吐出几个字：“学人精。”

　　“嗯？”她没听清她说什么。

　　方央央纳闷地看她，只得到女孩子一个甜甜的笑：“没什么哦。”

　　“一会帮我把衣服摊开好不好？我要用火把衣服烘干……”

　　“好。”方央央爽快地答应下来。

　　“对了，之后要是洗衣服什么的，还是找我烘干比较好。”女孩子是火系异能者，她说话间，颇为义正言辞，体贴善良。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截断了来自孟子昭想要与方央央多打交道的企图。

　　“毕竟我们都是女孩子，这样比较方便。”

　　方央央点了点头，认真无比地想：她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很快就把孟子昭前边殷殷说过的话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20.  第 20 章   末世第二十天：绽放的希……

　　末世来临的第十九天。

　　早上六点时分, 醒得最早的男生听到了一阵奇妙的声音，他嘴里含着牙刷，茫然地往玻璃墙外看去。

　　食堂附近的宿舍楼，十多天来一直待在宿舍内, 靠着速食食品等艰难度过这些时日的学生们, 也有零星二三个听到了这声音。
　　他们不敢开窗开阳台, 只在走廊边, 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什么声音？”

　　男生挠了挠耳朵，觉得有点刺耳, 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不见。
　　他吐掉牙膏沫，用水龙头出来的清水漱口, 顺带抹了一把脸。

　　江浦食堂有仪容镜、洗手池，有人趁着室内并不算明亮的光，左顾右盼收拾了一下自己。很快，逐一苏醒的同伴们都排队着要刷牙、洗脸。

　　孟子昭是在早上九点左右，听到那一阵动静。

　　他原本坐在玻璃墙边的桌椅旁，靠着墙壁，懒洋洋地看着不远处大家围着打扑克牌——整理便利店库存时, 货架上有一排的扑克牌。
　　原本有人喊他一块去打桥牌，他笑着拒绝了，选择窝在一旁看他们娱乐。

　　耳边响着呼和的出牌声, 他低头看了下手腕上的表。
　　时针滴滴答答地走着。

　　时针、分针呈直角的那一瞬间。
　　正好九点整。

　　一阵熟悉、尖锐的声音从外界传来, 清晰入耳。孟子昭愣住了。他飞快地站起来。

　　站立的瞬间, 他成为了食堂内的焦点。
　　燕风及皱着眉看向他。

　　孟子昭的个人作风，短短十多天里，大家都很熟悉——他爱笑, 声音明亮，有着富二代中少有的好脾气，人缘也好。在同伴情绪低落时，会出声说点合时宜的话，让悲伤、愁闷的气氛缓缓消散。

　　他极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刻。

　　“怎么了？”

　　同为航空学院的几个同伴以为出了什么事：“孟哥，你忽然站起来干嘛？”

　　孟子昭比划了一个手势，他示意所有人噤声，让他能够专注而冷静地侧耳倾听。

　　青年脸上的表情让大家都不免胆战心惊起来，众人都顺着他的视线往玻璃墙外看去。

　　那奇妙的声音足足响了有一分钟之久。

　　然后渐渐消失了。

　　孟子昭在声响消失后，收敛了脸上的情绪。他的视线与周围人对上，燕风及像是若有所思，微微舒展眉头。

　　窦清并不太在乎他紧张什么，他正在低头给方央央剪指甲。

　　便利店货架上找到的一盒子指甲刀。方央央的指甲留长了，她拿了一只，本打算自己待角落剪剪，没料到窦清一看到她要做什么，就自告奋勇，说是能帮她剪。

　　右手才刚剪了左手的两枚指甲，剩下的活就全归他来干。

　　方央央倒是全程注意到孟子昭的反应，她心中对他听到了什么，已经有了定论。

　　“可能是高音喇叭。”孟子昭面对众人的疑惑回答道。

　　“哈？”

　　这样的术语，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倒是航空学院的几个同伴们恍然大悟。

　　“驱鸟的？”

　　“是。”孟子昭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目光望向玻璃墙外，“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高声喇叭一般是利用录制的鸟类天敌鸣叫声，或是利用同类鸟类受到伤害后的悲鸣声，进行恐吓。[注]
　　这是航空人基本都了解的行业内知识。

　　航空学院的数位同伴们没有孟子昭敏感——毕竟他们不像他，在国外早早拿了准飞证件，家里还开了航空公司，从小耳濡目染这类的信息，轻松即可分辨出特殊设备的声响。

　　“什么意思？驱鸟？”

　　有人直接问了，“谁在驱鸟吗？”

　　“驱鸟干嘛？”不少纳闷的问询，接二连三地响起，玩着扑克牌的人都撂下手中卡牌，好奇地看向他。

　　孟子昭怔怔，他犹疑不决：“这是用在航空上的手段，避免出现鸟击航空器的重大事故。”

　　在校园里使用这种手段，又是为了什么？
　　短时间驱赶鸟群？亦或者是有其他目的？
　　孟子昭无法从这少量的信息中捕捉到关键。

　　方央央的手指甲已经剪得圆润好看，她的手指被窦清托着，温热传递，他珍惜地说：“剪好了。”

　　她乖乖地把手收回来。
　　熟悉的女孩子就在窦清、方央央的位置不远处——昨天帮着一块烘干衣服的火系异能者陶芝，此刻她也紧张起来，咬着手指，忐忑不安地看向外头，情绪焦灼，坐立难安。

　　可再一看身边这对小情侣俩，陶芝愣了下，好无奈地笑了。

　　一个乖乖伸着手指头，小公主般被男友捧着剪指甲；一个兢兢业业、温柔细心，将指甲剪好，这才有兴致抬脸看向中心正在议论着那“高声喇叭”用处的同伴们。

　　他们谁也没能知道，孟子昭口中所说的“疑似驱鸟设备”是用来做什么。

　　唯一一个看过末世文原文，了解剧情信息的方央央，知道“驱鸟设备”是谁使用、又是为了什么。

　　“是准备恢复通讯吧。”

　　方央央随口说了一句，因为语气太过轻松，听起来有点像是闲聊搭话。

　　附近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她也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朝他们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笑容甜甜：“现在的技术不是可以用无人机基座进行移动电信通讯吗？”

　　华国的无人机技术领先全球，往年有发生自然灾害，导致区域断网、信号缺失时，相关部门都会派出几台无人机基座，在空中盘旋，让仍在当地的灾民们与外界联系上。

　　末世来临，他们人在校园内，无法知悉外界的情况。
　　可只要想一想，就能猜到：

　　末世来临的前四日，因变异生物的存在，人口势必迎来骤降。人口骤降，也会导致社会上各行各业的关键部位出现缺口。

　　国家能在十多天的时间里，集合起所有可控、可用资源，已经是极艰难的事。

　　大学是高扬理想主义的伊甸园，大部分仍在大学里工作、读书的师生们，都有着其他行业社会人少有的天真赤诚。
　　社会经历的缺失，会让这群高智商、高素质人才“冷不丁”地懵逼，想不到关键要点。

　　窦清很自然地接过方央央的话茬。

　　“鸟类变异，有可能在无人机飞行时破坏机身，”他平淡说，如同轻描淡写、和气一团的讨论：“要是想让无人机基站顺利盘旋空中，可能还要进行驱鸟工作。”

　　他们俩说话间的默契十足，让陶芝看了就觉得怪甜蜜。
　　偏偏这两人还不觉得有什么，一个说话间眼神璀璨，一个温柔注目对方。

　　她注意到燕风及的表情都变化了起来。

　　仔细想想，方央央说的很有道理。他们看着她说完，漂亮女孩轻轻地抿了抿唇，害羞地笑着：“我也是随口说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情况。”

　　她的随口说说，和此前在广播设备中富有逻辑性、推理出合适的人类幸存者聚居地的最终结果完全一致。

　　无一例外，时间印证了她的正确性。

　　末世来临的第二十天。
　　驱鸟高声喇叭一如昨日地响起。

　　在高声喇叭之后，不过短短半小时，从食堂玻璃墙可清晰听到、见到一道明亮、橙色的火光，凌空绽爆，刺眼灼亮。距离地面足有几百米，大团大团乌云般的鸟从树荫间慌乱窜出，发出尖锐无比的鸣叫声。

　　很快，鸟群中有凌乱的飞行幅度，遥遥可见，几只变异鸟一头栽倒砸落在地面。

　　高空鸟群，接踵而来的坠地，如豆子撒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血痕。

　　看到这一幕的同伴们都沉默下来。

　　——这显然是有人在使用高科技、高伤害性手段，对变异鸟群进行扑灭。

　　航空学院的学生们低声交流起来：“驱鸟弹？”

　　“是，感觉威力比民航上用的要强好多。”

　　他们的经验来自于课堂教学时老师给观看的纪录片，得出的结论也犹豫不决，不算肯定。

　　孟子昭静静地看着外边鸟群的动静，燕风及在他身旁半米距离，低声问：“你了解这个吗？”

　　“不像是民航里用的驱鸟弹，”孟子昭的声音里谨慎居多，他常常挂在脸上的开朗笑意，在此刻悄然消失，只剩凝重肃然，“如果你哥在，他应该更了解。”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是军方使用的手段。

　　孟子昭并非专业的技术人员，再多的推断，没有可靠的信息辅助，他也不敢轻易下定论。他审慎地考虑一番，目光落在了此刻帮着食堂阿姨端出饭碗的方央央身上。

　　燕风及亦然。

　　方央央看起来并没有被外界的什么动静影响。食堂阿姨也喜欢和这个笑起来甜，说话好听的漂亮女孩在一块，她帮忙干活。到饭点，很快，身边就聚了几个女孩子一块坐着。
　　她们低声聊着天，笑吟吟的，情绪高昂，影响着附近的人。

　　窦清没有待在她身边，他正在椅子上用纸笔写字，只时不时地抬起脸看那边女孩子聚集的地方一眼。

　　“她猜的很有可能是真的。”燕风及说着，视线往外看去，遥远的天边，阳光隐匿在厚厚的乌云里。云的边缘，泛着浅浅的微光。

　　驱鸟弹发射升空后的两小时。

　　下午时分。

　　正在玩着消消乐的某男生玩到下一关，他的手机嗡地一声，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下拉栏，短信的标志无比明显。

　　他当即愣在原地。

　　几乎是毫无意识，颤抖着手，点开了短信。

　　裹着泪水的哭喊，哽咽般、窒息地从他的喉中传出，男生高声唤醒周围所有——在食堂内的众人：“大家快看手机！”

　　“有消息，消息来了！”

　　午休惊醒的同伴们心跳如鼓，他们刚一醒，就听到男生狂乱的喊叫声。

　　手机打开，点动短信。

　　[【嘉市政府】嘉市的同胞们，九月四日凌晨四点，灾难降临全球，导致全国上下的通信中断。应急管理部紧急调派明龙无人机抵达嘉市各区域上空，可暂时恢复华国移动电信公网通信。受明龙无人机滞空时间限制，公网恢复时间只有三小时。请尽快报告情况、联系家人。
　　以下是临时开通的嘉市抢险救援信息登记网址……，请在有限的时间内，将您与同伴的信息登记，以便专业人员进行救援。
　　祝平安！]

　　呜咽着，抽泣着，他们将短信翻来覆去的看。长达二十天的苦闷、焦虑、痛苦，终于有了可依靠的心灵支柱。

　　窦清看向方央央，她的眼瞳一如平日的澄净，这一刻，悄然泛着红。她潮湿而静谧地望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湿漉漉地笑了起来。




21.  第 21 章   末世第二十天：永远镇定……

　　三个小时, 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在泪水中，不论是与家人联络上的，还是已确定家人失联的同伴们, 都趁着这机会, 将自己的信息登记在嘉市政府临时开通的抢险救援网址上。

　　方央央听着身边同伴或是哭泣或是欣喜的声音, 她碰了碰窦清的手臂, 直到他看过来，才说：“我们得去音悦台一趟。”

　　窦清：“音悦台？”

　　他看到方央央潮湿眼眸中有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一定还有人不知道无人机的消息。”她的情绪比周围所有情绪跌宕的同伴们都要镇定。
　　甚至考虑到此时谁都没功夫思量的细节。
　　人在危机来临时, 多是自私的。人类善于衡量利弊。现下的时间对他们来说珍贵无比，没有人会主动提出要去通知其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幸存者们。

　　末世来临二十天，不排除有人手机已经没电, 身边又没有如雷电系青年那般特殊的异能者帮助。如果不对全校进行广播，兴许他们会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窦清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下一刻，窦清朝那个已经帮所有手机充满电的雷电系青年走近，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很快, 青年便意会着点头。

　　所有人都着急与亲友联络，即便此刻电话不通、消息无回应，也要趁着这短短三小时疯狂地通讯。

　　方央央遥遥看了眼在与家人联络的燕风及等人。

　　燕风及匆匆地朝她看来, 下意识般笑了一下, 他的眼眶微微红着。

　　她收回眼神, 没有打扰他与家人通讯的时刻。

　　半小时后，孟子昭环顾周围一圈，他愕然发现, 食堂内少了几个人。

　　清点数量，问询四周。师姐文清边用纸巾擤着鼻涕，边回答他：“央央和窦清他们出去了。”

　　“出去了？”

　　孟子昭茫然，他犹豫不决地追问：“出去做什么？”

　　“去音悦台，”文清抿了抿嘴，抱歉地点了下头，“具体我没追问，我忙着和家里人联络。顾不到其他事。”

　　人之常情，谁都能理解。
　　就是燕风及、孟子昭等人，在方才的时刻，也都忙碌于和自己的亲友联络。

　　孟子昭凝重地拧了拧眉头，他再度清点数量，发现除了方央央、窦清外，还少了雷电系青年和一位电工专业相关的，以及几位异能表现形式威力较为强大的同伴们。

　　燕风及在和他的兄长联络，他望过去，可见他脸上的冷静专注。想必交流的话题十分严肃。

　　江浦食堂到音悦台，掌握了最适合步行的路线，只要四十五分钟就能到达。

　　时间流淌，到达音悦台时，距离明龙无人机在校区上方盘旋的时间只剩下一小时。

　　广播设备启动，哔哔声在整个校园中回荡。

　　燕风及与兄长燕明开的电话仍未挂断，他听着燕明开简洁告知他目前外界大致情况，目光顺着广播启动的噪音，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熟悉悦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这里是江浦食堂附近的音悦台，我是方央央，现在是下午14点53分。”

　　“两小时前，明龙无人机已经飞到我校校区上空领域，嘉市政府提示所有幸存者登录嘉市抢险救援网址进行相关信息的登记——”她的音色被很多人夸过，水清云秀般，婉转甜润，被广播后放大的声音，透着让人过耳不忘的清澈，燕风及怔怔地听，甚至忘了与兄长的电话正在通讯，“如果手机没有电量，也请不要慌张。”

　　“手机没有电量的同学们，可以结伴去往校内停车场，使用电动汽车的电池进行充电……”

　　“如果身边手机仍有电量，遇到没有登记记录信息的同伴，请各位互帮互助。”

　　“距离音悦台近的同伴们，趁着我们身边有一位雷电系异能者，可以就近过来充电。”
　　方央央说完这一句话，将广播让给别人。

　　那个雷电系青年接过广播，语气明快地道：“我就在这等大家，一直等到无人机返程。”

　　“还有一小时时间，有手机充电需求的可以加紧速度过来。”

　　燕明开也听到了校园广播中的内容。
　　他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学校的女生吗？”

　　燕风及这才回过神，他回答：“是的。”

　　“这孩子不错，还能记得通知全校，”燕明开激赏道，“你能联络上她吗？”

　　“有的话，通知她，无人机今天返程后，未来还会在校区上空盘旋。”

　　“能确定下一次的时间吗？”

　　燕明开沙哑笑了一声，“现在电能短缺，无人机返程充电至少需要三天才能重新使用。”

　　“部队里刚好有几个技术人员觉醒了雷电异能，能帮得上忙，”兄长难得透出几分疲惫，声音艰涩，“现在人手极度短缺，领导也走了几个……前路艰难。”

　　燕风及听到兄长那边的背景音，此起彼伏的槍声鸣起，以及击落变异动物的沉闷声响。

　　“我也不能下定论告诉你什么时候有下一波无人机，”燕明开说，“大家都在为拯救生命，不懈努力。”

　　=
　　末世来临的第二十天，音悦台广播工作了足足一个小时多。

　　文清听着广播中，她所熟悉的方央央、窦清、雷电系青年等人，不断地转告全校幸存师生们在当下要做些什么。

　　“无人机已经返程，”方央央的声音温暖明媚，“没能联络上家人朋友的人们不要放弃希望，刚才收到燕风及的消息，他通知大家，不久后无人机还会飞到西池大学校区上空。”

　　“具体时间不能确定，但一定会再次到来。”

　　“到时候我们还会再来音悦台通知大家。”

　　广播设备传来青年的低语：“喝口水，歇一歇。”

　　于是，广播设备被其他人接了过去，但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音悦台里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挪动椅子的声音。

　　方央央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喝着水，她的视线落在音悦台广播室外头的天边。
　　一线明亮的光，隐在厚厚的云层边，灰蒙蒙的云霭有若沾了亮色水彩。

　　她脸上的表情怅然，雷电系青年悄悄看了她一眼，为她眼中的神采黯淡感到几分难受。
　　窦清蹲在她身边，笑着与她柔声说话。

　　他仰着头，注目着美丽女孩，像是眼中只有她这一颗明亮的星星。

　　做了最后一番广播通知，关闭广播设备。

　　整个校园再度陷入了沉寂。

　　江浦食堂的众人们等到他们回来时，已是傍晚，蒙眬漆黑的夜幕已经悄然滑下。擎着手中火焰做照明的异能者领先，遥遥看去，像是回家的灯火。

　　他们甚至还顺路带回了途径教学楼，从自动便利柜里找到的食物。

　　回到江浦食堂的这一支队伍，脸上都带着疲惫之色。
　　食堂阿姨今天已经和女儿囡囡联系上，心情高涨激动，好半天抹着眼泪，嘴里喃喃着感谢国家。
　　晚上的点，她和几个学生做了饭，等着他们回来了，才开始吃饭。

　　燕风及和师姐文清交谈结束，转头就看到方央央捧着小碗，安静乖巧地喝粥。

　　便利店里有塑封包装的卤蛋、皮蛋，按照人数，每人分了一颗。
　　去音悦台的人，分到了两颗。

　　燕风及想了想，走到她身边，窦清警惕地看向他。

　　“你联系上你爸妈了吗？”

　　方央央仰着脸，轻轻地眨了下眼睫，她说：“没有，他们都在国外，我不确定他们那里有信号。”

　　华国组织救灾抢险的行动力非常之强，军人们亦是一心一意为救同胞而奔波在路上。这是华国的速度，相较之下，国外的效率如何，谁也不知道。窦清紧紧地看着她，方央央湿润的眼里盛着焦灼。看到他关切地看来，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
　　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疲惫无奈。

　　燕风及哑然，他沉默地看着她。

　　好半天才说，“抱歉。”

　　“不用，”方央央低着头，慢吞吞地用勺子舀着粥，她像是装作若无其事般，道，“反正我也联系不上我爸妈，就去音悦台，通知一下其他人。”

　　气氛尴尬地凝结住，这个关头，燕风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顺利联络上了自己的家人。方央央没有。

　　说什么话都有“风凉话”之嫌。

　　最后，他只能深深地看她一眼，抬了抬手，想试探着安抚她，又在窦清冷凝的目光下败退。

　　=
　　当天深夜。

　　燕风及很迟还没睡，他靠在墙边，手机开了手电筒，用纸笔写着今天和兄长燕明开交流的信息。

　　军区养有军犬，无一例外发生变异，导致军队内出现人员伤亡。
　　根据往年的城市人口养宠调查分析，家庭宠物拥有率已达23%，除却猫狗这类占大趋势的哺乳宠物外，还有爬行类宠物、鸟类宠物、鱼类宠物和昆虫类宠物等。[注]

　　燕明开告诉他的信息中，昆虫变异后对人类的危害性远不及嗜血的哺乳动物。
　　他将“变异昆虫”的危害性画了个低标志。

　　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五十。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纸笔收起，手电筒关掉。
　　昏暗的食堂大厅内，有人辗转反侧、目不交睫，也有人沉沉睡着、酣声如雷。

　　手机屏幕滑动，切换到聊天框。

　　今天下午，15点20分，他趁着校区上空无人机基座仍在运作，发给方央央的消息。

　　[无人机近期内还会再度到达校区上空。]

　　方央央回复得很快，她发了个[好。]

　　之后就是他们在广播中听到方央央告诉大家，即便此刻手机无法联络家人，也不必慌张的话语。

　　她的声线总是甜蜜，盛着希望，透着微茫，让听者松松地放下心。

　　燕风及平静地看着对话框，在这段交流上方，二十天前他发给她的一句问询。

　　[我在诚毅广场的奶茶店，你有什么想喝的奶茶吗？]

　　她没有回答。
　　然后她和窦清在一起了。




22.  第 22 章   末世第二十四天：小太阳……

　　末世来临的第二十一天。

　　食堂内的气氛, 一半火焰，一半寒冰。
　　与家人联络上的同伴满怀希望，脸上洋溢着笑容；未能与家人联络上的同伴失魂落魄，眼眶通红, 极尽哀伤。

　　成年人的情绪崩溃, 在于大难来临后, 得知亲友可能已经死亡的噩耗。
　　所有好的, 坏的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空气中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啜泣。

　　最后, 还是孟子昭打起精神，朗声安抚大家的情绪：

　　“不管好坏，我们现在的第一目标就是好好活下去。”

　　燕风及的性子本不爱多言。他在很多人眼中的印象, 都是少言寡语、不苟言笑。
　　这二十多日的相伴，为了合理合情地安排同伴饮食住居，他的话较之从前多了许多。

　　在孟子昭说完几句激励情绪的话后，他翻动几下昨晚书写的纸，提醒所有人注意：
　　“我给大家说一下我目前了解到的信息。”

　　“嘉市军警现在忙于使用热武器开辟道路，”青年的声音低沉，他精准快速地将兄长燕明开告知他的消息转告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都看见了，校园内道路多条已被植物掩蔽，无法通行。”

　　“根据城市绿化率来估算, 校外的道路也难以逃脱被变异植物遮挡、横占的可能。”

　　“城市养宠率高达23%, 流浪动物的数量无法估算……”

　　燕风及抬起脸, 对所有聚精会神、倾耳细听的同伴们道：“军警们一人一天击杀的变异动物数量高达百只。”

　　有个男生想到什么般，压抑恐惧说：“我记得咱们新生军训的时候，教官说过, 军区有很多只优秀的军犬……”

　　“嗯。”

　　燕风及只浅浅地应了一声。

　　他翻动纸，将最后几个关键信息告知大家，然后，疲倦地叹了口气，“政府以及军区分配了各部门的可用人手，部分在前沿击杀变异动物，部分负责在后方救援幸存者，还有部分正在技术岗位上负责全国上下的信号通讯。”

　　“现在外部人手紧缺，我们不能够只抱着等待国家来救援的念头，”燕风及说，“在能力范围内，我们需要自救。”

　　方央央安静地看着他，一如末世文中所知的剧情，燕风及在得到外界信息后，便正式开始筹划着将西池大学所有的幸存者们组织在一起，做力所能及的事，为将来与军队抢险救援队伍汇合做好优良的前置条件。

　　窦清偏头看了看她，注意到她那双剔透澄净的眼正望着处于中央说话的燕风及。

　　他伸手握住她的，她意识到他的动作，放松地将身子靠向他。

　　燕风及还在说话，窦清却已经有点满不在乎。

　　“我们能做什么呢？”一个女生抽噎着，用手擦掉眼泪，压抑着颤抖音色，朝燕风及问道，她是众人中已经确认父母、兄长因动物变异死亡的。失去至亲，她无法抑制地大哭过，却又在这时候勇敢、坚定地发言，想为存活的同胞们尽心尽力。

　　“……”
　　燕风及正想安排接下来的前进方向。

　　“先休息一天吧。”

　　方央央冷不丁地开了口，她的声线平稳而柔软，如沐春风般，浸透着怡人的暖。

　　燕风及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
　　在很多人眼眶湿润地看向她时，她固执地，温柔地，“先休息一天。”

　　“我们都需要休息。”

　　有人大声地擤鼻涕抽噎着，有人的哽咽声久久未能褪去。

　　燕风及愣愣地看她，好半天，仓促地点了下头。
　　他说，“好，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
　　末世来临的第二十二天。

　　校园内的变异鸟群被以科技手段扑杀了个十之八/九。这样一来，在宿舍区里，蜗居于寝室内的幸存同伴们也敢开窗与外界交流。

　　身处高层的几间男寝，消瘦苍白的男孩开窗看到宿舍楼下的可怖惨状，一时间面如土色，转头又扑到水池边大吐酸水。

　　他的舍友也在二十多天的不见天日与饥饿下，从原来的小麦色肤色，变成浅了一半的色号。

　　墙角还堆放着十几包方便面，两个男生对视一眼，苦笑着，到了真饿得受不了时，才掰了一包的一半，兑着水吃了下去。
　　他们不是宿舍区中状况最糟糕的。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算得上是比较幸运的。

　　校园内养宠物的学生，数量不多，但也不少。

　　有人喜欢养猫，瞒过校园查寝的后勤部，也就遮遮掩掩地养起来。有人养的是小型宠物，仓鼠、花枝鼠等，后勤部来查时，装进口袋里便没人知晓。这类体格的小宠，在末世来临时，失去神志，身形胀大，啃噬能力、跳跃能力都强过从前，将措不及防的主人及其他舍友咬伤。运气不好的话，也许啃咬到哪一处动脉，便失血过多面临休克。

　　他们俩住的是两人寝室，因着都是爱打游戏、熬夜的网瘾青年，平日相性很合。两人都习惯着在寝室内屯放速食食品、矿泉水，这个生活习惯让他们能够顺顺利利地熬到如今。

　　隔壁寝室，两人在末世来临的第一天，就听到有破声凄厉的尖叫。
　　——隔壁寝室养了一只半大不小的猫。

　　他们没敢开窗，没敢开门。在互相安慰中，痛苦清醒地熬到无人机盘旋空中，给了他们希望的信号。

　　嘉市政府为让无人机顺利飞行空中，不被变异鸟群击落，使用了高科技手段的驱鸟技术。这样的措施让校园内的鸟类死了不少。

　　高空中的危险性大大降低，他们这才有勇气开窗看看外头。

　　——斑驳的水泥地面，隐隐有野兽拖行人类尸体留下的血痕，破碎的鲜艳的衣物布料，彰显着死亡的痕迹；噼里啪啦从天坠落，如豆倾撒般，乒乓球大小的变异鸟血痕，它们的尸体似被其他变异动物囫囵吞下，只留下零散的羽。

　　这样的惨状，让他们看了心中作呕。

　　浅小麦色男生：“你手机还有电吗？”

　　“还有百分之十五。”

　　“……”
　　齐齐沉默。

　　苍白男生用清水抹了抹脸，干涩道：“还好那天有人通知来信号了，不然我们肯定错过了登记信息的时间。”

　　他们的手机电量很早就岌岌可危，寝室内的线路似乎也出了问题，插上充电器也无法给电。早在十多天前，他们就将手机关机。

　　“你说，下一波来信号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苍白男生苦笑着，他又开了下窗，试探着往楼下看去，“我们这距离江浦食堂有一段路。”

　　他们原本一直没打算离开寝室。和许多人一样，他们抱着希望，政府能派出专业救援人员前来拯救他们。

　　可看过嘉市政府发来的官方消息后，他们就知道，耗费了二十天才组织起人力，使用无人机建立通讯线路，这意味着政府也很艰难。

　　“老黑，”苍白男生蓦地看向小麦色男生，语气坚定，“再等两天，我们要是还等不到好消息，就下楼吧。”

　　小麦色男生瞅了瞅墙角的那十多包他们省吃俭用下来的方便面，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反正，再这样下去，不是被动物咬死就是被饿死。”

　　“还不如拼一拼得了。”

　　……

　　末世来临的第二十四天。

　　无人机的第二次行动，在一小时前到达西池大学上空盘旋。

　　江浦食堂的幸存同伴们紧急组织了一队，匆匆赶往音悦台，但还没等他们到达，校园广播就传达了其他分部广播台的声音：

　　“这里是位于文科楼旁的校园分部广播台。”

　　“我是法学院刑法学老师林世和，”年长老师的声音沙哑、稳重，他说，“明龙无人机在半小时前已经到达我校校区上空，请所有听到通知的人及时登记信息，与家人联络。”

　　以燕风及为首的队伍，一时间停在了道路半途，安静地听着来自其他分部广播的提醒。

　　林世和老师很快接着说：“大家应该知道，文科楼楼下有一个停车场。感谢方央央同学提出的建议，我找到我的电动汽车钥匙，现在有手机等通讯设备缺电的人可以到文科楼来找我。”

　　校园广阔，广播嘹亮。他们听到年长的老师轻轻咳嗽几声，很快，含着笑意，安抚般在广播设备上温声道：“文科楼附近百米的变异动物已经被我和我的数位学生扑杀。”
　　“因为不了解变异动物尸体有没有病毒细菌，我们扑杀后，只以沙土掩埋，大家路过时可能会踩到，也要注意这点啊。”

　　“经过文科楼的几个路段，请大家万分小心，难免有疏漏的变异动物……”

　　“出行一定要平平安安……”

　　年长者絮絮叨叨地在广播上叮嘱着，像是家中最慈和的长辈，款语温言，让听者不由地眼眶泛红。
　　就是再自认硬汉的男生都忍不住在停下时，偷偷擦眼泪。

　　燕风及默然，在林世和老师说完后，他压了压情绪，对同伴们颔首示意：“继续走吧。”

　　虽然他们此次前往音悦台的真正目的，已经被其他分部广播提前通知。

　　但燕风及还有需要通知所有人的消息。

　　此次明龙无人机在校区上空盘旋的时间依旧是三小时。
　　到达音悦台，燕风及实时与燕明开联络，从他口中得到了关于外界更具体的信息。

　　于是，一一在广播设备中告知全校幸存者们。

　　“……目前还不能统计出外界幸存者人数。”燕风及看了眼燕明开发来的信息，燕明开给他的数据里，社会死亡、失踪人口已经达到原来人口的百分之四十。
　　这还是保守估计的结果。

　　他不打算将这样的坏消息告知校园内的幸存者们。
　　除了带给他们哀痛与慌张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一点是燕风及从方央央身上学到的。
　　对外的广播通知，消息传递时，带有太多悲切情绪，无异于给如今的幸存者们一锤重击。

　　燕风及想到方央央那双明亮的眼，即便是在无法联络父母时，于广播中依旧清澈明媚的声音。

　　他顿了顿，在广播设备中，说：“嘉市政府目前人手短缺，我们需要提前做好与军警救援队伍汇合的准备，以缩短时间成本……需要全校幸存者们留有余力的，探索周边地点，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扑杀变异动物……”

　　“由于尚未确定变异动物是否具有传染性，请在扑杀后将尸体掩埋，请不要使用火，校内植物疯长，很容易发生校园火灾……”

　　“……”

　　“前路虽艰难，犹可期天亮。”他最后说道。

　　返程回到江浦食堂。
　　燕风及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他难得没几分形象地吃着热腾腾的粥，倦倦地听着耳边同伴的细声讨论。

　　今天他领队去往音悦台。
　　孟子昭留在食堂里帮忙做饭。

　　窦清和几位异能表现形式较为强大的同伴们出队，扑杀了数只变异猫狗后，收集了部分食物回到食堂。

　　方央央坐在一众人中央，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又轻又软地在念。

　　孟子昭从后厨走出来，他手中火焰燃烧，如蛇如龙般将指间潮湿水珠舔舐。
　　他望向方央央，然后对燕风及说：“她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嗯。”燕风及注意到，那一群人大多是今天再度试着与家人联络，结果依旧不好：或是依旧失联，亦或者是确认家人已经死亡的。

　　孟子昭抱着手臂，靠在椅上，英朗俊俏的脸上掠过几分复杂情绪，他哝哝道：“如果是我过去，一定很讨人嫌。”

　　燕风及抬了抬眉毛，他难得分了注意力放在孟子昭身上。

　　孟子昭无奈、坦然地耸了一下肩头：“我的家人们都在安全的地方。”

　　燕风及沉默下来。
　　他久久地看着方央央，从她柔软细腻的指尖擦过书页，翻动一刻，然后笑吟吟着念起了下一段文字开始。

　　她周围的同伴，有男有女，大多是红着眼眶，被其他人推推搡搡地挤在这个角落。
　　他们像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围绕着闪亮、温暖的太阳，汲取暖意。




23.  第 23 章   末世第二十七天：来自窦……

　　扑杀变异动物, 对于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来说，是一件从未干过，但在此刻又不得不做的事。

　　燕明开与燕风及通讯时，有关于变异动物的信息给的谨慎而小心。

　　“现在还没有确认动物变异的真正原因, 不排除动物携带各类现有医学不能解决的病毒, ”燕明开在电话中凝重道, “你应该懂, 如果人类感染上，那就不是轻松能治疗痊愈的事。”

　　无害化处理需要以物理、化学手段处理动物尸体, 消除动物尸体可能带来的危害。

　　末世来临以前，针对病死的动物尸体，技术上有许多种手段。挑出其中一二, 焚烧法、掩埋法都是现实中使用频率较多的。

　　然而，校园内遍布植物，极易燃烧，造成重大火灾。焚烧法在没有合适的场地专业运作时，显然是下下策。

　　于是，土系异能者们开始使用异能，在同伴们以各种手段弄死凶相毕露的变异动物时, “移山倒海”般，将沙砾、土壤埋在了变异动物的尸体上。厚厚一层，高出平地许多, 有若一个个小坟包。

　　远远望去, 充斥着某种荒诞主义的论调——本该是勃勃生机的校园, 偏偏荫蔽层层，血迹横遍，土堆做坟墓, 为曾经是校园内一员的小动物做了最后的体面掩埋。

　　江浦食堂近百人，每天出队去外头扑杀变异动物的人数并不算多。
　　大家都是依照自愿优先原则，异能表现形式强大的，愿意付出时间精力来扑杀的，便勇敢争先，举手要参加。
　　有些人的异能表现形式弱小，与末世前相比，也就是手中多了一小节绿叶、掬出一小捧清水的程度，他们能做的不多，只能是留在食堂内做后勤工作，不给外出扑杀变异动物的同伴们拖后腿。

　　方央央也是不愿意“拖后腿”中的一位。
　　她老老实实地留在食堂里，等着男友窦清回来。

　　相处二十多天，食堂内同伴们很少见到方央央使用她的“冰系”异能，每逢问起时，窦清在她身边，都会轻轻打个手势，眼神示意看向发问者。
　　直到方央央不在他身旁时，窦清就会很真诚地对发问者说，她的异能不太强大，比不上其他人。

　　“使用异能容易疲惫，”窦清说的这点，是那些异能表现形势较为弱小的同伴们在使用异能后一致的感受，就像是人们天生就有体格强弱、智商高低那样，异能的觉醒也分了个三六九等，“我不太让她用，怕她太累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
　　发问者在窦清的恳切解释下，有点面红耳赤，抱歉地说是自己冒犯。

　　在这之后，有时候有谁碰巧路过，就会看到方央央手心里握着一小小块很容易化掉的冰球球。因为太小，湿答答的水珠很快就化在她的手里，她要是觉察到别人的目光，还会极其不好意思地把手往后收收，不让人看。

　　一来二去，大家也就不过问她为什么不使用自己的异能了。

　　“就像是在考了八/九十分的人身边，甚至还有个近满分答卷的男友，”有人斟酌着，给方央央羞于表达自己的异能做了精准的解释，“自己的十来分答卷就真的不太够看。”

　　“就别戳人伤口嘛，央央也有自尊心的。”

　　再后来，方央央融入了同伴们中，与众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大家下意识的，也不愿意让她脸上失去明媚笑意。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十六天。

　　江浦食堂内的近百人同伴，在这一天，又迎接了两位从宿舍区结伴同行到达食堂的学生们。
　　他们以在宿舍楼里生活了二十多天的经历，告诉所有人，寝室楼里剩余幸存者的大致情况。

　　“宿舍楼里的垃圾箱附近有变异老鼠，”苍白男生看到周围这么多同伴，脸上带着潮湿、感动的情绪，他擦了擦眼泪，说出自己从男寝一路奔波到江浦食堂见到的光景，“它们繁衍了好几窝的小老鼠。”

　　这个话题说起来真的是特别恶心人，那男生说着说着，有点想吐，“生出来的小老鼠也是变异的。”

　　已经有人捂住嘴，忍住喉中翻滚的呕意。

　　“除了老鼠外，还有看到什么繁衍速度很快的动物吗？”

　　小麦色男生接过话茬，他拍了拍苍白男生的背，接过旁边人给的一杯热水，给相依陪伴二十多天的舍友递过去。
　　然后，他说：“没有，我感觉还是咱们学校之前做的绝育工作有效果。”

　　西池大学农学院动物科学专业曾经集体给校区内的流浪猫狗们做了绝育。
　　当年西池大学公众号还特意为此发了几篇文章，讲述了动物科学专业的学生们如何在志愿者们的帮助下，使用猫条、狗罐头等等诱引食物，将流浪猫狗们捕捉进笼，然后抓到手术台上做了手术。

　　这项工作足足持续了几年，在几年的大规模绝育工作后，校区内的流浪猫狗数量一直控制得很好。之后，外来未绝育的流浪猫狗们，都成为每年新的动物科学专业学生们“练手”的对象。

　　“我们学校每年新涌入的流浪猫狗数量都不多，”窦清曾经做过相关课题报告，还算了解校内的流浪猫狗数量，他思忖半刻，答：“去年是不到三十只猫狗。”

　　“感谢农学院，感谢学兽医的同学们。”

　　“靠，还好还好，我放心一半了。”

　　小麦色男生：“我和老白一块出来的时候，是从八楼走楼梯的。”

　　他沉默了一会，艰难地道：“一层有二十个寝室，我听动静，一半有声一半没声。”

　　“每一栋宿舍楼下的便利自助柜，”苍白男生喝了热水，舒服多了，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我们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圈，大多数都被砸破，应该是被幸存者们带走了。”

　　孟子昭听着这两位从男寝走出来的人所提供的信息。
　　他忽的问道：“你们觉得一栋楼里还有多少活人？”

　　两个男生都怔住了。
　　好半天，他们俩舒出一口气，前后道：
　　“这么说吧，饿死的可能性比较低，除非门被锁，无法破门出去。只要没受什么致命伤，前四日在寝室里就是没有粮食，靠着水龙头里的水也能熬过去。”人体的脂肪会提供数日的能量，只要有水，一切都好说。

　　“第五天，大家都有异能，这时候再没有食物的，就会试探着走出去找食物，要不就是找幸存者聚集地，要不然就是找到了继续回寝室。”

　　“……”

　　苍白男生往玻璃墙外的地面看去，血迹斑斑的水泥地面，隐隐零碎的血肉，他被烫伤般收回了眼神，“但是，变异老鼠根本防不住，一有不小心，门窗没锁死，没有挡住，进了寝室，就肯定会被咬。”

　　“我估计，一栋楼里能有一半活着。”

　　“……”

　　来自宿舍区的消息，让食堂内的同伴们陷入了沉默。
　　窦清听完他说的话，第一时间就是看向身边的方央央。

　　她很认真地听人说话，紧随之后，克制着情绪，低声对他说：“还得加上突发疾病的人。”

　　窦清很快就理解方央央说这话的意思。
　　他轻轻握住她柔软温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得到方央央一个小小的抿嘴上扬。

　　他的心都要为这个笑融化。

　　从男寝奔波到江浦食堂的这两个新同伴，告知的信息也给众人一个警醒：

　　繁衍能力强的老鼠，变异后生育的后代亦是变异体。

　　这给他们扑杀变异动物的道路带来了更多艰难。

　　当天晚上，窦清难得没能睡着，他侧过身子，看到方央央睡在毯子里，呼吸声浅浅，脸颊睡得粉扑扑的。
　　他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颊，得到她一个小小的皱眉。

　　窦清不敢多加动作，他轻手轻脚地从席子上起来，还没离开几步，就听到方央央在毯子里，绵软咕哝着：“你要去哪里？”

　　像是还不太清醒，她睡眼惺忪，困意蒙眬地朝他看来，有要起身的意思。

　　“没什么，你继续睡。”
　　窦清用手轻轻推了她的肩头，力道很轻，她顺势地“咚”倒在软软的毯子上，一双星眸半眯半睁：“……早点回来。”

　　青年温柔说好。
　　他起身去食堂水池，匆匆地洗了把脸，清凉的水从手掌中滑落，他背靠着墙壁，冷凝着望着玻璃墙外的世界。

　　危机四伏，形势逼人。

　　他往后仰了仰脖，用手揉着鼻梁山根处，疲惫劳乏地低低叹了口气。

　　孟子昭的声音蓦地轻轻响起，他也是这个点没能睡着的。
　　今天下午他刚从外头与队友们扑杀了几只不知道是不是从附近后山跑出的“变异黄鼠狼”，回来时，大家的扑杀列表中又多了“黄鼠狼”这一种类。
　　傍晚时分，他也不嫌累，又积极地跑到后厨帮着食堂阿姨一块做饭。

　　“还没睡？”

　　窦清目光清冷，他抬眸看向他，英俊青年用清水洗了洗手，扯着嘴角，笑吟吟地看着他。

　　并不算是太和善的搭话。
　　但因为此刻大多人都睡了，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挑衅意味。

　　窦清便点了点头，答道：“嗯。”

　　孟子昭打量了他一番，不知道想到什么般，抬了抬眉毛，“央央和你在一起好像还不到一个月？”

　　窦清脸上的表情不变，心中却已然警惕防备。
　　“所以？”

　　“没什么，”孟子昭明朗地笑了起来，他冲他点了点头，以示礼貌客气，“只是好奇。”

　　“对了。”

　　孟子昭与他分别以前，他的脸上有着浅浅笑意，眼神灼灼望向方央央与窦清的角落：“她好像挺喜欢吃我做的饭。”

　　“……”

　　方央央等到窦清回来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她蜷缩在毯子里，听到窦清回来的动静，她迷迷糊糊中掀了半边毯子，拍拍旁边的位置，“躺。”

　　在昏暗的室内环境中，她只能看到青年摘下金丝眼镜的动作，一线浅亮在镜片上折射而过。
　　隐隐流彩虹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臂，温柔、松松地把她揽进怀里，然后低声说：“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

　　方央央茫然地卷着毯子，不解他突如其来的发问。
　　不过，她还是嘟哝着说：“好久没吃水果了。”

　　“嗯，好。”

　　翌日，窦清与食堂内同伴们组队出发离开食堂。他们回来时，带回了不少现下紧缺的物资。
　　据说是他们特意步行到了距离江浦食堂有几公里的校园超市，那家超市位于教学楼中，不似位于宿舍区的超市那般，很快就被幸存者“洗劫”带走。

　　出队找食物的人，可以得到比未曾出队找食物的人多一些的份额。

　　燕风及和几人一块登记着今天的收获。
　　他正低头记录时，身前响起窦清的声音：“帮我记一下，我要这两袋。”

　　燕风及笔尖一停，顺势看向窦清要的物资上。
　　是两袋鼓鼓囊囊的冻干水果。

　　窦清的脸色平静，他冲他礼貌颔首。
　　燕风及答好。

　　他划掉这两袋冻干水果，窦清已经将这两袋拿走，笔直地往方央央的位置走。

　　然后，窦清把冻干水果塞进一脸懵逼的方央央手里。

　　他还特别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没有新鲜的，只能让你将就着吃了。”

　　“……”

　　陶芝不禁瞥了一眼窦清，很快，又瞥了眼已经完全陷入懵逼状态的方央央。

　　方央央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黑，秾丽天真。她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冻干水果，又抬头看看窦清，“啊？”

　　陶芝忍俊不禁，与旁边的女生对了个眼神，挤眉弄眼。

　　窦清蹲下来，笑着用手给她拆了袋子：“吃吧，吃不完分给你的朋友一块吃。”




24.  第 24 章   末世第三十一天：谢谢央……

　　燕明开抹掉额前的汗, 他用绷带缠住战友手臂上的伤口，站在军/用越野车门旁，遥遥看向这个已被变异植物笼罩住的城市。

　　斑驳的绿蔓缠绕住大厦，毗邻五星级高档酒店的LED彩屏犹如坏掉的老式电视屏幕, 雪花片片, 肉眼看去, 像是恐怖片的开端。道路旁的变异植物树根涨大, 将城市建设的水泥路破坏，几棵高大的棕榈树变异生长, 宽阔的叶片上浮出锐利的刺，犹如巨大的伞，在高空中拦截日光。

　　天光黯淡, 阴影重重。

　　无人机基座在他们头顶上空盘旋。
　　战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点水。”

　　他接过，向身后的同伴们比划了手势，做短暂的休息整顿。

　　休息中途，战友低头用电脑查找就近的幸存者地址与信息，他探身看了看，眸光黯淡下来：“只有两个人？”

　　“嗯。”

　　燕明开苦笑着，目光怅然看向道路尽头：“太少了。”

　　战友亦是苦涩：“能活到现在的……真的不多。”

　　他擦了擦脸, 疲惫地看向燕明开，猛地问了一句：“你弟弟的学校幸存者人数有多少？”

　　燕明开从没有在战友们面前刻意提起燕风及所处的学校，也从未不满过上级的安排, 而是依照规章制度, 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进行着救援工作。

　　抢险救援, 以距离军警最近的居民区开始。

　　他凝滞住，看向战友，片刻后, 迟疑道：“好像有一万多人。”

　　电脑发出嗡嗡的风扇声，战友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送信息。最后，他说道：“如果能减少救援时间，集中进行救援，我们可以专派几支队伍去西池。”

　　“现在太缺人手了，”战友不带个人情感地看了燕明开一眼，最后，苦涩心酸道，“我们要人。”

　　“要活人。”

　　=

　　在无人机基座三次飞往西池大学校区上空后，嘉市抢险救援信息登记网址汇集了校内绝大部分幸存者的个人信息。

　　燕明开从上级那要了权限，将西池大学校区内目前已登记的幸存者信息发给了燕风及。

　　依照西池大学每年招收的本科、硕士、博士生数量来估算，全校应当有四万到五万的学生人数。
　　保守估计，撇去在校外居住、因事请假离校、在外实习出差等等特殊情况的人数，最后留在校内应有三万多。
　　校园内教职工留校居住的人数不多，依照往年的信息估算，全校教职工人数约有一万八千人，留校居住的人数仅有一千多人。

　　末世发生的时间，是华国的九月四日凌晨四点。

　　正是酣睡好眠时分。
　　这样的时间点，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燕风及凝视着手机屏幕上，来自兄长发给他的西池大学校内幸存者登记数据，脸色严肃。

　　孟子昭：“情况怎么样？”

　　燕风及将手机递给他，“校内幸存者上传信息登记的人数已经有一万多人。”

　　无人机基座三次到来，每一回都有分部广播设备进行校内通知。
　　身边没有如雷电系青年那般特殊异能的幸存者们，最终也在众人的互帮互助下登记了信息——华国在近几年大力推广清洁能源汽车，电动汽车在校内的数量不少，以法学院刑法老师林世和为例，一台电动汽车的电池容量足以支撑数百人的手机电量冲到满格。

　　在这之后，校园内对变异动物的扑杀活动，一直是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一举措也为散兵游勇的幸存者们提供了更安全的校园生存环境。

　　每天都有广播在校内回荡，强调着出行的人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莽撞，万事小心，好好保护自己。

　　江浦食堂的同伴们，常常外出的几支固定队伍：以燕风及、孟子昭、窦清等人各自为首，每日轮换着出行，归来时总能带回外界更新的消息。

　　今日，窦清出队，燕风及和孟子昭一致留在食堂内。

　　他们在食堂的一角，低声交谈，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但凡是想要了解信息的人，都可以在他们身边侧耳倾听。

　　“校外的情况怎么样？”孟子昭低声问。

　　燕风及：“已经在抓紧建立安全基地。”他迟疑了一下，与孟子昭对视一眼，平静说：“人手不太充足，进度一直不算高效。”

　　孟子昭理会了他的意思，舒展眉眼，“明天去音悦台一趟？”

　　“嗯。”

　　早前他们就交流过关于抢险救援的事，在国家面前，生命是平等的，从无贵贱之分。
　　即便西池大学孕育出无数投入各行各业的高素质人才，为整个社会建设提供了不少助力。决策者也绝不会以此为先，将西池大学校区纳入提前救援的首要选择。

　　当下这个时机，依照距离最近优先原则进行救援，充分把握时间，尽快救助，是外界专业人员正在做的事。
　　不过，就像他们曾经分析的那样，只要能提供优良的救援前置条件，决策者们会将他们所在的西池大学放在救援清单前列。

　　人手稀缺的恶劣条件下，西池大学再度成为“人才摇篮”，顺利救援后，将要为如今紧迫的社会环境提供助力。

　　翌日。
　　燕风及在音悦台广播中，对全校幸存者们通知了消息：

　　“我们筛选出以下几个未被植物占据的广场地点——”这些筛选出的地址，有的是其他分部广播的人告知全校的，有的是江浦食堂的同伴们出队带回的准确消息，“诚毅广场、网球场、逸夫图书馆前的广场……”

　　“在专业人员进入我校进行救援工作时，请尽量到达以上地点，方便救援……”

　　“关于外界救援行动的具体时间，我会实时通知大家。”

　　“请大家保持希望，耐心等待。”

　　师姐文清等到燕风及回来时，直率问他：“我们是不是要组织准备去广场，等待救援？”

　　燕风及点了点头：“无人机在一天后会再次到来。”

　　现代社会，没有信号寸步难行。在当下这交通几乎作废的校园环境里，有了信号便有了生存的希望。
　　无人机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救援工作的开展。

　　“OK，明白了。”文清点了点头。

　　方央央坐在窦清身边，看着他收拾着她的粉蓝色书包。

　　书包里塞了什么东西，窦清是在不久前知道的，他知道后，不动声色，没有透露半点。后来，出队找物资的队伍成员总能多得一些食物，他便将属于自己的多余份额，塞进了粉蓝色书包里。

　　现在，书包鼓鼓囊囊的。

　　他安静地将书包拉链拉上，听着不远处燕风及与他人的交谈，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方央央在他收拾好书包后，慢慢地伸出手，塞进他宽大温热的掌心中。

　　清俊好看的青年有点讶然，他朝她笑了一下，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静谧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柔柔流淌，方央央已经很习惯与窦清在一起时，那种舒适的感觉。她把脸颊贴近他的肩膀，呼吸缓缓，目光澄澈，看着站在人群中，沉稳耀眼的燕风及。
　　和末世文中的剧情一样，有着燕家人天然的行动力、善于发号施令的燕风及，很快就成为了安排、筹划专业人士前来救援校内幸存者的领导者。

　　他心性成熟冷静，与兄长燕明开实时联络，在短短数日时间内，将学校里一万多的幸存者们迁徙到了安全地区。

　　末世来临的第三十一天。

　　无人机基座在西池大学校区上空的第四次盘旋。

　　信号畅通，所有人都听到来自校园广播的信息，是燕风及将手机电话通讯外放：

　　“我是嘉市军队负责人，目前我们已经分出百人队伍在西池大学正门门口等待。”沙哑、沉稳的男声，透着军人的坚毅。

　　“无人机基座信号可供使用三小时，请所有听到广播的师生们，尽快到达约定的地点。”

　　“我们已经开辟出一条从校园正门通往安全地点的通畅道路……”

　　无人机带有“航拍眼”，在校区上空盘旋的数座，将此时此刻所见到的画面，以上帝视角传输。

　　配合地面站操控，无人机空中入网。清晰且稳定的图像，帧帧展示出来。

　　这一幕，在后来许多年，人类的安全基地正式建立后，成为新生一辈们学习人类历史中必不可缺的纪录片画面之一。

　　流动的，零散的人群，从千亩的校区各个角落，结伴同行，带着能带走的所有物资，匆匆跋涉于变异植物占据的道路上。

　　九月已过，十月刚来。
　　膨胀着绿意的校园，如蚂蚁般微小的人影，依照校园内回荡的人声通知，往诚毅广场、逸夫图书馆前的广场、网球场等地，一往无前地行走。

　　他们擎着希望之光，满怀期望地迎接着国家的救援。

　　苍白、消瘦的人们，睁着眼，比肩迭踵、稠人广坐，他们挤挤挨挨地来到了约定好的广场。

　　幸于此前，校园内有能力的幸存者们都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在开辟道路、扑杀变异动物身上做了不懈努力。
　　军队进入西池大学时，也没有在校外救援普通居民那般艰辛难走。

　　燕风及和孟子昭去往音悦台。
　　窦清留在了方央央身边，他背起她的粉蓝色书包，牵着她的手，在江浦食堂的大队伍下，前往了距离这里最近的诚毅广场。

　　他的手掌心温热，方央央与他十指交扣。

　　他们顺顺利利地来到诚毅广场。

　　新开的奶茶店，新品奶茶的广告牌已然倒下，留下尘土掩埋的灰痕。
　　方央央不在意地瞥了一眼，与窦清站在一起。很快，诚毅广场在几十分钟内便涌入了好多人。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宽大的广场上。方央央听到耳边有人轻声喜悦地在与好久未见的同学打招呼，还有人互相拥抱着，泪洒衣襟，低低抽泣。

　　她和窦清在江浦食堂的同伴大队伍中。
　　窦清偏头看了看她，给她擦了擦一路走来的鼻尖汗水。

　　陶芝在十几米外，她与自己的幸存舍友终于碰面，两人抱着哭了一遭。很快，陶芝四周看看，在尚算安静的环境音中，找到了目标人物。

　　她脆生生地笑喊：“央央！”

　　然后对舍友说：“那个就是你想见的方央央——”

　　她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被喊住，青年的指尖还落在她鼻尖的漂亮女孩身上。

　　“什么？”

　　“方央央，在哪里？”

　　陶芝的声音不轻不重，偏偏周围一圈人本也没有大声说话，大家都听到了“方央央”这个名字，一时间顺着她的指向看去。

　　她的舍友擦着眼泪，湿漉漉地朝方央央笑了起来：“嗨，央央同学，你好！”

　　“谢谢你，你当时在广播里告诉我能去文科楼，我就跑去文科楼了，”她感激地朝她说，“安安全全地，和林老师他们一直待到现在。”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方央央。
　　全校幸存者都听过她说话的声音。

　　她有着一张和广播设备中，回荡在校园里温柔明亮的女声完全贴合的长相。

　　如雪般白的肌肤，盈盈澄澈的双眸，粉润如樱的唇瓣。

　　她的发被扎了个可爱的丸子，鼻尖还有着浅浅汗珠。

　　方央央震住，她僵硬在原地，在好多人的热切目光下，颤巍巍地举起左手，招财猫一样，生涩、可爱地蜷了蜷掌心：

　　“啊……嗨！你好！”

　　“不、不客气！”

　　“真的不用谢我，我只是……”方央央想说什么，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听到周围人善意的笑声，还有许多人的迭声轻语：“谢谢你，央央同学。”

　　“谢谢你，帮了大家许多忙。”




25.  第 25 章   末世第三十二天：你饭吃……

　　末世文中, 西池大学的幸存者们集体转移到安全地点，耗费了数日时间。
　　因不排除有无法行走、突发疾病等特殊状况没法及时前往聚集地的幸存者，在将头一批幸存者们顺利安排转移之后，燕风及等人还在西池大学校内停留了共两天时间。

　　这两天时间, 派遣来救援西池大学幸存师生们的军人们使用了生命探测仪等专业设备, 以较快、紧急的方式进行剩余幸存者的搜寻工作。

　　熟悉校园情况的幸存者们中, 留有余力的, 自愿加入队伍，与救援人员合作。

　　……

　　在燕风及留在西池大学帮着救援人员进行统筹工作之余, 方央央和窦清已经顺顺利利跟着大队伍来到了临时建立的安全地点。

　　壁垒森严的外墙上披着一层铁青色的电网，肉眼看去，像是裹在钢铁之下的神秘世界。水泥浇筑的地面, 周围没有一棵树木，甚至不见半点新鲜的土壤，宛若游戏中专门加载了“土壤0”“植物0”的mod，将这一片地带的环境氛围内衬托得格外萧森。

　　目光所至，完全不能估量出这个安全地点的占地大小。
　　西池大学的幸存者们依次排队，花了数个小时进行了个人基础信息登记。之后，进入开放的大门, 在一众持着武器的军警人员注目下，所有幸存者各自分成小队伍，一队一队地被人领着。

　　他们携手走进了这个由嘉市政府临时建设组织的安全基地。

　　足有千百个篮球场大小的面积。

　　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与建筑顶有着不止百米的层高, 鞋底与水泥地表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方央央的手被窦清握着, 她环顾四周, 看到了在这个“钢铁水泥建筑”内布设的小型建筑物。

　　“那里是公共食堂，”带着这百号人走向他们之后可以居住的领队从他们点头示意，“这里是住房区, 目前条件还不够充分，能提供的住所是六人一间。”

　　“我们一般建议认识的人住在一起，性别上没有特别要求，可以以家庭为单位住进，也可以以情侣关系、夫妻关系住入。”
　　“如果对住所环境不满意的，后续可以再调整的，但我看你们今天刚到，还是先休息一晚比较好。”

　　领队听到这群人中，齐齐响起的答声。
　　她心中宽慰，为救援人员带回了这么多人而感到喜悦，脸上不免带了点笑意：“好，我带你们去登记，你们自己看着和人组。”

　　住所区是钢及合金结构铁皮房屋，具有短时间便可铸造多间的时间、成本优势。
　　说是六人间，实际上大铁皮房内也有小型隔间挡着，以保证个人隐私。
　　基地内部的电能尚算充足，房内也有基础的插座、灯泡。

　　领队将她所负责的这百人住房登记工作做好，她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十一天，十月四日，当晚七点多。

　　她知道这群从西池大学辛苦来到安全基地的师生们大多腹中饥饿，单看他们消瘦苍白的脸颊，就知道这段时间恐怕没有那么好过。

　　“现在大家去食堂吧，今天食堂做了很好吃的米粥和面条，”领队冲他们笑了起来，同时不忘记叮嘱：“不要吃得太撑了，免得肠胃出问题。”

　　窦清的手指被方央央牵着，他偏头看了看她，发现她正专注地听着眼前领队说话。那位领队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笑意更加灿烂。

　　领队带着他们往公共食堂的方向走，根据人头，每人在窗口排队选了自己想要吃的主食，配了一小份肉菜与一小份蔬菜。
　　热腾腾的食物，香味扑鼻，涌入幸存者们的鼻腔。

　　有位西池大学的学长抹着眼泪，哽咽地埋头喝起粥。

　　领队一直陪着他们这百号人。

　　“我叫苏一阳，”年轻女领队的衣襟上有着人民警察的警徽，她的眼眸晶亮，语气安抚道，“之前是咱们嘉市五华区的片区警察，现在给咱们基地做领队，你们这群幸存者是这么久来，救援下来最多的。”

　　“我在这里待了好多天了，真的很高兴今天能见到这么多人，”苏一阳说着说着，眼眶有点潮湿，她遮遮掩掩地侧了侧脸，用指尖揩掉眼角的泪水，再转过头时，语气爽朗轻快，“你们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后天可能要进行一波信息采集工作。”

　　“如果有身体不适的，我一会带你们去医务室，找医生看看，原来有心脏病、慢性疾病，这么久都没有服药的，也要找医生开一下方子，看下后续怎么调整用药——”

　　她将可能存在的情况一一说出，很快，难得的、值得珍惜的热腾腾晚餐结束，几个原来患有慢性病的同伴跟着苏一阳往医务处的方向离开。

　　窦清看方央央吃完后，趁着她还没回过神来，便伸手将她的碗碟收走，往公共食堂的洗碗池走，排队洗碗，然后将干净的碗筷放在基地内的碗筷消毒架上。

　　他们的住所，位于住房区的B区189号。
　　其他四位，分别是陶芝、陶芝的舍友；西池的另外两位男学生。

　　当天晚上，六人各自睡在独立隔间里，睡意深甜地度过。

　　背靠着政府基地，无需担忧变异动物的虎视眈眈，又有安稳可靠的环境，长时间悬挂在心头的压力瞬间消失。方央央在这天晚上，早早睡着，醒来时迷迷糊糊的，她看了一下手腕手表时间，正好是早上八点。

　　伸手试探着敲了敲隔壁隔间的小窗户，方央央听到来自窦清的声音：“你醒了吗？”
　　“我醒啦。”

　　方央央揉着眼，笑眯眯地把手支在小窗户边缘，每一个小隔间的小窗户都有向下拉的窗叶。窦清将窗叶刚一拉下，就看到睡得头发卷卷，脸颊红红的女友朝他笑。

　　他怔住一刻，轻咳一声，将腿盘起，半靠在床边。
　　从方央央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

　　她撅着嘴吹了吹额头散落下来的几根卷发，拿手指头随便梳了两下头发，轻声细语问他：“你要起床了吗？”

　　“……”窦清含含糊糊地说：“再赖一会。”

　　方央央狐疑地看了他一下，眼瞅着他扯了扯被单，也就随他去了：“那你继续赖着吧，我去找芝芝玩。”

　　陶芝就住在隔壁的小单间。
　　窦清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听她轻手轻脚地拿了牙刷牙杯，敲了隔壁陶芝的小窗户，甜甜约她一块去公共水池旁洗漱。

　　陶芝脆生生地答：“好噢，央央你等下。我马上就陪你。”

　　悉悉索索叠被子的声音，女孩子们约着一块去洗脸刷牙的声音。铁皮房不太隔音，离得稍微近一些的小隔间都能听到彼此的响动声。

　　窦清默默地摁了摁眉心，直到悸动平稳，才敢掀被下床。

　　=
　　十月五日，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十二天。嘉市临时安全基地。
　　晚，九点。

　　耗时两天在西池大学进行幸存者们救援的队伍全数归来。

　　孟子昭从燕明开口中得知，这个基地的原身是已过时废旧的某项超大型工业技术工厂，占地广阔，地面平坦。当年为了保证技术不被窃取，外墙装备了超高压的电网，周边没有野生动物游荡，再加上该地的土壤不适宜植物生存，在末世来临后，周边地区仅生长有少量的变异植物，在经过技术手段销毁以后，这里成为目前嘉市最安全的地区。

　　水泥地面是早年间就浇筑而成的，从踏进基地那一刻，孟子昭就长叹一声，转头对燕风及道：“这灰扑扑的环境，是不是对人的心情也有影响？住久了不太好吧？”

　　医学上，环境对人的心理状态有着不小的影响。

　　领队的燕明开看了孟子昭一眼，平淡说：“现在这个时候，没有时间去涂装颜色。”

　　时间珍贵，人手不足，迫切需要抢救的生命危在旦夕。
　　他们无法考虑在安全基地内幸存者们对环境是否心怀不满。

　　孟子昭歉然说：“我不是指责的意思，只是担心有些人心理状态本就不太好……在这样的环境下，可能会变得更糟糕。”

　　燕明开嘴角平直地抿着，他望着不远处，临时安全基地内的正在行走的人员们，眉心紧蹙。

　　燕风及：“明白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与兄长的态度一致，“但现在没有办法。”

　　他们做了基础信息登记，将个人信息——身/份证号、姓名、户籍等登记在册。

　　“异能信息采集，”燕明开签了字，转头对他们道：“你们休息一晚上，明天上午应该会有人来抽血。”

　　燕风及想到什么般，愣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摁了下鼻梁，眼眸闭合一刻，再抬起，脸上的表情冷淡稀疏，像是最寻常、普通，毫不经意的问询：

　　“哥，现在异能信息采集纯靠抽血化验？”

　　燕明开大步走在前，他言简意赅地对后面几人做了介绍：“已经有科学家搞出初步抽血化验、确认异能的设备，我也不太清楚化验结果是不是准确的。”

　　“不过，既然上级安排着大家抽血做化验，那肯定是有用的。”

　　燕明开耸了一下肩头，“就算数据出来的不够精准，之后救下来的幸存者数量越来越多，样本越来越多，对设备的升级也有好处。”

　　孟子昭有点好奇地问燕明开：“明开哥，你的异能是什么？”

　　燕明开对他说：“算是水系？”他抬手，掌心掬出一捧清水，然后在指缝间漏光，语气平淡似水：“不太强，不过我也不靠这个。平日里用器械、靠武力出任务比较多。”

　　军人对自身实力显然十分骄傲，燕明开轻描淡写说完，“我的几个战友的能力倒是很强，曾经靠着火系、雷电系异能弄死过几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雄狮。”

　　燕风及一直没有加入兄长与孟子昭的对话，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方央央——她没有异能，在官方进行抽血采集信息时，得出的结果会是怎样？

　　“走吧，带你们去吃顿饭，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燕明开很少夸赞自家人，他不苟言笑地看了眼双手插兜、脸上表情冷淡的燕风及，用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揽着性格开朗的孟子昭，往公共食堂的方向走去。

　　“好久没吃口热的吧？”

　　一行人找了位置坐下，从食堂那里要了大碗的面条加肉。
　　食物在前，众人饥肠辘辘，一时间，连最能言善语的孟子昭都不作声，大块朵颐起来。

　　吃饱以后，燕明开将他们几人交给一位年轻领队：“一阳，麻烦带他们找个屋子先住着。”

　　苏一阳爽快答应下来，她看了燕风及、孟子昭几眼，“现在房间空余的不多了，刚好有你们西池的几个老师学生，空了两个小隔间，你们看行吗？”

　　孟子昭笑眯眯地说好，他眉宇间的英俊让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燕风及轻轻颔首。

　　通往住房区的道路，钢及合金结构铸成的铁皮房屋里加装了最基础的照明设备，小小窗口亮着光，隐隐有人影闪动。

　　从A区到B区，再到C区。
　　苏一阳停下来，指了指C区05号。

　　“咱们的住房区按照ABCD……二十六个字母排号分，一区约200号，因为地方有限，所以每个铁皮房的距离都比较近，隔间大小也不算太大，身高太高的……如两米左右的，可能睡眠会有点拘束。”

　　“隔音效果也不太好，也请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苏一阳笑着对他们说着，轻敲了下05号的门，一个熟悉、温和的年长者开了铁皮房的门，朝着他们礼貌微笑：“苏领队，晚上好。”

　　燕风及和孟子昭都认出眼前这位，是他们西池大学法学院刑法老师林世和。

　　“林老师，这是你们学校的两个学生，今晚就先安排在你们这睡了。”苏一阳笑着说。
　　林世和也认出这两个青年是谁。

　　他与苏一阳温声絮叨几句，将心情愉快的苏一阳送走，又领着这两个熟悉的孩子进了空余的隔间，交代了平时洗漱洗澡的地点，并想带他们去物资处领被单床罩。

　　孟子昭连连摆手：“林老师，你先休息吧，我和燕风及自己就能去领。”

　　“我们俩顺便还能去认识下路。”

　　很快，他们一同往物资地点走去。

　　C区和B区距离很近。
　　05号和189号，也就只隔了大概近百米的距离。

　　他们看到方央央站在189铁门边，慢吞吞地在拿着一串儿可爱的小玩偶，像是准备要挂在门上，她身旁站着陶芝，笑吟吟地垫脚粘挂钩。
　　很快，陶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粘好的挂钩位置，朝方央央歪头说道：“央央，来，挂上属于咱们189的独特招牌。”

　　窦清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微笑着看着她们在闹腾。

　　还不到晚上十点，他们所在的住房区大多都是年轻的西池学子，钢结构房内的灯光依数都亮着。
　　有人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就看到方央央抬着手臂，把那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玩偶，满满一捧地全挂了上去。

　　“哇，真好看。”探出头的人轻轻感慨。

　　朴素无华的铁皮房，因着这一串儿憨态可掬、颜色各异的玩偶，都多了几分让人看了便想要微笑的冲动。
　　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那样值得珍惜。

　　陶芝笑眯眯地，朝那个夸赞“真好看”的人说：“是央央从她书包上摘下来的，这一下整得跟家里似的，可棒了吧？”

　　燕风及与孟子昭脚步停了下来。
　　他们齐整如一地看向被陶芝炫耀着的方央央。

　　她一言不发，默默地摆正玩偶的垂挂方向，很快，窦清走上前来，伸手帮她一块。
　　紧接着，他侧头对她说了几句话，旋后，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交扣。

　　燕风及脸上的表情冷淡下来，还没多说什么，便听到孟子昭朗声喊了方央央一句：“央央。”

　　她错愕地转过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两个青年。
　　一个脸上挂着与平常无二的笑，开朗明俊，说话时语调完全是轻松惬意的；另一个脸色微沉，看到她望来时，目光擦过她被牵着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她点头。

　　方央央：“……”

　　她恍然大悟：今天是末世文中，男主和男二从西池大学回来的日子。

　　一时间，方央央略有点忏悔地想，这两天在临时安全基地中过得太过安稳，都有点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脑中念头急闪，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对他们俩说：“晚上好。”

　　三个字说出口，她明显感觉到窦清握着她的手有点紧了。

　　美丽好看的女孩子在安全基地高空中悬挂的工业照灯下，依旧漂亮，光芒四射。
　　她慢吞吞地反捏了一下窦清的手指，佯装不满地瞄了他一眼。

　　窦清立刻掩饰性地，飞快地握得松了些。

　　尔后，他心怀不安地等待着方央央的下一句话，忐忑紧张。
　　孟子昭没有错过眼前这对男女友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角。

　　燕风及正认认真真地，只看方央央。

　　“你们吃了吗？”

　　这一句话，平滑而快乐地从方央央口中说出，她说得无比正经，笑得眼睛弯弯：“食堂的饭很好吃。”

　　陶芝忍了忍，没忍住，转过脸噗嗤笑了。

　　“……”
　　“……”

　　沉默，沉默。

　　孟子昭咳嗽一声，他无奈地笑着，回答她：“吃了。”
　　燕风及很缓慢地补了下一句，居然默契地与孟子昭搭上了，他说：“……确实很好吃。”

　　英俊好看的青年眼神灼灼，他一直看着方央央，说完上一句后，又迟疑着，试探着说了一句：“你住在189吗？”

　　……

　　陶芝默默地想，燕风及这特么的是在说什么废话？
　　仿佛他刚才没有旁观她们“装修”铁皮房门似的。

　　方央央显然也有着与陶芝一样的迷惑，不过她善解人意，从不直接问出口，给人没脸。
　　她点了点头：“是的，我和窦清住在这里。”

　　话里总要带个窦清。

　　窦清的表情平静无波，他的手掌温柔地握住她的指，像是将私有的珍贵的宝物，偷偷藏匿，不让人发觉。

　　她继续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去睡觉了——”

　　窦清悄悄地舒了口气。

　　她的指尖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手心。

　　“晚安啦，拜拜。”

　　她笑吟吟地和他们挥手说再见，然后，在某些人失落、怅然的目光下，利索地进了B区189房。




26.  第 26 章   末世第三十三天：指尖的……

　　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十三天, 早九点，西池大学幸存者们集体抽血，做异能检测。

　　全程排队快速简洁，幸存者们有条不紊地排号进行。

　　一次性采血针扎进血管, 暗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入。燕风及听到眼熟的师兄在隔壁一队的队伍中, 温声询问幸存者是否吃了早餐。

　　他面前的医生和他也是认识的, 抽掉橡皮管, 问了一句：“联系上你老师了吗？”

　　燕风及颔首：“已经联系上了，老师前阵子出差去外省——”他顿了顿, 平静道，“好在已经和当地救援中心联系上。”

　　医学生读五年，燕风及能在大四就保研跟了医学院里的院士导师, 足以说明他在这行的天赋、努力。再加上燕风及的身世背景特殊，他在校园里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甚至是早年毕业于西池的学长学姐们也都对他有所了解。

　　“那就好，”陈医生拿了棉球摁住扎针口，他疲倦地向后仰了仰身子，锤了两下脖颈酸痛处，挥手示意下一位上前, “抽完血，休息半小时，去你林师兄那里帮着做抽血工作吧。”

　　“嗯。”燕风及痛快答应下来。

　　他往休息区的方向走, 一眼看去, 挤挤挨挨, 粗略算来都有好几百号人。

　　经过数据统计，西池大学幸存师生数量为当时校内现存人口的百分之五十八，四舍五入一番, 就是百分之六十。

　　这样高的存活率，让临时安全基地内的青壮年助力多了不少。

　　燕风及听兄长燕明开提过，说是目前得到的消息里，外界幸存者死亡率逐日攀升，他们的救援工作一直因人手不足而迟迟得不到充分发挥。

　　“西池的一万多人，拿个三五百青壮年帮着我们的队伍出去寻人，效率都会高上不少。”燕明开十分认真地对他这样道，不过，他并未急于一时——刚从西池大学安全转移到临时基地的幸存者们，大多身心疲惫，困于饥饿，消瘦苍白。

　　至少要缓个一二日，才能让他们以较为健康的面貌进行帮助。

　　燕风及心不在焉地摁着针口，走向休息区，他的几位博士师兄师姐们老早就被嘉市市医院的幸存医生们拉着去帮忙，目光一扫，能看到文清等人正在长长的队伍前方，严肃地接递一次性医疗器械，为排队的幸存者们抽血。

　　今天的抽血工作是按照住房区ABCD，二十六个字母的顺序来排号的。

　　B区的幸存者们早于C区，已经抽血完毕，正在休息区休息半小时。

　　休息区旁放着饮用水、一次性杯等，排列开来的长椅上，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没有坐下，或站立或靠墙，嘴唇开张，低声交流。
　　燕风及注意到了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的人。

　　方央央坐在长椅上，捧着一次性杯，水雾在她面前萦绕，沾湿长而黑的睫毛。
　　她身旁坐着陶芝，和她的舍友苏莹莹。

　　燕风及的脚步放缓，他的眼神直直地落在了方央央身上，从昨晚便开始的焦心担忧在此刻又漫上心头：她没有异能。

　　于普遍觉醒异能的幸存者中，没有异能的人，无疑是再扎眼不过的存在。

　　燕风及看到陶芝用肩膀轻轻撞了方央央一下，惹来她好奇迷惑的一瞥，然后，陶芝兴冲冲地掏出手机，不知道给她看了什么。
　　下一秒，方央央展颜笑了。

　　她笑起来灿烂又明艳，睫毛浓黑，唇色樱粉，有着天然去矫饰的清丽美好。

　　燕风及敏锐察觉到，方央央及陶芝等人的长椅周围，莫名地多了几束他人的目光。

　　他大步往前，目标笔直地走到她面前。

　　“方央央，”燕风及唤了她一声，沉吟片刻，温声问她：“你今天情况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至少陶芝和苏莹莹就没有理会到他这句话的重点在哪。

　　只有对当初他在食堂登记信息时，亲自替她隐藏下“无异能”的特殊状况的当事人方央央，才理解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透过长而密的睫毛看他：“……顺利抽血结束。”

　　以及，“我也不知道算好算差，一切看之后的抽血结果。”

　　陶芝迷迷糊糊地听这两人打谜语，好半天，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是在担心抽血结果吗？”

　　他们俩都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旁边的舍友苏莹莹说：“我也挺担心的，总觉得自己的异能太不起眼了，感觉没屁大点用。”她郁闷地嘟囔着，“就这两三根草，能干点啥？”

　　和燕风及一样，她也是属于“木系”元素异能。
　　当然，作为末世文的男主，燕风及有着极其优秀的异能天赋，即便此时人类尚未发现变异动物体内晶核对人体异能的增幅作用，他的木系异能在整个临时基地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强大。

　　垂在身侧的手，藤蔓从他手心中冒出了一截嫩绿色。

　　在陶芝、苏莹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燕风及不动声色地以“嫩芽”轻轻勾住方央央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旋后，听到燕风及状若有正经事般，客气礼貌地朝她道：“有些私事需要和你谈一谈。”

　　方央央默默地蜷了下指，她与他对视一眼，被青年眼中的认真与专注催使，缓缓地点了下头：“好，我们找个地方说。”

　　她对着陶芝、苏莹莹颔首示意，亦趋亦步地跟着燕风及走到较为空旷的墙边。

　　临时安全基地，地面是青灰色的水泥，顶高约有百米，工业照灯持续不断地发出亮光。

　　整个基地的电能储备，是靠着目前登记在册的雷电系异能者与尚能使用的发电机提供。

　　她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看到燕风及脸上闪过一瞬的克制情绪。

　　“我现在掌握的消息是，目前救援出来的幸存者们都有异能，”燕风及深深呼吸一刻，他的眸光中盛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不分年龄段，上至老人，下至幼儿。”

　　“……”方央央早就知道这些信息。

　　末世文中，熬过末世前四日的人类在第五日开始觉醒异能。

　　上天给人类的基因馈赠，熬过异能觉醒的疼痛煎熬，顺利活下，就能拥有从前未能拥有的玄妙能力。
　　偏偏她没有。

　　方央央想过，原文中的『方央央』究竟有多特殊，以至于人手一个的异能都未能落在她身上？

　　或许这就是『方央央』炮灰掉的原因。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没能觉醒异能的人类自然而然地被抛弃在历史长河中。

　　是无用的，废弃的存在。

　　她的眉宇间有着浅而朦胧的忧愁，一闪而逝，燕风及没有错过，他垂在身侧的掌心藤蔓若有所觉地伸长，试探着要触她。

　　“我知道。”

　　方央央的声音总是温柔明亮，她笑起来时总是明灿得像是星月炎阳，亦或者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璀璨珍宝。

　　“等待结果吧，我不太担心……我也蛮好奇为什么我没有和你们一样，觉醒异能。”她说得坦然大方，那一抹忧色闪过，极快便不见踪影，就像是从未有过那般，澄净清澈。

　　方央央知道自己想要依附基地，就逃不开抽血化验，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甚至有点淡定地想：『方央央』的体质特殊，觉醒不了异能，说不定还能给科学家们提供点特殊的样本例子。

　　她的特殊之处，指不定就像是“大熊猫”那样珍贵。
　　就算将来与窦清的恋爱关系破裂，她也能靠着国家政府好好地活下去。

　　方央央脑中的念头，其他人一概不知，就连燕风及也想不到，眼前的漂亮女孩在想着怎么利用自己的特殊体质，夺得最安稳、最可靠的生存机会。

　　活下去，是方央央对自己穿书后的唯一要求。
　　至于活下去后的生活质量……方央央环顾了下临时安全基地，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的人员安排。和颜悦色的医护人员，温声交流的幸存者们，他们脸上很少忧伤，居多友善。

　　因为知道身后有国家，有政府，长久压迫在幸存者心头的焦虑已悄然散去大半。

　　余下的，就是失去至亲的哀痛、生活环境的剧烈变动，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缓慢修复。

　　在这些外界条件下，方央央清晰地看出了国家政府的可靠性、可依赖性。
　　至于会不会对她这个“大熊猫”般特殊的无异能者做各种分析实验，以至最后沦落为糟糕的实验品……

　　方央央从不以坏念头揣测还没有发生的事。

　　好与坏，在还没发生以前，都是未知数。
　　若真要早早忧虑，她就没法开心快乐。

　　船到桥门自然直，方央央已经很辛苦地熬到背靠国家、政府，安安稳稳地与其他幸存者们待在临时安全基地的时刻，她不愿意再给自己平添负担。

　　方央央小小地扬了唇角，她眼神明亮，歪了歪头，顺势地用手指顶回燕风及的藤蔓嫩芽，笑眯眯着说：“倒也不用这个来安慰我。”

　　燕风及默默地轻咳一声，他略有点紧张地收回了那一截试图招摇着、蹭上方央央手腕的藤蔓。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方央央站在他身前，几十公分的距离，他高她许多，于是能看到她乌黑秀发上簪着一个很可爱的蝴蝶结。卷卷的发梢垂在肩头，颊边有碎发一缕，恬静而柔婉，明澈而漂亮。

　　他心猿意马地注视着她颊边的一小束碎发。

　　方央央则在发散思维，一瞬间又想到许多。

　　——她在末世来临前，在紧张的时间里确认了与窦清的恋爱关系，这是她的第一手准备。

　　——无异能的特殊体质，很有研究价值，勉强算得上是她的第二手准备。

　　尚未到达临时安全基地时，没有异能太过显眼突出，很容易招致紧张形势下他人的过分关注，引起无法预料的突发事件。燕风及与窦清显然是抱着极力减少恶劣影响的念头，隐瞒下她没有异能的特殊之处。

　　到了临时安全基地，再隐瞒下去，就有过分撒谎、欺骗之嫌。

　　今天早上，窦清和她分到的抽血排号不同，分别时，他握了握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紧张：“就算检查出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也不要担心。”

　　方央央听出他言语中毫不动摇的认真、专注，握住她手的力度沉稳，温度正好。
　　清俊青年笑着，薄薄眼镜片后那双眸中，无限的真诚与坚定。

　　……就像是，倘若她因为这样特殊的无异能体质，被心怀恶意的人压扣在实验室做实验品，他便会抛弃一切，带她离开一样。

　　方央央想了想，眉头轻轻舒展开，她撇开了几小时前的回忆浮现，专心应付眼前人、眼前事。

　　“对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的话，我就和芝芝、莹莹她们先回去了？”

　　距离她抽血，早已经过了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和她的交谈前后算来，耽误了有几分钟，方央央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眼睛一亮：快要到饭点了。

　　她喜欢临时基地里食堂大厨们做的饭菜，热腾腾、香喷喷，就算味道并不算顶尖，但在当下，也足够安抚人心，给予热量。

　　燕风及头一次，在她要离开、交谈即将要终止的关头，试着拦下她。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她柔嫩的颊，替她将那一缕的碎发勾到耳后。

　　一瞬错愕，温热的指尖如烙印般，在方央央颊边留下了不易忽略的存在感。

　　她惊讶地退后两步，默默地抬手捂住了脸颊。

　　燕风及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了起来。从来英俊冷淡的校园男神，只在她面前露出真切的笑意：“只是，顺手帮你一下。”




27.  第 27 章   末世第三十八天：央央的……

　　嘉市, 临时安全基地。

　　外头乌云密布，基地内人员混杂，铁皮住房区里灯火通明。
　　窦清疲倦地从外边回来，他先到公共水池边洗了把脸和手, 朝B区189方向走去。

　　铁皮房, 类似工程项目中提供给工人的便捷建筑物, 轻薄、坚固, 能在短时间内流水线地制造出众多。
　　在末世来临后，这样的住房条件已属极其难得。

　　在末世来临前, 孤儿出身的窦清就是在社会福利制度的帮助下顺利地读完义务教育，最后靠着高考高分，在社会中的各项资助支持下, 上了西池大学。
　　可以说，他早于许多人感受到来自国家政府的牢靠。

　　清晨离开临时安全基地，靠着异能帮着救援队伍冷冻掉突袭的变异动物。窦清在队伍中有着足以睥睨他人的优越异能，领队的中将在今天的任务结束后，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爽朗笑着夸奖他：“不错，你这异能比起我好些哥们的还强, 能帮上不少忙。”

　　窦清淡笑不语，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在归队回基地时, 登记今日任务进度、计算入基地新建立的积分体系时, 中将特意给他的名字上画个了小五星。
　　负责登记的女文员在这之后诧然地看了他一眼, 与中将道：“一个好苗子？”

　　中将颔首：“好苗子。”

　　军警与普通人最大的差别在于前者拥有掌握热武器的能力，后者就算是交给他们一把□□，恐怕都会因为后坐力弄得肩膀酸疼, 无法继续。

　　末世来临后，人类觉醒异能，大大地提高了普通人应战的能力。
　　冰系异能，在窦清手中，可变为“冰枷”，数秒内冻住往他朝向袭击而来的动物。

　　杀伤力极其强大。

　　窦清显然被中将看作是协助救援工作的强大异能者，优秀的助力者。

　　在整个救援任务中，死亡的变异动物赤红着双眼，由之后收尾的队伍集中销毁。窦清在出队途中，冻死了一只从猴山奔往城市中央的猴子，他冻住该猴时，冰冻物垂直砸落在地面，变异动物的尸体分崩离析，他隐隐约约在破碎的脑浆中看到了个闪烁的石块。

　　因为时间紧迫，窦清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一路平直往前推进，直到任务结束也没有机会多问几句。

　　即将到达B区189，窦清撇去脑中杂乱的念头，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到陶芝和苏莹莹的窃窃私语：

　　“央央呢？”

　　“刚才被林世和老师喊走了，说是有事情找她。”

　　窦清咳嗽一声，她们俩就整齐划一地朝他看来，“窦清，你回来啦？”
　　“央央刚才还在看时间，说是你还没回来，她担心着呢。”

　　青年脸上浮起了很浅的窘迫，他有点局促地碰了碰鼻子，歉然说：“我得出任务帮忙。”

　　“知道，”陶芝爽快地点了点头，“央央被林老师喊走了，不然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这是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十七天。

　　四天前，西池大学所有幸存者们进行了一波抽血，由于设备数量限制、样本过多，结果预计得等一周才能正式出来。

　　在基地上级决策者的安排下，这群西池幸存者们被逐一安排了适合他们的工作。

　　——并非所有人的异能都有着强大的表现形式。

　　所以，除却一些特殊异能种类被安排在如今资源短缺的地方，他们居多还是按照末世来临前擅长的专业、学科，对临时基地的建设添砖加瓦。

　　以专业的大类来分，人文社科的师生们在当下能做的事情好像并不算太多。
　　不过，他们还是尽绵薄之力，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基地内从上之下都有职业缺口，就是现在不擅长、不熟悉该如何工作的人，在不断的练习中，也能掌握方法。

　　窦清显然是找到了适合他的角色——冰系异能，威力强大。这类出任务的幸存者，因任务具有生命危险性，所以在得到基地积分体系内的分值时额外的高。

　　孟子昭与他差不多，因着火系异能强度挺高，便也是常常跟着救援队伍一块出任务。
　　有时候他们会在基地门口碰见，出于礼貌，他们彼此间会打过招呼。

　　窦清回到189，铁皮门上的玩偶摇晃，进房时，他拉开窗叶，看到方央央的小隔间里，被单床罩整理得干干净净，那只陪伴他们足有三十多天的粉蓝书包摆放在床头的位置。

　　他盯着看了一会，休息了两分钟，准备出门找她。

　　从B区到C区，敲了05的房门，开门的是另一位中年老师，他听到窦清的来意，脸上泛了笑意：

　　“林老师和方央央去广播处了，应该是林老师推荐她去干点事。”

　　窦清愣了一下。

　　“大家都还记得她当时在校内广播的声音，”中年老师温声道，“她很适合这个工作。”

　　窦清依照中年老师指路的方向，在宽阔的基地内，很快地找到了方央央此刻在的地点。

　　西池大学刑法学老师林世和，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耐心地与面前的人说话。方央央站在他身边，矮他许多，早上分别时，他给她扎的丸子头还蓬松可爱着，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手指头绕啊绕，像是有点忐忑的样子，乖巧安静地听长辈们说话。

　　窦清看到她的小动作，实在忍不住笑了声。

　　方央央若有所觉地侧了侧脸，她捕捉到他的存在，眼睛一亮。

　　然后，在年长者们的温声交流中，她朝他示意，粲然笑了。窦清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等她。

　　林世和低沉温雅的声音中含着对方央央的赞誉：“这个孩子很聪明厉害，在西池里给我们帮了不少忙。”
　　“记忆力很强，逻辑性强，分析能力也很不错。”
　　“关于她的信息，我上午已经发给你了。”

　　“……是德语专业的？”负责人低头看了看关于方央央的专业，她不算是质疑的口吻，只是温和问道：“我还以为这孩子是学艺术的。”

　　林世和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单看脸确实像，听声音也像是播音专业的孩子。”

　　方央央默默地揉了下鼻子，那位年长的女负责人注目看来，要她帮着念一段稿子：“我们对广播的要求不高，不需要像是新闻联播那样准确无误。”

　　“只需要，不将极度过分的个人情绪代入广播工作。”年长者眼角浅浅纹路，彰显着岁月的痕迹。她轻轻地笑了下，“我找过几个人，都不算合格。”

　　负责基地内重大消息广播的女负责人，在基地初步建立之时，分批找过不同情况的播音员。
　　撇去有亲朋好友杳无音信亦或宣告死亡，在播报关于死亡人数的信息时，感同身受，泪落当场的候选人。
　　她也曾挑过一位，亲友家人全部幸存的年轻人，学过播音，专业性很强，不会在广播中过分代入自己，传达出哀伤情绪。
　　从表面浅析，这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可最后，负责人仅让他试过两次，便不再安排他做这类工作。

　　原因很简单：不论如何，在当下这个艰难困苦的末世环境中，越是幸运的人就越会在不经意中表露出“高人一等”，亦或者是“暗自庆幸”的情绪。
　　就算是那位播音者多次说自己不会表达出这样的情绪。也不乏有失去亲人的幸存者们在无意中了解到这位播音员的身世后，强烈对比的命运不公下，情绪失落、沉抑颓靡。

　　播音员在基地内的工作，人名、信息都是公开的，宛若是临时基地中的“名人”那般。
　　女负责人在人手短缺时，一直担任着这项工作，只是她到底不年轻，这项工作需要她全副付出精力投入——对她来说，有时候也很艰难，为了保证不传达出坏的、忧伤的情绪，她必须以最好的面貌来广播消息。
　　但她也是在末世来临时，惨痛失去一双儿女的母亲。

　　她需要有可靠、负责的人分担她的工作。

　　“好。”

　　方央央接过了那一份今天刚从外界拿到的消息，她匆匆地扫过这张两三百字的文稿，深吸一口气，以她最习惯、最平常的说话方式，将稿件的信息一字不漏地吐出。

　　“这里是基地广播台，今早嘉市中心商场抢救出三位幸存者，分别是身份证号后四位为……的刘XX，陈XX……”每日稿件中，总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方央央捏着纸页的指微微用力，她平静地继续念下去，“位于锦华小区的部分住宅居民已宣告死亡，具体死亡信息将会登记在嘉市抢险救援临时网站内……”

　　有时候，人们也很难说清楚，公布死亡人数究竟有没有必要。

　　但就目前而言，决策者们不愿让仍旧活着的幸存者们对外界一无所知——伤痛终有，坏消息不是掩耳不听就不存在的事实。

　　末世来临，死亡如影随形。
　　这一代人，势必在伤痛上成长。

　　年轻女孩的声音柔软却有力，潺潺流水般滑过，她的音色如朝阳那样明亮，再朴素不过、不添华丽辞藻的文稿，在她口中缓缓吐出，都像是一阵春风鼓动树梢，带来希望。

　　女负责人望着她的眼神逐渐温柔起来。
　　最后一个字落地。

　　她伸出手来，“孩子，很高兴接下来和你一起工作。”

　　林世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赶快上前。
　　方央央乖乖地伸出手来，与她握手。

　　然后，她被年长者轻轻搂进怀里，一声浅浅的叹息在她耳边滑过。

　　“你和我女儿一样大。”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十八天，早晨，八点半。

　　在临时基地建成后没多久，便在各项功能区域装备了的广播设备，响起了一道年轻悦耳的女声。

　　“……现在是十月十一日，华国时间早上八点半。”
　　“我是来自西池大学的方央央，接下来由我协助高老师进行基地内部信息广播服务……”

　　“今天零点，收到来自华国盛市救援中心的消息，往返嘉盛两市的高速路因变异植物阻拦，目前无法畅通……”

　　孟子昭叼着面包，正给他爸妈发消息时，冷不丁听到耳边响起了这熟悉的声音。
　　他愣在当场，旁边将要一同出队的救援人员们竖起耳朵，出声夸赞：“这姑娘的声音好听啊，我挺喜欢。”

　　“西池的学生吧？小孟，你认识不？”

　　“声音真甜……”有个警察大哥抖了抖烟灰，笑了起来，“比之前的几个大老爷们播音要好多了。”

　　孟子昭手机屏幕上那天关于询问父母目前情况如何，航空线是否可以通行的消息发出，他默不作声地熄屏手机，朝着这队已经十分熟悉的老大哥们笑道：

　　“是，是我们西池的学生。”

　　他顿了顿，笑容灿烂，语气真诚：“是我们不少人心中的校园女神。”
　　俊美青年笑着，眸光灼热，他望着那广播设备，恍惚地重复了一句：“又漂亮又温柔。”




28.  第 28 章   末世第三十九天：做邻居……

　　基地新建立的积分体系, 以每日参与基地内部工作、外出救援、搜寻物资等等为基础项目。

　　许多青壮年在积分体系正式建立后，开始以伙伴、团队为单位，协作互助，共同得分。

　　孟子昭作为火系异能者, 异能表现形式较为强大, 在外出救援时提供了不少助力——与窦清一样, 他们在固定队伍中的能力突出, 很受同伴信赖。

　　天生好人缘也让他在临时基地内短短数日，便认识了不少人。

　　登记积分的工作人员看到他时, 都忍不住打趣几声，闲聊几句。

　　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十九天。临时基地内关于积分体系的规章制度正式出台，孟子昭注意到关于累积积分后, 可以利用积分换居住人口更少的房屋。

　　有单人间、二人间、四人间等等。

　　“基地已经安排了工程车，招募了工程队伍，准备将周边地区纳入范围，”工作人员注意到他的关注点，笑着说，“现有的住宅条件是六人一间，随着之后幸存者们越来越多, 应该会面临住房紧缺的问题。”

　　“新纳入的土地，未来应该会更新划分出更多的住房区，单双人、四人间等等, 有利于激励大家多攒积分干活。”工作人员与他这样道。

　　孟子昭看到工作人员利落地在他的任务上划了勾, 电脑屏幕正对他, 键盘敲击，将积分算入新建立的系统。

　　信息确认无误。
　　他递了一支今天从外头救援时，幸存者感激塞给他的烟。孟子昭本人不抽烟, 在临时基地内，烟酒已成奢侈品般的存在，算是私底下物资流通的“硬货”。
　　工作人员受宠若惊地接了过去，珍惜地把烟捻了捻，放在一旁。

　　“要是想更换住房，是不是得等一阵？”

　　富家少爷出身的孟子昭，能吃苦耐劳。但真要是有条件比当下更优越的住房条件，他也是极愿意用辛苦换来的积分去“升级”自己目前的住房。

　　六人间铁皮房，到底是有点局促。

　　“差不多吧，”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负责登记信息，了解基地内部外部的事，再加上这几天新播音员上任，在基地内广播通知了不少消息，他琢磨了下，说：“今早广播里头，播音小姑娘说让自愿参与工程队的土系异能者到项目窗口登记。”

　　“有土系异能者的加入，进度应该会快点。”

　　“哦对了，”工作人员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告诉他：“最近上级在准备搞积分共享转移制度，就跟咱们之前的货币流通差不多，这样也方便大家私底下交易流通。”

　　“谢了。”
　　孟子昭笑着朝工作人员示意。时间走到下午六点，腹中空空，他走到公共食堂窗口打完饭，准备就餐。

　　今天一块出队的几个老大哥看到他，挥手让他坐他们身边。孟子昭本想应了，却不料在下一刻看到了不远处一张餐桌上，两道熟悉的人影。

　　他目光凝滞，下意识地弯出一抹笑意，朝那边的老大哥们摆手，在他们迷惑茫然的目光下，轻快走到那两人身边。

　　“下午好。”

　　明朗的音色，透着融融的灿烂喜悦。方央央抬起脸，就看到孟子昭笑吟吟地和他们打招呼。

　　他身上的衣服和之前见到的没有太多差别，款式笔挺、剪裁精致，就算是忙碌于出救援任务，依旧体面得当。

　　窦清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他与方央央两人的餐桌，眼瞅着还有空位。
　　不悦的情绪在心中翻滚，他镇定地冲他颔首示意。

　　“我能坐这里吗？”

　　窦清脑中一个念头闪过：他能不能出声拒绝？倘若拒绝了，央央会不会觉得他脾气太坏？

　　方央央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不远处也有一桌疑似孟子昭的熟人。她挺直接地问：“你不和你的朋友们一块吗？”
　　反问的口吻，放在这样的语境中，一点也不客气。偏偏因为她声音柔软，音色澄澈，总也听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孟子昭：“我和你们也是朋友。”他眉宇舒展，眼中淬着笑意，若不是窦清敏锐察觉，还发现不了他在“你”字后微妙的一顿。

　　他这句话堵得方央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眨了眨眼，默默地鼓了颊，小仓鼠一样。

　　眼看着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要落在他们三人身上，窦清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索性，点了点头，“你坐吧。”

　　孟子昭目的达成，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抽了双筷子和勺，慢条斯理地开始吃。

　　他坐的位置正好是方央央的对面。

　　窦清冷静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照顾起身旁的女友。

　　“还要吃这个吗？”
　　他用干净的筷子指了指眼前的一道白切鸭。

　　方央央摇了摇头，甜甜地对他笑说：“你吃吧，我刚才吃过了。”
　　窦清便温声答好，将剩下的几块鸭肉放在自己碗中。

　　自从基地建立了积分体系，公共食堂内除了以人头免费发放的主食外，还有可以用积分购买的部分鲜美菜肴。依照货币流通理论而言，这样的积分流通方式最有利于临时基地内幸存者们提高积极性，进行工作或者外出执行任务。

　　窦清参与的任务危险性高，每天都能攒下超过常人数倍的积分。
　　这积分，就被他用来给方央央买食堂窗口中需要额外兑换的美食。

　　方央央刚上任“播音员”，两日工作攒下的积分数额远不够她吃得起眼前的菜肴。若不是窦清和她一块来食堂餐厅吃饭，她恐怕得等上几天才能吃上。

　　孟子昭听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友之间的对话，气氛太过温软，意外地融入不进去。

　　他并不气馁，忽的，他开口说：“基地要新建一片住房区。”

　　窦清愣了一下，显然，他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

　　方央央是负责播音的人，她对临时基地内外流通的消息都算了解，看窦清一脸茫然，便解释说：“救援下来的幸存者数量越来越多了，住房区拥挤……为了让积分流通，保证基地内部人员生活积极性，上级决定将新建的住房区分类为单双、四人间。”

　　“之后可以靠着积分升级现有住房条件。”

　　她说话间隙，孟子昭注意到窦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他脑子一转，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窦清此时此刻的念头。

　　“听说施工速度蛮快的，”孟子昭低垂眉眼，舀了一勺热的清汤，慢饮入喉，他喝完这口，再抬眸，笑意依旧，态度真诚，“央央，你到时候打算换新居吗？”

　　“……”方央央呆怔一刻。

　　“我的积分也不够啊，”美丽女孩掰着手指头慢吞吞地数，“按照我的工作来算，一周上班四天，和高老师轮班调换，周末休一天……唔，一周能攒下三十多个积分？”

　　在基地内部工作的人员，积分获取渠道也就是目前建设基地中短缺的各项职位，因为没有危险性，也不具有什么技术上的困难，在累积积分中便没有那么多优势。

　　一如窦清、孟子昭那样的外出执行任务，得到的积分才是最丰厚的。
　　但这也是情有可原，他们每日出任务，都伴随着危险，本就该比在基地内安稳度日的幸存者们多得一些。

　　孟子昭有点惊讶，他英俊好看的脸上，笑意深深，正准备说句什么，下一秒，窦清打断了他的发言。
　　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清俊青年轻咳一声，他看向方央央，说：“我会努力多赚积分的。”

　　“……”

　　孟子昭叹息地想：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方央央看向窦清的眼神像是星星那样，绚烂明亮，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乖巧地嗯了一声。

　　于是，孟子昭决定换个策略。
　　他撇掉之前想说的“我有很多积分，未来可以借给你”，当然，富二代孟子昭对积分压根儿不算放在心上，借出去了便也没有打算要回来。

　　他神色自若地对方央央道：“介意到时候问问你们要选哪一片住房吗？”

　　“想和你们做邻居。”

　　窦清沉下脸，在方央央没注意到的当下，冷漠地望向他。

　　孟子昭好整以暇，笑意依旧，他脾气很好地冲眼前这对情侣，温声细语解释：“毕竟我们是朋友，要是住房能在附近，就能守望相助、互相帮衬。”

　　他总觉得窦清将要破口而出一句：谁愿意和你互相帮衬？

　　但，为了维持住在方央央面前的形象，他到底忍下了。

　　方央央摸了摸手臂，总觉得十月入秋后，天气凉了很多。她听着耳边孟子昭的话，还未回答时，身侧窦清若咬牙般，轻声道：

　　“会有机会让你知道的。”




29.  第 29 章   末世第四十天：异能结果……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天。
　　B区189, 早七点，窦清听到小窗户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就知道是方央央醒了。
　　他拉下窗叶，看到方央央伸了个懒腰, 一小截雪白的腰随着动作露出, 他眼神闪避, 默默地撇开。下一刻, 女友的声音就清澈甜美地传入他耳中。

　　“你今天还要去出救援任务吗？”

　　嘉市救援工作，幸存者们从基地出发, 如射线般四周发散，向外救援。
　　已死亡的人口登记在册，仍旧活着的人类中已有相当多的部分组织起大规模的队伍, 进行自我拯救。救援队的到来，提供给幸存者们的帮助里，包括有登记生存信息、寻找家人、送到嘉市临时基地等选项。

　　在以上选项中，有一部分人不愿意脱离自己熟悉的环境，选择留下。

　　人口骤减，现代化的城市中有着足以提供至少一到两年的食品，这些不愿意离开现有环境的人们可以依靠这些食物来维系生活。
　　再加上现今已通过水质测量仪测试出“水系异能者”变出的“水”是可食用的, 就算城市给水系统崩溃，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队伍中有一二位水系异能者, 便能保证日常饮水、洗浴需求。

　　救援队伍未曾强求, 只是留下了足以让这些幸存者们在将来改变念头时, 能与基地通讯联络上的设备。

　　窦清在到达临时基地后的这段时间里，几乎日日辛勤地出任务，赚积分, 在他的个人积分账户上，数额远超过同龄人。在昨天傍晚食堂与孟子昭见过面后，他对赚积分有了更加强烈主动的目标，力图在短时间内攒够换来双人房的积分。

　　不过，窦清想了想，轻声问道：“你今天休息一天，是吗？”

　　播音员工作上任之时，女负责人高元眉便与她做了合理安排规划的工作日程表。
　　正好今天是方央央周末休息日。

　　……也是，抽血结果要出来的时刻。

　　方央央点了点头，她海藻般的黑发垂在肩头，发梢卷卷，烂漫如花。她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用发绳灵巧地扎了个马尾。

　　“是的，休息一天，今天高老师负责播音工作。”

　　他们俩轻声轻语地交流，附近隔间的同伴们并未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是她的休息日。窦清决心给自己放个假，也好陪她度过兴许难熬的今天。

　　“今天不出去了。”

　　方央央眼睛亮了，她悄悄地抑制了喜悦，笑眯眯地点了下头：“好噢。”

　　他们蹑手蹑脚地收拾好床铺，推开铁皮房门。洗漱过后，去往食堂就餐，早餐有豆浆油条，也有牛奶咖啡，两人挑了各自喜欢吃的食物。
　　时间消磨到早上八点多。

　　来来往往的基地人员们奔赴在自己的岗位上，年长者、年轻人、幼童……方央央注意到有个雷电系的小朋友，被她妈妈抱在怀里，往基地电厂的方向走去。

　　窦清注意到她的视线，顺势望去。

　　小孩还无法精准掌控异能，但在亲近的家人身边，乖乖收敛了所有可能导致母亲受伤的电流。她严谨认真地举着手指头，浅白色的电芒闪烁，像是擎着魔法棒的小仙女。

　　方央央笑意盈上眼瞳，“那个小朋友是我们基地里的小名人，雷电异能特别强，一次提供的能量足够供应基地内半小时的耗能。”

　　未成年人因为无法精准控制异能，总是外溢，在对异能进行基础分析研究的相关专业人士的建议下，很多孩子的父母们都会早早带着孩子去往能提供帮助的场地——将外溢的异能倾泄而出，同时给基地建设尽点力。

　　雷电系异能者作为极其特殊的一类异能者，在各方各面都是抢手人才。

　　西池大学江浦食堂的那位雷电系青年，也在临时基地内收编入了基地内电厂的职位，每日工作积分可观。

　　窦清听出方央央语气中的称赞……与淡淡的艳羡。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指，平静说：“别太担心。”

　　话题从未提到过今日的异能检测结果，但他一眼看破她心中的焦虑紧张，握住她的手力度紧了点，“我说过的，如果结果不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方央央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轻声嗯了一句，她笑着说：“谢谢你。”

　　=

　　抽血测验异能结果，信息私人，在抽血后的第七天，统一收录在基地网页系统中。
　　登录网页，通过身份证、姓名以及人脸识别查询可得。

　　在播音负责人高元眉的温声通知下，下午三点左右，留在临时基地内的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手机，打算查一查关于自己的异能结果。

　　事实上，每个人都对自己目前拥有的异能有着最基础的了解。

　　在建立临时基地后没多久，嘉市临时基地的主要负责人与其他城市的救援中心负责人联络上，通过艰难连接的技术手段，将全国现有仅存的科研人员联线开会。近乎半月时间，他们通过全国各地目前所得到的人类样本，多次商讨，最终得出了关于人类觉醒异能的大致分类。

　　末世文中，“金木水火土”五系元素异能，是人类觉醒异能的基础分类，大多数人的异能是在这基础上衍生、拓展。如“水系异能”下衍生有“冰系异能”，此类异能统一属于“主元素水”的范畴以内。

　　其余特殊异能，则是在元素异能的基础上进行分裂、进化，自成一脉，难以看出最初元素归属，最后，被科研人员统称为“特种异能”。

　　一如西池幸存师生中，那一部分特殊的异能者：雷电系青年，风系异能师姐文清，他们的异能将会分类到与主元素异能同一级别的“特种异能”中。

　　人类觉醒异能，基因变异，推翻了此前基因库的所有相关理论与知识。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科研人员们无法准确分析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特种异能，受限于对觉醒后人类基因的了解程度、设备简陋程度，异能检测设备也暂时只能测出异能在主元素、特种这两大分类之间的归属。

　　在查询时，“特种异能”比“主元素异能”所能了解到的信息还要少。

　　师姐文清的检测结果中，仅有几字一行：
　　【特种异能】：暂时不明。

　　下边还有细小一行文字:
　　[温馨提示：如对自己的异能表现形式有所了解，欢迎自由填写相关内容，以便未来科研人员进行深入研究。]

　　想要用抽血检测异能，得到更加细致的异能分类，恐怕还需要未来升级设备，精准检测结果。

　　……

　　大家都在基地广播通知、临时印刷的异能小册子中得知，目前国家科研人员将异能分为五大元素异能——西池的幸存者们不禁咋舌，这点与燕风及在末世来临后不久于音悦台广播中通知大家的内容相差无几。

　　在相关异能基础知识的普及下，他们心里头都对自己的异能有点底。

　　只有方央央没有。
　　她坚信自己没有异能——末世文中以文字确凿无疑的说明了『方央央』的死因，倘若她觉醒了基础元素异能之一，至少能在藤蔓疯长、绿植膨胀的宿舍内进行自救。
　　但她到底没有。
　　最终惨死在春芽宿舍里。

　　在周围人低声的交谈中，窦清替她将颊边碎发挽到耳后，她在青年温热的指尖下，心中安定，然后，开始查询。

　　手指点动网页，输入相关信息，手机人脸识别，网页缓冲——

　　网页刷新，白底黑字。
　　方央央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茫然地瞪大眼睛，将手机屏幕转向窦清，困惑而奇妙地呢喃：“我……有吗？”

　　青年的目光落在了她手机屏幕上的异能分类上。

　　【特种异能】：暂时不明。

　　窦清愣住，旋后心中狂喜，为她不必因为“未能觉醒异能”而陷入危险——亦或者是更黑暗的“实验品”生涯而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眼中的笑意浓郁，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拢住。
　　对方央央的疑惑，他心中固然也有不解，可什么都比不上此刻的欣悦欢喜。

　　“我不知道。”青年笑着说，苍白清俊的脸上，那双掩在薄薄镜片后的眸子弯着，他情难自禁地倾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堪称纯洁，毫无旖旎，甚至可以说是孩子气的吻。

　　尔后，他说：“我只是很高兴。”

　　方央央愣愣地被他亲了下额头，像是被主人抱住亲脑门的小猫，呆呆地看着他。

　　手机跌落在膝间，她懵懵地，心跳如鼓。

　　浓黑、细密的睫毛小扇般动着，她颤声喊他：“窦、窦清。”

　　窦清还未从惊喜交加中回神。他一时间没来得及回复她，只认认真真地把她膝间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重新刷新了一遍页面，以确认他看到的消息是准确无误的。

　　在这之后，他心满意足地将手机还给她。

　　方央央捏住他的衣角，被亲吻过的额头还有着淡淡的温度。她后来回忆，那个吻，有点像是在重病期间护士悄悄给她塞的一颗糖。

　　很爱护，很珍视，也很温柔。

　　“嗯？”窦清难得笑得这样高兴，他看着她，温柔耐心地问，“怎么了？”

　　方央央想说什么，但她到底没说。
　　只轻轻捏了捏他的衣角，晃了一下，朝他甜甜地笑：

　　“我也很高兴。”

　　压在他们心头上，长达三十多天的阴郁、焦虑，在这一刻悄然消失无踪。
　　即便方央央对这个【特种异能】的结果仍旧存疑，甚至考虑过是不是设备太过初级，以至于检测结果出了错误。

　　可她还是很高兴：不管怎么样，至少明面上她也是和大家一样，有着异能的“正常人”了。
　　至于【特种异能】是什么样的……日后会不会有人追问，方央央想到了末世文中的剧情：人类在觉醒后，基因变异，此前所有的经验全然作废，最起码在百年之内，无法勘破异能基因的玄妙之处。

　　人类恢复社会秩序，实现复兴火种之梦，耗费了末世文中主角团们长达十年的时光。

　　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窦清的眼神璨璨明亮。下一刻，她高高兴兴地用双手捧住窦清的脸，在他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
　　窦清呆愣在原地，他像是被雷击中的小动物，懵逼当场。

　　方央央甜蜜蜜地又亲了他一口，“喜欢你！”

　　这是她第二次说她喜欢窦清。

　　窦清眼睫颤动，他沉沉地呼吸，耳廓浮起淡红，好半天，他低低声说：“我也是。”




30.  第 30 章   末世第四十一天：未曾变……

　　嘉市临时基地。
　　下午一点, 燕风及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便收到兄长受伤的消息。平日里燕家两兄弟更多是靠着手机联络彼此，在前几天燕风及受邀参与了“木系异能者”的异能工作后，两人碰面的机会更少了。

　　他匆匆赶往燕明开的住所——专业救援人员与普通幸存者们不住在同一个住房区。
　　燕明开与他的几个战友住在同一个铁皮房里, 因职业特殊性, 室内的布置与普通幸存者们所居住的有部分差异。
　　燕风及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熟悉的军队技术人员, 他朝他颔首示意：“你哥在等你。”

　　抬步进屋，目光扫过。军警人员共同居住的这片住房区, 室内布置统一，墙壁上有悬挂着冷兵器的槽位。房内无隔间，如大通铺般, 数张床平放，燕明开身边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正在拿剪刀帮他剪着绷带，燕风及立刻上前。

　　“你弟来了，我撤了哈。”年轻人拍了下燕明开的肩头，避开他受伤的那只手臂，让了位置给学医的燕风及。
　　燕风及一言不发，接过年轻人的活计, 以专业、熟练的手法，给兄长受伤的手臂包好医用敷料。

　　直到整个流程结束，他才松开紧皱着的眉头, 问兄长：“怎么回事？”

　　旋后, 燕明开回答道：“没什么, 只是出任务时被变异动物给袭击了。”

　　屋内的战友们开始补充：“开哥是走了神，才被变异动物划拉了个口子。我看他是太疲了，这半个月没休息过, 天天外出跑任务。”
　　“而且他看医务处人忙，还不让排队等医生包扎，说是等你来给他包就好。”

　　燕明开没理这群忙着在弟弟面前吐槽他出任务太勤、有不要命架势的战友们。
　　他动了动胳膊，平静地对燕风及说了一句：“倒也不算是走神，只是看到了只没变异的动物。”

　　技术人员挑眉：“你眼花了吧，现在大家都知道，全球动植物变异，没有例外——”

　　“不可能看错，”燕明开慎重地强调，“那只动物眼睛不是红的，和变异动物完全不同。”

　　燕风及沉默下来，他了解兄长的性格，如果真的没看到，他不会如此肯定。

　　……没有变异的动物，是否真实存在？

　　他抱着这个疑惑，忧心忡忡地回到住房区。

　　回到C区05号铁皮房，隔壁单间的孟子昭朝他打了个招呼。

　　“时间到点了，你查了抽血检测结果了吗？”
　　孟子昭今天没出任务——和基地内许多年轻人一样，新奇着抽血后设备分析出的结果是什么样的。
　　许多人默契地留了下午的时间，在基地内靠着通畅的区域网登入网站，开始查询自己的异能检测信息。

　　燕风及看了下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多。

　　孟子昭已经查出自己的异能检测结果，他稀奇地看完，笑了：“只测出我是火系异能，看来设备还有局限。”

　　燕风及并不了解设备相关知识，近日忙碌着基地内与种植粮食相关的事务，也未曾有心思找熟人问问。
　　快速地查到他自己的检测结果。
　　和孟子昭出来的结果差不多，一个火系，一个木系。只有基础元素分类，没有更细致的内容。
　　末世来临到现在，仅几十天。科研人员费尽心思开发研究出的测量设备限制依旧很多，测量结果不够精确，只能给出个元素异能的大致分类——即，五系中的一系。

　　他看完自己的结果，心中微沉，想到了没有异能的方央央。

　　那一瞬间的神情，孟子昭没有错过。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头，笑吟吟问：“怎么？出来的结果不精准？”

　　“不是。”

　　燕风及关掉网页，他犹豫半刻，找到通讯录中的方央央，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迟迟未有回应。

　　孟子昭目力不错，他距离他也不算远，清晰地看到他给备注姓名“方央央”的联系人发了个消息，文字内容稀疏平常，像是最普通的问候：

　　“查检测结果了吗？”

　　一时间，孟子昭猜疑：这是追求者试图撬墙角所以刻意拉了个话题找她？

　　他作为另一个别有用心的追求者，对方央央的意图亦很明显——至少，男人都能看得出来。
　　孟子昭胆敢说，窦清、燕风及绝对猜出了他对方央央的倾慕，只是碍于不愿让方央央看出男人们彼此间嫉妒恶意的嘴脸，三人之间一直维持着较为和平的局面。

　　“叮”的一声。
　　就在他问出这一句后的几秒钟，燕风及收到了来自方央央发给他的一张异能检测截图。

　　以及，一条语音：“可以的话，晚饭时间我们聊聊。”
　　是窦清客气礼貌的声音，淬着清浅飘忽的笑意与愉快，让人立刻分辨出他语气中高涨得意的情绪。

　　燕风及冷静地点开那张截图，孟子昭抱着手臂看他，没有上前窥探的意思。
　　显然，这张照片中的信息含量颇大，让燕风及霎时陷入沉默，久久未曾答复。

　　他懒洋洋地提醒：“快回吧，央央和她男友约你吃饭呢。”

　　“……”

　　燕风及审慎般回复了几个字，很快，他又收到了约定时间的答复。

　　孟子昭看着他脸上神情莫测，好半天都没有说什么话，心里头对他与方央央、窦清三人间的关系存了点困惑的念头。

　　——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而微妙的秘密，外人难以窥探。

　　=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一天。

　　高元眉今天休班一天，她来到广播室时，方央央正在给整个基地通知消息。
　　声线柔和，语气平和，透着点这个年纪孩子少有的稳定情绪。

　　克制、明媚，有着年轻人在当下少有的朝气蓬勃。

　　高元眉敲了敲房门，正逢方央央念到最后一句，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门口，笑意瞬间绽放，盈盈如星，口中文字依旧不停，未有漏字错词，直到通知结束，她切掉广播开关。

　　“高老师，您今天不是休息吗？”她笑问。

　　高元眉格外喜欢这孩子的笑靥，她心中温软，回答道：“刚好上级领导给我发了个重要消息，他们开短会决定要通知基地内部，所以我就带着消息稿来找你了。”

　　方央央好奇地看着她走进办公室，将那一张消息稿放在她面前。

　　短短几刻，一目十行，她捕捉到了这个稿件中的关键要处。

　　“变异动物……和，疑似没有变异的动物？”

　　迟疑困惑的女声，高元眉并不意外她的惊讶，事实上，在今日以前，她和大部分人一样，抱着“全球变异”，所有动植物都没有逃脱这项规则的念头。
　　人类并非这个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生物。

　　根据末世前相关文献分析可得，全球拥有着上千万种生物——以及，还有许多未被人类发觉的生物种类。在末世来临以后，城市中、乡镇里常见的宠物、家畜发生变异，人类在失去理智的动物面前手无寸铁、无力反抗，成为凶兽口中美食。

　　直到末世来临后的第五天，人类觉醒异能，才有了与变异动物匹敌的武力值。

　　西池大学的幸存师生们在校园内见到的动物，无一例外全是变异后的，它们有着可怖的红瞳，流着唾液的尖牙，外型胀大，仿佛充了气般，与末世前的外观完全不同。

　　高元眉点了点稿件上的信息，平静道：“说是咱们基地里的某个军官发现了城市里有未变异的动物，体态特征上看，和末世前普通犬类没有太大差别。”

　　“联络了其他城市的救援中心，今早收到消息，称也有人在城市里见到过……只是，数量很少，它们也很聪明，躲起来了。”

　　方央央正在努力回忆着末世文中的剧情。
　　末世文中，开篇即是“末世降临”，文中提到了“全球变异”，有最早动植物的变异，也有第五日人类的异能觉醒。

　　变异动植物对人类的生活环境、社会秩序产生了极大的危害性。
　　不提辛苦建设，已为人类服务多年的全国各大交通道路，被变异植物破坏得彻底，阻碍人类交流沟通的重要途径。单提“变异动物”，便是早期杀害人类，导致人口大幅度下降的致命凶手。

　　它们因变异得到了更强的能力，也因变异失去了过往的理智。

　　……

　　在末世文中，时间线走了十年，才研发出治疗变异动植物的药剂，注入后，可让变异动物恢复原有理智，让变异植物不再破坏环境，使人类与恢复后的动植物和平相处，共建和谐家园。

　　方央央的记忆力很强，她总能记下末世文中的很多细节，在翻来覆去、抽丝剥茧的回忆中，她找到了末世文中关于研发药剂的“只言片语”。
　　可能是因为窦清位处男三角色，描写太多研发实验的细节显得累赘多余。
　　原文中，只提了一句：[团队在保证实验动物安全性的前提下，于实验动物身上，抽取出具有研究价值的抗体……]

　　她目光凝滞，稍一联想，心中已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实验动物”也许就是眼前稿中提到的“疑似未变异的动物”。

　　想着想着，方央央呆住了。
　　她难得回忆一次剧情，想来想去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原文中的这个时候，窦清已经自愿加入了生信相关团队，在熟悉的导师身边共同研究变异动植物的“变异”原因……
　　但现在，他貌似，还在辛苦奔波于外出任务攒积分的道路上？

　　方央央沉默，方央央懵逼，方央央直到被高元眉轻唤了一声，才茫然地仰起脸来，听长辈说话。

　　年长女性笑着用手揩了下她挺翘的鼻：“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上级说，让你把这个消息轮播念个三天吧，早中晚，通知一下基地内人员们。”

　　“尤其是有外出任务的人员们，要是有看到这类动物，最好是拍照存图，有积分奖励。”

　　“欸，对了，央央，你男友是不是也经常出任务？也别忘了让他和他的队友外出时注意下。”

　　高元眉的叮嘱，方央央记在了心上。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一天。窦清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他在见方央央前，总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
　　队里的一个水系异能者还开过玩笑：“也就是窦清这是冰系异能，没法现打水现洗脸，要不我看啊，你肯定时不时就得洗手洗脸的，把自己收掇得干干净净。”

　　窦清被队友和善戏谑，没多说什么，只是干巴巴道：“个人习惯。”以及，央央喜欢他干干净净的。

　　到公共水池边，拿了洗手液搓洗双手，捧了清水洗脸。
　　窦清的手机在兜里嗡了一声，他收到女友的消息。
　　点开一看：一会下班找你！

　　此时是傍晚时分，六点二十分。

　　他笑着回复了个“好”。
　　十分钟后，基地内广播中响起来自女友熟悉甜美的声音，她播报着今天已经念过两遍的消息：

　　“根据X市、Y市等救援中心提供的消息，以及我市基地内某位军人提供的可靠消息，外界疑似有未曾变异的动物，具体外貌特征与末世来临前如出一辙……若有专业队伍外出探索搜寻时，发现未变异动物的存在，请及时留图存证，有效照片可兑换积分……”

　　窦清听着听着，拧了拧眉头。

　　“现基地内科研团队已经开始招募人手，要求的专业有遗传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和生物物理学……”
　　他在这段话中，听到了他的大学专业。

　　窦清默不作声，低头打开嘉市临时基地的网站，果然，在网站首页看到了相关招募信息。

　　他找了最关注的点，认真研读。

　　“每日累积积分……”

　　窦清算了一下，在团队内的得分远不及他出任务救援时得到的。
　　于是，心安理得地收了手机，不再想着是否要加入科研团队的事。

　　很快，到了央央下班的点，他们在约定好的食堂位置碰面。
　　漂亮可爱的女友甜甜地朝他笑，让窦清想起了昨天的那个吻，以及，后来约到燕风及，与他通了口供——倘若之后有西池江浦食堂内的同学们疑惑方央央的异能种类时，他们对外一致的说法。

　　彼时，燕风及很冷静地提出建议，道：“直接说方央央的异能比较特殊，也比较弱小，怕引人注目，所以瞒下来了。”

　　从头到尾都是谎言，但到现在，设备检测出的结果让这个“谎言”变得“真实”部分。

　　至少，方央央确实有异能，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而已。

　　燕风及的提议，他们都同意了。
　　在食堂约见时，窦清近乎得意地，将央央的手握在掌心，感受着她指尖的柔软。

　　燕风及一字不发，只能沉默看着。

　　……

　　回忆到此为止，窦清笑着看向方央央，温声问她今天工作怎么样？开不开心？累不累？

　　撇去“没有异能”这一最大的隐忧，方央央脸上的笑容明显比之前灿烂明媚多了。
　　他看向女友，却意外发现，今天的央央在甜笑之余，还有点迷茫。

　　坐下吃饭，间隙聊天。
　　方央央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看到招生信相关专业人员的消息了吗？”

　　她心想，这回窦清总该回归剧情线，开始在生信团队内研发的工作了吧？

　　但她没料到的是，窦清毫不犹豫地说：“我看到了。”

　　“你报名了吗？”

　　窦清没想太多，他坦然沉静道：“没有。”

　　方央央：“……？”她迷惘地看向他，柔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窦清没看出她情绪间的不对，只是说：“挣的积分不够，我觉得，目前来说不适合我。”

　　他笑了起来，那双清澄的眸在眼镜片后，弯出很温柔的弧度：“其实我前阵子就考虑过之后还要不要从事这个行业了。”

　　方央央感觉不妙。
　　她颤巍巍地听到男友平直稳定地说出下一句话：“因为生信专业在研究生毕业后挣的钱也不多，所以我当时考研是打算跨考其他专业。”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在和她谈恋爱后，挣钱就越发成为他迫切的目标。
　　他为之努力，希望她能过得更好。

　　方央央迟疑地咬住勺子，她问：“所以，你当时刷考研题，不是刷你的专业的啊？”

　　窦清的回答淡定无比，一点也听不出什么骄矜之意，他说：“嗯，毕竟我要是想读生信相关的研究生……保研很简单，只要我想保研，学院的名额必定有我的。”

　　“毕竟，我勉强还算是个……学习不错的人？”

　　他笑眯眯地，用干净的筷子给她夹了一块今天窗口刚上的小排骨。
　　方央央木讷地低头扒饭，好半天，她心中哀鸣：…………救命QAQ，她是不是把男朋友的剧情线给搅乱了呀？




31.  第 31 章   末世第四十五天：被借调……

　　从临时基地的大门往外走, 可以看到被基地内人员组队清除、整理出的宽阔大道，原来的变异植物被火系异能者用火喷烧，直到变为灰烬。藏在地下的巨大树根在挖掘机的帮助下，留给地面难看黢黑的深坑, 因人手短缺, 暂时没法填坑, 只能将土壤随意填埋, 往返的人们的视线总会不经意间落在这些丑陋不平的地面。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五天，孟子昭上午和固定伙伴们出救援任务——嘉市太大, 以基地为中心点向外发散，还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搜遍整个城市。

　　放在从前，一辆轿车、足够的汽油, 环绕整个嘉市外围都需要几十个小时。
　　现在，幸存者们利用基地固定资产越野车，在边开路边救援的工作中，艰难地“重建交通线”，烧光乱长的枝叶，将所有阻碍交通的变异植物竭力清除。

　　孟子昭的火系异能在清理道路上提供了不少助力。

　　下午三点，他靠在越野车旁, 接了同伴抛过来的一瓶矿泉水，笑着道谢。
　　轻巧开了瓶盖，他在阳光下, 大口地喝起清凉的水。难得的休息时刻, 在耳边同伴们交流声中, 漫不经心、放意肆志地想着心事。

　　阳光刚好，从上至下，倾撒在大地上。
　　他们位于的地点在嘉市偏西方向的学区房, 因周围有着嘉市出名的小初高学校，末世前的房价居高不降。

　　“听说前几天基地里有一队在这附近看到未变异的动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现在未变异动物的照片有人拍到吗？”有人好奇追问。

　　“不晓得嘞，我就知道拍到未变异动物一张照片能抵几次出任务的积分，要是能拍到还挺划算……”

　　孟子昭一口气喝光了大半瓶水，他听着同伴们的交流声，看了下时间——依照队伍习惯，应该还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长。略一思忖，朝着队伍资历最长的警官大哥做手势示意，对方立刻明晰：“去吧去吧，休息去，二十分钟后回。你们有要解手的也赶紧，这周围我记得有个公厕来着。”

　　他没有解手的欲/望，只是难得好天气，周围的道路又被之前的救援队伍清理了大半，今天出任务到这里，前后花了两三小时，就将道路上大部分阻碍通行的植物除尽。

　　环顾周围，也没有什么变异动物的踪迹。
　　他双手插兜，往道路旁的一栋小型超市走去，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带回基地的物资。

　　从越野车的位置到超市附近，约两百米的路程。孟子昭自信于异能强度，并不畏惧周围可能会突然出现的变异动物。

　　小型超市的门紧锁着，他张望一番，发现这家超市并未有被人强行拆破的痕迹。在铁门旁略一思考，正打算回队问问同伴的意见，是否要看看这家超市的物资状况。

　　还未等离开，短短瞬间，他听到来自铁门后轻微的生物活动声。

　　一声清亮的犬吠，还有疑似幼童的呜咽声。

　　孟子昭骨寒毛竖，他轻手轻脚地蹲在了铁门旁，试探着敲了下，柔声问：“……请问，有人在吗？”

　　=

　　嘉市临时基地，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五天。

　　孟子昭一队带回来了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女童，和一只陪伴她足足四十多天的德牧犬。

　　所有收到消息的相关人员都震惊了。
　　此前关于“无变异的动物”消息太少，如燕明开提供的消息中，自称见到了“眼瞳非红色”的动物，且确信外观与正常动物一样——上级收录了这条情报，与其他城市的救援中心联络，发现华国其他城市中确有存在这类的情况，才将这条情报公之于众。

　　他们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发布情报到现在，尚且未有一人拍到清晰的照片。
　　根据相关情报推测，这些没有变异的动物，智商都超乎寻常，懂得躲藏，掩蔽踪迹。人类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获寻到这类生物。

　　正因此，孟子昭一队带着无变异症状的德牧犬返回基地这一事实，才让人大吃一惊。

　　……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只德牧犬，”孟子昭难得沉下脸，他握着那个小女童的手，焦虑而紧张地用另外一只手擦掉她额头的热汗，“小朋友发着烧，一直不退。”

　　女童脸色苍白，她躺在体长约有半米的德牧犬身边，低声哼哼，痛苦不堪。
　　德牧犬威吓般呜呜出声，尾巴横向往后，绷紧如弦。它用冰冷的眼神默默凝视着周围试图上前观察的人，利牙在张合之间，露出阴森雪白的光芒。

　　它还算唯一亲近的，也只有在超市铁门外听到动静，试探出声，最后义无反顾破开铁门，救出女童的孟子昭。

　　医务处的年轻医生被及时喊来，她先用额温枪试了试女童的体温，看到数值后，低声说了句“不好”。
　　“有点高了，三十九度多，”女医生皱了皱眉，“先降温，我去开点药，如果还不降下去，就得挂水了。”

　　孟子昭抱着女童，在医生的帮助下，给这个孩子喂了退烧药。

　　因为不确定女童发烧时间有多久，又没有随同的大人告知发烧的具体情况。医生犹豫半刻，示意接下来要抽个血，做个基础血常规。

　　只是临床采一滴末梢血，女童的指尖被孟子昭握着，医生轻轻扎了一下，血液沁出。霎时间，那只德牧犬就站立起来，它焦躁不安地嗅着空气中来自小主人的血腥味，姿势缓缓变动，做猛扑式，威胁般低声呜呜，冷冷地看向孟子昭与医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肯定眼前这只德牧犬是否会在下一刻，暴起伤人。

　　孟子昭苦笑一瞬，他在瞬间感受到来自德牧犬的恶意——守卫主人的执念，几乎扑面而来。四肢百骸都染上冰冷，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为避免激怒德牧犬，松开手，示意医生退后，他将女童轻轻放在病床上，双手举起，以示自己无害。

　　短短几个瞬间，整个病房内的气氛由凉转冷，气温直降。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门口传来燕明开的声音：“那只没变异的德牧呢？”

　　他语气严肃，室内多人让开身影，便看到举着手的孟子昭，病床上的女童，以及那只极其有存在感，威慑性极强的德牧犬。

　　流畅的身形，六十公分左右的体长，四肢矫健，耳朵笔挺。

　　它长嘴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在环视周围一圈后，慢慢地爬上小主人的病床，占据了外围的位置，长尾甩动，冷漠无比，以保护者的姿态，吸引了燕明开的注意力。

　　“……”

　　微妙的沉默。

　　德牧犬在官方用犬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它们以矫健的身形，服从性高，性格刚毅等等特点，成为训导员们训练军警犬的挚爱特征。

　　燕明开与那只德牧犬对视，片刻后，他冷不丁地对室内围观的所有人说：“赶紧出来吧，它护主得很，别在房内看热闹。”
　　要说除了孟子昭和医生外，其余人来这房内的目的是什么，燕明开不想深究，但总也猜的到关键：无非是想看看第一只疑似未变异的动物是什么样。
　　也有几个刚纳入科研团队的年轻人，瞧着兴致勃勃，很有想把那只德牧犬抓到实验室研究的意思。

　　燕明开不想评析他们的念头在当下时分的对错。

　　他只知道——看这只德牧犬的体态与神情，要是它愿意，说不准一口就能咬死室内的人。

　　只不过。
　　燕明开迟疑地看了眼病床上的女童，年幼苍白的女娃子昏昏欲睡，一手攥着德牧犬的毛发，喉中发出轻微的哽咽声，孤苦伶仃，可怜可爱。
　　他猜想，德牧犬是为了小主人才忍下这群心思各异的人类。

　　……

　　一小时零三分钟左右，女童退了烧。
　　很快，她在干渴中醒来，呜咽着要喝水。

　　留在室内的女医生给她喂了点温水，她喂完以后，也不敢多留。德牧犬犹不信赖她，显然脑中还有印象——她是让小主人流血的人类。
　　在德牧的冷漠凝视下，女医生摸了摸手臂，苦笑对外头的上级道：“我不好再多靠近这孩子，有点怕。”
　　经历过末世，见过变异动物凶残一面的人类，总是草木皆兵。

　　不能指责德牧犬的护主心切，也不能怨怼医生的小心谨慎。

　　一场末世，夺走了这个星球上无数生物的生命。
　　人类是其中的受害者。他们对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否有伤害性的德牧态度慎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女医生离开室内。
　　燕明开在门外看着屋内一人一犬，眉头微皱。

　　德牧犬对成年男性的靠近，总是发出低低的唬吓声，像是不愿意这样的人靠近小主人般。他不太愿意联想，在这四十多天的末世来临日，这只德牧和这个小女童经历了什么。

　　“……”

　　好半天，他沉沉叹气，给燕风及发了个消息：“卡在没法接近德牧上。”

　　燕风及发来消息：“是上级不愿意他人接触德牧？”

　　“不，不是，”燕明开抬眸又望了一眼那只匍匐在床上，让女童在混浊朦胧的睡意中，抚摸毛发的好犬，“它不让成年男性接触，非常警惕。”

　　“女性的话，倒是比较能够接受。但不少人都害怕接近动物。”

　　在末世来临后，许多侥幸活下，又觉醒异能，与爱宠感情深厚的主人们不愿意放弃养了多年，情同家人的宠物。即便对方失去神志，也想着带它离开——人类的心总是柔软。
　　可他们的执着，几乎没有带来什么好结果。

　　变异体的各方面能力都有所加强，它们的体型胀大狰狞，可到底能够分辨出旧时模样。主人对它们的爱意浓厚，希望能以言语感动对方。

　　……可惜的是，没人成功。

　　后世将变异动物失去理智的症状，言简意赅解释为：像是病毒入脑，忘却从前，神志癫狂。对血肉非常渴望，且极具破坏性。

　　临时基地内，就有不少幸存者们在私底下交流过他们养过的宠物如何变异，他们又是如何艰难舍弃，逃离家，来到这里。

　　就是没有养过宠物，末世来临后未曾遭遇动物的人类，也会在这些同伴的经历下，对动物感到畏惧。

　　燕明开长叹一声，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恐怕今天是没法近距离观察一番这只“稀有”“珍贵”的德牧犬。

　　时间走到傍晚六点半。

　　基地内的广播响起那位西池大学，燕风及认识的姑娘播报消息的声音。

　　“我是方央央，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整，关于近期积分系统升级的具体通知，已经在基地官网上发布，有想了解具体内容的……可以登陆查看。”

　　“以下是救援信息更新，今日下午，基地带回一个位于嘉市西湾区，晨曦小学附近的小孩，具体个人信息将在不久后记录在册，家中有联络不上、遗失小孩的……与该女童信息吻合的，可以联络寻亲办……”

　　医务室内也有广播设备。

　　设备传来方央央极为动听悦耳的声音，她字正腔圆，说话间带着温柔与平和，像是念诗般动人心弦。

　　燕明开耳边响着这女孩的声音，注意力落在了室内。
　　那个女童依旧握着德牧犬的毛发，小手掌攥得紧紧，脸颊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她小小地抽噎着。
　　广播的声音持续稳定地播放了几分钟。

　　英俊年长的军人握着手机的动作一滞，他紧紧盯着小女童与德牧犬。

　　旋后，错愕发觉：
　　女童，在广播声中，轻轻地抽噎一声，翻了个身，小脸蛋上原本皱得紧紧的眉头，悄悄地松开了。

　　德牧犬的尾，也从原来的僵直，身躯的警惕，缓缓放松。

　　它依旧双目炯炯，冷静地与他对视，如“军刀”般的长尾，尾端甚至开始轻微摇摆扫动。

　　他沉下一口气，低头找到通讯录里高元眉的电话，接通后，沉声开口：

　　“高姐，需要麻烦你一件事。”
　　“借调个小姑娘过来，有要紧事帮忙。”




32.  第 32 章   末世第四十五天：央央的……

　　燕明开抱着手臂, 凝视着不远处正在温声与医生说话，被他从高元眉那里暂时借调过来帮忙的方央央。

　　“你怕狗吗？”那位女医生有点紧张地看向医务室内的德牧犬，略有忧心，关切道：“要是怕的话, 就不进去了。”
　　女医生说完以后, 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眉眼间倒是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燕军官说你广播时候，狗对外界的敌意减弱……所以想让你来看看。”

　　方央央闻言一愣。
　　很快, 也许不到半秒钟，她向他的方向望来，那一双黑白分明、清澈无比的眸子平静地与他对视。

　　英俊的军官朝她点了下头。

　　她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没事, 我不怕狗。”

　　年轻女孩的眼神很快落在医务室内。女童与德牧犬，相依相靠的画面，让人心里头泛着酸意。

　　她朝他走来，询问接下来要做些什么：“要我进去陪小朋友吗？还是有其他事情安排我做？”

　　燕明开微微低头，看着方央央乌黑柔顺的发顶，毫无波澜道：“我陪你一块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昏沉睡着的女童身上，眼眸在霎时变得极温柔。

　　“好。”
　　他听到她这么说。

　　=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五天。
　　窦清出任务回来, 是下午六点左右。

　　他匆匆收拾好自己，看了下手表时间——央央的下班时间一般是在六点半后。
　　她会在六点半，也就是下班前, 将今天要广播播报的所有重要信息, 再度重复。

　　约定好一会在食堂见面吃饭, 时间走到六点二十多分钟，窦清计算了下他在近期靠着出任务累积到的积分。

　　基地外扩，新建的住房区预计在近些时日就能完工。
　　扣去平时给央央加餐加营养要花费的积分数额, 再出任务一段时间，他就能顺顺利利地将住房升级为“两人间”。

　　希望就在前方，一切前景都美好灿烂。窦清难掩愉快。

　　B区189，同住的陶芝等人看到他回来，准备往食堂走的架势，无意提了一句：“窦清，你听说没，孟子昭今天带回了一只‘疑似未变异’的动物。”

　　他抬眉，陶芝见他面有疑惑，便解释说：“就前几个小时的事，据说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也算是第一例见到的特殊动物吧，”苏莹莹补充说，“不过我感觉还是好危险，毕竟谁也不能肯定那只动物对人无害。”

　　她瑟缩一下，年轻女孩脸上有着恐惧的情绪，她：“听说还在基地里，也没人敢把它关起来，要是出了点乱子……”

　　窦清皱紧眉头。

　　很快，他听到广播传来女友温柔明媚的播报声，时间走到六点半整。

　　他已经准备往食堂走，与方央央相聚吃饭。
　　没料到的是，人走到食堂附近，手机嗡地一声，收到央央的消息：

　　“今天恐怕没法和你一块吃饭了，我被高老师安排去帮个忙。”
　　他们之间联络，习惯性用语音。

　　方央央的声线柔润，带着点歉意。

　　窦清有点失望，但他还是说没关系，最后问了一句：“去帮什么忙，要多久？我一会给你带饭过去，好吗？”

　　方央央的回答：“去医务室帮忙，今天基地救下来一个小朋友，还有只狗狗。”
　　“不用带饭了，燕军官说他一会请我和医生们一块吃饭。”

　　窦清的心沉下，他克制住那一瞬间的惊慌，深深呼吸，然后吐出。
　　以最平静的声音，笑着回答她，不带出什么恐慌情绪：“好，我一会吃完去找你，可以吗？”

　　他想到了陶芝、苏莹莹说的话，再一比对信息，全部对上了。

　　——一只“疑似未变异”的动物。

　　——为什么要找上央央？

　　窦清忍住怒意，他强压着负面情绪，匆匆地在食堂内吃完饭——央央要是知道他没有吃饭就去找她，发现后会很生气。所以，即便是再担忧，他也抑制着自己，坐在食堂就餐位上，狼吞虎咽地吃完。

　　花了不到十分钟解决一顿饭。
　　从公共食堂再到医务室，步行过去，耗费了二十多分钟。

　　窦清头一次厌恶起临时基地的面积广阔。

　　……

　　“你的异能是什么？”燕明开问了一句，他没有贸然靠近女童和德牧犬，只是距离方央央约有一米。足够他在突发事件时立刻将方央央护在身后。

　　年轻女孩一如她所说的那样，并不畏惧狗。

　　她的情绪奇妙般镇定，坚如磐石。在有了此前其他人对德牧犬的态度对比，这样的反差就更明显了。

　　女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小地哼声。方央央伸出手来抱她，女童没有抗拒，她顺势地趴在她的怀里，嘟嘟囔囔喊着“姐姐”“姐姐”。

　　那只德牧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动作，尾巴甩动，姿态惬意地看着她们。

　　它非常放松，也非常友善。

　　方央央眼也不眨，她在须臾间猜出燕明开脑中的念头，以及，“穿书”到末世文后这么多天来，她所经历的一切。
　　原主『方央央』天然就有着好人缘，在穿书不久，她就意识到农学院社团成员们都很喜欢她，约她吃饭……与她有着一样容颜、音色的原主『方央央』，即便是末世前，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生。

　　『方央央』具有天然的亲和力。这一点，与方央央巧合地相像。她依稀记得，在重病住院期间，医院里的护士医生们都很喜欢她，隔壁病房的病友们也爱找她说话聊天。

　　“亲和力。”

　　她毫不犹豫地撒了谎。

　　——是当之无愧的谎言。
　　因为此刻方央央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异能，她得到的信息，只有末世文中的文字：原主『方央央』没有异能。她因此而死。

　　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异能，异能又是什么，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来了解。

　　当然，为了不在百分百觉醒异能的人类中成为特殊显眼的那个。

　　方央央温温柔柔地撒了谎。

　　她有把谎言说成真话的能力，温软吐出时，带了点年轻姐姐特有的怜爱——只对着怀里的女童，以及，小小的笑意蔓延在空气中，软而绵，充斥着关怀。

　　燕明开恍然。
　　他回忆了下自己了解到的异能种类，异能在目前被分为【基础元素异能】和【特种异能】——想必，方央央的异能是【特种异能】中比较特殊的那一类。

　　他没有想太多，轻声嗯了一下。

　　因为他擅长的专业并不涉及异能相关，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注意力从方央央和女童身上挪转到德牧犬身上。

　　燕明开以肉眼分析着这只德牧犬的周身数据：体长约六十公分，毛发油亮，牙齿健康，鼻尖有浅浅伤口，但已愈合。
　　他在脑中记录下这些信息，以待不久后汇报相关上级。

　　除却外表特征信息外，还有个他暂时没法认证，但猜得八/九不离十的重点：
　　这只德牧犬的智商很高。

　　在末世前，德牧犬以拥有约“人类六岁水平”的智商，荣登全球十大高智商犬类之一。
　　作为官方用犬，德牧也一向是训导员们喜爱的狗狗之一。

　　眼前这只，看起来不止有人类六岁水平的智商。

　　他收回思绪，试探着要伸手抚摸那只摇摆着尾的德牧。不太幸运的是，这只德牧犬对成年男性依旧有着极深的戒备，它冷漠地呲牙，在他无奈的缩手时，目中滑过一丝警告的光。

　　末世来临后，动物已经成为人类闻风丧胆的存在。
　　一只疑似未变异的动物，给人类带来的恐慌、威慑力，还是很强烈。

　　德牧犬也像是看出临时基地内许多人类对它的戒备，它仿佛喜欢人类对它的畏惧表现，坚信这样才能保护它守护的小主人。

　　尾巴扫过女童的手臂，女童咕哝着：“馒头，不要碰我。”

　　德牧犬悻悻地收起尾巴，四肢着地，歪着头，乖巧地看着方央央和女童。

　　方央央已经在低声与女童说话，柔软地哄她说出自己的个人信息，家中大人情况，以及这四十多天是怎么过来的。

　　燕明开一直在观察她。

　　方央央所说的“亲和力”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她有着一张极好的样貌，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笑起来格外美丽。
　　说话时，语调中藏着很容易让人喜欢上她的情绪。

　　在末世来临后，她的声音就像是安抚人心的赞歌。

　　女童小声哼唧，说着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爸爸是狱/警，末世来临后牢狱里的犯人们借机暴/动，持/械伤人。爸爸和他的同事们都死在了监狱里，好在他们守下了监狱，没让那群犯人跑出来。
　　馒头是他们养了多年的德牧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和外边的“怪物”一样，依旧听她们的话，愿意陪在她们身边。

　　“家里没有吃的，妈妈想出去找点吃的，”女童没有哭，她被方央央搂着，年长的姐姐用她的脸颊贴着小孩子嫩嫩的腮边，亲密地安抚，“她把馒头留在我身边，陪我。”
　　“然后，我就再也没看到她了。”

　　“……”

　　燕明开喉结滚动，他克制情绪，忍住对女童父母遭遇的怜悯，问道：“为什么不让馒头陪你妈妈出去呢？”

　　德牧犬尾巴低垂，它发出哀伤的鸣叫，用头蹭着小主人的手心。

　　“妈妈怕我一个人在家会受伤。”女童在他的冷硬追问下，忽然之间忍不住了，她大声地哭起来，“她说，她也怕馒头出去被人打死，因为很多狗狗都变坏了，我们家的狗狗没有坏。”
　　“她想保护我和馒头——”

　　方央央搂着女童，唤着她的乳名：“包包乖，我们不说了，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燕明开的手臂被方央央碰了一下，她抬起脸，那双眼瞳中有着潮湿的光芒，但她一直没有哭，情绪惊人的稳定。

　　“去拿些吃的过来。”

　　她冷淡说。

　　燕明开被她语气中的冷漠惊住，他下意识地往外走，在几个没敢进来的医生手中拿了多余的餐盒，回来时，觉察到她是生气他问的那句话。
　　她原本哄着好好的，柔言细语，用着不经意的小小疑惑，从女童的口中套出了有价值的信息。

　　方法迂回，却足够，且很好地安抚了孤儿女童的情绪。

　　他的问句太过直白，让女童绷不住情绪，瞬间爆发，也难怪她对他生气。

　　燕明开怏怏苦笑，他将温热的餐盒递给方央央。

　　下一刻，听到方央央说：“你既然找我帮忙，就不要擅自插嘴，可以吗？”

　　燕明开：“……好，好的。”
　　被小了快有十岁的女孩训斥，燕明开有点面红耳赤，他收敛了情绪，乖乖地站在她身边。

　　看她在短时间内逗笑了女童包包。那只德牧犬馒头对方央央的态度更好了，甚至还拿头顶了下她的手掌，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而馒头对燕明开，印象更差。在门外有人喊着送狗吃的粮食时，他出门去取，端着一盆放在地上时，手臂被它的大尾扫过，重重一下。

　　窦清匆匆赶来时，就看到不远处正在和医生们聊天的孟子昭，以及医务室开放的门内，三人一狗。

　　女童自己拿着勺子筷子在吃饭，眼熟的军官正在低声对方央央说着话，脸上表情带着浅浅歉意，方央央绷着一张脸，默默地凝视着地上那只正在吃着狗粮的德牧犬。

　　孟子昭看到他，挑了下眉头，很是理解：“是来找央央吗？”

　　窦清点了点头，他直接问：“为什么找她？”

　　孟子昭无奈地耸了下肩头，他和西池大学江浦食堂其他幸存者们一样，原先一直以为方央央的异能是“冰系”，在异能检测结果出来后，才从方央央口中歉然得知，她其实是特种异能，因为能力太过弱小特殊，最后索性瞒下来了。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谁都会怕自己太过特殊。

　　“我猜她的异能应该和抚慰情绪有点干系？”他试探着问，得到窦清面无表情的一个凝视，见得不出答案，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说：“她广播时的声音让那只德牧没那么防备。”

　　“明开哥觉得应该有点帮助，就借调她过来帮忙。”

　　窦清闭了闭眼，他抬手捏了下鼻梁，强忍住如毒液般要喷射而出的怒骂。
　　他和燕风及是除了方央央外，唯二知道内情的人。

　　方央央的异能究竟有没有，还是个未知数。
　　他们不能够仅仅因为央央讨人喜欢——甚至是讨狗喜欢，就把人强行拉来吧？

　　就是末世前，方央央也是天生好人缘，猫猫狗狗都喜欢她。她天生就这么被人、被动物爱着，只能说是她天生如此。

　　她本就是人见人爱、趋之若鹜的存在。用众星捧月来称赞她，有时候都不够精确。

　　孟子昭：“我刚才一直看着，感觉情况还不错。”
　　他万分理解窦清的情绪，难得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英俊好看的脸上浮起了极无奈的笑意：“我一直看着，怕她出事。明开哥也是一直陪着。”

　　“安心点，别带着坏脸色，让她看到，她会不高兴的。”

　　孟子昭说话时，目光还看着医务室内，他长长地，惆怅地叹气一声，有点抱怨着的说：“我本来也想陪她进去的，不过，之前抱着小朋友抽了下血，那只德牧记恨上我了。”

　　窦清沉默，他冷静地扫了眼他，决心学习孟子昭天然爱笑的习惯，收敛克制了所有坏情绪，把担忧深深压在心底。

　　然后，他在十多分钟后，方央央走出医务室时，挂着温柔笑意，道：“央央，我来找你了。”

　　在她没看到的角落，窦清冷漠地瞪了那个燕明开一眼。




33.  第 33 章   末世第四十七天：燕家兄……

　　嘉市临时基地, 在这天开了个仅部分成员参与讨论的会议。
　　讨论的关键，在于那只全国上下第一只真正走进人类视野的“无变异症状”德牧犬。

　　在末世来临后，特用于军警行业的工作犬们，有的变异失去理智, 在人类的伤痛不舍下扑杀, 也有的——基地内的幸存者中有几位正好是工作犬的训导员, 他们提供的情报中, 详细说明了已死亡的工作犬与确定已变异的犬类数量相加，对不上应有的总和。

　　有了德牧犬馒头的这个例子, 他们心中升起了希望：

　　“那些找不到的，是不是也像这只一样？”
　　“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把它逮到实验室看看……”
　　“要是能再多找到几只，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 让它们和变异动物不同……”

　　燕明开在会议中，冷静地开口，拦截了一众人想要研究那只珍稀德牧犬的念头。

　　“它看起来没变异，但智商比起我了解的德牧犬显然要高很多。”
　　“能在末世里带着一个小孩活了四十多天，它肯定有我们猜不到的能力。”

　　变异动物拥有着从前数倍的咬合能力、跳跃能力等等，外观体型都有巨大变化。

　　德牧犬馒头，它的智商高于末世前, 体态无明显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能力没有加强。

　　一切都是未知数，在不能肯定对方友善的前提下，贸然接近——

　　“如果抱着想要研究它的目的接近, ”燕明开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几个开口闭口要“研究”的人员, 淡声说, “它不会善罢甘休。”

　　一时间，大家被他说得冷汗直滴。

　　燕明开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他亲眼接触过那只德牧犬, 甚至在孟子昭口中得知——如非女童温溪甜（小名包包）生了病发了烧，它需要人类的帮助，给小主人治疗……恐怕，它会选择继续隐匿踪迹，带着小主人在末世生存。
　　人类再怎么努力查探，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会议结束，大家都心有余悸，没人敢再说几句抓那只德牧犬做研究的话。

　　他们得到了来自燕明开亲自记录得出的基础数据，并从他口中得到了德牧犬、女童温溪甜的近况。

　　“是的，那只德牧对女性较为友好，方央央是唯一一个能够亲近它的外人。”燕明开三言两语说了德牧犬对方央央的喜爱与友善。
　　小女孩也不例外，她非常喜欢待在方央央身边，如果看不到她的踪影，有时候会焦虑不安地大哭起来。

　　在短暂的相处后，燕明开对方央央的异能深信不疑。他开完会后，刚走出没几米路，就看到弟弟燕风及在长廊角落里，双手插兜，一副神游虚空的样子。

　　兄弟俩继承了父母的英俊秀丽，轮廓间有着三五分的相似。

　　燕风及比他的长相要更“雅”一些，他更像母亲。

　　“哥。”很快，他听到燕风及喊了他一声，燕明开笑了，“怎么，到这找我有事？”

　　燕风及与他并肩往外走，他没有注意到弟弟脸上的表情。

　　“我想去看看那只狗。”

　　因为德牧犬馒头的特殊性，连带着女童温溪甜都成了特别关照的对象。
　　上级在匆匆决定中，将那一间医务室暂时封闭。除了相关人员外，不可以随意进入。

　　燕明开的军官等级，以及与德牧犬算是打过交道的经历，让他有权限开放几人的名额，进入查看。

　　至于与德牧犬、女童相处极好的方央央，则是出入畅通，想进则进。
　　被借调来的这两日，她担忧着小朋友平日的饮食睡眠、心理状态，总是早早地来医务室陪伴她。

　　“刚好要去一趟，你跟我一块走吧。”

　　燕明开没想太多，点头应许。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暂时封闭的医务室。

　　=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七天。

　　德牧犬用长长的大尾巴扫着床单，耳朵灵敏地转动，喉中发出轻轻的咆哮声，毫无恶意，只是欢闹，是正在和小主人嬉戏的架势。

　　小朋友趴在床上，用手抓着德牧犬的大耳朵，亲昵地敲敲它的脑壳：“馒头，不许凶。”

　　方央央在一旁坐着看书，她时不时翻动书页，抬眸看了她们一眼，笑意浅浅地盈在嘴角。

　　到了下午三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在校时大多都有加餐。
　　小孩也确实有点饿了，她仰着脸，有点可怜地揉了揉肚子，“姐姐，饿了。”

　　方央央便出门，去找附近的工作人员要点酸奶，给小孩填填肚子。

　　温溪甜发烧的症状早已缓解，但她还没有好全。时不时就要打几个喷嚏，咳嗽几声，看着就病怏怏、可怜兮兮。

　　医生们也说，让她多住在医务室几天，之后再看看寻亲办有没有好消息——小孩的父母或死亡或失踪，但可能还有近亲属。

　　当然，谁都知道希望微薄，她们只能往最好的方面去想。

　　这几日，方央央一直在医务室里，她的日常轮班工作被高元眉暂时接替，高元眉亲口对燕明开下了严格要求：“央央不能给你们用太久，她缺席这两天里，就已经有人投诉说想要原来的播音员了。”

　　方央央的受欢迎程度，也是超出燕明开想象。

　　他被高元眉训斥了一顿后，苦笑着说很快就把人还回去：只要小朋友彻底健康了，之后基地会找到更好的办法来安置她们。

　　高元眉这才满意下来。

　　一路上，燕明开对燕风及简短地聊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她的亲和力确实不错，那只德牧很喜欢她，小孩也是，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燕风及默默地听兄长说话。
　　他不算迟钝，在燕明开的三言两语中，明显听出了兄长对她的赞许与欣赏。

　　燕风及微垂眼睑，很快，他轻声答：“是，在大学里，她就一直是很受人喜欢的女生。”

　　燕明开莫名从弟弟的这句话中，捕捉到了什么信息，他迟疑地，恍悟道：“你……”

　　正好到达医务室，他没能有机会继续追问下去。
　　看到周围的医生冲着这燕家两兄弟打招呼，燕明开是这几天常常来，与大家渐渐熟稔；燕风及则是这些医生们眼熟的“师弟”，在末世来临前，医学圈子里的彼此都认识对方，更别说燕风及样貌出色、天赋卓越。

　　“来找人吗？”

　　“是，央央呢？”燕明开问了那位女医生一句，女医生笑答：“一会就回来，她给包包去拿点酸奶吃，小孩饿啦。”

　　一句从兄长口中，稀疏平常吐出的“央央”，打得燕风及有点措手不及。

　　他微微茫然地看向燕明开，耳边响着医生们——都是他熟悉的师姐师兄们，笑着说“央央”今天又早早来陪小孩玩，把小孩哄得开开心心，连苦药都一声不吭，半句抱怨都没有，乖巧听话地吃了。还说她要是专业是学医就好了，做儿科医生一定非常吃香。

　　很快，方央央带着几盒酸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她看到了数日没见的燕风及，和他的哥哥燕明开。

　　两个人并肩站着。年长者气质冷硬，带有军人铁血风范；另一个则要更雅俊些，眉宇间盛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很轻很失意地朝她睇了一眼。

　　方央央不解地皱了下眉头。

　　她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匆匆走进医务室，给小朋友送上填腹的食物。

　　燕家兄弟俩紧随其后，也跟了进来。
　　有方央央在的场合，德牧犬对外人的敌意就没有那么明显。

　　燕风及看着她温柔对女童笑，侧脸轮廓秀雅，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瞳里，像是淬了星光那样。

　　他哥：“央央，你吃过饭了吗？”

　　好人缘的方央央，在和医务室工作的医生们、常来看德牧犬、小孩的燕明开熟络后，被唤作“央央”，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吃过了。”方央央笑着回答。

　　燕风及意识到自己心中的落差感、失意惆怅，源自于他其实没有想象中那般的与她亲近。

　　“方央央。”

　　他喊她，得到了兄长一个疑惑的目光。像是在问，既然都是同校同学，你还认识她，为什么要连名带姓的喊？

　　方央央朝他看过来。

　　脑中的思绪快速闪过，燕风及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不知道该提起什么话题，最后，只能这样道：“我听说，窦清打算报名参加基地内的科研团队？”

　　一提起窦清，方央央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生动起来。
　　她笑吟吟地点了下头，甜甜地说：“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本科读的是生信相关的窦清，成绩顶尖。在末世文中，他走的路线本也是为人类复兴，是为解决变异动植物的难题而做出不懈努力的关键性人物。
　　方央央本就懊悔自己的存在，让窦清与原来的剧情线大相径庭。

　　她甚至担忧过，会不会因为剧情线的变动，让很多重要的情节节点都发生错误。

　　人类花了十年时间，才正式建立基地，将变异动植物的存在彻底消除，为将来后辈的生存打下良好基础。

　　蝴蝶扇动翅膀，扰动空气，可能导致遥远彼方发生风暴。

　　……

　　方央央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影响了末世文中本既定的“完美结局”。

　　好在，前天她被调任来医务室后不久，与窦清见面。
　　见面还没几分钟，窦清就试探着提出想要改变心意，加入科研团队的意思。

　　方央央有时候搞不懂男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彼时，他说完，身边的孟子昭还莫名其妙地“啧”了一声。

　　她被孟子昭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但到底还是很高兴：窦清的剧情线重归正轨，她也就可以彻底安心，数着手指头等待他为人类命运做出巨大贡献的时刻。

　　方央央说话间，那种为男友而骄傲的语气太过明显。
　　年轻女孩的甜蜜与快乐，从她短短几句话中透露出来，糊得燕明开一脸懵。

　　他没注意到身边燕风及在听到这句话后，陷入了沉默。

　　他心直口快：“为什么这么高兴？”

　　方央央与他已经算是很熟了。

　　至少，她对他甩过冷脸子，后来在他的道歉下，恢复了正常的社交相处方式。

　　方央央也不大畏惧燕明开对外人的那副板正冷脸，她的瞳圆而深亮，透着很难用言语形容的雀跃与欢喜，嘴角勾着：“因为这样就没那么危险了。”

　　——是真话，也是假话。
　　方央央更在意的，是窦清又重回到他应该走的道路上。

　　当然，她在他早早出任务，迟迟归来时，亦真切担忧过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不希望自己失去一个稳定、可靠的男朋友。
　　也不希望看到他受伤，甚至……有可能是最坏的死亡。

　　做科研人员，在基地内安安稳稳，危险性大大降低。
　　这样对他，对她都是好事一件。

　　燕明开蓦地没了声，他看着方央央灿烂明媚的笑脸，一时间心里头有点微妙。

　　直到回去的路上，他在身边弟弟的沉默下，玩笑话般，语带微羡，说了一句：“在出任务时，我还从没有被除你和爸妈之外的人……惦念过。”




34.  第 34 章   末世第五十天：航空线的……

　　窦清报名参加科研团队, 并非真心喜爱这个行业，而是另有所图。
　　他在燕明开申请调任方央央后不久，焦虑不安于那只“德牧犬”可能会给方央央带来的伤害。加入科研团队，有助于他深入了解这类“无变异症状”动物的信息, 便于渠道信息获取, 提高风险防控能力, 避免出现他无法掌控的情况。

　　与此同时, 他隐隐猜出了一些他此前没有关注，现在重放在眼前, 终于清晰明了的细节。

　　——是，有关央央暂时不明的“异能”。

　　“我对他说，是‘亲和力’。”央央很可爱地皱着眉头, 趴在他的床边，两人挤挤挨挨地在一个小隔间内，说着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悄悄话。
　　“他好像相信了。”

　　窦清有点忍不住，用手指绕着她长而黑的发，专心致志，旋后低声说：“至少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很吻合你说的内容。”

　　亲和力。

　　她的声音柔软, 带有鼓舞人心的力量。很多人都喜欢和她待在一块，不管是相识已久的，还是仅见面过几次的。

　　他眼瞳幽深, 低垂下的浓睫藏住悄然掠过的情绪, 扬起一抹笑意：“后来呢？”

　　方央央趴着趴累了, 她翻了个身，光着脚蹬在他的膝盖上，慢吞吞继续道：“后来就是和小朋友、狗狗一块待着。”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十八天, 窦清早晨刚去加入的科研团队做了名牌、身份登记。
　　团队给宽裕了时间，只要求他明天到达，开展工作即可。

　　他在这天午休时刻，被方央央拉着要说悄悄话。

　　女友的声线甜蜜，沁着星点的愉快，“小朋友和狗狗都很可爱。”

　　窦清忍住了那句“我担心你”，而是笨拙的，换了个说法，他轻轻捏住她的指尖，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她，“如果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不要成为首当其冲的那个。”

　　方央央嗯嗯两声，她顺势地与他十指交扣，笑着说好。

　　“我有信心，不会出事的。”

　　窦清却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他心中对那只德牧犬的隐忧依旧强烈顽固，也记挂着方央央的“异能”究竟是什么……思来想去，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她利落地拽了拽他，在他的错愕下，两人倒在了不大的单人床上。

　　她仰着脸，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铁皮房的屋顶装潢并不精致，还能看到钢结构。

　　窦清心脏砰砰跳，他听到身边方央央小声嘟囔着说：“困了，睡个午觉吧。”

　　她凑了过来，很短的一瞬间，他看到她圆而亮的眼瞳中盛满了笑意，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一直在操心什么——又仿佛没有，只是愿意将深甜的喜爱回报给他。

　　年轻女孩的长发还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她闻起来像是桃子、玫瑰，和奶油。
　　一个响亮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乖乖陪我睡午觉。”

　　她给了他一个久久难忘的甜头。

　　窦清心跳如鼓，他在惊喜与煎熬中，思绪怅惘地考虑起一个问题：
　　他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在科研团队内提升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和她一块住进新的家？

　　=
　　燕风及、孟子昭、窦清，末世文的男主、男二、男三。
　　从西池大学转移到临时基地后，他们都渐渐走上了正轨，与方央央了解到的信息相差无几。

　　拥有木系异能的燕风及，就读医学院，在医学上有着超高天赋。在末世来临后，他与自己的导师联络上，在闲暇之余和还在读博的几个师兄师姐们听着导师远在他市安排来的课业，精进知识储备。与此同时，他的木系异能，俨然为人类目前面临的“粮食危机”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全国上下，每个城市几乎都有自己的“粮食仓库”。即便是和平年代，国家也会密令要求下级省市进行相关储备工作。
　　“人以食为天”，粮食是生命之本。

　　在末世来临前，很多人都通过互联网得知国家为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做好准备，人们心中安定无比——他们无一例外，相信着国家宏观调控的能力。
　　末世来临后，那些机密的“粮食仓库”逐一开放。只要是未受到末世来临后各种变异动植物破坏的仓库，专业人员负责调配后，仓库缓慢放出粮食，给幸存者们提供了食物。

　　嘉市临时基地内，幸存者们所食用的食物，一部分来自于救援专业人员出任务时，顺手收集的物资，还有一部分，则是粮食仓库的供给。

　　供给总有吃完的一天。外界的环境恶劣，原有的耕地农田等都被变异的农作物破坏，结出的果实并不都适宜人类食用，相关农业专家们已经苦心积虑地开始准备研究如何培育适合在当下时代可供人类食用的优良粮种。

　　全球各个国家都有着自己的“种子库”，除却国际统一建立的“国际种子库”外，华国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种子库”。

　　为了防止物种灭绝而保存下的种子库，在此时却不一定能够帮上忙。

　　——仿佛，末世来临，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似从前。原本的生物规律也全然变化。

　　在这关键时刻，人们发现“木系异能”对植物种子出苗率、结果率的帮助。木系异能者有着加成种子发芽生长速度的能力，在施加异能后，所生长出的农作物与末世前的有略微差别，结出的果实也是如此。经过胆大、愿意为科研付出的人类食用后，他们发现，经过木系异能者施展过异能的粮食，是当下他们最好的选择。

　　原来耗费了人类几十年、上百年研究而出的优良种子，在末世来临后，不再适宜于此时的环境。
　　固然有对过往研究成果付之东流的可悲哀叹，但事已至此，人类不再纠缠于过往优秀粮种，他们齐心协力，准备研究更适合当下的粮种。

　　燕风及的能力，为农业提供了强大助力。

　　他的能力强大，异能使用时很少感到疲惫，在加入农学专家的团队时，早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间只休息两个小时，持续不断地提供异能。随着异能使用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异能强度也有缓慢增长，一如窦清频繁出任务，他的冰系异能已是基地内屈指可数的顶尖，杀伤力极强。

　　孟子昭是火系异能，他与窦清的异能很像，杀伤力强，原来只能绕在指尖的小小火龙，也在频繁使用后，进化成长为了巨大火焰。为出任务时，消灭交通障碍中的变异植物提供了精锐助力。

　　末世来临后，全国交通阻塞，需要有充足人手缓慢、艰难地通路。
　　国家土地广袤，交通要道星罗棋布、数不胜数。

　　这不是一件短短几年就能完成的工作。

　　人类人口大幅度下降，保守估计，末世来临后的前四日，即人类未能觉醒异能的“黑暗四日”，全球人口就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剩余的百分之六十，也在之后的痛苦挣扎中，悄然逝去许多。

　　地面交通线成为人类难以跨越的障碍，想要与其他城市的人类交流联络，恐怕只能依赖航空线。

　　孟子昭在这天收到了来自父母的消息，他们在隔壁省市与当地救援中心联络，通过技术手段驱赶高空中的变异鸟群，短时间内建立了一条航空线路。

　　父母温声说，他们决心来嘉市见他。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五十天。

　　嘉市临时基地附近，原来的郊区机场再度使用。

　　时隔几十日，人类头一次看到空中划过的飞机身影，一时间，大家怔怔失语。

　　小型私人飞机，轰鸣声刺耳尖锐，许多人在地面尘土飞扬中，迷乱着眼，抬手遮眉，看着那一架飞机稳稳着地。

　　很快，一个头戴头盔，身穿高领皮夹克、深色卡其裤，脚踩着黑色皮靴的青年飞行员拉开舱门。
　　之后，舱内走出了数位勇气十足，胆敢初次尝试危机重重的“航空飞行”的人们。

　　这是至今为止，华国幸存者们的第一次空中交通转移。

　　临时基地派出了数位关键领导驻足观察，孟子昭作为这一趟航空线重要人物的亲子，也在其中。

　　他难得地失了态，红着眼眶，大步走向前，拥抱住久未见面的父母。

　　直到回到临时基地，孟子昭还有点恍惚。

　　基地领导们善解人意，没来得及多问关于空中线路的具体细节，给这个家庭留了不短的时间好好相处。
　　孟子昭当机立断，带着父母先去食堂吃顿好的。

　　这个点正好是下午三点。
　　食堂内人也不多，孟子昭颇为骄傲地划走自己这么多天来的出任务得到的积分，给父母点了丰盛好吃的菜肴。三人在餐桌上，一边吃热腾腾的饭菜，一边低声交流着这么多天来未见面的思念之情。

　　孟子昭是很幸运的一位。他的父母安稳地活了下来，属于孟家的固定资产——私人飞机等等，在末世来临后，也将为国家、个人派上极大的用场。

　　可以这么说，单靠孟家留下的固定资产，孟子昭可以过上和末世前一样的富足生活，完全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努力。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母亲温柔问他，怜惜地看向他明显消瘦一些的脸颊。
　　父亲沉默，却不掩关心，同样看着他。

　　“过得很好。”孟子昭想了想，他笑着说。

　　他天然的好人缘、强大的火系异能，让他在这段时间里过得极其不错。至少他是真的没有吃什么苦头。

　　父母安下心来。
　　他们很快吃完了饭，孟子昭知道父母暂时会留在嘉市，他决定为父母介绍一番嘉市临时基地：

　　“这里是医务室，平时有受伤的话，就到这里找医生包扎。”

　　“这里是寻亲办，救援回来的幸存者们登记信息，当天就会记录在嘉市基地的网站上，输入身份证号、姓名、户籍中的几项，可以筛选到符合条件的亲人。”

　　“……”

　　他热情地为父母解说着基地内的各项功能区域。

　　时间匆匆，在他们毫无察觉之时，走到了下午五点。

　　基地内的广播设备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是高元眉，她的声音含着愉悦：“我是高元眉，通知大家，我们的央央同志已经恢复播音工作。接下来，请大家不要再发邮件投诉。”

　　非常不正式的播音内容。
　　可听到这句播音信息的人们，都不由地抬起脸，下意识地看向广播设备，然后，笑了。

　　“这几天，播音处收到了太多投诉邮件，我了解大家对播音员的喜爱……但事出有因，也请大家多多谅解。”

　　孟子昭倏忽间笑了。

　　他抱着手臂，笑吟吟地对父母说：“这是在说我们基地内，很讨人喜欢的一个播音员姑娘。”

　　父母讶然。他们显然还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喜欢这个“播音员”。

　　很快，设备转交，高元眉将话筒给了方央央。

　　那一道悦耳女声，让人心中升腾起温柔、清澈的喜爱，在整个临时基地内响起。

　　“我是方央央，现在是下午五点零五分，通知一则消息：源市与嘉市的第一趟私人航班已顺利到达我市，有望期待不久后，全国空中航线持续开放——”

　　直到广播结束。
　　设备不再有任何声响，孟子昭愉快地翘着嘴角，他看向父母。
　　父母惊讶地笑了。

　　他们若有所思：“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小姑娘。”

　　孟子昭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他引以为傲，小小得意地道：“她的能力很特殊，是‘亲和力’。”

　　“不过，即便没有这项异能的加成，她也是那种看上去就很讨人喜欢的女孩。”

　　父母默默对视一眼，敏锐察觉到儿子的心思。
　　他们笑着，试探着问：“她有男朋友了吗？”

　　孟子昭的脸色稍有黯淡，他摸摸鼻尖，很快又恢复原来的开朗明亮。

　　“她有男朋友。”
　　“不过，反正还没有到结婚的地步。”

　　孟子昭含笑，他极恬适地双手插兜，耸了一下肩头：“这年头，分手也是常见的事，对吧？”




35.  第 35 章   末世第五十四天：变异动……

　　燕风及从实验室走出, 他指尖绕着一截藤蔓，莹莹翠绿，是基地内难得能见到的绿色风景。

　　参与农学专家的项目，燕风及的日常时间安排不算忙碌。
　　近期项目内的科研人员有了新发现, 他作为不了解农业知识的参与者, 能提供的只有“木系异能”。在他们忙碌着新发现, 采集实验植物数据, 进行专业性实验之际，也就没有燕风及什么事要忙。

　　他走出实验室, 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

　　从西池大学转移到嘉市临时基地已有二十多天。
　　基地欣欣向荣，蓬勃繁盛，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青年低垂着眉眼, 抿了下嘴角，他的藤蔓轻收回掌心，毫无张扬、炫耀之意，从前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而生的馥郁小花，也在久未与对方见面后，悄然黯淡，蜷缩成小小的花苞。

　　走出实验室, 不远处忽的传来一道年轻甜美的女声，“燕师兄，刚好你在, 想约你吃个饭, 你看有时间吗？”

　　是西池大学的学生。年轻女孩是生物工程专业, 目前参加了基地内的生物科研项目——没记错的话，窦清和她参与的是同一个大项目。

　　燕风及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女生走近, 热情道：“是这样的，我这边参加的项目小组里，有个研究方向是变异植物……”

　　他略一思忖，点了下头，同意了女生的邀约。
　　很快，他们在公共食堂餐桌上进行了一番项目上的学术交流。

　　时间过得很快，简单聊完能提供的数据后，他们的交谈到此结束。
　　燕风及与年轻女孩礼貌道别，临别前，年轻女孩有些腼腆地笑了下：“多嘴问一句，想问下燕师兄现在还是单身吗？”

　　他愣了一下。

　　年轻女孩摆着手，示意不是自己好奇，她羞赧地挠了下脸颊，“我有男友啦，只是替闺蜜问一句。”

　　燕风及沉默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似如陷入了一场微怅而失落的梦境——年轻女孩疑心自己看错，因为下一刻，他恢复了展示给他人看的冷淡肃然，只有出声时，音色里带了点个人的情绪。

　　“不好意思，麻烦你转告一下，”燕风及平静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五十二天。
　　孟子昭的父母收到上级的安排，夫妻俩分了一个铁皮房——正是基地扩地建设的那块住房区中的“双人间”。
　　他随着父母去看了一下住房条件，比起末世前所享受的别墅，基地的条件当然不算是很好。
　　但在现下这个关头，基地能提供的已经是最好的。

　　孟家父母白手起家，吃苦创业，对双人房的环境并没有什么意见。
　　夫妻俩收拾着室内，转头问了孟子昭一句：“儿子，你不是嫌六人间挤吗，要不要我们分一间给你？”

　　双人房，夫妻俩住的也就是一间而已。
　　他笑着拒绝了：“不了，我赚来的积分估计再有个十天半月，就够我升级到单人房。”

　　于是父母答好，没有过多追问已经成年的儿子的打算。
　　他们全家上下都不喜欢干涉彼此的决定——成年后，孟子昭无论做什么，只要不违法违纪，父母都不会多嘴多问，试图插手。

　　这样的家庭环境养出了开朗明亮、很有主见的孟子昭。

　　基地内部，基座健全，信号流畅，彼此间能传送想要表达的信息。

　　孟子昭在与父母交流时，收到了来自固定出任务的同伴消息。老大哥问他这两天有没有打算出任务，“刚收到消息，说是嘉市市中心又出现了一群变异猴子。”

　　他拧了拧眉头，追问下去。

　　才从老大哥口中悲叹得知：“现在是10月25日，我之前听说动物在秋冬季节很少繁衍——”许多动物在寒冷的季节，都会抑制发/情的冲动。偏偏这条消息中的内容，与过往常识有着极大差异。

　　孟子昭心一沉。
　　“有人在市中心看到了新生的一群变异猴崽，”他苦笑着，“还没多大，就已经有成年体的威力。”

　　“……”

　　孟子昭想起在西池大学时，那两个一黑一白肤色的男生，从宿舍逃亡跑到江浦食堂时，慌张告知给他们的消息。

　　变异老鼠的繁衍……生下来的，也是“变异老鼠”。

　　以及现如今，变异猴子的繁衍。

　　生物是他不了解的专业。即便如此，普通人也能简易逻辑推理出一个结论：这些变异动物的繁衍对现今幸存的人类来说，是非常糟糕的事。

　　孟子昭回复同伴：“明天我就不休息了。”
　　“到时候和大家一块去市中心看看。”

　　……

　　拥有强大杀伤力异能的孟子昭，在出任务时提供的助力远比他人想象的多。他的火系异能能“开路”、能“扑杀”，还能提供秋冬寒冷季节人们匮乏的热量，以及在外热食时的需求。

　　翌日清晨出任务，去市中心逛了一圈，却没有发现那群“猴子”的踪迹。
　　他们无功而返。
　　他们并未气馁，决定在第二天继续试一次。

　　基地内科研团队发布了任务，请求强大异能者帮忙，捕捉一二只变异动物归来——市中心那群疑似新生的猴群，明晃晃地写在任务需求中。
　　团队需要研究变异动物的“繁衍能力”。

　　人类担忧变异动物的繁衍能力超出他们的想象。
　　倘若放任变异动物无限繁衍下去，人类的可生存空间恐要被彻底侵占。

　　末世来临后，人类与“变异动植物”已然成为对立面。
　　过往的人类、动物道德伦理，共同生存的美好愿景，早在变异动物失去理智的嗜血下，化为灰烬。

　　孟子昭的队伍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了解到也有其他友队接受了这项来自科研团队的请求。

　　而更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已经参与科研团队数日，早从“武职”转为“文职”的窦清，竟也要出这趟任务。

　　他出任务的目的简单直率，只是为了之后科研工作的便利。

　　“我的冰系异能可以借精准控制温度，低温冻住变异动物，”青年平淡道，“运送活体变异动物归来时，比较方便。”

　　窦清从原来的队伍中离开，选择参加科研工作。他的旧时同伴们有的惋惜，有的真心祝福：毕竟，出任务的危险性还是太高了，若是能够安安稳稳靠着聪明大脑吃饭，那是再好不过。

　　这项“带回新生猴群”的任务，窦清的老朋友们并没有接受，他们忙碌于基地下发的“收集物资”任务，并没有办法与他一块组队前往嘉市市中心。
　　于是，孟子昭与窦清临时做了队友。

　　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算是稀奇事一桩。

　　孟子昭打量了一番刚从实验室出来的窦清——普普通通的外套、长裤，短发稍有凌乱地搭在额头，鼻梁上一副眼镜，冷淡克制的情绪从薄薄眼镜片后传递而出。
　　将他们两人放在一块对比。

　　单看外貌、气质，都有着极大的差异。

　　孟子昭思忖一刻，伸手：“那么，合作愉快。”

　　他爽朗着说，笑意挂在脸上，却并未深入眼中。

　　都是成年人，为公事时，都会给彼此一个面子。
　　孟子昭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窦清也没有驳他的面子。他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很快放下。

　　临出基地大门时，孟子昭低头给父母发消息，说了自己今天的任务安排。
　　窦清也在联络着谁。

　　他比他还要简单粗暴，借用基地内部通畅顺利的信号，电话拨通，原本脸上顽固如面具般戴着的冷淡生疏，在这一刻悄然消失，融化为令人生妒的温存。

　　清俊青年温声细语，对电话那头说：“我现在要出去了。”

　　“是，今天是和23队一块出去，”23队正是孟子昭及同伴们的队伍序号，窦清说着，迟疑了一秒钟，像是要安对方的心般，温柔说，“孟子昭也在这个队伍里。”

　　提起别的男性，听起来是很没必要的事。

　　孟子昭手指一顿，他默默地抬眸看向窦清，听到他的下一句话：“你知道他的能力不错，出任务安全性也比较高。”

　　……是为了宽女友的心，让她不必因为他出任务而牵肠挂肚。

　　孟子昭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该说他的能力确实拔尖突出，以至于情敌都愿意夸一句，让女友得知安心？
　　他并没有觉得被情敌这么一夸，有几分好受。

　　他点动手机屏幕，回复父母关切的问询，将手机屏幕熄屏，塞进口袋里。
　　双手插兜，抬了抬下巴示意窦清：“可以走了。”

　　他实在不太想听窦清眉飞色舞般在他面前，炫耀着他和她的联络。

　　窦清最后说了一句：“这次任务结束，应该不会有太多次出任务的机会了……”

　　青年温柔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你继续工作，傍晚见。”

　　孟子昭极其难得地皱了下眉头，不悦的情绪稍纵而逝，身边熟悉他的同伴们瞥见这一刻的情绪起伏，都有点讶然。

　　基地固定资产越野车，分配给23队的有三台。窦清和他的其他同伴坐一台，孟子昭和领队等人坐一台。

　　领队开着车，在摇摇晃晃的行驶路程中，老大哥试探着看了眼孟子昭，笑问他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昨儿个没睡好吗？小孟，看你脸臭得厉害。”

　　孟子昭默然无语。
　　他极少袒露出的负面情绪，在相处很久的同伴面前，泄了点枝节。

　　“嗯。”
　　单字吐出，他抬手压了压鼻梁骨，低低叹了口气。

　　“大概是嫉妒吧。”
　　他的这句话，没让领队听到。




36.  第 36 章   末世第五十四天：央央的……

　　嘉市市中心。
　　过去繁荣热闹的市中心, 在短短几十日已变得黯淡空寂。大厦楼外缠绕着不知道是哪一层在阳台养的绿萝——变异后，迅猛生长，像是一件紧密厚实的毯子，盖住大厦原本该有的颜色。
　　道路上陈横着许多辆歪斜的车, 车内不见人影。绿意覆盖住地面, 高大的棕榈树变异出的尖刺, 耀武扬威地在空中摇摆。这一片天地, 总有种凄凉悲怆之感。

　　领队环顾四周，苦笑着道：“没记错的话, 前两周我们也来过这。那时候已经清理过一波变异植物，现在看来，和之前没差多少。”

　　孟子昭掌中的火焰熠熠生辉, 高温灼热，火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
　　他听着领队感慨着“变异动植物”的繁衍能力。

　　“只要还有种子、树根，没有彻底弄死这些植物，它们就会一直长。”
　　“变异动物也是，扑杀了一群，只要还有繁衍生育能力，它们的数量就不会少。”

　　领队有些悲观地叹了口气。

　　孟子昭没有作声, 他心中也有着隐忧：变异动植物的繁衍能力太过强盛，将会吞噬人类现存的有限生存空间。

　　他抑制住不妙的想法，笑着对领队道：“陈哥, 这些事让专家去苦闷吧。”

　　“我们就干点我们能做的事。”

　　说话的当下, 他们的视野中划过一群样貌可怖的变异动物——领队一惊, 悚然而道：“是猴？”

　　视力很好的孟子昭朝那个方向看去。
　　张牙舞爪的红毛猴子，瞳孔幽红，嘴边还挂着丝丝血肉, 仿佛刚从凶案现场跑出般。这群变异动物中，体型有大有小，托着胸前厚重乳//房的母猴冲身后的矮小猴子唧唧乱叫，尖锐难听的猴鸣声，有若指甲刮过黑板墙般，让人心里发毛。

　　再一细盯，为首的变异猴子样貌可怖，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地往他们的方向看来。

　　领队沉下声音：“注意了，它们准备往我们的方向过来。”

　　五感传递着异能元素释放时的声响、气味：火焰灼烧空气、沙砾特有的土腥味、水嘀嗒流淌……以及，冰系异能释放时，空气中骤降的温感。

　　孟子昭在蓄势待发中，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窦清。他凝心静气，背影挺直，盯准那群贪图新鲜血肉，往他们方向奔来的猴群。

　　一道冰凉、透蓝的冰，于下一刻，笔直精准地落在了目标物上。
　　一只尾随着母猴的矮小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窦清冻在原地。

　　孟子昭收回眼神，微妙地升起了胜负心，他不再养精蓄锐，而是乘势而起，掌中升腾出一道高大的火焰，冲向那群猴。

　　与此同时。

　　方央央和高元眉一块吃着午餐，聊着彼此最近的生活。
　　年长女性冷不丁地问起她的感情经历，好奇笑问：“你和窦清谈了多久恋爱了？”

　　这是末世来临后的第五十四天。
　　方央央穿书的第五十五天。
　　她清楚记得天数，却还是装作思考的样子，算了一下：“有几个月吧。”

　　少女的腼腆、羞涩，悄悄地藏在甜美声线中：“我们是在……末世来临前不久在一块的。”

　　高元眉恍然，笑答：“不错。”

　　她给她夹了一块肉，不经意间多问了一句：“我看燕家的那孩子挺喜欢你的，他是不是追过你啊？”

　　高元眉与燕家人相熟。燕家两兄弟的父母此时不在嘉市，远在其他城市筹划、建设着救援基地，她作为较为年长的“长辈”，平日里对他们俩有所关照。
　　燕明开、燕风及，这两人平日的表现，她都看在眼底。

　　方央央吃掉高老师夹来的肉，吞下后，才平静道：“不太了解。”
　　她眉眼间有着对现任男友的钟情，以及，对别的男性兴趣寡淡的情绪：“我一直不太关注这些。”

　　年轻美丽的女孩，天生讨人喜欢，被人追求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有了男友的情况下，下意识地忽略他人的追求，也是情理之中。
　　高元眉颔首表示赞同。

　　“这几天还有不少男孩来找我问，”高元眉笑眯眯地看着她，“问你有没有对象，他们想找我搭线和你认识。”

　　“不过我都帮你推脱掉了，”年长者道，“我知道你有男友。”

　　方央央冲她弯起眼睛，勾着嘴角，甜甜地笑了：“谢谢高老师。”

　　高元眉：“客气，窦清那小伙还不错，听说异能强度也高，脑子也聪明，现在在科研团队里干活是吧？”
　　话题深入，聊到了窦清在科研团队里的工作。

　　方央央很骄傲地夸：“他很厉害，在大学里就是专业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

　　……

　　末世文中，关于男主、男二、男三各自的剧情线发展，并非一应俱全，各个细节都有所描写。
　　虽说是偏群像文，不以“男主燕风及”一人为重点。可他到底是“男主角”，其他人的戏份总也比不过他。所谓“侧重描写”，他是“重”的那一方天平，至于其他人，都是“轻”的一方。

　　方央央和高元眉吃过午饭，回到工作岗位，短暂的午休时间里，她在迷迷糊糊中回忆起了末世文中的剧情。

　　男主燕风及以出色的筹划能力，建立了良好的转移幸存者前置条件，将西池大学的幸存者们集中转移到了临时基地内。
　　很快，他的木系异能又派上了用场，为人类未来要面临的“粮食危机”做好积极措施。

　　末世来临后的几十日，其他省市的某个科研项目研究出了“变异动植物体内晶核”对人体异能的作用。在知识互通、技术流通中，嘉市收到了相关研究内容，通过现有的仪器，将收集而来的晶核进行处理，最终制作出提供给异能者的“晶核液”。

　　燕风及的异能爆发式增长，就是做志愿者在服用“晶核液”后。
　　他在临时基地内的高光时刻，第一次是组织西池大学幸存者们安全转移到临时基地，第二次，就是异能猛烈爆发的瞬间。

　　……灰扑扑的，水泥、钢铁、合金制成的临时基地。
　　人们疲于奔波在工作岗位上，目光所及之处，这样的“废土化”环境对人体的心理状态有着微妙的影响。
　　孟子昭在进基地时，就直白吐露过这样环境对心理状态的负面作用。

　　基地是个严丝合缝的钢铁建筑，靠着持续稳定的电能，工业照灯24小时运作，提供着人类需要的光明。
　　显然，人类除了需要人造光，还需要自然光。

　　近期，基地的工程队结束了扩充功能区的项目，很快将目光转向“提供光照”上。
　　有人提议将基地高达百米的水泥、钢铁铸合成的顶，有选择性地分区更换为光亮透明、坚固牢靠的玻璃。

　　这些措施，也是在为调整幸存者们的身心健康做准备。

　　每一位幸存者们都知道，在如今的紧迫境地，渴求美好的生存环境对于上级来说过分严苛。
　　即便是现在，基地内依旧有着许多岗位缺少人手，很难腾出空来专心做“环境改造”的工作。

　　燕风及的异能爆发，为基地内部提供了一整片、面积广大、足以称之为美丽风景的绿植墙。

　　又因为是异能爆发生成的绿植藤蔓，甚至不需要日光照射。
　　足足生存了数月，那片绿植墙依旧旺盛，给过往幸存者们带来心灵上的慰藉，掩盖了灰暗水泥、冷硬钢铁蔓延而来的寒意。

　　可以这样说，燕风及的异能爆发在短时间内减轻了基地内幸存者们的“抑郁低落”，心理科诊室里原来的“自杀倾向人群”也少了许多。

　　末世文中，有人将他的异能爆发称之为“福佑”。

　　人口数量骤减的末世，再丧失一条生命，都令人痛惜。

　　方央央从午休中醒来，她望了望室外冰冷的人造光，想着心事，掐着手指头算：距离燕风及异能爆发还有几天？
　　或者说，距离重要剧情点发生，还有多久？

　　末世文中具体提及的时间点模糊，方央央翻来覆去地找，也没能肯定下来。但她猜想，应该不会太远。

　　方央央关注的重点，不在于燕风及的异能如何，她最关注的，还是“晶核液”统一发放后，窦清的异能爆发式增长，为他在末世的生存提供了强劲助力。

　　窦清变得强大——意味着她的生存资本变得丰厚。

　　以及，她发散思维，蓦地想到自己可能存在的“特种异能”。

　　现如今，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亲和力”异能。
　　但这不过是她随口一说，依照浅显表面暂时推理得出的答案。
　　真实与虚假，各占一半。

　　方央央平静地想：或许，她饮用“晶核液”，也能得到一些好的结果？
　　她将这点暗自记在心底。

　　=
　　当天傍晚，23队满载归来，通过冰系异能冻住的活体猴子，关押在合金笼内，被送往实验室。
　　十多个小时的外出任务，异能使用后的消耗疲惫，让人昏昏欲睡、腹中空空。

　　孟子昭在做完进基地后的一系列手续后，偏头就看到窦清正在给谁发消息。
　　他不用多猜，就知道对面是“方央央”。

　　今天的任务工作非常顺利。23队领队热情邀请窦清和他们一块吃饭。
　　孟子昭在一旁一声不吭，抱着手臂，等待着他的回答。

　　领队：“窦清，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会吃个饭，别拒绝，之后你就回实验室了，再见面可难……”

　　盛情难却。
　　窦清只好点了点头，只是答应后，还对他们说：“我女友一会下班，可能要和我一块，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

　　孟子昭嘴比想法快：“怎么会介意。”

　　他说完后，故作沉着：“都是朋友。”

　　窦清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对领队道：“我女友你们应该也认识，就是平时播报信息的方央央。”
　　一时间，23队内的成员们都大惊：“她是你女友啊？”
　　“我去，你这藏着够严实，小方同志的声音我可喜欢了……”

　　“我还以为她还是单身呢，没想到已经有男友了。”

　　“……”

　　孟子昭没有插话。
　　23队里，有人酸溜溜，有人感慨万千，还有人揶揄调侃。

　　窦清平淡如水，以不变应万变。很快，在23队的翘首以盼中，等来了下班的方央央。

　　她早就从窦清口中得知23队诚邀一块吃饭的消息。

　　“大家好，我是方央央。”她冲23队的人微微笑了一瞬，再转头看向窦清，脸上的笑意停留得更久，也更温柔。

　　“今天辛苦吗？”
　　她低低声与窦清说话，彼此间距离亲密，笑语时，眼眸明亮澄澈，让人心生嫉妒。

　　他们23队坐了食堂内的大圆桌，孟子昭的位置距离他们很近，足以看到方央央脸上恬静、柔软的笑意。

　　队伍里的几个同伴真心夸奖着方央央平日里的播音工作：“央央同志，平时听你在广播里说话，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你前几天一直没上班，我听说跑去医务室看心理医生的人又多了一波，好多人说没你的声音可不高兴了。”

　　这一句话，前后逻辑不算合理，甚至很难从“方央央暂时调离播音工作”顺畅推理到“影响人们身心健康”上。
　　更像是对她的声音、平日工作的“夸张性赞扬”。

　　有些人夸人时，用词虚虚实实，难以辨别真伪。

　　大家笑吟吟着夸她，方央央却在此时一愣，这一点是她从没获取到的信息。
　　窦清亦然，他拧了拧眉头，飞快地舒展开，静心继续听他人说话。

　　孟子昭注意到了这点。

　　饭后，他借口顺路，和方央央、窦清，三人一块往住房区方向回。

　　这段路程，沉默居多，搅和着某种修罗场般的气氛——方央央在窦清左手边，孟子昭故意在他们后边迟了几步，然后顺理成章地与方央央并肩而行。

　　短暂的路程中，孟子昭开口道：“央央，还记得之前很多人都喜欢和你待在一块吗？”

　　他毫无戒心，仿佛随口一提般，笑着说：“我觉得你的异能，在现在这个世界里，用处很大。”

　　“大家都喜欢你，被你的声音治愈着。”

　　方央央沉默地看向他。
　　孟子昭笑意粲然：“我爸妈说，他们所在的救援中心，当地临时基地里，抑郁患者、自杀患者人数很多，数量居高不下。”
　　“到了嘉市，他们才发现，两个基地的情况相差这么大。”




37.  第 37 章   末世第六十天：晶核液……

　　深夜时分, B区189号铁皮房，隔壁隔间内传来人们酣睡的轻响。
　　除了负责播音工作的方央央、科研工作的窦清，其余四人都找到了发挥自我价值的工作，不管是利用异能就业, 还是以原来就读的专业知识进行基地建设, 亦或者是从一窍不通开始学习新行业……

　　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很忙碌。

　　末世来临后, 幼童、年长者是死亡率最高的人群。
　　青壮年的存活率远大于这两个年龄段。
　　西池大学的幸存者中, 百分之八十都是年轻人，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多；他们成为建设临时基地中的重要助力。

　　上级不止一次地感慨过, 此前特调了救援人员将西池大学幸存者们安全转移的决策——是战术意义上的成功，保留下了当下紧缺的精英人才。

　　像是陶芝、苏莹莹等人，在嘉市临时基地内, 已成为炙手可热的人才。就算是专业偏人文社科，专业不太符合职位需求，她们聪慧过人、学习能力极强的大脑，也足够应付基地内务的许多事项。

　　方央央听着隔壁小单间里，陶芝翻身的动静。
　　她安静地垂下眼睫，给同样还没有入睡的窦清发了一条消息。

　　[睡不着。]

　　窦清一直在关注着周围的动静，于是, 很快就轻轻拉开窗叶，他伸出手指，搭在她放在小窗边的手上。
　　温热笼罩, 像是一片柔软的小毯子。

　　方央央看向他。

　　他们不说话, 只是静悄悄地看着对方, 倏忽间，方央央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她说话时又轻又柔，半点都没有惊动隔壁单间住客的意思。
　　窦清看出她在几个小时前, 因与23队聚餐吃饭，所听所闻的言语而陷入沉思。

　　他亦然。

　　——央央的“特种异能”究竟是什么？

　　不同于基础元素异能，亦或者是如雷电系、风系异能者的“特种异能”般，他们的异能都是有形可见的。
　　方央央的特殊之处，在于她的能力是“无形”的。

　　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所有接触她、认识她的人们。

　　窦清脑中风暴，他思绪牵引，眉心微皱，心思纯净地想着她的“特殊”，绞尽脑汁地猜她是什么“异能”。
　　方央央好半天没有得到答案。

　　她捏了捏他的指尖。
　　窦清这才回过神，他低声说：“嗯，在想你的事。”

　　她恍然，随后宽容放松地耸了下肩头，“我的异能太过神秘了，是不是？”
　　裹挟着神秘色彩的“特种异能”，放在方央央身上，奇妙地为她平添许多魅力。

　　窦清想起几个小时前，孟子昭故意在他们面前提起关于方央央异能的话语。
　　他的目的不明，却很是及时地给了他们意料不到的信息。

　　——央央的存在有助于减少抑郁情绪的产生。其他城市的幸存者抑郁倾向、自杀倾向，与嘉市的呈鲜明对比。

　　为他猜测女友的异能提供了进一步的佐证。

　　窦清眼眸幽深，他回忆起孟子昭望着方央央时，那张脸上难以掩饰的欣然与喜爱——完全压抑不住，任由情绪泛滥。孟浪风流，令人反感。

　　他又悄悄地看了一眼与他距离很近的方央央。
　　美好漂亮的年轻女孩正漫不经心地捏着他的指尖，像是小朋友找到自己最爱的那一块橡皮泥，藏在手心，攥得紧紧。
　　她指尖的热度、掌心的柔嫩，让窦清后颈微热。

　　他轻轻地收回手，在方央央讶然不满的目光下，小小局促地展眉微笑：“时间不早了，快睡吧。”

　　掌心还有她的温热，青年收回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空攥了几下，忍耐下心中悸动，呼出一口热气。
　　“明天，实验室里会开始研究新生的变异猴，我可能会比较忙。”

　　科研工作总是加班加点，方央央万分理解。
　　她鼓励地弯起眼眸，灿烂地笑了：“加油，多多努力。”

　　像是出于女友对男友职业发展前景的期待，又像是随口说着的温柔笑语：“期待你在项目上做出成就。”

　　窦清认真地点了下头，他用拳抵唇，低低咳嗽一声，笑着道：“我会努力的。”
　　最起码，要挣积分养家，让央央跟他过上好日子才行。

　　=

　　末世来临后的第六十天。
　　作为负责播报临时基地内最新新闻的工作人员，方央央总能从稿件中得到其他人难以获得的“一手信息”。
　　高元眉今早轮班结束，下午是方央央的工作时间。

　　“来，央央，这些稿子，十分钟后广播全基地。”

　　方央央快速地浏览眼前的白色纸页，在打印出来的文字中，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晶核液”的信息。

　　她用手指点了点这一页，仰头乖巧问站在桌旁喝水的高老师：“这是在招募志愿者吗？”

　　高元眉睇了一眼她指的地方，颔首称是。
　　“这个‘晶核液’是其他省市的一队科研人员搞出来的，”她平静道，“那边测试的人效果不错，对异能增长有强劲作用。”

　　“但是你也知道，一只疫/苗流入市场，都需要经过三期研究，一般要数年时间。”

　　“科研人员也不确定晶核液对人体有没有什么延后性的负面作用。”高元眉找了条凳子坐下，撑着脸，疲倦叹息，感慨道，“没办法，现在大家都是且走且看，靠的就是人类的勇敢，为后代做尝试。”

　　方央央从高元眉口中听出了对“晶核液”的犹豫不决。
　　内部人员基本上都对这“晶核液”有所了解，大家知道这是从变异动植物的体内获取得到的东西。

　　嘉市临时基地派遣救援队伍向外扩展开路之际，每一队在扑杀了变异动物、烧光变异植物根部时，都会留下坐标，让基地内负责采集相关残骸的人员进行搜罗。

　　早前也有人猜过，这晶核可能和许多末世小说里说的一样，对人体的异能有什么增幅作用。
　　——但小说到底是小说，换到现实中，晶核就是个看起来有点亮的石头。

　　清洁消毒后，用牙齿咬也咬不动，拿异能来攻袭，也没见有什么变化，是个看似极其稳定的玩意儿。

　　人们在诸多尝试后，也就扫了兴，不再试图把这些亮晶晶的“石头”放在心上。

　　直到科研人员通过技术手段，提取出晶核中对人体异能有益的成分，制造出了“晶核液”。

　　大家半信半疑，却也不敢做“吃螃蟹的人”。

　　制成“晶核液”的科研团队，参与此项临床试验的人数不多，仅有几十人。

　　虽说目前还没有什么负面作用。
　　可样本到底太少，难以预见后期对人体的弊害。

　　再加上是从变异动植物体内获取得到，大家脑子里总会有隐隐担忧：这晶核液服用后，人会不会变异成那副鬼样子？
　　以上总总，导致许多幸存者难以信服“晶核液”的安全可靠性。

　　胆怯、不安，人类的负面情绪，是合情合理的存在。没人能够苛责不愿意尝试的人类。
　　他们都是好不容易在末世里活下来的人，大家都珍惜性命，上级部门领导也是如此，于是，每一个省市的救援中心、临时基地里，都只将“晶核液”作为“自愿尝试”的药剂。
　　无一例外，开始征集志愿者。

　　了解末世文中，嘉市临时基地内初次尝试晶核液的志愿者人数的方央央，了然于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下午的广播工作后，方央央将今日需要她播报的稿件信息一一说出。
　　与“晶核液”相关的信息内容里，她在说时，平铺直叙，不带太多情绪。

　　播音工作结束后，方央央才腾出空儿看了眼手机。

　　是窦清发来消息，说他今天又要加班搞数据，没法和她一起吃饭。

　　她回了个好，心里头没有不高兴，只欣喜于窦清专注于自己的剧情线，正在努力地搞实验、搞研发——想到将来他为人类复兴，解决变异动植物做出的巨大贡献，方央央愉悦地勾了勾嘴角。

　　下班，独自去食堂吃饭。

　　方央央在半路上撞见了燕明开，他正在和谁打着电话，一脸严峻，语气中带着苛责：
　　“你胆子够大，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直接报名了？”

　　他仿佛气笑了般，冷哼道：“成年人，成年人了我也是你哥。”

　　“……”方央央默默地听了一耳朵。

　　燕明开没有注意到她，他大步走着，军装上的徽章鲜艳璀璨，铁血冷硬，偏偏在电话中又带了点家长里短的恼怒：“我是报名参加了，那是因为我是军人。”

　　“燕家就你我两人，风险投资懂不懂？我要是挂了你还活着，爸妈还有个指望——”
　　“这下好了，要是晶核液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俩一块去见阎王爷。”

　　他骂了电话那头的燕风及好几分钟。

　　直到抬起脸，看到默默盯着他看的方央央，脸上陡然闪过几分无奈和尴尬。

　　“是晶核液的事？”

　　电话挂了。
　　燕明开有点手足无措地和她面对面站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叹息说：“我没想到他比我还早报名……”

　　“按道理来说，他不能报。”燕明开有点手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上，浮起一丝黯淡与无可奈何：“我已经报了名。”

　　“……”

　　就是上战场，上级领导也不会让一对兄弟一块奔赴——总要给人父母留个指望。

　　燕明开郁闷得恨不得给弟弟燕风及来个一拳——都是家里惯出来的臭脾气，兄弟两人做什么大事前，总也不会想着商量一番。

　　方央央恍然想：燕家兄弟俩，都有着大无畏的精神气魄。
　　做志愿者，他们是带着“或许会死”的念头参与。

　　跳出现实，提前掌握了剧情点的方央央知道他们不会出事。
　　但身在其中的人们，并不知晓。

　　他们怀着巨大的奉献精神，想着为后来者做出贡献。
　　是难能可贵、值得钦佩的舍生忘死。




38.  第 38 章   末世第六十二天：燕风及……

　　晶核液, 在未来人类发展史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它以源自变异动植物体内晶核提取出的有效成分，有效促进人体异能的增长。
　　随着人类对人体异能、变异动植物的了解愈发深入，科研人员对晶核液进行了温和处理，让寻常人在服用后能够平稳、安全、无痛感地提升体内异能强度。

　　一如许多药物在研发最初, 最早的成品总是或多或少有着“副作用”。

　　晶核液的初始版本, 效果强大, 对人体并无延后性的弊端。可在服用之时, 人体的感受并不舒适——后来，有志愿者苦笑着说, 服用晶核液，犹如重新经历了一回“异能觉醒”。

　　难言的痛苦，狂涨的异能, 无法控制的外溢。
　　这是志愿者们一致的感受。

　　……

　　深夜时分，窦清从实验室回来，他在铁皮房门口看到了同样迟归的某个男生。两人客气礼貌地打了招呼，问候彼此今日工作如何。
　　男生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他揉了揉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帮着维护咱们基地的系统,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崩了一回，刚加班加点地给维护完。”

　　“你呢, 是刚从实验室回来？听说你们实验室在招人做‘晶核液’的志愿者……”男生好奇问。
　　窦清所在的科研项目和“晶核液”所在的招收志愿者不在一块。
　　不过, 实验室的林科长、陈博士暂时被调到“晶核液”的项目, 负责统筹观察。

　　他潦草、简单地说了几句，男生会意，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出彼此脸上的疲态。

　　“好了，不多说，我去洗把脸然后回屋休息，你也是，早点睡吧。”
　　男生大步往公共水池的方向行走。

　　窦清习惯性在回来前，就把自己收拾干净，他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时，听到方央央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微小动静。
　　透过窗叶，他能看到她正在沉沉睡着，脸颊压在柔软的枕上，眼睫浓长，鼻尖微粉，睡颜精致，令人心动。

　　他看得有点久，直到她像是说梦话般咕哝了一小声，他恍若惊醒般，抬手揉了揉鼻子。

　　低头看手机，一小时前方央央发来的消息。
　　“熬不住了，太困，我先去睡了哦。”
　　如同妻子记挂着加班晚归的丈夫，总要发个消息，留个门般，絮絮叨叨的柔语。

　　她原本想等他回来再睡。
　　但她实在有点熬不住了——不仅仅是他加班加点地做实验搞数据，方央央今天也临时上晚班，通知全基地人员们实时的新闻消息。

　　她回来得也不算早，他更是要迟一些。
　　年轻情侣俩，生活忙碌、节奏匆匆，难以碰上面。

　　他温柔而惆怅地又看了睡得香甜的女友一眼，心头泛起家般温暖的甜蜜。

　　……

　　末世来临的第六十二天。
　　早上九点，嘉市临时基地内参与“晶核液”项目的志愿者们还不够挤满一个屋。

　　负责这个项目的陈博士看了下名单上的人，粗粗一扫，男女分半。

　　他清嗓子，示意室内的志愿者们看来，温声道：“接下来，我要重复一下关于晶核服用后会有的反应……”

　　陈博士将他们所了解到的信息一一说出，又将可能存在的后遗症、副作用条分缕析地告知众人，“如果有此刻不想参加的，大胆提出，我们遵循自愿原则，绝不强制大家参与临床试验——”

　　没有人说要退出。
　　陈博士与林科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房间里，还有个军人老大哥粗声粗气道：“陈博士，别拖了，赶紧把那晶核液给咱们吧，今天试完了，我还得出任务——”

　　林科长细声细语地劝道：“孙军官，这可不能行，咱们临床试验后，至少一周内都要紧密观察。”

　　军人皱了下眉，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行吧，不能出任务就不出，反正你们怎么说我怎么来。”

　　为了这个“晶核液”项目，原本专研变异动植物的团队里调来了陈博士、林科长等人。他们到了现场，才发现可能人手还不够。

　　于是，陈博士给实验室里的成员们打电话，又调来了一波人。

　　每一个志愿者身边都要紧密跟着一位陪同者，同时，一个志愿者分配一个房间。避免人员过多，服用“晶核液”后异能爆发导致伤害他人。

　　陈博士按照流程，将所有的应急措施都做到最好，然后，才将晶核液交给这群勇敢无畏的志愿者们。

　　他和林科长负责整个项目的统筹规划，看着他们走进独自的房间后，精神紧绷、神色凝重。
　　他们都在等待着可能会有的剧烈反应。

　　或是痛呼，或是哭喊……

　　隔壁省市发来的相关信息中，有对这“晶核液”初始版本服用后表现的简单描述。
　　【像是“觉醒异能”时那般难熬，但只要熬过去了，异能就会有增长。】

　　这是一位志愿者的真切感受。
　　他们在几分钟前，又强调了服用“晶核液”可能带来的痛楚。

　　很快，紧邻的房间中，霍地传来了志愿者难忍的痛苦叫声。

　　他们握紧拳头，冷静地注视着那个房间透明门窗内发生的异状——土系异能者坐在椅上，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凸起，他正在重重地喘气，难以控制着手中沙砾尘土的爆炸性发泄，足足在地面上铺出了一小片高达五公分的沙地。
　　他不是唯一有这样反应的志愿者。

　　隔音效果并不强的各个房间内，此起彼伏地传来痛呼声、哀嚎声，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异能刚觉醒的时刻。
　　林科长脸色凝重，她匆匆在纸上记录着数据，心有焦灼，一一环视过这近二十个独立分隔的房间。

　　只有几个房间内没有传出志愿者的呼喊。
　　抬目看去，陈博士在她身后不远处低低敬佩说：“都是性子坚毅的。”

　　有女警察，也有男军官。他们脸上神情痛苦，却不曾喊出声来。
　　未曾呼声的，也有并非这些特殊行业的普通志愿者——林科长辨认一番，发现那个青年很是眼熟，和隔壁房的年轻军官有几分相像。
　　她错愕地重新看了眼原来的名单，犹豫不决地问陈博士：“燕家的两个儿子都在这？”方才她焦心于晶核液可能会有的副作用，并未注意到志愿者中有这对兄弟。

　　陈博士苦笑着点了下名单，“我早喊过，让他们兄弟俩中选一个退出。”
　　“燕家的种，性子执拗，谁说了也不听。”

　　“两人都不愿意退出，”陈博士捏了捏鼻梁骨，喟叹声阵阵，“我没辙。”
　　林科长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事情到了这个关头，他们再多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只能真诚祈祷，“晶核液”不会给志愿者们带来无法估量的伤害——所有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

　　末世来临后的第六十二天。
　　方央央知道今天是第一批“晶核液”志愿者们服用的日子。

　　她上午有工作，要负责日常播音。早上醒来时，隔壁窦清还没有离开，他们一块吃了个早饭才分别。

　　分别前，窦清交代了今天的工作——像是给家里人说清楚今天要干些什么、几点回来的老实人。

　　方央央笑眯眯地听了，颔首说好，和他挥手说再见。

　　目送着窦清离开前往实验室的背影，她慢吞吞地走在去往播音室的路上，看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

　　因为工作性质，方央央很早就知道“晶核液”项目里的志愿者人数、姓名；再辅以她了解到的“末世文剧情”，与原文中一般无二。

　　不到二十个志愿者。
　　其中，有着她认识的燕家俩兄弟，曾经领队带着西池大学幸存者们办理手续的女警察苏一阳。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却有着善良、可敬精神的人们。

　　公共食堂到播音室的距离不远，她到达工作岗位时，看到高元眉正在和谁打电话，眉头皱着，看到她时才舒展了个笑。挂了电话，她叹着气，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灿市比我们嘉市早。他们的志愿者服用‘晶核液’，基本都反应说服用后很痛苦，都有痛得直打滚的。”

　　那种感同身受的怜悯、哀伤，从年长女性的脸上浮起，她说：“有个年轻的姑娘，刚生了孩子没半年的志愿者，说是痛感和生小孩差不多。”

　　“……”

　　方央央想过报名“晶核液”项目，成为志愿者中的一名。
　　她知道即便是“初版晶核液”，对人体也没有弊处。只是服用时，会有难以忍受的痛苦。艰难熬过，痛苦会带来异能增长的益处。
　　她想了解自己暂且不太明了的特殊之处——服用晶核液后，属于她的“特种异能”会不会变得强大？
　　至于痛楚，方央央不太在意。她在穿书前患癌许久，忍受疼痛对她来说从不是什么艰难的事。

　　以上是她的私心，在私心以外，还有一些坦荡平静的情绪。并不伟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自己的参与，能给科研人员带来更多样本，那就最好了。

　　只是，想要报名参加，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她看过相关的报名手续，了解在报名作为志愿者后，需要观察至少一周时间。这期间，她不能出现在工作岗位上。

　　而上一次，她被燕明开调任数日，就已经让高老师苦恼许久，甚至还收到了不少情绪激烈的投诉邮件。
　　她的能力特殊不明。现实生活中，却有着明显的改善人类身心状况的表现。
　　缺席一周，她不能确保会不会对高元眉带来负担，也不确定会不会让一些状况不佳的人更加沉郁。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方央央考虑之后，还是决定放弃。

　　她听着高元眉的叹息声，面上不动声色，脑中思绪急转。蓦然间，她想到什么般，怔怔地握着高老师的手，呢喃般，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好像挺多人都很高兴和我待在一块。”

　　高元眉被她这句话打了岔，微笑起来，柔声细语回她：“你确实讨人喜欢，和你待在一块，有时候总觉得生活挺明亮的。”

　　她怜爱地用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声说：“尤其是你笑起来的时候，和你待一块就很舒服。”

　　【情绪感染】？
　　【无意识地散发魅力】？

　　后者被方央央摇了摇头，甩出脑子，她仰着脸，很甜地冲高元眉笑了一下，心中有了尝试的打算，嘴里头商量着说：“高老师，我今天想和你请个假。”

　　高元眉诧然：“怎么了？”

　　“之前带我们的一个领队，参加了这次志愿者项目……”方央央深吸一口气，她诚恳无比，歉然说道：“我想去陪陪她。”

　　高元眉痛快地答应下来。

　　她温声对她说：“好好去陪陪她，要是你在，估计她也能高兴点。”

　　请假顺利通过，方央央也没有耽误时间，立刻前往“晶核液”项目志愿的地点。
　　她在匆匆赶往的半途中，给窦清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要去志愿者那看看。

　　这是一次测试她的“特种异能”的绝佳机会。

　　孟子昭说她能够“治愈人心”，她不太确信，但表现在他们眼前的事实，又充分说明了她的特殊。
　　她的声音对德牧犬馒头的安抚作用，对女童不安情绪的镇定抚慰，也在一定意义上证明了以上说法。

　　如果此次前往“晶核液”志愿者身边，她的“特殊”能为他们带来积极的、正面的效果。

　　既对她猜想自己的“特种异能”有帮助，又能够缓解志愿者们服用“晶核液”后带来的不适。
　　一举双全，大家都是赢家。

　　方央央冷静地推理，将利弊算得清清楚楚。在窦清拨来电话，详细追问时，她用温软而甜美的声音，将自己的想法，甜甜地告诉了他。

　　窦清恍然，他在电话末尾，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他才想着去看看。”
　　太过诚实的老实人窦清，话说出口又后悔，生怕方央央觉得他上不了台面，太爱吃醋。

　　方央央：“……”

　　她已经走到了志愿项目地点，一时间没来得及回复。窦清如同紧张等待着下令判决的犯人，心绪不宁、忐忑不安道：“是我想得太多了，对吗？”

　　方央央听出他的不自信，她小小地叹了口气，特别温柔地说：“你没说起他，我都忘了他也要参加这项目呢。”

　　是假话。

　　记忆力超好的方央央记得每一个参加这“晶核液”项目的志愿者。
　　只不过，为了哄男朋友，她还是甜蜜蜜地撒了谎。

　　窦清被哄得有点害臊，他轻轻咳嗽一声，“噢。”
　　“不说了，我要进去了，现在——”方央央看了下时间，发现已经到了九点十多分。
　　她懊恼地想：有点迟了。

　　不过还好，应该来得及。

　　负责看护该地点的工作人员也认出了方央央的脸，在以见朋友为由回答了工作人员的问题后，便轻易放她进去了。
　　这个地点里，有着焦急等待着志愿者安全出来的亲友——项目负责人统一同意他们在单独隔间外，与他们一同进行观看。

　　他们绝不尝试掩盖任何服用“晶核液”可能会带来的痛苦表现。
　　给予了志愿者幸存家属们应有的知情权。

　　不过，愿意参与这项目的志愿者们，幸存在世的亲友并不多。

　　方央央粗略扫过，只看到了三两人，他们的眼中含着泪水，焦灼不安地听着志愿者们在服用晶核液后的痛苦哀鸣。

　　她快速地环视周围一圈，在短短几十秒内，捕捉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苏一阳。

　　年轻的女警察，脸色苍白，颤抖着身子，死死握着椅子把手，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方央央大步走向前，她在透明门窗的位置上，蓦地与睁开眼的苏一阳对视上。

　　苍白着脸的苏一阳，忽然间朝她勉力笑了一下，眼瞳璨璨，带着惊讶，她读出她的口型：“你怎么在这？”

　　她只是微笑，做了个比爱心的手势。
　　苏一阳笑得更明亮了。

　　她在这边与苏一阳隔着门窗交流，倏忽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么？他的异能爆发了——等等！”

　　“信息上写，燕风及，木系异能……”
　　她在一片喧哗声中，错愕地转头，就看到身后的那个隔间，忽然爬满了整片翠绿盈盈的藤蔓。

　　是燕风及在的房间。
　　她的位置，正好能让燕风及透过门窗看到她。

　　那一片绿意浓重的藤蔓，有若春神降临。
　　美得令人心惊。

　　然后，在她的视线下，一秒一秒，一晃瞬息，绿油油的藤蔓，咕噜咕噜地开满了洁白馨香的小花。




39.  第 39 章   末世第六十二天：独处一……

　　末世文中, 作为志愿者服用了“晶核液”的燕风及，异能爆发——他制造了一片翠绿美好的藤蔓墙。

　　但没有开花。
　　方央央确信这一点。

　　此时此刻，她茫然地看着飞速生长的绿色藤蔓、簌簌绽放的小花，听着耳边项目人员无奈的叹息：“控制不住, 他的异能强度一下子飙升, 房间里已经全部爬满植物了……”

　　“神志清楚吗？”

　　“不确定。陪同进去的工作人员在哪？”

　　杂乱喧嚣的环境音, 伴随着其他志愿者的房间传来的痛呼、号叫, 衬得眼前这一片滋长茂盛的藤蔓、馨香馥郁的花，格外像是一场朦胧幻影的梦境。

　　为了确保能观察志愿者的情况, 每一个房间的门窗都是透明的。
　　苏一阳所在的门窗，平滑光洁，她能清晰地看到室内发生的情况。年轻的女警官仿佛意识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她侧头对陪同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很快，那个工作人员敲了下门窗，将走神的方央央惊醒。

　　“突发事故了吗？”

　　工作人员焦灼不安，她目光穿过方央央的肩头，与她一样，错愕地发现，不远处的房间、走廊墙壁、天花板等空白之处, 都被翠绿明亮的植物占据。

　　“我的天呐……”
　　她惊呼一声。

　　方央央眨了眨眼睫，终于从长久的怔忡回过神来。
　　苏一阳所在的房间，窗户开了一半, 她对工作人员匆匆道：“应该是异能爆发, 没有太大问题。”
　　又望了脸色仍然苍白的苏一阳一眼, 她眉宇间有着浅浅的笑意，安抚般朝她弯起眼，柔声说：“不要担心。”

　　苏一阳听到外头的动静, 辨认出她的口型，遂放下心来。
　　她仍在煎熬中，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方央央的存在，心中就像是有一块石头沉沉落地。
　　被关怀，被在意。

　　已经没有其他幸存亲友的苏一阳，在冰冷破败的末世，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温暖。
　　她贪婪地汲取来自他人的善意，心中温软而怅然。

　　也许是外头还有什么需要人手帮忙的事，方央央在与她交流后不久，皱了皱眉头，匆匆地比划了个手势，暂时离开。

　　服用药剂后的痛楚依旧缠绕着她，绵绵不绝、如影随形，让苏一阳冷汗涔涔，面如土色。
　　不过，这一刻的疼痛早已没有最初时的剧烈。

　　她长长地吐息，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异能的澎湃。

　　=
　　燕明开的异能是“水系”，在服用了“晶核液”后，从前不太被他放在心上的异能，在身体极度不适的反应中，缓慢而有效地增长。
　　最后，人体像是一个蓄水池，蓄满清水后，剩下的就全部溢出。
　　异能的外溢，正是如此。

　　他所在的房间，地面上已经是几公分的水高度，淹没了室内人员的脚踝。

　　从异能无法控制的外溢，到燕明开有效地控制住异能，并忽略体内残余的剧痛后，他神志清晰地询问身边工作人员：“外面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苦笑着：“是隔壁房间的志愿者，异能爆发，强度太高。”

　　“他所在的房间，目前门窗死锁，暂时还没有办法破门进去。”

　　燕明开猛然意识到：“是燕风及的异能爆发？”

　　工作人员颔首：“对。”

　　木系异能，看起来温和无害，只有在农业项目研究上帮上大忙。
　　偏偏，燕风及的“木系异能”成为在场所有志愿者中，给该项目组成员们带来最多困扰。

　　燕明开神情紧绷，他温声对工作人员道：“我现在情况还算稳定，隔壁房间燕风及是我弟弟，我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瞬，他给房间外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得到准许的答复后，便和他一块出去。

　　两人都没料到，燕风及的异能爆发结果会是如此的震撼壮美。

　　基地内的布设，以工业风为主——在末世来临以前，该地址就是用作超大型技术工业工厂，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颜色。末世来临后，大家忙碌着救人、抢物资、研发，将生活慢慢走入正轨，谁也没有太多时间操心于装饰这个偌大的水泥、钢铁基地。

　　眼前这片蔓延了整片大厅，从每个墙面，到天花板，再到大厅阶梯，都被藤蔓覆盖着的绿。

　　就像是春日来袭，蕴含着让人心潮起伏的美。
　　以及，难以置信的恍惚。

　　“我操。”

　　燕明开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下，没法控制自己地爆了句粗口。

　　身边工作人员：“这他妈也太牛逼了吧？”

　　他的异能爆发，外溢的异能只控制在一个房间范围内。
　　燕风及的却截然不同，他的异能爆发，有若狂澜波涛，绿海涌动，足足涉及了几十米的面积——也许还不止，若不是项目负责人及时发现，在门外呼喊，试图让燕风及控制自己，恐怕这片藤蔓还能再延展生长。

　　在这片绿意浓厚的视野中，还有着悄然绽放的花，幽幽传递着香，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项目负责人陈博士、林科长在他们视线内，焦灼不安地讨论交流：“怎么办，燕风及的陪同人员倒是出来了，但他还在屋内。”

　　“现在他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陈博士仰头看了下天花板上的绿藤，精巧雪白的花缓慢地递送着香味，他微拧眉，郑重道，“陪同的人员说燕风及的神志暂时还有点不清楚。”

　　“之前的资料上怎么说来着？”
　　林科长深吸一口气，重新阅读了一遍其他省市已经做过这个项目的志愿者反馈信息。

　　她捕捉到了几行关键。
　　然后，苦笑连连。

　　【“异能强度越高的人，在服用晶核液后，就越容易出现异能爆发，无法控制的情况。由于异能暴涨，这类异能者在服用初版晶核液后，体内阵痛、不适反应，要比其他异能者高上数倍不止。”】

　　【“意识混浊、神志不清，是我在异能爆发时的感受，直到身体缓慢调节到正常状态，我才苏醒过来。”】这一段，是某个城市里拥有着较强异能的志愿者，在事后的复述。

　　陈博士与林科长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只能等待。”

　　燕明开的心凉了一瞬。他大步走向前，询问两个负责人，接下来该怎么办——燕风及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锁，没有陪同人员，万一在里头出了什么事……

　　陈博士歉意深深，他对燕明开道：“明开，了解你的意思，但现在我们没法对锁住他房间门窗的藤蔓做什么应急措施。”

　　藤蔓是“异能的具现化”。

　　用火烧，锐器割除，当然可以解决掉部分藤蔓。
　　但这对燕风及的异能有着不当损害，他们不会轻易尝试着去做。

　　林科长亦是感到对不住：“我们没有办法做更多事，他的能力……也确实超乎我们的想象。”

　　志愿者们的异能外溢，基本只发生在室内，没人波及面积如此之广。
　　只有燕风及，他的异能爆发，异能外溢，效果震撼，甚至——还带了点壮美中，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浪漫”。

　　燕明开沉默下来。
　　他下意识地环顾周围，在忧心忡忡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方央央。
　　她抱着手臂，侧脸轮廓秀丽，唇瓣抿着，有种奇妙的冷淡与倔强感。

　　不太像是他从前见到的，明亮开朗的方央央。
　　更像是，有着很多心事，在努力斟酌利弊，想着做出抉择。

　　她距离他们很近，而陈博士、林科长也没有避开他们谈话的意思。
　　于是，周围人都听到了关于燕风及独自一人在室内的情况——以及，这类异能强度高的异能者，在异能爆发时，可能会有的不适反应。

　　林科长叹息说：“燕风及应该是趁着自己还有意识，就把陪同工作人员推出去了。”

　　“小宋告诉我说，他还没缓过神，”陈博士接了话茬，语气钦佩，“异能爆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被燕风及的异能打包丢了出去。”

　　“……”

　　燕明开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燕家的人，总是不愿意伤害到别人，在可能存有伤害性行为时，总要将自己如茧般缩在一处，不影响到外界。

　　他的生活中有战友可以相互依赖，多年军旅生涯，也让燕明开改掉了这个“靠自己”的毛病，他更习惯与战友们共事，一块解决困难。

　　至于燕风及……

　　他显然不像燕明开。

　　燕明开苦涩地笑了一声，他的思绪漂浮旋转，半刻也不停歇。
　　也就是这一瞬，他忽略了方央央的存在。

　　直到几分钟后，他听到陈博士讶然而犹豫的声音：“你确定吗？”

　　方央央很冷静地点了下头。
　　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蜷着，行为反应了她心中微妙的焦灼，以及，此刻下定的决心。

　　“我的异能可能会对他现在的处境有所缓解。”

　　方央央来到这里，就是想要测试一番她的“特种异能”。

　　却没料到，让她遇上了燕风及异能爆发的时刻，还让她看到，他的藤蔓开花的瞬息。

　　“……”林科长定定地看了眼前有着温柔嗓音，基地上下一致都喜欢着的播音员姑娘，她缓慢地点了点头，“好，但如果他没有反应，就不要尝试了。”

　　方央央颔首说好。
　　她笔直地走向燕风及在的那个房间。

　　房间几米开外都没有人。

　　只有一个她。

　　她走到门边，温声道：“燕风及，你还清醒着吗？如果清醒着——”

　　话未说完，下一刻，在众人的震惊与茫然中，门锁啪嗒地开了，一条细而结实的藤蔓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将她拉进房内。

　　然后，又是砰的一声。
　　门锁上了。




40.  第 40 章   末世第六十二天：燕风及……

　　藤蔓爬满, 掩盖了原本透明光洁的可视性门窗。

　　方央央的手腕被藤蔓缠绕，拉进门内，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趔趔趄趄地栽进一个带着草木气息的怀抱。

　　她被他抱住。脑中甚至来不及想什么, 连说什么都卡在喉中, 下一秒, 燕风及含着痛苦的声音, 轻轻响在她的耳边。

　　“方央央。”

　　依旧是他习惯的，总是连名带姓地喊, 并不亲昵。
　　窦清喜欢喊她“央央”，孟子昭也喜欢喊她“央央”，就连燕明开看到她, 也总是喊她“央央”。

　　只有燕风及，固执着，从一开始到现在，唤她时，永远是“方央央”。
　　像是他不同于别人的小小习惯。

　　方央央的心微微沉落，她用力扯了一下手腕上的藤蔓，燕风及像是被扯痛般, 用吓了她一跳，茫然且伤心的目光看她。

　　“很痛。”他咕哝着说。
　　说着说着，像是被她伤透心一样, 一声不吭的, 只看她, 不说话。主人情绪低落的同时，藤蔓又悄悄爬上她的手腕，这回没有很紧地缠绕住她, 只是温温柔柔，松松地挽了个圈儿。

　　方央央默默地低头看了下手腕。
　　藤蔓故作乖巧地摇晃一下枝丫，在她的指尖摩挲，小花此起彼伏地绽放，香得她差点要为此打喷嚏。

　　再抬起脸，他正紧紧看着她，神态中还带着难以忽略的恍惚与茫然——依旧没有过往的理智，更像是凭借身体本能动作，失去了人性与道德。

　　她清了清嗓子，“燕风及。”

　　“你——”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冷静而克制地，“能不能先松开我？”

　　他的怀抱太紧，她没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查看他是否有受伤，是否有什么不适症状。
　　也无法在当下测试她的“特种异能”对他的效力。

　　青年还是不吭声，他一动不动，仿佛天生没有耳朵一样，听不到别人说话。

　　直到方央央实在忍不住，她奋力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啪的一声，特别响亮。
　　他才怏怏不乐地松开怀抱。

　　这回，方央央终于能够看看室内环境被异能爆发“糟蹋”成什么样。

　　爬满了天花板、地面的藤蔓，像是将这个房间笼罩进森林绿地，透着如今难以见到的美。藤蔓是怡人幽绿，花朵是洁白如雪，极富美感地点缀着这个房间内的每一处。
　　门窗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绿叶，精巧而牢固地锁死了每一条缝隙。

　　制造出这一大片藤蔓的主人正以专注的目光看向她。

　　这个房间，像是变成了一个透着春日气息的巢。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

　　方央央条件反射般看向燕风及。
　　他人畜无害般，用茫然却纯洁的表情回应她。

　　方央央稍稍放下心来，她试探着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燕风及仿若察觉到她的意图，一点点高兴点缀着他的瞳，有着孩子气的天真与雀跃：“方央央。”

　　好像脑子不清醒后，燕风及除了会喊她的名字，懵懵地吐出短句单字回应，就再不会其他的应答。

　　方央央：“不许碰我。”

　　她看到他瞳中的亮光黯淡下去，却并没有任何心软。

　　继续下着冷淡克制的命令：“收起藤蔓。”

　　这句话他又像是没听到一样，装聋作哑，甚至不看她了。
　　那一截藤蔓，从他的掌心生出，在主人意识恍惚，神志不清时，完全依靠着本能行动的家伙，正用一种可怜又可爱的姿态，蔫蔫地趴在她的腕上。

　　方央央：“……”

　　她不再纠结于这一段藤蔓，而是继续说：“身上有伤吗？”

　　“还疼吗？”

　　“……异能的爆发能够控制住吗？”

　　室内的藤蔓在她一句接一句的问询下，飞快而幸福地开了更多、更多的小花。
　　她起初没有察觉，直到燕风及乖乖地应声，鼻间传来更浓郁、更馨香的气味时，恍然地环顾四周。她愣住，在紧张追问他身体状况之际，藤蔓密密麻麻地攀在所能攀附之处，盛开着精致美丽的花——令人不安的是，有一些藤蔓正在以型，构造出一个让她暂时还想不到是什么的家具。

　　方央央皱着眉头，她疲倦地叹了口气。

　　室内的椅子已经被藤蔓缠住，她看也不看那个家具，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伸手招小狗一样，示意燕风及过来：

　　“和我说话。”

　　她的声音有着治愈的能力——在此前，许多人都因她的声音而感到开心。
　　也有人说，和她待在一块，不说什么话就很高兴。

　　方央央不能确定自己的特殊之处，是需要声音，还是需要距离——亦或者，两者兼有？
　　她想要测试出自己的“特种异能”，当下是个绝佳的机会。
　　索性暂时也出不去，方央央破罐子破摔，盘腿坐着，伸手指勾勾，把站在原地的燕风及唤了过来。

　　他好乖地凑近。
　　和从前展示在他人面前，拘礼、严肃的模样完全不同。

　　燕风及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地面早已经爬满了藤蔓，方央央的手掌随意地搭在上边，就能感受到来自木系异能藤蔓生龙活虎的气息。
　　颤动的枝，新生的叶，在她视线范围内展示出最美好的模样。

　　她很少和燕风及有这样亲近的时刻。

　　自从意识到自己是穿进末世文后，方央央就没对末世文中的“男主”“男二”动过什么念头。她一心一意地“投资”着与男三窦清的关系，只为了将来能够在末世里好好地生存下去。
　　原主『方央央』与燕风及的因缘，她有所察觉，却冷冷的，撇在身后，不曾多看几眼。

　　——付出精力在男主身上，对她来说是一项可能无法得到完美回报的投资。

　　在末世文中，男主燕风及有着无数女人追求，一如在校园时，是炙手可热、招蜂引蝶的存在。
　　男二孟子昭亦是如此。
　　他们有着先天卓越的条件：英俊的容貌，优渥的家境……在末世来临后，便是仅依靠着家庭也能活得光彩。

　　她想，她应该是个“利己主义者”。
　　与其他女人争夺男主或是男二，对她来说是一件需要耗费精力却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的投资。
　　与其选择他们，不如选择她所知道的，既定结局中单身的窦清。

　　方央央掩饰住心中的微妙念头。

　　她用温柔而明亮的声音对燕风及说话：“你今天吃了什么？”

　　“饭。”燕风及努力思考了一秒钟，回答她。

　　方央央心里头悄悄叹气：燕风及的异能爆发，果然让他成为笨蛋。
　　等到他彻底苏醒过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发生过的事，会不会羞耻于自己像个小孩般，一板一眼地说着可笑的回答？

　　“好巧哦，我也是吃了饭。”
　　她特别敷衍地回应。

　　她努力地找话题，努力地想着要怎么用“声音”治愈他。
　　亦或者，靠着彼此之间只剩下十几公分的距离，温和而缓慢地调整他的身心状态，辅佐他的苏醒进程。

　　想着要如何缓解燕风及因异能爆发而产生的不适，一时间又忽略了周围的环境，她心不在焉地与他说着毫无营养的日常对话。口干舌燥之际，抬起眼帘，四顾环视，霎时呆愣。

　　原本便蠢蠢欲动的藤蔓，在她与燕风及说话的间隙中，快速而沉默地爬满他们的周围。
　　像是一件精心编织的毛衣——又像是什么设计得极其奇巧工细的艺术品。
　　一个正在成型的，类似林间树屋的构造。

　　方央央愣住的当下，她终于意识到，此前脑中掠过的念头果真成了现实。

　　——一个巢穴。

　　方央央寒毛卓竖，她冷静地看向燕风及，头一次用冰冷而盛怒的声线道：“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办法从燕风及的表情中得出更多的讯息——他究竟有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而好受一些？他的意识是否开始清明？亦或者，他还深陷于异能爆发的痛楚与混浊中，察觉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许多疑惑在方央央的心中闪烁，出于安全考虑，她站起来，想要离开这片以他们盘腿坐着的范围构造出的“巢穴”。

　　下一刻。

　　她的手腕猛地被燕风及握住。
　　不是清凉的，蕴含着春日气息的藤蔓。

　　是他的手指，精准而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低下头，冷淡而恼怒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燕风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失魂落魄地，试探着勾握她柔嫩雪白的手腕，又尝试着，艰涩说出对目前的他来说“冗长”而“复杂”的话语。

　　“是，送你的家。”
　　“不和别人住。漂亮的小房子。”

　　藤蔓的生长总带着悉悉索索的叶片伸展声。可在建“小房子”时，却悄然无声，像是做违章建筑般，总要趁着天黑时刻，万籁俱寂之际，偷摸摸地干活。

　　方央央后知后觉：他说的“小房子”，是不是从室友孟子昭口中得知窦清准备攒积分换个更适合情侣居住的小家？

　　她蓦然失语。

　　顷刻间，燕风及敏锐的察言观色，得到了让他有点高兴的反应。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一扯，一带。

　　猝不及防，一个灼热，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食指关节上。

　　“方央央。”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沁着莫名其妙，无法窥析的喜悦。

　　方央央蜷起指尖，她很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食指的吻留下的热度犹存。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燕风及，”方央央闭了闭眼，她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你真是个疯子。”

　　话音落地，燕风及像是被夸奖了般，他轻轻地弯起眉眼，深邃漆黑的眸中有让人望之心悸的情绪，“嗯。”
　　“你说的，都对。”

　　方央央与他对视，她不知道这一刻的燕风及是清醒着的，还是失去理智的。
　　藤蔓还在开花，没有一朵凋谢。

　　她在长久的迷惘，情绪的紧绷中，听到了门外的熟悉而温柔的男声。

　　瞬息万变，原本已经“停工”的藤蔓，以惊人的速度，勾勒出足以窝下两人的面积，在她的错愕之中，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筑建而成。

　　一个巢穴。
　　将他和她笼罩其中。
　　牢不可破。无法挣脱。




41.  第 41 章   末世第六十二天：窦清的……

　　从燕明开的角度来看, 他弟弟燕风及脸色苍白，眼瞳漆黑，神情茫然，再怎么看都是羸弱的病人。
　　是的, 一个因异能爆发, 失去理智的病人。

　　没人能够苛责他在不清醒情况下的种种行为。

　　燕明开的忧心忡忡不仅限于燕风及,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已经被窦清拥在怀中的方央央。
　　年轻美丽的女孩, 一头秀发乌黑，海藻般烂漫垂落在肩头。她比窦清矮, 被拥住的时刻，踮着脚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

　　窦清轻轻地对她说话，眉眼间有着浅浅的担忧, 大掌拍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哄着小孩般。

　　燕明开没有错过方央央被抱住时，她细腻雪白的手腕上印迹浅浅的红痕。
　　他心一沉，责备地瞪了一眼还在恍惚的燕风及。
　　心中对方央央的歉意愈发深厚，他却不好在此刻上前与他们搭话。

　　半小时前。

　　窦清收到已经暂时减轻不适症状的苏一阳的消息。
　　苏一阳精简而理智地说明了方央央遭遇的情况。
　　“我觉得你需要来看看。”

　　窦清心急如焚，他什么也没有想，撇下手中的工作, 匆匆赶往“晶核液”志愿项目地点。

　　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在门窗、阶梯上，笼罩出一片极其美丽的风景, 像是园艺设计师耗费数年功夫精心建立出的小小天地。

　　最特殊的, 当属燕风及所在的那个房间。
　　透明的门窗早已经被藤蔓掩盖, 外部的人类完全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每一条缝隙都被紧紧地填满，不肯留出一点空间。

　　绿叶与雪色小花。
　　像是在为绮丽的浪漫而感到欢喜, 枝叶摇晃，花儿绽放。
　　招摇无比。

　　窦清头一回没有克制自己的情绪，对着可以算是他上级的陈博士、林科长冷声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博士认出窦清，他迟疑了一瞬间，也觉得理亏心虚，可这并不是他们作为负责人能够掌控的情况。

　　——谁能料到，方央央只是靠近了那个房间，善意地询问对方情况……就被燕风及用藤蔓拽了进去呢？

　　他们无法窥见内部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里头的两人是生是死。

　　方央央的正牌男友前来质问，语气中满是苛责，他们讷讷无言。
　　林科长歉然道：“我们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窦清，”燕明开走近，他替自己的弟弟说了抱歉，“我们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窦清漠然地笑了一瞬，尖锐的恶意泛滥在黑瞳之中。他扯动嘴角，从来在方央央面前展示出的温柔顺意，须臾之间，消失无踪，变为刻薄冰冷的情绪。

　　“有意思。现在是我的女友被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发疯的男人拽走，你们告诉我——你们也不想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的这句话说得燕明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怎么看，都是他们理亏。

　　“……”

　　短短的沉默，很快，窦清微笑着，克制着情绪，朝陈博士、林科长颔首道：“抱歉，我实在很生气，她是我的女友——”

　　“这个基地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唯一。

　　……

　　陈博士、林科长陷入了自责的情绪，他们不安而焦虑地望着那片已经被藤蔓覆盖住的房屋，严严实实、密密匝匝——他们无计可施。

　　只消几句话，他就将自己立于名正言顺、气壮理直的境界。

　　窦清不动声色，他平淡说：“我要破开这个房间。”

　　燕明开没有阻拦，他叹了口气，点了下头，以示同意：“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他并不信赖燕明开，冷漠地拒绝。

　　陈博士还有隐忧：“我们还不能够确定现在破坏这些异能衍生物——藤蔓，会不会对志愿者的身体有不适作用。”

　　窦清平心静气，他镇定地望了他一眼，只抛出几个字：“我担心她。”

　　于是，再没人能够拒绝他此刻的要求。

　　很快，窦清大步往前，手中已持起冰系异能化形而成的冰，尖锐的锋芒在室内光下，一闪而逝，有若幽幽冷凉、吹毛利刃的刀具。

　　燕明开拧着眉头，与其他人一样，旁观着窦清的动作。

　　于众目睽睽之下，窦清利落上前，却用着极温柔、平和的声线，呼唤着方央央的名字：

　　“央央，能听到我说话吗？”

　　……

　　方央央的手指还有着强行拉开藤蔓时的刺痛感，她嗅着窦清身上的气味，小小的，疲倦的叹息：“让你担心了。”

　　窦清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没什么，只是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最好，在我在的时候才帮忙，好吗？”
　　他知道她的性格，一如既往的善良温柔，像是让人贪慕的璀璨太阳。
　　总有人贪图她的暖意，试图让太阳散落在自己身上的日光更亮、更暖、更久。

　　他抱着她，冷冷地与不远处的燕风及对视。

　　几刻前发生的画面，犹在他脑中盘旋，最后酿成恼怒、冰冷的敌意，如利剑般直直刺向燕风及。

　　破开藤蔓缠绕的门，对窦清来说并非难事。

　　低温能够冻死动植物。
　　他精准控制温度，以利刃划破藤蔓的同时，还不忘记以最大的恶意波及着周围的藤蔓——低温冷冻后，轻松一扯，原来富有生机与活力的藤蔓与盛开的鲜花，瞬间凋零破败，成为谁都能够踩一脚的存在。

　　他重重地碾了一脚，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难看、黯淡的绿痕。

　　在将门破开后，窦清听到身后有人想要上前帮忙的脚步声。

　　他立刻拦下了。

　　“我自己能解决，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

　　青年薄薄眼镜片后滑过的情绪，莫测难言，透着谁要上前，就对谁不客气的严厉。
　　一时间众人都被他骇住，燕明开霎时了然，他赞同他的所说所言，将有意上前帮忙的人一并劝退。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人多口杂。
　　他以男友身份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是对方央央的负责。

　　……

　　门开合。
　　青年在他们的视线内，平稳笔直地走进室内。

　　他们没再看到室内发生的任何一幕，只知道，数分钟后，三个人都出来了。

　　方央央衣衫整齐，她揉着手腕，皱着眉头，压抑着不悦的情绪。在燕明开关注着燕风及的同时，他注意到她用小兽般生气恼怒的目光瞪了燕风及一眼。

　　还有点恍惚的燕风及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窦清的情绪在安全将方央央带出后，就变得稳定、温柔多了。
　　他笑吟吟着拥抱住她，拍哄着，低声在她耳边说话，眉宇间沁着明亮灿烂的喜悦，毫无几刻前，对待燕明开等人时的刻薄阴鸷——那种情绪的转变，实在太过明显。

　　燕明开看着林科长上前关怀着询问方央央的情况，得到方央央积极正面的回应：“没有发生什么。燕风及拉我进去后，我问了他的具体状况……嗯，他当时情况应该还是不太好。在这之后，就是窦清进来。”

　　事实上，燕风及的“异能爆发”状态还没有完全控制住。
　　破开门，走出室内，属于他异能的表现形式，依旧蔓延滋长。当然，比起最早他们措手不及，现在的情况还算好控制。

　　相关医疗人员正在温声询问着燕风及的状况，得到他好半天才吭声一句的回答。

　　燕明开低沉地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拦住了燕风及看向窦清、方央央的视线。

　　医疗人员的问询进度这才畅快起来。

　　燕明开为自己窥见的几分真相悲叹：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将喜欢在意的人拉进一屋独处。
　　……未免有点太过混蛋了。

　　他又是一声轻叹。

　　时间晃眼而过，从窦清到达志愿项目地点，再到他独自一人破开房间，将女友方央央带出，以及最后，燕风及乖乖地接受来自医疗人员的治疗。
　　前后近一小时时间。

　　所有人都心力俱疲。
　　没有人例外。

　　方央央靠在窦清身边，她低着头喝着热牛奶——医疗人员担心她受惊过度，特意拿了一瓶甜牛奶，哄小孩一样逗她：“喝了就舒服了，看你脸白的。”

　　窦清礼貌斯文地谢过对方。
　　他将吸管插/进瓶口，递给她，方央央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接过，乖乖地喝起来。

　　这个志愿项目需要七日内时时跟进追踪，所有志愿者们在这几日都不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方央央则是因为情况特殊，被医疗人员留在这里，说是至少坐会休息好了再离开。
　　她没有推脱，顺势而为，窦清留在她身边，温暖而稳定地给予她依靠。

　　她闭着眼，咕噜咕噜喝着热牛奶，手腕上的红痕还留着印。

　　窦清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需要冰敷吗？”

　　他的大拇指摩挲着她手腕的位置。

　　“嗯。”

　　方央央咕哝着，她睫毛颤动，没有睁开，浓重的疲倦与不安从她的齿间滑出：“窦清，刚才我很害怕。”

　　“我知道。”

　　青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用异能凝结出的冰敷着她的手腕。
　　明明是冷的，凉的。

　　却让方央央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属于他的温暖。

　　他见到了他所建造的“巢穴”。

　　她与他在仓促、不安中，茫然对视。

　　最后，方央央落进了属于窦清的怀抱。

　　窦清用指碰了碰她的脸颊，留下了浅浅的灼热，他的呢喃细语，隐隐透出几分顽固的，热烈的爱意：“没关系，我在这呢。”




42.  第 42 章   末世第六十三天：搬家和……

　　孟子昭从爸妈的住所回来, 他在半途接到同队伙伴的消息，说着近期的任务动向，询问他是否有空一块外出。
　　他一一回复。

　　手机时间显示，已是下午六点多。

　　孟子昭望了望临时基地内的环境, 依旧是灰扑扑, 冰冷钢铁与混凝土制成的坚实堡垒, 将幸存者们容纳其中。
　　他漫不经意地双手插兜, 大步往前走去。

　　基地内广播，响起了年长女性柔和沉着的声线, 一一汇报总结着今日基地新闻。

　　他走了几步，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再度掏出手机，他翻了下自己了解、记录下的方央央工作时间表格, 茫然地眨了眨眼：“央央今天没有进行实时广播？”

　　下午时分，因即将到达下班的点，播音员习惯性地会将一天内最重要的信息依次轮播。

　　基地内上下的人们早已经了解了两位播音员的日常工作——高元眉与方央央，值班时，每到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就会用或成熟稳重或温柔清亮的声线，向整个基地播送着重要信息。
　　今天上午, 原本该是方央央工作的点，却暂由高元眉接过任务。

　　高女士在广播中简单提了一句，说是另一位播音员今天有事, 暂请了上午的假。

　　按照轮班的规则, 方央央下午应该会回到工作岗位上。偏偏他耐心等待了一整天, 都没有听到耳边响起属于她独有的温柔声线。

　　孟子昭犹疑地眯了眯眼，他找到通讯录里方央央的号码，踟蹰片刻, 到底没有贸然发消息询问。

　　……

　　从“晶核液”志愿项目地点离开，再回到B区189铁皮房，前前后后耗费了约几十分钟时间。

　　往返的过程中，窦清一直握住她的手，未曾松开。
　　回到189前的那段路上，窦清忽然道：“我已经攒好积分了。”

　　“这两天我们腾个空，搬个家，可以吗？”

　　方央央的思绪还在自己的“特种异能”，以及今天一连串让人措手不及的遭遇上。她听着他说完，愣了一刻，仰头看他，试探着问：“攒够积分了吗？”

　　临时基地内的积分系统，早在不久前就进行了升级。
　　积分共享，积分转移等等，与货币相关的流通手段，在整个积分系统中同样适用。

　　在“积分共享”功能出现以后，窦清就在私下里将他的积分账号与她的连接。因职业不同，他出任务攒到的积分远远超过于她在基地内播音所得到的积分数额。

　　方央央没有动用过属于他的积分，她知道他在攒积分为他们一块换房子而努力，日常生活中需要消费积分的场合里，她也总是节俭——换种说法，就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小抠门”。
　　窦清倒是不觉得她的节俭有什么好，平时一块吃饭时，颇有点大手大脚地点餐，努力选营养全面的餐点，肉菜皆有，将她喂饱。

　　在她表示不赞同时，还美名曰：“这点积分对换房的大目标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吃饱了才有精力挣钱。”

　　窦清总是笑吟吟说。

　　她对他的想法表示无奈，再加上平时吃饭点的餐，要是有吃不完的，他都能一并解决，既没有浪费，又填饱彼此肚子，慢慢的，她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

　　“嗯。”

　　窦清看出她的困惑，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提前向上级批了未来两个月的积分。”

　　他攒下的积分，也只差了部分就能够满足换房子的需求。
　　加入科研团队，对他来说是一项需要时间、精力投资才能得到回报的工作——不似外出任务，只凭借体力、异能，便能在短短时间内攒够充裕的积分。

　　他没有后悔过加入科研团队。
　　从方央央的能力对德牧犬馒头的影响，再到孟子昭提起她调任后缺席，对基地部分有抑郁倾向人群的作用等等，都让窦清坚定了在科研团队里工作，通过相关渠道，直接或间接地获取关键信息，剖析、了解她的特殊之处的真实目的。

　　方央央沉默下来，她不笨，知道他在今天提起换房子是为了什么：

　　燕风及就住在C区。他担心今天的遭遇让她心生畏惧，同时也将燕风及本人当做“祸水”，怕惹来池鱼之殃。

　　“好。”

　　她没有说的是，在几个小时前，从“巢穴”中挣脱离开，前前后后几十分钟，她便调整好情绪。即使有表露出来的“恐惧不安”，都只是为了让人知道她确实受了委屈，是受牵连遭遇了无妄之灾的无辜人士。

　　若说真要害怕燕风及？

　　那倒不至于。

　　方央央平静地想，她只是在利弊分析下，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表达出自身的“无害脆弱”，将自己放在“无辜受害者”的境地。

　　窦清低着头，凝视着她低垂、浓密的乌黑眼睫，在基地内的工业照灯下，她的脸白得有点像是雪。一时间对燕风及的怨怼、愤怒又席卷而来，他努力压抑住情绪，平心静气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得到她一个茫然又可爱的“昂唔”声。这才放松笑了起来。

　　“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他牵着她的手，往189的方向走去。

　　=

　　末世来临后的第六十三天。

　　孟子昭纳罕地看了看隔壁单间——燕风及一直没回来，他听同住的老师说，燕风及报名参加了“晶核液”志愿项目。
　　猜测说是，参加后被暂时留在了项目组里，紧密跟随，观察着服用后的各方面状态。

　　孟子昭若有所思，倒是挺钦佩燕风及：勇气可嘉，自愿成为临床试验者。

　　他没有燕风及的大义。
　　不过，这不妨碍他敬重“情敌”的为人处世。

　　今天没有出任务。他给自己放了个小小的假，早上赖了个床，起来时很幸福：听到了广播中方央央甜美熟悉的声音，就像是阳光普照，晒得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与父母短暂联络了几分钟，挂断通讯前，他听到爸妈聊了一句：“最近这周围是要住进新的住客了吧？”

　　“听说是，都是厉害的人，攒积分攒够来换住所的，各方面能力都拔尖突出。”

　　孟子昭将这段对话撇在耳后，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他和B区189的住客苏莹莹碰面，客气打招呼，无意中听到她说了一句：“央央和窦清要搬走了。”

　　他掩盖住心中的讶然，试探着笑问：“是搬到新的住房区吗？”

　　苏莹莹点头，略有不舍：“是呀，要搬家了。”

　　“唉，说实话，他们情侣俩人住六人间确实不方便，”都是成年人，话语间的深意，稍微一联想就能懂，苏莹莹怅然道，“要我说呢，央央、窦清两人都是高素质舍友。就是不知道他们走后，189的新房客是什么性子。”

　　孟子昭默然，他听着苏莹莹口中对方央央、窦清两人的赞许。
　　寥寥几句，就能猜出，这对情侣在六人同住的情况下，从未对其他人的生活产生过困扰。

　　但也很显然，情侣这类的角色，在住所上考虑的内容要比普通单身人群多得多。
　　苏莹莹感慨万千：“这两天他们就要搬家了……”

　　孟子昭从苏莹莹口中“套”了不少话。
　　他本身性子便热情开朗，平素人缘很好，再加上有一张不错的脸蛋，男男女女中都很吃得开。
　　苏莹莹也没能窥见他状若无意般询问背后的深意，只以为他是好奇问问，便毫无戒心地将一些信息告知给他。

　　直到两人分道扬镳，苏莹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困惑而不安地皱了皱脸：“怎么感觉他问了不少，都是我在回答？”

　　这种困惑延伸，她回到189时，顺嘴和陶芝说了一句。

　　陶芝了然于心，她哼笑了一声，对她说：“他那是套你话呢。”

　　“啊？”

　　“孟子昭，”陶芝想到此前在西池大学江浦食堂里，她和方央央在一块时，这个有着英俊长相的青年，借机殷勤的事，撇了撇嘴，“他喜欢央央，不过呢，咱们央央显然对他没意思。”

　　苏莹莹被她一提点，霎时明晰。
　　她又后悔又懊恼：“我这是不是被他套走太多关键信息了？不行，我得和央央、窦清说一声。”

　　陶芝看着她愧疚而紧张地联络方央央，电话中方央央语气温柔含蓄，笑着说没关系，这些信息不算私密：毕竟也有不少人都知道他们要从B区189搬走，他来问，也不算稀奇。

　　将苏莹莹的心理负担用柔声曼语安抚住，方央央挂了电话。

　　她看着手机，平静地把面前的稿件整理完毕，准备小休片刻。

　　昨天请假，今天正常上班。
　　播音员工作的地点，暂时只有方央央一个人。

　　她喝了口热水，没太把孟子昭套话的事放在心上。
　　播音室有一条用来休息的躺椅，她把柜子里属于自己的毛绒毯子拿了出来，平铺在上边。正在准备着不久后短暂午休时，她听到播音室门被轻敲的声响。

　　抬步，开门。

　　方央央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年的脸色苍白，一双漆黑眼瞳中沁出几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主人大声斥责过的家宠，瑟缩了一刻。
　　下一秒钟，他垂下眼帘，说：

　　“对不起。”

　　燕风及失去了从前惯有的冷淡外表，此时此刻，更像是个等待着她露出厌恶、畏惧神情——是一条，神志不清下，咬了主人一口，心存妄想，渴望原谅的狗。




43.  第 43 章   末世第六十三天：欠你一……

　　高元眉临时收到上级通知, 有重要消息需要转交给播音员，进行基地内部广播。

　　“央央——”
　　她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往播音室方向大步行去, 还未多言几句, 便看到播音室外出现的熟悉青年。

　　燕风及正低着头, 状若手足无措地站定在方央央面前。

　　高元眉脚步一滞, 她注意到他们两人间应该是有一段不知道是愉快还是不耐的对话——方央央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柔和，直视眼前青年时, 眸光明亮，她的情绪总是稳定，是职场、生活中极适合相处的成年人。燕风及看起来理亏许多,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反映着他心中的不安焦虑，高元眉对燕家后辈有所了解，她分析出此刻的情况：应当是燕风及做了什么对不住方央央的事。

　　前一刻她的声音已经被两人听到。
　　方央央最先，迅速且温柔地朝她的方向看来，“高老师，有什么事吗？”

　　燕风及讷讷，他也朝她看来。
　　高元眉：“新的消息, 很重要，需要你现在广播通知一下。”

　　方央央略过燕风及，上前与她交谈, 两人在短暂交流后, 明晰了今天的重要新闻内容。

　　最后, 是方央央要开始忙碌于工作。
　　燕风及无法插入她们之间的对话，甚至有些无地自处。

　　他茫然地呆站，高元眉有点看不过眼, 想着解围说几句话——但她实在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成年人彼此间处理关系，旁人插话，唯恐多说多错，让两人心中都生了芥蒂。
　　最后，还是方央央开口，她用疏淡平常，高元眉最常听到她笑语时的温柔情绪，对他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燕风及沉默地看向她。
　　她低着头翻着稿件，声音耐心且温柔，明亮得像是基地内难以见到的冬日太阳。

　　“高老师，我一会就播报消息，您有事就去忙吧。”
　　高元眉确实有其他要事在身，她匆匆看了这对年轻男女一眼，利落干脆地道别离开，未曾多纠结于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

　　所谓“青年男女”，发生了什么，又究竟为什么燕风及会露出这样的脸色、表情，高元眉固然有好奇，却也不会莽撞到多问。只不过，她在忙碌着正事之余，还是忍不住会联想一番：犹疑是不是因为央央太受欢迎，惹来的燕风及这只桃花，在播音室门口心思辗转，委顿耷拉，犹如丧家之犬般。

　　末世来临后的第六十三天。
　　公历，十一月五日。

　　冬日的冷意已从外界透进临时基地内，随处都可见到已经开始穿上厚袄、棉服的人们，在工作岗位上忙碌着。

　　方央央轻飘飘地说了原谅。
　　她看起来像是不再生气了，甚至温柔婉约地朝他笑了一刻。

　　但他隐隐还能记起，昨天她用清亮冷淡的眼神瞪他时的愤怒。

　　燕风及从来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在西池大学时，因着身份特殊，他人信赖，他在发号施令、组织幸存者时，言语繁精；集体转移到临时基地后，他的性子又回到从前做学术、忙实验时的寡言少语。

　　她说了原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燕风及伫立在门口，也不敢未经过她的同意擅自进入。

　　直到方央央将高元眉亲口叮嘱要及时播送的消息，在广播中通知后，她抬起脸，发现他还没走。

　　方央央：“……”

　　她纳闷地皱了皱眉：“你还站在这做什么？”

　　燕风及很不安地，他轻轻地垂下眼帘，原本被高元眉的来临打断的歉意，又在此时此刻，清晰入耳：“是我的过失，让你受了伤害。”
　　“对不起。”

　　诚恳、低雅的声线，他们之间距离有几米。门里门外，他不敢轻举妄动，与昨天那个失去神志，贸然将她拽入房内，建出巢穴的“燕风及”完全不同。

　　一个是守规矩、懂礼貌；另一个是越了轨、失了智。
　　方央央能够清晰辨别出他和昨天的“他”的区别。

　　此时此刻，燕风及的歉意，让方央央捕捉到了一些有价值，可能对她的未来有所辅佐的助力。

　　是“歉意”。

　　——末世文男主对她的暧昧情愫如何，方央央并不太过重视。她没有介入未来男主与倾慕他的一众女性情感的意思，脱离那团乱麻般的感情纠葛，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歉意”不同。
　　人与人之间的亏欠，是需要将来以“人情”回报反馈的。

　　在如今这样的大环境下，让末世文男主对她有所亏欠，她的将来才更加安稳。

　　方央央的静谧与无言，让燕风及心神不宁、站立不安。

　　他在失魂落魄，以为她不再理会他的当下，冷不丁地听她说道：“我说了，没关系。”
　　“如果你还觉得愧疚……就当作，你欠我一次。将来有机会，我会向你讨要的。”

　　燕风及看到她倏然一笑，清亮澄澈的眼眸里泛滥出让他动心而美好的笑意。
　　话语如云，无风自动，他听进耳中，却不免想：她能有什么向他索求讨要的呢？

　　燕风及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最早盛开的花，是他强送给她的。
　　不是热情漂亮的小火龙，也不是冰冷精致的小冰龙。

　　就是一朵除了香一点，没有任何作用的花。

　　他笨拙愚钝，窥不见方央央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就连喜欢一个人，都做得糊里糊涂，酿下了错事。

　　脑中思绪万千，面上的情绪克制，英俊青年远远望来的那一眼，蕴藏了很浅的忧郁、深深的落寞，他轻声说好。

　　“我欠你一次。”

　　=

　　高元眉递来的重要消息，与前阵子“变异动物繁衍速度”有关。
　　除却嘉市发现了变异猴子的繁衍，其他省市也有不逊色于此类动物的疯狂繁衍问题。

　　“记得美食城市艾月吗？”

　　有人在实验室里，讨论起了刚从广播新闻中得到的消息，聚在一块，商量起了“变异动物繁衍速度”。

　　“啊，艾月市，旅游城市加全国有名的美食城市——”
　　“对，因为这个美食属性，艾月的食物储量比同等面积的城市要多得多。”

　　“而老鼠，也比其他城市多得多。”

　　“……我的天。”有青年已经开始作呕，脸色苍白。

　　嘉市临时基地，科研项目成员们分组研究变异动物，其他小项目组里就有人是负责“变异老鼠”的，他们有幸去参观了一番，便被那群繁衍速度极其快，外表极其恶心的变异老鼠吓退，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几个小时前，基地内播报消息，关于各大省市提供的数据说明：变异动物的繁衍速度极快，已经对人类有限的生存空间进行破坏性的侵害。

　　……

　　简单举例，每一个城市基本都有专属于城市的“美食街区”，嘉市亦有。此前有救援队伍专门前往美食街区，就被密密匝匝的老鼠群体吓退，好在后来发现该地区幸存者们早已逃离，救援队伍便及时撤退，远离这片可怖的地带。

　　只是单单一个美食街区，就让救援人员们束手无策，那就更别提以“美食城市”出名的艾月市。

　　艾月市，便是方央央今日播报消息中，遭遇变异动物繁衍问题最严重的一个城市。
　　根据相关数据表明，艾月市的变异老鼠群体，颇有“养蛊”之态。在短短几十日内，吃空了当地未曾来得及保留、储存的食物仓库，该市用于抢险救灾的“粮食仓库”也未能全部抢救下来。

　　变异老鼠体型胀大，利齿尖锐，破坏性极强，对“水泥”“钢筋”“玻璃”这类性质的建材，也只需要数时便能啃噬干净。

　　艾月市的幸存者数量比起同等面积的城市幸存者数量要少上百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其他城市能活下来一百人，艾月市只能活下八十五人。

　　当地的救援中心已经在向各省市提出“需要帮助”的信号。
　　艾月市的领导者没有办法带领着仅存的人类们辛苦跋涉前往其他城市，他们需要有航线交通，将幸存者们迁往其他更适宜居住的城市。

　　……

　　窦清在实验室内听着周围的同事们讨论着与艾月市相关的讯息。
　　他低头看了看今天刚从隔壁以合金铁笼装着的“变异猴子”数据，分析着变异动物在恶劣气温、环境下的繁衍影响因子。

　　单独凭借抓来的变异猴，他们能得出的结论不多。

　　忽的，窦清听到耳边传来项目组组长唤他的声音：“窦清，过来一趟，今天要开个会，你过来听听。”
　　按照年龄和资历，他本不该参与到各个项目组组长与基地上级之间的会议，不知为何，组长还是喊了他。
　　清俊青年愣了一愣，他下意识地点头称好，将手中数据报告放在一旁，紧随组长去往开会地点。
　　……

　　“我们需要去调拨人员，去往目前情况最恶劣的城市看看。”

　　“艾月市的领导已经和我们嘉市联系上了，不久后，他们会迁移大约千人到达嘉市——对，是的，航空线还需要测试，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孟氏的机场基本上都能够使用。”

　　“我们不放弃每一个城市，调拨人员去往艾月，也是为了观察分析当地的变异动物情况，倘若发生在我们的城市里，又该如何应对……”

　　“这次调拨前往的人员，需要对专业知识有深入了解，同时自身异能强度达标……”

　　“任务结束后，自愿报名的参与者，我们一定会在各方各面进行福利补贴——”

　　窦清耳边仿佛还响着开会中的内容。
　　他冷静而专注地权衡利弊，思考着此次调拨是否有助于不久后的职称、项目工作。

　　——是一次机遇。
　　为他，为央央，带来更好生活的机遇。




44.  第 44 章   末世第七十天：分离与喜……

　　“人类能居住的有限空间被占据, 意味着我们要让步给这些变异生物……”

　　“这是一场生命的大洗牌，人类曾经是这个星球上的霸主，以灵长动物的特殊，建造城市……”学者抬了抬眼镜, 冷静到有些漠然地道, “顺势而为还是负隅顽抗, 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选择。”

　　“目前的数据表明, 空中航线已经恢复了重要的两到三条——艾月市的幸存者们已经根据接收城市的意愿，开始缓慢转移。”

　　嘉市临时基地内, 新建的LED大屏幕上，重复播放着一个学者们之间激烈讨论关于人类当下困境的视频。

　　犹如人类历史中曾经历过的疫情生活缩影般，各种会议通过互联网来连接达成。大屏幕上, 分列排着数个小窗口，全国上下幸存的知名学者、科学家们将他们所了解到的重要信息，在视频中精准、毫不吝啬地讲解给观众听。

　　“我是一名京市的妇产科医生，”年长的女性在视频的最后，以疲倦、温和的眼神，望着摄像头，她嘴角扯动了一瞬, 莫名的苍凉与哀伤泛滥在她的眉宇间，“末世来临后，人类的生育率在短时间内大幅度下降。与此同时, 变异动物们正在疯狂繁衍。”

　　“这场繁衍数量之争, 人类很难成为赢家。除非, 我们找到控制变异生物繁衍的重要影响因素，进行人为控制。”
　　“否则——”

　　“我们势必要在它们的繁衍中，不断地缩小属于我们的生存空间。”

　　“……”

　　所有看到这段视频的人们都怔怔无言, 望着大屏幕，心中升腾起茫然与无助。

　　这是末世来临后的第六十七天。
　　方央央从B区189铁皮房搬到新的两人间，她和窦清的房子的第五天。

　　两人的上班地点都不算远，从新的住所到达播音室，需要半小时，到达实验室，也只需要二十分钟。

　　放在从前，这就是社畜最好的住所——交通便利，上下班通勤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方央央对新家很满意，她在和窦清搬进这里后，就高高兴兴地与陶芝等人庆祝一番——他们在公共食堂买好了美食佳肴，热闹幸福地吃了一顿小小的“迁居宴”。

　　……

　　她低头翻看着高元眉递给她的今日稿件。
　　难得地回忆起了末世文中的剧情。

　　十年。
　　人类才从末世来临的危机中缓慢恢复过来，期间，人类经历了重重难关——眼下的“变异动物繁衍”，与“粮食危机”“虫害危机”等等，都是让主角团们耗费无数精力试图解决的困境。

　　今日新闻中，有一行文字清晰入目：[征集自愿前往陷落城市的科研团队，详情内容请登录基地官网……]

　　末世文中，男三窦清从来都是奔赴在科研线上的第一人。他以卓越天赋、聪明才智，以及在困境中能够保护自己的超强异能，跋涉在收集实验数据的道路上。
　　方央央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她了解窦清的事业线发展势必少不了离开“嘉市临时基地”，前往全国各地，在男二孟氏企业拥有的现存航空资产帮助下，达成收集数据，分析调研，为将来研发相关药剂做出建设性基础工作。

　　早在前天，窦清就告诉她自己也许要离开基地，前往目前已然陷落的“艾月市”。

　　方央央赞同他的决定，并未试着让他留下。
　　彼时，窦清望着她的眸光温柔，还细细说明了自己在此时决定离开基地，赶赴其他城市的原因，足以说明他在做出决定前的抉择、深思：

　　“现在你住的地方更安全，”从六人间升级到两人间，这样的住房条件可以说是非常优越，“我留在基地内的积分，依旧绑定在你的账户上，每个月都有定额的积分发放。”

　　方央央望着他，他笑着用手掌抚了抚她温热的手背。

　　“我会让信得过的人照顾你，直到我回来。”

　　方央央知道他不会出事——男三窦清属于主角团中的人物，他安全稳定地活到了文中既定的“完美结局”，是人类复兴道路中不可或缺的功臣角色。

　　男三离开临时基地，是末世文中有所涉及的内容，并不偏移剧情线。
　　方央央由此相信，他能平安归来。

　　“好。”
　　她点头回答他。

　　与此同时，物资收集队伍对能源的有效囤积、航空线的畅通等等，都让嘉市准备调拨的科研团队有了能够离开此地的资本。
　　现有可动用的卫星将近日华国全貌的城市乡村、交通道路的全景图一一传输给人们，从卫星反馈的图上看，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地面交通依旧不畅，航空是人们迁徙转移的唯一交通方式。
　　于是，孟氏企业在全国各地拥有的航空资本，让孟家成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

　　末世来临后的第六十八天，“晶核液”志愿项目，七天时间已经过去。
　　燕明开给回到工作岗位上的燕风及打了一通电话，电话中问了他的今日状况如何。

　　“一切都还好。”燕风及冷静地回复，同样关心了兄长的身体状况。

　　两人都是此次“晶核液”志愿项目中的志愿者，在痛苦煎熬后，异能的增长速度无比喜人。不提燕风及那“木系异能”，爆发场面壮观到已经被基地考虑设立为“娱乐休闲区”的绿植白花美景，单提燕明开的“水系异能”，都从最早的掌中一捧，发展到一次可提供五个立方米的清水量。
　　这个储量，足够燕明开在外出任务时，队伍中不必囤积可食用清水——他一人能提供起码几十人的用量。

　　晶核液的效果肉眼可见，基地内相关项目组已经实时联络了其他省市的晶核液研究成员，立志在短时间内将“初版晶核液”升级，减少晶核液服用时带来的剧痛。

　　基地内也有人员见证了此次志愿者们的后续反应，不免蠢蠢欲动，想着报名第二波的“晶核液”志愿项目。

　　可以说，没有第一次自愿报名的异能者们，就没有现在其他人的跃跃欲试——他们的尝试，让科研数据样本数量增加，为人类的异能基因工程做出了巨大奉献。
　　以上，都是官腔论调。

　　燕明开、燕风及两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觉悟有多高尚，他们只是从小被父母这样教养长大，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

　　燕明开在交谈末尾，平淡无比，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话：“央央的男友这段时间要离开基地，前往艾月市做项目调查。”

　　“上级叮嘱我们，要保护好这类科研人员的家属们，不能让他们回来时心寒。”
　　“在基地待遇上，也会给这类科研人员的家属们最好的福利。”

　　燕风及愣怔，他沉默一会，答：“我知道了。”

　　燕明开语气淡淡：“你和她道歉了吗？”

　　弟弟那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他说，“嗯。”

　　“……”燕明开猜测情况应该还行，至少他语气中透露出的颓然不多，便道，“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央央要是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能帮得上忙的，都得帮一把。”

　　所谓“单身与否”，是否需要避讳男女关系，在基地上级安排的任务下，并不算什么。
　　早年也有上战场的军人，家中妻儿安排在军区内，由同僚们一块安排照顾。国家在这方面从不吝啬，永远是做他们最好的后盾，让军人们毫无后顾之忧地上前线。
　　这一场人类与变异动物之间的战争，形势上并不输于从前的“人与人”的热战争。

　　燕风及听出兄长口吻中毫无他想，纯粹天然的关怀之意。
　　他知道他也许没别的心思。

　　但，他不一样。

　　挂了电话，燕风及身旁不远处的农学相关科研人员笑着问了他一句：“你这几天看起来不太高兴？怎么，成了基地名人，压力大了吗？”
　　他那一场“异能爆发”，诞生的大片绿植观景，现在已经成为基地内幸存者们的“打卡观光”地点。
　　是水泥色、钢铁制的基地里，难得出现的色彩。

　　人们终于有了星点末世前的娱乐心思，笑着闹着到达那个地点，拍照、记录，嗅着空气中浮动的花香，欣赏着翠绿盈盈的美景，舒缓情绪、压抑沉郁。
　　所谓“无心之举”，巧妙地做了一桩漂亮事。

　　他人都以为燕风及的异能爆发——藤蔓，乃至花朵，都是爆发的产物。
　　只有燕风及知道，藤蔓是异能的表现形式，可花朵——是只为方央央盛开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朝说话的同事颔首微笑一刻，礼貌生疏。

　　=

　　分别的时候来得很快，艾月市的近千位幸存者已经缓慢转移了五百左右。嘉市与艾月市之间的航空线路经过精密测试，最后安稳行驶，成功落地。

　　嘉市临时基地，容纳了来自其他城市的幸存者们。
　　还有一趟返程的飞机，此次，嘉市科研团队自愿报名的成员们——包含窦清在内的数位人员，都将坐上这趟飞机，前往沦陷的“艾月市”。

　　高元眉给方央央准了一天的假期。
　　她与窦清分别时，低声叮嘱了许多。

　　“要注意安全。”窦清听着耳边来自方央央的声音，他温顺地垂下头，静静地看她。

　　他没有错过女友脸上一闪而逝的忧愁，是极其亲近、在意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窦清的身世注定了他没有可依赖的家人。
　　于是他贪恋无比，紧紧地捕捉着来自她的关怀。

　　“我知道，”窦清轻轻地揽了一下她的肩，“我会注意安全的。”

　　“要平安归来。”

　　窦清笑着点头，他接受了所有来自她的关怀，心中的幸福升腾。

　　此刻不是末世前，也没了什么繁琐的登机程序，所有离开嘉市，前往艾月市的科研人员们，都在郊外机场里与亲友分别。

　　他们来时，是坐了基地安排的车。
　　回去时，人数少了大半。

　　方央央握紧手机，她收到了来自基地内官方账号发出的消息，显示称，她是调拨往艾月市的科研人员“窦清”的家属，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基地会对这类家属进行特别照顾。

　　【我们感激所有愿意为人类付出的科研人员，也愿做其最可靠的后盾，关怀、呵护科研人员们的家属们。
　　嘉市临时基地，将全力以赴将您照顾妥当。】

　　方央央闭上眼，她深吸一口气，穿书至今，那种悬挂在心中的焦虑，在得知自己并非“鹤立鸡群”般的“无异能者”时，已然消失。唯存的少少忧愁，是她担忧的，末世文剧情中可能波及到普通幸存者们的重大危机。

　　窦清前往艾月市，力图解决“变异动物繁衍危机”，而她收到了基地安排的“科研人员家属”待遇。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走。

　　方央央为当初自己利落地选择窦清，希望成为他的女友这个决定感到庆幸。

　　选择窦清，果然是最有利于她在末世活下来的方案。
　　而他，也确实是很好、很好的人。
　　……

　　孟子昭的身份，早在基地上下得知全国孟氏的航空资产依旧可供使用时，暴露得一干二净。

　　他长相英俊，性格大方明朗，有着傲人家世，异能表现也强大。
　　怎么看，都是极其优秀、适合追求交往的对象。

　　孟家父母住在嘉市安排的住房区时，就收到许多不同年龄段男女的试探：

　　有年长的，想要把孟子昭介绍给自家后辈的；也有年轻的，芳心萌动，对孟子昭有好感的勇敢女孩……

　　孟家父母笑意挂脸，却没有替儿子应过。

　　孟子昭从基地外出任务回来，这些天，他都住在父母家附近一栋用攒下来的积分升级换来的单人房内。

　　“爸妈，今天想吃什么？”

　　孟子昭扬眉，笑眯眯地对父母问道。

　　父母两人面面相觑一番，一个耸了下肩头，一个无奈笑着说：“今天基地领导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我看今天是不要去食堂点餐了。”

　　“嗯？”孟子昭挑眉，他看了眼父母指向的地方，讶然发现，地面上陈列摆放着许多现在难得的东西。

　　有硬通货“香烟”、“酒”，甚至还有一些速食产品，速食产品的种类丰富，在末世前价格也不算低廉。

　　“为什么今天要送这些东西过来？”
　　孟子昭拆了一份速食食品，边动作边询问父母。

　　“艾月市和嘉市这次幸存者迁徙转移，用的是咱们家的机场和飞机，”孟父平静道，“应该是这个原因。”

　　孟家的资产丰厚，名下的航空事业足以提供如今的华国幸存人口进行有效迁徙转移。孟家未曾收取过半分如今流通的货币——如乱世中依旧存在购买力的“黄金”“翡翠”等珍宝。

　　孟家极大方地将他们能提供的航空资源，借给各大省市需要帮助的人们。
　　这也是为什么嘉市领导亲自提礼来感激他们。

　　“领导还顺便去慰问了一下刚离开嘉市，前往艾月的科研人员家属们。”

　　孟子昭愣了一会。
　　他拆速食食品的动作缓了缓，试探着问爸妈：“央央那也去了？”

　　孟家父母早已从他口中知道不少“方央央”的信息。
　　他们点头：“是的。”

　　孟子昭知道窦清的离开，给了所有对方央央有意的青年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放在正直、有道德的人身上，恐怕要说，在窦清去“前线”调研的时候，趁虚而入，是有点不太地道的行为。

　　可他又冷静地分析了一番，颇为理直气壮地想：喜欢一个人，就像是打喷嚏，是忍不住的。
　　这句话从来不是虚假的情话。

　　真有谁能够忍住喜欢一个人吗？
　　真有谁能够忍住对喜欢的人好吗？
　　孟子昭拆了速食罐头，是甜甜的黄桃，他叉了一块，慢吞吞地嚼着。

　　“反正我不行。”

　　他的低语，爸妈迷迷糊糊只听了一二字，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

　　孟子昭笑眯眯地对爸妈道，“要我帮忙烧水吗？想吃什么速食？”

　　他母亲像是察觉出儿子心中的微妙情绪，失笑一瞬，温柔婉约道：“不着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自己带走吃。”
　　“或者——想送给哪个朋友都行，爸妈吃不了这么多。”

　　孟子昭与他妈对视，年长美妇人眼中沁出几分调侃与温软，他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难得腼腆地笑着：“好。我知道了。”

　　很快，孟子昭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敲响了方央央的房门。
　　开门的那一瞬间，方央央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愣了好半天，她迟疑茫然道：

　　“孟子昭，你是来……卖东西吗？”
　　孟子昭懵了一秒钟，他眨了眨眼，“不，我是来送你礼物的。”

　　他坦然大方地笑着，说：“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




45.  第 45 章   末世第七十二天：送衣服……

　　窦清临别前, 将属于他的个人积分权限全部转给了方央央。
　　这意味着她除了播音工作外获取的积分，还有极充裕的一笔可供日常消费。

　　——以及，作为自愿报名参加的科研人员家属，她在日常生活中将会收到来自基地内无微不至的关照。

　　孟子昭的送礼, 对于方央央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不缺积分, 亦对饮食没有太多需求, 她婉拒了他的礼物。

　　“我不需要这些。”年轻美丽的女孩抵着门, 低垂眉眼，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 声线平淡。孟子昭听出了她的“拒人千里之外”，他没有沮丧，依旧笑着, 明亮快乐地朝她弯眼，“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吗？”

　　“没有。谢谢你。”

　　“……”

　　年轻骄傲的青年，生活中几乎没有遇到过挫折——是天之骄子，堆金积玉地长大，样貌出色，性格热烈，从来都是被人追求喜欢的对象。
　　即便被拒绝, 亦有着自己的处理之道。

　　他不气馁，不灰心，在方央央愕然的目光下半蹲下来, 从大包小包里掏出了一瓶罐头。

　　——是水果罐头。

　　孟子昭仰着脸, 眉眼间的坦荡, 如火般大方热烈地席卷而来。
　　“那就收下这个吧，”他说着，语气轻松愉快, 没有半点几分钟前被她直接拒绝的失落怅然，换了种更合适的方式，“很甜，很好吃。”
　　“还能补充下维生素C。”

　　“窦清不在你身边，你得好好照顾好自己才行。”

　　眼瞅着方央央拧着眉头又要说出拒绝的话，孟子昭四平八稳地道，仿佛他再正人君子不过，只是出于“朋友离开”，对朋友家属的友好关照。

　　方央央错愕。她低着头，他仰着头，一个站在门边，一个蹲在地上。

　　因为说话时正气十足，姿势又有点可怜巴巴。方央央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深呼吸一口气，慢吞吞地发号施令：“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回去。”

　　孟子昭状若小可怜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疑似失落的光芒终于在这一瞬间掠过眼角。

　　他的这招是有效果的。

　　就像是所有人知道的那样，方央央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好的女孩。
　　她几乎从来不拒绝女性、幼童的请求，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意，是那种会让人心动，会让人幻想她多么美好的情绪，只是待在她身边，就足够很多人依恋上她。
　　——没人不喜欢和她待在一块。

　　只是这短短时间，孟子昭瞥见她脸上闪烁的情绪，心中就有了浅浅的喜悦、热情蔓延。

　　方央央叹了口气。
　　她实在不愿意再看他那副样子，避讳不及，轻轻伸手，没沾他指，平静接过。
　　她收了那个水果罐头，接下来的话冷淡生疏，透着某种警告。
　　可因为声音好听，孟子昭听得乐陶陶，半点没觉得害臊。

　　“没有下一次，我不需要的东西，也请不要给我。”

　　“我买得起这些东西，”她乌黑清澈的瞳孔中弥漫出某种克制、悄然的情绪，幽若乌云，语气绵里藏针，“如果再有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
　　孟子昭快乐地起身，他来时提着大包小包，走时依旧，除了送了一只甜甜的水果罐头，再没有其他东西给到方央央。
　　不过这不妨碍他心情很好——和她说上几句话，他的情绪就已经如热气球般快活升腾起来。

　　临走分别前，孟子昭还特别诚恳、热切地朝她笑了一下，说：“我就住在这片住房区，如果生活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比如说灯泡坏了这类的，都可以喊我来帮忙。”

　　他的语气真情深厚，仿佛只是纯然关心朋友，很难窥见其中的“另有深意”，俊朗好看的脸上盛着一种灿烂得近似阳光般的笑：“我随时都在。”

　　……

　　“又是错误，”农学相关科研人员绞尽脑汁地看着眼前器皿中生长的幼苗，抓耳挠腮地想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异能施加后，确实对生长、结果有益，但是……条件太苛刻了。”

　　燕风及作为“木系异能者”，是这个项目中必不可少的关键人物。
　　他的异能爆发后，提供给项目中的异能更加充裕，满足了从前很难进行的某些严苛实验条件。
　　然而眼下，实验的结果恐怕没有很好。
　　同僚们为着眼前的粮种培育苦恼万分：“实验室里的培育条件和外界的肯定不一样，在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好苗，一旦移栽到外界……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而烧苗、烂根、枯萎。”

　　燕风及沉默地听着身边同僚们的低声交流，他趁着这个机会，翻看起医学相关的书籍。

　　直到他们那边讨论交流到最后，几近气馁之余，青年才悄然抬头，插.入一句：“要我试试用异能改良一下土壤吗？”

　　异能的表现形式，是一种玄妙、极私人的现象。
　　基础元素异能中的“五系”，很少有人是完全一样。如“水系异能”中的“清水”表现形式，燕明开和一位同系异能者所展示出的异能“清水”，经过专业仪器进行测量，也能发现水质的不同。

　　清水都可食用。但其中微量元素的含量各不相同。

　　从前有那么一句话，叫做“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现在，人们会说“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异能”。

　　木系异能者，有的能够对绿植进行催使生长，有的能让结果率提升，也有的——如燕风及这般，能力特殊强大，好似各个方面都有所涉及，甚至提出了能用异能调整土壤。

　　倘若燕风及所说的内容真正实现，经过改良过的土壤真正有助于栽培新的优越粮种——燕风及在如今的农业发展上，能提供的助力，恐怕会超过许多关键性科研人员。

　　这个提议被他们采用，很快，在实验室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燕风及以强大深厚的异能，做好他该做的事。

　　下班时分，他收到了兄长燕明开的来电。

　　“今天去了趟郊区，听人说要抓点变异动物回来研究，”燕明开的声音粗哑，很明显是经过了一天辛苦的工作，疲惫无比，“你工作累吗？”

　　“还好，怎么了？”

　　“……咳。”
　　燕明开有点艰涩，极不好意思地，“那个，今天出任务，算是抓动物加收集物资两件任务并行。”

　　“然后呢？”
　　燕风及不明白兄长的尴尬从何而来，他冷静地反问。

　　“你懂的，天气冷了，到了快添衣的时候了。”

　　燕明开嘟嘟囔囔地，像是嗓子里藏了个秤砣，“领导知道我认识方央央，特意提点我，让我去给人姑娘带点好衣服回来，省得天冷受凉。”

　　燕风及愣住。
　　他哥还在电话里道：“记得咱们军区以前，你认识的陈隋哥吧，当年他上前线，也是把妻儿专门安排了几个没上前线的战友一块照顾。”

　　“这次窦清走，他临别前有和领导们说过对他家属的关照。”
　　“他恳请基地安排几个能力好的军人在平常生活中关心照顾她……”

　　由于交通不便，嘉市收集物资的进度一直是散队出行——末世前，互联网购物平台已经发展得健全无比，嘉市便有着不少女装男装网店的仓库。末世来临后，嘉市政府通过各种手段，联络上了网店幸运活下来的老板，试图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这一批批可供幸存者们穿着的衣物集体转移到基地内。
　　不过，因着交通阻塞，再加上近期变异动物繁衍速度增长，导致外出任务的专业队伍们很难畅通一条专业转移衣物物资的道路。

　　大卡、皮卡等运输货物的车辆都已经准备好，只差一条四通八达的道路。

　　收集物资的进度一直艰难。
　　好在基地内收集物资的小队不少，每日出队寻回部分，零零散散分批上交，再通过基地内部合理分配，倒也算是能熬过这个寒冬。

　　关心照顾科研人员的家属，是嘉市基地从科研人员们登机后，就一直在做的事。
　　并非口上说说，在行动上，也能充分表现出基地对科研人员家属们的重视。

　　燕明开因着与方央央算是熟络，被上级安排了个“给姑娘带点好衣服”回来的任务。

　　燕风及静静地听着燕明开说话。

　　“我年纪也比你们这群学生大，”兄长有点郁闷地咳嗽一声，“不知道什么衣服好看不好看的，一个人拿着衣服去给她，也有点尴尬。”

　　“你要是下班了有空，陪我去找央央一趟吧。”

　　所谓兄弟，就是在遇上窘境时，拉上对方一块。

　　燕风及说了声好。
　　电话挂了，他出了好久的神，心脏在胸腔里如鼓般跃动。

　　自从上次道歉，燕风及已经有数日光景未见到方央央。

　　他按耐住澎湃的情绪，低垂眉眼，找到燕明开的聊天框，戳了一下，问他：“你挑了什么样式的衣服回来？”

　　燕明开利落地拍了一下他收集物资——也就是今日半途经过某个已经荒废的商场，从女装专柜中扒拉出来的新衣服。

　　风衣、羽绒服、毛衣还有围巾等等。

　　都是天冷时能够保暖的装备。

　　燕风及盯着照片上的衣物，从花样款式上粗略地分析了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还算可以。
　　他哥的眼光不算太差——或者说，这个牌子的女装衣物确实都算是精美漂亮。

　　燕风及思维发散，不免开始想到方央央穿上这些厚实绵软的衣物，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个冬天的样子。
　　他情不自禁地展颜笑了一瞬。

　　……

　　当天傍晚，燕明开拉着小拖车——末世前取大件快递用的那种，与燕风及并行往新建的住房区走，一路上兄弟俩交谈不多，唯有的几句，是燕明开对自己的眼光十分不自信：“我挑的这几件，会不会不适合她？”

　　“唉，也是刚好出队时身边没有个女同志，不然挑衣服也不用我上阵。”

　　燕明开叹着气，有点忧愁地瞥了眼拖车上的衣物，难得地碎碎念起来。

　　燕风及沉默不语。
　　他与兄长并肩而行，脑中牵挂着方央央近日如何，很快就走到了她的新住所。

　　是一栋双人房。
　　外装潢和六人间的铁皮房差不了太多，但粗粗一扫，还是能看出几分独属于她的特色。

　　门边贴了彩色装饰，看起来非常漂亮。
　　室内打着暖黄色的灯光，很有家一样的感觉。

　　敲门。
　　门开了。

　　年轻美丽的女孩肩头垂着湿漉漉的发，她看到他们俩，愣怔一刻，困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小推车上，一时间眉头紧蹙。

　　“你们——”

　　她身上有着洗发水柔软如云般的香味，很好闻，像是春日绽放的花儿一样。

　　说话的语气，却莫名与柔软明媚的外表不同，她警惕得像是一只被踩了脚的猫，浑身毛炸起：“也是来送礼的吗？”




46.  第 46 章   末世第七十六天：窦清，……

　　直到燕明开废了一番口舌, 将自己的来意解释清楚，方央央这才收了警惕心。

　　窦清离开基地，双人房内只有方央央一人在住。
　　她没有邀请异性进门的意思，站在门边, 门户大开, 低声与他们交流。

　　“这些衣服, 也不知道款式适不适合你, ”燕明开踟蹰一下，偏头看向身旁有点出神的弟弟, 眉头一抬，他不动声色继续道，“都是领导让关照你们这些家属的。”

　　“不要拒绝, ”英俊军官朝她微微笑了下，正气浩然，“都是你们应得的。”

　　“况且，我这也都是按照你的身高体型选的衣服，别人恐怕穿不下。”

　　前前后后说了这么多，燕明开眼瞅着方央央的态度松动下来，他也舒了长气：
　　“天寒地冻的, 平日工作记得保暖。”

　　很官方、很长辈的口吻——在方央央看来，燕明开的态度无比真诚，端正俊朗的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关怀：“之后基地还会有一系列的补贴和福利, 不要把我们当做送礼的……这不叫‘送礼’, 是正当规则下, 你作为科研人员家属的应得福利。”

　　他强调着，说完后，多嘴问了一句：“今天是有其他人来送礼吗？这样紧张？”

　　年轻女孩圆亮的眼瞳中流露出几分无奈, 垂在肩头的湿发还未吹干，有几滴水珠落下，沾湿了衣领。她说：“嗯。”却也没有说是谁来送礼。
　　看得出来，方央央为这件事困扰了许久，以至于他们送来“家属福利”时，如小兽般瞪圆眼睛，很可爱地炸起了毛。

　　燕明开再次注意到，燕风及的情绪有点微妙。

　　从到达方央央住所，再到现在，全程燕风及说话不超过五句。
　　打招呼，说你好。
　　然后就像个闷葫芦般，默默地看着方央央。

　　也许是平日里被人打量的次数多了，方央央对这样的目光泰然处之，毫无尴尬。
　　她平静地与主要负责说明的燕明开交流着眼前这堆衣物，最后款款笑着感激了基地对她的关心照顾。

　　就是这一刻，燕风及的微妙情绪，让燕明开深思一秒，他很快明白了他心中在琢磨的情绪是为了什么：别人送了礼，说明方央央的男友离开基地的这件事，如石落水，激起一片涟漪，让很多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他忍不住又看了方央央一眼。
　　年轻美丽的女性，温柔甜美的性格，基地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优秀、出色的播音员。
　　临时基地的官网上也有着基地内大部分公职的就职人员信息。

　　方央央的信息在其中被点击阅读的数量很高。

　　优秀的本科在读履历，温柔美好的性格，再加上明媚好看的笑容，谁都要为这样的女孩心动——燕风及对她的倾慕，乃至于燕明开身边一些战友都将这女孩称为是“太讨人喜欢的女生”……

　　思绪在脑中旋转，他道：“好了，不多说了，东西送到，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燕明开冲方央央颔首，礼貌客气地挥手，准备分别。

　　就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听到方央央喊了他一声：“燕军官，想问个问题。”

　　“嗯？”燕明开诧然地回应，“怎么？”

　　方央央问他：“之前那只德牧犬安排在哪里，后续有关于它的消息吗？”

　　那只特殊的“无变异症状的动物”，是目前嘉市搜寻到的唯一一只。
　　在方央央离开医务室，不再进行燕明开特调的任务，回到播音工作岗位后，她就很少听到关于那只德牧犬馒头的消息。

　　女童温溪甜倒是已经妥善安排到了目前基地内的“星星园”。

　　——星星园，是一个专门为末世来临后失去父母、家人的未成年人建立的安置机构，目前规模不算太大，一切程序都是按照末世前的“福利院”制度来走。临时基地上级也在紧急跟进无父无母的孤儿们与失去孩子的成年人们之间“自愿形成”的“抚养关系”。

　　她的问询得到了燕明开的回答。

　　“德牧很聪明，一直要陪在它的小主人身边，”提到那只让他和方央央认识的德牧犬馒头，燕明开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他也确实为这只德牧犬的安置做了不懈努力，“有人想要研究那只德牧——目前是没有人敢，德牧犬被安置在军警的住房区内，平日里有专人看护，以免发生意外。”

　　“温溪甜在星星园，基地已经针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进行日常授课，基地内的小中高老师们前些天已经顺利恢复工作，她平时下课后就会去看馒头。”

　　方央央的眼瞳在他说着的时候，慢慢点亮，像是黑夜中的灯盏，剔透清澈。

　　“真好。”
　　她低声呢喃，笑着对他说道。

　　燕明开也有点高兴，自己曾做过的努力受到肯定，那种喜悦是难以描述的，他沉稳地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要道别了。

　　就在他们真的要离开时，燕明开陡然听到一直“闷葫芦”的燕风及，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方央央，说了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燕风及说时，她愣了一下，旋后安静沉默地望向他，听他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如果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都可以找我。”

　　燕明开没有插/入他们之间的交流。

　　他听到方央央和缓地“嗯”了一声，“谢谢。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答应得倒是很轻快，没有推诿拒绝的意思。仿佛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来自他人的好心善意。

　　可过了好些天，说过“如果有事可以来寻他们帮忙”的孟子昭、燕风及，翘首以盼好久，希望能与方央央的生活再近一些，却一直未曾收到来自方央央的求助。

　　还住在C区05号的燕风及，在某日从实验室下班回来的路上，看到匆匆往新住房区走的陶芝、苏莹莹。
　　他听到这对年轻女孩之间的对话。

　　“央央住的新房子，好像电路出了点问题，上午还听她说要找人来修修看。”
　　“不知道好了没有，现在天这么冷，下班回去没有电，电热毯子的都用不了，那可怪冷的。”

　　“欸，等等，央央回我了。”

　　陶芝停下脚步，握着手机看消息，很快，她笑着说，“OK了，央央说她今天找了个认识的朋友修了电路，很快就解决了。”

　　“是哪个朋友啊，下次我们的房子要是出了电路问题，能找对方吗？”
　　“央央说，是她认识的一个电工小姐姐，”陶芝朝苏莹莹眨了下眼，意味深长道，“咱们央央一直都很讨人喜欢，那个电工小姐姐现在还在她房里。说是一会儿一块吃火锅。”

　　苏莹莹摩拳擦掌，兴致高昂：“那敢情好啊！”
　　“吃火锅吃火锅！”

　　她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兴高采烈地离开他的视野，往方央央新居的方向走去。

　　——和睦，美好的吃火锅时光。

　　燕风及有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想：……他也会修电路。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七十六天。
　　窦清离开临时基地的第七天。
　　这一队自愿前往艾月市进行实地调研的科研人员们，终于在这天使用上艾月市的无人机基座，与嘉市的亲友们联络上。

　　方央央人在播音室，上午的工作忙到一半，就被高元眉喊着换班：“你家窦清那一队队伍，今天刚好能联线上，赶紧去和他说说话，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高元眉一说完，就看到方央央眼睛一亮，浓睫翕动，孩子气十足地抿嘴笑起来。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传染得她都有点开心。

　　“去吧，我帮你把剩下的工作搞了，”年长者用手抚了抚她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微带惆怅，“现在这个光景，见面可是难事一桩。”

　　她拿着手机，走到基地播音室附近，接收信号最好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拨通了视频通讯。

　　时间漫长，方央央拿着手机，紧张不安地等待那边的接通。

　　也许是时间有延迟，又或者信号时好时弱，她的第一通视频通讯请求没有接通。

　　方央央有点失落地叹了口气，发文字消息：[信号不好吗？]

　　末世来临后，通讯软件一直是由原来软件大厂的幸存程序员们进行线上维护。
　　因为程序员短缺、各地信号强弱不同，有时候，会出现消息延迟、消息无法发出的各种小问题。

　　方央央的文字消息发出去后没多久，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了来自对方的通讯请求。

　　她立刻点开，接通。
　　那边摇摇晃晃，是她好久没有见到的窦清。

　　背景是艾月市地标性建筑物——一个大大的尖锥塔，塔上肉眼可见到晦暗不明的变异植物。天光稀疏，云层密集，窦清状似摆弄了一下手机前置摄像头，直到走到更明亮些的地方，她才能更加清楚地看见他的容颜。

　　苍白清俊的脸庞，高而笔挺的鼻梁，唇是浅淡的粉，整个人透着斯文、冷淡的意味。但他一看到她，就笑了，青年的眼睫低垂，薄薄镜片后，那双弯着的眼眸又亮又透，一句遥远的，来自彼方城市的低语，“央央，早上好。”

　　方央央条件反射地，也随着他满溢而出的笑意，情不自禁地弯起眼。

　　“窦清，早上好！”

　　她的声音甜而柔软，沁着满足的意味，让窦清望向她的眸光更深，更明亮了。

　　在他的身后，有着熟悉的数位，同样是自愿前往艾月市的科研人员们。
　　他们也紧紧追在盘旋的无人机基座下，给亲友们发消息，视频通讯。

　　窦清不是其中最独特的一位。
　　却是方央央最挂念，最在意的。

　　一辆艾月市政府提供的防弹越野车，就在这群人的身后不远处。
　　黯淡晦涩的城市背景中，方央央在与窦清视频，傻乎乎对视，笑眯眯对望之际，注意到了几分端倪。

　　一只张牙舞爪的变异动物——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种类，咧着嘴，呲牙匍匐，有扑上啃咬众人的凶狠之态。

　　方央央还没来得及提醒窦清小心身后。
　　仅是须臾。
　　她看到明明正在和她通讯，脸上挂着温柔笑意的窦清，头也不回，只偏转了个身，一道冰冷、强大的异能倾注而出。

　　他轻而易举地将那只变异动物冻在原地。
　　然后，毫不在意，习以为常地继续对着镜头说话：“这几天过得好吗？”

　　“……好、好。”方央央看得呆了。
　　她眨着浓密睫毛，像个被帅住的小女生，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也好吗？”

　　窦清朝她笑着，清朗明亮说：“很好，看到你就更好了。”




47.  第 47 章   末世第八十天：德牧犬的……

　　末世来临后, 临时基地上下全部幸存者们都在按部就班地跟着上级指示走。
　　决策者救助意识鲜明，下的关键性命令足以挽救许多幸存者，不但充裕了基地内的青壮年人手，还为保存人类文化、生命火种发挥了重大作用。

　　人文社科、传统工科类的嘉市大学师生们, 亦各司其职, 井然有序, 基地内部一片欣欣向荣之意。

　　艾月市转移到嘉市临时基地的幸存者们, 在看到这个偌大、钢铁制的堡垒基地时，目露羡意, 低声喃喃：“艾月就没有这么大的，可以集中安置人的地方。”
　　华国上下，各个城市都有着自己的属性特点。
　　有的城市早年风景优美、开发度低, 直到近十几年才逐步开发为“旅游城市”；有的城市地处矿区，自然资源丰富，很早就纳入为华国工业开发区，成为供给全国的中心能源城市，便可能存在与嘉市临时基地类似的大型工厂；也有的城市，转型成功，从工业化顺利转为大规模的“城市化”, 结构调整顺利，城市内部留下的废旧工厂也早已经变作他用……

　　以上种种，都只说明了一点。

　　嘉市是幸运的。
　　作为拥有全国上下最大生物基因库的发达城市, 在末世来临后, 决策者无比重视该地的抢险救援进程。嘉市本身废旧的“超大型工厂用地”暂未变作他用, 恰好适应了末世的艰险事态，让幸存者们有可供喘息之地。

　　艾月市就远没有嘉市来得幸运。
　　这一群来自艾月市的幸存者们，仰着头看向这一幢巨大、可靠的基地时, 失魂落魄地擦起了眼角的泪。

　　他们是“失乡”之人。

　　他们羡慕嘉市有这样可靠安全的地方，让人们安安心心地活下来，不用担忧焦虑外界的风暴。

　　真正到达基地内部，这幢钢铁堡垒给他们的震撼更深、更强。

　　虽然整个基地的颜色都是冰冷的，灰色的，泛着凉凉冷意——就连百米层高的顶上，工业照灯落下的光都是刺眼的白光。可视线望去，很少看到人们脸上有什么哀愁之色，他们茫然地跟随领队，去往安置他们的住房区。

　　这是艾月市最后一波转移到嘉市的幸存者们。
　　他们暂时还没见到此前一波的艾月市人，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基地内生机勃勃、如日中天的盛势。
　　年幼的孩童们笑着闹着，在属于儿童区的地方追逐打闹，仅有那一块儿童区用海绵地垫铺设出柔软、安全的地带，从那周围走过的大人们脸上也带着愉快的笑意。

　　不仅如此，他们很快就望见一处明亮翠绿，有人试探着问领队那是什么。

　　“是我们基地里的一个异能者做的，”领队开朗道，“他的异能爆发后，把整个房屋都缠满了绿色的藤蔓和白色的鲜花，风景很美。”
　　“已经被征集作为我们基地里的娱乐区了。”

　　艾月市的幸存者们面面相觑，他们的艳羡无法掩饰，从目中流淌出来。

　　这一点翠绿，点亮了整片基地的灰色，仿佛让人们的心情都好多了。
　　他们以为，这就是基地内大部分人看起来愉快轻松的原因之一——毕竟，如今人们真的很难见到“好的植物”。放眼看看外界吧，他们从艾月市辛苦迁徙，一路上见过不知道多少狰狞可怖的变异植物，尖刺锐利，横拦道路，为人们的生存带来种种危害。

　　无害化的，明亮的，好看的绿色风景。
　　是没有变异的植物。
　　这就足以给人们的心灵带来安抚了。

　　他们以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却没料到，在赶往住房区的时候，全基地上下的广播定时响起，一道悦耳女声传达着暖意，在无意识中影响着所有人的情绪。

　　“现在是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五十分，我是方央央，今天播报……”

　　“赴往艾月市的嘉市科研人员们带来了一条好消息，当地的变异动物繁衍速度已经有所减弱，具体减弱原因还需调查研究……近期内，基地官网会有相关消息予以汇报……”咬字清楚，字正腔圆，念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艾月市最后一波迁徙到嘉市的幸存者们禁不住驻足聆听，他们怔怔地望着广播设备，听到播音员的最后一句话，“今天基地内迎来了来自艾月市的同胞们，在此谨代表全体基地成员们，向你们说一声，欢迎到来。”

　　“……”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言说。

　　领队亦是停下脚步，他看着这群艾月市迁徙人员们面上一一掠过的情绪，叹了口气，又笑了笑：“是我们基地里的年轻播音员。”

　　“异能是与亲和力有关——”男领队说，“平时有她负责播音工作，对很多人的情绪有益处。”

　　方央央上任播音员工作这么久，就是再频繁出任务、听她声音的次数不多的人，在这段时间内，也能窥见几分她的异能特殊之处。
　　她的官方信息中登记了异能种类：【特种异能】

　　受限于测试异能设备，人们无法得出更加精准的异能分类，而许多“特种异能”幸存者们，都会选择自己填写。
　　在不久前，关于播音员方央央的基础信息登记里，【特种异能】后加了一小行她自行输入的文字。

　　显示是，她有着“亲和力”相关的异能。

　　人们很快就接受了播音员的“特种异能”的特殊之处：就目前而言，异能还是人类无法探明的专业领域，什么样稀奇古怪的“特种异能”都有。
　　方央央绝不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当然，她的能力表现形式，放在大环境中，显然是特别优秀、极其有益的一种。

　　艾月市的幸存者们很轻易就能听出眼前这位青年领队对播音员方央央，难以掩饰的喜爱之情。
　　他轻咳一声，笑着招呼他们继续前行：“住房区在那里，我们今天先把行李什么都放好，一会儿带你们去吃个饭……之后呢，根据大家擅长的工作，基地内会安排各个职位给大家挑选……”

　　有些艾月市的幸存者们在这一刻隐隐窥察到了部分真相。

　　——嘉市临时基地内，人们生存欲/望高涨，气氛和睦美好，绝不仅仅只是因为那个难得珍贵、绿宝石般的建筑物。
　　也许，这位名字叫做“方央央”的播音员，才是关键人物。

　　……

　　嘉市临时基地将最后一波艾月市迁徙而来的幸存者们妥善安置完毕。
　　与此同时，基地内负责“晶核液”项目的林科长、陈博士，也开始进行了第二波、第三波的志愿项目。

　　在第一波志愿者临床试验后不久，嘉市收到了源市救援中心的反馈：关于调整晶核液初版的即时剧痛，他们已经有了办法，如今只待试验。

　　华国上下，信息互通，没有任何一个省市的科研人员们藏私，所有人都将他们研究出的结果汇报告知给同行。
　　嘉市及时跟进，将初版本的“晶核液”配方更新，第二波志愿者们服用后，剧痛等副作用已经大大减轻。

　　方央央报名了第三波的志愿者项目。

　　报名前夕，她特意了解了这次第三波志愿项目可能会影响到的内容：播音工作是否能够继续进行？

　　她直接找了这个项目组的负责人林科长，询问是否能在服用晶核液后回到工作岗位上。
　　林科长与她也算是见过面的熟人。
　　数周前，第一波志愿者项目引发的乱子，她犹记于心。见到她要参与，一时间还有点措不及防：“你确定要参加吗？”

　　“嗯。”年轻女孩语气中的坚定，让林科长舒缓了眉眼，她知道播音员的工作特殊性，现在整个基地上下只有两人能担任起播音员的工作。
　　一是高元眉女士，二就是眼前的方央央。

　　方央央还要更特殊点，她的“特种异能”玄而妙乎，显示是“亲和力”，在各方各面都对人类的情绪有提升作用。
　　她不在职的时间里，很可能让基地内幸存者们心生不满。

　　林科长思忖半天：“这样，记得上回的苏一阳警官吗？她报名了这次的陪同人员工作，到时候你继续回到工作岗位上，我让她随时陪同你。”

　　方央央点头说好。

　　她参与第三波晶核液项目的决定，在艾月市与嘉市之间有可用信号渠道时，告知了窦清。
　　窦清没有对她的报名参与提出什么意见。

　　即使身在艾月，他依旧能猜出方央央此次报名的目的。

　　上一回，她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异能对服用晶核液后正处于副作用“痛苦状态”的人群的效力。
　　因重重意外，她没能完美地得出结论。

　　这一次，方央央是为了看看晶核液服用后，她的异能是否会有大幅度增长。

　　在大幅度增长后，她的异能表现形式也许会更加鲜明，也就更好推理得出——这样神秘、玄妙的“特种异能”究竟是什么。

　　——舒缓情绪、安抚他人。
　　只不过是方央央异能中的表现形式之一。
　　窦清总有种奇妙的直觉，她的异能不仅限于此。

　　方央央心中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成为第三波志愿者，在女警官苏一阳的关切照顾下，她服用了那一只改良后的“晶核液”。

　　吞食入腹。
　　她没感受到痛苦。

　　方央央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空管，又望了望身旁忧心如焚的苏一阳。
　　她眨了眨眼，“好像……不是很痛？”

　　苏一阳蹲下来，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温暖，她的亦然。

　　苏一阳是第一波志愿者，她充分了解作为志愿者可能会有的反应——犹如觉醒异能时的疼痛，蔓延全身，让人不堪其扰。
　　在临床试验，没见到方央央前，苏一阳有时候会想，还不如给她一槍来得痛快。

　　直到方央央的到来，她朝她微笑，关心地看向她，将对她的在意表达而出。她就像是在沙漠里遇到绿洲的旅人，充溢在柔软清澈，如泉水般甘甜的情绪中，慢慢的，也就不再那么痛了。

　　苏一阳仰着脸，清晰地看到方央央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困惑、一点点恍惚，还有点不可置信，她小声对她道：“是不是现在的版本已经完全减少了痛苦？”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再坚强的人，不呼痛，可身上也会出涔涔冷汗，指尖总有颤抖。

　　方央央全然没有这些表现。

　　苏一阳也有点怀疑，她单手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方央央手掌间的暖意——干燥细腻的手心，暂无任何不适症状的反应。
　　另一只手要了她喝空的晶核液，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管身，又嗅了下残余液体的气味。

　　终于，她斩钉截铁，却又不失疑惑对她道：“是晶核液。”

　　可视性门窗外，观察着这个房间的林科长、陈博士等人也纳闷了。里头的方央央一片轻松，和周围几个房间里，尝试服用新版本晶核液，虽未呼痛，却亦脸色苍白的志愿者们看起来完全不同。
　　她未免有些太轻松了。

　　……

　　第三波晶核液中，有了方央央这个特殊的样本，陈博士等人也都是一头雾水。他们将方央央的例子登记在册，以便将来进行研究。

　　服用晶核液回到工作岗位，苏一阳陪同七天。
　　方央央没觉得自己的“特殊之处”在服用了晶核液后有什么显著变化，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再次深思起末世文中的剧情——『方央央』真的拥有异能吗？

　　会不会是最初的异能检测设备出了问题，让她幸运地拥有了一个不必成为“异常”的“异能信息”？

　　深夜时分，辗转反侧，目不交睫。
　　但这些裹挟着不安的私人情绪，方央央半个字都没有向他人吐露。

　　她不愿意成为人群中突出的存在，所谓怀疑自己没有“异能”的事，也绝不可能告诉外界。

　　于是，在所有人眼中，她还是那个有着“亲和力”，在播音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年轻人。

　　末世来临后的第八十天。
　　方央央参与“晶核液”项目的第四天。

　　她在播音工作轮班结束后不久，还未曾与苏一阳一块去公共食堂吃饭，就收到了一条来自燕明开的消息。

　　“央央，你现在有空吗？”他的声音低沉中含着几分恼怒，背景音中交杂着儿童的哭泣，犬吠的低鸣，“如果有空的话，麻烦你来军警生活住房区一趟。”

　　方央央愣了愣。
　　她重新点开这条语音消息，分辨出背景音中的儿童泣音，是她认识、抱过的小孩温溪甜。
　　那低低的犬吠声，属于德牧犬馒头。

　　她立刻回复他：我马上过去。

　　苏一阳抬了抬眉，温声问她：“怎么了？”

　　“出了点事，先去军警生活区，”方央央想到燕明开曾对她说的，德牧犬馒头安排在军警住房区里，由专人看护的消息，她脑中掠过许多不好的念头，脸上情绪也带了点冷淡，“应该是……有人对那只德牧犬有想法。”

　　未有变异症状，带着幼童在末世生存了四十多天的德牧犬馒头。
　　是嘉市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只珍稀且特殊的动物。
　　它的存在，让很多人蠢蠢欲动，试图从实验中得出它与外界“变异动物”不同的真相。

　　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关系难以一言蔽之。
　　有的人天然喜爱动物，将动物当做人类的伙伴。
　　有点人天然厌恶动物，在末世来临后，更是将动物视作死敌。

　　科研人员中也有相当多的后者人群，只不过，在此前德牧犬馒头的威吓之下，很多人都收了那些念头。

　　燕明开为了安置德牧犬和女童，做了不懈努力。
　　他警告所有试图对德牧做实验的人：德牧犬的外形特征虽未有太多变化，甚至没有如外界变异犬类般膨胀的骨节、长尖的犬牙，锋利的狗爪等，但它能在末世来临后，独身一犬将女童保护得这样好，就足以说明它有着人类无法估量的能力。

　　况且，德牧犬馒头还有着疑似超出末世前水平的高智商。

　　人类不能够以高高在上的身份，试图囚/禁这只特殊的德牧犬，让它成为人类的实验品。

　　……

　　从下班地点到达军警住房区，方央央全程精神紧绷，直到望见了不远处温溪甜搂着德牧犬的脖子，哭得满脸泪花，而燕明开就在她的几米之外，抱臂冷淡对峙他人。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苏一阳关怀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问：“要我陪你一块过去吗？”

　　方央央摇了摇头，小声说：“你不认识那只狗，它可能会凶你。”

　　苏一阳罢手，看着方央央大步往前走去，一往无前地进入争吵中心。

　　仅是作为旁观者，她都能猜出燕明开周围几人的心思如何——戴着研究人员的铭牌，冷淡薄情地交涉着这只德牧犬的归属，浑然不顾已经哭得背过气的女童。

　　一人尖声喊道：“这是为了人类做贡献！它的存在，也许能治愈好外边所有的变异动物！”

　　燕明开反驳道：“这只狗的归属权是温溪甜，谁都没有权利抢走她的狗。”

　　方央央在一片杂乱声中，想到末世文中，关于多年后研发出救治变异动植物药剂的过程：[团队在保证实验动物安全性的前提下，于实验动物身上，抽取出具有研究价值的抗体……]

　　“实验动物”，指的是如眼前德牧犬一般的未有变异症状动物。

　　而文中的“团队”，是窦清带领的团队。
　　她不知道末世文中更具体的细节，但她了解窦清，绝不会是这样粗暴地要求将德牧犬归属权转交给他们，予以实验的科研人员。

　　明明有更好，更柔和的手段可以进行交涉。
　　眼下这群人，却懒得费心思去做。

　　她充耳不闻身边的动静，慢慢走近德牧犬，用手抚了抚正在哭泣的温溪甜，柔声安抚她：“姐姐在这，包包不哭了。”

　　温溪甜哽咽地抬起脸，头一回戒备地对她生气道：“你也是来要走馒头的吗？”

　　她话说完就有点后悔了。
　　方央央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与伤心，她小声地说：“不是的。”

　　她谅解她的童言无忌，只是情绪显然也失落了起来，德牧犬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它不安地转动耳朵，听到年轻女声缓缓流入耳中：

　　“我是收到燕军官的消息，过来看看你们，”她很安静地朝她笑了一下，“他说你今天一下课就跑过来，还没有吃饭，是不是？”

　　德牧犬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
　　不是生气，而是赞同。

　　温溪甜皱着脸，用力拿手背擦了擦眼，她嗫喏着说了句“对不起”。

　　“嗯，我还没有吃饭，”她把脸贴在德牧犬的毛发上，湿泪滚进，一阵凄怆，“可他们要抢走我的狗狗，我能怎么办呢？”
　　她毫无办法。
　　年幼的孩子只能靠着哭声来反抗。

　　温溪甜小声地抽噎起来：“要是当时我没有发烧就好了。我和馒头可以一直在一起，谁都不会把我们分开。”

　　方央央为她感到难过。
　　她低下眼睫，看着德牧犬安抚般发出呜呜声，又看了看温溪甜满是泪痕的脸蛋。
　　她们的身后，燕明开在尽力地和对方交涉。

　　“所以你们是收到上级的意思过来把它带走？”

　　那人卡了个壳，很快，回应道：“我们需要数据，也上报过了。”

　　燕明开不太懂这些科研人员的上报流程，他想了想，平静道：“我没有收到通知，你们不能带走属于温溪甜的财产。”
　　“法律也不会支持你们的做法。”

　　方央央伸手抚了抚德牧犬的耳朵，她盘腿坐下来了。
　　燕明开的视线一转，就愕然发现，她勇敢无比的，比谁都要靠近那只狗，浑然不惧它低低的、威胁般的鸣叫声。
　　即便是他，抱着保护他们的意思前来，也不敢多上前触碰德牧犬和温溪甜。

　　她的背脊挺直，侧脸轮廓柔和，微微俯身，在德牧犬耳边说了几句话。

　　因为是侧对着他，他甚至无法从口型中分辨出她对德牧犬说了什么话。

　　德牧犬眼中掠过一闪而过的光。
　　它乖巧地趴在了地上，尾巴呼呼地乱甩起来。

　　燕明开皱起眉头，他想问方央央对它说了什么，可惜眼下人这么多，他不好多问，只能咽下。

　　也许是战线拉得太长，又或者是小孩的哭声让人心生同情。
　　这几位戴着铭牌前来的科研人员对视几眼，终于罢休。
　　他们望着德牧犬的眼神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意味——是属于这个行业人员的薄情？亦或者是单纯对动物眼高于顶的优越感？

　　燕明开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走前，一位说：“过几天我们会把正规流程批下来的手续证件带来，希望到时候您不要再拦着我们。”

　　“这都是为了科研做奉献……”

　　燕明开想：将女童唯一的亲人夺走，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他不赞同他们的做法。

　　再一望德牧犬睿智明亮的犬眸，心中对这群人的不满更深。

　　温溪甜已经不再哭了。
　　她哼哼唧唧地擦着眼泪，默默地呜咽，方央央正拍着她的背，小声说着温柔的话。

　　德牧犬的脑袋就搁在方央央的膝盖上。
　　她和它非常亲近。

　　燕明开叹着气走上前，距离方央央两米处，低声与她说话：“今天来的这队科研人员，是基地里的强势派。”

　　她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与之相对就是我认识的一群温和派专家们，他们的意见很统一，未有变异症状的动物也不止眼下一个，将来总有机会见到……不必穷究于馒头。”

　　他的意见和温和派专家们的看法相同。
　　哪有这样的道理，让小女孩唯一的亲人送进实验室里呢？

　　燕明开看着温溪甜那张湿漉漉的脸，心中便有酸楚。

　　方央央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基地里的温和派专家们多吗？”
　　“嗯，比那群强势派的多。”

　　“大家都有心呢，又不是薄情冷意人。”

　　他心不在焉道。

　　方央央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燕明开结束工作，准备去军警生活区后方看看安置的德牧犬馒头。

　　他拉开收容德牧犬的铁皮房门，却没在常看到它的角落望见它的踪影。

　　燕明开愣住了。
　　他在茫然中，想到了方央央今天在犬身边附耳的动作。

　　……

　　德牧犬馒头的失踪，足足牵扯了三日，才让基地内部对这个消息不满的人员安分下来。
　　燕明开没说自己的怀疑。

　　他沉默，冷静地旁观着事态的发展。一言不发。

　　而他的等待，在某种意义上，是有用的——
　　因为，就在三日后，避开所有摄像头离开基地的德牧犬馒头，带回来了一众浩浩荡荡的动物。

　　是的，没有变异症状的，健康的动物。




48.  第 48 章   末世第八十三天：训导员……

　　德牧犬的失踪莫测, 彰显了“未有变异症状”的犬拥有着超高智商：它懂得避开基地内所有摄像头，隐匿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德牧犬的归来浩荡，它携带了一众健康的, 未有变异症状的动物们。
　　有猫狗, 甚至有几只末世前常作为家禽的动物, 它们或乖巧四足站立, 或慵懒姿态做匍匐状，或不耐地用后脚刨着地面, 激起一片沙尘。

　　这其中，犬类是最多的。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们，都瞪大了眼, 心神激荡：这他妈是什么？

　　他们错愕无比，不敢擅自上前，负责守卫基地大门的军警们持着械器，警惕而不安地望着那成群结队的动物们。

　　像是踏进了一场甜美而忧伤的旧梦。
　　——人类熟悉的动物，用明亮、温顺、睿智的光芒，安静地望着基地的大门。

　　它们有着人类熟悉的外形特征：猫猫狗狗柔软顺滑的毛发，尖尖可爱的耳朵；低低的犬吠声, 甜蜜优雅的猫叫声……甚至还有一匹小马，它有着长长的鬃毛，皱着鼻子很不悦地环视着周围——没有半根草, 它咀嚼起空气, 葡萄大的黑眼珠里盛满着亮光, 那么聪明，那么活力。

　　基地大门，泾渭分明。
　　不远处是这群动物, 另一边是警惕的人类们。

　　燕明开匆匆赶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以目力扫过，短暂地清点一番，足有约十多只犬，三五只猫，还有两只家鹅，一只小马。

　　为首的德牧犬馒头看到他，尾巴懒洋洋地扫动，轻轻地，响亮地叫了一声。
　　他震愣地与它对视。

　　它又叫了一声。

　　燕明开疑心自己猜错，他试探着抬起手中的手机，低声道：“给她打电话？”

　　德牧犬难得快活地，又叫了一声。

　　燕明开颤抖着手，给方央央发了消息。
　　事后，他甚至都有点记不起当时发给方央央什么内容——大概是语序杂乱，看起来就慌里慌张的文字。
　　好在语序不影响语意，方央央说她很快就来基地门口。

　　她来的时候，身旁紧随着一些熟悉面孔。燕明开惊愕万分：除了几位嘉市临时基地的上级外，还有几个老朋友，都是军区里的训导员。

　　燕明开在这时候才意识到，德牧犬馒头带回来的这队动物里，数量不少的都是犬。
　　他的视线再度挪转。

　　在稀薄日光下，德牧犬的毛发稍有凌乱，嘴巴张合，喘着粗气，它一定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奔波劳累，有点倦倦地趴在地上。
　　它的身边，身高个长各不相同的犬类，燕明开清晰地分辨出它们各自的种类。

　　罗威纳犬、马利诺斯犬、杜宾犬等等。

　　经过专业培训的犬类，天然与其他同类有着参差的气质、形态差别。
　　它们目光炯炯，四肢修长，体态健美，有着足以在各种专业场合中担任重职的本领。

　　……

　　一位年长的训导员在看到基地门口的那群动物的瞬间，就已经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中浸湿了潮湿，仅是须臾，那种怆然、惊喜的情绪随着泪珠脱眶而出。

　　“老三？”

　　“是我们老三吗？”

　　他甚至撇开了旁边担忧安危，想要拦下他的同伴的手，大步往前走，在基地外部明澈的日光下——太阳出来了，倾撒而下的光芒将这群远道而来的动物衬得像是一副浓郁美好的油画，细节生动，活灵活现。

　　那只有着乌黑毛发，大大耳朵，威武好看的罗威纳犬，低低地叫了一声。
　　它站定在原处，在训导员紧紧地小跑来时，下意识地做了平时受训的动作。

　　“来。老三。”

　　军犬的随行，是经过多年训练得出的成果，它大步抬起四脚，听从指令，追在年长训导员的脚边，即便此刻没有牵引带——罗威纳犬依旧乖顺地半蹲在训导员腿边。它的眼瞳明亮乌黑，没有任何变异动物的猩红，像是毫无沾染末世来临后的半点风波。
　　可靠、沉默，是训导员亲手养大的孩子。

　　年长的训导员已经惊喜到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半跪在地上，喉中发出哽咽声，涕泗横流。

　　“我的天，你还活着……”

　　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有训导员分辨出眼下这些犬类中他们所熟悉的面孔。
　　他们在极短的犹豫，暴涨的惊喜下，大步走向前，拥抱住他们久违的训导犬。

　　燕明开看到方央央的脸上浮起了几分笑意。
　　她走到他的身边，笑着说：“燕军官，有水吗？”

　　馒头已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在一片哀伤与喜悦的相逢画面中，它老神在在，像个太过聪明的人，尾巴甩着，仰着头要讨水喝。

　　燕明开条件反射地使用了异能。
　　清水流出，馒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它确确实实累坏了。

　　喝饱后，它灵气十足地甩了甩尾巴，得意洋洋地看向方央央。

　　燕明开绝对没有听错，他听到方央央低声说了一句：“太棒了。”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她。方央央察觉到他的注视，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蔓延在她的脸上，仿佛是在说悄悄话般，她平静地说：“其实只是试试而已。”

　　“它的聪明超乎我想象，我只不过是给了它一点意见。”

　　他隐隐约约中，猜到了一点方央央在德牧犬耳边说了什么。

　　就在基地上级们看着几位训导员依次辨别出他们亲手养大的犬时，那群曾被燕明开反感不满的强势派科研人员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他们面上尽是惊喜，在看到这么多未曾变异的动物时，目中只流露出对将它们抓进实验室进行研究的欲/望。

　　没有人情味，甚至不打算多问几句训导员们的意见。

　　燕明开皱着眉，心叫不好。
　　他开始担忧：德牧犬馒头这一遭带回了不少未变异的动物，是不是给了这群强势派更多的机会？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抓走想要的动物带回实验室？

　　方央央比他要冷静多了。
　　她单手摸着德牧犬的耳朵，低声与它说着这两天温溪甜的生活动态，允诺一会她们就能再见面。
　　馒头虎虎生威地甩着大尾巴，快乐地发出了犬吠声。

　　事态如燕明开所料想的那样开始发展，结局却让人欣慰。

　　这群强势派的科研人员径直地与基地上级交流，他们甚至带来了几个合金铁笼：

　　“刚好这只狗带回了这么多只没有变异的动物，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该做实验的就做实验。”

　　基地上级领导们对视一眼，并没有给明确的说法。
　　他们都是官方体系中的人，有几位正好是军警系统内的领导。

　　那边正在和久别重逢的军犬、警犬的训导员们听到了这边的交谈，想也没想，最年长的那个训导员搂着他的老三，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想也别想。”

　　此起彼伏的回应，充斥着训导员们对面前这群科研人员的不耐与反感。

　　“我的狗，你想拿去实验室，问过我的意见吗？”
　　“做梦去吧你%￥&amp;*……操//你大爷的！”

　　“……”

　　人在触及到自身利益时才会出手反抗。
　　此前温溪甜与德牧犬馒头，孤援无助，她们能依靠的仅有燕明开的好心和方央央的些许关照。强势派的科研人员想要将馒头带走，总有机会，只要趁着燕明开一时不察，就能达成所愿。
　　受伤的只有温溪甜和德牧犬。

　　……

　　方央央低垂眉眼，她在三天前，尝试性地与馒头交流。
　　彼时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话能被它充分理解并发挥作用——方央央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类似“迪士尼公主”般与动物交流的能力。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让馒头听懂，意会，解决掉目前的重重危机。
　　她告诉馒头，浅显简单地分析了利弊：

　　倘若它能找到更多，归属于基地内幸存者们的“未变异动物”。在它们自愿的前提下，将它们带回基地，德牧犬馒头和温溪甜就不会成为风险浪尖、众矢之的存在。

　　要求是“归属于基地内幸存者”的动物，目的也很简单。

　　末世来临，过往的生物基因经验全部作废，可整个社会制度中的“法律”与“道德”依旧健全。

　　宠物属于个人财产。

　　不管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都没人可以改变这条原则。
　　她不需要馒头找来无主的“未变异动物”。只要找来有主的，就能够分散开它在基地内被聚焦集中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方央央相信，基地内温和派科研人员也绝不会不顾法律，随意抓走动物进行实验。

　　她甚至不太信得过这群强势派科研人员。一联想到真正的实验室工作内容，在他们的恶劣表现下，他们的一切工作都变得不可信赖。

　　不仅如此，德牧犬馒头的智商，以及它在基地外安全活了三天的能力，同时表明了一个重点：这些“未变异动物”绝不是人类居高临下，自以为是，便可随意捕捉到实验室内的存在。

　　它们也许还保留着忠诚，保留着对人类的友善。可更多的，恐怕是在这末世独立生存下的漠然守望。

　　方央央在播音室的工作中，通过浏览各方各面的稿件信息，了解到了当初末世来临后，嘉市军警用犬的数量。
　　基地内训导员们的报告中，也详细说明了已死亡的工作犬与确定已变异的犬类数量相加，对不上应有的总和。

　　在末世来临后，未变异、疑似有了比从前更高智商的动物们，选择隐匿踪迹。这点也足以说明它们的智商超出从前。
　　方央央推测，是当时的情况太过糟糕。

　　末世来临，动植物变异是大趋势，仅有极少部分未有这类症状。

　　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无数人草木皆兵，在有了武力、异能后，见到动物便决心扑杀。拥有了高智商的动物们，在这种情况下，不愿意做出头鸟，它们亦畏惧着被它们所认为友好、善良的人类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

　　于是，直到形势稳定下来，它们才愿意在末世这样艰难的境况中，缓缓伸出试探的爪。

　　……

　　德牧犬馒头，从外界带回来的这群“未有变异症状”的动物们，显然是经过自身考量，试探与人类重建联系的那一波群体。

　　它们的试探没有白费。

　　一众动物中，除了被认出的工作犬外，还有家禽、猫咪、小马，这些动物的归属权暂时不能确认，短短时间内，他们也没法给它们找到原有的主人。

　　训导员们的意见一致：他们绝不让这群强势派科研人员带走一个动物。

　　“对，这几只猫、大鹅、马确实还没找到主人，”年轻的训导员瞅了瞅周围，脸上的表情生动，他克制了一下情绪，朝犹不死心的科研人员歪嘴一笑，“不过没关系，我们养得起。”

　　“咱们基地里不是有寻亲办吗？人类找家人用它，咱们动物找家人也能用上吧？”

　　训导员特别镇定，还带点冷幽默地看向方央央：“央央同志，到时候麻烦您在咱们基地广播里喊两声，这群动物们千里迢迢跋涉到咱们基地，就为了找家里人——”
　　这句话引起了马的一声共鸣，它哼了两下鼻，响亮而威武地用后蹄子蹬了下地面。

　　一只俏生生，毛发柔顺的宠物猫咪，甜甜地叫了起来。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们都不免深思：它们……是真的拥有了很高的智商吧？

　　方央央忍着笑意，她点了点头：“我会做的。”

　　训导员低下头，亲昵而喜悦地用脸贴了下狗狗的耳，低声碎碎念了什么。

　　那只工作犬安抚地舔了舔训导员的侧脸，又将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

　　是一副美好、温柔的画面。
　　谁都没法开口，让久别重逢的人与动物在此刻分别。

　　燕明开听到方央央对德牧犬馒头的低低喃语：“好，一会带你去找包包，她也好想你呢。”

　　到达基地大门口的，除了他喊来的方央央外，关键性的基地领导数位，训导员数名，以及，已有颓败之势的强势派科研人员们。

　　三方博弈，结果一目了然。

　　极力维护着他们亲手养大的犬的训导员们，本身就在军警系统内的领导们，以及，拿着合金铁笼就想来抓动物去实验的科研人员们。

　　燕明开悄悄地碰了下方央央的手臂，一脸复杂地问她：“这几个领导，是你喊来的吗？”

　　方央央很甜蜜地朝他笑了起来。
　　然后，小小声地“嘘”了一下。

　　“秘密。”

　　他愣愣地看着她，听着她愉快地哼起歌来。
　　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以言语、行为，当机立断，飞快地将事态发展为当下，人人喜闻乐见（约莫只有这群强势派不爽）的场面。

　　他在这瞬间，怀疑起方央央的异能来：“亲和力”能够起效到，让德牧犬馒头言听计从吗？

　　恐怕不止于此。
　　燕明开脑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他近乎不可置信地想：

　　就像是……她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49.  第 49 章   末世第八十五天：热情如……

　　末世来临后的第八十五天。
　　方央央参与的第三批晶核液志愿者项目, 七日观察时间早已经过去，苏一阳也不必时时紧随。这七天时间里，幸于方央央住进了新的两人房，足够腾出一间给年轻的女警官同吃同住。

　　志愿者们的相关数据都要汇报给“晶核液”项目组。
　　方央央的这七天, 一如往常, 她没有出现什么身体上的小毛病, 照常上班, 除却第四天与燕明开为德牧犬、温溪甜的事牵扯一番，再到第七天时, 在基地大门口与分别三日的德牧犬馒头再度相逢之外……

　　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服用晶核液，对于方央央这类拥有“特种异能”，且“异能无形”的异能者来说, 是一件很难看到增幅效果的尝试。

　　苏一阳的七日陪同工作结束，将相关信息移交给项目组负责人后，笑着问了她一句：“你觉得你的异能有增长吗？”

　　方央央沉思了一小会，摇了摇头，这并不是否认。
　　她说：“我不知道。”

　　明澈清亮的眼瞳里，沁着浅浅笑意，她柔软而恬静道：“可能真的有增长吧, 不过，我的能力本来就很奇怪。”

　　苏一阳略有赞同之意地点了下头，她抿着嘴角, 难掩喜爱说：“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 异能点在‘亲和力’上的人。”
　　这“亲和力”, 给她周围的人带来了极其舒适的感觉。

　　苏一阳并不愚蠢。她相信，她能看出来的关键——基地上级势必也有很多人讨论过。年轻的播音员方央央，在上任播音工作至今, 给整个基地带来的正向、积极影响有多重要，他们都看在眼里。

　　如细水长流、温和如风般，点亮了临时基地的钢铁水泥掩盖下，人们渴望好好生活、向上勃发的心灵。

　　她有时候会想，方央央知道自己的存在起了这么大作用吗？
　　苏一阳禁不住看向她，却无法从她漂亮精致的脸上得到答案——方央央的情绪总是稳定温柔，谁见了都要忍不住为此牵起嘴角，附和般也弯起眼。

　　与她待在一块，人们总能保持稳定情绪，很少偏执哀伤，像是极大程度上撇除了负面因子。

　　七日观察结束。

　　苏一阳收拾了行李要离开，她的原住所在军警生活住房区——现在，任务结束，就要转移，将空房还给主人。
　　不知道怎么的，苏一阳心中有几分不舍。她放慢动作，将自己的衣物叠起来，方央央正在帮着她将行李袋里的东西装好，细腻雪白的指尖拉上拉链，呲啦的一声，让苏一阳回过神来。

　　她的下一句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央央，以后我们常常约饭好吗？”

　　方央央抬起脸看她。
　　倏忽间，她展颜笑了：“好啊。”

　　她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那显然是有点小小惆怅、小小不安的问句。

　　不多问，不多言，是成年人交往间最好的礼仪。

　　她只是无比镇定地回了她两个字。
　　苏一阳瞬间安心下来。

　　她失去了所有的亲友，却在末世后认识了这样甜美温暖的女孩，因着有她的存在，灰蒙蒙、沉郁的情绪如乌云般被风驱散，留下清澈明亮的虹光。

　　年轻警官在临别前，给了方央央一个温暖的拥抱，她高了方央央一些，警察的职业属性带给她强过同龄女性的力量、坚韧。她的鼻息在她耳侧，笑声清脆如银铃，“这段时间里，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方央央同样认真地回答她：“我也是。”

　　……

　　苏一阳离开两人房，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里，方央央的日常生活又要恢复往常单独上下班的节奏。

　　她收拾好室内，环顾周围，张望着房内的小小窗台。

　　基地已经开始逐步将水泥钢铁铸就的顶更换为性质坚固、颜色透明的玻璃。

　　新建的住房区在施工时，就留了余地，属于先试行的那一块地带。

　　在她和窦清的房屋上方，有一大片刚装上没多久的透明玻璃。冬日时分，天寒地冻，阳光稀薄，但透过玻璃折射进基地内的光芒依旧灿烂，她摆弄着放在窗台上的小镜子，在房间的墙内打出了一片小小的彩虹。

　　方央央看着这一小朵彩虹半晌，她掏出手机，拍照，咔嚓。
　　记录这一刻的幸福美好时光。

　　然后，她将这个小彩虹照片发给了远在艾月市，还没有归来的窦清。

　　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是小情侣间毫无意义，有点废话般地日常照片发送。
　　往上拉聊天信息，有很多条是窦清趁着有信号时发给她的照片。

　　艾月市部分地标性建筑物残缺而憾然的美。
　　某天艾月市下了大雨，厚厚密密的雨帘中，他看到的一道明亮闪电。
　　一个变异植物开出的花，虽然叶片很丑很庞大，可花朵却异样的绚烂绮丽。

　　如此总总，琐碎而微小的碎片。

　　……

　　燕明开和训导员们坐在一块吃饭，他大口嚼着鸡腿肉，看着不远处那群活蹦乱跳的动物们，脸上带了点笑意。
　　年长训导员从嘴里漏了两块肉下来，呼喊道：“老三，来！”

　　罗威纳犬慢吞吞地甩着尾巴，往他们的方向走来，精准无误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肉。

　　这样的行为，搁在末世前，那就是违法了训练工作犬的细则——要是被头儿看到，恐怕要骂上几句：这不是养家宠，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来逗狗？
　　时异势殊，末世来临后，他们这样做，也没有谁来呵斥几声不合规——毕竟，工作犬们如今能派上的用场，早不同以往。
　　它们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简简单单的“工作犬”。

　　年长训导员欣慰地笑了。
　　他说：“老三还是厉害，之前就是服从性高、脑子又聪明的那一撮工作犬。”

　　燕明开咽下口中的食物，听着耳边训导员慈父般的夸奖，也禁不住笑了一刻。
　　很快，他问他：“接下来，关于这群动物们，有没有什么具体安排？”

　　年长训导员扒着饭，很冷静地看着那些被他们这群训导员们一致保护起来的“未变异动物”，平淡说：“我们不可能把它们留给那一队科研人员就是了。”

　　末世来临，人口骤减，学术界也迎来了一波大洗牌。
　　那群“强势派”科研人员们，难免不是抱着想要借着这群“未变异动物”出点成果，名垂千秋、青史流芳的意图。

　　当然，以上想法，训导员完全是站在他的角度推测。
　　他承认，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群强势派科研人员。

　　毕竟——刀子不砍在自己身上，谁都不会叫痛。

　　这群他们亲手养大的犬，聪慧伶俐，没有外界那群变异动物的可怖形态……他们想要将他们带进实验室，万一做了点什么伤害到它们的事，那就是追悔莫及、痛不欲生。

　　末世至今，他们失去过太多东西。
　　眼下，他绝不会让自己珍视、爱护的狗落进那群科研人员手中。

　　“换批人来，还有谈的空间，”训导员淡声道，“我们都知道，它们的存在可能有助于研发出解决变异生物危机的药物，但是——在不能保证它们安全性的前提下，我绝不会让人带走它们。”

　　燕明开松了口气，他点头答：“嗯，这样很好。”

　　训导员的脸上忽的掠过一丝明亮的光，他扒了两口饭，挑眉指了指不远处，低声道：“央央同志来了。”

　　燕明开下意识地转过头，也就是这一刻，他明白了训导员脸上奇妙的表情代表了什么——

　　一时间，哭笑不得，心中温暖。

　　方央央的到来，就像是热油锅里加了清水，噼里啪啦，反响剧烈。

　　她收手收脚，偏偏，她大概是“亲和力过于旺盛”，导致周围一圈的动物们都亲热无比地蹭了上来。

　　尤其是刚找到自己主人的小马艾伦。
　　它刚还咬着一截甜甜的胡萝卜，现在立刻嚼了吞掉。
　　明亮剔透、乌黑清澈的眼珠上方，细细密密、漂亮浓长的睫毛垂了一垂，貌美小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子，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

　　“在招呼她上马骑一骑。”

　　燕明开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周围年青训导员忍着笑意，喊道：“艾伦，你身上没有马鞍，要人姑娘怎么骑你啊？”

　　方央央也是连连摆手，婉拒了小马艾伦的热情。

　　她一脸无奈地朝他们看来，训导员们乐呵呵地看热闹，还有一个笑着说：“刚给小马的主人发了个消息，他说马鞍什么的，艾伦这几个月长大了，以前的恐怕用不了，得等一阵子再定做个。”

　　艾伦郁闷无比地发出一声鼻音。

　　它甩了甩漂亮的鬃毛，慢腾腾地爬起来，又从旁边的箩筐里叼了一只苹果，没吃，反倒是塞进了方央央的手里。

　　“……”

　　“太讨人喜欢了，是吧？”年长训导员眯着眼道，他语气中带了点长辈看晚辈的欣慰，还有深深的感慨，“这姑娘的亲和力真是太有用了。”

　　燕明开默默地点头附和：“是啊，真的很有用。”

　　他注意到方央央看来的眼神，眸中透出点微妙的笑意，她冲他颔首，很快，又卷入了那群热情活力的动物群中。




50.  第 50 章   末世第九十五天：窦清归……

　　艾月市与嘉市之间的航线, 经过技术探测、数据分析，同时进行了变异鸟群扑杀活动，将整条航线的安全性大幅提高。
　　当然，飞机往返, 依旧是一项风险性极大的工作。

　　在末世前, 有这么个说法——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这条结论, 需要飞机从设计、生产, 再到运营的每一个环节中，要求有人力、物力的高强度付出, 进行精准测验，保证飞机的安全性，满足适航法律的要求。除此之外, 飞机的安全运行，还需要有充足的航空运输管制。

　　在高空飞行中，需要有塔台指挥飞机起落，同时指挥飞机在高空与地面中的运作，防止飞机与地面交通设施发生碰撞等。

　　末世来临后，人口大幅度降低，各行各类出现职业缺口——民航事业也是如此。
　　飞机已经不能算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孟子昭从父母口中得知, 现在全国上下，能稳定提供塔台服务的，也就数十个华国内较为发达的城市——他们的态度保守严谨, 只告诉他, 在现下的情况里, 每一次航空出行，都是飞行员与乘客们抱着“也许会死”的念头出发。

　　孟父平静地道：“我和你妈妈当时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疲惫地笑了一声, “事后想想，还是怕的。”
　　为了见到唯一的儿子，从源市飞往嘉市，乘坐飞机。

　　孟家父母是在末世后尝试首次航空飞行的普通人。
　　足以称是勇气可嘉。

　　孟子昭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母亲微笑道：“不过，我们的尝试是有用的，在这之后，飞机的使用频率增加了，艾月市到嘉市的几趟往返航线，也算不辜负我们的努力。”

　　作为航空企业的掌权人，孟氏老板愿意率先而出，成为最早试验华国航空交通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了许多人一粒定心丸。

　　之后，父母又将自己名下的航空固定资产，无偿地借给政府方使用，满足了当下迫切的交通需求。

　　孟子昭沉默半晌，斟酌了言语，对父母道：“你们有想过之后吗？”
　　父亲抬了抬眉，看向独子，他答：“将来？”

　　母亲隐隐猜出了他心中对念头，一时间，忧愁闪烁，她轻声开口：“你现在的异能能力就足够好好生活……”

　　孟子昭笑了一下。
　　他有点羞赧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尖，虎牙露出，开朗明亮，还带着点少年的意气风发：“我还年轻呢，想搞点事业，总不能吃你们的老本。况且，我之前拿过准飞证，原本计划也是毕业后到咱们家公司里工作。”

　　只不过，末世打乱了所有人对将来的计划。

　　父亲沉吟，母亲依旧不安。
　　他轻松地弯着眼，“爸，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安排几个有经验的机长带带我？”

　　孟父抬眼，觑见儿子脸上的坚定不移，他心中微叹，却也没有拒绝。
　　只是稳重平静地点了下头：“好。”

　　家有航空事业的孟子昭，在末世来临后的第九十天，与父母推心置腹，详谈将来，在短短时间内，决定了之后的事业目标。

　　这结论，正好与方央央了解到的末世文剧情一样。

　　拥有火系异能的男二孟子昭，在异能方面有着足以让人惊叹的强大武力，同时不负末世前的专业知识，不过二十出头，便开始从经验十足的老机长们身边学习精进，增加实操，以便将来独立飞行。

　　……

　　嘉市临时基地，每周的航空线仅有三趟。
　　孟子昭极力参与每一场，他如饥似渴地从每一趟飞行中汲取有用的知识，摒除从前在国外取得准飞证件时的“无用经验”——末世前后，航空飞行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截然不同。
　　从前拥有的多线路塔台通讯，保证航空安全；如今塔台数量减少，意味着航空飞行中更多凭依着来自飞行员们的老道经验，以及，他们注定得在航空飞行中学会适应的寂寞。

　　不仅如此，还有可能遗漏的变异鸟等危机，需要飞行员们聚精会神，避免出现航空事故。

　　每周有三趟的航空线，有时候是小架私人飞机，有时候是中型货运飞机。两者飞行目的不同，前者有可能是为了带来其他省市的关键性专家，后者可能是需要输送陷落城市内仍可使用的贵重资源。

　　艾月市已彻底陷落，所有幸存者们都已经转移到其他城市。
　　赴往艾月进行科研任务的团队，也在十二月来临后不久，宣布工作结束，即将返程归来。

　　孟子昭随着有经验的机长一同飞了此次航班，飞机还未降落艾月市时，他便被下方的城市场景惊住。

　　仍旧运作的卫星图已将艾月市的近况摄下，传输给人类。他也在嘉市基地内，见过基地大厅LED大屏幕上，关于其他省市的种种情报，艾月市作为第一个宣告沦陷的城市，卫星图上的画面已经十分可怖。

　　身临此地，所能感知到的情绪，更是远远超出卫星图带给人类的震撼。

　　失去活力的城市。
　　云层稀疏，阳光直射，却带不来丁点暖意。
　　下方的大厦缠绕着巨大的绿叶枝桠，隐隐可见到有活物从大道中穿梭而过，一闪而逝的踪影，阴森诡谲，仿佛鬼片。

　　身旁富有经验的老机长沉默。
　　他们稳稳落地艾月市机场。

　　在一阵沙尘狂卷中，飞机滑轮在久未修缮的地面滑出几道深深的痕。

　　老机长怅然说道：“去年飞过艾月，和现在的完全不同。”

　　孟子昭默然无言，他完完全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长久以来，从西池大学转移到嘉市临时基地，即便多次出过任务，嘉市当地的情况也未曾有眼下这般的糟糕——换句话说，他有点像是被嘉市安全稳定的临时基地“宠坏”了的孩子。

　　嘉市临时基地内的幸存者们都太过幸运了。
　　他想。

　　这一趟航空飞行，接走的是嘉市调往此地做调查的科研人员们，飞机落地后不久，沙尘平息，机舱大门开启，没有空乘提示，那一波嘉市科研人员们依次走进了舱内。

　　短暂的停歇——民航客机中，一般标配两名，一位机长，一位副驾驶。
　　孟子昭便是承担着“副驾驶”的职位。

　　长时间专注地航行，需要有休息时刻，他拨动舱内广播，简略通知上机乘客，将在半小时后起飞回到嘉市。

　　飞机内陪飞的专业人员检查燃料余量，补充完毕，确保回程充裕。
　　孟子昭与机长闲聊起彼此知道的八卦消息。

　　“咱们嘉市的粮仓听说还够活着的人吃个几年，”老机长随口道，“现在搞农业的那群专家也在实验室里捣鼓着新的苗，要是顺利的话，没几年咱就能吃上新的粮了。”

　　孟子昭此前出任务多，扑杀了变异动物后，那些变异动物尸体的处理都由基地专人负责——譬如可利用的皮毛、晶核等等。
　　如今已是末世来临后的第九十多天，他与机长聊起粮食问题，冷不丁地就联想到了基地内稳定提供的肉类等食物。一时间也有些迷惑，问起年长者：“现在动物都变异了，我们吃的肉都是哪来的？”

　　变异动物的肉类是否可食用，目前还没有个定论。即便仪器数据分析出肉类无危害，也没有人胆敢尝试。

　　机长答：“都是冻品。”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如今肉类食物来源：“市场流通的冻品，市区内有几个超大型冻库，这种冻库有备用发电机，断电后自动换成发电机组发电。”

　　“具体啥运作方式，我也不太懂，”年长者觑了他一眼，两人都是民航人，对什么高科技、发电技术的实在不精通，“因为有大型冻库，里头囤了肉，现在大家还能吃到好的肉。”
　　“还有就是……”

　　“靠着一些牛人抢救下来的资源，”老人比年轻人社会经验多，对生鲜水果的了解也充分，“苹果这类的，本就是卖陈年果多，平时市场上吃到的果，都是几个月前摘了放冷库屯着的。”

　　“咱们基地有个水果大王，退伍军人转业，他家基因可有意思，应该是祖传雷电异能，”这八卦风趣横生，“他、老婆孩子都是雷电的，一觉醒，他就领着全家往冻库跑，通了电，把冻库守住了，直到专人来救他们……这觉悟，这操作，至少给基地里囤了得有几千万斤的果。”
　　“现在，基地里还分了好些人帮着去维护果库。”
　　“可以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大功臣。”

　　“蔬菜水果什么的，现在能吃到的，也就是来自守住的冻库。除了放不住的鲜果鲜菜外，什么玉米洋葱胡萝卜这类的，能放冷库，又刚好守住了没烂，咱们就能吃上。”

　　“你发现没，基地里从来不缺这类吃的。”

　　孟子昭默默点了点头。
　　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嗯，冻品都有保质期，蔬果顶多放冷库存个六个月，不吃就烂了。”
　　老机长不知悲喜地笑了一声，“人呢，活下来的不多，冻库里的食物实在够分。”

　　“放不住的冻品，就得赶快吃——”
　　“就跟眼下艾月市一样，守不住，那就逃吧。”
　　老机长背靠着椅，淡淡道。

　　听了一桩不了解的八卦，又被消息中的悲哀击沉，孟子昭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望着飞机外的环境，长久地出了神。

　　很快，到了执行飞行的时间。广播通知，联系现有塔台，进行航空管制。
　　繁琐却平静的流程。
　　全程长达三小时飞行，交替工作，饮食解手的间隙，孟子昭从驾驶舱走出，看了看舱内乘客座位。

　　他与窦清对视上，时隔近一个月的再度见面。
　　没有敌意。他们礼貌克制地点了点头，当做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好。

　　只是短短一瞬的颔首示意，就够孟子昭清晰地看出此次返程回到嘉市的科研人员群体中，已隐约有以窦清为首的意思。
　　他一向直觉敏锐，很少出错。

　　回到驾驶舱内，老机长亲手带他，解说操作台，了解空中情况等等。

　　他将发觉的信息暗自藏在心中，没有吭声，默默地学习着来自年长者的多年经验、谆谆教诲。

　　飞机顺利落地嘉市机场。
　　一趟平稳安全的飞行，孟子昭清晰听到老机长松了口气，他偏头往后看去，笑了一笑，“不负使命，把咱们基地的科研人员顺利带回来了。”
　　此前的插科打诨，八卦闲聊，都没让孟子昭瞧出半点不安。

　　直到安全落地。
　　机长额头的汗才涔涔滑落。

　　机身外已有科研人员亲友们的踪影，沙尘褪去，孟子昭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父母——每一趟出行，爸妈都会在机场等待他的平安归来。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出舱，离机。

　　专业人员将对落地飞机进行维护工作，这就不在他和老机长的工作范围内——他大步地走向前，轻轻地拥抱住了等待很久的父母。

　　在三口之家，温馨拥抱之余，孟子昭瞥向了窦清下机后笔直走往的方位。

　　方央央笑着抱住她眼前的青年，侧脸柔和，眼神明亮，嘴角上扬。
　　她看他的目光，好像温柔惆怅的春风，让人望之心痒。

　　母亲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碰了碰他的手背，温声道：“要爸妈帮你组织个饭局吗？”

　　末世前，他们这个身价的富人，常有圈内组局吃饭社交的活动。
　　末世来临后，这样的社交就少了许多。

　　孟子昭还没回答，便听母亲带着商人意味，说道：“不管怎样，当朋友来往是起码的。”他不确定她指的对象是“方央央”还是“窦清”。
　　下一秒，她的话让他瞬间明晰了她的意图。

　　“他们俩在基地里都很受重视，”母亲婉约美丽地笑了，耐心道，“未来少不了彼此帮扶，多个朋友多条路。”

　　孟子昭缄默。
　　他确实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和方央央打交道。

　　母亲的意思也很明显：不管追没追到方央央，亦或是真与窦清有“情敌”关系，也要尽量维持好关系。

　　这是他们这个上流圈内，不少红、富二代交往时贯彻的概念之一。
　　与有能力的人交往相处，不论如何，表面功夫做好，将来指不定有要对方帮忙的时刻。

　　末世来临后，权利洗牌，许多人靠着独特强大的异能从社会底端爬到了中上层。
　　孟子昭是幸运的一个——他不但有着富贵的家世，还有着得天独厚的强大异能。

　　在这样权利洗牌的局面下，与窦清这类高歌猛进，将来也许占有重要席位的青年人交好，显然是有益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却拒绝了母亲的帮助，只说：“过几天是我生日，到时候，我会邀请一些朋友。”

　　孟子昭望向不远处，窦清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笑了方央央。
　　她灿烂而明媚地朝男友弯眼，那种雀跃轻松的情绪，感染得周围人也都乐了。

　　一个年轻的科研人员调侃着轻砸了下窦清的肩头。
　　另外几位也都围绕过来，一人亲近地搭在他身边，笑吟吟着喊方央央“嫂子”。
　　肉眼可辨，窦清在这支赴往艾月的科研团队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孟子昭了解窦清在西池大学内远扬的名声，与燕风及一样，都是在专业学科上有着聪慧头脑的青年。

　　事业成就男人。
　　成功的男性，才更有资本追逐心动对象，从而成就婚姻，组建家庭。

　　孟子昭垂了垂眼眸，他从没告诉过爸妈的是：他不仅仅是为了不吃父母老本，混过日子，才决定要投身航空。

　　与带有红色背景，如今靠着木系异能在农学行业发光发热的燕风及，或是出身贫寒，头脑聪慧，已进入生物科研项目内，未来可期的窦清相比——他的“火系异能”太过粗暴简单，在基础元素异能中不算突出。即便有着武力值强大的表现，在可靠安稳的嘉市基地内，也很难发挥全部作用。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凭借着父母打拼下的事业和一个“火系异能”，他在众多追求者中的优势将会大大降低。
　　这是孟子昭的考量。

　　他冲父母微微一笑，转而朗声对不远处的方央央、窦清，无所忌讳地打招呼：

　　“央央，窦清，好不容易见面，有空吃个饭？”

　　青年飞行员还戴着头盔，脚踩着黑色皮靴，身量挺拔，眼神明亮，在嘉市的冬日下，有若一道锐利刺眼的光，晃晃灼眼。

　　窦清握着方央央的手，偏头问她：“你想吗？”

　　方央央没有犹豫，她把主动权交还给他：“如果你们有什么要交流的信息，就约个饭局。没有就算了。”

　　窦清颔首说好。
　　时隔多日不见，他笑容依旧，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一如往常。
　　方央央只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他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剃光，露出浅浅的青色，平添了几分成熟。

　　窦清对着孟子昭说：“这两天可能要忙，没法一块吃饭，不好意思。”
　　这就是婉拒了。

　　孟子昭的眼神擦过他们紧握的手，笑容依旧粲然。

　　他不太在意般耸了耸肩头，笑着答：“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约。”




51.  第 51 章   末世第一百零一天：孟子……

　　从艾月市回到嘉市的这群科研人员们, 短暂忙碌三天时间，将所有在艾月市得到的资料、数据上传，与华国其他城市的同僚们进行交流分析——工程浩大，直到第三日工作结束, 实验室给这群科研人员们放了个长假。

　　掐指数来。末世来临后的第七十天, 窦清赴往艾月市。
　　时隔二十五天, 窦清回到嘉市。

　　方央央在窦清回到嘉市的当天, 便意识到他与那群青年科研人员们之间的亲近——有戏谑地拍他肩微笑的，也有大笑着喊她“嫂子”的, 亦有莞尔交流之后抽空约饭的。

　　她有点好奇，窦清有所察觉她的疑惑，回到双人房时, 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在艾月市，有过几波变异兽潮袭击，我恰好救了几个同事。”
　　救命之恩，寥寥数语，被他轻巧地概括而过。

　　方央央：“哇。”
　　她的语气词太过可爱，让青年望着她的目光里沁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欢喜，他抬起拳, 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薄薄眼镜片后那双清俊明亮的眼顺势弯起。

　　“之后会有同事聚会吃饭，到时候你要一块去吗？”

　　放在末世前, 这就是男友公司周末联谊聚餐的“带家属”环节。
　　方央央笑着点头说好。

　　窦清和她面对面, 不知道怎么的, 两人望着对方好一会，脸都红了。
　　方央央故作镇定地低头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你的房间，床单已经换好了——”

　　漂亮美好的女孩子, 用柔和的声线说话，他们回到双人房的时间是傍晚，住房区顶上的那一大片透明光亮特性玻璃还有着浅浅的冬日余晖，她半蹲着帮他拉开行李箱的锁扣，低声笑语，如同窦清曾经渴求的生活。

　　——一个裹挟着桃子、玫瑰和奶油香味的爱人。
　　——一个温暖澄澈的午后，一个美好的家。

　　窦清长久而贪婪地凝视她的眉眼，在她准备帮叠衣物时，飞快且迅速地接过她手中的活儿，不让她再动——他自己收拾好所有，方央央郁闷地直搓小手，都不知道自己能帮点什么忙。

　　“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方央央探着脑袋，悄悄扒在他的房间门口，眼巴巴地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洁如新。

　　他背对着她，笑意从声线中泄露而出：“真的没有了。”

　　“好了，忙完我们就去吃饭吧，我们很久没有在一块吃饭了。”

　　方央央很快被他“说服”了，“好噢，那我们一会去吃饭！”

　　……

　　此后三日，这一队前往艾月市的科研人员们奔波忙碌于上交数据，与其他科研人员开会议论，交流着各大省市间流通的重要讯息。直到三日结束，放了小长假，窦清才从经日不歇的疲惫中缓过神来。
　　他下的是晚班——嘉市当地时间，晚上十点整。

　　从实验室离开，到达他和央央的住所，又耗费了二十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方央央已经很倦了，她揉着眼，打了个哈欠，脸颊有着浅浅的粉印，偏偏困的同时还能朝他甜甜地笑：“回来了呀。”

　　他伸手抱了抱她，她穿着很厚很绵的绒毛睡衣，像只雪白可爱的兔子，她没有拒绝他的拥抱，而是顺势蜷在他的怀抱里。窦清下巴搭在她的发顶上，他开始交代之后的工作：“明天开始，放假一周。”

　　“下周的话，我的职称就能升一级了。”
　　“每个月的积分都能比从前多上百分之三十……”

　　他说着说着，感觉怀里有点不对劲，方央央已经困得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闭着眼，敷衍着“嗯嗯”。

　　窦清：“……”

　　他哭笑不得，又心花怒放——只有信赖着他，才会这样安心地在他怀里睡着。
　　窦清蹑手蹑脚地把她抱回她的床铺，拍好松软的被子，把睡意朦胧的方央央塞进去，掖好被角。

　　然后，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了一个吻。

　　门关上。
　　方央央翻了个身，她闭着眼，眉头舒展，未收进被里的手指抚过额头他吻过的地方。

　　=
　　末世来临后的第九十九天。
　　华国公历十二月十一日。

　　放了七天长假的窦清，没有什么要紧事做。女友央央照常上班，只有轮班公休日才有空在家中陪他，他不好耽误她的日常工作，便开始浏览起离开的这近一个月时间内，嘉市基地内发生了哪些事，弥补信息缺口，保证重大消息的敏锐性。

　　从艾月市迁徙而来的幸存者分批到达嘉市，再到第二波、第三波晶核液志愿者，最后是不久前他和方央央联络上时，她告诉他关于“德牧犬馒头”领回一众未变异动物的事。

　　窦清的注意力落在了这群“未变异动物”身上。
　　他久久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联络了此前一块奔赴艾月的几个同事，询问他们接下来的项目计划。

　　一个答：看头儿怎么安排吧，我没啥想法。
　　一个答：有计划继续搞变异老鼠的项目，就是不知道老鼠项目组里还有没有我的地儿。

　　因为调任前往艾月市，这位同事原本所在的变异老鼠项目组中又新添了几位成员。他也不确定自己回来后，项目组里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其他的同事们的回答各有迥异，少数相同。
　　态度倒都是鲜明：主要看上级怎么安排，他们随大流；所感兴趣的项目，也都是与变异动物相关。

　　窦清深思半晌，他给这几个同事一一发过消息，试探他们是否对基地内暂时还没有被科研人员要走调查的“未变异动物”感兴趣。

　　他查过基地内相关流程的申请，几位眼熟的研究人员申请过准可证，不过最后没有成功批准下来。
　　从方央央曾提过的内容中，他猜出那几位研究人员没能拿到准可证的真正原因。

　　窦清眉眼冷峻，态度谨慎，他仔细斟酌着言语，给同事们传达了他的态度：

　　倘若他们真的有机会对这一群“未变异动物”进行分析研究，摆在他们眼前的首要，便是他们必须要修正从前对待动物实验的态度。

　　这一群“未变异动物”不同于以往，他们需要在保证对方安全的前提下，友好互利地进行所有流程。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天。
　　方央央收到孟子昭的消息，言辞诚恳，邀请她和窦清参加明天他的生日聚餐。

　　属于非常正式，上流圈子里富二代会有的邀请方式——除却文字消息外，还有一张亲手誊写的邀请函。

　　函件是到达她和窦清的家，窦清收到的，邀请对象是她和窦清。
　　他在拆信后，就拍了照片发给正在上班的方央央。

　　窦清低头翻了下这张邀请函，纸页精致、价格昂贵。
　　当然，没人在乎纸张的价格。
　　重点在于，邀请函上是亲手写的字。用词真诚，透出几分独属于孟子昭的爽朗，短短文字，以一句话概述，那就是：请朋友们赏脸吃个饭。

　　方央央托着脸，想了一想，道：“你在家里无聊吗？”
　　七天长假，这才第二天。要不是窦清还能和他熟络的、同去艾月的同事们聊些关于未来意向项目的事，他在家恐怕要无聊到透顶。

　　窦清显然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若说不想去孟子昭的生日聚会，那当然可以。
　　只是，他们都是成年人，在对方诚恳的邀约下冷淡拒绝，恐怕不太利于未来的交往。

　　即便有着“情敌”关系，表面功夫也要过得去。
　　方央央亦没打算拒绝。
　　她的想法更简单直白：末世文中的男主、男二、男三都是正面人物，不过一场生日宴，她实在没有必要拒绝——倘若为此让孟子昭心生芥蒂，那更是得不偿失。

　　窦清和她想法一致，他回答她的问题：“有点无聊。那就去吧。”
　　他们轻松愉快地决定了明天的日程。

　　……

　　孟子昭独自一人住着的单人间，是靠着当初辛苦出任务攒下的积分升级而来。
　　基地统一建设的铁皮房，占地面积与此前拥挤的六人间一样。
　　因为是单人房，室内的功能区分便比其他的房间要来得齐全——除却规格稍大的单人房外，有一间空余可供自由发挥的房间，被他改造成了厨房。

　　末世后的“生日聚会”显然不能如末世前那般奢侈铺张，他邀请了十多位关系亲近的朋友，利用的是室内的有效空间和基地内食堂后厨的半成品餐。
　　只要自行加热，加点调味料，就是一餐热腾腾的美食。

　　他的生日在十二月，冬日时分，正好是吃热食、喝温酒的好时光。

　　父母不愿意掺和年轻人的聚会，白天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就不再参与傍晚时的生日聚餐。走以前，父亲把基地上级曾经送来的酒给他，让他们这群年轻人小酌几杯：“不要贪杯，喝点当过瘾。”

　　孟子昭笑着答好。
　　他等待着邀请来的朋友们——除却之前常常一块出队的伙伴外，还有燕家兄弟俩……以及，方央央、窦清。

　　他在早上收到方央央的答复后，心情就一直处于微妙的雀跃中。
　　不是年长一岁的快乐，而是那种，又能见到喜欢的人的欢悦。

　　他下意识地忽略掉了窦清。

　　傍晚时分，朋友们络绎到达。孟子昭招呼着他们坐下，放眼看去，他熟悉的朋友都是男性，大老爷们儿粗着嗓子笑着祝他生日快乐，还带了点薄礼，都是当下挺难得的东西，孟子昭一一收了，拍肩哄笑，一片欢闹。

　　方央央来的时间，正好是燕明开、燕风及两人到达后的十分钟。
　　她戴着一副厚厚的绒毛手套，颈间一条驼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明媚。在进门后，窦清替她摘下了手套，揣进他的大衣兜里，然后，朝他说了句生日快乐。

　　“谢谢。”

　　孟子昭的目光落在了方央央身上，她也弯着眼，很温柔地祝他生日快乐。

　　“谢谢央央。”这一句回应要来得更真诚、明亮一些。

　　他曾一块出队任务的同伴们察觉到他的情绪转变，面面相觑；燕明开默默摸了下鼻子，瞅了眼身边的弟弟燕风及，燕风及也在看方央央，只不过他要更含蓄一些，没有孟子昭那么直白。

　　窦清当然注意到这个室内雄性含量过高，也注意到来自孟子昭、燕风及的眼神。
　　他泰然自若，与方央央找了个位置坐下。

　　难得的聚餐机会，男性过多，桌上又有酒，窦清来前就设想过，要是谁喝酒喝多了发点酒疯，恐怕不太好。
　　他已经想好，如果有人喝酒喝上头了，就赶紧带央央离开——就算是不给孟子昭面子，也不能把女孩子放在这样糟糕的氛围里。

　　不过，他想到的，孟子昭早已经提前想到了。

　　吃饭，交谈，期间小酌，每人面前仅有小杯，度数不高的酒。

　　“有女孩在，咱们就不喝太多。”寿星说话，也没人争着反驳，孟子昭认识的这一群朋友都算靠谱人，纷纷点头答好。

　　方央央慢腾腾吃着饭菜，她纯粹把这趟聚餐会当做“蹭吃蹭喝”，没带太多心思，安安静静地吃饭，时不时地被周围人问点关于日常播音上的事，她便随口一答。

　　气氛轻松愉快，是一场热热闹闹的聚会。
　　方央央喝了小半口酒，被辣得直皱眉，很快就撇开不喝，窦清看她皱着脸的模样，忍了笑意，给她换了一杯清水。

　　在这时，一个青年忽然问了一句：“窦清，听说你这次去艾月快一个月，那边情况咋样？能透个底细吗？”

　　很快，此起彼伏的好奇问询接踵而来。
　　有人已经看过基地官网发出的艾月近照，了解了那个沦陷的城市变化如何：在官网上，艾月市的近况实在糟糕，整座城市诡谲阴森、树影重重，难辨从前繁华。

　　那些照片，让人望之心悸。

　　方央央细嚼慢咽着口中食物，听到窦清告诉周围人他曾经历过的事：几波变异老鼠的兽潮、车辆险些陷落巨大树坑内的危机、困于食物缺少的窘境……

　　一位青年问：“我靠，那你也太特么勇了吧，怎么想到要去艾月的啊？”
　　另一个人说：“搁我，就是我有再多能力，也不想去艾月。”

　　“是呀，命就一条，我没那么伟大，我惜命，不敢做。”
　　“牛逼，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呢，居然舍得放她一个人在基地里，然后跑去拼命啊？”

　　最后这人说得粗俗，可道理确实不假：有家室的，一般都不考虑这样危机重重的任务。
　　窦清沉默半晌，他在众人的目光下，平淡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项任务适合我，刚好基地待遇也不错。”

　　“待遇也不错”这几个字，让其中一个喝了点酒，酒量实在不好的青年灵光一闪，他拍了拍脑袋，大声道：“是哦，我看基地里发通知还说过，要是牺牲了的话，基地就负责照顾科研人员的家属后半生无忧……”

　　方央央愣了一下。

　　窦清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是想起从前她对他说过的话——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他低声说：“我有信心才去的，别听他胡说。”
　　她没看别人，只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嗯”了声。

　　窦清暂时松了口气。

　　当然，谁也不知道他去往艾月前，心里头抱了怎样的心思。
　　至少，此时此刻，孟子昭和燕风及看向他的目光中，都透出了点难以勘破的意味。

　　一个收敛了点眼中的笑意，原本喜悦的情绪稍有沉凝，一时间味同嚼蜡；另一个则垂下眼帘，在燕明开若有所思的目光下，抬手喝光杯中的酒。

　　身处漩涡中心的方央央，仿佛毫无察觉，默默低头，冷静干饭。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52.  第 52 章   末世第一百二十天：央央……

　　嘉市临时基地, LED大屏上播报着最新的国内消息。

　　前有艾月市沦陷的例子，华国上下的城市幸存者们都开始焦虑担忧，唯恐他们所在的地方会成为下一个“艾月”。

　　好在，各省市自愿前往艾月进行调查的科研人员们, 通过长达几十日的风餐露宿, 靠着过人毅力跋涉奔波, 将艾月市的情况一一记载, 与同僚们进行线上分析开会，终于得出了艾月市变异老鼠们疯狂繁衍的原因：

　　“艾月位于热带地区, 即便是秋冬季节，温度也很高。”视频中，年长女性抬了抬眼镜, 嘴角的法令纹深深，她说话流畅沉稳，将温度影响着动物繁衍的重要因素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解说给观看视频的人们。

　　不仅如此，除了温度以外，艾月市位于平原地区，地势平坦，海拔过低, 热量堆积。这类的地带在此前农业技术、科学治理还不够发达的时代，便常困扰于虫害、鼠害。
　　艾月市是“美食之城”，市中心多商铺、美食街, 郊区多畜牧、农业区。末世来临后, 以上种种原因, 导致这个城市在幸存者们措手不及之时，缓慢而悲哀地陷入变异老鼠的攻袭。

　　很快，在幸存者们一波一波地逃离艾月市后, 变异鼠类在艾月市的繁衍接近饱和。如经典的教科书例子“旅鼠”那般，它们在繁衍到一定数量后便会自动调控种群的数量。

　　——艾月市当地的粮食储备早被鼠类吞噬干净，同时，幸存者的逃离，也让变异鼠们没有了鲜活、可食用的人类血肉目标。在这之后，整个城市里现存的变异动物互相狩猎，它们的数量在最早期疯狂暴涨，后来又缓慢下降。

　　嘉市的科研人员们从艾月市带回了部分生擒捕获到的变异鼠。
　　如今已经收进嘉市变异老鼠项目组，由相关科研人员进行实验分析，探寻两地变异鼠本质上的区别。

　　嘉市位于亚热带地区，四季分明，春暖秋凉。
　　如今是公历12月，妥妥的冬季，气温比艾月市的要低许多，当地的变异动物虽有繁衍，速度却远不及艾月市来得凶猛。

　　这也给嘉市幸存者们留了一段充裕的时间，防控冬季过后，春暖时节可能会发生的大批量繁衍事件。

　　窦清等人，也开始专注于“未变异动物”的项目——他通过繁琐的流程，从放长假的第一天开始与上级沟通，后来又亲自到达训导员们收容动物的场合，进行了几番谈话，谈话内容具体如何，没人知晓。
　　方央央只知道最后的结果：他顺利拿下这个项目，虽然上头还挂了个高一职称的上级，但整个项目的开始执行都是由他下决定。

　　与他一块进行这个项目的，是同去艾月市的那些青年科研人员。

　　基地内科研人员们的职称升级，与末世前没有太多差别：实习研究员（初级），助理研究员（中级），副研究员（副高），研究员（正高）[注1]。窦清的年龄与资历，决定了他只能从最底层爬起。他前往艾月的决定，也让他在短短时间内从实习研究员升到了中级研究员。
　　放在从前，助理研究员恐怕是没有这个资历独立执行项目。
　　偏偏如今情况不同，基地缺少相关人才，也迫切需要培养出新的学者……青壮年们的担任接替，将会成为这个时代的微小缩影：年长者们不辞辛苦地培育新人，以期将知识学问传承下去，避免专业学科、文化历史的断代。

　　在普通幸存者们在基地内安稳平静的生活之余，总有那么多人呕心沥血、费心劳力地为整个社会进行艰难维护。

　　高元眉看着上级告知传递下来的消息，不免这样想到。
　　她身边的方央央也看到了她手中的稿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高元眉朝她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又有些无奈，“陈老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还操心着文化的承传。”

　　旧时战乱年代，文化极易断绝消失。
　　如今比战乱还要凶险，这是全人类一致的危机，没人能逃得过——而相关人文社科的学者们，忧心忡忡，在安危之余，挂心着整个国家文化的传承。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一十天。
　　没有人能够统计出此次末世对整个国家经济、政治、文化乃至社会的伤害性有多大。
　　也许直到很久后，大家才敢有勇气笑谈，这一场末世对人类的重大打击。

　　稿件上清晰写着，陈老希望将来在人们留有余力之时，挽救抢修下全国各个城市内的博物院、图书馆……
　　是老者对文化传承近乎微弱而无奈的祈求。

　　“这个消息，其他基地也都收到了，”高元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有点红，她揉了揉鼻，干涩地低语，“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很勉强。我们嘉市算得上情况最好的基地，都没法多腾出点人力去维护嘉市内的博物馆、图书馆。”

　　方央央陷入沉默。
　　忙碌于解决外部生物危机的人们，努力培育新人的专家，期望着文化不要断代的学者……

　　她看着高元眉，忽而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高元眉怔愣地看她，年轻女孩语气中的笃定与坚信，让她蓦然失语。

　　她与她长而久的对视，之后，年长者眼眶湿润，她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她，温柔坚定地说：“是呀，未来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

　　在窦清回到基地后不久，第四波、第五波的晶核液志愿项目正在开展，他报名了第五波，在几天前服用了晶核液，还为此被短时间特调到基地冷库里，将外溢的冰系异能大幅度地泄出，满足了基地内至少一周的冷库温度。

　　七天长假结束后，窦清就开始与他熟悉的同事们进行新项目，挂名的上级忙碌于其他事务，将主动权交给了这个年轻人含量百分百的项目组。

　　方央央的工作性质比他们要来得轻松一些——播音毕竟不是件费脑的工作，她的休息日正逢窦清的工作日。她想了一想，决定去一趟他的工作地点。

　　“未变异动物”项目，到达工作地点时，方央央还没进门，就看到一只眼熟的狗狗正在摇尾，冲着不远处的训导员叫着。
　　她和训导员打了个照面，眼见着他目露讶然：“央央同志，你来这是……”

　　“我男友在这里工作。”她指了指里头，也问了他一句：“你呢？”
　　训导员坦诚说：“来这里监督他们工作。”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理解且赞同地点了点头，说确实有这个必要。
　　放眼一看，在工作地点的动物数量不多，训导员解释，每天来的“未变异动物”都是轮班的，即便参与了实验项目，也要给予它们充足饱满的休息时间，避免过分劳累。

　　这都是这个项目组的科研人员们提前与他们签订下来的条约，要求达成，否则将不会再进行后续的“合作”。
　　是的，训导员称，这是未变异动物与人类的“合作”。

　　方央央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狗狗毛绒绒的脑袋，听它响亮的吠叫一声，黏人无比地趴在她的脚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

　　她笑着夸了它几句，狗也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尾巴摇得更欢了。

　　窦清并没有离开实验室，他听到周围同事提醒他央央来了，顺势抬起头，看向外头。

　　透明的窗户，白色的工业照灯下，方央央蹲下来抚摸着那只被他们抽过血的狗，身影娇小纤细，手腕雪白，她的到来，莫名让那只狗兴奋愉悦起来。

　　他听着同事们的调侃：“她看起来很讨动物喜欢啊。”

　　“嗯，末世前就是这样。”窦清轻描淡写道，他想起他和她刚在一起时，她在食堂附近抚摸过的那只白毛小猫。

　　她非常招小动物喜欢。

　　又或者，换种说法，她非常招“神志清晰”“有智力”“懂思考”的动物喜欢。
　　这种说法，推及到人类身上亦成立。

　　方央央没有隐瞒过她在基地内与这群“未变异动物”的二三事。
　　也曾直言过，在服用晶核液时的“无痛症状”，在这之后与德牧犬馒头的低语，还有她堪称“迪士尼公主”般被动物簇拥追捧的状态。

　　彼时窦清不在身边，无法从她主观提供的信息中窥见更多的细节实质。
　　直到此时此刻，他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外头，方央央与犬友好相处的画面，陷入短暂的深思。

　　——【吸引力】【亲和力】【情绪感染】……
　　这都是他曾察觉过的，来自方央央身上的特殊之处。

　　他隐约意识到了她的【特种异能】，也许是与那些末世文小说中所定义的“精神力”有关。
　　玄妙的，神秘的，可以说是“无形”的辐射影响。
　　以她自身为基点，磁场般辐射，似有若无地控制着周边有神志意识的人类、动物的情绪感观。

　　“精神力”，学术意义上，是人类主观能动性的具体体现。[注2]
　　……

　　方央央笑着和陶芝、苏莹莹挥手说再见，转身就看到一脸沉思的窦清，她抬了抬眉，纳闷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呢？”

　　“你喜欢和她们待在一块吗？”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方央央：“嗯？”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响亮而明媚地说：“当然！”

　　方央央掰着手指头数，一套一套的优点，快乐而平滑地从她口中溢出：“女孩子香，女孩子漂亮，女孩子温柔……”

　　“而且，我喜欢有她们喜欢我。”
　　有点绕口，带着点少女的娇纵，神气十足、天真烂漫。

　　窦清望着她，倏忽间，弯眼笑了起来——他脑中已经将这句话，自动地更正为“我要她们喜爱我”。

　　他伸手把她抱在怀里，轻轻贴了下她馨香乌黑的发顶，然后，若有所思道：“当然，你想要什么，总能得到什么。”




53.  第 53 章   末世第一百三十天：只有……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二十五天。
　　一个在此前被许多人有意或无意忽略, 终于在此刻重新提起的事，通过基地稿件传送，首先到达了高元眉、方央央手中。

　　高元眉低眉垂眸，仔细过目了文字, 指尖碾过纸页, 轻声道：“国外的形势比国内差多了。”
　　当华国在末世来临后, 以坚定、迅猛的速度抢救人民、社会财产之时, 国外还陷于长久的水深火热中。

　　各国的体制不同，决定了在末世来临后对抗灾难的态度不同。

　　事实上, 年长的人们早就隐隐猜到国外的状况恐怕不会很好——在往年各国针对传染疾病等国际事件的处理历史中，华国永远是做得最好的一个。人民对政府的信赖，政府不辜负人民, 在这种相辅相成的形势下，华国成为全球抗末世灾难做得最好的国家之一。

　　至于还有多少国家能够不辜负人民的期望，将幸存者们纳入羽翼之下，他们没有进行数据分析比对，决策者们也觉得毫无必要：做好本国应做的事即可。

　　“现在与上头联络上的国家也就这些，”高元眉翻动纸页，平静地说出国家名称, 然后耸了耸肩头，无奈道：“具体其他国家幸存者人数……他们的效率不太高，现在也没能有个精确数字。”

　　方央央看到上头一排的国家名称, 她脸色微微黯淡, 高元眉显然是记起她在资料上的信息：父母尚未联络, 如今还处于失联状态。

　　她叹了口气，温柔对她道：“今天这些信息就由我来负责，你去隔壁休息一会？”

　　方央央和她对视上, 年长者用手指抚了抚她的肩头，柔声软语：“去吧，休息一会。”

　　她很乖地点了下头，往隔壁可供休息的地方走去。
　　很快，基地内响起了通知全基地幸存者们关于国外最新消息的播报，成熟稳重的女声，低柔而精准地读出稿件上的文字。方央央靠在窗边，握着手机，半晌没动，她耳边听着与国外有关的消息，想着『方央央』的父母，一时间心中升腾起了某种莫名而恍惚的情绪。

　　——末世文中，炮灰般的『方央央』只是一句带过的可怜人，彰显着这个末世来临后，变异动植物的残酷血腥。
　　因为养了植物，末世来临的凌晨四点，夜深人静之时，疯长的植物缠绕门窗，锁死了求生机会。

　　她是末世来临后，无数因变异生物而牵连致死的人类之一。

　　末世文中未曾提起她的父母在国外情况如何。这也在情理之中，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占了整本书中短暂一段落篇幅的角色，没有很特殊，也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

　　男主燕风及、男二孟子昭、男三窦清等人，才是这本末世偏群像文中的重点。

　　死人是不值得被纪念的。

　　她低头，打开手机，几十日前，明龙无人机到达西池大学上空后发给原主『方央央』的父母的简讯，一直没有回复。
　　方央央平静地眨了眨眼，她摁灭手机屏幕，不再看。

　　直到那边高元眉结束工作，基地广播内不再传来与国外相关的消息，她才慢腾腾地起身，回到播音室。
　　年长者关切而耐心，低声对她说：“现在跨国通讯还是比较难以实现，有些国家没有技术手段支持抢修基站……”

　　“如果要联络家人，恐怕还得再等一段时间。直到国外相应的基站顺利恢复正常，才有这个机会交流联络。”

　　高元眉说着，明显看到方央央眼里闪过几分低落，可她的情绪稳定如常——高元眉有些酸楚地想，才多大的孩子，这个年过去，也才刚刚20岁，偏偏性子沉稳到让人吃惊，又不由地心生怜爱。

　　“……想念他们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一只手握住她的，亲昵而有力地安抚着。

　　方央央沉默好久，她忽然间不想说谎，仿佛脑海中有着一段她未曾意料联想过的记忆凭空而造，促使她说出这句话，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道：

　　“一点点，”年轻女孩的声音柔亮，“但是我知道，只要他们还在，就会过得很好。”

　　方央央说完这句话，莫名恍惚且茫然地眨了眨眼。
　　脱口而出后，她才觉得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高元眉错过了她这一瞬间的情绪表达。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轻轻地搂住她的肩头，轻轻拍抚。

　　方央央被她抱着，圆亮漆黑的眼中盛着些微不安与困惑，她贴着高元眉的手臂，嗅着年长女性温暖柔和的馨香，一缕疑思稍纵即逝。
　　——她自认不是一个出色的好演员，成为『方央央』这么久，但居然从未有过谁说她性情大变、不似从前。

　　是巧合吗？
　　还是她真的那么幸运，除了避不开的，与原主有关的燕风及外，顺利地远离了原主的所有人际社交关系链？

　　她没有这个时间想太多。很快，在高元眉安抚过她的情绪后，基地上级又下了几项关于近期收集物资的大型任务，请求有能力的幸存者们接收任务，以丰富基地内物资储量。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三十天。
　　公历一月十一。

　　人们会过公历一月一的元旦的跨年夜。
　　但按照华国的传统习惯，更重要的节日，莫过于农历的除夕与春节。

　　末世来临后，人们奔波忙碌，除了自发性地过了元旦日外，官方并没有进行统一的过节活动。
　　直到元旦过去，大家才从基地官网中看到了公告，说是今年基地给大家一块过除夕与春节。
　　进行收集物资的大型任务，便是为了这个一年一度，值得纪念的节日做准备。

　　燕明开就是领队负责做这项大型任务的队长，他的军衔在短短一百多天内，升级了半职。这种情况在军警中并不算少见，他的许多同僚们都因着各种原因，倾力奉献付出，获得上级嘉奖。

　　升职后，这类大型任务的主要队长执行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战友们一块出队，忙活了数日，将嘉市目前能够收集到的物资尽心竭力地带回。

　　准备发放给男女的保暖羽绒服、秋衣秋裤；放置在公共设施旁的生育保健用品；提供给在各大岗位上工作的人们的柴米油盐年底福利；医务人员缺少的各项药物用品……

　　趁着基地专人清点的机会，燕明开靠在墙边和战友们闲聊着，其中一位有家室的战友看着专人清点着生育保健用品，手揣兜里，冷不丁问了一句：“我爱人说，她打算备孕。”
　　大家的视线都朝他看来。

　　战友在末世来临后失去了除妻子外的所有亲人，他曾经和战友们倾诉过失去家人的苦楚，也庆幸过还好身边有妻子陪伴，没让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前几天，不是有个末世后新生儿的视频，”战友眼中带了点亮色，满是憧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摩挲着，“虽然还是小宝宝，但已经继承了她妈妈的异能……”

　　“我也看到那个视频了。”
　　有人应道，沉思着说：“听医生说，以后的新生儿都能继承父母的异能……至少现在生育出来的孩子，都没例外。”
　　这就是单身汉没有涉及到的知识了。
　　燕明开好奇地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就听他战友深情款款，饱含期待道：“所以这次咱们出任务，我才说要专门去一趟医药地点。基地里不少女同志都准备开始备孕了……什么叶酸、复合维生素的，都得带回来。”

　　“挺好，等弟妹怀了，到时候我带点大鱼大肉的上门庆祝。”

　　熟稔的战友们开起了玩笑，争着说要做对方孩子的干爹，就连旁边负责清点物资的基地工作人员都不免笑着插几句话，调侃他们感情深厚。

　　燕明开亦是与战友打趣几句。
　　等这项物资任务结束，他怀着几分单身汉的忧伤愁绪，孤零零一人往食堂方向走。到达食堂，就看到了几号熟人。

　　方央央穿着他亲手挑选，款式挺好的一件厚羽绒服，穿得怪像是个小羊——围巾毛茸茸，手套毛茸茸，还带了个雪白毛球帽子。仿佛一戳就陷进棉花里。
　　在基地灯光照射下，她脸上的表情认真专注，眼瞳亮而深黑，琉璃珠子一样璀璨。

　　她身旁站着窦清，青年正手忙脚乱地不知做着什么。
　　——瞧着像是把手头上的东西塞进去？

　　还有个他曾去C区05号找弟弟燕风及时，半路上撞见的西池学生陶芝，以及同住军警生活区的一位女警察同志苏一阳。

　　四个人。
　　最显眼的就是穿得像是只毛茸茸小羊的方央央。
　　她用一种特别奇妙，特别有趣的眼神，紧盯着身旁手忙脚乱、慌手慌脚的窦清，忍着嘴角的笑意，有点蔫坏，又很孩子气地展眉。

　　他耳力不错，听到了西池学生陶芝忍俊不禁的一句话：“窦清，你再藏也没用。”
　　燕明开这才发觉，窦清正在把一个盒子给硬塞进大衣兜里。
　　可能是兜里揣了太多东西，塞不进去，又或者实在尴尬羞涩，他险险看到了盒子边缘。

　　噢。
　　燕明开感觉自己被灵魂一击，心灰意冷想：这个只有单身汉受伤的世界。

　　苏一阳默默抱着手臂，笑意明显，意在调侃：“所以，这盒是窦清去要的？”

　　青年没带围巾，连脖子都有点红了。
　　他尴尬地吞咽几下口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状似是默认的样子。

　　燕明开想。

　　也许是看到他太过羞赧，无言以对，都要钻进地里头做一只鸵鸟了。
　　笑眯眯的方央央，压抑着嘴角的笑意，甜甜地朝她们俩摇了下头，道：“没，是我刚坐在这，他去收拾餐具，一个宣传卫生保健小姐姐塞给我的。”

　　然后，她理直气壮，淘气可爱地朝她们眯了眯眼，弯唇笑了：“我没有口袋，就塞给他了。”

　　窦清：“……”
　　终于把小盒子塞了进去，他长舒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摸了摸鼻子，用小小哀怨的眼神看向方央央。

　　“大、大致是她说的这样。”

　　那个小盒子上的文字，清晰可辨。正好就是今天燕风及等人出队专门从医药地点搜刮来，以便基地内有这方面需求，又暂时不要小孩的夫妻情侣们用的。




54.  第 54 章   末世第一百四十天：基地……

　　农业专家们在近期进行的实验, 是以培育出适应当下末世环境的优良粮种为最终目标。

　　嘉市存有华国最大的生物基因库，嘉市的高级学府西池大学也培育出相关行业的许多专家，这些前置条件令嘉市基地内的科研人员项目组的组成集中于与生物相关——农作物属“植物”，亦囊括在生物范畴内。

　　窦清在实验室工作时, 就见到有西池大学的几位同学院学长学姐们被上级从动物小组调到植物小组——农作物项目如今人手短缺, 他们又正好是有着农业专家们需要的“水系”“土系”“木系”基础元素异能者, 能在实验中提供帮助。

　　在这之中, 能提供最大助力的，莫过于“木系”异能。
　　催使植物生长；增加结果概率；协助调整土壤元素含量……
　　这是如今许多木系异能者所表现出的优势。

　　实验室内, 项目小组们有成功也有失败——令人沮丧的是，成功的育苗在转移到室外大棚进行栽种后不久，总会因种种人类意料不到的原因, 枯萎死亡。
　　“民以食为天”，倘若不解决当下粮种的问题，在吃光全国的粮食库存的几年后，人类将会陷入极为糟糕的境地。

　　在农业项目组焦心于培育粮种的问题时，窦清所在的小组以“探寻未变异动物”的玄妙，试图找到“变异动物”与“未变异动物”之间的根本区别。他们的目的，一半是为了挽救外部糟糕的变异动物形势, 一半是为了人类将来的口粮做考虑。

　　肉类是人类获取优质蛋白质的主要来源，缺乏蛋白质等对身体有益的营养，显然对人类的生存有着严重不利。

　　变异动物的肉类是否能够食用？
　　同样也有项目小组在针对这个问题分析研究, 试图在当下窘境中从变异动物的肉中得到满足人类优质蛋白质等需求——不过, 如今还没有人们敢于接受来自变异动物的肉类来源。如“晶核液”般, 在最初也是人们避讳不及的存在，直到许多志愿者们做出尝试，人们货真价实地得到了益处, 才有人跃跃欲试。

　　当下，蛋白质获取来源暂时还算充裕（源自全国各地及时抢救下的冷冻肉类、大豆、常温奶等等）的情况下，“变异动物的肉”显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也许直到山穷水尽之时，人们才会真正尝试这个选项。

　　……

　　接近年末，迎接春节。
　　即便有什么调任往其他城市做数据分析的科研项目，窦清也没有考虑，他选择留在基地内，忙碌于工作、学习与生活，等待着一年一度的新春时节。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四十天。
　　他难得休了一天假，运气不好的是，央央这几天忙着处理高元眉留下的工作，没能在家中一块休息——高元眉女士生了场不大不小的流感，她本就因中年丧女而痛苦煎熬，这场病又让她虚弱疲乏，即便是休了两天假，也没能缓过来。

　　此前，基地内早已经针对传染病等做了一波防范——密集的基地场合里，稠人广众、老老少少，体弱多病的一旦发烧咳嗽，传染的速度是很快的。
　　流感这类的疾病，变异速度迅速，每年都需要及时更新疫苗以此预防。

　　基地的医疗负责人早已经做好准备。但毕竟，人算不如天算，病毒的变异总是难以预料，在最早几个婴幼儿发烧感冒的例子后，极短时间内，基地里就有几百号人传染上了季节性流感。

　　窦清和方央央都属于抵抗力较强的青壮年。
　　他在实验室工作时，总是戴着口罩，很少在工作时分与他人交流，杜绝了被传染上的机会。方央央则是因为办公场合里只有高元眉一个同事，她一发觉自己有不适症状，就请了假，没有接触过方央央。

　　这一来二往，健康的方央央在慰问过生病的高元眉后，便一手接过工作，忙碌好几天，将原属于高元眉的任务承担，敦促勤恳地办公工作。

　　窦清的休假日，方央央的工作日。
　　他们俩难得没有机会碰面吃饭——窦清闷闷不乐地看了眼央央发来的消息，她的语音内容中说，她今晚要加班，可能要熬到十点才能回家。

　　“春节快到了，基地也要开始忙着举办春节活动，”女友的声音中带有几分疲倦，但语气还是颇为高昂，“很忙很忙，不能和你一块吃饭啦。”即便没有见面，他依旧能想象到她眉宇间的神采奕奕，是那种很难被工作压力击溃的活力四射。
　　他回了个好。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微小失落，发了个很可爱的表情：[拍拍抱抱.jpg]
　　“等高老师回来工作，我就能多放几天假了，不要愁眉苦脸哦。”

　　明明没有视频通讯，她却直觉敏锐，猜到了窦清此刻的郁闷情绪，立刻发来这样的话。
　　窦清看了半天，仿佛被塞了个糖般。
　　他垂下眼帘，温柔地回复她：好。

　　……

　　晚上十点。

　　方央央收拾好所有明天需要播报的稿件，又重新看了一遍高元眉在休息中发来的信息，确认暂时没有需要操心的事后。这才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回家。
　　窦清本想着晚上接她回家。她婉拒了。
　　基地内，总有巡逻的军人警察，没有什么不安全的事件发生。

　　在窦清远赴艾月时，她下晚班时，也都是一个人回。

　　关掉设备，闭上播音室的门。方央央揣着厚厚的手套，挂着暖呼呼的绒围巾，在明亮的基地照灯下，往双人房住所区的方向行走。
　　基地的功能区分配得十分合理，从播音室走向新建的住房区中，半途可以看到一个医务室——基地面积广，医务室呈四角分散式，落在基地内部，给就近的人提供最有效、快速的救治通道。

　　每个医务室，24小时都有轮班的医生。

　　近期基地内流感传染，基地内下达通知，让大家尽量使用口罩出行，少与病人接触，做好消毒工作等等。方央央在播音时，也转告了基地医生的建议，让年幼、年老者少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徘徊，多运动、喝热水，保证体魄健康。

　　从播音室返程回到双人房住所区，需要半小时；一路上灯光明亮，时不时就有巡逻的军人警察，朝着路过的人们颔首示意，极大地增强了深夜的安全感。约莫走了十多分钟，方央央在医务室附近听到了嘈杂声，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去。

　　青年医生穿着白大褂，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给人做着心肺复苏。
　　旁边有着一位年长女性正在抹着眼泪，哽咽着说话：“他本来就有冠心病，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说是喘不过气，我本来就想着带他来找医生看看，没想到刚到这就晕过去……”

　　医务室门口，人多声杂，比肩迭踵。方央央没有擅自上前，身旁还有零散几个行人也担忧着看着医务室内的实况发展。他们都默不作声，担忧着生命的逝去。

　　好在，心肺复苏效果显著，病人最终苏醒过来。在年长女性的哭泣声中，病人颤巍巍地躺在了医务室内的床上，要求留观。

　　方央央舒了口气，也就是这个当下，她才注意到，那个原本给病人做心脏复苏术的青年——是燕风及。

　　最开始是背对着医务室大门，于是路人无法看到青年医生的长相，直到他将病人抢救过来，其他几位医生开始接过病人，进行问诊留观等事项，她才看到燕风及的正脸。

　　是戴着口罩的正脸，眉眼浓郁，透着几分俊雅。

　　也许是因为辗转于实验室与医务工作，他的眼下有很浅的青色阴影，倦意浅淡地点缀着他的眉眼。
　　蓦然间，他清洁消毒双手的动作做到一半，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径自地抬起脸，笔直地朝她的方向看来。

　　这一下，方央央愣住了。
　　燕风及安静无言地继续清消双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在一众行人中捕捉到她的存在，然后，他忽然弯眼笑了一下，轻声喊她：“方央央。”

　　她听到他嗓音中的沙哑。旁边的医生也顺势看了过来，由于方央央的工作性质特殊，全基地上下基本没有不认识她的人，那位医生很自来熟，笑吟吟地招呼她：“是方央央？你今天领了板蓝根没？”

　　基地内根据这次流感近况，在各个医务室进行预防感冒发烧工作的宣传，还发了一些板蓝根等冲剂，做好防御工作。

　　方央央迟疑着摇了摇头：“还没……”

　　她一摇头，就被热情的医生喊了进去，“那就来领几包，你工作辛苦，要是感冒发烧可不好受……”

　　医务室里人不多，一位在病床上休息的冠心病病人与他的家属，几位医生在病床前详细问着他的情况；隔壁病床帘子拉着，燕风及看她有困惑之意，干净的、刚清洗消毒后的手半拦住她，不让她过去，还示意她口罩要戴好：“是发烧的幼儿。”

　　方央央手里拿着几包板蓝根冲剂，听着那位热情的医生叮嘱她平时要注意保暖添衣，多喝热水，多运动云云……

　　燕风及没说话，像是觉得旁边这位医生将他想要叮嘱的内容说完了，静谧如树，沉默如石。

　　方央央没有意识到他没有说话，却一直在看她。
　　是那位医生先察觉到来医务室帮忙的学弟燕风及情绪微妙，他抬了抬眉毛，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打量一番。
　　很短的瞬间，他意会到什么，忽然道：“你是刚下班吧？”

　　方央央：“嗯。”

　　“那快回去吧，风及，你今天值班也结束了，把姑娘送回去吧，这么晚了。”

　　他快言快语，倒是燕风及预测不到学长的话，有点笨拙地呆住，在学长恨铁不成钢地一个手肘碰撞下，点了下头。

　　燕风及试探着看向她，对方央央说：“我送你回去，可以吗？”

　　方央央原本想要拒绝，但她脑中掠过一个念头，她也正是这个念头让她转变了回答：
　　“……好。谢谢你。”

　　换下白大褂，在那位医生鼓舞的眼神下，走出医务室。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话聊——这并不是方央央想要的场面。
　　她想要借着谈话机会，试探燕风及对“『方央央』和她”的真实感受。

　　于是，很快，她随意地提起了一个话题，涉及到彼此的工作日常。燕风及松了口气般，低声地回答起她的问题来。

　　“嗯，今天情况特殊，近期基地里流感患者太多，医生忙不过来。”
　　青年的声音低雅平静，几分疲倦，几分习以为常：“我来帮点忙。”

　　又正好遇上心脏病患者，他在众目睽睽下为对方做了心肺复苏。

　　方央央笑着夸了他一句——可能是场面话，燕风及想，可他还是为此高兴了起来。

　　“辛苦你了。”

　　只是四个字，燕风及的胸口沉积着一种又热又痛的情绪。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沙哑地，很轻地应了一句：“没有，应该的。”




55.  第 55 章   末世第一百四十天：方央……

　　医务室到住房区, 十分钟的路程。
　　交谈的重点寡而精，深夜时分，他们都太过疲倦，一个奔波于实验室与医务室, 忙得不可开交, 甚至在几分钟前才结束了一场劳心劳力的心肺复苏术；一个加班加点, 一人承担了整个基地的播音工作, 倦意已经彻底地将他们两人包裹。

　　方央央连试探的打算都没有，都在简单问候后, 随口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这样的问句很少会出现在人们的日常交流对话中，更多时候，是久别重逢的亲友在私底下关情脉脉的交谈——她问得直白, 燕风及显然被她的这句话问得惊住。

　　他迷惑而沉静地看着她，口罩没有摘下，只有那一双点漆般乌黑深邃的眼，直直地看她：

　　“你从来没有变过。”
　　他回答。

　　燕风及的回复太过肯定，这样的态度旗帜鲜明地指向了一个答案。
　　方央央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想过很多解释『方央央』与她未被人察觉出更换灵魂内核的借口：也许是她  的演技太好，又或者是她和『方央央』的性格太过相似……

　　总总思绪, 在脑中徘徊过千百次。

　　他的应答让方央央瞬间否决了此前所有的想法。
　　她想起她与『方央央』在手机密码等方面上的相同，又想起她曾在燕风及面前亲手写过字，他却从未惊讶于她的字迹有所更改……如果说, 燕风及了解认识『方央央』, 那么, 作为末世文男主的燕风及，在有勇有谋、智力拔群的属性前提下，他不会分辨不出她与她的差别。

　　方央央闭了闭眼, 她深深吐息一刻。
　　她的情绪从来稳定寻常，在这一刻，居然泛滥起某种近乎可笑的无奈——这么久，一百多天了，她才从细枝末节中窥见异状，才觉得不对劲，才想着主动探寻真相。

　　答案呼之欲出，在她胸口蔓延，方央央无言地看着他。他与她对视，也许只有几秒钟，他有点慌张地拽下口罩，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的同时，担忧地问：“怎么了？”

　　方央央怔怔地退后一步，这个动作显然让燕风及误会了，他失落地收回手。

　　“没什么。”
　　方央央对他说，她在他的担忧眼神下，弯眼笑了起来，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她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只是将此前几刻的不对劲，敷衍而搪塞地解释说：“只是想到末世之前和现在，很多人都变了，你却说我没有变化。”

　　燕风及默默地跟着她的背影，他的声音很低，在冬日寒夜，纳罕得像是一点浪漫的星光，有点羞怯，有点不安：“你一直很好。”

　　他这样说，方央央半心半意地听，并不放在心上，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既然她和『方央央』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那么她的上辈子，她的这辈子……

　　繁杂的思考止在一道熟悉而清朗的男声响起——

　　“央央？”

　　方央央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住房区，而窦清正一脸警惕地望着她——准确说，是她身后半步距离的燕风及。

　　燕风及与他在清晰明亮的工业照灯下对视，两人在这一瞬间的交锋，方央央有所察觉，但她实在没功夫去理睬。
　　她的大脑已经被她和『方央央』很可能是“一个人”的事实给淹没。方央央忽略掉窦清如刺猬般竖起尖刺的情绪表达，道：“下班半路上遇到燕风及，他送我回来。”

　　女友的回应太过寻常，不足为奇般，透着几分少见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了——窦清疑心自己听错，他不知道这冷淡是冲着谁，最后，只能把不安和焦虑冲着燕风及。
　　他递过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热水袋，温柔哄她进屋子里暖和一下。
　　她温顺地接过，却没有立刻进屋，在进门前，还特别客气礼貌地对燕风及说了一句谢谢。

　　年轻女孩的声音，温柔明媚，即便泛着倦意，也有着让人怦然心动的甜。

　　“谢谢你，这么晚还送我回来，”因为临近家门，所以摘了口罩，完完全全地露出了那张美丽的脸，“早点回去休息吧。”

　　从燕风及口中得到答案，意味着这场同行而归已获取了真正的价值。

　　方央央往室内走，留着门外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窦清先打破了这场怪异的气氛，他压抑着情绪，斯文客气的警告：“谢谢你送央央回来，下次我会亲自去接她的。”

　　燕风及看着方央央的背影，想着她在他说出那几句话后，情绪上的微小转变。他同样听到窦清的话，只答：“她工作下班这么迟，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这句抢白让窦清微微一窒。他不能说是央央没同意让他去接她，也不能说央央自信着基地内的安全——确实，基地内遍布着监控摄像头，很难避开。
　　在德牧犬馒头逃离基地，监控却没有摄下它离开的踪影后，基地相关安保人员又在各个盲区地点重新加装了监控摄像头，保证整个基地的安全可靠性。

　　窦清确信自己从燕风及的口中听出了谴责的意味。
　　这种他人插手他与央央生活的言语举止，让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不悦，窦清忍着情绪，冲他点了点头，咬牙道：“我尊重她的意见。”言下之意，她想要怎么做，他就如何顺从。

　　燕风及并非蠢笨，他从这句回答中意会到窦清没去接方央央下班，是出于方央央的属意。

　　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在此刻略胜一筹。

　　他稍微强过窦清一些，却也没觉得特别高兴——可能是方央央转身进屋时的背影没有半点犹豫，对他也从来客气礼貌，不给任何浮想联翩的空间。
　　燕风及看了他一眼，很淡地垂了垂眼睫，似乎是笑了一声，“在事情发生前，我从来不知道她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不过是事实陈述，窦清却像是被重重踩了一脚般，陷入了沉默中。

　　燕风及继续说：“她和你在一起，是喜欢你什么？”

　　一句一句，平铺直述。
　　燕风及不是刻薄冷峭的性子，这几句话也说得颇为克制，还带了点自省般的困惑，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以此多学习学习，能让方央央多喜欢他一些。
　　然而，追根到底，这几句话说得让人背脊一冷，发寒般战栗。
　　在末世来临前，窦清和西池大学许多学生一样，知道校园内的风云人物燕风及、孟子昭……风评极好，家世优秀，他见过许多青年在私底下提起他们，口气艳羡或倾慕。

　　他从来不是这些天之骄子中的一位。
　　窦清曾经低到尘埃里，他靠着社会福利艰难地读书生活，靠着力学笃行、好学不倦，才有这样的机会和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们在同一个校园打照面。

　　家世优秀，天赋卓越的燕风及；富埒陶白，人缘极佳的孟子昭……
　　他们每一个都比他优秀，在出身上就强过窦清几百倍。

　　方央央为什么喜欢他？

　　窦清当然疑惑过这个问题，他小心翼翼，却从没有敢于试探过她的真心，只掩耳不听，一心钻进她给的温柔中，满心陶醉、幸福骄傲。

　　他平静地与燕风及对视。
　　然后，青年微耸了下肩头，敛下所有不妙的情绪，笑着说，还带点过分的尖锐：“也许她不喜欢你这款。”

　　“她刚好喜欢我这样的。”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孩子气、近乎可笑的炫耀，窦清眯了眯眼，得意洋洋地道：“她超爱我的。”

　　燕风及被他坦率耿直的回答弄得一愣，他没有话可以回应，就连皱眉都显得有点多余——仿佛是被他的语气激得情绪低落般，那样的嘴脸太过嫉妒、太过丑陋。

　　“……”

　　沉默，还是沉默。
　　他们在一刻后听到方央央唤着窦清的声音，透着惑然，“怎么还没进来？”

　　青年朗声答：“好，马上进来。”

　　他用极其骄傲的眼神睥睨了燕风及一眼——只有自信被爱着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模样，燕风及知道他是在炫耀，偏偏他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那炫耀的权利是方央央施于的。

　　他看着铁门关合。伫立在门口半晌，才离开。

　　……

　　窦清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情绪有点绷不住，泄出了从没展露在燕风及等人面前的自惭形愧。
　　他脑中还残留着燕风及那一句：“她和你在一起，是喜欢你什么？”

　　说时不带刻薄，在脑中翻转数回，才能品味到那种奇妙的讥诮。

　　窦清单手关上门，抬起脸时，已经收敛好所有自卑，他笑着看向方央央，她抱着热水袋，一副沉思模样，直到他走近时，才给了他一抹笑意：“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天。”

　　窦清轻而易举地撇开这个话题。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热水袋，觉得温度不够热，想着要去给她重新插电热一回，方央央拦下了，她有话要对他说：“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交往那一天吗？”

　　旧事重提，让窦清一悚。他的情绪变化也让方央央感到莫名，因为靠的很近，那一瞬间的颤抖，被她认作是天冷打战，她笑眯眯地伸手拍拍他的手背，软声软气地安抚：“好了，谁让你在外头待了那么久，冷了吧？”

　　他有点不安地挪动了下，焦灼又期冀般，等待她的下一句话——她要说什么？是后悔和他交往了吗？又或者，是他还不够厉害……燕风及在农业项目组中的形势大好，几乎全组的木系异能者都抵不过他一人在异能上的强度。燕风及的存在无法替代，不像是他的“冰系异能”，只不过在武力上突出鲜明了些。

　　他满脑子跑火车，想法乱糟糟。
　　然后，下一秒钟，窦清听到了她天赐般悦耳温柔的问询，带了点尴尬与难为情：“你当时怎么会在那里刷考研题呀？”

　　有脑子的人想一想都能知道，刷考研题的最佳场所是图书馆、自习室，或是无课空闲的公开教室，哪有人会在户外刷考研题呢？

　　窦清懵了一下。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在那里。”

　　方央央也愣住了。
　　她原本语气中带的几分难为情，原来不是她真的自作多情。

　　“穿书”后，生死攸关，她忽略掉了很多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直到今天重翻记忆，才察觉出不对劲。

　　他就在她的身边，周身萦绕着冷淡而清新的，独属于“冰霜”的气味。是他的异能带有的独特气息，很多时候，方央央能在人群中靠熟悉的气味辨别出他的踪影。

　　那些久久藏在心里，从未真正说出口的秘密——在末世前，窦清绝无勇气亲口说出，他说，“我知道你要参加农学研究社团的秋季播种活动，所以……”

　　所以，像个笨蛋一样，在户外刷着考研题。
　　方央央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敢再追问他当时究竟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刷考研题上。

　　他脸皮薄，现下耳廓已经浮起淡粉，不敢看她了。

　　好半天，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样啊。”

　　那些从未言说过的“暗恋”，在今时今日，悄然地掀开。
　　她沉默下来，他也像是陷入了一场自我纠结——片刻后，他轻轻碰了她的手背一下，方央央朝他看去。
　　窦清的耳廓还是红的，他眸中闪烁，然后，勇敢地问：“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

　　他对她这样说，怀着几分对己轻贱，并不抱几分期望。

　　下一刻，他的眼被她伸手盖住，一个很温暖、柔软的唇瓣落在了他的唇上，花儿一样，烙下了春日的印迹。

　　命运偏爱勇敢的人。
　　窦清得到自己想要的吻。

　　他晕陶陶地想：她应该是……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56.  第 56 章   末世第一百四十三天：孟……

　　高元眉回到工作岗位的当天, 就看到方央央在案桌前收拾着稿件，播音设备关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冬日的辉光从基地的透明顶上落下，年轻女孩的侧脸轮廓在日光下如同一副古典雅致的美人画卷, 花容月貌, 赏心悦目。在高元眉短暂的病假期间, 基地的工程队将部分工作地点的水泥钢铁顶逐一更换为适宜人类身心健康的玻璃材料。
　　播音工作地点上方的顶, 就在这范围内。
　　更换了房顶材料后，就像是一个偌大的透明花房, 天气很好时，日光落下，会折射出七彩的虹。

　　她顿了顿, 轻轻敲了下门，提醒自己的到来。
　　方央央这才抬起脸，她看到高元眉的那一刻，脸上倏忽绽放了笑容，温声唤她：“高老师。”

　　高元眉没有多嘴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心事，只是柔声感谢她这些天来承担她的工作：“央央，辛苦你了, 今天到下周，你好好休假。”

　　清晨时分，早上九点。
　　她们做了工作交接, 高元眉看了下时间, 不忘提醒说：“刚好接近年底, 你可以和朋友一块去参加基地里办的一些活动……”

　　基地内为了保证人们身心健康，提供日常文娱活动。在春节将临之际，相关人员筹划了不同年龄段适合参与的活动——有适合亲子一块出动的幼儿游戏, 还有单身群体们可以交流相处的“相亲会”，或是适合年长者们喝热茶下棋的早场。

　　方央央谢过她的好意，笑盈盈地和她挥手再见。

　　她的情绪收敛得非常完美，没人能察觉出她在明媚笑脸后的任何负面情绪。半路上遇到的小朋友甜甜地仰着脸喊她“姐姐”，塞了一朵亲手折出的玻璃糖纸花，方央央顺势蹲了下来，温柔地和他交谈几句，在大人啼笑皆非的无奈下，小孩扭扭捏捏地抱了一下他特别喜欢的“央央姐姐”，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挥手说告别。

　　基地内基本上就没有人不认识方央央。
　　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会以个人形象、嗓音面对基地内的所有幸存者们。

　　方央央注目着小男孩的离开，她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直到他们走到拐角处，看不到她的表情时，她才稍稍叹了口气。

　　……

　　长时间的工作与纠缠数日的、脑中盘旋的迷思，让方央央在顺利休假的当天，瞬间塌下肩膀，疲惫地蹲在原地，足足几分钟没有起来。

　　“央央？”

　　青年的声音带了点关切，她没来得及抬起头，就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试探性地招了招：“低血糖了吗？”

　　孟子昭也蹲了下来，他皱着眉看着她，很快，不知道从她的脸上察觉出什么情绪，一时间变得有些担忧：“不舒服？”

　　基地内的季节性流感已经控制得不错，原来的患者已痊愈大半，只剩下小部分还在基地内接受治疗和看护。孟子昭没料到今天会在这里撞见方央央——说起来，他疲于奔波学习飞行技术，一周约三次左右的航程，只有在休息时才能听到基地内广播中方央央的声音。因为工作原因，他很少能够有单独与她见面的机会。

　　“不是，”方央央条件反射地回，她弯眼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答复：“只是有点累了，所以休息一会儿。”

　　孟子昭没做声，犹豫了一小会，不知道脑子里在想点什么。他将手伸进口袋兜里，在方央央的疑惑眼神下，慢腾腾地掏出来一把糖，豪气十足地塞进她的手里。

　　糖果多彩，落在她掌心里，还带着点香甜气味。

　　方央央一脸懵地望他，又低头看了眼糖果，那句疑惑还没说出口。他就笑眯眯地用双手在头顶比划了“兔耳朵”的手势，快乐而明亮地说：“刚从幼儿玩乐区那，朝扮兔子的朋友要来的，哄小孩的糖。”
　　童心未泯的孟子昭耐不下性子，贪图热闹，趁着今天没有工作，一大早起来就跑去基地里组织的亲子活动里逛了一圈，很有参与感地要了一大把的糖果——然后，把这“哄小孩的糖果”又送给了方央央。

　　算不上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与之前他亲自提着礼物来家门口送礼又是不同的性质。

　　孟子昭担心她是低血糖。
　　他怕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熟络，所以才客气敷衍，说自己只是累了在休息。
　　保险起见，他思考半秒钟，就把口袋里的糖全部塞给方央央。

　　他站了起来，倒也没有要伸手拉她的意思。她之前对他的避之不及，孟子昭还是有自知之明，瞧她此时的脸色，他更没有让她心情不好的打算，只是在她起身之时，手臂拦了拦，怕她摔倒。

　　“……谢谢。”
　　方央央心里头升起一阵暖意。

　　孟子昭看着她握着那把糖果，也算是松了半口气，他询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要是回住房区的话，我顺路送你回去？”

　　方央央敛了敛眼睫，她掩饰住眸中深意，点头说好。

　　孟子昭有点惊讶于她的颔首。一刻的惊喜交加，他没有袒露太多，只是脸上的笑容明显更生动热烈。

　　大白天，基地内络绎来往的人数量极多，他们在人群中完全不算突出。

　　热热闹闹的幼儿玩乐区在基地的西南方向，如高元眉所说的，年底基地举办活动，以此调节基地内的气氛，孟子昭前半小时刚从那块区域逛了一圈回来，他一路上给她说了不少基地活动的相关细节，填补了方央央在这方面的空白知识：

　　“刚好幼儿区今天参加活动的小孩很多，所以还来了一波牙科医生，给小孩检查蛀牙，做涂氟……”

　　孟子昭郁闷地扬了扬脸，在方央央好奇看来的目光时，虎牙明晃晃露出，他说着也觉得自己挺窘：“我去要糖果时，还被牙科医生喊过去看了看牙。”

　　方央央忍不住笑了。

　　孟子昭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笑弯的眉眼，极力克制住藏不住的喜爱，说相声般，轻快灵动道：“有不少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活动区里还有打靶游戏、抓娃娃机……”

　　他说得生动无比，画面犹在眼前，方央央很给面子地听他说话，直到一连串的话说完了，暂时歇了口气的时候，她才开口问了一句：“孟子昭，你知道我们学校附近的情况怎样吗？”
　　这才是她和他同行的真实目的。

　　方央央在询问后，短暂的等待中，有点冷淡地想，她每次与燕风及、孟子昭同行时，总带有目的性——

　　这样不太好。可惜，很多时候，她没有选择。

　　男主燕风及、男二孟子昭，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会了解到一些他人无法深入了解到的信息。
　　从他们口中得到的答案，居多是精准无误的。

　　歉意飞掠而过，没有让人察觉到这一秒钟的情绪变化。
　　她问完以后，孟子昭停了停脚步，踟蹰了一会，看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敏锐地意识到方央央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只是受限于对她的了解，无法预测到她的真实目的。

　　方央央眨了眨眼，舒展出一抹很温柔的笑意，她道，“我爸妈之前给我在西池附近买了套房子，我想回去看看。”

　　他迟疑地看她，那张英俊的脸上浮起几分不安，垂在身侧的手甚至都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小撮火苗——这在他身上可以说是太过稀奇的事。末世来临后的一百多天，成年人们基本上都能控制好属于自身的异能，孟子昭也不例外。
　　青年低了下头，发现指间的火焰，飞快地握紧拳，将火给熄灭了。

　　一举一动都在方央央的眼下，她头一次没搞懂孟子昭此刻的想法，不解他为什么突然冒火。

　　“欸，”孟子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他道，“其实我也有一阵子没有外出任务了。”

　　方央央知道这件事，但她更了解孟子昭的性格——比起男主燕风及、男三窦清，他的社交技能可以说是无出其右，没人比得过。由社交技能延伸而出的人脉圈，也比其他人来得广阔。

　　先是这么一句，紧随其后，他又说，“不过，我认识的朋友前几天确实有去西池校区附近看过。”

　　方央央那双澄澈的眼眸盯着他，耐心等待答案。这种被人需要着的感觉，让孟子昭后脖有点发烫，他不免懊恼起自己了解的信息不够真实有用，倘若是他亲身上阵，离开基地去往西池附近，能告诉她的信息一定要更加准确。

　　他紧紧张张地压抑住异能的溢出，回忆着此前队友去往西池校区后，回基地时给他的讯息。

　　斟酌言语，努力让自己的答复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校区外边的翡阳小区、朝露小区……小区绿化率比较高，所以道路比较难行，如果要去看看的话，必须得带上火系异能者。”他特意强调了一下最后几个字，还轻咳一声，装作自己是不抱私心说的这句话，然后，又道，“你的房子在哪里？”

　　“朝露小区。”
　　方央央想到她曾在“穿书”后，匆匆赶回春芽单人宿舍，在收拾重要物件时，顺手塞进书包里的一串房门钥匙。
　　小区有门禁卡，卡面上清楚印着“朝露”两字。

　　门禁卡同样串在钥匙里。

　　她回答完，孟子昭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他的笑意有点过分灿烂了，晃得人眼前一亮。

　　“我之前也在朝露买了套房，还没住呢，有可能我们还是邻居。”富家公子哥，买套房就像是去超市买袋米般轻松。

　　方央央被他这句话中透露出的豪奢阔气弄得无言，她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毕竟她自己也算是家世优渥，能在西池大学附近买下一套房子，靠的就是父母打拼下来的家业。

　　一想到“父母”，方央央心中蔓延起一种奇妙而平静的情绪，她稍稍舒了口气，转瞬又困惑起自己一想到“父母”时，那种太过微妙的自信。
　　像是知道他们会很好那样。

　　谜题太多，如毛线般纠结成团。她无法从杂乱中抽出最关键的那一条线，将整个毛线团梳理清楚。
　　方央央想要找到答案。

　　于是决定主动出击，趁着放假一周，在保证安全性的前提下，她想要离开临时基地，去朝露小区看看。
　　也许留在朝露小区的房子里的物件，能给她带来更多有用的信息。

　　孟子昭看她陷入思索中的神态，雪肤粉腮，睫毛秾丽，手指尖都是淡粉色的，透着精致而小巧的美。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悄悄地收回眼神，在她反应过来，朝他微笑道谢时，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我说的信息可能还不够精确，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两天帮你再去问问朋友，好吗？”

　　十分积极，十分踊跃。

　　这是孟子昭头一回被方央央主动找上门来，需要他提供帮助的事。

　　心中的热情无法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舔了。
　　孟子昭笑吟吟地看着方央央，她与他短短地对视一眼，以退为进，舒展秀眉，温声道：“我记得你近期还有工作，就不麻烦——”话还没说完，孟子昭立刻打断，他谨慎小心地组织措辞，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婉转说道：“不会，我也开始休假了，年底没有什么要飞的航班。”

　　“……”
　　一小会儿的沉默。
　　方央央试探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孟子昭笑得粲然炫目，明明是被麻烦到的人，却像是捡到什么好宝贝一样，高兴得有点过分了。

　　他痛快直爽道：“不会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都达成心中目标。一个冷淡镇定，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去往朝露小区；一个欢天喜地，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借机会说自己可以陪同去往朝露小区。

　　美好的一天——对孟子昭来说，显然是这样。
　　尤其是，在他送方央央回到住房区后，见到了同样靠着积分升级住所，近日刚搬到这片住房区的燕风及时，那种抑制不住的雀跃与荣幸更是满溢而出。
　　他高高兴兴地把方央央送回家，个高腿长的青年如沐春风般笑着与她说再见，还让她记得好好休息，之后等他消息。

　　孟子昭听到方央央真诚的道谢声，铁门关合，转头就看到燕风及注目着他，显然是没错过他送方央央回来的那一幕。

　　他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然后，是燕风及打破了寂静的气氛，他问他：“她今天回来得很早，是不舒服吗？”

　　燕风及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孟子昭也没有难为他，让他焦心的意思，只说：“她今天开始休假，我半路上看到她蹲在路边休息，就和她一块回来。”

　　燕风及明显怔住，他看着闭合的铁门，忧心忡忡。

　　孟子昭宽慰道：“应该没太大问题，要是有事的话，她会说的。”

　　说这话时，他脸上还是有着遮掩不住的喜悦。燕风及锐敏洞悉到这点，他心下一沉，直觉他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身高相仿，皮相英俊，又都是上流圈里的青年才俊，堪称条件优越。偏偏他们在感情上，位于同一个起步点。
　　孟子昭完全能猜出燕风及此刻的心情，他一定很想知道他和央央在返程的路上说了点什么……

　　他默默地摸了下鼻子，翘着尾巴的大孔雀般，红灿灿的火焰在指间迅疾地掠过，彰显了主人的得意，“不多说了，我有事先走，央央有要紧事拜托我帮忙——”




57.  第 57 章（三更合一）   末世第一百……

　　曾经派上过用场——负责存放食物的粉蓝色书包, 此次出行依旧带上。门禁卡挂在钥匙串中，轻微的磕碰声，窦清背着包，专注地凝神望着眼前的小区, 微微蹙眉。

　　和孟子昭说的一样, 朝露小区有着达标合格的绿化率——末世前, 可以评定为优秀模范景观小区。方央央听着身后孟子昭与越野车内的伙伴们低声交谈, 很快，他与他们颔首道别, 约定几个小时后再见面。

　　他们几人开了一辆四驱越野，就停留在小区附近空旷的地上。

　　这是末世来临后的一百四十五天。
　　方央央想要到朝露小区看看属于她名下的这套房产，通过孟子昭的人脉圈问询国相关细节后, 便痛快决定了今天出行。

　　嘉市的一月，深冬时节，冷得让人直打战。孟子昭揽下了大部分的外出线路规划，并真诚建议她在要外出时喊上窦清，他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纳入了与方央央一块出行的队友列表中。

　　“他的能力不错，”孟子昭说这话时，笑容明亮, 几分轻描淡写，“在散队出行的时候能保护你的安全。”

　　所谓“散队”，是指大队伍分散开, 以二到五人左右进行活动。

　　他们与一支以带回发出求助信号的幸存者们为目标的救援队伍一块出发, 从嘉市临时基地前往西池大学附近的居民小区, 全程约两个小时，最终顺利到达。
　　嘉市临时基地并非囊括了城市内的所有幸存者。
　　燕明开等专业军警救援队外出进行救助时，就见过不少不愿意离开家的幸存者们, 出于种种特殊原因，他们婉拒了来自政府的帮助，选择留在原地。
　　基地派人救援时，遇到这类的幸存者们，会留给他们一个专门用来联络基地的通讯设备。

　　——在必要关头，他们可以选择联络基地，获取帮助。
　　冬日来临，气温骤降，基地陆陆续续地接收到了这部分幸存者们的“求助信号”。每天都有接受任务的队伍，根据需求，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孟子昭熟悉的同伴就有几位是刚好参与这项任务。在清晨出任务时，他们和方央央等人友善打过招呼，并在整趟车程中无比关照她，有个年长姐姐还开玩笑说之后约她一块去基地做美甲——年底活动，许多身负才艺的手艺人们都在基地内开设了小摊，以劳动获取合理的积分。

　　孟子昭计算了下越野车的油量，思忖应该够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窦清背着个和他看起来格外不相符的粉蓝色书包，望着绿植密布的小区，脸色凝重；方央央手中握着钥匙串，她的脸上情绪还保持在一种奇妙而温柔的稳定中，如同一池澄澈的泉，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

　　他亦趋亦步地跟上两人，倒没有刻意地贴近，只是异能释放，引起了窦清的注意。

　　火焰燃烧，空气都变得扭曲，他的热焰温度掌握得十分精准，能让几米以内的方央央感受到温暖。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举动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浓郁，话语柔滑吐出：“谢谢你。”
　　她猜出他燃烧火焰的意思，一如当初在食堂时，碰巧听到她处于生理期，特意送来的热水袋。

　　孟子昭轻咳一声，压抑住那种被她直白感谢的心潮涌动。很快，他对窦清道：“你负责保护她，我开路。”

　　火系异能者与水系异能者在“燃烧变异植物”上，只要配合得好，便有相辅相成的完美效果。

　　如今是冬季，空气干燥，火势不好控制。周边没有可供立刻降温灭火的水，有时候很容易酿成严重的火灾。

　　好在窦清也在，他的冰系异能主属“水系”元素。倘若孟子昭没能控制住火势，他的冰系异能释放而出，再加以他的高温热焰，便足够降临一场清水进行灭火工作。

　　孟子昭说着，就释放出如东方巨龙般浩大的火焰，往朝露小区紧闭锁住的铁门上，已经将铁门栏杆缠绕得死死的藤蔓烧去。
　　依稀还能辨别出是铁门附近的保安室种下的绿萝品种，叶片巨大翠绿，边缘有着尖锐刺芒。在火焰的燃烧下，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清脆如石落地，窦清紧握着方央央的手，同时不忘紧盯着火势变动，一有无法控制的事态，他就会使用异能进行灭火。

　　铁门烧得赤红，黑色工艺漆都在高温下依次剥落，露出内里锈红色的金属。

　　孟子昭与窦清算得上很了解“开路”流程的人。
　　他们都是出过基地，参与过各项任务，尝过艰辛的人，对这一套流程可谓是手到拈来、熟能生巧。

　　方央央从西池转移到基地后，就没有出去过，她惊异地看着他们默契十足地配合，将拦住前进方向的植物依次烧光。

　　铁门的降温也轻而易举，冰系异能释放，火系异能紧追，足够降温的清水如雨般倾撒而下。
　　他们顺利地进入小区内部。

　　为了此次出行，方央央早早地做好所有资料调查——朝露小区，末世前的住房率约为百分之四十，其中有百分之三十的住户是周边学校、公司的学生、职工……

　　嘉市政府当初以无人机基座盘旋空中数日，接纳所有人登记在临时官网的求救信息时，朝露小区里有约三百住户进行登记。
　　直到正式救援队伍前来，因种种无法预料的意外，成功救援的人数降到两百号。

　　三百到两百，撇去所有死亡人数，剩下的人中，应有部分是自愿留在小区内。

　　朝露小区占地约有两万平方米，分为一期、二期住房楼。百分之四十的住户都是集中于一期房，由于房地厂商的修建速度限制，二期房的周边设施暂未完善，没有住户装修入住。

　　方央央的房，就位于一期B号楼718号。
　　指尖的钥匙串冰凉，她与窦清、孟子昭并行，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在回忆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无果。
　　一如她曾固执认为自己是“穿书”那般，对这一事实坚信不疑。

　　她的大脑像是电脑中破损的文件系统。回忆时，她像是一个地震后翻阅档案的档案管理员，亦或者，是一个探险家试图找到回家的道路。然而不幸的是，手绘的地图被雨水淋湿浸透，辨别不出原来的字迹与形状。
　　所有有用的信息，所有可利用的回忆都掩盖在朦胧混乱之中，变为了毫无意义的线条。

　　方央央保持着静默，她的沉寂让孟子昭有点担忧，条件反射地看了她一眼。窦清亦然，他察觉出她的心思不定，也望了她一眼。

　　两个男人在这一刻错眼对上。
　　孟子昭顿了顿，在方央央没注意到的时刻，朝他做了个口型：她怎么了。

　　窦清回以一个微妙的耸肩，很快，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哄”起方央央，试图让她露出几分熟悉而明媚的笑脸。

　　方央央依旧心不在焉。
　　直到窦清欲言又止地用手掌贴了下她的脸颊，用那双清亮关心的眼，旋后，紧张试探着问：“央央，是不是走累了？”

　　孟子昭已经停下脚步，他看了下腕表时间，朗声说：“现在是十点半，要是饿了的话，我们休息一会？”

　　他们都以为方央央是头一次走出基地，不适应这样快节奏的流程：从基地大门离开，一路颠簸两小时，旋后又是匆匆地“开路”进入小区，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他们体谅女性较男性的羸弱，关怀询问，想着要不要暂歇一阵。

　　三人一队，方央央是队伍的“核心”。
　　他们以她的需求为主，担忧着她可能有着不适，时时刻刻紧盯她的状态。

　　方央央这才回神，她的脸颊被窦清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他的指尖还带着点冰霜的气味，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气味——就像是寒天里凝结在枝头的霜雪，透着幽幽的冷凉，可他的掌心又是炙热的。

　　她眨了眨眼，睫毛小扇般翕合，然后，抿着嘴笑了：“不是累了，只是在想，我家里养了不少植物，到时候会不会连门都进不去。”

　　孟子昭是在末世来临后正式与她认识。理所应当，他对她喜爱栽种花卉绿植的习惯不甚了解，他看着她说完，见她真的很忧愁地皱着眉头，天冷得她的鼻尖都粉了，神态娇憨，说完后，还歪了歪脸，蹭了下窦清的手掌，仿佛贪恋他掌心的温度，“……希望不会。”

　　话语绵柔悦耳，心旷神怡的美好。
　　孟子昭嫉妒地看着窦清，悄悄收了失落，然后对她道：“没关系，到时候帮你把室内的植物烧光就好。”
　　他自信于自己的控制能力，能够在不伤害室内装修的前提下，将绿植的根枝烧成灰烬。

　　窦清不忘温柔补充：“别担心会着火，我在呢。”

　　一前一后，一来一往，两人的对话里莫名冒着火气与冷意。

　　他们目前的方位是A号楼附近。因植物疯长，小区内浓荫蔽天，已经变成笼罩着森森绿意的“囚牢”。烧掉阻拦视线的部分树木，放眼看去，ABC几栋住房楼外部，有几个阳台的透明玻璃彻底爬上了绿色，密密匝匝，仿若原来加装的就是绿色棚顶般。

　　在往目的地前进时，窦清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喊住孟子昭：“停一下。”

　　孟子昭收了异能，抬眉看向窦清，这么一看，被他脸上的表情惊住。

　　窦清的视线落在身前数米的“枝叶”上。

　　方央央原本和窦清十指交扣，这下，因为要亲自上前查看他们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青年只能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他低声对她交代道：“我去看看，你和孟子昭先在这里。”
　　孟子昭很自觉地接过了在这里保护方央央的职责。

　　在专业学科上，窦清可以说是超出常人许多，他本科是生物信息学，能学习到的内容太过广泛，不够精细专业化，偏偏他才智出众，天然要比同龄人强上许多——当初了解到方央央参与了农学院的社团，还为此苦修了一番农业知识。在末世来临后，与同事们的信息交流更是让他在生物上的学识深厚许多。

　　青年背对着他们，下蹲摘了一叶，仔细地辨别。
　　很快，他又用异能冻住了他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那一片枝叶很快就被低温冻得瞬间乌黑，零散在地。

　　孟子昭看着他脸色凝重地回到原位，品味出几分不对：“怎么回事？”

　　“那不是变异植物的枝叶，”窦清掏了一张纸巾，擦掉手上尘土，平静说，“是异能者的产物。”

　　木系异能者，如燕风及，拥有着“藤蔓具象化”的能力，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其他特殊之处。

　　窦清了解木系异能者产生的枝叶藤蔓与外界现存的变异植物的不同。

　　他确信自己的结论，并提醒他们要小心：“可能是留在小区里的异能者出行时留下的。”

　　孟子昭若有所思。他想起了身边熟悉的木系异能者，又看了看那一片已经被冻得直接落地的叶片：“看样子，这片小区里的幸存者食物库存什么的都还算充裕？”

　　他的想法是一般人都会想到的——基地救援队伍来过这里，救出了约两百号的幸存者们，剩余的人悄无声息，不愿离开。
　　如果不是自信己身强大，亦或者是身边有足够的食物库存，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毕竟，有政府做靠山，和自己在末世里单打独斗，承受的压力、痛苦，是截然不同的。

　　窦清敛了敛眼睫，他握住方央央的手，低声对她说：“一会紧跟在我们身边，千万不要落单。”

　　方央央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窦清想到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窦清得出叶片来源的结论后，脑中列出的种种猜测里，孟子昭所提到的“食物储量充足”只是行列中最底、可能性最低的那条。

　　基地有过相关数据调查：一些不愿意离开家的幸存者们，是因为年老恋家，觉得自己索性活不了多久，不如留在家中；有的是因为家人全部去世，世上独存他一人，没了求生欲，不想拖累基地；还有人是如孟子昭所说的那样，可能食物储量十分充足（一些有粮厂的商人便属于这类情况），不愿意到基地内吃苦，便留在家中……

　　但，还有以下可能存在的，与幸存者本身个性、品行牵扯性极大的情况：

　　一，罪犯；二，预备役罪犯。

　　……

　　西池师生们堪称是极幸运的一波幸存者们，活到救援队伍将他们转移到基地，到达基地后，又迅速投入基地建设，很少见到末世中存在的丑恶。

　　就算是常出任务的孟子昭，运气也很是不错。几十日的频繁出任务，他的队伍队长年长有经验，带着队伍避开了可能有危险罪犯流窜的地带——在人人觉醒异能的当下，拥有异能的罪犯堪称拥有如神之手。倘若是武力强度高的异能，那更是一场灾难……
　　方央央记得很清楚，在末世文的剧情里，末世前四日是“黑暗四日”，觉醒后的第五日起，许多拥有异能的犯罪者利用超出他人的强大异能伤害他人，令人痛心地减少了存活人口数量。

　　基地很少将基地外的犯罪情况，法治情况告知广大幸存者们。
　　末世来临，社会失去秩序，国家政府已经在尽力地维护，以基地为主要中心点，保护着自愿进入基地内生存的幸存者们——至于其他不愿来到基地的幸存者们，基地鞭长莫及、无能为力。

　　晦涩的、扭曲的人性，隐藏在基地给幸存者们建立的美好家园背后。

　　窦清没有孟子昭那么天真。
　　他比所有人都要了解低劣人性会在末世来临后做出的种种行为。

　　方央央应了他，他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转头对孟子昭认真道：“你也是，注意周围，听到动静互相提醒。”

　　孟子昭被他的严肃镇了一刻，他细细思索了片刻，凝眉沉声说好。
　　他们三人没有直白说出心中的猜测——隔墙有耳，朝露小区是他们不熟悉的地点，难免会有暗处危机埋伏。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窦清在方央央的左侧，与她十指相扣；孟子昭这次没有避讳着对方情侣关系，他擅自地靠近了方央央的右侧，将她夹在两人之中，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腕，冬□□厚，他完全没有沾到她的肌肤。

　　窦清平静地扫了扫，没有阻拦。倒是方央央有点惊讶，诧然地看了他一眼。

　　孟子昭朝她弯眼笑了：“女孩在中间，比较安全。”

　　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异能无法“具象化”的存在。平素异能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安抚人心”“舒缓情绪”等方面。

　　这样的异能太过珍稀，在外时也难免弱小。

　　好在他们能够保护她。
　　窦清默认了来自孟子昭的加入，他只想将央央安安全全地带到她的住所，让央央找到她需要的物件，之后顺利离开这片小区，回基地。

　　……

　　一路以异能开路。
　　他们到达B楼，电梯早已经不能够使用，只能靠楼梯步行。

　　“718对吧？”孟子昭看了眼方央央手中的钥匙，他想到什么般，说，“我记得这片小区基本都是电子指纹锁……央央，你家是传统门锁吗？”

　　方央央迟疑了一下，她答：“是。”
　　其实她心里也没太有底，因为她全无关于朝露小区这套房的记忆——就连来到朝露小区，确认自己的住房号，都是靠着门禁卡上的数字。

　　她又看了眼窦清正在背的粉蓝色书包，没有对他们说的是，为了避免出现是“指纹锁”的情况，怕指纹锁没电，她的书包里还揣了几粒充电宝。

　　他们一路爬着楼梯，七楼不算太高，中途歇了一歇，十分钟左右就到达。
　　单户楼梯，718的门是红木制，门上的锁确实是传统机械锁。

　　钥匙开了门。推门时颇为艰难，窦清和孟子昭对视一眼，两人使了点力气，将门推开，果不其然，门后、客厅内已经爬满了植物，幽幽绿绿的叶片在寒夜中依旧鲜活，蜘蛛网般占据了客厅内的每一处角落。
　　三人站在门外一刻，被这场景震撼住。

　　好半天，窦清心有余悸地看向她，难得露出几分失措，“你之前说，你在宿舍里也养了花花草草……”

　　方央央安静地看着那一片疯狂的植物，她眼睫动也不动，回答他：“嗯。”

　　孟子昭情不自禁地看向她。如出一辙的后怕，“你……”

　　“还好我当时没回寝室。”

　　方央央深吸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那么明亮好看，一点也没有恐慌，明明眼下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她会遇到的困境，她却未曾放在心上，只是笑着说：“好了，现在要拜托你们帮我把家收拾一下了。”

　　两人紧紧地看了她一眼，窦清默不作声地放下书包，示意她找个空地儿先坐着，拿书包里的干粮填填肚子——至于他和孟子昭，开始以飞快的速度清除室内的植物。

　　他们的动作很快，等到目力所及之处的绿色化为灰烬，转头时，却愕然发觉方央央人已不在原处，她开了一扇门，在疑似“书房”的室内，弯腰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台电子设备。

　　“央央？”

　　窦清走上前，他没有错过方央央在拿出电脑时那一刻脸上掠过的奇妙表情。

　　“我在，”她低着头，将抽屉里电脑相关的充电线等物件全部掏了出来，“这些东西有用，我要带回去。”

　　孟子昭没有插入他们之间的对话。
　　清除掉室内植物后，他试探着环顾了一圈这套房子的室内装修。
　　毫不意外，是属于年轻女孩会喜欢的样式。客厅的桌上歪斜着精致瓷花瓶、柔软雪白的桌布缀着浅浅纹路，即便被变异植物的存在蹂//躏过，留下风暴般席卷的痕迹，也能看出室内装修处处是房主精心布置的。

　　他在沙发上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央央在书房背对着他们收拾着需要带走的物件。

　　……

　　书房里的笔记本电脑、卧室床头的平板电脑，放在抽屉里的充电线等等，还有可能存有数据的硬盘、U盘，全被方央央找出来，放在了书包里。
　　她的速度也很快，几乎没有用上半小时，就将这套房子里她认为有用的东西全部带走。

　　孟子昭已经在沙发上喝水啃面包了好一阵，直到看见她提着电脑袋出来，抬眉笑问：“书包不够装了吗？”

　　粉蓝色书包显然承载不下这么多东西，电子设备虽说只有几台，可零零散散的物件太多，她不好一鼓作气全部塞进去，便拿了个电脑包装着。

　　“嗯。”

　　“行，过来吃东西吧，”孟子昭招呼他们俩过来，“我给你们热了点牛奶，就面包先应付一顿。”

　　到达朝露小区的真实目的已经达成，方央央心中松了口气。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包和牛奶，与他们低声交流，随口闲聊。

　　时间走到中午十二点整。
　　他们准备离开。

　　原路返回，三人还是原来的走位。
　　方央央一只手与窦清交扣，另一手的手腕被孟子昭礼貌绅士地轻握。

　　方央央的电脑包被孟子昭拿了过去。

　　……

　　从B楼到朝露小区的铁门，十多分钟的路程，他们不可避免地经过了A楼。

　　然后，方央央察觉到什么般，倏忽间抬起头来，她凝视着A楼的某个窗台，停下脚步。
　　“怎么了？”

　　两人都被她的脚步停滞带得静止原地，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年轻女孩的瞳孔在冬日正午的日光下，透出浅浅冷芒，视线尖锐，直直望着上方。

　　“央央？”

　　“是看到什么了吗？”

　　方央央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声说：“有人在看我们。”

　　这句话轻飘落地，冷不丁就让人毛骨悚然。窦清明显察觉到方央央指尖开始泛出凉意，他皱着眉，与孟子昭再度对视。
　　这一次的对视，两个男人都很有默契，他们态度鲜明一致，“应该是其他没去往基地的幸存者……没必要多管，我们走吧。”

　　方央央闭了闭眼，还是没有动。
　　她很勉强，很小声地说：“是个女人。”

　　几滴连串的冰冷的水珠从高空落下，在他们的惊愕视线中，砸落在地。
　　A楼，被方央央重点关注的5楼阳台，玻璃窗隐隐动弹，很快，又被扣上了。

　　他们停在原地几秒钟。

　　“央央？”

　　“不安全，我知道，”窦清唤她，还没说出他的隐忧，就被方央央打断，她挣脱被他们握着的手，镇定地再度抬眸看向那一层，重复说，“但是我觉得不对劲。”

　　“……”

　　“我想，我们得上去看一看。”

　　=
　　朝露小区。一期房，A楼。

　　位于西池大学附近，这片小区的房价曾高达五万元一平米，在房价最低的时间段，也攀于三万元一平。根据租房APP的指数分析，这片小区的一月租金约为6K起步。

　　孟子昭因为有钱，所以在这买了套房，没住过。
　　方央央和他性质差不多，都是靠着父母在这有了房产。

　　居多住在这里的白领们，大多是年收入几十万的中层，有充裕的财力支持在这里的房贷及生活开销。

　　……

　　五楼，电梯无法使用，走的是楼梯。
　　A楼的布局和B楼不太一样，A楼属于双户一梯，与B楼的单户一梯截然不同。

　　方央央在四楼的拐角处，停下脚步。他们行走时几近无声，与她一样，到达四楼时，向上看，察觉到了人生活在此地的痕迹——

　　几袋敞开，没有交叉扣紧的垃圾：一些速食食品的空壳；调料瓶；卫生巾；纸巾……

　　还有沾满污渍，泛着黄色的透明橡胶。

　　都是成年人，谁都能看出来那橡胶上沾的是什么东西，又是做了什么用处才被丢弃。窦清面上表情冷酷，默默地偏头看了眼方央央，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五楼的楼梯口，眉头轻轻蹙着，像是紧密思考着什么问题。

　　孟子昭有点尴尬，仰头看着那几袋垃圾，小声嘟囔：“挺邋遢哈。”

　　“……”

　　方央央忽然拽了他们俩一下，要他们凑近听她说话。

　　很快，他们怔了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低声答好。窦清点了点头，与孟子昭对视一眼，两个青年径自往五楼走去，留下方央央在楼梯间等待。

　　敲门，没有动静。
　　继续敲门。
　　直到几分钟后，才有一道怀着警惕的男声响起：“谁啊？”

　　他们两人按照方央央的吩咐，说自己是基地安排来询问幸存者们状况：“接近春节了，基地安排我们联络市里头的幸存者，问问有没有想要去基地里过年的……”

　　这套说辞，逻辑性算是严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嘉市政府一直没有抛弃这些不愿意离开家的幸存者们。

　　男人没有开门，他们窥不见里头的具体状况。
　　窦清沉声，按照方央央之前指挥的说法，平静道：“我是窦清，基地内编号67908，如果不打算去基地过年的话，基地这几天会安排人给你们带点年货……或是必需品，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现在进行登记。”

　　隔着门，他们明显听出那个男人的意动。也许是透过猫眼看到他们的神态举止都很有专业范儿，模样也不像是坏人。房门开了。

　　孟子昭在的位置，正好是双户门的左侧，位于楼梯口，能挡住方央央的身影。
　　楼梯间没有电，仅能靠着稀薄日光辨别阶梯——他们上上下下，靠的都是孟子昭点燃的火焰明光，避免摔跤。
　　这样的环境，很好地掩盖了方央央的存在。
　　她仰着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室内的情况。

　　窦清正拿着纸笔，要眼前这个男人登记记录需要的用品。
　　一个严谨工作状，还不忘抬一抬眼镜框，做出上门登记的工作人员负责样。
　　一个开始随口话家常：“对，我们这次是专门来带有意愿想去基地的人回去，毕竟缺人嘛。”

　　说着说着，孟子昭兴致上来，演瘾大发，他拍了拍眼前男人的肩膀，笑盈盈道：“你是啥异能？基地里现在可缺异能者了，要是能招揽个优秀的，我今年年底也能拿不少推荐奖金——”

　　他说着的时候，不忘记借着日光，打量着眼前男人的长相、身形。
　　越看，心越凉。

　　不算高大的身材，偏瘦弱，脸颊消瘦，穿着普通格子衬衫。
　　要是在末世前，这可能会被人认为是“程序员”。

　　可室内的装修，全然不是一个独身男性应有的。
　　孟子昭刚看过方央央的家里装修，与之对比，能清晰辨别出单身女性的住所环境。

　　室内陈列的物件大多是精美的、偏女性化的，双户一梯的套房里，厕所直对着房门，刚好够他看到厕所里摆放的牙刷牙杯等等……一把淡蓝色的电动牙刷，以及一把明显是从超市里买来的普通牙刷。

　　客厅里桌面上，摆放着啤酒、烟盒，方便面盒等等。
　　INS风格的桌布已经被人扯了下来，当做抹布一样踩在地上。

　　……

　　孟子昭敛住眸中深色，想到了几分钟前，方央央对他和窦清说的话：

　　“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不要大意。”

　　他特意站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给不远处后方的方央央一个可供观察的角度与空间。

　　他猜想，她也看到了不妙的端倪。

　　……

　　“唉，那个，”男人咳嗽一声，他左右垫了垫脚，说道，“咱们基地能给提供点避//孕套吗？”

　　窦清记录着对方索要的物资名字，头也没抬，习以为常，随口般问道：“怎么，你和你对象住这一块呢？”这句话让男人的肩膀瞬间紧了紧，当他意识到面前两位基地人员都没太把他前边的话放在心上时，这才松了口气。

　　“是，唉，你们也知道，这年头，啥事也不能做，除了做X真没啥娱乐的，怕搞出孩子来，麻烦死了。”
　　男人搓了搓手指，又道：“她人在房里头睡呢，没好叫她。”

　　中午十二点，央央在几刻钟前发现异样，说有女人在看他们。
　　显然不是在睡觉。

　　窦清抬了抬脸，他像是这才有兴趣看看室内般，随意瞥了眼男人背后的房间，笑了声：“你看看是不是要这些，这两天会有基地的人员来送物资，之后要是还有需要的话，我们基地里之前发放的通讯设备可以直接联络我们……”

　　男人的注意力被清单上的文字吸引。
　　他低头看着清单，一边拿着笔，一边问：“我能再添点吗？”

　　窦清与孟子昭对视一眼，他嘴上道：“当然可以。”

　　就在男人正补充着自己想要的物资时，窦清冷静地看了看身后楼梯，孟子昭犹豫了一秒钟，这次，是窦清率先动了手。
　　火系异能热焰太高，容易烧死人。
　　冰系异能低温控制，能在短时间内将人的手脚冻得僵冷无法行动。

　　短短几瞬，那把当道具使用笔忽地砸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滚落到楼梯口，刚好在方央央的脚边。
　　那个男人瞪大双眼，唇齿青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弱难以听到。

　　“我操//你妈……”

　　他滑落在门边，与此同时，就连在四楼楼梯的方央央，都听到室内传来巨大的一声“咚”响，像是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般，厚实沉重。

　　孟子昭大步往室内走去，很快，窦清听到了他的一句“我靠”。
　　方央央紧随其后，她亦看到了那个发出巨大动静的房间里，眼中饱含热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
　　她浑身赤/裸，手腕被木系异能者所衍生的“枝叶”死死地缠绕着。

　　天寒地冻，室内无暖气。她只盖着一层被，一旦摔落在地，身上没有可庇的衣物。

　　孟子昭转过身，低声咒骂自己：“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门是他开的，可他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可怖、阴暗，透着人性的低劣。

　　年轻女人口中还塞着一块布，她落着泪，苍白的脸上一道一道干涸的痕迹。

　　方央央怔怔地看着她。
　　她和她对望。

　　她的眼泪像是坏掉的水龙，安静、凄凉，近乎可悲地挂在脸颊上。
　　那双眼睛里，汪着悲痛与求救，还有见到他们后，终于放下心来的慰藉。

　　方央央蓦地从旁边摸到了一个瓷的烟灰缸，她转身，在孟子昭、窦清震惊的目光下，拿着厚重的烟灰缸，笔直无误、冷静至极地砸在了男人的脑门上。

　　血液喷溅。男人的身子一震，四肢如青蛙般弹动。

　　下一刻。
　　她朝女人的方向走去，一道柔软、平静，像是安抚孩子般的天籁之声，清澈地响起：“你好，我是方央央。”

　　她温柔地跪在她的面前，替她解开手腕上的束缚。




58.  第 58 章   末世第一百四十五天：央……

　　师姐文清从西池大学转移到嘉市临时基地后, 就一直在基地的医疗系统内工作。
　　西池大学医学院培养出许多优秀的医生，分别就职于嘉市市医院、西池附属医院、市二医院等。
　　幸存的医护人员们在被安全转移到基地后，也不辞辛劳地为基地内的幸存者们服务——近期的季节性流感，更是让医护人员们人手短缺, 她甚至还为此联络了西池大学医学院本科在读的一些学弟学妹们。

　　季节性流感控制得不错, 从基地医务系统的数据统计中可以得到痊愈人数和新感染人数数量。文清看了眼电脑上的资料, 长舒一口气, “还好控制得快，不然流感聚集变异的话, 就麻烦了。”

　　医务室旁又传来了小孩因打针而哭闹的声音，有家人在一旁低声安抚的动静。
　　文清继续看电脑，登记资料, 将今天诊断的病历等等扫描存档。

　　正工作之余，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文清随手一抓，指纹解锁，看到来电时却是怔了怔：是央央。

　　她们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一个忙着在医疗系统内打转，一个日日为基地播音服务。不过，长久的未曾见面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关系，电话接通, 她笑着唤了一声：“央央？”

　　电话那一头，方央央的声音低柔有力，她轻声询问了基地内关于高危筛查的相关流程。

　　文清愣了愣, 她皱着眉, 将自己了解到的筛查流程告知, 手上不忘保存文件，低声问她：“是谁需要？”

　　“……”很短暂的沉默。
　　方央央低声交代了几句关键。
　　师姐文清的心脏陷入了冰凉的沼泽。

　　同门博士生林豫从门外进来，他正拿着免洗凝胶消毒手, 心不在焉地抬眸，就看到文清眼眶微红，隐忍而艰难地吞咽着，他微微一怔。

　　“怎么了？”他开口问。

　　文清朝他的方向匆匆一瞥，挂了电话，手上的工作迅速保存，紧随其后，她勉强笑了一声，道：“朋友有事，我先请半天假，一会回来。”

　　林豫不安地看着她，很快，他点头答好。

　　在她离开时，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都会好的。”

　　=

　　从朝露小区回到嘉市临时基地，越野车内原本是三人，回程时变为四人。
　　年轻的女性靠在方央央的身上，疲倦地合着眼，她的手被她轻轻握住，温热传递。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临近基地，看到那个钢铁巨兽般的基地外部时，女人眼中眸光才微亮，她沙哑着声音，“这就是基地吗？”

　　方央央答：“对。”她很柔和地说。

　　孟子昭在副驾，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几个小时前，在朝露小区A楼5层救下年轻女性，期间央央用重物砸破男人的额，让他陷入昏迷，再到后来，年轻女人穿好衣物，收拾好所有要带走的东西。
　　临走前，女人同样拿起了那一个瓷制的烟灰缸。
　　她含着热泪，哽咽着，高高提起，重重砸落。

　　男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开始，男人就因央央的那一下重击血液四溅。
　　他和窦清震惊失语地看着从来亲和柔软的年轻女孩收敛笑意，冰冷而严酷地砸下一块几乎能够致死的重物——仿佛“天空蓝，草儿绿”般的普适规则，她蓦然起意的举止，不过是她随心而动，想做就做。

　　在这之后，她没看他们一眼，混不在意他们会有怎样的想法。

　　旋后，她温柔地照顾起年轻女人。

　　就那么简单。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他们救下了这位受困被囚的年轻女人，是因为方央央察觉到不对劲，更是她严谨小心，交代他们如何哄骗开门者，试探着找到解决的最佳方式。

　　一个明显是罪犯的男人被他们放倒……
　　他们救下了这个无辜的女性。

　　这其中，没有方央央的敏锐直觉、警惕小心，他们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得到这个完美结果。

　　孟子昭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胸口，一种柔软而脆弱的丝线缠绕在心上，他跃动的心跳声，响彻着那种震撼的惊艳。
　　他听到方央央用很悦耳的声音给她介绍起了基地——运作方式，人口数量，近期消息……

　　年轻女人一直在听她说话。
　　越野跟着前方车流顺利回到基地内的停车场，停车，拉开车门。

　　窦清将方央央从朝露小区带回的电子设备等等背在身上，提在手中。
　　孟子昭看了她们一眼，试探问：“接下来……”

　　他们这几人在整只队伍中并不算显眼突出，主队本就是带着任务：带回发出求助信号的幸存者们。
　　这类幸存者们大多都是无法再单打独斗生存下去，需要依靠基地度过寒冬。

　　脸色苍白的亦有，畏缩不安的亦不少。
　　方央央看了眼基地大门，她低声语，身旁的年轻女人缓慢而悲伤地点了下头。

　　她拨了一通电话。

　　在这之后，孟子昭与窦清没有再跟进她们。
　　窦清仿佛察觉到了方央央接下来准备要做些什么，平静地朝他道：“让她们自己处理吧。”

　　“我们的职责结束了。”

　　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有着强大的武力值，所做的只是在方央央的指示下救下女人——在这之后，所有的身心康复，都不该是他们过问的范畴。
　　基地内会有更专业的人来进行帮助。

　　孟子昭与他对视一眼。
　　短暂的联盟合作，让他在“情敌”身份之外，对窦清多了几分友好和善。

　　青年薄薄眼镜片后那双眼平淡而冷静，只有看向方央央时，才会升腾起灿烂的暖意。方央央欣然望见，她没有微笑，只是凑近，仰着脸伸手抱了抱他。
　　她在他的怀里，像一块绵软蓬松的棉花糖，甜而绵，让人看着眼热。

　　情侣之间的耳语，他没有这个机会听到。
　　但孟子昭显然看到窦清柔软了情绪，眉眼间充斥着仅对她的爱意，松开怀抱时，他低声说，“……好，一会联络，你去忙吧。”

　　成年人的爱情，从不阻拦对方的主观想法。
　　窦清相信方央央有处理的能力，安心地看她往年轻女人的方向走去。在与他们短暂分别前，方央央忽然在孟子昭面前停下脚步，她伸出柔软雪白的手，握住了他的指。

　　一句真挚的感谢：“谢谢你。”

　　孟子昭错愕，他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点头：“……不，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手很快松开。是朋友之间感激彼此的礼仪。
　　偏偏让孟子昭依依不舍，他贪恋地攥了攥拳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和窦清一样，注目着师姐文清匆匆赶来，将她们两人带走。

　　他站在原地的时间有点久了，等到回过神时，才发现窦清也和他一样望着她们的背影。

　　“……”
　　“……”

　　两人面面相觑，核心人物方央央的离开，也让他们之前的友好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孟子昭抬了抬眉，忽然笑了，“欸，一块回呗？”

　　“……”窦清眯了眯眼，算是同意了。
　　他轻松愉快地双手插兜，还抬抬下巴，问他要不要他帮着提一下央央的电脑包，被窦清婉拒了。

　　这个勉勉强强同行回住房区的路程里，孟子昭在沉默之中，冷不丁地感慨一句：

　　“她真的很酷。”
　　很多人夸方央央漂亮可爱、温柔大方。

　　“酷”。
　　从来没有人将这个字用来形容她。

　　窦清的语气平淡如常，透着骄傲，“她一直很好。”

　　他们在这一刻，一致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那双在看见室内情景，蓦地转凉的眸色。
　　与她毫不犹豫，抓起那只瓷制的烟灰缸的动作相得益彰。

　　她无畏于“杀人”。
　　——不管是窦清还是孟子昭，在那一瞬间的震撼中，都察觉到这一点。

　　孟子昭原以为他已经算是了解方央央：美好温柔的性格，倍受女性与儿童的喜爱。
　　事实却是，她掩藏在温柔外表下，有着他人窥察不到的冷酷机警，果敢决断，从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面对受害者时，又那么柔软，像是一只适合拥抱的绒毛玩具，提供着心灵上的慰藉。

　　孟子昭恍惚地回忆着，他的下一句话，未曾过脑，脱口而出：
　　“也真的，超级辣。”

　　窦清冷笑一声，语中机锋尖锐，“是我的女朋友。”

　　短暂的同行，彼此敌视，不欢而散。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心虚之余，还带点振振有词：没办法，谁让央央那么好，喜欢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吧！

　　=
　　师姐文清拉开帘子，疲惫地揉了揉脸，朝门外等待的方央央颔首：“好了，她吃了点药，现在在睡觉。”

　　说话的当下，文清清晰看到方央央脸上的几分倦怠。她心疼地走近，半搂住她，低声喃喃：“辛苦你了。”

　　从年轻女人口中，她们得到了前因后果——心怀恶意的男人在末世来临后，借口让善良的女人开了门。在这之后，便是漫长而痛苦的时光，她沉浸在疯狂的黑暗与绝望中，终于熬到了方央央等人的到来。

　　文清还记得女人喃喃低语时，几乎不抱希望的哭泣声：“今天是第三次。”
　　“第三次有人到朝露小区，我家楼下……前面两次，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们离开了。”

　　只有方央央。
　　她注意到了他人忽略的细节，成功救下了她。

　　文清没有去问那个男人最后的归宿——事实上，就算是基地也无法管到基地外的世界。末世来临，社会完全崩溃，全国各地，仅有建立起的当地救援中心、基地等要地才有着较为健全完善的法律、道德秩序。

　　她抱着她，文清感受到方央央轻轻的叹息。

　　“师姐，也辛苦你了。”

　　方央央像个小孩子，靠在她的怀里，闷闷地、小小声地说话。文清怜爱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她原本在受害者面前收敛得很好的情绪，在这一刻又泄露了些，她悄声细语，眼眶潮湿，声音哽咽地说：“女孩子帮助女孩子，央央你真的很棒。”

　　“……”

　　她用力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好久，央央才从她的怀里冒出头来，她那张雪白.精致的脸上，眼里藏着很亮很清的光芒，眉头舒展着，她与她对视，开始短暂地交流起接下来如何安置对方。

　　文清说她会负责为她找到合格优秀的心理医生。
　　方央央说她会在之后时不时来看望她。

　　“你的能力？”
　　文清下意识地道，“是不是对她的康复有利呢？”她还记得，她的异能似乎有“安抚人心”“舒缓情绪”的作用。

　　方央央安静了一小会，她靠在师姐身旁，低声答：“应该是的。”

　　帘子后，她们在寂静中听到了年轻女人尖锐含糊的呓语，饱含着哀伤与痛楚。

　　她定定地看向帘子后方，轻声说：“我希望她能开心、健康……好好活着。”

　　方央央握着文清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同样是【特种异能】，师姐文清是特殊的“风系”异能，而她，是无形的、至今也只能掌握出丁点诀窍的神秘奇妙异能。

　　窦清曾经认真和她讨论过，怀疑她的异能是许多末世文中定义的“精神力”。
　　“精神力”的定义太过玄妙，主观能动性太过强烈。

　　方央央并没有轻率确定下她的异能——当然，她还是将窦清说的话记在心里。

　　“主观能动性”。

　　她久久地凝视着帘子后。

　　直到年轻女人噩梦连连，醒来时泪流满面，她在她的病床前，温柔而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朝她微笑。

　　那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眸，在她的笑意下，缓缓褪去了惊慌失措。
　　她抽噎着，轻声说：“央央，你在这里呀。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方央央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耐心而柔和地道：“我在呢。”

　　这一刻，她脑中掠过一个念头，无比强烈，无比鲜明。方央央近乎理智，清醒无比地想：

　　——我想要她高兴。

　　年轻女人的手掌被她紧紧握着，她的掌心、指尖温暖如阳。
　　文清静默、虔诚地注目着眼前的一幕发生，她长久说不出话来。

　　——使她高兴。

　　年轻女人望着方央央，依恋着、哽咽着，露出一个笑容：“真好，你在这里。”




59.  第 59 章   末世第一百四十六天：央……

　　燕风及与师兄于志、林豫等人交流着导师从外省发来的重要课题。他们的导师末世前正好在外省出差, 如今已是末世来临后的一百四十多天，导师还没有回到嘉市。
　　外省的救援中心里，像他们导师那样的医学大牛太少。当地恳求导师暂留，直到缓解了当地的医疗资源紧张, 导师才有可能回到嘉市。

　　林豫低头翻阅着资料, 低声给师弟讲解着困惑的点, 很快, 他听到门被敲响，文清看到他们, 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看到室内同门们互相帮着解决问题的友好，心情微妙地转好了许多。

　　太过幸运。
　　文清想，西池师生们是太过幸运的一波幸存者。师生们的齐心协力, 在校内的生存时间里，彼此间鼓舞激励，最终顺利地转移到临时基地。
　　林豫很安静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有话，没有开口，但文清意会，她冲他安抚地笑了一瞬。
　　他这才松了口气, 继续用平直的声音给燕风及讲述难点疑思。

　　直到问题解决，燕风及眉头舒展，抬头看见师姐文清, 一副沉思模样, 他问：“怎么了？”

　　文清看了他一眼, 她算是了解眼前师弟的性子：不太爱说话——唯一的例外是在西池大学时，为了让众人信服，心中安稳, 临时担负了决策的重任。后来一回到基地，就又变回原来的少言寡语。
　　除却不苟言笑这一特点外，他对待亲近的人总是很好——同门师兄师姐们也在他关照的范围内。

　　“没什么。”文清迟疑了一下，她皱着眉，忽然想到什么般，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到一旁悄悄说话。

　　燕风及依言过去。

　　“这几天我可能都要请个假，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问你师兄们。”
　　她简单交代，抬头就看到燕风及担忧地蹙起眉头，不懈追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文清心中一阵暖流淌过。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是去帮朋友一点忙，要是有需要你帮忙的，我会说的。”

　　燕风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这才答好。

　　=
　　文清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需要燕风及帮忙的——她在基地医疗体系内也算是很有人脉，一众毕业于西池医学院的师兄师姐们，要么就业于市医，要么是在西池附属医院就职。
　　末世来临后，这些师兄师姐们关照着西池医学院的学生们，在医疗体系内给予了所能提供的帮助。

　　此类关系链，也让文清安排之遥的各项康复训练得到了完美的结果。

　　之遥——央央从基地外带回来的年轻女人，回基地的当天就做过高危筛查，好在没有感染，除却营养不良、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外，她的情况还算不错。

　　文清默不作声地看着不远处心理诊室紧闭的门，偏头看了看一同等待的方央央。
　　她手上握着手机，靠在长椅上，平静地望着不远处，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四十六天。
　　之遥从外部来到基地的第二天。

　　她们都没有舍得放下她，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努力想让她康复起来——而之遥对待方央央，就像是有印随行为的雏鸟，破壳而出后的第一眼，见到方央央，就将她看做是依赖、依恋的人。

　　梳洗清洁后，喝了热汤，吃了热食，脸上有了点血色的年轻女人，不难看出眉眼间的美丽动人。之遥很喜欢方央央在她身边，看到她时，眼睛会放光，像是挂了彩灯的圣诞树，一见到她就亮了。

　　文清安排熟悉的女医生给之遥做心理辅导，门关上以前，之遥很不安地看了眼方央央，直到得到她一个温柔稳重的颔首，她才怯怯地踏进门内。

　　……

　　文清转头看了眼方央央。
　　她还在出神，眼睫浓密乌黑，像是一把小扇子，基地内的光线强烈，从高处落下，在她的眼睑下方涸成浅浅的阴影。
　　五官亦是精致，无可挑剔，透着让人喜爱的美。
　　让人看一眼就会心情很好。

　　她悄声唤她：“央央？”
　　原本打算只是喊她一声，让她回神，但她没想到的是，央央出神的时间有点久了。

　　文清察觉到不对劲——再看方央央的脸色，唇色殷红，皮肤雪白，与平常没有太大区别。可她不够肯定，因为除了昨天见过面外，此前她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过照面。

　　方央央穿得很厚，毛绒绒的围巾绕着雪白颈子，手上还套着软软的手套。
　　怎么看，都像是保暖工作做得很好的年轻人。

　　文清挪动位置，凑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甚至还用“风系异能”在她面前打了个小风旋儿：搁在夏季是小风扇般的清凉，搁在这个时候，就有点凉人。她不舍得让她冻着，就连小风旋儿都是克制的，轻飘的。

　　方央央这才意识到她刚才被师姐唤了一声。

　　“嗯？”

　　声音带了点沙哑和热度，她抬起脸看向文清，闷闷地应。

　　师姐脸色变了一下。
　　她用手抚她的额头，热度稍高。眉头瞬间蹙起，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感冒了？”

　　“……”
　　方央央默默地抬起手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不那么肯定地答：“应该，没有吧？”

　　年轻人大多身强力壮，做好防护、保暖措施后，便很少会感冒发烧。基地内此次季节性流感，发烧的群体年龄基本是儿童与中老年人。他们的体质不够强健，很容易招风着凉。

　　——方央央没想到自己会发烧。

　　她一直都有好好保护着自己的身体：努力地保暖添衣，吃好喝好睡好……

　　除却昨天，早晨醒来去往朝露小区，一路上发生了许多事情，回来的时候，她又操心于之遥，陪在她身边大概有两个多小时才回到住房区。
　　回去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窦清给她热了暖手袋，褥子都给插好电，暖烘烘的。
　　睡觉时，她是揣着暖入睡……可以说，被照顾得很好。

　　她本来还蛮有自信：应该不会那么巧，出一趟基地就感冒吧？

　　可瞅了眼师姐严肃的表情，她气势蔫了，睫毛乱抖，低声道：“我不知道，早上起来嗓子有点痛。”

　　文清叹了口气。
　　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口罩，分了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凶巴巴地警告：“戴上，不许传染别人。”来自医生的负责，让她冷着眉眼，没好气地指责起她对自己的不上心——不过，事后文清想想，也觉得自己太过“双标”。基地内流感一控制好，大家就松懈了戴口罩的行为。
　　她在医务室给病人看病时，总是戴好口罩，但私底下与朋友们交谈联络，也总是懈怠于保持距离。

　　方央央被她“凶”了一下，就像是小兔子被摸了一下尾巴，耳朵往后耷拉，可怜兮兮地抽了下鼻子，乖乖地戴了。

　　戴上口罩后，她就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澄澈的眼，一边焦心地看着心理诊室，一边试探性地看着文清和人联络。

　　文清掏手机，迅速给自己目前不在值班的同门们发消息——不巧的是，林豫等人太忙，不是在出门诊就是在登记资料。
　　再一问其他师兄师姐们，大家都很忙碌，可谓是忙活得屁股着火。

　　最后，她把消息发给了燕风及。

　　心理诊室里倒是有体温计等等可用的物件，但之遥人在里头，心理诊室就诊期间，不好打断，妨碍就诊。

　　她给他发消息：“带个药箱过来，央央好像有点发烧了。”
　　燕风及回复的速度可谓是无比之快。
　　她错愕地看着他唰唰唰地回了一大串文字，半点没有表现在外的“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样子，在短短五分钟内准备好所有需要的东西，又在二十分钟内到达了她们所在的方位。

　　方央央手揣在兜里，幽幽地看着燕风及的到来。
　　她倒是一如往常的淡定，看着文清从燕风及的药箱里找到体温计——水银体温计，电子额温槍，可谓应有尽有。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差点怀疑他是从医务室搜刮了一圈过来。

　　燕风及轻轻咳嗽一声，目光看向方央央，解释道：“都是之前给我哥、他战友们治疗时配备的药物。”

　　基地内医疗资源不够充裕，常常需要排队等待才能顺利就诊——燕明开和他的战友们一般都是找燕风及来给他们看病。

　　文清点了点头，示意了解。
　　她先拿了额温槍给方央央测了下温：38℃

　　“你真的发烧了，央央。”
　　她半蹲她面前，忧心忡忡地用手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难怪今天心不在焉地，一直走神。”

　　方央央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因为戴着口罩，燕风及看不见她的具体表情，但这不妨碍他觑见她弯起来的，漂亮的眼。

　　文清絮絮叨叨，又让她夹水银体温计，以得出更精准的结果。
　　在她夹体温计等待的途中，文清翻着药箱，燕风及飞快地从箱子里找出合适的药物——扑热息痛、布洛芬、氨酚黄那敏等等。
　　方央央很乖地给文清说今早起来时的感受。

　　“嗯，昨晚窦清给我暖了热水袋，睡觉前褥子也是热的。”
　　她声音倦倦的，很柔软，说着男友对她的照顾时，没有炫耀的意思，但这就足够让人艳羡了。
　　“早上起来，他刚好在家，还给我泡了热牛奶和燕麦。”

　　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没有哪一件事是不和窦清无关的。

　　文清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地附和两声：“看样子保暖工作是可以呀，他做得挺到位。”

　　“怎么还会感冒了呢？”纳闷得她眉头紧紧皱着。
　　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昨天出基地时没顾好自己，吹了风着凉了。

　　开了点药片，燕风及去附近的饮水机给她倒了杯温水，就水咽服。

　　摘了口罩吃药，方央央喝着水，含糊不清地谢了他的帮助。
　　文清看了眼从刚才一直忙碌到现在的燕风及，好半天都没找个位置坐下，她挥了挥手，赶紧让他找个椅子坐着：“你要是有事忙，就先走，没事的话，就坐着歇会。”

　　燕风及看着吃了药以后靠在长椅上的方央央，一眼不错，答：“我没什么事要做。”

　　方央央低着头给窦清发了几条消息。
　　得到他担忧紧张的回复，她忙告诉他，现在身边有师姐，让他不要着急下班。
　　窦清很少违背她的意思。

　　交代完，靠着长椅，方央央有点昏昏欲睡。
　　氨酚黄那敏，服用后有犯困嗜睡的作用。师姐给她药片前就说了，她也没太担心：毕竟身边有她陪着。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心理诊室附近，原因也很简单：她答应之遥要等她出来。

　　文清坐在她身边，示意她往她身上靠着小睡一会，还好温柔地哄她：“你先睡着，一会之遥出来我喊你，好不好？”

　　方央央拽着她的衣角，咕哝着答好。
　　她靠在她身上，嗅着女孩子甜而暖的香味，短暂地睡了过去。

　　然后，在不久后，她迷迷糊糊听到了一阵嘈杂人声，不算是特别大声，都是熟悉的：

　　“央央还在睡吗？”窦清的指尖拂过她的额头，带着温热与他独有的冰霜气息，凉凉的，清澈的。

　　以及，手上被塞了一个热水袋，和孟子昭爽朗的男声，“刚好路过，热了点水，给她抱着吧。”

　　之遥看到这么多人时，略带慌张与不安——也就是窦清、孟子昭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没有太过畏惧。她生涩而小心地问文清：“是因为我生病了吗？”

　　方央央顿时就想从睡意中挣扎出来，大声告诉她，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文清像是窥见她的心思，笑着说：“不是，就单纯是运气不好，发烧了。”

　　还有，是燕风及的一道冷静、克制的声音：“再测一下/体温，看看降温了没有。”

　　在迷蒙视野中，方央央看到了窦清、孟子昭，还有半蹲在她面前，用额温槍测着她现下/体温的燕风及。
　　“嘀”的一声，测量工作结束。
　　他低下头看了下数字，微微舒出一口气，宽慰而安心道：“退烧了。”




60.  第 60 章   末世第一百四十九天：央……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四十九天。
　　农历, 十二月二十九。

　　再一天，就是除夕，基地内张灯结彩，已经开始筹备着热闹浩大的除夕年夜。

　　所有曾经抢险救下的物资, 即将过期的、过了最佳赏味期的, 被基地专人清点出来。除却最基础的全员福利外, 还根据今年在基地内的积极贡献, 一一发放给基地人员们。

　　作为年底的福利，窦清和方央央两个人收到了不少粮油、速食食品。双人房内, 高高垒着的物资彰显着他们两人对基地建设的贡献。
　　方央央鼻子还有点红，她拿纸巾捂了捂，偏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窦清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严肃道：“还是不舒服吗？”

　　方央央闷声闷气：“还好，不烧了，就是咳嗽打喷嚏。”

　　她的发烧来得莫名其妙，按道理说，严格保证着日常保暖工作的方央央不应该有这样的症状——文清检查了一番，最后直言，只能说她实在是运气不好。

　　保暖工作做的这么好的年轻人, 偏偏感冒发烧，真是没处儿说理去。

　　室内摆放着温水、药品、慰问品，全是相熟的人上门看望时送的。

　　一一清点过去, 上门看望方央央的人, 男女数量各半, 数量还不少。
　　这就足以说明方央央在基地里的好人缘。

　　她的假期天数还剩下几天，刚好能够在家过完除夕和春节。

　　高元眉得知她感冒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担忧之余还开了个小玩笑：“我生完病，你就生病，咱们播音人还真是一个接一个的感冒发烧。”
　　方央央也窘得不行。

　　她抽着鼻子，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师姐文清发来消息，告知她之遥的具体情况——这两天她的情况不好，感冒发热，虽然情况很快就得到控制，但是怕传染他人，成为感冒传播主体，方央央只能憾然地减少了与之遥见面的时间。
　　幸运的是，之遥的情况一天天好转。

　　就像是她真心祝愿、期盼的那样，身心恢复都有了一定的成效。师姐文清还托人给她安排了个“托儿所”的工作，避开成年男性聚集的工作场合，与年幼的孩子们相处，足够大大缓解心理压力。

　　她希望之遥高兴，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
　　目前看来，一切都是顺利的。

　　方央央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自己在面对之遥时，施展的“小小技巧”。她闭口不言，只把这当做是自己的秘密，暗藏心中，只想收集细节，以待将来更多的证据验证她的异能归属。

　　……

　　窦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了下时间，到了该吃药的点。

　　燕风及亦及时，他给方央央泡冲剂之时，听到她手机“嗡”的一声，抬眸看去，方央央鼻尖微红，认真地敲字回复，在他看来时，耸了下肩头，答：“燕风及，说让我及时吃药。”

　　“……”

　　这几日，方央央身边花枝招展的全是献殷勤的人。
　　孟子昭凭借着火系异能，在上门慰问时，靠着周身暖烘烘——顺带着把整个屋子热乎起来，成为了文清大赞的对象。
　　彼时师姐文清正好在他们的住所里，陪伴方央央。他的到来显然给这个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孟子昭，你这个冬天是不是还没感冒过？”

　　文清好奇地问，得到火系异能者的一个点头。他一边用异能暖和着周围的人，一边漫不经心道：“我认识的火系异能者，基本就没有感冒过，都自带保暖功能。”

　　文清：“这异能真不错，天冷的时候太有用了。”

　　窦清在一旁实在插不进话，他的异能在夏季是完美的存在，一到冬季就成了“惹人嫌”，毕竟没人喜欢在冬天里感受着冰凉寒苦。
　　孟子昭笑眯眯：“还好，能帮上央央忙，是我的荣幸。”

　　燕风及也是“献殷勤”的人之一。
　　他献殷勤的手段要更体面一些，因着升级到新的住房区，距离他们的双人房挺近，他直言说，倘若方央央有什么发烧的症状，可以直接上门找他帮忙。

　　窦清默认了这点：有个医生做邻居，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安心感。

　　他垂了垂眼帘，状若不在意地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药剂冲好，放在方央央手边。并非故意，明亮的手机屏幕上，央央与燕风及的对话，语气克制而礼貌——燕风及措辞客气，用词精简，询问她状态如何，体温多少，并记得及时服药。
　　央央回答他，谢谢，好的，麻烦你了。

　　央央捧着冲剂大口地喝光，冲剂偏苦，她一声不吭地喝掉，最后才皱了皱眉。

　　怕影响药效，没有吃糖解苦。
　　成年人也不兴撒娇那一套，方央央在吃药时不喜欢叫苦，她接了窦清另外倒好的温水，快速喝光。

　　“不知道还要打喷嚏多久，”央央喃喃道，她顺手托着脸颊，这才忧愁可爱地皱着眉头，“希望赶紧好。”

　　窦清被她语气里的沮丧逗得笑了起来。

　　他们低声交流时，时间缓慢走到下午三点。基地广播响起高元眉女士的声音，他们原本并不在意，然而很快，广播中的内容让方央央聚精会神、侧耳倾听，她脸上的表情空白安静。
　　让窦清想起她在救下之遥前，叮嘱他们如何做，如何保证不激怒对方，甚至还在极短的时间内为他们套上了个“基地发年货”的谎言。

　　是非常冷淡的表情。
　　她在以脑中逻辑，严密思绪，考虑着他所不了解的内容。

　　“这里是基地广播，我是高元眉，今天通知一则消息——A国与华国的国际通讯将于华国当地时间晚上八点整恢复正常，不能确保具体通讯时间，建议需要与远在国外亲友联络的同志们，尽早通讯……”

　　重复三遍。

　　广播切断。

　　预料之中，高元眉发了一条消息给方央央，叮嘱她在今晚八点左右，要及时与亲属联络。

　　“我记得你爸爸妈妈是在A国，对不对？目前除了几个全部沦陷的州，其余州的通讯站都能提供短时间的稳定讯号……”

　　方央央回了她一个好。
　　窦清亲眼看着她回答完毕，陷入了长时间、令人不安的沉默。

　　“央央？”

　　他轻声唤她。

　　方央央回过神来，她朝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柔软，像是轻飘飘的云朵，一吹就散，他看不透她的心情如何，只知道她在思考什么问题——他不确信自己出口询问，她会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尝试着问：“还好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

　　方央央静静地弯眼笑着，透着奇异的、宛转的柔软，“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

　　从朝露小区带回来的电子设备、存储盘等等，所有物件里的电子信息，方央央都过目了一遍。
　　高中的备考资料、平板内的手帐日记，电脑里存储的全家福照片、一些飞往国外旅游的机票电子存根……

　　字迹是熟悉的。
　　方央央按照手帐上的文字，另拿一张纸书写时，对比两份，相似度完全重合。

　　她的视线落在了全家福的照片上。

　　是在国外街边的合照，身后有着高大的圣诞树，挂着彩灯，闪烁着各色光，衬得雪地白辉，各肤色各眸色的人们做背景墙，欢笑着度圣诞，是如今见不到的繁荣热闹景象。

　　街道明灯，雪色双辉。
　　英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条驼色围巾，淡淡地看向身边妻女，眼中淬着温柔笑意。他有着富家公子的雅致贵气，方央央的五官轮廓中有部分肖似他。
　　美丽的女人，与身旁的女孩穿着同款裙装，她低着头抱着她，在年轻女孩微笑的那一刻，吻了她的额头。她漂亮得过分，眼神明媚，方央央的眼眸像她。

　　方央央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用手掌贴着电脑屏幕，仿佛能够感受到拍摄那一幕的温情弥漫。

　　……她没有任何记忆。

　　她没有任何记忆。
　　方央央近乎委屈地想。

　　一切都如迷雾般，掩盖住她最想要得到的真相。得到所有电子设备，检查所有的可用信息，她还是没能获取有用的信息。
　　方央央只知道：她应该就是那个『方央央』，但她失去了很重要的记忆。

　　……

　　国际通讯的顺利连接给了她一个解开谜题的机会。

　　华国当地时间七点多。方央央与一众准备与国外亲友联络的基地幸存者们一块来到全基地信号最好的基座附近。

　　周围很多人，他们有的不安，有的期待，还有的难忍哽咽，喃喃说着他有多久没见到远赴国外留学的儿女。

　　通讯录里，父母的备注是最普通的“爸爸妈妈”。

　　时间嘀嗒，还不到八点整，方央央放空思绪，想着她自觉“穿书”后的所有行动——与窦清达成恋爱关系，解决了“无异能”的困境，在基地中找到可以凭依生存的职位，还认识了很多朋友。

　　可细想“穿书”后，她确信自己从没有想到要通知父母。
　　她的逻辑像是水一般运动。如同往玻璃杯里倒一杯清水，或者说，是在地图上标出一条河的蓝线轨迹，她可以确信逻辑到达的方向、最终的归处——如水一般，能以肉眼清晰看到它会在哪里弯曲，又在哪里被切断……

　　她的逻辑、直觉、思考，全由她来做主。
　　这期中，许多时日后，方央央才意识到了记忆中的缺口，逻辑中的错误。
　　那杯清水，地图上的蓝线，被硬生生地拗出一个弥补不了的漏洞。

　　“爸爸妈妈？”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通讯录中的备注。

　　她没有想过通知父母，这是可能发生的事吗？

　　在愿意将校内生存的重要讯息通知给全校师生们的例子下，她忘掉通知父母——很奇怪，像是有人将她逻辑直线通往的方向，半路上设置了障碍，让她忘掉了本该通知他们的这一重要事项。
　　还有更奇怪的地方。

　　方央央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眼睫，她清晰记得此前高元眉温声关切询问她时，她脱口而出的话语：“……只要他们还在，就会过得很好。”，以及心中泛滥升腾的冷静坚定。

　　她相信这个事实的存在。

　　时间缓缓流淌，从七点多到近八点。
　　有人已经开始拨电话，在长久的铃声中，时间到达八点整。

　　……

　　有人的电话接通了，那人涕泗横流，喊着“闺女”，泪如雨下，庆幸喜悦，与女儿交流着彼此在末世来临后的生活。
　　有人的电话从没有接通过，她尝试了一次、两次……最后，精疲力尽，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方央央定定地看着手机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她拨出爸爸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了。
　　先是浅浅的呼吸声，尔后，是低雅的，属于年长人饱含爱意的温柔：“是央央吗？”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原本如蒙上一层塑料纸的耳膜，外界模糊不清的声响，他人的喜悦、哽咽……她在前一刻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可偏偏在这一刻，所有声音涌入耳中，叫嚣着嘈杂与悲欢，混淆了她的思绪。

　　久久，她才回过神来。
　　她讷讷地喊出声：“……爸爸？”

　　一道悦耳的女声接过了电话，女人的声线里蕴藏着浅浅的欢喜，她笑吟吟着：“央央，妈咪和爸爸现在一切都好，你呢？一切都好吗？”

　　“……”

　　方央央听到身后孟子昭不安的轻唤，他和她一样，有着迫切需要与国外亲友联络 的必要——这场国际线路的信号通畅，为避免影响到信号使用，许多没有这个需求的人们都自觉远离了这片基站区域。

　　她怔怔地看向他。
　　孟子昭更慌张了，他一手掏着兜里的纸巾，额头都浮起汗来，另一手抓着手机，实在忙不过来，只能匆匆往裤兜里一塞。
　　纸巾顺利地拿出，他迅速地拆了一张，递给她。

　　“央央，擦擦眼泪。”

　　方央央这才意识到，她因为“爸爸妈妈”的声音，掉了眼泪。

　　热烫的泪水滑落，她脑袋混浊，什么都想不到，从来稳定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崩盘。
　　她没能及时接住纸巾，那张纸掉在了地上。她笨拙得像是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慌慌张张，趔趔趄趄，甚至可以说，是含着莫大委屈的。

　　孟子昭轻轻地叹了口气。

　　英俊漂亮的脸上，闪过几分担忧，他及时掩饰住了，然后，他说了句不好意思。

　　青年凑上前，弯腰给她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央央，不要哭。”
　　他极温柔地说。




61.  第 61 章   末世第一百五十七天：孟……

　　国际通讯的通畅连接, 有人欢喜有人忧，这块基站区域内，放眼看去，尽是人间悲欢。

　　孟子昭局促地握着纸巾, 湿漉漉的一角, 是她流泪的痕迹。
　　他看着她, 从湿润的眼到泛红的鼻尖, 再到难忍颤抖的指。
　　无一不彰显着她在此时此刻的脆弱。

　　方央央已经止住落泪。
　　通讯仍在继续。

　　他听到方央央含糊不清地应着那边的亲人——眼睫潮湿，神情脆弱。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在外人面前，方央央从来无畏勇敢，笑容明媚, 像是太阳。

　　·

　　“央央，你哭了吗？”是妈妈低低叹气，宽慰地哄她的声音，“我们在A国很好。妈妈和爸爸有持槍证，也提前准备了足够的物资，现在在安科芮州，住在之前买下的别墅里……”

　　“我们的异能都很厉害, 等见了面，给你展示一下，好不好？”

　　中年男人接过电话, 他压抑不住内心的隐忧, 声音沙哑：“央央, 你还好吗？”

　　方央央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秤砣，她吞咽困难，声音发涩, 却条件反射地回答他们：“我很好，在嘉市很安全，目前在政府组织安排的基地里……”

　　他们交代着彼此的情况，父母终于松了口气。方央央茫然地握着手机，深深地呼吸。她了解这次的国际通讯机会实在难得，想要得到的真相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快速问出。
　　偏偏，此刻身边有担忧紧张的孟子昭在。

　　——此次国际通讯顺利连接，她没有让窦清陪她一块来，为的就是保证自己的通话内容不会被他人知悉。

　　她望了他一眼，孟子昭手上还握着纸巾，看到她视线落在他身上，嘴角牵起，是一个温柔的笑。

　　方央央闭了闭眼，以最不会让人联想太多的措辞，轻声对电话那头的父母道：“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们了。”

　　“……”

　　“时间太久，我都有点忘掉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方央央颤抖着声音，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般，很柔软很乖顺地朝父母撒娇，“那些特别好的过去。”

　　她清晰地听到那边父母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是一个试探。
　　她从他们的反应中得到了某些重要的关键。
　　方央央蓦地松下肩膀，她想，他们好像知道些什么。

　　“宝贝？”妈妈的声音严肃而镇定，“你身边有其他人在对不对？有不方便和爸爸妈妈说的事情是吗？”

　　她极聪明，飞快地察觉出方央央此刻的处境恐怕不太方便说一些私密的话。

　　方央央可以直言让孟子昭避开，但那太过刻意，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容易引起旁人怀疑，尤其是在他递送纸巾，为她擦了泪后。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年长女性的声音婉转，透着几分思忖后的审慎：“没关系，我们所在的安科芮州在近期内还会有与国内联络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旋后，是男人接过电话，他以低雅的声线，哄着她，安抚着她的情绪，“央央，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

　　孟子昭亲眼看着方央央从原来的泪眼蒙眬，到后来抽着鼻子，小声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略带孩子气地撒娇，委委屈屈地垂着眼睫毛。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毫无疑问，她哭起来也是好看的。可孟子昭不想看她哭，他希望她总是开开心心的。

　　国际通讯的时间，官方说法是无法保证具体时长，所以，他们都尽力在短时间内拨号联络亲友。
　　孟子昭之所以能注意到方央央在哭，正是因为他已经顺利联系上国外的朋友们——远居A国的朋友们十分幸运，他们都活到现在，在当地州政府组织的聚集地中生活。

　　孟子昭看着方央央，他将手上还未拆开的纸巾递给她。这回，方央央接住了。

　　她濡湿的眼睫抬起，那一双圆亮澄澈的眼瞳仿佛碧空如洗。他弯着眼，没有刻意问她为什么哭，只耸了下肩头，轻快道：“不要哭，你笑起来最好看。”

　　“……”
　　方央央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没有应答。

　　广播设备已经传来提醒大家要及时联络、通讯随时将要中断的播报声。
　　高元眉女士的声线沉稳镇定，内容却催人焦急，让他们周围那些还没联络上亲友的幸存者们不免心急如焚、焦心似火。有的强忍着哭腔，蹲在地上拨号，有的已经放弃，靠在墙边默默落泪。

　　孟子昭总是幸运的那个，国外的朋友们都安稳顺遂地活到现在，未来世界恢复秩序，他们兴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方央央也是幸运的那一个。她的父母在国外拥有持槍证，财力颇丰，在当地名下别墅内存有末世足以应对恶人、变异动物的武器。
　　她从他们的寥寥几句中，就得到了一个结论：他们在国外的生活不算艰难。或者说，是游刃有余、从容应对着一切。

　　这一场难得的国际通讯结束时，时间走到了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三十五分钟的持续通讯。谁也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技术人员付出的精力和心血。
　　孟子昭亦趋亦步，双手插兜，与方央央并行返程。
　　他悄悄打量着方央央哭过一场，所以还有点泛红的眼眶，心里头的情绪难以描述。

　　“央央？”

　　他忽然喊了一声她。

　　方央央偏了偏脸，透过长而浓密的睫毛看他，目光透出淡淡困惑：“怎么了？”

　　孟子昭弯眼笑了，他直接问：“你爸爸妈妈在哪个州呢？”
　　没能预料到的问句，方央央愣了一下，她轻蹙眉，回答：“安科芮州。”

　　孟子昭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状若随口一问，之后和她闲聊搭话，努力将她的心情指数提高——

　　一直到返回住房区，被方央央留在家里的窦清已经等了很久，心思辗转，焦急煎熬。等到他们回来时，他的注意力第一眼就放在了方央央明显是哭过的脸上。

　　孟子昭与他们告别时，窦清还在满眼紧张地与她低声交谈，得到方央央小声地说没事后，依旧不放心。甚至在这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客气询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孟子昭瞧了这条消息半天，叹了口气。
　　他回：央央很久没和父母联络，所以哭了。

　　窦清从方央央口中得到的答案显然与这大差不差。
　　孟子昭收到窦清的一句谢谢。

　　他把手机上的消息左顾右看半天，琢磨出了点窦清着急万分的意味——他耸了下肩头，想：他算是第一个见到央央哭的人吧。

　　西池大学江浦食堂的初见，即便是那样紧张可怖的末世初临，她都没有露出过这般脆弱不安的情绪。
　　他偶然、意外地见到她落泪的一面。
　　却不希望再见到一次。

　　孟子昭老土又诚实地想，他是真心希望她快乐呀。

　　==

　　除夕夜，大年初一，是华国最热闹、也是最具有传统意味的节日。
　　全国各地习俗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早年间在嘉市当地已成民俗惯例。

　　腊月三十或是正月初一，会有祭拜故人、烧纸钱的传统活动。
　　往年的这个时候，家家祭拜祖先，烧纸钱给故人，嘉市政府准许燃放纸钱的部分街道总有着呛人的纸钱灰烬味；再到后来，嘉市评定为文明城市，当地法规不再准许居民们燃放纸钱拜祭先人，人们渐渐将烧纸钱转为了绿色无公害的电子祭拜。

　　今年无疑是特殊的一年。
　　经过长时间的数据统计，官方确认，全嘉市的幸存人口不到原来的百分之三十。

　　高元眉依旧在播音室工作，今年的除夕、春节两天，她播报了基地上级下达的通知：烧纸钱送故人的活动重新启动，基地会集中安排几个安全、不易发生火灾的地点。周围会有水系异能者等看顾，避免发生严重事故。

　　这种藏着决策者宽容温厚、推己及人的做法，也让许多人在得到消息后，泪湿眼眶。
　　是极富有人情味的官方举措。

　　苏一阳风尘仆仆地从专区赶回，她身上染着纸钱灰烬的气息，眉宇间透着浅浅的哀伤，很快，在看到方央央等人时，舒展眉眼，笑了起来。

　　“除夕快乐。”她们聚在一块，吃了一顿温馨和睦的年夜饭。

　　零点时，又相互祝贺了春节好。

　　方央央的手机里收到了许多人的祝福短信，一晚上她的手机响个不停，她每一条都回复过去，直到深夜时分，快入睡的点，身旁窦清提醒她要早点睡觉：“感冒还没有好全，早点休息吧。”

　　方央央乖乖地收了手机，点头说好。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对窦清说：“我祝福了别人，还没有祝福你。”

　　青年讶然地瞪大眼，他有点紧张错愕地抬了抬眼镜，就看到方央央冲他笑着说：“接下来的一年里，希望你工作顺利，生活顺意……”

　　方央央的重点在“工作”上，她真诚无比地期盼他能尽早在药剂研发上有所建树。要是更早一点研发出治疗变异动植物的药剂，这对全人类来说都是巨大的贡献。

　　他听完她的新春祝福，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直到方央央好奇地用手掌拍拍他的手背，才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很艰难地压抑住那种与她亲密接近，听她款款笑语的缱绻幸福感，藏在胸口，像是一个舍不得吃掉最后一块糖的孩子，攥在手里头，死死不放。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和你一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这是末世来临后，最美好的祝愿——平安，顺遂。

　　=LJ

　　方央央的假期结束，回到工作岗位上的第一天，高元眉掏了一堆她吃不完用不上的基地员工福利，还美名曰：年轻人吃的完，我年龄太大了，不爱吃这些。

　　除了糖果饼干外，还有不少在高元眉这个年龄的人看来不那么健康，但是末世后倍受追捧，保质期较长的方便面等速食食品。

　　她无奈地接受了年长者的馈赠，心里头已经琢磨起要回什么礼。

　　高元眉没太注意她的心思万转。
　　就在方央央给窦清发短信，询问家里还有什么适合给高老师当回礼的东西时，一份稿件落在她面前。

　　高元眉：“春节过了，航班又要开始飞了。”

　　她抬眸看向稿子，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蹙眉问道：“这是，国际避难？”

　　高元眉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呀，国外的形势比国内差多了，一些国外知名专家也有意前往我们的国家，寻求保护。”
　　“当然，这些国际航班也会带回我国之前在外出差没回的技术人员，只要能联络上，就不会放弃他们。”

　　她翻动纸页，在短短几分钟内精读内容，确认这份稿件的真正目的。

　　要说趁人之危——那未免有些太过难听。华国只是在能够提供避难场所的时候，提出了己方能给的优越条件，保证他国专家们的人身安全与研究场所。

　　稿件内传达出一个讯息：各省市基地内，幸存者们有可以联络上的各学科专业专家的，这其中有愿意前往华国寻求保护的，他们将在近期内做一份数据报告调查，在收集专家信息后，将会派专机前往当地带回相关人员。

　　高元眉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答了决策者的这一行为：“就是他国护不住人，我们又刚好缺相关人才，那就请回来，帮我们做基础建设服务。”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无奈叹气，一个茫然眨眼。

　　无奈叹气中的高元眉显然想得更多些，她小声道：“专家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想要的那几位目前意向鲜明，愿意到国内，就是需要国际航班。”

　　“要是顺利出发的话，还会带回一些愿意回国的国人。”

　　“毕竟不能浪费机舱位置嘛。”

　　方央央：“……危险性太大了，是不是？”

　　高元眉沉重地点了点头，她喃喃：“国际航班，至少需要十多个小时，中间机长副机长轮班休息，还得保证能源充足，落地时有技术人员检测飞机安全指数，保证返程时不出危险……”
　　“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要我说，这国际航班太难了。”

　　“胆子大的，我看不多。”

　　方央央沉吟片刻，她没有反驳高元眉，想到的是关于男二孟子昭的剧情。

　　孟子昭是后期文中重要的飞行力量，他拥有敏锐直觉、丰富经验、胆识过人，在很多危机空况中夺得生机，顺利往返。

　　他也曾经出过这类的国际航班，带回了华国急缺的几位技术性专家。

　　然而眼下，他不过是才参与实际飞训不到几个月的“新人”。
　　方央央收了心思，打开广播设备，按照稿件中的内容，一一播送重要讯息。

　　她没料到的是，如今还是“新人飞行员”的孟子昭，会在数日后申请报名一趟飞外国外的航班。

　　=

　　华国，京市基地传送给其他省市的消息中，有着关于此次通报的国外专家寻求华国庇护的重要内容。

　　基因遗传学、野生动物学、人体医学等国内急缺的专家们，国籍各有不同，分别位于数个国家领土范围内。他们不能确保当地状况优劣，只能从这些寻求保护的专家们发来的求救信号中得知，他们陷于危境，难以自保。

　　国际航班的出行，以军方飞行员带任务为主，由京市率先做代表，在近期内从东亚某国带回了一位国际知名的野生动物学专家，同时，航班上还有着该国当地自愿离开返回华国的国人们。
　　不幸的是，由于国外形势过差，幸存的国人数量不多，甚至没能坐满整个机舱。

　　……

　　有了京市的例子，其他省市也开始接下任务，试图带回国内紧缺的技术性人才。

　　嘉市临时基地内，隶属军方的飞行员数量稀少，凭借自愿自主原则，商讨数日后，一位年长有经验的空军决定参加。
　　国际航班的时效长，需要有他人轮班，保证机组安全。他们显然还需要几个专业人员。

　　孟子昭就是在这个时候报名参加。
　　嘉市基地领下的这趟任务，正好是孟子昭过去常常飞往的A国，他的准飞证也是在A国拿下的——

　　所有人都被他的自愿报名参加的行径惊住了。
　　有人直接问道：“你爸妈同意吗？”

　　他们都了解眼前的青年是孟氏航空事业的唯一继承人，父母两人都在基地内，为国内航空资源提供了不少帮助，他的参与对于此次航空飞行显然是好事——但他们都担心他没有与父母商量过，倘若之后在航线上出了什么意外，只怕他的父母会痛心不已。

　　孟子昭点了头，特冷静地说，他们已经同意了。

　　基地上级领导犹不相信，亲自找了孟家父母，在与他们的交谈中，最终才确认下来：孟子昭确实想去，且他们也同意了他这一行为。

　　要说父母没有担忧，那是不可能的。只是，雏鸟长大了该飞，他希望锻炼自己，父母也不愿意做剪翅的恶人。

　　父母在私底下也和孟子昭推心置腹地谈过，他们自然是抱着一切安稳，不必在危险中谋求事业发展的念头劝告儿子，偏偏他固执平静，一一推翻了父母的论点，告诉他们，他不能靠父母吃老本，自身也要有可在末世立足的能力。

　　“航空资源”“飞行能力”，正是孟子昭得天独厚的优越之处。
　　他平静地签字盖章，确认了此次前往A国的出行任务。

　　面前的签字表上，清晰写着他们落地的地点：A国安科芮州。

　　孟子昭性格张扬，他不像是窦清，默默做事，就连赴往艾月，万一死在那里，能给基地家属们带来好处都一句不说。

　　这一趟飞往A国的国际航班，目的有两个：

　　一是锻炼飞行员基础能力，在有经验的飞行员教导下，尽早地训练长途飞行。
　　二则是——

　　他想让央央高兴。

　　在飞机即将飞往A国的前一天晚上，他向方央央要了她父母的详细地址与信息，并告诉她，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尽力把她的父母带回国内。

　　“只要我能做到，”孟子昭的眼神明亮，“我会把你父母带回嘉市的。”

　　方央央镇住了，她错愕地看着他，此前她完全没能意识到，他飞这趟危险性极高的航班……居然有她的缘故。

　　孟子昭坦诚地耸了下肩头：“这是一次很好的训练机会，错过未免太可惜了。”

　　“还有，我希望你高兴，不要再哭了。”

　　“央央，你笑起来是最好看的。”




62.  第 62 章   末世第一百六十天：窦清……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六十天, 嘉市临时基地。

　　“未变异动物”项目组，年后迎来了与其他省市行业专家沟通交流的机会。

　　在华国目前现存的所有基地、救援中心里，嘉市是目前唯一一个拥有这么一群外表正常、能力超常的“未变异动物”的城市。

　　京市、源市等地也有人见过“未变异动物”的踪迹。在官方未掌握的信息中，势必存在类似德牧犬馒头和主人温溪甜的例子, 于末世中相依为命生存。
　　只是, 碍于种种原因：或许是出自对人类的不够信赖, 亦或者是未变异动物们自行成了一个规模的聚集生活地, 不让人类发觉——总之，像是嘉市这样拥有着自愿来到基地内生存的“未变异动物”群体, 实在是罕见的事。

　　项目组长是挂名的，这场开会的主要负责人还是窦清。
　　信号连接，视频会议, 小组内报告内容，独立摄像头留了一个专门拍摄不远处贪暖，正挤挤挨挨在一块的动物们。

　　窦清摆正摄像头，听到京市一名专家的感慨声：“它们在嘉市看起来不错。”

　　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会议中途，有人试探着问：“能借调一只动物给我的小组吗？我们这里的实验条件很优越，基因学专家X老师也在我们这……”

　　有人提，就有人跃跃欲试, 同样想要获取这群特殊珍稀的动物的“研究权”。毕竟像嘉市这样，拥有一群的可能性太低，他们下意识地认定, 只是要一二只, 伤不了嘉市研究小组的皮毛。

　　窦清还没说话, 身边一位旁听的训导员就开口，冷淡地拒绝了他们。
　　因为拒绝得太过严厉，一时间会议中气氛尴尬不已。

　　窦清垂了垂眼帘, 将摄像头的方向朝向组内成员，他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没有太多笑意，只是公事公办，冷静道：“这些动物都有归属权，不是基地的财产。”
　　“我们也只是向主人们借来了它们，”青年抬了抬金丝框眼镜，动作寻常平淡，没有针对其他基地科研人员的意思，他诚恳道，“逸飞，麻烦你一会给大家发一下我们当时签订的合同内容。”
　　那不是一份有利于科研人员的合同。其旨意最大程度上保证这群动物的安全，简言之，是要把它们照顾得很好，不得因为实验发生任何差错。

　　“……”组内成员答好。

　　这场会议，本意是集思广益，探寻嘉市小组内成员们未曾想到的方面，以求突破。
　　偏偏被想要借调几只动物往其他省市的提议扰乱重点，直到十多分钟后，窦清才将整个气氛拨回正常。

　　好在最后，会议到底有所成效。他们在交流中得到了未来可以研究发展的方向，并从京市借来了更高等级的昂贵设备。

　　会议结束，逸飞一边关掉摄像头，一边用拳头敲着后颈，累得一批，浑身不得劲。他看到窦清朝动物堆走去——其中一只漂亮布偶猫警惕地抬起甜美的脸蛋，发出一声不耐的咪呜声。窦清蹲下来，小声地和它交流了几句，很快，布偶咪咪叫着，用软垫拍醒了周围的几只狗狗。

　　一位训导员纳闷地皱眉，问他说了点什么。

　　窦清语气轻松愉快，透着浅浅的笑意：“央央说她很久没来看它们了，她今天休假，正好能来看看它们。”
　　训导员原本因其他基地科研人员们“有些冒犯”的言语而恼怒的脸色缓和下来。

　　“噢，确实，好久没见到央央同志了。”

　　接近年关的时候，基地季节性流感蔓延，方央央忙碌于替高元眉女士值班，完全抽不出空来见它们。直到她休假，偏又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来实验室的机会。
　　直到春节顺利度过，大年初十，也就是公历二月十日，方央央才能腾出空见它们一面。

　　她来时，正好撞见这群动物们进食的画面。

　　嘉市抢救下的物资中，包括有“冻肉”“可低温储存的蔬果”等。基地训导员们给这群猫狗马家禽们挑选的食物，都是经过基地批准的，但除了这些外，它们的消化系统还可以消化变异动植物。

　　猫狗是肉食性、杂食性动物，马是草食性动物……
　　在它们面前摆放着变异动物、变异植物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吞食入腹。
　　经过测试，食用过变异动植物的这群动物们，依旧生机勃勃、健康强壮，毫无生病的症状。

　　这也解答了它们在基地外是如何生存——在测试分析过面前这群未变异动物的弹跳能力、咬合能力等数据后，窦清发觉，它们可以说是外界那群“变异动物”的优化版本。
　　它们抗过了病毒入侵，顺利活下，保住神志。
　　同时，还有着比拟人类的智商，至少，从各个方面来看，都不逊色于人类的儿童时期。

　　……

　　埋头在啃食着变异动物血肉，大有末世前主人们喂食“生骨肉”架势的漂亮布偶猫，优雅地舔了舔爪子，抬起水灵灵的眼，望见了方央央的到来。
　　它尾巴高高竖起，愉悦地如同一把小旗杆。

　　“嗨！”

　　方央央笑眯眯着朝着这群正在进食的动物们招手，没有贸然靠近——在动物们进食时，人类最好避开，以免对方将其视为“争食”的对象，突发袭击。
　　一声嗨，得到了布偶猫响亮的“咪！”。
　　她的未曾靠近，让那只飞快舔完盘底血肉的布偶猫踩着猫步，翩翩地走向她。尖尖耳朵灵活地转动，因为皮毛顺滑柔亮，外形甜美优雅，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行走的云。

　　窦清忍着笑意，看着她蹲下来，伸出手掌，那只猫用自己的肉垫拍拍她的手心。
　　只有她和它了解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方央央弯着嘴角，温柔地对它说了几句话，又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将黏人的小猫咪抚摸了个够，猫猫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转瞬，她又被一群热情的狗狗们缠上，好半天，窦清都靠近不了她。

　　近乎十多分钟的“人与自然”画面，他一直看着她和动物们欢闹笑语，气氛和乐，充斥着温馨美好。

　　终于，方央央被这群小动物们放过了，她这才有机会和窦清说上几句话。

　　“欸，摸得我手都累了。”
　　她甩甩手腕子，小声嘀咕，脸上露出了点乐在其中的意味。

　　窦清给她拿了免洗洗手液，示意清洁消毒一番，她接过，靠在他身旁，漫不经心地清洁双手。

　　训导员们还没有离开这个场地，他们有的在呼和着，让狗狗们多吃点食物，有的皱着眉头，无奈看着狗狗疾步奔走，在后头喊着总不停下。

　　窦清和她陷入了小小的静默。

　　方央央侧过脸，就看到青年眉头微微拧着，神情睿智、淡然，透着潜心学术的精英感。她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问：“今天会议怎么样？”

　　窦清看向她，像是早已经打好腹稿，在她的好奇目光下，温声将今天的会议重点平铺直叙、娓娓而谈：“……方向确定下来，接下来思路更通畅了。”

　　他谈论的细节都不是具有保密性质的内容。方央央听得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她了解他语气中的沉稳、坚定，显然是对接下来的研究方向很有自信。

　　说话间，窦清注意到她头发边的一缕动物毛发，伸手给她捻了下来，习以为常地继续说话。
　　距离下班的点还有半小时。

　　他们靠在一旁，小声交流。一个微微仰头听他语，一个温柔低头注视。逸飞把实验室内的收纳柜关上，转头就看到窦清和方央央亲密无间的距离，一时间心酸不已，口中喟叹：“唉。”
　　叹气声太大，惹来了方央央迷惑的一瞥。

　　逸飞立马摆手示意没事，并大胆承认：“你们继续，我就是单身汉看得眼热……你们继续甜，不必管我死活。”

　　方央央眼睫乱颤，她握着拳抵着唇角，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她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窦清说话的距离、交谈的方式在外人看来太过亲密。

　　窦清瞧出她的不好意思来，默默地趁她不注意，冷淡地瞄了逸飞一眼。

　　逸飞立马耸肩做求饶状，口型道：对不住，不知道嫂子脸皮薄。

　　今天开会，组长批准大家能提前下班。逸飞作揖示意自己先走，打了个卡，脚底抹油似的飞速就跑了。

　　没了戏谑调侃的逸飞，室内的气氛轻松愉快多了。
　　训导员们距离他们的位置都比较远，压根听不到他们说的话，那群动物们活跃乱蹦时，发出的声响也掩盖住了他们低声交流的具体内容。
　　方央央忽然听到窦清对她说了一句：“趁今天有空，去试试看你的能力？”

　　她愣了一愣。
　　窦清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指了指隔壁的实验室，眉宇间带了冷峻与严肃，“隔壁刚收容了几只变异的动物。”

　　方央央瞬间意会。
　　早在此前，他们就交流过关于她“特殊能力”的具体释放、表现方式。

　　方央央心中已经有了大半的猜测：她的“主观能动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有效的操纵周围人的情绪、心理状态。也许是透过肢体语言，亦或者是神态情绪，甚至可能仅仅只是她站在那里，就会以肉眼无法见到的影响波动，传达她想要得到的结果。

　　这种特殊影响，恐怕又分为主观意识上的“刻意”与“无意”。

　　“无意”状态暂且不谈，方央央不能够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毕竟，将“她希望大家开心、好好活着”与“基地内抑郁自杀人数少于他省市基地”的结论划上等号，未免有些居功自矜。

　　于是，她只提“刻意”——那正是不久前发生过的事。
　　方央央刻意施展过这项能力，在脑中加强意识，试图让之遥高兴，让她的心理状态转好——最后，效果达成。
　　代价是，她生了一场病，不算长久，但有点磨人。

　　就像是“异能过度使用”那样，一点小小的代价。

　　她偷偷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甚至连窦清都没有告诉过。

　　可方央央总觉得窦清似乎猜到了点什么。他在她痊愈后，很轻地叹着气，对她很没办法的样子，说：“有时候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他们不再对“拯救之遥”这件事，讨论商议任何后续。

　　就像他们只是去了趟朝露小区，带回了之遥，认识了个新朋友那样。
　　稀疏平常的小事，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隔壁实验室里还有着未下班离开的科研人员，他们看到窦清，倒也没意外，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
　　一位年轻的女孩笑吟吟着凑近，给方央央拿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示意她穿上再去接近合金笼里的变异动物，并提醒她小心：“很脏哦，而且有点凶，要小心。”

　　方央央朝她道谢。女孩俏皮地挤了挤眼，小声念叨：“下次常来实验室吧，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这个研究变异动物的实验室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方央央被热情接待，与窦清一块到达严丝合缝、安保措施做得极好的合金笼子附近。
　　变异动物的外表狰狞可怖，周身散发着阵阵恶臭，让人不禁蹙眉作呕。

　　方央央的靠近，几米范围内，变异动物没有任何类似德牧犬馒头、布偶猫等等“未变异动物”对她的亲近。

　　窦清单手揽过她的肩膀，靠近合金笼子，身后还有实验室人员高声提醒：“一定注意距离！”

　　青年头也没回，反手比了个确认手势。

　　他们的靠近，只惊起变异动物渴望血肉的贪欲，赤红的双眼圆瞪，口中唾液滑落，滴在笼子底部，腥臭味涌动。

　　再靠近一些。
　　窦清一直在她身边，随时警惕着，以掌中冰系异能做准备，护她周全。

　　一步，两步，三步。
　　到了不能再靠近的时候，方央央呼出一口气，意料之中的结论，她低声对他说：“只对有神志意识的人或动物有效。”
　　她这回“刻意”地发出了信号，希望这只变异动物能够听懂她说的话。
　　没能奏效。

　　不像是聪明睿智的馒头，在她“有意”地希望它听懂她的话时，做出了种种反应。
　　这只变异动物，眼中只有他们这对移动的鲜美人肉。

　　窦清没有作声，他轻轻点了下头，半搂着她的肩膀，回到原来的位置，并不忘告知这个实验室科研人员们他在短时间内捕捉到的有用信息：

　　“那只黄鼠狼的后腿有溃烂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低温冻伤的。”
　　冰系异能者对低温控制后的结果非常眼熟。

　　他说着，实验室里的青年探头看了下，立马记下信息，还不忘谢他：“我导今早还来问这黄鼠狼后腿溃烂是什么缘故，他怕是有什么在变异动物里传播的病毒影响，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变异黄鼠狼后腿溃烂的成因确认，青年长舒一口气：“得，今天有消息告诉我导了，窦清你眼力真不错，来这一趟，还真是帮了不少忙。”

　　他们迅速交流几句，得到彼此想要的结果。方央央脱下白大褂，交还给实验室，然后和窦清一块离开。

　　这才正式到了下班的点。
　　打卡，离开。

　　走前又摸了一圈热情的猫猫狗狗小动物们。

　　去往食堂的半路上，他们撞见了一对十分眼熟的中年夫妻。
　　窦清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那对夫妻中的妇人温声唤了一句“央央”，身旁女友侧目看去，脚步停下，很快反应过来，她弯眼微笑，“林阿姨、孟叔叔，下午好，你们吃饭了吗？”

　　他捕捉到“孟”字，便立刻猜到这对夫妻，是孟子昭的父母。

　　美妇人柔婉笑着，说自己和丈夫刚去食堂吃过饭，碰巧遇见他们实在幸运。

　　中年男人亦是颔首，礼貌示意。

　　窦清沉默了一会，跟着央央和他们客气打了招呼。

　　很快，交谈渐入佳境，美妇人说了一句让窦清瞬间警惕的话：“子昭有说，你们俩平时工作很辛苦，让我和他爸爸在生活中能提供帮助的地方，给点照应……”

　　方央央呆住了，她手指蜷缩，窦清能感觉到她行为举止中的情绪：一些局促，一些不知所措，以及一些受宠若惊。

　　“但我想，他可能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你们俩都是很优秀的年轻人，能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孟夫人有着柔软的腔调，与悦耳动听的话术，短短几句话，就将他们俩夸得上天入地，与此同时，还将孟子昭对“他们”——不，窦清心中冷淡，他清楚察觉出这个对话的主体对象并非“他们”，而是“她”。

　　孟子昭关心的人，只有方央央而已。

　　三日前，孟子昭临走时，要了央央父母的地址信息，说自己会尽力将他们带回嘉市。
　　这段交谈，他甚至没有避开他，就像是说着什么家常话般，平淡如一地在他们的住房外门口，坦率吐露。

　　孟家人都有着优越、良好的家教，也有着很能糊弄人，让人察觉出他们对某人发自内心喜爱的能力。

　　孟夫人爱屋及乌——儿子喜欢的女孩子，她也很喜欢。
　　言语中，极其自然地带出了点年长女性对年轻女孩的喜爱，“不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央央、窦清，你们生活上有什么需要长辈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中年男人亦是赞同妻子的话，他说：“在基地里，我和他妈妈，还算是有几分话语权。”

　　直到与这对夫妻分别，方央央紧紧攥着的指头才松开来。
　　她鼓着腮帮，雪肤粉颊，小小忧愁，嘀嘀咕咕：“有点压力大，我和他们其实不算很熟，只见过几面而已。”

　　窦清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不会在她面前说其他追求者的“心机”。

　　“他们很照顾你。”
　　这个“他们”里，又包含了谁，窦清不会直说。他敛了敛神情，在方央央还懵逼于孟氏夫妻两人的热切关照之余，迅速转移话题，把她的思绪放在了他和她的家里——

　　“这周基地会分发春季的毛毯、夏季的被褥，到时候我们一块去领吧。”
　　基地新收了一波从附近网店仓库里运输来的床上用品，目前堆积在基地仓库里，需要及时清货理出更多的位置给其他品类的物品。

　　方央央立刻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好噢，到时候我们一块去领。”

　　……

　　深夜时分，央央今天休假，明天正常上班，所以很早就和他道别晚安。
　　他听到那边她平稳的呼吸声，弯了弯嘴角，默默地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以目前现实中检测到的“未变异动物”血液内疑似对“变异动物”有用的未知成分为主，再以遗传基因学到生物变异信息的浩瀚知识为辅，脑中风暴，逻辑分析。
　　窦清靠在桌边，勾画着他所需要的数据，试图得出更精准有效的研究思路与方向。

　　他熬到深夜两点，才疲倦地伸了个懒腰，用指压了压太阳穴。

　　一个关键的节点，在他的纸上络绎展出，只要再潜心钻研数个小时，就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他压抑住倦意，侧身望了望方央央未曾紧闭的门。

　　——从住在一起后，她就没有关过门，像是理所应当地觉得，男女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但他却总是不敢冒犯。
　　望去的一眼，看到卷在被子里睡得香甜的年轻女友，窦清心中弥漫起柔软、缠绵的情绪。他的困乏瞬消，清明十足，继续干活。

　　在深夜时分，他脑中关于未变异动物的所有信息，与今天确认下央央的“特种异能”施展对象，在他大脑中盘旋，最后，沉沉落为一个结论：

　　如果说，她的异能的施展对象是“有神志意识”的人类与动物。
　　那么，他希望在不久后的将来，通过研究，开发药剂，为她构建出一个安全稳定的世界——消灭掉所有的变异动物，让她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平安顺遂地活着。

　　她的异能，倘若是放在末世前，堪称无往不利。

　　人类喜爱她，动物喜欢她——她会活得无比幸福快乐。
　　不需要担忧出行的危险，可以在户外与朋友欢乐笑闹，不必局限在基地这一方天地内。

　　微黄灯光下，青年薄薄镜片后的双眸里浸透着冷静与狂想——

　　他贪婪妄想，心中野望：企盼着未来她能够在即便没有他和孟子昭陪同的情况下，也能安全无忧地离开基地，独立放肆在雪地中奔跑微笑。




63.  第 63 章   末世第一百六十四天：情……

　　每一趟国际航班, 都需要耗费巨大人力、资源，不止需要飞行出发地的积极配合，还需要飞机落地国家当地机场的紧密合作，才能保证返程安全。
　　孟子昭挑檐看向不远处, 年长有经验的空军正在用流畅英文与当地管制空中交通的工作人员交谈, 他闲来无事, 便靠在墙边, 仔细地对着目前已经联络上的华国国人信息：

　　有因公差来到A国，被末世困在这里, 久久无法与亲友见面的国人；也有想念家人，在安科芮某个大学上学的部分留学生……

　　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在这个国度的每一个角落。
　　越是飞航班, 前往不同的地点环顾，孟子昭就越庆幸起他在末世时人在华国嘉市。
　　华国是目前国际上抢险救援工作做得最好的国家，没有之一。
　　这样的评价，自然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华国也只愿意将自己目前的救援、建设工作，评价为“目前成效较好的国家之一”。

　　华国人惯常的“中庸”之道，朴素美好的价值观，不引人瞩目、惹来他国嫉恨。

　　……

　　孟子昭将所有的信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耳边听着空军与空管人员的交流，其中重点提及到接下来的返程工作：“我们还需要筹备一周时间，才能将需要的资源补齐。”

　　军人沉稳应好, 转头大步向他走来, 做手势示意：“走吧, 飞机会由机务内外勤人员进行维修保养，我们需要等一周时间才能返程。”
　　他同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潦草地翻阅了一下手机中收到的文档——关于此次会一同返程归国的人员名单, 眉头微微皱着，冷静无比道：“这一周时间里，得尽快联系一下安科芮当地有意回国的国人。”

　　他们在来前就做好了调查，每一趟国际航班飞往各个国家，最后机舱内都没能坐满人员。
　　他国的形势比人们想象的要恶劣许多。

　　空军遥遥地望了眼那一架机身印着火红国徽的飞机，淡声道：“接下来主要就是联络的工作，我记得你有需要联络的人，对吗？”

　　孟子昭笑着点了下头，他道：“是的。”
　　年长者眉眼柔和下来，他温声道：“那就尽快吧，趁着还有时间，将他们带回家。”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六十四天。

　　公历，二月十四，西方传统情人节。

　　还没到这天，基地就提前下了消息，如同春节各项活动那样，光明正大地开展了一系列交友项目：有为基地内的单身人士介绍相亲的意思，催动目前低迷的家庭、婚姻率。这一举措是为了提高华国未来的新生儿出生数量。
　　便是高元眉女士也被基地上级领导催促着安排与朋友们多联络联络。
　　她是基地内中年幸存者们的一个缩影：丧夫丧女，却又咬着牙扛起了年长者的职责，含辛茹苦地培育着年青一代。

　　在基地里，有很多失去妻子、丈夫的幸存者们，在末世来临后相互扶持，产生感情，彼此联络，搭建了“小小家庭”。
　　上级显然是抱着让高元眉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的念头，起码有个照应，免得出现此前生了病还得自己照顾自己的窘境。

　　高元眉态度柔和，婉拒了领导的好心，直说自己舍不得忘掉去世的丈夫和闺女，宁愿将这时间放在工作上。

　　“而且，我要是休息的话，央央就没法和她男友一块过情人节了，”高元眉笑着说，“年轻人可比我这种中年人重要得多。”

　　上级无奈，感慨低叹，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公历二月十四，情人节当天，基地内的部分木系异能者从仓库批了一堆的花种，利用异能催发，瞬间生长。粉白海棠、火红玫瑰、玉白百合、嫩黄雏菊，各种各样的花卉，应有尽有。

　　比之末世前，大规模经营花田还要方便快速，只要一点异能催使，就够面前整片的花种烂漫绽放。

　　这些花放在了公开的场合里，大家随手就能取走一二只。
　　方央央被高元眉催着提前下班，和男友过情人节，才出播音工作地点没多远，正好遇上了基地木系异能者们在催发鲜花。甚至还有人推着小推车，上面挤挤挨挨盘着新鲜美丽的花束，路过的人笑着问了一句这些都是哪里来的，那人便爽朗回：“农学小组实验室里的木系异能者搞出来的花。”

　　他信手一指，从上之下，一摞一摞，美不胜收，“这些都是一个人催生出来的花，后边还有呢。”

　　“差不多够好几百支吧。”

　　有正在催生鲜花的异能者抬起脸，看向这边，大声问：“该不是燕风及吧？”

　　那人纳闷地点了下头，没想到他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是啊，怎么了？”

　　木系异能者们面面相觑半天，唉声叹气，气势衰颓。
　　他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尝试了基地内的“晶核液”项目，异能亦有增幅，偏偏谁都没能强过燕风及。
　　举个例子，他们一小时催生出的花可能只有五十支，燕风及十分钟内催生出的花可能就抵得上他们数人一小时内催生的数量。
　　也难怪他能在工作之余，用异能帮着基地里的广大成员们欢度情人节。

　　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实在是令人眼热。
　　要知道，燕风及的异能爆发，生长蔓延的绿色区域，一直到几十日后才有凋零的迹象。
　　在这之后，他又去了一趟原地址，利用异能将即将凋零的藤蔓枝叶重焕生机。

　　那个地点，已经成为基地内固定的观景圣地。有时候，冬日里需要以绿色放松一下视野与心情，那里就是最合适的场地。

　　方央央路过这里，听着一众木系异能者的感慨声。她没太惊讶燕风及的能力强大，弯腰从地面上用水桶放着的新鲜花枝中抽了两三朵喜欢的，抬手嗅嗅香味，心满意足，正准备离开。

　　结果，还没走几步，原本推着小花车的人身后出现了更多推着花车的工作人员。

　　眼瞅着面前的区域不够放花，他看到正要走的方央央，忙拦下，从身前的花车中掏了一大把的花，递给她：“喏，多拿些，情人节快乐呀姑娘！”

　　方央央没来得及拒绝。她被路人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被强塞进怀里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潮湿水珠，香味浓郁，低头看看——满天星、粉玫瑰、红玫瑰……

　　很快，这些负责推花送花的工作人员们，依次将花车上的鲜花摆放在公开场合，等待有缘人来取走它们。

　　兢兢业业工作着的木系异能者，盘腿坐在花海中。从不远处望去，水泥色地面与繁花的鲜明对比，美感突出炸裂，让人脸上不由带了笑意。

　　她舒展了一下怀中鲜花的枝叶，往家的方向回。

　　=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六十五天。
　　第一个情人节。

　　窦清很紧张地布置着桌面上的漂亮布料——一盏漂亮透明的玻璃灯，一瓶低度数的果酒，还有他特意找了基地里一些擅长烹饪、烘焙的人们，以积分转移交易买来的美食佳肴。
　　随着基地的建设发展，基地食堂不再是人们唯一的就餐选项。在经过改造住房区的部分房间后，许多住在一块的人们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厨房，末世前在餐饮业为生的厨师们也试着以帮大家处理加工食物，制作美食来换取积分，进行交易。

　　这些私下的交易行为，基地并未禁止：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样的货币交易、生活环境才有益于人们积极向上，斗志昂扬。

　　餐盒是保温的，足够他等到央央下班时，食物依旧温热。
　　窦清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走到了下午四点四十分。

　　他环顾四周，确认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非常完美时，才微微舒了口气。

　　就在此时，铁门传来了钥匙开动的声音。窦清立刻重新看了下时间：还不到五点，远远未到央央下班的时间。

　　青年迅速往铁门的方向走，开门的动静较平时有些慢了，仿佛她手里头拿着什么东西一样。

　　窦清开了门，就和抱着一捧鲜花的方央央对视上。
　　步行回家，她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粉，眼神明亮晶莹，看到他时，下意识地弯起嘴角，把怀里的鲜花递给他：“情人节快乐！”

　　窦清错愕。他微愣，接过那一大捧的鲜花，没留神，央央从他身边挤了进去，还一边脱下外套，嘴里喃喃：“路过的时候，工作人员给的花太多了，差点抱不过来，累坏我了……”

　　他听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近乎可爱的，就像是小熊遇到大罐蜂蜜般的惊喜尖叫：“这些是你准备的吗？”

　　窦清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一捧的鲜花，看到她眼睫颤动，脸上的粉蔓延到耳廓，他的心微微一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样子。

　　方央央严肃地抬步环绕着桌子，从保温盒到低度数果酒，再到漂亮的玻璃灯，一一过目。
　　他如同等待着上级指示的下属，左右换了下脚掌重心，低声轻咳，紧张不安道：“今天是情人节，我想着……是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

　　窦清悄悄的进行着这一系列的安排，他的心思藏得很好，方央央并没有察觉。就在昨天，他还提议说，要不要这天回家后，一块去食堂吃顿窗口新出的菜品。

　　他是在说谎，而同样是新手恋爱的方央央并没有察觉出他刻意掩盖的这些细节。

　　窦清极腼腆地弯眼笑，双眸澄澈，浸着温暖：“坐下尝尝看吧？”

　　保温盒拆开，全都是方央央爱吃的菜肴。
　　果酒倒在杯中，微甜爽口，色泽明黄。

　　窦清将这一捧鲜花给放在了房内的花瓶里，因为太多了，所以他耗费了好一阵子才插完花。
　　转头看向餐桌前的方央央，她托着下巴，眼眸亮亮地看着他。

　　这个点吃饭，其实有点太早了。
　　不过，他们还是按照情人节该有的气氛，关掉室内灯，开了桌上漂亮透明灯盏，在氤氲的微光下，气氛和美地用餐。

　　……

　　窦清总是负责收拾餐具的那一位，只要是他在家，就不会有让方央央动手做家务的机会。

　　夜晚时分，住房区周围的住所也传来了青年男女的笑声、欢闹声。

　　他正在收拾家具，清洁桌面，间隙转头，就看到方央央抱着他们还没喝完的低度数果酒，小口小口地啜饮。
　　果酒是很甜的，像饮料一样。

　　看到他瞧来，方央央还特别大方地举了举果酒，脸颊泛红，声音脆甜：“要喝吗？”

　　“不了，你喝吧。”窦清特意找来的低度数果酒，他觉得这样不会让人太醉，尤其适合他暂时还不太了解酒量的女朋友。

　　喝酒万一上头，第二天会头痛。
　　他密切关注，不想让她有任何不适。

　　上一回在孟子昭的生日聚会里，她只浅浅喝了小半口，就不再碰了。
　　相当于没喝，也无法测量出她的酒量多少。

　　窦清提前计算过果酒的酒精含量，对这瓶低度数果酒有着奇妙般的自信——他放心地继续收拾，背对着方央央，毫不知情身后发生的一切：方央央从在椅子上坐着喝酒，变成扶着脑袋喝，最后喝得累了，慢吞吞地走到她的卧室床边，倚靠着软绵绵的枕头，抱着最后小半杯甜果酒，好半天都没有声音发出。

　　结束所有家务活，窦清用清水清洁双手，转头一瞅，没看到方央央人在哪。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就往前走了几步，在央央打开的卧室门后，看到她缓慢地、迷茫地朝他眨了一下眼。

　　“……”
　　他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

　　青年没敢上前，他小心翼翼地在房门口凝视她，观察她此刻的状态。

　　方央央左右颠了颠手里头的果酒瓶，她低声嘟囔了几句，就在窦清有点慌张时，她才半含醉意，半含笑意地说：“窦清，进来一下。”

　　酒壮人胆。
　　方央央原本只是想要响亮地亲他一口，表示肯定他在今天情人节的努力，也谢谢他这么久以来对她的关心照顾。
　　方央央近乎骄傲地想：不管她是不是“穿书”的，能找到这么棒、这么贴心，在各方面都很照顾她的男朋友……她真的是超级幸运了！

　　窦清没能抵得过她的强烈要求。他走进室内，弯腰在她的床边，正在试探着要摸她脸颊，看看是不是喝酒上头时。毫无防备之下，他的手臂被她轻轻一拽。

　　他的下巴先是落下一个带着甜甜果酒味道的吻。
　　然后飘到了唇角，再一路向上，从鼻尖到眉骨，再到他颤抖的，紧闭的眼皮。

　　方央央的眼眸里盛着璀璨的光，她好温柔地笑了一声，没说话。

　　窦清半撑着手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
　　她继续亲他，是那种毫无章法的乱亲，云朵一样，轻柔而美好，叭叭叭地落在他的脸上。

　　也就在亲完以后，她忽然断片，迷迷糊糊地一头栽晕过去，剩下一个哭笑不得的窦清，看着她的睡脸，无奈叹息。

　　手还被她紧紧握着，松也松不开，窦清尝试挣脱，只得到她迷迷糊糊的一句：“一块睡吧。”

　　……

　　翌日，窦清的工作手机传来一阵铃声，他迅速地摸到，掐灭闹铃。

　　“是闹钟吗？”蜷缩在被子里的方央央抱怨着，她听起来就像是一只不情不愿，从冬眠中苏醒的小熊。她咕哝着，听起来像是被这无畏的世界深深地冒犯了——竟然敢在她还没做好准备时，让太阳出现在她的面前。

　　真的太可爱了。

　　窦清很努力地控制住内心狂涌的喜爱之情，轻声说：“是的，你今天不是还休假吗？继续睡吧。”

　　她的手握住了被子下他的手，温热传递，她闭着眼喃喃：“那就一块赖床睡觉吧。”




64.  第 64 章   末世第一百六十七天：航……

　　基地上级给的准确消息——几日前, 从嘉市飞往A国的国际航班将计划在华国当地时间，公历二月十六，下午三点左右飞回。
　　国际航班的时长约有三十个小时，这是算上所有突发情况的保守时间。这也意味着, 他们将在二月十七日的深夜时分抵达嘉市。

　　预期内, 安科芮州与华国本在此前的国际通讯后不久, 再度尝试联络。
　　方央央的父母知道她当时的处境不便于谈话, 约定了在这之后联络。不过显然，嘉市飞往A国安科芮州的这趟航班覆盖了他们的原计划——也让他们更接近真正想要的目标：与女儿团聚。

　　时间越近, 方央央就越紧张。
　　窦清默默地看在眼里，他知道情人节前他能够含糊骗过央央，顺利地进行了他的秘密计划, 庆祝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情人节，恐怕也有近日她心不在焉的缘故。

　　二月十六，当天下午三点。基地广播通知了国际航班即将飞回嘉市。实验室内，窦清摘下防护面罩，开了房门，头一回在工作时间里走出工作地址，安静地仰头听着属于方央央播报消息的声音。

　　“这里是基地广播, 关于此前J908飞往A国的航班……经与飞行员的信息联络，确认将在华国当地时间下午15点正式起飞——”

　　她的声音柔润甜美，与往常没有太大差别。
　　可窦清听出了一些微妙的地方, 在惯常的用词断句上, 她有所犹豫, 只是极短的瞬间，他捕捉到了。

　　实验室内的同事们探头看他，一时间都有点纳闷：他们没见过窦清在工作时间里溜出实验室。也不知道今天是整哪一出。

　　青年穿着实验室白大褂, 手臂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掌，指尖薄茧浅浅，他捏着那个防护面罩，直到广播的声音停止，他才重新扣上薄薄透明的防护面罩，回身到实验室内。

　　工作继续，但他显然有些半心半意：国际航班落地，央央的父母将要回到国内……
　　窦清努力压抑住即将见到长辈的微妙恐慌、浅浅紧张，他敛了敛眼睫，用力地吞咽了下，喉结滚动。

　　心事重重，神不守舍。直到同事欲言又止地喊他：“窦清，你是不是摆错试剂了？”

　　他被她一喊，这才醒过神，低头一看，是一个贴好标签的试剂被他放在了另一排与之无关的试管架上。
　　窦清定定地看了眼前的试剂，忽然叹了口气。
　　他将试剂放回合适的位置，低声道歉，歉于自己工作上的疏漏。

　　“没事，”同事看了他一眼，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纳闷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下午开始就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什么要紧事忙吗？”

　　窦清看了面前的女同事一眼，女同事正好是实验室内少有的“有家室”，她在末世来临前一周与未婚夫领了证，在这之后，幸运地和未婚夫在末世存活至今。他了解到的信息里，女同事的父母依旧健在，目前也在基地内就职工作。

　　他没有父母，也从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年龄段的长辈相处。
　　正因此，窦清心中焦灼，局促不安。

　　女同事看他迟疑，以为是什么不好与外人多说的事，还没开口说几句，就听到窦清低低叹了口气，很艰涩地问道：

　　“我想问一下，你丈夫是怎么和你父母相处的？”

　　女同事一愣。
　　她看到从来在项目方向上多谋善断、于实验室工作时运筹帷幄的青年，难得露出了困惑紧张的表情——他无比真诚地询问，试图从更有经验的人口中得到能够帮助他的信息。

　　女同事被窦清的诚恳打动，她思忖半刻，对他道：“我爸妈和我老公关系还不错……”

　　窦清认认真真地听，从她的简述中，贪婪地汲取婚恋人际交往中的有用讯息。
　　他牢记在心，希望能在不久后，完美、优秀地运用到生活中。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六十七天。
　　华国，公历二月十七。

　　父母将在今晚深夜时分，乘坐国际航班落地嘉市。

　　基地收到来自A国航班返程的准确时间时，还得到了航班乘坐人员信息。

　　方央央看到了父母的名字。

　　[方裴][乔舫芝]

　　之所以能确认下父母的名字，还是她在平板中找到的电子手帐提供的信息：父母、她的机票购买记录，截图黏贴在了电子手帐的页面上，记录下了他们飞往国外度假的时光。

　　方央央的父母即将归国。高元眉让她当天不要来上班，要她好好准备着深夜去机场接父母：“今天的工作我来负责，记得提前联络基地住房办，给你爸妈安排好住所……”

　　基地对外来幸存者们的安排住址，一般都是最基础的六人间，保证日常安寝。
　　如果有意愿换房，需要在基地获取积分，按照个人意愿、基地房屋空余数量，选择单双等规格。

　　高元眉所说的内容，方央央已经做好准备。
　　长达数月的播音工作，让她获取了足够的积分，得以替父母从六人间基础房升级为双人间——在窦清进入实验室工作，后赴往艾月，基地对科研人员家属的关照让她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动用过积分。
　　即便窦清归来，基地也不忘记此前这一波愿意抛却自身安危，前往沦陷城市，为科研项目做贡献的人们。持续不断的生活关照，衣食住行上提供的帮助……让方央央和窦清两个人的个人账户积分几乎都没怎么用上。

　　当然，在选择为父母升级双人房前，方央央和窦清商议过。
　　她的本意也清晰明了——
　　窦清从来不过问他个人账户里积分的交易流向，在赴往艾月时，更是将名下积分转移交易给她。她很少动用他名下的积分，而窦清回到嘉市基地后，但凡有什么重大支出时，总会提前和她说一声。

　　这次的“重大支出项目”，方央央同样知会了窦清一声。

　　窦清原本还想让她从他名下账户扣分，方央央婉拒了：“他们是我爸妈，我来负责他们的生活，合情合理。”
　　她从没有勉强男友一定要关照她父母的意思。

　　他们只是恋爱关系，并未组建家庭。不管是道德还是法律，都没有强求男友必须要为女友的家属尽心尽力。

　　方央央太过理智，她将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后，窦清的脸色黯淡下来，他失魂落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央央全心沉浸在之后要见到“父母”的焦虑与喜悦中，她没有注意到窦清被她这句话说得伤了心。

　　窦清记得女同事说起她丈夫与她爸妈关系如何建立的最初：“第一次上门见面，他领了茅台酒、我爸爱抽的烟，还买了金镯子……愣是把小老头小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那时候女同事的丈夫还只是“男友”身份，远不到订婚的地步，男友与她父母的初次见面，送的礼物足以彰显男友对女友、女友家人的重视。

　　窦清有点懵，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只是想对她、她的家人好——他了解她的性格，绵软之下有着自己的标准原则，说出口的话很少改变。
　　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男朋友没有必要为她的父母付出。

　　去往住房办，做好升级手续。
　　时间才走到下午四点。

　　距离飞机降落嘉市机场，还有好几个小时。

　　高元眉在一小时前还给她发了基地收到的航空港信息：“目前在XX洋上空，航程顺利。”

　　她处理完手续，转头看到窦清的侧脸，他有点出神，那种低落的情绪让她迷茫起来：“你怎么了？”

　　青年穿着与她同色的风衣，口袋宽大温暖，方央央喜欢把手兜进去，与他的手碰撞相握。
　　他很潦草，甚至有点慌张地收了脸上的表情，迅速对她展露了一个笑：“没什么，我……”

　　窦清完全理解方央央。
　　她只是太有原则。

　　刺痛的心在她关切的目光下舒展开，他低声轻咳，状若无事，平静说：“既然叔叔阿姨要回来，我们一块去给他们买点需要的家具、日用品，好吗？”

　　时间还早，基地安排去往机场的大巴在两个小时后启程。
　　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做事。

　　方央央点了下头，她说好。
　　很快，窦清也勉强算是达成了关照央央父母的成就——他趁着央央没注意，偷偷用自己的个人账户刷掉了绝大部分日常必备用品。等到方央央回过神来，得到基地工作人员的“已经刷过了”回复时，无奈地朝他看一眼，窦清就很腼腆地朝她弯眼笑。

　　清俊好看的长相，他笑起来时，嘴角弯着，撇去了所有冷淡苍白，像是融化在了春日里。是特殊的，只对方央央一个人展露的微笑。

　　方央央看了他好半天，在看得窦清都有点手足无措时，她稍稍踮起脚，他条件反射地弯了弯腰，耳朵就被她拧了一下。

　　有点痛。
　　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窦清听到方央央柔软甜蜜、无可奈何的小小嘟囔声：“笨蛋。”

　　=

　　万米高空转低空飞行，机长与航空管制联络，确认低空鸟群已被驱除，保证落地安全性。

　　嘉市，从万米往下眺望，是沉浸在黑暗中的城市缩影。
　　末世前的全球卫星图中，这个点的华国总是灯火通明，然而如今，城市稳定的电力系统早已经作废，人们只能依靠雷电异能者的存在，保障着基地内的正常使用。

　　游荡在嘉市里，不愿意到基地生存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是异能较强大的，他们在夜晚中有着自己的照明方式。不过，高距离空中显然无法窥见零星人类活动的踪迹，放眼看去，整个城市都融化在暗色中。

　　仅有遥遥一处，钢铁般的堡垒基地，隐隐透着光亮。

　　机长一边在操纵台前工作，一边对身边的几人道：“大气湍流，提醒乘客们注意颠簸。”

　　孟子昭操纵广播，温声提示机舱乘客们注意安全。

　　颠簸阵阵，他们习以为常，机长亦淡定如一，平静地交流着之后落地要吃点什么夜宵，又要去见什么人。

　　交流放松，透过玻璃，往下望去，机场大部分地方灯火通明，显然是基地专派雷电系异能者进行通电，保证落地视野。

　　孟子昭旁观着机长熟悉稳健的操作——

　　飞机巡航，到达指定下降地点，减速。
　　飞机在空高度逐渐降低，先减速再下高。

　　截获盲降，联系近进。[注]

　　……

　　偌大机身放下起落架，打开跑道脱离灯，顺利着地。

　　缓慢而平静的滑轮时间。
　　乘客机舱内传来一道响亮的鼓掌声，很快，鼓掌声此起彼伏。机长听到，他愣了一秒，旋后舒展眉眼。

　　孟子昭同样松了口气，他靠在金属门边，朝几个同飞的机长、副机长们微笑：“顺利到家了。”

　　机长捏了捏鼻梁骨，喟叹着笑说：“算来也有快十天，这次任务结束，我要好好休息一阵，领导要是再有紧急任务，我可不愿去了。”

　　另一个副机长，同样是空军出身，他笑着附和：“是啊，可是累坏了。”
　　“幸不辜负使命，顺利将人带了回来。”

　　滑行持续了数分钟，最后顺顺利利地停下。机舱门开，乘客们解开安全带，取着行李，络绎下机。

　　孟子昭算是机组里最迟一个下机的。
　　他的手机在落地机场时，就联上了基地与机场附近稳定提供的信号，之前错过的信息，也一一地响起。
　　他没有太在意手机里的消息，随手一揣兜里，跟在年长有经验的飞行员们身后，大步行走。

　　明亮的机场灯光，等待的人们中，孟子昭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父母。深夜时分，已经九点了，他们焦心如焚地等待着他的平安归来。

　　他率先上前，拥抱住了父母。脉脉温情，流淌在这个三口之家中。

　　母亲依依不舍地放开他，怜惜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低声说：“瘦了点，回来要补补。”

　　孟子昭失笑，他正准备反驳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夸张。
　　就看母亲视线望向附近，她笑意卷在唇角，和婉道：“那是央央的爸妈吧？”

　　孟子昭：“嗯。”
　　在看到人群中翘首以盼的父母之余，他同样注意到了方央央、窦清。

　　匆匆赶到父母身边，交流久别之情，孟子昭并没有错过方央央看向机舱走下的乘客时，那一瞬间的怔忡。

　　年长英俊的男人，美丽明媚的女人，他们与方央央在人群中遥遥对视。

　　像是玻璃被敲击破碎，滑破指尖的惊痛。
　　方央央茫然地眨了眨眼，她还没有说半句话。

　　下一刻，就被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拥住。

　　“央央，我的宝贝。”
　　她的妈妈，温柔又耐心地抱着她，很快，她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低声说着“瘦了”，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而她的爸爸，平静地拉着行李箱，礼貌性地朝窦清看去，温声问道：“你就是窦清吗？”

　　“我是方央央的爸爸，方裴。”

　　他斯文有礼地伸出手，眼神温润，声音低缓和善，“谢谢你对央央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窦清受宠若惊，略有慌张地朝他伸出手，轻握了一下，忐忑而紧张地道：“央央也一直在照顾我，我们……互相照应彼此。”

　　孟子昭距离他们不算近，但这样的距离已经够他分辨出四人脸上各自的神情状态。

　　方央央正失神，懵懵地被她的母亲搂在怀里。亲亲额头、摸摸脸颊，无限的爱意流淌。
　　窦清有点紧张，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着。

　　两个长辈显然要游刃有余多了。
　　一个安抚女儿，一个试探年轻人。

　　……

　　孟子昭听到母亲若有所思地道：“你和央央爸妈关系怎么样？”

　　他微笑，挑眉，松开父母的手，大步往那四人的方向走去。

　　青年飞行员，装备齐全，头盔、高领皮夹克、黑色皮靴。眉宇间透着朝气蓬勃的笑意，英俊迫人，他的存在感十分强烈，意图明显，以至于方央央被妈妈的怀抱、亲吻弄得晕陶陶之时，也不由下意识地看向他所在的方位。

　　孟子昭很礼貌地打了招呼，问候长辈。

　　方裴、乔舫芝温和地冲他颔首微笑，显然对他印象不错。

　　很快，青年摘下头盔，与她对视。

　　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微笑。
　　他没有说一句话。

　　可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65.  第 65 章   末世第一百六十八天：央……

　　方央央并不愚蠢。
　　她从见到父母的第一眼, 被母亲抱在怀中，亲密接触的瞬间，就知道她一定和他们有着极其紧密的关系。

　　方裴在乔舫芝拥抱女儿之后，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平静温和地询问她明天是否有要事忙, 今晚又住在哪里。
　　方央央回答了他的问题。

　　“明天我请了假, 没有要忙的事, ”她说着，“我和窦清一块住, 在住房区的双人间里。”

　　爸妈沉默地对视一眼，他们对女儿与男友同居当然没有太大意见。

　　成年人，恋爱自由。
　　他们不会太管孩子在感情上的经历——眼下, 唯一关注的重点，只在于他们与她见面后，两人在同一时间察觉出的不对劲。

　　方央央，他们的女儿，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神情眼神中的迷茫，足够方裴、乔舫芝分辨出可能存在的问题。

　　不长不短的交流时间。深夜时分, 从机场回到基地，再忙碌一番，时间极快, 走到了零点。

　　刚从A国回到嘉市, 此刻并不是交流的好时机。乔舫芝与方央央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 然后，父母与年轻人就在住房区各自分别。

　　方央央很甜地朝他们笑，乖乖地招手说再见。
　　窦清也很笨拙地, 朝两个长辈道别晚安，诚恳认真地说了再会。

　　……

　　翌日，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六十八天。
　　还未与女儿见面，基地上级便派人来到方裴、乔舫芝的住所，做基础信息调查。

　　这群从A国返程归来的国人，是华国目前得到他国信息最好来源的人员。在国外生存足足一百六十多天的夫妇俩，显然有着过人之处。领导派专人来时，就预先做好了功课，根据几位机长、副机长的口述，面前这对夫妇是A国自愿回国的国人中，末世后生活环境、生活质量最好的。

　　方裴为访客端了热水，乔舫芝已经坐在基地专人面前，交流着他们所能提供的信息。

　　“是的，我和我丈夫有持槍证，”乔舫芝平静地道，“在A国自购了许多武器装备，我老公算是军事迷，那些装备在末世来临后提供了不少帮助。”

　　“我们在A国安科芮州有固定房产，”她将丈夫递来的杯子推给面前的工作人员，啜饮一口温水，声线柔和，继续道：“末世来临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这是国内外的时差导致的。华国国内统一以京市所在时区的区时为标准时间，A国则以多个时区区时为标准时间。

　　国内的凌晨四点，正好是安科芮州的下午三点左右。

　　方裴加入对话：“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别墅，在第五天觉醒异能后才离开家，去外界打探消息、搜寻食物。”

　　工作人员抬了抬眼镜，严谨问道：“这前四天，别墅区附近有没有发生不好的事？”他试图从全球公认的“黑暗四日”得出A国安科芮州当地的人口减少率。

　　方裴与乔舫芝对视一眼，一个抬眉，一个弯唇。
　　最后，夫妇俩异口同声说：“我们住的地方，不是别墅区。那里只有我们一栋别墅。”

　　乔舫芝解释道：“这栋别墅是我女儿十岁那年，和我们去安科芮旅游时，一眼看中的。就是图周围没有邻居，适合休闲度假，很适合我们一家三口旅居。”听起来就像是有钱人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为了出国旅游专门购买的房子。

　　工作人员没有听出其中的不对劲。只有方裴和乔舫芝才知道，在末世来临后，他们有多震惊当年仅十岁大的方央央一意孤行、执拗地非要他们买下这栋房子的强烈意愿。

　　那栋别墅的安全性极强，有多层地下室，可分区收纳为粮食储藏室、发电仓等。

　　方裴敛了敛眸色，坐在妻子身边，低声与工作人员谈起了国外的形势：“安科芮发生过几场异能者□□，州政府在前期几乎崩溃，在这之后才逐渐恢复……根据我的猜测，人口只剩下……”

　　工作人员眼中大放光彩，他克制了一下情绪，将这些信息记录，以便将来华国收集了解。

　　直到整个信息交流工作结束，工作人员冷不丁地想起了什么，犹疑问道：“对了，你们两位的异能登记是不是还没记录？”

　　乔舫芝笑着点头，方裴附和道：“嗯，一会我女儿带我们去做登记。”

　　工作人员显然知道他们的女儿是谁，一时间脸上也带了微笑：“看来央央今天是没上班，也是辛苦她了。这么久以来，和你们一直联络不上，工作时候却一点情绪都没带出来。”

　　他对方央央的赞誉，让乔舫芝不由地露出微笑。

　　抱着对女儿的骄傲，送走工作人员，方裴看了下时间，已经走到了上午十点，半小时前，他和女儿联络，说了工作人员正在室内与他们交流的进程。央央便答，她等到他们结束了，再见面谈话。

　　同住一片住房区，真要说远近，顶天也就是十多分钟的步程。

　　方裴和乔舫芝决定去女儿目前的住所看一看。

　　……

　　到达方央央与窦清的家。

　　方裴敲门时，犹豫地与身旁的乔舫芝对视了一眼，他们在短时间内，没用言语，只靠神态，默契地交流了彼此的想法。

　　敲门，门开。

　　年轻美丽的女孩，握着门把手，好半天，像是被谁敲了一脑袋般，懵懵地、木木地看着他们。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敬畏无比的事物。

　　乔舫芝歪着头看了她一会，母女俩眼神碰撞，方央央这才回过神，她松开门把，将他们迎接进室内。

　　话题开始的并不容易。

　　或者说，方央央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她所认为的“穿书”？亦或者是她如果在末世前回到春芽宿舍就会死亡的“炮灰结局”？又或者，是她在自认为“无异能”的情况下，抱了大腿与窦清恋爱？

　　每一个角度切入，开口都很难。
　　最后，还是方裴先说了话。

　　他平静而寻常的，是父亲对女儿温柔且耐心的赞语：“我和妈妈能活到现在，靠的还是你当时要我们买下的房子，和每年固定买入的粮储。”

　　A国的别墅内，地下室存储有保质期三年的真空食品、营养补充剂等一系列灾难来临时必备的补给品。
　　这类求生性质的食品在A国的购买渠道不算多，但方裴和乔舫芝每年工作出差途径A国安科芮州时，都会遵循女儿的意思，为别墅购入一波。

　　这样的习惯，是在方央央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

　　乔舫芝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女儿的神态表情，倏忽间，她轻轻地闭了闭眼，压抑住一瞬的痛色。她太过敏锐，已经发现不对劲的关键，她缓缓接了丈夫的话，道：“我们当时还以为你是小孩子心性，看求生节目太多养成的习惯——”因为宠爱女儿，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爸妈都放在心上。

　　想要安全性极高的别墅，那就掏钱买。
　　想要在别墅的地下室里加装发电仓，低温保鲜仓，每年固定时间购入可供至少一家三口长达一年的食物储量……方央央说的每一句话，看似儿戏，很没道理，甚至有点过分，可他们全都按照她说的去做了，没有半点敷衍——方裴、乔舫芝的同龄朋友们曾隐约听说了他们宠爱女儿的事迹，都不免咋舌。

　　乔舫芝与方裴在末世来临后的第一天，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察觉到异样后，当机立断，封闭别墅。他们重视女儿说的每一句话，愿意为她做每一件事，最终得到了回馈。

　　就算是不离开别墅，只单靠别墅内的食物、清水储量，都够他们生活一年半载。

　　方央央听到乔舫芝说：“我和爸爸在国外的那段时间里，生活得好，应该要归功于你。”

　　室内灯光明亮，乔舫芝清晰看到方央央这一刻的茫然与无助。

　　她几近不忍地听到她说了一句：“……妈妈，那些事我全都忘记了。”

　　“忘记痛苦的记忆”，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方裴在她的话音落下后，与妻子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能。

　　倘若他和乔舫芝的存在，是让方央央感到痛苦的根源——乔舫芝试探着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指，温热传递，她问她：“妈妈和你在一块，碰你的话，你难受吗？”

　　方央央错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手，依依不舍，不愿放开，“……不，怎么会？”
　　方裴亦试探着伸出手掌心。

　　方央央好乖，像是一只小招财猫，抬着圆爪，把另一只手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么，根源就不在他和妻子身上。
　　方裴冷静地想，他与乔舫芝在极短的瞬间对望，确认爱人同样理解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失去记忆”。
　　——疑似因人体自我保护机制而“忘却痛苦”。

　　他们和女儿曾经的记忆，被全数忘记，将她塑造成如今的模样。

　　他们依旧能从此刻的方央央眼中看出熟悉的，属于他们的孩子该有的情绪、性格
　　——孺慕、爱意，是无法掩饰的。

　　方裴想到了很多。
　　关于女儿幼时对求生栏目的喜爱，勤恳追播，到后来变本加厉，要他们买下安科芮的别墅，依照她的意愿改造地下室，购入食品……
　　随着他和妻子在事业上的发展，每年的九月，他们都会出差到A国安科芮与商业伙伴开会详谈，也就促使他们在这段时间内，毫不意外地住在别墅内。

　　方裴和乔舫芝在末世来临后不久，就讨论过女儿年幼时的举动，在多年后近乎“预知”般为他们带来了可靠安全的生活环境。
　　他们能够确定的是：方央央年幼时，除了在求生节目上的过分关注，在生活、学习上，完全就是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样子。

　　乔舫芝看出方央央的不知所措，她仍旧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克制了一下情绪，告诉她：“没关系，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爸爸妈妈都会告诉你。”

　　忘却的记忆，难解的失忆。
　　谜题重重，纠结如团。
　　方央央与爸妈的长谈中，他们提供给了她的“幼时记忆”，思绪沉浮，推理分析，她确认了一个无法推翻的事实：她是方裴和乔舫芝的女儿方央央。

　　之所以没有在自认为“穿书”后、末世来临前通知父母，是因为她在很久以前就为他们筹划了许多——凭依着父母对她的纵容与爱意，确保他们能在末世来临后顺利存活。

　　方央央为父母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然后，她在末世来临前，忘掉了原来的记忆。

　　方央央以自认为是“穿书者”的状态，减少了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情绪永远稳定，同时保持对事物的冷静逻辑分析，将“活下去”作为首要目标。

　　功利、理性，近乎刻薄。

　　就像壁虎断尾，是为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生存概率。

　　到目前为止，她做得不错。

　　结果十分完美。
　　与窦清的恋爱，亦曾是她精心思索、分析利弊，在求生苟活之路上的重要决定。
　　……

　　窦清人在实验室，心已经飘到了家里。
　　女同事：“你家央央的爸妈回嘉市了，今天怎么没陪人家爸妈呀？”

　　窦清抬了抬眼镜，回答道：“她想和父母多聊天、谈谈心，毕竟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我不好打扰他们。”

　　女同事：“说的也是。”
　　顿了一顿，女同事又好奇问：“你和央央爸妈的初次见面，表现的怎么样？”

　　她第一时间没能得到答案，过了好半天，才听到面前青年微微叹了口气，回答道：“我不确定。”

　　下一句，是他饱含希望，且很有勇气的喃喃自语：“但我会努力让他们看到，央央和我在一起，是开心快乐的。”




66.  第 66 章   末世第一百七十七天：爸……

　　方裴和乔舫芝, 在从A国归来后，就成为了基地上级领导时常联络的对象。
　　他们在A国生活的数月时间，足够他们了解A国安科芮州的大致情况，能够清晰、准确地分析出目前A国的形势, 将华国目前紧缺的他国消息一一告知。这一点也让他们在基地中成为极其特殊、重要的存在, 在国际形势的分析上, 他们占有难以替代的作用。

　　父母的异能亦是同龄中年人中少有的强大、有用：方裴是“水系异能”, 乔舫芝是“金系异能”。
　　基地了解这批回国人士异能强度时，做了一场异能测试。乔舫芝靠着万中挑一、强大到令人失语的控制能力, 精准无误地利用金属子弹打中了每一个目标。

　　方央央全程陪同父母进行异能信息登记，她没有错过他们在异能上的卓越表现。

　　乔舫芝在众目睽睽下以异能操纵金属子弹，击中了靶场的所有靶子中心, 若是在奥运赛场上，她会是夺冠满分的选手。结束异能强度测试，乔舫芝弯起唇角，冲她微笑，眼瞳明亮，戏谑道：“妈妈帅吗？”

　　方裴已经在一旁抬手捂着脸失笑——为妻子的臭屁炫耀。

　　他听到女儿恍惚而钦佩，带着浓厚喜爱、憧憬地狂点头：“超级帅！”

　　乔舫芝心满意足, 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疼爱且温柔，低声道：“妈妈能够很好地保护你, 宝贝, 你永远别担心。”

　　方裴的异能可以提供大量干净澄澈的清水, 倘若他想，一家三口离开基地都能够生存得很好。当然，背靠基地目前还是绝大部分幸存者的选择, 国家、政府为幸存者们谋划许多，基地的建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方裴、乔舫芝的存在，成为了方央央除窦清之外，更加牢固、且永远不会改变的稳定靠山。

　　恋爱还有可能分手，爸妈却永远是爸妈。

　　方裴、乔舫芝太过敏锐，他们在回到华国嘉市后，从女儿的简短概述中，了解到她的“特种异能”是以自身为基点，依靠主观能动性，影响着“有神智意识”的人类和动物。

　　和窦清想到的一样，他们知道这样的异能最好的适宜环境显然是在安全稳定的和平年代。
　　但他们要想的更多一些。

　　方央央没有从前的记忆，他们却有关于她从小到大的点滴回忆。
　　从牙牙学语，到上幼儿园，再到小初高……方央央总是很讨人喜欢。他们从前觉得她是天然如此，可此时再想，脑中不免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央央从小就有着“特种异能”，这才有她末世来临后第五日迥异他人，未曾“觉醒异能”的特殊。

　　方央央的特殊，从幼时开始，就现了端倪。

　　直到末世来临后，父母重翻过往经历，在一些小小事件、微妙细节中，窥见他们心爱的女儿不同于其他孩子的异样。
　　他们没有告诉其他人，这只会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秘密。

　　乔舫芝低垂着眉眼，为方央央梳着长发时，向丈夫要了一条发绳，她为女儿挽了一个松松、俏皮的丸子头。
　　镜子里的方央央与乔舫芝有着如出一辙的眼型。

　　方央央乖乖地朝她微笑，眼角弯起，嘴唇上扬，纯然天真的可爱，让父母心中酥软。

　　乔舫芝最后亲了亲她的额头，松开桎梏，把女儿放开。

　　“异能检测结束，爸爸妈妈这几天要和基地领导聊一聊国外形势，”方裴儒雅低沉的声线里透着喜爱，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方央央条件反射地把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上，他轻轻攥住了，“等忙完这一阵子，有空让窦清来和爸爸妈妈吃顿饭？”

　　方央央：“没问题！”

　　告别时，一步三回头，有点依依不舍，但更多是心里头的底气十足。

　　方央央头一次，在末世来临后感到无比的、真实的安心——和窦清给她带来的安全感不一样。家人的存在，带来的心情抚慰不同于伴侣。她像是一朵娇嫩的花，在风雨中摇摆，乔舫芝与方裴就像是两棵大树，撑开树伞，绝不让风刮走她的一片花瓣、让雨击痛她分毫。

　　……

　　燕明开从战友手里接了一只能量棒，他干嚼半天，望了望车外的世界，低声嘟囔着道：“这冬天要走，春天将来，雪都化得差不多了。”

　　“喏，大雁。”
　　战友指了指车窗外的天空界限，有一排排、一行行的鸟群掠过，即便是末世来临，动物变异，它们也绝大部分遵循了过往的自然规律，在回暖时节，重回家乡。

　　能量棒噎人，燕明开喝了大半口水，漫不经心地与战友交流着春季来临后基地将会外派发出的任务：

　　“春季来了，据说咱基地农学部门里要搞搞户外播种？”

　　“应该的，毕竟粮食也就顶够吃个几年，”一战友抹了抹嘴，淡声道，“希望到时候播种、发芽顺利，早点让咱能吃上新的粮。”

　　“……”

　　这趟任务结束，返回基地，燕明开听到了基地广播中传来方央央的声音。他习以为常，弯腰登记自己的任务时，不忘半心半意地听广播中年轻女孩柔软而明媚的声音：“这里是基地广播，今日播报天气消息，气温转暖，嘉市将在近日迎来大幅降雨……”

　　他微笑着将纸推给登记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这支队伍记录着积分，一边唠着家常：“这几天怎么样？外头动物出没多吗？”

　　燕明开随口应着，愉快地看他登记结束，挥手说再见。

　　方央央的声音在广播中，传达到基地上下，透出那种很难掩饰的喜悦，仿佛一轮太阳灿烂而澄净地散落着日光，毫不藏私地普照。

　　“惊蛰将来，天气回暖，春雷始鸣……”
　　燕明开双手插兜，大步行走，他听着耳边属于她的声音，默不作声地微笑。

　　他想：见到爸妈的方央央，开心劲儿都快从语气里咕噜咕噜冒出来，让人听着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好人有好报。”燕明开想。
　　时隔数月，一百六十多天的跨国距离，基地上下谁都知道年轻播音员此前在基地内只有一个亲人——她的男友窦清。直到前些时日，她才与父母重逢。

　　末世来临已是第一百七十多天。

　　伤痛仍在，人们靠着强大的自愈能力，在末世中存活——年幼孤儿、失独父母、单亲爸妈……他们在基地的生活中，建立起了人际关系链，互相照应彼此。幼儿区里总能看到年幼孤儿被毫无血缘关系的大人带着娱乐；单身妈妈与单身爸爸组合家庭，一块养育孩子；失独父母或多或少会选择去领养孤儿，或是进入福利院“星星园”集□□同照顾未成年人们。

　　此时不同于早期，人们听到家人健在的幸存者时，那种难以描述的酸楚嫉妒——方央央与父母的失联是有目共睹的，可她从没有将“与父母失联”的悲伤情绪带入到工作中，一直以来都全神贯注、认真负责。

　　恪尽职守、一丝不苟。
　　让人有点怜惜。
　　到如今，她与她的父母重逢，很多人都像他一样替她高兴。

　　燕明开深吐出一口气，冷硬英俊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暖意流淌，他望着广播的方向，耸了下肩头，笑着喃喃：“她是真的很开心啊。”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七十七天。
　　方裴、乔舫芝从A国回来的第十天。

　　实验室内的同事们热火朝天忙着工作，不时地交流着数据，仪器运作的声音持续不断，嗡嗡响动。
　　窦清从隔壁实验室借来了一只变异动物，合金笼子里的狰狞可怖动物在低温下僵硬无法行动，保证了他借取时的安全性。
　　从未变异动物体内抽取的血液，血液样本仪器分析时有目前无法明晰的“未知成分”。他决定试着以血液直接注入该变异动物体内，观察临床反应，确认该未知成分的具体效用。

　　流程迅速，飞快解决。

　　注入血液后，窦清收回了冰系异能，温度回暖，变异动物缓慢地眨着双眼，四肢轻颤。实验室内的监控镜头持续运作，专门摄影合金笼内变异动物的镜头紧紧捕捉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反应。

　　窦清潦草地看了几眼，并没有将所有时间都耗费在观察它上。
　　他转身，往同事正忙的方位走去，加入其中。

　　青年忙碌不休，时不时与同事低声交流着细节，不忘回身看看那只合金笼子内的变异动物。

　　时间嘀嗒流淌。窦清遗憾地望了眼时间——距离注入血液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变异动物的反应并没有显著的可见性好转。
　　同事亦失望，喃喃道：“血液注入不行，看来还是得靠分析出那个‘不知名成分’，才有可能找到解决办法。”

　　正是中午时分，下班休息的点。

　　同事们已经开始摘掉白大褂，准备吃饭，窦清慢了一拍，他的手机收到了方央央的消息。

　　“我在外边！”

　　他立刻地抬起脸，往外看去。
　　实验室内的其他同事也注意到了方央央的存在。

　　室内，摘了白大褂的同事们内里穿了休闲服，只有窦清还戴着薄薄的防护面罩、实验室白大褂，身形笔挺英俊，脸色神情略有诧然与惊喜。

　　方央央看着他。
　　她在玻璃窗那边，敲了一下，清脆而明亮的碰撞声。

　　同事们笑吟吟着与她打招呼，亲昵地喊：“央央，来找男朋友呀？”

　　她笑着点头，“是呀，下午不值班，来找窦清吃饭去！”
　　女孩子的甜蜜，有点幼稚，有点温暖。

　　他手上收拾的动作慢了一些。
　　方央央歪着头，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笑，眼神明亮快乐，纯粹到让人面红心跳。

　　防护面罩、塑胶一次性手套、白大褂。
　　青年站在中央实验台旁，与她对视的同时，心不在焉地抬手，先是摘掉塑胶手套。旋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扣住边缘，他轻轻地摘下了防护面罩，露出了这之后，薄薄镜片未能掩盖住的双眸。

　　他情不自禁弯起眼，朝她笑。

　　他身上还残有前几刻，工作时的聚精会神、敬业认真——清冷而禁欲，严肃而冷淡。
　　在看到方央央的那一刻，所有与“冷”有关的气质都飘然散去，只剩下温暖的笑意。

　　方央央满心喜悦。她在实验室同事们还没离开的情况下，想也没想，毫不犹豫，举起双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个又甜又萌的爱心。

　　窦清：“……”

　　他一瞬间脸热，一瞬间心跳如鼓。
　　她的小浪漫，霎时间击中了窦清的心。

　　抱着奇妙而幸福的骄傲，窦清在同事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下，抬手，无比配合地抓住了她投来的那个爱心。
　　他把爱心抓在手里，放在胸口的位置。




67.  第 67 章   末世第一百八十八天：吃……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八十天。
　　华国, 公历三月二日。

　　三月初春，基地农学相关的项目组已经开始准备户外播种——他们率先尝试的地点，是位于临时基地附近三公里内的某片肥沃耕地。春暖雪融后，地面上的雪消融无踪, 原来占据了整片土地的变异植物已经在火系异能者的火焰辅助燃烧之下, 烧得一干二净。

　　种田, 是刻在华国人骨子里的基因。

　　嘉市临时基地的农学相关研究人员数量不算太多, 若真要都忙碌于种田耕地，恐怕会是一项大工程。好在基地内, 有许多在末世前从事农业活动相关的幸存者们。在基地统一的安排下，三月刚来，浩浩荡荡地准备组织一波人前往播种地点。

　　此次种田初尝试, 实验田占地约有十亩，人手派了约百名。除了理论经验丰富的科研人员外，还有不少是实操经验丰富的农民们和自愿参与的木系、水系、土系异能者们。

　　燕明开临走离开基地前，就收到了燕风及的消息。消息中，弟弟说自己这几日没法和他见面——早六晚八，十分忙碌。

　　他知会，回了个“好”。
　　兄弟俩相互交代了一番彼此的信息, 确保对方能把自己安排得妥当，这也就放下心来，没再多问。

　　基地大门开合, 广播声音遥遥传来, 燕明开听到方央央的声音, 传达着近期农耕实验田的消息：

　　“农业项目组诚邀木系、水系、土系等异能者们加入此次实验田播种计划，预计在两日内开展实施项目……”

　　越野车缓缓驱离基地，前往城市中心进行基地外派任务。透明车窗几净, 肉眼看去，能觑见不远处变异植物萌生的新芽。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基地外的所有生物进入了热情四溢的繁衍季——基地内的科研人员们同样也在为繁衍做出不懈努力，他们潜心“育粮种”，保证优良粮食的量产，试图解决几年后势必到来的粮食短缺问题。

　　万事难，艰险路。
　　好在一切都有希望。

　　燕明开望了望天边的一线亮线，耳边猛地响起了一道粗砺沙哑、不成曲调的声。

　　是战友哼起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的儿歌。
　　燕明开大笑不止，他张口调侃了两句，很快也在他的魔音绕耳下，跟着哼起了歌谣。

　　=
　　第一批农业实验田正式播种进行时。
　　方裴作为“水系异能者”，一次提供的清水量堪比十多个水系异能者。他这还是从未服用过“晶核液”的事实基础下，表现出来的异能强度。

　　从A国安科芮州回到华国嘉市，方裴、乔舫芝在与方央央、窦清的交流中，大致了解了整个基地的运作方式、日常流程、工作形势等等。

　　乔舫芝的异能适合在战斗岗位上出现，而方裴的异能更多时候是充当“生活玩家”身份。
　　此次农业实验田，农业项目组征集寻求异能者帮助时，方裴正好没事干，他与妻子女儿商量了下，决心参与此趟任务。

　　方央央对他参加这个实验田项目没有太大意见：她清楚基地会统一安排好这些参与者，保证在外工作的安全性。

　　乔舫芝理解并赞同丈夫的决定：她知道，方裴此次除了有意参与项目获取积分外，还带有查看嘉市临时基地外界具体情况的深层目的。

　　很快，在“水系异能”上表现强度极高的方裴，毫不意外地被纳入了此次项目开展活动。
　　三月三日，早上六点，方央央就收到了爸爸的消息。
　　消息中，他说自己已经跟着大队伍离开基地，前往实验田。

　　此后近一周的时间，方裴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

　　基地食堂，乔舫芝与方央央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摆放着一些菜品，她含笑抬眸看向女儿，温声问道：“他平时都是这样照顾你的吗？”

　　方央央“嗯”了一声。
　　她：“从刚交往到现在，基本上都是他干活。”

　　“我不怎么做，”方央央在妈妈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有时候想伸手做，他也不让。”

　　乔舫芝脸上的笑意变大了，她的视线跳过一群人，落在了正在窗口前排队的青年身上。
　　他们并非刻意约着吃饭，今天只是碰巧遇见。

　　乔舫芝、方裴在回国后不久，做好所有安置内容后，便与窦清来了一次正式的见面吃饭，互相了解彼此。
　　他们俩对窦清的印象还算不错——固然，年轻人孟子昭也非常优秀，在占有时间差优势下，乔舫芝、方裴先一步对他产生了好感。

　　然而，做父母的绝不会擅自对孩子的恋爱情况指指点点。
　　孟子昭对女儿的好感有目共睹。在他们回到嘉市后，孟家的两个家长，耳熟能详的孟氏企业掌权人也在私下与他们联络，因年龄相近，乔舫芝和林女士在生活的各方面都很有话聊。
　　她并不蠢笨，完全能看出孟子昭对央央的在意，影响着这对夫妻对央央、对他们，乃至于对窦清的态度。

　　她不置可否，并不打算对央央的追求者多加评论。

　　回国至今，方裴参与了农业项目组，她加入了基地建设规划部门——在从商以前，乔舫芝的职业与城建规划有关，年轻时曾参与过嘉市重要地标性建筑的设计构图，了解城市功能区等在城市规划中的轻重占比。

　　刚从基地开设没多长时间的建设规划部门离开，前往基地食堂吃饭，乔舫芝就遇上了她家央央，和央央的男朋友。

　　……

　　窦清端着三人份的餐点回到位置上，他将餐盘放在桌上，为两个女士拿好清洁消毒后的餐具。做完一切后，才开口：“如果不够吃的话，我一会再去点。”

　　乔舫芝笑着与方央央对视一眼，她先是抬眉，得到女儿一个窘迫可爱的垂眸，然后才款款道：“不用，这些都够吃了。”
　　“谢谢你。”

　　窦清手足无措地被女友妈妈感谢了一下，笨拙地回应：“不客气，是我应该做的。”他太少与这类长辈交流，孤儿出身的背景也让他很难把握与长辈相处的尺度。有的时候，他会特别紧张，表现在外，就是一直用手摩挲着裤子。

　　方央央就坐在他身旁，眼瞅着他放在桌下的手条件反射地，用指尖摩挲裤子布料。
　　她目不转睛，装作在认真咀嚼吃饭的样子，拿空闲的那只手，压了压他的手指。

　　窦清一悚，然后又是一怂，转头弱弱地看她一眼。

　　青年的手背、指尖有点微凉，充分表达了他此刻的情绪状态。

　　方央央安抚地摸摸他，用筷子给他夹了一些菜。窦清闷不吭声，乖乖地都吃了。

　　乔舫芝微笑着观察眼前的小情侣俩。她能够确信，女儿在这段感情中占据着极为有利的位置。

　　察觉到的细节让她欣慰无比。
　　乔舫芝冷眼看了看窦清，分析他的肢体语言：瞥向央央的那一眼充满爱意，甚至可以说是近乎缱绻浪漫的；微微绷着身体肌肉，努力表达出轻松的样子，却还是被她察觉出“紧张”的情绪；乖顺地吃掉央央投喂的食物……

　　她对他，暂时还算满意。

　　方央央完全不知道妈妈已经在心中将窦清分析个彻底，她也没意识到乔舫芝的目光给男友带来了多大压力。直到饭吃完，妈妈继续回办公地点，她今天的工作结束，和窦清一块回住房区的半路上，握住他的手时，恍惚觉得不对劲，犹疑问道：“你怎么还这么紧张呢？”

　　“我妈妈很凶吗？”
　　她皱着眉头，不解地追问。

　　窦清立刻道：“不是，没有，怎么会。”否认三连，然后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迷茫，犹豫了一会儿，才张口低声答道：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长辈这样亲近地相处过。”

　　“阿姨人很好，”清俊好看的青年笑了一下，眼瞳明亮，淬着柔光，他认真地解释，并不希望让央央误会，“只是我有点木，不知道在阿姨面前表现得好不好。”

　　从来只有太爱一个人，担心自己的形象、身份、地位无法满足爱人亲友的预期，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方央央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就像是被啮齿动物咬过后，瞬间崩塌松软下的奶酪塔。

　　她甜甜地朝他笑，告诉他一个小秘密：

　　“我爸妈从不会对我交往的朋友指指点点。”
　　“只要是我偏爱的，他们永远支持。”

　　[偏爱]。
　　这个词说出口时，平滑而柔软，快乐而纯然，透着浅浅的笑意。方央央握住他的手，温暖柔嫩的指在他掌心，像是一朵他终其一生，费劲力气，终于抓住的云。

　　窦清愣愣地看着她。

　　方央央与他对视。

　　他近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低声问：“我是你的偏爱吗？”

　　方央央笑了起来，是理直气壮的，无可抗拒的迷人可爱。

　　“显然是你。”

　　窦清的耳廓浮起了红意，他局促地垂眼看了她一刻，又飞快地掩藏住嘴角的欣喜，想说什么，可到最后，词穷如他，只能生涩笨拙，却又真心无比，温柔地道：“我也很爱你。”

　　……

　　孟子昭大步往建规部门走去，身后紧随数人。他刚结束飞行任务，从临省接回了几个目前基地内紧缺的技术型人才——建规部门急缺有经验、阅历丰富的行业人员，早前这个部门内的人员是西池大学内的几个旁近专业学科教授、博士生担任主要职位。但就目前形势看，后续基地的再度扩张需要更加专业的人才。

　　一进门，就看到熟悉的年长女性淡声开口，说着此前她参与过的城建规划工程。

　　“西池这片校区，当年我大学刚毕业时参与过规划，”她信手点了点投影出来的地图，道，“除此之外，还参与过市中心的X金达广场、明洙塔等。”

　　乔舫芝在此行业内大放光彩的岁月短暂，她是典型的女强人思想——当年这个行业挣得钱不算多，而她一心想着要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与富二代丈夫结婚后，便迅速离开这个行业，和方裴共同经营起方家长辈留下的产业。

　　她很聪慧，就算是半路转行从商，也能精准把握市场，与丈夫一并协心同力，将方家量级翻了数倍不止。

　　……

　　孟子昭敲了敲门，将他今天早上飞往临省接来的重要人物带进室内。
　　乔舫芝也看到了他。

　　很快，孟子昭的任务结束，他也没有立刻走，瞅了眼时间，距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有点想借着与央央妈妈聊天说话的机会，和央央打打照面——孟子昭知道，央央每天都会和她爸妈一块吃顿饭。

　　行动派孟子昭说做就做，等了半小时多，他心满意足地等到了长辈下班，看到他时无奈微笑：“子昭，你是不是特意等我下班？”

　　孟子昭略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阿姨，我好久没和您吃饭了，难得碰到，想和您一块吃顿饭。”

　　乔舫芝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消息，答应下来，并说：“央央爸爸刚好也结束农业项目，现在回了。”
　　今天是农业项目的播种季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提前结束，下午的点就回到了基地。

　　孟子昭更高兴了：“那敢情好，我这几天总是没碰见叔叔……”
　　他善于与人交往，说话时热情明亮，是很讨人喜欢的漂亮青年。

　　一路往基地食堂的方向走。

　　乔舫芝给丈夫打电话，确定对方在食堂的位置，往目的地走。
　　这么前行，到达地点。

　　孟子昭被眼前的熟人给惊了一下，他错愕地看着燕风及站在方裴身边。青年穿着很朴素简单的灰黑色外套，脚踩着雨靴——是下田的标配穿着，但这有点“土”的搭配，显然没有掩饰燕风及超脱常人的英俊。

　　“燕风及？”
　　“孟子昭？”

　　他们异口同声。

　　方裴：“你们认识？”

　　燕风及低低声道：“我们是朋友。”

　　孟子昭：“……”难得话茬被燕风及先抢走，他只能点头答，“是的，我们是朋友。”

　　他原以为碰见燕风及就已经是够戏剧化的一幕，却没料到，几分钟后，更戏剧化的事来了。

　　——方央央孤身一人走进食堂里，手里拿着手机，笑着与谁说话。
　　她有着极强的观察力，飞快地在人群中看到了父母的存在，眼瞳一亮，然后，才看到孟子昭和燕风及。

　　显然是带着困惑表情走过来的央央，被妈妈抱了一下，她纳闷地看了眼他们俩，下意识地说道：“我还以为就我们四个人吃饭呢。”

　　四个人，分别是乔舫芝、方裴、方央央……以及窦清。

　　孟子昭默默地抬手捂了下脸，他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多了个“窦清”，谁能料到，眼下居然还多了个“燕风及”？

　　显然，此时此刻，燕风及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看彼此很碍眼。

　　等到窦清来时，碍眼的对象，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位。

　　三个青年，一言不发，却有暗流涌动。

　　微妙到，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这一桌几眼。




68.  第 68 章   末世第一百八十八天：表……

　　没什么比眼下更微妙的气氛。

　　方裴旁观着身边三位青年的热络殷勤——在迥异不同的个人性格下, “热络殷勤”的表达方式也有了奇妙的差异。

　　他与乔舫芝对视一眼。
　　乔舫芝忍住嘴角弯出的那一抹笑，双眸美丽而温存地落在了方央央的身上。

　　年轻女孩努力干饭中。
　　她就像是浑然不觉周围发生了什么，淡定地吃饭，淡定地抬手, 夹菜、咀嚼, 脸颊微鼓, 情绪稳定到仿佛身边的三个帅哥就是碰巧遇到的路人, 因缘巧合下组桌吃饭。

　　……

　　六人聚餐，桌面是圆的。
　　基地食堂有大桌与小桌之分, 以便大家开聚会、朋友约饭。

　　方央央的左右手边，分别是她的父母。
　　燕风及坐在了方裴的身侧，孟子昭坐在乔舫芝一旁。
　　至于窦清, 他正坐在燕风及、孟子昭中间，颇有点不畏情敌的悍然，十分冷静。

　　年轻男性之间的气氛，从最开始还没吃饭时，就现了几分端倪。
　　窦清来时，看到燕风及、孟子昭的存在，金丝镜后的那双眼眸便冷淡地眯了眯, 他先是低头与方央央耳语了几句——谈话内容谁也没听到。偏偏燕风及、孟子昭都能辨别出眼下他这个动作的真实目的：不过是让他们看看，能有这个资格站在央央身边，以这般亲昵姿势与她说话的人, 只有他一人而已。

　　孟子昭早已经习惯了, 他最开始认识方央央的时候, 就知道她与窦清的恋爱关系。
　　心里头的酸溜溜自然是有，但更多的是坦然和无所谓：恋爱就恋爱呗。他立志于“挖墙脚”，在这途中看着两人亲亲密密、被戳心窝子, 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孟子昭甚至还能撑着张脸，笑吟吟地和窦清打了招呼：“好久没见，最近怎么样？”
　　他也不太乐意在央央爸妈面前展露出自己对窦清的“过分关注”，那就显得他有点落人下风，不太美妙。

　　性格开朗，笑容明灿的孟子昭有自己的方式处理所见到的情侣亲密细节。

　　燕风及在这方面，也许就要逊色一些。

　　他看了眼方央央和窦清，眉宇间藏着很浅的失落，收敛了一下情绪，才和窦清打了招呼。

　　说话的声音低沉柔雅，透着矜贵拘礼，“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窦清挑了下眉头，不冷不热地答：“还不错，项目有新的突破方向，你呢？”

　　燕风及平心静气地说：“在实验田的工作目前不错，这个项目也让我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方叔叔。”

　　孟子昭&amp;窦清：破案了，难怪今天会撞一块。

　　窦清本着自己是央央的正牌男友，看到情敌时，像是一只刺猬，自觉而冷酷地撅起了背刺，把属于女友的软嘟嘟肚皮收起——他绝不可能让他们有任何染指央央的机会。
　　再一转头看女友，她正在和乔舫芝低声说话，说了点什么，他没能听到。不过，他的这一眼望去，得到了方央央一个轻柔而含笑的回睇，透过长而浓密的睫毛看他，眼瞳璀璨晶亮，她的情绪目前还不错，至少没有被男性含量过高的当下场面影响。

　　窦清被她的笑意袭中，心中温软，很快，他立刻警醒：

　　绝不能让她苦恼于他们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长辈在场，年轻人也必须得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态度。
　　要是让叔叔阿姨觉得他们三人上不了台面……他们俩上不了台面，是他喜闻乐见的事，但他一定不能掺和这一摊泥水。

　　窦清冷酷机敏地想：他是央央的男朋友，他要做出央央、叔叔阿姨最喜欢的年轻人模样，不给燕风及、孟子昭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

　　在某种程度上，男主、男二、男三都是很能控制情绪的成年人。
　　换言之，也就是说，在几刻后的六人聚餐吃饭时间里，他们三人努力收敛情绪，却又不动声色，如公孔雀般想要展示自己靓丽的尾羽……偏偏形势迫人，他们不能够太过张扬，令央央、央央爸妈心生不悦。

　　顾忌太多，也让这张餐桌上，三个青年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神里，都带了点“火气”。

　　方央央全心沉浸在干饭中，她控制情绪的能力从来都强于眼前的三个青年——从自认为“穿书”至今，除了因父母而掉过眼泪，她少有情绪低落、无法控制的时刻。内心就像是有一把杆秤，两边的天平永远是持稳的，保证她能在各种情况下分析出最适宜的面对方式。

　　理性是处理重要事件的主要驱动力。

　　几分钟前，她就决定了，今天这顿饭要少言多吃。

　　原因太过简单，在方央央了解到的“末世文剧情”中，燕风及、孟子昭分别属于男主、男二的位置，在整个剧情中占据的比重极大。作为正面角色，她万万没有得罪他们的道理：不惹怒他们俩，将关系控制在她能够掌控的程度上，是最好的选择。

　　她懒得去分析燕风及为什么会和方裴认识，也懒得去猜想孟子昭为什么和乔舫芝一块来到食堂——想太多容易累，也容易将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拉扯进暧昧不清的漩涡中。况且，干饭时刻，哪能被这么多烦人的事困扰？

　　方央央理直气壮，决心撒手不管。
　　这回她连窦清都没法管太多，毕竟位置坐不在一块儿，她也不愿意阻拦他自由交谈的权利，索性放任他自己来。

　　年轻男人们则在暗地里，热火朝天地展开靓丽尾羽，争先恐后，在长辈面前表现自己——

　　都是西池大学出来的学生，就是孟子昭这个航空生，理科思维也是显著优秀。想要在飞机上顺利操纵、成功飞行，需要他学习精通许多旁支学科……固然，孟子昭没有燕风及、窦清在医学、生信等专业学科上的拔尖出色，但要说智力，可半点不输他俩。

　　最开始，只是窦清用公筷夹了一份显然是方央央喜欢吃的青菜。
　　方裴看到，无意地问了一句：“基地的青菜是哪里供应的？现在基地的蔬果生产链已经恢复了吗？”年长者没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引发了之后餐桌上长久而磨人的战线。

　　他话刚说完，燕风及便温和有礼地接过话茬，解释道：“大多是木系异能者们催生发芽的菜品。”

　　“我们实验室里也有许多用来做试验、检测异能强度时，木系异能者们催发的菜苗，后来都移植到基地内部的一个大棚菜田里。”

　　他回答时，语气温驯，“大棚菜田每日都有异能者前去催发，收获的蔬果就会一批批地送到食堂加工。”

　　异能者的“异能”，是类似储水池般的存在。未成年人们常发生“异能外泄”，就是因为体内异能储量满了，又没有可发挥的地儿，从而导致了外泄暴动。

　　这也是因为未成年人们在进入基地后，主要的职责和任务还是“好好生活，好好学习”，没能像是其他已在异能相关就业岗位上工作的成年人那般，有了合理发泄异能的渠道，维持体内“储水池”的合理储量，确保不会因为过满而外溢。

　　同理可得，一些并未在异能相关就业岗位工作的成年人们，也会在适时的机会里，通过发泄异能的方式，满足体内异能“储水池”的需求。
　　基地里的木系异能者们在基地广播通知下，了解到有这么个大棚够他们发挥异能，同时还能保证基地内新鲜蔬果的生产。渐渐的，大棚地点也就成了木系异能者们常常来往的地点。

　　目前，基地内的新鲜蔬果供应链还不能够完全覆盖到每一个幸存者。这也是为什么基地农业项目组正在迫切地进行育种试验，提高新一代粮食、蔬果的生长率、结果率，确保将来人类不会陷入“饥荒时代”。

　　燕风及阐述内容时，语气低雅，有着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和、平静，带了点娓娓，让方裴颔首称赞：“谢谢，我还不太了解这些。”

　　孟子昭锐敏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握住了央央父母来基地的时间不算长，对很多信息的掌控度不够高的实际情况，开口道：“其实关于基地里的蔬果提供……目前还有不少是库存都是末世后抢救下来的低温储存蔬果……”

　　航空飞行途中，他总能从机舱内年长飞行员们口中得到许多关于基地的八卦消息，兼具真实性与娱乐性，再加上他能言善辩、擅长交流，短短几分钟内，就将一则小八卦用风趣横生的方式讲了出来。

　　乔舫芝不由失笑，方裴亦是听得微怔，两个长辈面上都露出了点好奇与纳罕。

　　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交流声。

　　从燕风及提到木系异能者催发新鲜蔬果，再到孟子昭说起冻库保存、基地内小八卦、末世后航空飞行的变化实况。最后，窦清加入话题，将他在末世后研究的方向，与基地内目前正在钻研讨论的“蛋白质来源”——即“食用肉类”的未来取向等可对外人提及的内容，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说出。
　　三人各放光彩，试图在长辈面前以“出色”“博学”的年轻人身份，赢得他们的芳心。

　　方央央默默地抬了下头。
　　爸妈在身边，或是低声附和，或是颔首称道。

　　他们的表情认真，很有聚精会神的架势。

　　窦清甚至没注意到她抬起了脸，他正在很努力地用简洁易懂的语言，告诉爸爸，将来华国的“食用肉类”发展倾向。

　　燕风及在给妈妈说异能对人体医学的影响，关于男女生育率、新生儿异能遗传、觉醒后人体体内脏器变化等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餐桌上提起的内容。

　　孟子昭大概是讲多了话，口渴了，他喝了口水，这才有机会和方央央对上眼神。

　　长相俊朗，眉眼漂亮的青年忽然间有点不好意思，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小地朝她弯眼笑了一下。

　　这一笑，才让另外两人注意到孟子昭多余的动作。

　　方央央窥不透窦清、燕风及此刻的表情里淬了几分奇怪的情绪。她猜也猜不出，索性不猜了——男人心，海底针。她瞄了眼餐桌上的菜肴，伸手夹了一块自己喜欢的土豆片。
　　啊呜一口，吃掉。

　　窦清、燕风及条件反射地停下絮絮言语的动作。
　　一个温柔，一个专注。

　　再加一个孟子昭。
　　他们齐齐看向方央央。

　　方央央歪头与他们一一对视，没太在意，弯了弯眼，敷衍十足地笑了一下。

　　“……你们吃饱了吗？”

　　她这么问，紧接着，迅速加了一句，“我看你们一直在说话，看起来好像都没怎么吃哦。”

　　“……”
　　忙着给长辈献殷勤，试图让长辈们对他们印象加分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然后，他们又看到方央央夹了一口菜，一副“潜心干饭，万事与我无关，关心他们一两句就完事儿”的淡定模样，究极可爱、无比冷酷地，没理睬他们，继续吃饭。




69.  第 69 章   末世第一百九十天：情侣……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九十天。
　　华国,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整。

　　高元眉轻敲门扉，得到方央央清脆的应允声，推门而入。她抱着一摞刚从华国其他省市基地内传达而来的消息, 眉眼凝肃, 面色紧张, 透着淡淡的忧虑与不安。
　　年轻女孩原本放松的肩背, 瞬间紧绷起来。

　　她与她对视，很快, 得到了高元眉近乎叹息般出声，难以抑制的愁苦、焦灼，从她稳重的声线中传递出来。

　　“一些……坏消息。”

　　以铅字打印出来的稿件, 每一张纸页上都印有最后的落款地点。

　　分别是：京市、源市、诏云市、倪城……

　　方央央接过了那一摞纸。
　　她迅速地扫过面前的纸页，读懂了其中信息的指向性，眉眼间的情绪瞬间变得莫测难辨——“虫害？”

　　高元眉抬手，用力地揉了一下山根位置，她喃喃自语：“是啊，虫害。这可真是够要命的。”

　　……

　　三月入春，华国目前现存基地都正在进行着春季播种活动, 试图找到培育优良粮种的最佳方式。异能者们在其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世界更迭，人类觉醒异能，科技与人体潜力两者并存。在农学项目上, 人们会利用末世前通过科技研究出的机械器具进行流水化播种, 与此同时, 人体觉醒的异能同样以核心地位，通过“催发生长”“洒水育苗”等不可或缺的方式，辅助着整个播种过程。

　　根据相关专家猜测：未来人们的职业将会以“异能”为主, 有数据表明，木系异能者将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概率从业于与植物相关的行业……

　　以此类推，其他异能者们也会使用自身异能在相关行业发光发热。

　　在方央央了解到的“末世文”剧情中，“虫害”是一个波及到粮食、住宅、人类栖息地等各个方面的“重大危机”。
　　与粮食危机不同的地方在于，虫害危机的紧迫性更强。
　　人类目前还有几年时间来解决缺粮问题——末世后抢救下的粮食足够当下国内剩余人口食用数年之久。同时，木系异能者催生的农作物也起到强有力的填补粮食缺口的作用。

　　视线转向“虫害危机”，当下形势不容乐观。
　　京市等地传来的消息中，是他们在当地进行播种活动后不久，仪器勘察到潮湿温暖的土层中开始孕育、孵化大量虫卵。变异昆虫在春暖花开之际，顺利孵化成功，破壳而出，展现给人们所见到的，是比末世前更加强壮的躯体、有力厚实的前翅后翅，尖锐坚硬的口器……

　　在纬度较低的南方地区，春季来得比北方地区早。消息传达中的诏云市、倪城等地，已面临着虫卵迅速孵化，成虫爬出地面，对户外播种育苗进行干扰、破坏性行为的局面。

　　当地基地/组织群众进行的春季育苗播种行动，已经被这群变异昆虫夺取了成功果实——鲜嫩青色的农作物才刚长出地面不到一尺高，嫩芽绿枝就被疯狂的变异昆虫啃噬干净，最后，只留下了地表上的浅坑。

　　除却直接性造成破坏的虫害行为，京市等地传来的消息中，还有一些亟待解决、需要提前防治的情况：地下害虫、蔬菜病虫、苗期害虫等等。

　　由于昆虫变异，此前已成规模化、流程化的虫害防治手段的可用性早已失效。首先失效的便是“生物防治法”，在变异了的动物面前，没有任何人类能够通过保护利用变异昆虫的自然天敌，进行正确合理的防治方法。
　　生物源药剂、物理防治等，也因昆虫变异导致成效不佳。

　　以上种种，充分说明了人类在面对新的世界、新型虫害袭击时，措手不及、无法克服的困境。

　　嘉市与华国其他城市一样，收到了这类的虫害信息提醒。
　　播音室内，方央央将所有的稿件都看过一遍，她打开播音按键，温声将所有需要传达出的消息告知基地上下幸存者们。

　　“根据源市观测，在一周内，将会有蝗虫狂潮途径源市、F市……如虫群路线不出现转移，将会途径嘉市郊区……”

　　口器变异、翅膀强健的蝗虫们，在以“蝗虫狂潮”途径各个地方时，堪称飞沙走石，寸草不留。在末世前，蝗虫群飞掠过江过河，顶多是将地面草木吃个一干二净；末世后，变异蝗虫群极有可能利用堪比锐器的口器，对人类建筑物、人类目前所在栖息地造成严重破坏。

　　方央央回忆着末世文中的剧情，她顺利地播完内容，切掉广播，无意识地翻动了一下眼前的纸页。

　　“虫害危机”——将是一个战线极长、需要人类付出无数心血来跨越的艰苦险境。

　　她隐隐记得，彻底治理虫害耗费了近乎四年的时间。
　　这期间，人类在户外进行的播种工作不止一次、两次地被变异昆虫破坏消灭，阻碍播种育粮的进程，让无数相关从业者扼腕叹息。

　　高元眉还在播音室内，她正蹙着眉头，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流着近期工作事项。

　　方央央凝神，重新阅读了几遍来自全国各地的信息稿件。她沉思不语，直到工作结束，顺利下班，与窦清联络上时，心思还落在此前看到的内容上。

　　爸妈今天不和他们吃饭，两人难得享受了一段情侣之间的静谧时光。

　　窦清将窗口新上的菜品点好，摆在桌上，最适合方央央趁手拿的位置。他抬了抬眼镜，温温吞吞地看向她。

　　方央央手撑着脸颊，眼睫浓长，透过灯光打落在眼睑下方的小片阴影，如同幽深的湖泊。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不太敢惊扰此刻显然正在思索着什么事的女友。

　　直到几分钟后，方央央才回过神来，对上了窦清的眼。

　　她有点不好意思，皱了皱鼻子，低声道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方央央在窦清面前，大方坦然地解释了自己刚才是在思考什么：“记得下午我在播音室播音的内容吗？现在虫害问题有点严重。”

　　窦清听她说话。

　　他所了解到的信息中，央央在末世前参与了农学院的社团，对农学相关有所涉猎。显而易见，她对农学上的虫害问题有好奇的想法，是十分合理的。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央央的下一句话，其用词的规范性、言语的专业性，让他错愕不已。

　　“末世前不允许使用在生产环节中的各类农药，像是DDT、毒杀芬、二溴乙烷、溴氯丙烷……在末世后，要是有相关法律法规重启允许使用，说不定能够解决部分虫害问题。”

　　她说话间，语气平淡，态度冷静，将农学生产环节中禁用的成分如数家珍般道出，半点不像是“德语专业”的学生，更像是个就读于农学院相关专业的学生。

　　窦清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就听到方央央顺理成章地推进话题，深入自己想要说的内容，理智且客观道：“法律法规如有变动，可能科研人员就愿意大胆地尝试起这类禁用成分。”

　　她所提到的内容，正是末世文剧情中，人们在虫害危机来临后不久，面临的第一波窘境后，真正破局的解决办法。
　　在剧情里，虫害席卷全国。足足数月后，才有科研人员联合组织提出，希望国家尽快更改现有农业相关法律法规，试行新的、更适合当下环境法律法规的重要举措。

　　——华国的各省市基地，依旧严格贯彻落实着末世前的法律法规。通过实行末世前的法律，进行现存社会秩序的强有力维护，避免出现重大、严重事故。
　　是保守的，也是极其有效的方法。

　　然而，末世前后的国家状况不同，现有的环境变化，也让一些法律法规的实行约束了科研的发展道路。

　　在实验室内，通过向上级批准，可以申请到部分在实验田内使用禁用成分的使用权。但在实验室之外，大面积的“生产专用”农田想要申请此类的禁用药物，试图治理虫害问题，就成了一件较难的事。

　　流程上，要说寻求变通，迅速快捷地解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一些在末世前禁止使用的农药对部分破坏性极强的变异昆虫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在末世文剧情里，它们奇迹般地对变异昆虫有着强大的杀伤力，但它们的使用之路较为艰难——此类成分在末世前被禁止使用于生产过程中，原因是其弊处大于利处。譬如，使用后残余物渗入土壤，破坏环境；杀伤力过强，伤及生物链中的其他生物；生产过程中使用，农作物结果后，禁用成分无法清除，进入食物链，最终在动物体内富集等等。

　　以上种种，也让科研人员们在末世来临后，面对虫害危机时，不免思考起此类禁用成分的弊端，在进行相关研究时束手束脚。

　　禁用成分的危害与法律法规的禁止，两者同步拖慢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步攻克生物变异后“虫害危机”的进程。

　　“……”方央央将自己的想法倾诉而出，她说时流畅平静，一点也没有卡壳，直到说完后，再看窦清，被他这一刻的表情惊住，慢慢地眨了下眼。
　　“你……”

　　窦清超级认真地看她。

　　一眼也不肯错开。

　　他好乖地安静听她说话，就像是被老师授课的小朋友，昂着脸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明亮，神情专注。

　　“怎么这样看我？”他漂亮聪明、可爱无敌的女朋友很不好意思，抬起手掩饰性地轻轻咳嗽了一下。

　　窦清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恋爱脑”的男生，被女友迷得神魂颠倒——她理性分析、逻辑思考的时候，倾吐出的词汇专业且精准，就是他这个对农学知识了解得不如本科生信相关来得透彻的“行外人”，都能察觉出她的说法可行性极高。

　　换言之，这极其有可能是解决目前全国面临的“虫害危机”的决定性策略。

　　方央央困惑地看他，总觉得窦清此刻眼睛一下子放光，璀璨得像是星星那样。

　　她没意识到他的情绪起伏，只以为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够准确，便虚心请教：“我是不是有什么想得不够深入，办法不够好？”

　　窦清摇了摇头，又觉得自己的表现方式不够激动。
　　他开口说：“你提出的想法，我觉得真的很好。”

　　他甚至可以盲目推断，在虫害危机初步进入人类视野的当下，能提出这个想法的方央央，是勇气十足，且胆大心细的。

　　他们面前的饭菜有点凉了。方央央慢腾腾地拿筷子准备夹菜干饭，她听着窦清赞许她说的方案可行性，同时不忘回答他提出的小小困惑：

　　“对，基地收到的消息里，京市和源市等地种植的生姜，土地土壤已经出现有姜蚧。准确来说是变异姜蚧，模样比末世前的要更大一些。”
　　“末世前的禁用成分，对末世后的环境、生物链究竟有什么弊处，还是得实际观察……”

　　她和他交流着在别人耳中深奥又难懂的信息，有路过的人听到，都得懵上几秒钟。

　　他们在这里吃饭，两人一桌。
　　全然没有两天前六人聚餐时，方央央特别不喜欢参与的所谓“热闹”之意。

　　方央央不喜欢太多人一块吃饭。
　　不，准确来说，是她不喜欢看到男主、男二、男三凑一桌吃饭。

　　甚至还拉扯上她的爸爸妈妈。
　　那样的气氛磨人且难熬。方央央不太喜欢，旁观时，还总觉得他们有种孔雀开屏的意思。

　　话题末尾，饭快吃完。
　　方央央用勺舀了一口热汤，她垂着眼帘，吹了一口，然后笑问男友：
　　“你喜欢和我一块吃饭吗？”

　　窦清懵了一秒。
　　他不知道方央央为什么忽然冒出这句话，简直就像是“死亡预告”一样。

　　清俊男人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回：“……我，喜欢的。”
　　“最喜欢和你一块吃饭了。”

　　方央央认认真真，抬起脸，专注地看向他。
　　她用温柔无比的声线，仰着漂亮可爱的脸蛋，一本正经道：“我也最喜欢和你一块吃饭了。”

　　窦清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这句话是在为前天的六人饭局里，“冷落”他，专心干饭做解释。
　　事实上，他对那天的六人饭局里，央央的表现没有任何微词。

　　她太好了。
　　被人喜欢，被人像是牛皮糖一样被黏着，只能说是那些追求者们不识趣、太厚脸皮。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委屈，甚至在饭局中还有点“洋洋得意”。

　　——为自己是央央的男友而得意。

　　窦清默默想，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从来不自信，在末世来临后才有了几分资本，是个太过幸运的人。
　　被她选中，成为她的男朋友，他这半辈子的好运气都落在了成为“央央男友”的事上。

　　与情敌做抗争，在长辈面前表达自己，不过是要收获这样好的女友所注定需要付出的。

　　他甘于如此。

　　窦清脑子里浮想联翩了许多，想说什么，还没张口，脸上兴许带出了点思绪的端倪。

　　方央央眉头一皱，杏眼微眯。
　　她咬着勺子边，在几秒钟后，才幽幽道：“但如果，你很享受那样的氛围……也未尝不可。”

　　方央央果然看到窦清脸上闪过的一丝羞赧。
　　她心中叹气，近乎纵容地想：男人心，海底针。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猜透男朋友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心里头又藏着怎样的心思呀。




70.  第 70 章   末世第一百九十三天：好……

　　嘉市临时基地。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九十二天。

　　燕风及所在的农业科研项目组开着会议, 所有成员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两天前，源市传来的消息中，仪器观测到的“蝗虫狂潮”预计在一周内将途径嘉市郊区。在这个“群虫旅团”的必经道路上，已经有几个地点被席卷一空, 卫星图将所见的画面一一传输, 人人都能看到疮痍满目、惨不忍睹的城市、乡村遗迹。

　　变异动植物对人类栖息地的破坏是粗暴野蛮的。譬如植物的根系生长变异, 强行顶破水泥地、沥青面, 或是将周围的建筑缠绕束缚，勒出可怖痕迹；再比如变异动物破坏原有建筑寻找食物, 将房屋玻璃、大门等撞碎，留下堪称暴/徒掠夺的惨状。

　　变异昆虫群掠过各地，留下的惨境却更甚以上。

　　由于口器变异, 复翅强健，变异蝗虫的吞食能力、飞行能力都有显著提升，路过之途，变异植物、人类住宅的木制装潢等都被啃噬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金属等硬度极高的物质也未曾逃出魔掌，卫星图反馈的信息中，肉眼可见几栋房屋摇摇欲坠——金属、水泥浇筑的房子, 在大量的蝗虫群途径道路上，对它们的行动轨迹造成阻拦。
　　它们并未寻求变通，选择换道而行。
　　变异蝗虫群利用了尖锐的口器, 以一个中心点为目标瞄准, 群体集中啃噬, 硬生生地将房屋凿通了一个可供通行的大洞。

　　目不忍睹，残酷如斯。

　　一个年长的科研人员闭了闭眼，沙哑道：“这些变异昆虫的危害性太强了。”

　　燕风及算是农业项目组的“编内人员”, 他的木系异能一直以极其重要的作用辅助着整个项目组关于催发育种的工作。
　　农业项目组建立的初心，是为了育粮种，解决未来将要面临的饥荒问题。

　　人类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们思虑许多，筹划着粮食的培育、农作物的生长等等。大自然却不曾对人们友好些，在春季播种之际，送来一波波的敌人，缓慢地吞食着人类的生存空间。

　　科研人员用手指点动平板，放大卫星传输来的照片，编辑图片，勾画了几个重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大家顺势看去，清晰看到被破坏的房屋钢结构与水泥块上遍布着虫类口器留下的痕迹；地面上原本生长的变异植物，在昆虫狂潮中竟也成了“弱者”，地面上的枝桠绿芽全部消失，只剩下地表下方的树根，因掩埋在土壤中逃过一劫；公共设施中的木制广告牌，上涂有油漆以做广告展示，竟也全部被啃噬干净——显然，这群变异蝗虫群的食谱中包含有“木头”“植物”等。在末世前，蝗虫是农业害虫，它们以植物叶片为食，主要危害禾本科植物[注]，末世带来的变异，无疑让它们的消化系统发生了巨大变化。

　　这对人类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燕风及安静地听着专业人士的交流声，他们对农作物害虫的了解比他这个行外人要多得多。

　　“源市已经有项目组在专门研究这一波蝗虫潮……”
　　“有捕获到样本吗？”

　　“有的，”一位抬了抬眼镜，平静道，“源市派了一波异能者在途径蝗虫潮的地方，捕获了有百只。”

　　燕风及看出熟悉同事们脸上的犹豫。
　　嘉市临时基地的农业项目组本意是为了培育粮种而建立，主要是为“生产粮食”。如今突发了虫害危机，这就让他们不得不腾出人手来对付眼下的险峻问题。

　　从收到消息，到今时今日，不过才两三天功夫。
　　他们都没有思路——手头上没有蝗虫样本，无法对症下药。他们颇有点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其他省市传达来的消息，盲目等待着嘉市在这几日内将遭遇的困境。

　　忽然，一人掏了手机，她点开消息看了几分钟，原本紧皱着的眉头微展。

　　“京市有新消息，”她念道，“今晚准备国内各个基地农业项目人员联线交流，确保其他未经历虫害的城市能有提前预防的措施。”

　　已经经过虫害袭击的几个城市，在无奈、疲惫地收拾残状之余，不忘给同胞们送去有用的信息。

　　燕风及开口问：“源市预测的虫群途径嘉市，是否指的是，在这几日内就会到达？”

　　一人答：“是，今早凌晨的时候源市发来的消息里说，这群蝗虫已经在源市边缘，即将跨江……大概就是这两天时间吧，我们得尽快做好准备。”

　　燕风及若有所思。
　　他余光瞥见一个同事在翻看着平板上的PDF文件，见他望来，他大方地给他看了看：“临时抱佛脚。”

　　虽是这么说，但他显然是开玩笑。同事随手滑动，并没有重点观阅，显然心中有数。
　　PDF文件上的内容，是末世前相关从业人员都了解的治理虫害手段——燕风及的视线落在了一页内容上：禁用高毒、高残留农药；禁用具有致癌、致畸、致突变作用的农药……[注]

　　同事滑动页面，最后落在了一页关于蝗虫治理的内容上。
　　他给他这个医学生做了精简易懂的讲解：“栽培防治、生物防治、化学防治，还有人工捕捉。”

　　这四项防治措施在目前的末世环境中，都是难以实现的手段。
　　大家心中都有数，他们哀叹着想：华国目前存在的省市基地里，但凡是要经历虫害危机的，都注定要给后人留下惨痛的经验。

　　捕捉了昆虫样本的源市基地同行们，恐怕也没法在这短暂时间里分析出什么可行措施。

　　他们不抱希望，甚至有点悲观地想：春季播种，与异能者们合作催发生长的那一亩亩鲜活农作物，恐怕要像是那些惨遭袭击的城市乡村般，全军覆没，落进昆虫腹中。

　　当晚，华国各基地联线开会。
　　具体开会内容如何，翌日，方央央就从高元眉口中得到了一二。

　　“太难了。”

　　高元眉年长有见识，已过世的父母早年间也是经历过虫害的老人们，她曾经听长辈讲过华国为治理虫害付出了怎样的心血精力。偏偏世界变迭，让以往治理虫害的经验失去效力，还很有可能影响到基地此前的春季播种活动。
　　这让她十分难过。

　　方央央看着她眼眶微红，一时失语，心中酸涩。

　　“袁老那样艰辛地带领团队，培育了那么好的粮食，”高元眉朝她勉强笑了一下，她自言自语，哀伤与遗憾在言语中展露，“末世一来，什么都没了。”

　　“大家辛辛苦苦想要培育的新粮，恐怕也要付之东流。”

　　人类在这场浩荡变迭中，是妥妥的弱小一方。
　　产量极高的农作物变异，原有的优秀粮种不再适应当下的环境。就连虫子都要来踩一脚，从原来的吞食禾本科植物进化到破坏人类的栖息地。

　　方央央又听高元眉叹着气，说目前还没有什么有效的防治措施：“金属网进行人工捕捉，辅助雷电系异能者，倒是能成功捕获电晕后的蝗虫。”

　　“但蝗虫范围太大了，是不是？”
　　她温柔地补充，得到高元眉的颔首：“是的，而且雷电系异能者数量较少，蝗虫群破坏力太大，万一伤到人，实在划不来。”

　　末世后，一个优秀出色的异能者，都是人类保存力量，用于复兴的火种。

　　基地顶多让一二位雷电系异能者出发，协助专业人士捕获用于科研实验的样本数量，就会及时收手。

　　方央央从高元眉的阐述中，得到了目前华国上下众基地对虫害危机的态度——暂时没有人想着以高危成分对付变异昆虫。

　　法律法规的约束、时间上的仓促、科研人员们暂时没能想到尝试此类方法……以上种种原因导致他们在“末世文”剧情里，数月之后，才联合申请合法合理地使用农业上的高危成分，对变异昆虫进行人类的反击。

　　方央央垂了垂眼帘，当天上午，她的工作结束，下午换班，将工作转交给高元眉。

　　临走前，她特意问了高元眉一句：“高老师，现在农业实验室应该还在上班的点吧？”
　　精通了解基地内大部分职位上下班时间的“消息通”高元眉点头答是。

　　方央央离开播音室，她抱着手臂，斟酌了片刻，给爸妈、窦清发消息说自己有事暂时要去农学项目实验室一趟。
　　爸妈没太在意，只让她别太迟回家。

　　窦清有点紧张，他拨来电话，才刚接通，听到央央温软甜美的笑语，心也就松了大半。

　　“现在准备去和燕风及谈一谈，记得我之前在食堂和你一块吃饭时说的内容吗……”

　　方央央不确定自己的建议能不能得到基地上级的重视。
　　所以她找上的人，是有红色背景的燕风及。
　　虽说燕风及年轻，但因着父母长辈的职位，且在农业项目组中不可替代的作用，他在基地内有着小小话语权。

　　……

　　很多时候，经验是在摸爬滚打中得来的，不经历挫折、陷境，很难说服他人大胆尝试，修改更新原有的法律法规。

　　她只是单纯地，不愿意看到基地的春季播种项目就这样被蝗虫群吞噬干净。

　　——这其中，还有她爸爸方裴努力辛苦，灌溉清水得出来的成果。

　　很快，方央央解释完毕。

　　话音刚落，窦清就回：“好，我知道了。”
　　“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联名几个同事一块提意见……”

　　窦清和农学科研人员们还算熟悉，偶尔工作上也有往来。他这样道，得到女友清脆明亮的低笑，以及温吞可爱的婉拒：“不用，你继续忙你的工作吧。”

　　她笑着说：“我去找他了。”

　　年轻女孩的声音里带了点犹豫，像是想说什么，窦清反应得很快，他话都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不会吃醋。”

　　“……”

　　方央央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窦清尴尬得直咳嗽，旋后，他得到她一个柔软而甜蜜的回应：“好乖，爱你。”

　　挂了电话，他脸上还敞亮着甜滋滋的笑意，得到实验室里其他同事的“啧啧”：“窦清，刚才是央央的电话吧？”

　　“那肯定啊，看他笑得跟什么似的……”

　　清俊男人默默地抬了抬金丝框眼镜，耳廓微红。

　　=

　　燕风及在人群中捕捉到方央央的存在。
　　他诧然地放下手中的资料，大步往她的方向走去，周围正在交流着基地播种项目进程、迫近的虫害问题的一众同事们亦不免看向他们。
　　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春衫，抬眸看去，像是一汪清澈、柔亮的泉水。
　　雪白俏丽的脸蛋，浓密漆黑的眼睫，她朝他的方向笔直看来，嘴角弯着，唤他：“燕风及。”

　　他在她身前停下脚步，与她静静对视。

　　她仰着脸，他低着头。

　　片刻后，燕风及小声地答，像是与她唤他，连名带姓做对子般，咕哝着：“方央央。”

　　“你是来看望我的吗？”

　　方央央愕然，她在这一刻，才意识到面前的英俊青年，眼下有着浅浅青黑，眉宇间透着疲惫与倦意，像是很长时间都没睡过好觉了。
　　她恍然，再一看周围的科研人员们，亦是如此。

　　他们疲于应对虫害问题，心念着春季播种……

　　看起来都累坏了。

　　燕风及饱含期冀地，难得乖巧地看她。
　　他在老老实实地等她的回答。

　　方央央：“……”




71.  第 71 章（修）   末世第一百九十三……

　　农业, 国之根本。
　　无数科研人员潜心研究、仔细钻研，试图在破瓦頽垣的末世中探寻最适合当今人类种植、食用的作物。

　　一场虫害，就足够将他们耗费了春季播种的全部心血与精力。
　　根据虫群的行动轨迹推测，在48小时内, 席卷过源市种植区的这一群蝗虫将会过江河海, 到达嘉市, 吞食目前位于郊区的春季播种作物。

　　窦清从一小时前接到女友的电话, 再到中途休息，他摸着手机, 犹豫再三，给农学科研人员中熟悉的朋友发了消息。

　　“关于虫害的对策讨论，目前进展如何？”

　　约有十多分钟, 他才收到回复。

　　“难讲。但是有人提了个挺大胆的建议，现在正在向上级汇报，请求准许试行。”
　　顿了顿，朋友又追了一句：“真是够大胆的，那建议一说出来，我们全都呆了。脑子都嗡嗡的。”为保护提议人，他刻意隐瞒了是谁提议的。

　　窦清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这个“大胆的建议”是谁提出来的。
　　他思忖片刻, 回了朋友一个“好”，并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提。”

　　他的这句话并非客套。

　　很快, 朋友发来消息, 说是虫群行动轨迹预计在明天深夜时分到达嘉市, 他希望能得到冰系异能的帮助，以求获取到不同异能拦截下的昆虫样本。

　　此次虫害危机的应对措施，嘉市临时基地采用了学习其他基地的经验, 同时自我创新，颇有点“莽撞大胆”的意思——农业项目组不但获得上级允许，从仓库中申请到了在末世前完全不可能被准许使用在农业田地中的禁用成分，还将异能者的投入范围扩大。

　　雷电系异能者只是负责虫群途径的其中一个拦截方向。
　　还会有冰系异能、火系异能、土系异能等等，在四面八方尝试着拦截、捕获此批变异蝗虫群。

　　窦清答应了下来。

　　他心中有所预料，给方央央打了电话，得到她一句温软而平淡的笑语：“一切都很顺利。”

　　“这次基地会安排很多人去应对这场虫潮，”窦清听到方央央的声音，她身旁好像还有其他人，细细一听，有燕风及低声与他人交流的动静，他稍稍抬眉，定了定神，继续听央央说话，“除你之外，还有孟子昭、苏一阳……”

　　她提到的人，都是基地内幸存者里所属异能体系中表现形式出色、强度较高的。

　　电话未曾挂掉，窦清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那边方央央似乎是应了他人的一句话。

　　她的声线悦耳清澈，仿佛春日的浪漫，青草绿地，蓝天白云，生机勃勃，灿烂如阳。

　　“是的，我男朋友。”

　　窦清脸有点红。
　　电话交谈继续，方央央对他道：“今晚到家了我再和你聊，现在有事，要挂啦。”

　　“好的。”

　　潜心工作的女友，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冷淡精英感，那是潜伏在温柔美好外表之下，很难被窥见的真相。明明声音还是甜美柔软的，他却总能听出那种裹在甜蜜外壳下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窦清看着已经挂掉的手机半晌。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耳边仿佛还响着央央的声线，让他心弦颤动。

　　……

　　一行科研人员中，方央央的存在感实在很强。
　　在大家知道她的提议后，所有人在忙碌操心着明天即将到达嘉市的蝗虫群时，都忍不住偷偷看她一眼。

　　漂亮长相的年轻女孩，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女同事送来的常温盒装牛奶，慢吞吞地啜饮。她的身边原本坐着几个同事，交流着来自“行外人”播音员的大胆建议。直到半小时前，项目组老大紧张喊人去往仓库，调取物品，她身旁的人才陆续散了。

　　她特别冷静，特别淡定地坐在长椅上。
　　时不时有人路过，和她说两句话，她也会很温柔地应答。

　　燕风及要忙碌的活计不多，他干完自己该干的事，目光就跑到方央央所在的角落。

　　想了想，他往她的方位走去。在她坐的长椅上落座，没有靠的很近，是普通男女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你还想吃什么吗？”燕风及有点生涩笨拙地问她。

　　方央央瞧了他一眼，抬手举了举牛奶盒，“不饿，等你们结束工作了再一起去吃饭。”

　　燕风及只能继续坐在长椅上。看她喝着牛奶，懒散地托腮看着不远处同事们忙的热火朝天的样子，彼此间陷入了寂静而漫长的沉默。

　　燕风及的思绪漂浮，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

　　方央央的建议提出时，最早是告知给燕风及，她以精简的话术，朴素地交流了她的想法。

　　“在没有最合适的应对方式时，保守当然很好。”方央央将她提前了解到的虫群途径路线图展示给他看，燕风及看到时，都不免被她在路线图上的文字注解惊了一下。

　　他不由想到了在西池大学里，她凭借着记忆力、逻辑思考，推理计算出的最适宜大家前往的聚集地。

　　“嘉市不是虫群的最后落脚点，”方央央的眼睫低垂，眼瞳若静谧的湖水，微澜波起，“还会有四到五个城市。”
　　“如果抱着保守的想法，不进行任何针对性方案，这一场蝗虫潮的途径，带给我们的只会是最坏的结果，没有有效进展，只有疮痍满地。”

　　源市就是最好的例子。
　　变异蝗虫群是前无仅有的，他们应对不及，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安排异能者进行人工捕捉，捉取昆虫样本。

　　嘉市的科研人员们，大多数人抱着的想法是保守且悲观的。
　　有部分人认为，毕竟得货真价实地经历一次磋磨，才能涨经验，确认下一次如何应对；还有部分人认为，其他已历经过此劫难的城市在短时间内都无法提出有效的、建设性意见，嘉市在没有经历过的前提下，又能够怎么做？

　　不能责备人们的过分保守，也不能苛责人们的悲观情绪。

　　在这场生物、环境的浩劫中，人类是弱者。政府也希望保存着每一个人的生命，不愿意耗费在此次应对中。

　　燕风及沉默地听她说话。

　　她用纤长雪白的手指点动手机屏幕，放大了几张照片，示意他看。
　　文字上标注的内容，正是另外几个基地目前已经进行的播种活动——和嘉市主要种植的农作物种类不同，气温、纬度、土壤的因素影响，这几个城市栽种的作物种类更多、更杂。也更能彰显出，此次蝗虫群途径会对华国上下研究栽种新农作物产生多大的危害。

　　方央央将之前告知给窦清的所有内容，换成更简洁、直白的语言，利弊分析，另一方面表示了此次前来找燕风及的目的。

　　燕风及看到她顿了顿，婉转而无奈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他生气，但又实在没什么办法——他是她认识的人中，最有可能将这个意见传达给上级，并获得允许的人。

　　“如果是你提出这个建议，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愿意试一试。”
　　她找上燕风及的目的太过简单：只是希望他能够借着家世背景、在农业项目组中的特殊地位，提议获得基地准许，在嘉市使用高危成分治理虫害。

　　方央央完全没有将这个建议揽在自个儿身上的意思。她希望通过燕风及的口，将此项建议传达，只要基地愿意尝试，通融一番，顺利度过此次虫群危机，其他城市基地看到了这样的有效措施，此后彻底的“变更法律”，将农业相关法律法规变得更加适应当下社会环境，也就指日可待。

　　她说完后，得到的是燕风及的一个颔首，与一个拒绝。

　　“好，”他的声音平静而低雅，“但是不需要我来提议，你可以把对我说的内容，和我的同事们再谈一遍。”

　　方央央：“……？”
　　她瞪大眼睛。

　　燕风及看向她，眼神里沁出了奇妙而柔亮的光泽，“你说的很好，我觉得他们也会认为是好主意。”

　　“有的时候，只要是可行性强的建议，不需要什么身份，就可以得到认同。”

　　方央央沉默半晌，她在燕风及的目光鼓励下，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之后，以个人身份——一个行外人的角色，提出了几近妄想、胆大过人的建议。

　　话语说完的当下，会议中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靠。我特么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高危成分，我看看啊，现在生物链变了，动物变异昆虫变异，按道理来说，之前的高毒高危成分确实有可能可以用诶！”

　　“但也要考虑到现在的环境是否能适应这些成分在土壤内的分解与残余量……毕竟将来我们还是要靠土地生存，不能太过盲目。”

　　他们热火朝天地交流起来。
　　只有方央央一个人，默默地发言完毕，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混浊一片，条件反射地朝燕风及的方向看去。

　　英俊青年低着眉眼，像是察觉到她的眼神，抬起脸，冲她弯出一个笑。

　　他坐在她的对面位置，会议时，他以邀请者的身份，让她顺畅平直地发言完毕。

　　他做口型，回答她：“我说了，不需要我的身份。”

　　很快，一切流程开始运作。
　　方央央的建议，从说完的那一刻起，就不再需要她的投入与付出。

　　剩下的所有环节，都属于眼下这群艰苦奋斗、不懈努力的科研人员们。
　　项目组组长负责联络上级，要求获取暂时的法律通融，批准使用高危成分。
　　项目组副组长负责组织人手，在获取批准后，迅速拨人去往基地仓库调取相关物品。

　　……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是建议的提出者。
　　按道理来说，结束了提意见的工作，也就该走了。

　　但方央央没能如愿。
　　项目组组长在百忙之中，拦下她回家的脚步，温声道：“留下来一块吃个饭，咱们工作完了，再聊聊天，交流一下行外人对咱们农业发展的前景看法……”

　　年长者目光温润，几分慈祥，几分嘉许：“我觉得，你的想法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




72.  第 72 章（修）   末世第一百九十四……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九十四天。
　　晚, 整九点。

　　基地外派足足百人的队伍，分批前往虫群即将到达的地点。
　　九点整，分批送达的人员依次落地下车，人群散乱, 好在种植田旁加装的路灯还能使用。雷电系异能者们依次点亮了路灯, 照出了人们或担忧或激动的面庞。

　　一众人中, 方央央走在队伍中段, 手上还揣了个袋，里头装了坐在车上时, 同车异能者们塞给她的水果——农业项目组里一直有不少木系异能者，异能决定了他们在催发植物上的天赋。
　　从昨天到达农业实验室，到现在, 方央央愣是没能停下嘴。
　　不提女研究员递给她的牛奶、项目组组长塞给她的实验室自制果汁，就说不太熟的实验室其他人，看到她在一旁时，都忍不住要上前递点好吃好玩的。

　　木系异能者擅长催发植物，只要手头上有合适的种子，就能在短短时间内，催生出鲜艳绚烂的花, 或是甜美可口的水果。

　　窦清同样在受邀人群中，他与方央央坐的不是一辆大巴，两人是在落地才碰面。
　　他朝方央央所在的位置走去, 就看到她手头捧着橙子、苹果、桃子……他一怔, 愣神的同时, 她注意到他的存在，朝他看来，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就舒展开来。

　　“喏, 给你。”她将水果分享给他，这才心满意足。

　　窦清环顾四周，观察一圈，他看到人群中的几张熟悉面孔：燕风及、燕明开、孟子昭、苏一阳……

　　他挑了下眉头，将橙子剥了几瓣，喂给她吃。

　　方央央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她小声讨扰：“太饱了，今天傍晚又被组长拉着去吃饭，吃了太多东西。”
　　夜深星稀，他们所在的方位，路灯距离有两三米，没能完全地照亮这方天地。
　　方央央很利索地拽了他的手，往自己的腰部碰了碰。窦清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就意识到指尖下软嘟嘟的弧度，他实在忍不住，又多摸了一下，小声惊讶道：“真的有点撑。”

　　方央央愁眉苦脸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嘀嘀咕咕道：“这两天伙食太好，又没有你帮我吃剩饭，别人盛的饭我都得吃光，不然就浪费了……”
　　她仰着脸，对上他的眼，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刻的表情有多可怜可爱，甚至还孩子气地、天真地瘪了下嘴。

　　窦清心都快化了。他握住她的手，软声说：“下次再有聚餐，喊上我，就不怕吃多了。”

　　“嗯！”
　　方央央很响亮地回。

　　两个小情侣在这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边燕明开双臂交叉，淡淡地朝他们看去，身边弟弟的表情在灯光下莫测难辨。
　　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燕风及侧眸看了他一眼。

　　“怎么？”
　　兄弟俩对视，燕明开明知故问道，燕风及沉默片刻，低声笑了一下，答：“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总是没法讨她高兴。”

　　他说完后，落寞地舒出一口气：“甚至还没有女同事带给她的笑脸多。”

　　昨天到今天，方央央被农业项目组的人硬留了下来。播音工作也被基地上级安排着让高元眉先接手，项目组组长语气强硬，说是需要方央央的帮助。

　　——但事实上，方央央总觉得自己能提供的帮助不算多。
　　“末世文”中从不会详细解说农业发展史里，科研人员们发现、研究出优秀粮种的始末数据报告——毕竟，从实质表层上来说，那是一本小说，不是什么科学著作、知网文献。
　　她能提供的信息，只不过是末世文中某些关键的节点。

　　通过言语建议，推动着节点的尽早到来，让人类少经历失败，加快研究出成果的进程。

　　这是方央央所能做到的事。

　　她在两天时间里，与农业项目组的科研人员们打了照面，渐渐熟悉，很多人都热衷于给她塞两个水果，哄小孩一样逗她开心。甚至还有浪漫的女同事，用木系异能催发出美好靓丽的鲜花，笑吟吟着递送给她，巧言道：“鲜花送美人。”

　　同性送花，愣是把方央央逗得脸红，星眸烂漫。

　　燕风及就从来没法像是她们那样逗她开心快乐。

　　燕明开拍了下他的肩头，不再作声。

　　他们静悄悄地看着那边方央央仰着脸，朝窦清说了句什么，青年弯下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一小袋的水果，紧随其后，他又光明正大地勾住了她的手指，往正在逐一分散，落点安排位置的方向走去。

　　十位冰系异能者被安排在了东侧方向，同时佐有金系异能者控制着金属捕虫网。

　　其他方位的各系异能者，同样是类似的配置。

　　方央央被窦清送到了项目组组长身边，他们所在的位置最为安全，也是负责统筹，观测虫群行动路线的仪器摆放点。

　　组长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浮现：“来了？坐着吧，跟着我们来观测一下虫群轨迹。”

　　方央央其实本不必参与此次行动。
　　奈何项目组组长觉得很有必要。他在某些时候，不愧于是坐到了项目组组长位置的人，意识睿智敏锐，直觉确信她的存在能够提供许多助力。
　　换言之，就算是无法提供什么显著性建议，她就单纯坐在椅子上陪伴他们，做个人形挂件，也能够安他们的心。

　　方央央知道，这其中必定有她的“特种异能”的作用。
　　潜意识里，她希望这场虫害危机能够顺利度过，让此次虫害终结于嘉市，不再祸乱其他城市。
　　主观上的意图，透过言行举止，以她为中心辐射，传达出她的想法。

　　拥有神智意识的人类在有她的场合中，接收到这样积极的正向态度。
　　他们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并在无意识时，认为她所在的场合有助于工作效率、提高项目完成度。

　　稍有了解基地播音员方央央“异能”表达方式的人，只以为是她异能中的“安抚人心”在起效。只有窦清了解更深，他确信她的想法绝不仅于“安抚”，还有更多——

　　倘若将央央的能力，简单举例，以最好理解的方式概述，那恐怕就是游戏中的“增益buff”。
　　这一项“增益buff”是以她的主观能动性为主，发散蔓延。

　　所有人都能在其中受益。

　　他轻轻地望了眼已经乖巧坐在仪器旁，托着脸看着屏幕中虫群轨迹方向的女友，默不作声，嘴角平直。

　　另一个还没有发生，但显然，只需要与现实反方向论证，就能顺理成章推测出答案的情景——倘若央央不高兴，主观意识上出现了任一“悲观”“负面”的情绪……

　　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情绪而陷入崩溃。

　　但她从没有过。

　　窦清垂了垂眼帘，他在被安排着前往东侧方向的半途中，与方央央挥手示意。她朝他很甜地微笑，路灯下那张雪白俏丽的脸蛋犹如一汪静谧柔润的湖——在一旁或是焦心或是激动，又或者忐忑不安的人员对比下，她的情绪稳定得惊人。

　　“一会见！”

　　他听到央央脆生生的一句。

　　清俊男人在一众又羡又妒的目光下，坦然而幸福地点了点头，答：“好，一会见。”

　　=
　　孟子昭所在的方位正处于西侧，他身边有着基地内数位知名的火系异能者。正好，久未见面的食堂阿姨看到他，乐呵呵地喊：“孟同学！”

　　“阿姨？”

　　食堂阿姨呵呵笑道：“好久没见了，我这次被基地安排着来，没想到还见到咱们学校好多孩子。”
　　除孟子昭外，还有方央央、窦清、燕风及等人。

　　都是阿姨很熟悉的西池学子。

　　孟子昭与阿姨聊起天，很快，他们的通讯设备中传来了主指挥的声音：“注意观测，预计半小时内虫群将来。”

　　他们噤声，耳朵竖起，一个耳力过人的年轻女孩犹豫不决地道：“好像……有声音？”

　　是一种类似羽翅摩擦的声音。
　　又像是刮擦在黑板墙上，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从遥远的方向，黑压压一群，铺天盖地往郊外种植田的方向袭来。

　　种植田地有十亩地，安排的异能者们分散落地在正东西南北方向，负责包抄击落变异蝗虫。

　　种植田的中心，在今早时分便早早地架起了喷洒射击高危高毒成分的设备。

　　末世前的街道洒水车、清尘车都被派上用场，消防队使用的大型水枪也被加装在了中心位置，由装备齐全的专业人士启动。

　　这些高危高毒成分，都是经过测验，确定对目前播种在田地里的农作物无太大影响——他们选择时亦思虑甚多，经过加班加点的会议，最终决定了几个末世前禁用成分。

　　这是一场无法预测结果的战争。

　　在场所有人都心有不安，除了忍不住在摸着桃子在啃的方央央。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淡定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涌进、迫近所在地的虫群。

　　咔嚓一口。
　　项目组组长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继续咔嚓一口。

　　方央央咀嚼着甜美多汁的桃子，眼也不眨，嘴角弯出一个很甜的笑：“组长，不要看我，看屏幕。”

　　在她啃桃子的这段时间里，不到十分钟，虫群飞速袭击，从原定路线到达种植田所在方位。
　　距离最近的东侧，火系异能者燃起火焰，哔哔啵啵地烧落了一堆的变异昆虫，空气中传来了焦香的蛋白质气味。

　　剩余的，躲过这一劫的变异蝗虫们，继续往种植田中心方向涌去。然而，还未扇动几下复翅，从空而降的大量清水裹挟着高危高毒成分，喷溅在它们周身。

　　电子屏幕中，虫群的范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
　　一个青年，恍惚而茫然，饱含着偌大不可置信般，喃喃道：“拦截捕获，目前进度百分之十。”

　　“加紧，推进。”

　　中心地区继续喷溅药物。

　　三分钟后，“目前拦截进度，百分之十五。”
　　不断缩小的虫群，死亡的虫尸，在嘉市基地内，以喜人的速度，落在了种植田所在的方位上。

　　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蝗虫躯壳，在路灯照射下，有若一个民间艺术家在田地里垒出的高塔。

　　“……进度，百分之三十。”

　　“成功拦截百分之四十。”

　　他们望着屏幕上不断提供的数据报告，已有人激动地大喊起来，满是欣喜与雀跃：“喷死它们！”

　　“日他爹的！搞起来！！！”

　　“我靠，我靠，绝了，神了！还真特么奏效了我操！”

　　固然有漏网之虫，但四方的异能者们不会放过它们。
　　冰系异能者、雷电系异能者、土系异能者、金系异能者等，都在齐心协力地将外溢的虫群进行最后的捕获与拦截。

　　“……”

　　方央央吃掉最后一口桃子。
　　她对上了身旁项目组组长的眼神，笑眯眯地歪了下头。

　　她没说一句话。

　　耳边已经传来了一人的声音，裹着纯粹的欣喜与得意：“组长，收到友城刚发来的消息，他们问，为什么虫群轨迹到我市一下子就缩小了。”

　　项目组组组长看着她老半天，微笑起来：“告诉他们，我们做了一项微小而伟大的事。”




73.  第 73 章   末世第一百九十五天：央……

　　末世来临后的第一百九十五天。
　　公历三月十七。

　　正是一年好时节。往年的这个时候, 全国卫星工作间，总能拍摄到江河以南方向的耕地冒着翠绿青色，彰示着农作物喜人的长势。
　　今年不同于往年，卫星反馈的彩图中, 以变异蝗虫孵化的地点到一路起飞途径的城市乡村, 坑坑洼洼地留下了大片荒芜, 毫无过去的灿烂光景。

　　好在, 蝗虫啃噬农作物的道路被阻拦在了嘉市。

　　凌晨时分，在种植区辛苦忙碌近十个小时的人员们, 怀揣着喜色，兴高采烈地将所拦截捕获下的变异蝗虫尸体、活体按需清理、转移。
　　该销毁的销毁，该带回的带回。

　　比起源市辛辛苦苦却仅捕获的百来只变异昆虫样本, 嘉市临时基地显然要强上许多，他们揽获了不下万数的活体样本。项目组组长望着那一群群被各系异能捕捉的变异蝗虫活体，露出了微笑——或是低温冻住，或是雷电电晕，又或者是土系掩埋难以飞逃。各系异能者大展神通，金系异能者精准操纵着金属捕虫网，顺利将飞散的虫群捕捉。堪称有勇有谋, 统筹合作，将这项工作完美达成。

　　一撇这几日的焦心担忧，他们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放心下来。

　　很快, 除却友城, 还有其他几个城市, 也在几个小时后察觉到不对劲。

　　其他城市陆续发来消息，不解困惑变异蝗虫群为何在嘉市地图上，于短短几个小时内, 虫群范围缩小，最后只剩下小小一撮。

　　嘉市派遣出的百位成员，都有着比同系异能者强上许多的异能表现。在保证自身装备精良，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变异虫群的捕获。从最开始的东侧方向，火系异能者们先给虫群们来了一场热情的“烧烤盛宴”，再到中部地区，药液喷溅，快速腐蚀昆虫前后翅，从而击落虫体。漏网之虫四散开来，便被其他方向的异能者们围攻缴获。

　　人力在末世的恶劣环境中，是无比珍贵的资源。
　　嘉市大胆尝试，以绝无仅有的姿态，派出了百号人处置这一次的虫害危机，是抱着极大的信念与坚定：他们想要试试，倘若真能顺利拦下了此次虫群，那将是末世后人类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也会是华国上下，所有现存基地们迫切需要的成功例子。

　　虫群行动轨迹中的剩余几个城市不必遭遇农作物受侵的恶劣事件，华国其他城市也能根据此次应对虫群的经验，同步推动高危、高毒成分在农业生产中的合理应用，保证接下来的其他类型虫害能被人类顺利克服。

　　嘉市的尝试得到了显著成果，也给他们所有人打了一注强心针。

　　项目组组长陆陆续续地给这些发来疑惑的城市做了答复。

　　是克制情绪的，带着骄傲与欣喜的文字。

　　[是的，虫群被我市拦截捕获、销毁了近百分之八十五。]

　　人类并非精密无误的机器，时间太短，也不够他们架设起遮天蔽地的网，将所有的蝗虫一网兜住，阻拦其飞往其他城市的路线。
　　嘉市所做的，是在人力范围内，最大程度地减少此次蝗虫虫害的负面影响。

　　嘉市郊外种植区边缘的农作物仅有百分之十五受到蝗虫啃噬。

　　异能袭击、捕获的蝗虫，再加上药液喷溅杀灭的蝗虫……大致加起来为虫群的百分之八十五，剩余的逃窜的蝗虫群数量不多，根据行动轨迹分析，它们飞往友城还需要两天时间——足够嘉市在处理完本市的事务后，将处理虫害的经验传授给其他城市。

　　从昨天的深夜时分忙活到今天凌晨，时间嘀嗒走到早上四五点。

　　春天，天亮得不算早。淡淡的金色云层在遥远天际漂浮，染透着朝阳霞光的美好景色，裹着清新的晨间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终于处理完在种植区的所有工作。
　　启程，回基地。

　　项目组组长利用了在种植田区域的广播设备，清嗓道：“所有人，回去休息好，今晚准时参加庆功宴。”

　　他的笑意怎么也挡不住，那种为基地所有参与人员骄傲的口吻，满溢而出，身边的青年科研人员都忍俊不禁起来。

　　窦清在一众人中看到了方央央的身影。
　　她依旧神智清明。
　　那位年长、儒雅的农业项目组组长温和慈爱地轻拍一下她的肩头，笑着交流几句。

　　看到他时，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快乐地招了招手，他立刻就小跑着到她的身边，用手臂揽住她的腰。
　　这才发觉，方央央是在强撑着自己。外人面前体面精致的模样，状似精力充沛，毫无倦意，但在他一靠近，伸出手臂后，就松软如舒芙蕾，将大部分力气靠在他的身上。

　　“累了吗？”

　　方央央答：“一点点。”

　　只在他的面前，她才泄露出一点倦意，小小地偏头打了个哈欠，嘟囔着说：“回家要好好休息一下……你呢，困不困？累不累？”她关切地仰着头，温柔注目，窦清笑着回答她：“我还好，很精神。”

　　他们在半小时启程回基地。
　　车程约有几十分钟，摇摇晃晃的行程中，她蜷缩在他的怀抱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肩膀，陷入浅浅的睡眠。
　　苏一阳也在同一辆车上，在后排座位看到这一幕，实在忍不住，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将照片发个窦清，在青年诧然点开消息，定定凝望屏幕的那瞬间。
　　方央央咕哝着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眼都未曾睁开，用脸颊在他的下巴处磨蹭一下。
　　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一阳挑了眉，笑着观察在晨光下耳根泛红、眼睫颤动的窦清。她公平无比，拍下这一刻的青年，发给了方央央。

　　……

　　当天下午，嘉市与其他城市视频联线，交流着此次活动的实践经验。

　　从最开始的提议说起，到中途的高危成分采用对象，再到最后的正式实践。

　　“我们派出了一百零三位同志，装备齐全地出发，最后没有一人受伤，全部安全归来。”
　　人员未有伤亡，正是他们所骄傲的。
　　项目组组长没有看稿子，他将此次的虫群轨迹变化图以短视频方式展示给其他城市的人们观看，目中灼灼，“并捕获了一万多只的变异蝗虫，除被异能过分破损，伤及复翅、前后足等肢体破损的虫体外，完好无损的成虫虫体数量有四百四十七只。”

　　“目前放在实验室内培养，接下来倘若有需要这些样本做研究实验的，可以向我市提出申请，我们会酌情分出部分，群策群力，集思广益。”

　　整项工作的汇报流程，其他城市的负责人们在视频窗口中，脸色严肃认真，安静地听着组长的倾情汇报。
　　年长者最后说出结论，他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

　　略有沙哑的男声，温和地吐出喉腔，饱含情感，“这次行动，如果没有我们基地里提议的那位年轻人，恐怕谁也不会想到要这么做。”

　　在事后，重整思路，归纳成功的所有细节。
　　组长在开会前半小时，独处很久，沉默地回忆起方央央来到实验室的前后时光，他摇首笑叹，为此次虫害危机前，能有这样一位提议者的建议而发自内心地喜悦。

　　如果不是方央央大胆尝试，在虫群即将到来的48小时前，孤勇无畏地来到农业实验室，找上他们，说出自己的建议……

　　她说自己是行外人，是不了解农业发展、末世后农业走向的普通人。这建议听起来太过无畏，明言要他们违背法律行事，所求的不过是在“违背法律”的既定前提下，可能性五五开的成功率——

　　嘉市没有昆虫样本，不能确定所采用的高危成分对变异蝗虫群是否真能起效。
　　嘉市幸存者们未曾面对过如此可怖，铺天盖地的虫群袭击，他们都是初次尝试，经验匮乏。

　　她说自己是普通人，想法太过天真，可又清晰地列出了之后虫群的轨迹方向，告知他们，唯有一试，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国家的损失，为华国之后应对虫害提供丰富经验。

　　倘若嘉市不能奋力一搏，迎接他们的只会是落败荒芜的庄稼地。
　　那是他们嘉市临时基地辛苦派遣人员，在相关从业者、异能者们的相互扶持帮助下，播种育苗出的翠绿色。

　　正是她在会议上告诉所有人时，逻辑分析的事实利弊，理智无比的态度感染，促使项目组成员们进一步思考。他们深思，在环境变化，基因裂变的当下，使用高危成分的可行性有多高，又有多大可能，能让他们为本市、其他城市挽回预期中会遭遇虫害的作物损失。

　　……

　　方央央并没有将自己居功为这项活动成功的关键人物，他们在今早分别时，她便清晰告诉他，说自己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贸然斗胆建议，又刚好基地里农业项目组的科研人员们都愿意听她说话，愿意接受她这个普通人所提出的“荒诞想法”。

　　“如果不是我，未来一定也有其他人会想出这些法子，”年轻女孩轻松地耸了下肩头，她坦然地眯眼笑，“你们比我聪明得多了，在这个行业里，你们才是最厉害的。”

　　她的态度坚决，足以隐晦传达给项目组组长——她不太想出名，只希望这件事在自家基地内传传就好。再多的名声、赞许，对她没有太大用处，甚至有可能是压力。

　　组长顿了顿，在分屏的窗口中，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其他基地负责人们好奇的目光，他隐瞒下建议者的名字，却也分明知道，想要瞒是瞒不住的。

　　小姑娘不想出名，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可能是负担。
　　但他们这些年长者才知道，国家拥有这样一个勇敢、大胆，关键时刻提供了建议，抢救了人民不知道多少价值的资产的孩子，是多大的幸运。

　　年长者压了压情绪，笑着说：“这个年轻人非常聪明。”

　　那种骄傲，溢于言表，他眼眶甚至都有点湿润了。

　　“最后，还要感谢基地领导的支持，愿意在短时间内通融，批准我们使用这些成分……”

　　来自其他城市的掌声在这一刻悄然响起。
　　因网络或多或少的延迟，响声足足持续了几分钟，才终于停歇。

　　“接下来，我市会将此次应对虫害的经验迅速总结，以文档方式发给各省市，届时请接收到文档的负责人们及时答复。”

　　“友城的负责人请留下，我们需要商议一下关于剩余百分之十五的蝗虫群处理方式……”

　　会议时长长达数个小时。
　　组长才结束了这项工作，他又飞快地联系了副组长等人，组织安排着今晚的庆功宴。

　　……

　　嘉市临时基地，难得一连几日都没有播音员央央同志甜美好听的声音。
　　高元眉女士在播音工作期间，笑着说，她们的央央同志去别的部门暂时帮忙，这几天就能回来，请大家耐心等待，不要焦急。

　　孟子昭的爸妈身份地位不一般，他们在基地农业项目组顺利应对此次虫害危机后，便知悉了这次活动的前后始末。再一联想到播音工作这几日都是由高女士负责，便猜出方央央这几日的动向，恐怕与昨晚今早儿子的工作内容重叠。

　　孟子昭早晨回到基地，便囫囵地倒被里睡了过去。醒来时是下午的点，他饿了个够呛，却也惦念着今晚的聚会，只跑爸妈的双人间里热了一份速食，和他爸妈聊聊天。

　　父亲在他吃饭的间隙，与母亲对视一眼。

　　一个很动容的笑意，展现在他的脸上。孟子昭吓了一跳，他咬着勺子，那句纳闷的“怎么了”还没问出口。

　　父亲回答说：“你喜欢的女孩子真的很优秀。”

　　孟子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立刻道：“那当然，央央就是最棒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她的优点：“善良、可爱、勇敢……”

　　孟子昭说着说着，那种雀跃与喜爱，就像是藏不住的秘密，光明正大地摊开，给所有人看。
　　他说：“她总是最好的那个。”

　　“是人群里，我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太阳。”

　　母亲失笑。
　　她拍拍他的手背，温声说了他们了解到的此次农业治理虫害项目活动，方央央在其中提议的作用有多重要，在女士的款声言语中，孟子昭专注倾听，听着听着，他眼眸中的光亮就越璀璨。

　　和往常不一样，孟子昭是个爱说话的性子。
　　但此时，他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母亲说话。

　　直到说完，父母这才发现，儿子的沉默有点太久了。
　　速食碗热腾腾的雾气在青年英俊漂亮的脸庞前萦绕，像是柔曼的水雾，让他的情绪氤氲在暧昧潮涌中。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忽然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孟子昭突然间，悄声说：

　　“老爸老妈，你们说得……我好像，对她更喜欢了。”

　　那种从亲人口中得到的赞许，对她一致认可的欣赏，让孟子昭心潮涌动。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最后，咕哝着道：“糟糕，对她太喜欢了，怎么办？”




74.  第 74 章   末世第一百九十五天：异……

　　这一场庆功宴, 到底没有兴师动众，只是简简单单地布置了吃饭的场地，甚至没有什么需要领导上级讲话的台子——大家来到场地，签了名确认来人姓名信息, 就钻进餐桌中寻找自己喜欢的美食。

　　异能者们在大肆使用异能后, 常有体力不支、胃口大增的情况。

　　苏一阳也不例外, 她从早间回到基地, 勉强吃了点热食填饱肚后，就睡了个深甜的觉。傍晚时分, 被此次活动的负责人通知庆功宴地点，便匆匆赶来。
　　刚来，就被场地中的美食吸引走心神, 还没走上几步，就自觉端着盘开吃。

　　苏一阳一手端着糕点，一手利落地捏着果汁杯，潦草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正在认真吃饭的方央央。

　　方央央身后游走着她的男友窦清，不断地从隔壁餐桌上找到她喜欢的菜品，夹了部分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她所在的地方算是庆功宴的角落地带, 没有什么明亮的灯光烘托，可苏一阳一眼看去时，总会觉得她身边萦绕氤氲着柔光, 常有人笑着过来和她打一声招呼。方央央会在吃饭间隙, 笑眯眯地回应他们一声。

　　“央央。”

　　苏一阳走近, 盘子放下，伸手将她脸颊边垂落的碎发撇到耳后。方央央诧然，旋后甜甜地笑了起来：“谢谢。”

　　她大方地分享了面前还没有动过的食物, 点名夸奖：“这几道菜很好吃，尝尝看？”
　　她们随口闲聊几句，说话间隙，苏一阳注意到央央一直在吃东西，速度不紧不慢，吃相优雅，状似吃得不多，但饭量确是实打实的。

　　苏一阳略有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她只以为她是从昨天到今早忙得太多，心力交瘁，导致胃口增大。

　　很快，交谈结束。苏一阳被其他人喊走，方央央还坚守位置，专注地解决窦清为她端来的菜品。

　　方央央最后吃掉了一口甜面包，她小小满足地长吁，暂时结束了今天的进食。

　　“够了吗？”

　　窦清的身上有着熟悉而微凉的气味，他的手臂从她身后探来，方央央顺势一倒，半个身子歪在他的怀里。

　　“够了。”

　　一小会的沉默。
　　窦清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小声而温柔地说：“下次控制一下自己，异能不要使用太多。”

　　将“饥饿”与“异能使用过度”划上等号，是一件极好验证的事。
　　通过这次的农业项目活动，他们摸索到方央央“异能使用”的事后影响——窦清总觉得央央在平时的“播音工作”里会无意识地带出自己的主观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基地上下。
　　“无意识”时，异能的消耗量是很难用具体表现来估算的。

　　因为她几乎每天都在播音工作，日常胃口保持着稳定的饭量，很难说算清使用“异能”后的消耗表现。

　　但今天不太一样，窦清了解她的饭量，知道她平日进食的多少——至少，和过去相比，此时她吃得实在有点多。

　　央央从不把她在播音工作里的态度传达当做是异能的使用，她觉得将基地上下的优良情况归功于所谓的“异能影响”，那太过于个人主义，实在过分高估自己的作用。窦清不会反驳她的想法，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

　　昨晚至今早的“应对虫害活动”中，方央央在主观意识上确实有在强烈表达。
　　她承认自己有在试着传递自己的态度：希望嘉市度过此次危机，希望此次活动完美达成。

　　结果是好的。
　　嘉市临时基地顺利成功地应对了此次虫害危机。

　　她也饿了个够呛，像是所有异能者们在过分消耗自己的异能后感到体力不支，需要及时补充热量那般——回到基地里，补觉加进食。

　　窦清的话刚说完，他就得到了方央央一句轻飘的答应：“嗯嗯。”
　　略带敷衍，甚至有点淘气的。

　　窦清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心知肚明，很多时候她是固执冷静的，绝不会轻易听从他人的建议。

　　……

　　方央央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终于有空开始思考自己的异能：

　　上一次的异能过度使用是“发烧”，这一次的异能过度使用是“饥饿”。

　　她隐隐觉得，独属于她的“精神异能”好像有点升级了。

　　面对之遥时，方央央主动尝试着表达自己的情绪态度：希望她高兴，希望她好好活着。
　　结果是“发烧”数日，病怏怏好几天，最后才好转。

　　这一次，面对的群体人数远超过一人。
　　结果是“困乏饥饿”，她补了个觉，吃饱喝足，也就缓过劲来。

　　方央央有点高兴，她托着脸颊，哼着不成调的曲，小小的快乐藏在眼中。

　　庆功宴场地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或是专心干饭，或者是欢声笑语，气氛和美，一片热闹。

　　窦清原本一直忙着投喂她，期间自己也吃了个饱。在确认央央吃饱后，这才有空搭理农业项目组里的熟人们，青年被熟人们喊走，看样子是要交流点什么实验室里的科研内容。

　　他本来还有点不想走，被方央央推搡几下，这才乖乖离开，踏进他的成人社交圈内。

　　方央央远远注目着他在踏进社交圈后，收敛了在她面前展露的温柔笑靥，变得清冷克制，资深自信，温和开口，低声交流。

　　她看了他几眼，心神收回，专心地摸鱼玩手机。

　　也许是摸鱼时太过沉浸，忽略周围，方央央是在孟子昭靠近时发出声音时，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英俊青年端着盘子，对上她讶然的眼神，缓慢地咀嚼了一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央央！”

　　因为太过热情，那双眼眯得弯弯，像是月牙。

　　他灿烂地笑，在某一个瞬间，方央央疑心自己能看到他身后飞旋的尾巴——她揉了揉眼皮，犹豫不决地回应：“孟子昭，你好。”

　　“你吃饱了吗？”孟子昭自来熟地找了个靠近她的位置坐下，青壮年的胃口很大，餐盘上的食物垒得高高。此次庆功宴里，除了没怎么动用异能的科研人员们外，最多的就是类似他这样的异能者们，摆放着美食的餐桌上，东西陆陆续续地被人取走，很快又有人填补上。

　　“吃饱了。”
　　方央央点了点面前吃空的餐盘，示意道：“我已经吃过一轮，很饱了。”

　　孟子昭也注意到她面前的餐盘——或者说，在尝试着靠近交流前，他就注意到了。只不过，为了能有交谈的话题，他还是选择以“饮食”做话题切入，像每个华国人的日常问候语一样：吃过了吗？吃饱了吗？

　　是废话，但却是很有用的社交技巧。

　　他天生擅长用笑脸，热情的交流手段来表达自己。

　　“你觉得今天的哪些菜品最好吃呀？”

　　方央央被他问得有点迷惑，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自从他接过国际航班的任务，带回了她的父母，又在此后与她爸妈交往颇深……孟子昭和她的关系就不能够以简单粗暴的“生疏朋友”来概括。

　　“这些，”手指点点，方央央一一报出菜品：“辣炒茄子、芝士烩面……”

　　孟子昭听着听着，倏忽间露出一个超得意的笑容。

　　“你说的菜品里，有两道是我做的噢。”

　　“？！”

　　方央央震惊地对上他的眼，得到他实在忍不住“我要炫耀”一下的表情：“真的，没骗你。”

　　“下午补觉结束，组长安排场地，联系基地里的厨师们一块做饭，”孟子昭朝她眨了眨眼，“刚好后厨缺了点人手，我就去帮了会忙。”

　　一百多号人的餐，需要的厨师人手绝不是少量几位。

　　孟子昭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在后厨帮忙的流程，只说自己挑了拿手的菜谱，帮着一块完成了这次庆功宴。

　　“还记得食堂阿姨吗？”
　　青年的声线饱含笑意，他提起食堂阿姨，方央央怔怔，她回想到了当初在西池大学江浦食堂内的短暂时光，于是点了点头。
　　年轻漂亮的女孩，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仿佛是藏了星星一样。

　　孟子昭好喜欢和她说话。
　　他压抑住心里头雀跃的情绪，继续说下去，语气诙谐，讲故事一样，轻松愉快地说：“阿姨今天也帮忙一块做饭——嗯，你喜欢吃的这道辣炒茄子就是她做的。”

　　“难怪，”方央央喃喃，“我说怎么吃起来好熟悉。”

　　在江浦食堂的几十日时光，他们曾经靠着储存时间较久的蔬菜度过了最初的时光。

　　食堂阿姨甚至还教了她该如何切茄子，处理坏掉的蔬菜……
　　孟子昭把她拉回了彼时的记忆。

　　然后，他又把她拉回现实，用那种少见的炫耀口吻，近乎稚气，却并不那么讨人厌地说：“你喜欢吃我做的菜，对不对？”

　　先是说出了自己喜欢的菜品，又得知他是其中两道菜的主厨。

　　方央央点了点头，诚实地说：“是的，你做的很好吃。”她真诚赞许，语气温柔。

　　孟子昭：“我想，下次再做一份给你吃，好吗？”

　　他不说“有机会”，而是坦荡平静地说了“下次”。
　　倘若答应，就是约定了。

　　这是从来擅长交流，社交技能永远满分的孟子昭，在话术上的小小心机。




75.  第 75 章   末世第二百天：父母爱情……

　　乔舫芝在人群中看到女儿的身影, 她未语先笑，伸手朝她示意。
　　皮肤雪白，漂亮精致的女孩眼神璨璨，往她的方向小跑奔来。

　　她跌进母亲的怀抱, 年长者的手腕柔细, 松松地揽住她的肩头, 怜爱而恬适的笑语从喉中吐出：“嗯？今天没有上班吗？”

　　方央央仰着脸, 笑眯眯：“休一天！”

　　乔舫芝若有所思，她望了望不远处正在和丈夫交流的窦清, 又低眸温柔地用脸颊贴了下女儿的额，“妈妈知道了，那一会陪妈妈走走聊聊天？”

　　方央央没想太多, 点头答好。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百天。
　　友城在接受了嘉市临时基地的虫害应对经验后，顺利地捕获并销毁了剩余百分之十五的变异蝗虫。华国其他城市依照申请，请求变异蝗虫样本，这一申请也得到嘉市的鼎力支持，很快，在飞往各个城市进行联络交流的航班中，嘉市分配给各个城市的健康成活样本快递也陆续送达。

　　有了样本, 在各省市不同的实验条件、人员配置下，与之相关的数据资料等紧随其后，在华国各个省市现存基地实验室内流通传达。

　　方央央没有再费心思去关心虫害危机后的各类事项。
　　她选择回到基地岗位上, 继续着平日的播音工作。就连项目组组长试图找上级为她批个嘉奖, 她都婉言拒绝了。

　　脑中有“末世文”的剧情, 方央央天然地胜过其他人一截，所做之事，也不过是为了减少人类复兴之路上的挫折与困境, 让同胞们辛苦建设的社会资产不必受到磋磨。

　　这种态度，也让项目组组长颇为无言。偏偏方央央太过固执，他也只能颔首顺从。

　　总而言之，在方央央的刻意下，基地上下除了部分相关人员知道此次虫害危机的首要驱动力源自她——其他人都不了解这件事的前后始末。
　　嘉市临时基地官网上，以文字记录了此次的工作成果。

　　相关人员拍摄了照片视频留以纪念，有文笔出色的撰稿者写了篇不长不短的文章，将此次事件交代清楚。其中点名了基地农业项目组科研成员们与应对虫害的近百人们的辛勤付出。

　　此次嘉市应对虫害危机，成果显著：无一人伤亡，顺利解决百分之八十五的变异蝗虫，并给了其他城市一个经典的范例。

　　大胆无畏，毅勇卓越。LJ

　　这将会是载入华国历史中的一件大事。
　　文稿中没有出现具体的人名，确保大家不会因为此份稿件影响到个人生活。

　　方央央也很满意，她在稿件刊登网站后，特意登录瞄了眼，确定没有出现自己的人名，这才轻松愉快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百号人中，她与一众异能表现形式过分优秀的基地成员们，纳入了华国其他城市基地决策者们的眼中。

　　“嘉市的天赋异能者真的是惊人的多，”某个城市的决策者感慨万千，略有艳羡，“基础元素异能者里，单‘木’‘火’‘水’……就有极优秀的人才。”

　　这些精英异能者，同样出场了此次虫害危机，保证了基地顺利应对，协助得到完美结果。

　　华国其他省市基地的决策者们亦是附和连连。

　　这场华国现存省市基地的线上会议中，他们分享了各基地内目前的优秀天赋异能者们——分析数据，得出结论：
　　几个拥有着华国知名学府的城市，留下的青年幸存者们中，总能见到一些天赋过人的异能者们。

　　嘉市便是其中最好的例子。
　　又因为嘉市所拥有的知名学府——西池大学的师生们幸存概率极高，这些华国正缺的精英人才，保证了青壮力们的数量，将嘉市临时基地建立得极好。

　　“人才之乡啊，”其他城市的决策者温和叹道，笑着说，“等将来，全国恢复正常社会秩序，建立新的生活节奏，就要靠这群靠谱能干的精英了。”

　　线上视频会议间隙，嘉市的那几位出色异能者们也被提起：

　　燕风及、孟子昭、窦清……还有西池内的几个特种异能异能者，如雷电系异能者等。

　　方央央也成为其中一号。
　　不过，她被提及的主要原因显然不同于以上。

　　没人说她的异能强度，也没人说她的异能表现形式如何特殊。

　　他们说她，“是个极聪明勇敢的孩子。”

　　——年轻无畏，勇敢坚定。

　　嘉市临时基地内，上传了部分方央央说明自己来意，讲述应对虫害危机建议的录像视频。
　　录制角度是实验室内24小时工作的摄像镜头。
　　他们在视频中，窥见了属于这个年轻女孩特有的冷静执着。明明长相柔和，言语逻辑却锐利如剑，笔直地钻进听众的心。

　　……

　　乔舫芝牵着女儿的手，她心中升起柔软而甜蜜的爱意，转头看看女儿，再看看周围，心里头的满足更是深深地溢出，化作脸上明亮温存的笑容。

　　“宝贝。”

　　“嗯？”方央央被她牵着手，乖乖地应声。

　　乔舫芝找了个长椅，拉她一块坐下，母女俩难得的寂静时光——爸爸方裴和窦清在远远的地方，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两个男人脸上都有着温和的情绪流淌。

　　“你当初是怎么和窦清在一起的呀？”

　　乔舫芝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总能在累赘繁芜的细节中观察到什么微妙之处。

　　从A国回到国内，在适应着嘉市临时基地的生活中，她与丈夫用肉眼就能看出女儿身边簇拥着的一众青年。

　　窦清是有着“正牌男友”身份的优秀青年之一。

　　他的家世背景，他的成长经历，在相处的这段时光里，他们也慢慢地了解透彻。

　　窦清没想过隐瞒，他诚实地说了自己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靠着国家的社会福利补助顺利上到大学……各方各面来看，他都是很优秀出色的青年。
　　乔舫芝和方裴十分欣赏他。

　　有此一问，并非代表着乔舫芝觉得他配不上女儿。只是，在了解到女儿的记忆全失的事实后，她和他在一起的契机就不免让人好奇。

　　方央央：“……”

　　她微微一僵。

　　目光往远远那边，相谈正欢的父亲、窦清方向看去，方央央沉默了一小会，把脸靠在乔舫芝的肩头，喃喃道：“我……”

　　清俊好看的男人戴着薄薄的眼镜，额头的碎发柔和地垂下，在她视线范围内，温润如玉，端方有礼。

　　方央央没有告诉过父母，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起初只是“一本书”。
　　秘密太过重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危险。

　　父母与她的交流，更多是来自父母单方面倾情的交代——关于她从前“疑似预知”的经历，过往的决定为父母在末世后的生活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云云。

　　乔舫芝捏了捏她的指尖，懒洋洋地笑着追问：“为什么又犹豫了？”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问句带给方央央长久而茫然的深思。
　　直到瞥见身旁女儿，凝视着青年的那双眼，她恍然一刻，拧着眉，耐心等待。

　　“我最开始和他在一起——”

　　女儿慢吞吞地说话，语气中透了点小小心虚，是不敢对窦清亲口说出的话。

　　“是因为，我觉得他很聪明很厉害，能够在末世里把我保护好。”

　　哦，这样可太伤人了。
　　乔舫芝忧愁地，继续捏了捏女儿的指尖，在这一刻甚至觉得女儿有点“渣”的意思了。

　　女儿继续慢腾腾说话。

　　她说：“……他很好很好，对我总是温柔耐心，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我。”

　　方央央的声音清澈而明亮，在这一刻，因回忆而带了几分朦胧甜美的色彩。
　　像是玻璃糖纸揉在掌心，被日光折射出灿烂的虹彩。

　　她说着说着，声音响亮起来，笃定起来：“后来，我也好喜欢他了。”

　　乔舫芝侧过脸，再看了眼她。
　　这一刻，她撇去了上一秒对女儿略有叹息的评价，母女俩沉默一小会。

　　她幽幽说：“其实，我当时和你爸爸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多什么情情爱爱的。”

　　方央央：“……？”
　　她诧然，甚至有点小震惊地看向她。

　　乔舫芝淡定地耸了下肩头，她平静寻常地说出了方央央从来没知道过的“父母爱情”真相。

　　“只不过是他很适合结婚，很适合当孩子的爸爸，所以我和他在一起了。”

　　“最初，很难说是爱情。”
　　“后来，就慢慢成了爱情。”

　　乔舫芝的视线与方裴的对上。
　　年长者相视一笑。

　　方央央继续震惊。她错愕万分：即便没有记忆，她也很难相信，爸爸妈妈在一起，原来最初是没有爱情的。

　　“你比较像我。”在很多时候，靠理智与逻辑行事，利益为先——所谓情情爱爱，在最初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工具。
　　很多人都会以为，长得漂亮的女生大多恋爱脑。
　　现实中恰好相反。
　　有时候，在她们这样的女性身边，甚至总是男性角色成为“恋爱脑”的那个。

　　乔舫芝淡淡地说，她的指尖温暖，裹住女儿的，透出了点母亲的柔软与爱意。

　　那边的两个男人正往母女俩的方向走来。
　　一个手里捧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新鲜花朵。
　　一个手里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玩偶小熊。

　　她们俩起身，一一接过。
　　乔舫芝嗅着鲜花馨香，朝丈夫明媚地笑，伸手揽住他的手臂。

　　方央央走到窦清的身边，把小熊搂在怀里头，在柔软浓密的小熊绒毛中，透出那双又亮又大的眼，朝窦清甜甜地笑。




76.  第 76 章   末世第二百四十天：夏季……

　　春季很快渐离, 迎来了嘉市的夏季。
　　五月开始，户外气温一路往上飙升，最后险险落在了二十五度。

　　太阳格外的毒辣，出任务的基地成员们不得不改变了出任务时间：从原本的早八/九提前了一二小时。

　　燕明开在出任务时, 都不得不利用自己的水系异能给战友们提供凉爽。他咬着半截能量棒, 躲在高大的变异植物树荫下, 一边给战友们“变出清水”, 一边懒散地盘腿歇着，目光远眺, 发出感慨：“世界真不一样了。”

　　战友拿清水过了遍脸，又拿水瓶接了大半杯子，仰头痛饮。
　　听他这样喟叹, 战友附和道：“是啊，不一样了。”

　　不提人类基因的裂变，他们目前掌握的异能有多奇妙。就说说当下，他们以肉眼见到的世界——繁华光鲜的城市隐匿在重重植物中，少了绝大部分人类行动的轨迹，犹如被弃置的城市般，可怜而穷困地落进人类视野中。

　　变异动物们早见识过这群频繁出任务的嘉市幸存者们在武力上的强势, 除非见到落单人员，才敢上前扑咬。其余时刻，它们只会在角落中, 以赤红双眸幽幽地观察着这一群人类, 看他们忙里忙外, 带着基地的任务，收集物资、数据资料，返程基地, 为基地建设做出努力。

　　正是午后时光，日光毒辣，燥得人心烦意乱。
　　燕明开眼瞅着周围几个战友在荫蔽处，和他一样贪凉，支着腿观察周围。

　　他们所在的方位，是嘉市过去的一家生物制药相关公司。基地外派他们进行数据收集，从早出发到午后的点，他们算是完美达成任务。
　　纸质资料全部搜出，放在车内，等待太阳稍降，气温转凉，便启程回去。

　　比起末世刚来那阵，人心惶惶，束手无策。
　　现在，华国上下所有基地都走上了顺利通畅的发展道路——农业是最迫切的目标，每一个城市的相关从业者都在为此付出努力。除此之外，工业也在陆续恢复运作，一些工业化城市在建设完基础的基地方位后，便开始谋划人手，利用人们觉醒的异能，重新启动过往的工厂。

　　人类的智慧是难以估量的。
　　过去，发电需要专业设备与专业场地，如今电力的提供不仅仅有过往的设备，还有人体基因觉醒的“雷电系异能”等——就连“风系异能者”“水系异能者”都能利用一些设备进行风力发电、水力发电，让人们的能源生产多了各类选项。

　　在确保电力能源的充裕后，日化工厂开始试点加工，流水线生产日用品。
　　婴儿需要的一次性尿布，女性需要的生理用品等，都在初步计划生产的范围内——目前，相关重启工厂使用的还是末世前囤积在仓库内的原材料。
　　想要彻底恢复社会原有的秩序，交通绝对是需要人类迫切解决的问题。

　　重新启动的工厂目前还能通过使用过往囤积的原材料，提供着充足的工业流水线生产量。再加上全国各个城市内还未过期，能够使用的日用品，勉强也够现存人口正常使用一到两年左右。

　　燕明开半闭着眼，耳边是簌簌的叶与枝摩擦的声音。战友们有的清醒，环顾四周，观察环境，保证午休的安全；有的和他一样，半阖着眼，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依旧清醒。

　　他的脑子里想着末世前后至今的数月时光。

　　他与战友嘴上虽说着“世界变化”，但心中更多是欣慰——与末世刚来的那段时间相比，嘉市临时基地的占地面积不断扩大。每天都有工程队进行施工建设，如蚁蚕食般将基地外围的土地慢慢纳入基地的领土。

　　就像是先培养出一个稳固的中央地带，在确保基地的安全性的同时，不断向外扩张。
　　把被变异动植物夺走的城市，慢慢地抢回来。

　　……

　　夏季的蝉鸣声、鸟叫声，比起从前人们熟悉的，要尖锐刺耳许多。
　　午休时间结束，燕明开一队准备回基地，半路上，他们甚至还遇到了一队熟人，携伴同回。

　　基地广播传来高女士的声音：“目前户外气温为25℃，请大家轻薄出行，不要中暑……基地门口提供免费凉茶，夏季消暑的必备靓汤……”

　　燕明开也没客气，到达基地大门口，就冲凉茶分发地儿跑去。
　　这一去，就看到了几个熟人——

　　他挑了挑眉，朝文清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燕风及。

　　兄弟两人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燕明开了解他到基地大门口参与发凉茶的原因：
　　一是，他是木系异能者，这凉茶的原材料都是从农业项目实验室出来的。说了解凉茶功效，还是他最在行。

　　二是，燕风及到底算是个医学生，此刻身旁也有几个同是医生的朋友，坐在基地大门口的医疗定点，其中有学中医的，也有学西医的。前者负责煮凉茶，给路过的基地成员们把把脉，确保夏季康健；后者则是基地的防范措施，怕外出回来的任务者们中暑等等，他们能进行抢救，保证人身安全。

　　两者加一块，他来基地大门口同时做“凉茶分发者”和“医疗人员”，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文清客客气气地和他打了招呼，给燕明开倒了一壶刚煮开的凉茶。
　　一旁来了个冰系异能者，噼里啪啦地弄出一大盆的冰块，示意有需求的人自取。

　　基地可谓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确保在外任务归来的人员们有水可喝，凉爽过夏。

　　燕明开和燕风及闲聊几句，确认没啥自己能帮上的事，便抬步准备回基地内。
　　还没走几步，就注意到不远处一不大不小的动静。

　　他目力不错，轻松辨别出走近的人是谁，一时间略有点诧然。

　　方央央和窦清。

　　一个焦急得鼻尖都冒汗了，脸上表情特别有趣，一双漂亮水灵的眼里沁着不安，不断地推着旁边的青年快点走。
　　一个无奈地笑着，看着是想要安抚她几句，没得到她的认可，被她很凶地瞪了几眼，歇了声。

　　师姐文清一眼就撇到这动静。
　　她站起身来，皱着眉，高声问：“央央，窦清，你们这是怎么了？”

　　戴着金丝框眼镜，容颜清俊的年轻男人慢腾腾地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信手一抬，温声答：“师姐，是这样的，我这两天有点睡不好，央央担心我……”

　　今天方央央下午没上班，窦清也一样，俩小情侣都没工作。

　　从嘉市气温回暖，再到春季顺利转夏。
　　方央央和他的生活一如往常，没什么特殊。

　　他们的身体状况一直也都不错。
　　除了前两天，方央央半夜起来，发现隔壁房间窦清辗转睡不好，一直在翻身。

　　她以为他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失眠，等到白天清醒时问了一问，得到的答案却是：“……工作上挺顺利的。”

　　他还有点茫然，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不好意思道：“是我半夜翻身影响你了吗？”

　　“抱歉，央央。”
　　他歉意十分，怕影响到她的睡眠质量，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发觉她面色严肃，更是脊背一挺，有点不安。

　　方央央：“没有影响我。”

　　她解释也解释得很快，不给窦清留下任何焦虑不安的机会，直接道：“只是担心你，怕你生病了。”

　　因为找不到源头，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一两天连续的翻身动静，让方央央有点焦虑。
　　她必须承认，自己非常关心窦清的身体健康——要是生了什么病，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来看，恐怕不是那么轻易能解决掉的事。

　　末世来临，就怕是生了什么大病，医疗条件无法提供末世前的优良环境，保证病人的治疗。

　　所以，一旦发现什么不好的苗头，她就匆匆忙忙地赶着他来看病了。

　　近期基地内的医生人手不算充裕，有部分被嘉市临时基地外派到了其他省市进行帮忙，最后留下的也就一撮人。

　　方央央特意挑了这天，确认师姐他们在基地大门口这定点工作，便把窦清喊来，让他去看诊号个脉。

　　“……”
　　燕明开注意到燕风及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难言说，很难掩饰的微妙情绪。

　　方央央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表达，只顾着推着男友往前，“快去快去，不要让我担心。”

　　中医，西医，都在大门口这定点呢。

　　青年坐下，在周围人的目光下，乖乖听从女友的指挥，伸手递出腕部。

　　先给中医瞄一眼。

　　中医号脉，详问细节，失眠情况，又如何如何睡不好。

　　方央央在旁边补充：“是的，他晚上总是翻被子，白天我问他，他还说自己没大碍。”

　　方央央强调：“怎么会没什么事？一天到晚睡觉翻被子。”

　　窦清默默，不说话。
　　他好像有点尴尬，耳朵红了。
　　中医诧然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问：“最近火气有点大，所以翻被了吧？”

　　“……”
　　窦清咳嗽了两声，他没说话，只沉默。

　　方央央没有听到中医的这句话，她还在跟师姐“告状”呢，“说让他来看医生，也不乐意看，说是过几天就能好。”

　　“被我撵来了。”

　　师姐：“确实是要来看看啊，万一生了点大病那可就不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背脊挺直、脖颈泛红的窦清身上，忽地一抬眉，凑近看了看中医同事写的诊断，慢慢地止了声音。

　　几秒钟后，她耐人寻味地笑出声来，捏了捏方央央柔软细腻的指，附耳说了几句话。

　　她就看着方央央先是茫然，尔后错愕，再之后是脸红。
　　漂亮可爱的女孩子，雪肤粉颊，她讷讷地抬手捧了下脸，像是一朵盛开的太阳花，小声地说话：“真的昂？”

　　“真的噢。”

　　文清失笑，她扣着字眼儿，低声道：“火气大嘛，无非就是那几个原因。”
　　“夏天来了，天热气躁——”

　　中医淡淡补充，“小年轻，再正常不过了。”




77.  第 77 章   末世第二百四十五天：亲……

　　冰系异能者们在夏季来临时, 总是最受欢迎的存在。
　　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异能是冰系，周身总难免会有外溢的冰凉之意。

　　基地系统还招募了一波闲暇有空的冰系异能者们，在基地内四面八方地设点立摊, 为路过的行人们提供清凉可口的饮品。

　　基地内有一个夫妻档果汁铺：妻子是冰系异能, 丈夫是木系异能。
　　丈夫负责用种子催发果实, 用工具榨汁, 妻子负责制冰，加进果汁内——夫妻买卖, 自产自销，夏季消暑的商机拿捏得死死的。

　　基地内的积分体系一直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地运行着，确保着人们生活的积极性, 激发人们努力向上的斗志——西池大学的经济学院老师们都参与了基地内的积分体系建设，在长达数月的末世生活中，保证着基地的日常运行。

　　方央央挽着窦清的手臂，视线往那对熟悉的夫妻档果汁铺望去。身旁的男友头一回心不在焉，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目光落点处，他局促不安，眼神飘忽, 从看完医生，便陷入了尴尬而羞赧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她看了他一眼, 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窦清这才惊醒, 他回看了她一眼, 浓黑的眼睫垂着，剔透的瞳孔里躲藏着让她忍俊不禁的羞涩。

　　“喂。”
　　她超级响亮地唤了他一声，得到窦清一个莫名打抖、支愣起来的动作, 他慌张地应答：“在！”

　　方央央：“要喝果汁，去给我买。”
　　她状若娇纵地颐指气使，窦清立刻点头答好。
　　他往夫妻果汁摊的方向走去，这个夫妻果汁摊在基地内的名气挺大，时不时就有人来排队购买消暑解渴的饮品。

　　他在队伍的最后，老老实实地排队。

　　方央央抱着手臂，望着他清俊好看的侧脸，从他宽厚的肩膀到曲线流畅的手臂肌肉，再到薄薄短袖掩住的精瘦腰身，以及，她曾经有幸见过一次——在他刚从基地公共浴室回来，被路过的小朋友不慎泼了点凉水在腰部以下，不得不狼狈回家换裤子时，无意间瞥见的画面。

　　她眨了眨眼，蓦然间挑着唇角，甜甜地笑起来了。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百四十五天。
　　户外的气温已经飙升到28℃，比起之前较为稳定的25~26℃区间，增温带来的是人们不免颓靡丧丧，懒洋洋的午后时光。

　　嘉市位于华国地图中稍偏南的方位，不至于算是最南边，但每年都会受到华国西南暖湿气流的影响。在这基础上，25℃就够人热得不舒服，再来个增加几度，更是让人难熬不已。

　　基地已经开始加班加点地利用雷电系异能者提供的电量，给基地各个场合内加装空调等制凉设备。
　　冰系异能者们的制冰能力，也提供了非常原始，却又方便快捷的降温方式。

　　窦清所在的实验室内，除了他外，没有别的冰系异能者。隔壁搞小鼠的同事们殷殷切切地敲门，请求冰系大佬提供点制冷的冰块——窦清一一答应下来，他制冰的技巧在最初就很特殊。从通透冰蓝的“小冰龙”开始，就有不少同系的异能者们前来询问：为什么能让冰稳定数个小时都不融化。
　　这一技巧在他们从西池转移到嘉市临时基地后，同样教给了基地内的许多冰系异能者们。
　　磨练出这一技巧的真正原因，也在后来被他人知悉不少。

　　……

　　方央央所在的播音工作室，目前加装了合适的制冷工具，不再需要基地稳定提供冰块降温。

　　爸妈所在的工作场合，也恰好被基地的“消暑措施”覆盖，不需要多费心思在降温上。
　　而一旦下班回到家中，他们更是不必忧愁——窦清已经把所有事安排得妥当，父母所住的双人房内，有着长时间不化的冰块，保证提供着清凉环境。

　　高元眉得知了窦清在冰系异能上的出色表现，笑着揶揄方央央：“你男友这一手异能真是吃香得很。”
　　方央央喜滋滋地接受了她的夸奖，也挺不客气：“他确实很棒。”

　　高元眉兴致上来，凑近问她：“你们住一块，夏天确实是舒服的吧？”

　　前些时间，华国研究人体基因变化的某个学者刚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其中就提到异能对人体的影响。
　　其中，人体温度在文章内被提到了多次。

　　说是，火系异能者长时间能保持着高出他人近一度左右的体温——在末世前，这样的体温就算得上是发烧，如今，这样的体温放在火系异能者们身上，显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异能觉醒，基因裂变。也让人体医学的部分内容不再适应当下，时不时就有相关学者发表文章，更新重要讯息。

　　冰系异能者们周身总萦绕着淡淡的清凉之意，依照个人的异能强度，表现形式不同。

　　高元眉这么问，方央央诚实地答：“嗯。”
　　她只说自己的感受：“我蛮喜欢和他靠在一块的，凉快。”

　　她说完后，小小地沉默了一会，笑意隐匿在眼眸中，紧接着，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笑吟吟道：“基地的高温补贴……”

　　五月来临，盛夏高温。

　　窦清收到了方央央的消息，她说自己今天不和他一块吃饭：“有事要忙，你自己解决噢。”

　　他略有点失落地回答好。

　　去食堂，敷衍地解决掉晚饭。返程回家，半路上看到了许多小朋友排队买冰棍吃，他望了几眼，也慢吞吞地排上队伍，准备给央央带上几只。

　　终于排到他，摊贩老板低着头将冰棍装进食品级袋子里，还不忘问他：“要冰块保温吗？”

　　“不用，谢谢。”窦清客气地答，这声音让老板觉得有几分熟悉，他下意识地抬起脸来，果然，看到了个基地内冰系异能者们都认识的年轻人。

　　“哦豁，自己就是冰系异能，怎么不自己做点冰棍，还来照应我生意？”老板笑眯眯，不忘多给他塞了一根新开发出的口味。

　　窦清：“怕自己做的不好吃。”

　　他简单地解释道，心思也非常纯粹：就算是要自己做冰棍饮品给央央吃，也要等手艺磨练得确实不错了，再给她。

　　老板挑了下眉头，他恰好是了解窦清制冰不易融化背后催使动力的人员之一，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冰棍是要买给谁吃，他道：“要是想学，下次来找我，我一把手教你。”

　　老板在末世前刚好是餐饮业的从事者，学的一手烘焙甜品好手艺，末世来临后，觉醒了冰系异能，他也就顺理成章地衍生了个“冰淇淋冰棍”的副业。

　　窦清点头答好，礼貌谢过他。

　　抱着一袋子的冰棍回家，窦清在门口低头摸口袋里的钥匙。
　　很快摸到钥匙，开门。

　　房间里，他一早离开时留下的冰块还在泡沫保温箱内，几乎没有融化。
　　室内气温保持着清凉，是让人愉快的温度。

　　穿着短袖行走在家中，感受着空气中的凉爽，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神往央央的房间看去，纳闷地歪了歪头：她回家了吗？
　　门是关着的。

　　青年低头看了下家门口的鞋架，看到了属于央央的鞋子。
　　他唤了一声央央的名字。

　　“给你买了冰棍哦——是你最爱吃的林大厨做的……”

　　他弯腰脱掉鞋子，换室内拖鞋，将冰棍搁在桌上，没有贸然地选择进央央的房门。

　　窦清一直都很注意着个人隐私——他从没有在未经过女友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她的房间。

　　即便是男女友关系，也不意味着彼此没有个人空间。
　　在很多时候，窦清将自己的个人空间、个人隐私坦然地展露给方央央，却从不以此同样要求她做到。

　　央央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透着淡淡的笑意：“好噢，你等一下，我马上出来吃。”

　　他没想太多，坐在桌子旁，乖巧等待着女友出来，一块吃冰棍。

　　短短的几分钟，门开了。
　　窦清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她的房门，在这一瞬间，呆住了。

　　皮肤雪白，眼神明亮的漂亮女孩，穿着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裙子，淡定地朝他的方向走来，大方地坐在他的面前，指了指桌上的冰棍：“是这个吗？”

　　窦清的心砰砰直跳。
　　他讷讷地点了下头，干巴巴说：“是、是的。”

　　方央央就在他的目光下，拆了一根冰棍，咬了一口，朝他超级可爱地笑，眼眸弯弯，犹如星辰：“好吃！”

　　“……”
　　她吃的速度不紧不慢，被冻得微红的嘴唇在日光下水润，像是一只任人采摘的樱桃。

　　窦清：“……”
　　他默默地撇开眼神，不好意思再多看。

　　可他没能料到的是，下一秒钟，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背，在他转向她的那一瞬间，用微凉的指尖捧住他的脸，轻轻地笑着，精准地吻住他的唇。

　　“好吃吗？”

　　在交换了舌尖味道后，她这样问他。

　　“……”窦清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木木地看她，从她的笑颜，到润湿的唇瓣。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方央央若无其事道：“嗯？吃点冰的，降降火气？”




78.  第 78 章   末世第二百五十九天：亲……

　　有时候, 越是直白的亲近，就越让窦清感到胆怯。
　　他脑中盘旋着许多念头，完完全全像是一只被亲得晕乎乎的小动物，目中盛着受宠若惊与浓厚爱意。唇角还存有她留下的甜蜜气味, 是冰棍的味道。

　　青年懵懵地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心想：真的很甜。
　　是用奶油、果汁、糖分做成的夏季饮食。

　　他匆匆地抬眸, 向方央央看去。
　　她穿着一条他从没有见过的裙子, 手腕雪白，动作温柔, 微凉的指尖还在他的手背上，不偏不倚，烙印般轻点在他的肌肤上。

　　他抬起脸, 她亦回望。
　　倏忽间，她翘着嘴唇，低声柔语：“我的裙子好看吗？”

　　窦清立刻点头，甚至有点结结巴巴地：“非、非常好看。”

　　她手中的冰棍已经吃掉半截，从前一刻的分享，到后来的她安静吃光，前后不过几分钟。窦清却觉得自己像是走过了半辈子般难熬。
　　他在椅上坐立难安。低垂的眼睫, 收敛的下巴，从方央央的角度看去，他有着一张好看而俊俏的脸, 鼻梁高挺, 唇瓣柔软, 皮肤是苍白的，却不显得过分瘦削，是那种赏心悦目的俊。

　　方央央利落地咬掉最后一口冰棍, 用手指碰了碰不太敢看她的男友。

　　男友乖乖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方央央弯着嘴角，眼瞳明亮：“我还买了好几条新裙子，要不要看看？”

　　窦清定定地看着她，在方央央的耐心与笑意中，他犹豫而小心地勾住了她的指尖，怯怯而企盼地：“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把他牵到了卧室内。门开，门关。

　　没有冰系异能者的保温手段，在长达数小时的无视与搁置下，放在桌上的冰棍在袋子里融化成了一小摊甜蜜而粘腻的果酱奶油混合物。

　　……

　　新买来的漂亮裙子，穿在方央央的身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站在镜子前，雪白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肩头的碎发，挽了个甜美可爱的丸子头。窦清乖巧无比地坐在椅上，个高腿长的青年痴痴地望了会她的背影，很快，她转过身来，走近他，用掌心贴了贴他的脸颊：“漂亮吗？”

　　窦清已经化身为“夸夸怪”：“漂亮！”

　　“这条比起刚才那条，哪一个更好看？”

　　男友绞尽脑汁，他笨拙地总结前边一条裙子和这条裙子的颜色、款式的对比，然后得出自己的想法：“不管是哪一条，你穿起来都很好看！”

　　方央央被他语气中的认真与赤诚逗乐了。
　　她站在他的面前，用手抚摸、指尖穿过他的短发，像是摸摸小狗般，哄他：“再对比一下其他几条？”

　　窦清：“好、好噢。”

　　最后的一条裙子配有一双漆皮细高跟。
　　方央央告诉窦清，这是妈妈给她买的：“这几天基地有服装集市，妈妈给我挑的高跟鞋……”

　　她坐在床边，裙摆烂漫地展开，像是一朵馥郁繁丽的花。
　　长裙之下，精致秀气的足尖，正准备穿进高跟鞋内。

　　窦清颤巍巍地举手：“我可以帮你穿吗？”

　　他勇气可嘉地说完，一瞬间又有点后悔，生怕她拒绝，心思辗转，莫名慌张。方央央却像是意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般，坦然地伸足，歪着头笑眯眯地看他，回答道：“当然可以。”

　　这是第二个“当然可以”。

　　窦清晕乎乎地，单膝跪在她的面前，为她穿上。
　　黑色的鞋，雪白的足。
　　对比鲜明。

　　他捧着她的脚，她轻轻踩在他的掌心上。

　　他就在她的身边，距离亲密，低着头为她穿鞋的几瞬，方央央的指尖落在了他的鼻尖，从鼻尖向上，动作流畅，拂过青年猛然闭上的眼皮，最后再到他的乌黑短发。
　　她的声音柔软而甜，送进他的耳中：“亲亲？”

　　窦清睁开眼，他语气逐渐坚定起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第三次，属于她的柔软应答。

　　方央央笑着允诺，她凑过去，趁着还早，她在他的唇角先吻了一下。

　　……

　　青年的短发被她轻轻攥在指尖，他的唇瓣湿漉漉的，仰脸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眸里透出浓厚、难以抗拒的爱意。

　　室内灯光明亮，她的裙摆精致得像是云朵、鲜花，又像是他过往曾经期冀的梦境。

　　窦清清醒而幸福地想：一个爱人，一个家。
　　他拥有，得到，并将永远守护。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百五十九天。

　　华国当地时间，五月二十日。
　　夏季台风暴雨天气即将来临，华国其他偏南省市的气象也不太乐观：热带气旋在极大程度上影响着临海地区的基地建设进程。

　　今年不巧，气象预测将有一个台风途径嘉市。
　　基地提前做好了相关通知，保证在台风途径的时间段内，基地内的成员们都在基地内部，避免在户外与大自然做斗争。

　　燕明开等人倒是觉得挺无所谓，不过他们也都理解基地领导们的想法：曾经，军警群体们遇到极端天气时依旧要出任务，现在不同以往，只要非必要，基地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出门活动。

　　每一个人都是基地珍贵的资产。
　　于是，今年的台风天，外部雷雨风暴，噼里啪啦，与基地内部的一片祥和呈现鲜明对比。

　　台风天，难免室内闷热。
　　乔舫芝与方裴所住的房屋内，一大早地迎接来央央的男友，窦清在门边给他们打招呼，生涩乖巧地交代自己的来意：“叔叔、阿姨，我来给你们室内降温。”

　　基地住房区内的制冷设备还没有全面普及。除却公共场合、工作地点外，目前许多人都是靠着基地内冰系异能者们提供的冰块来保持室内清凉。

　　异能非冰系的人员们，想要冰块降温，就不得不以基地内的积分交易体系来兑换所需的物件。

　　乔舫芝和方裴显然不需要——夏季还没来的时候，方央央就告诉他们，倘若需要制冷，就找窦清。
　　等到夏季真正来临，这对长辈话都还没说几句，翌日就在门口见到将泡沫保温箱准备好，里头塞满了冰块的年轻人。

　　方裴：“谢谢，你吃早餐了吗？”

　　窦清换了拖鞋，眼神看向角落里的泡沫保温箱，在交流的短短几分钟内，就凭空凝结了大块的冰。方裴粗粗一扫，心中有了估量：窦清的异能果真是基地内的顶尖。

　　这段时间内，他与妻子旁敲侧击得到了许多基地内的重要消息。

　　他们错愕发觉了一件让人有些惊呼巧合的事：央央的男友窦清算得上是整个基地内顶尖的冰系异能者。
　　而与女儿关系熟络的“孟子昭”“燕风及”等人，亦是基地内异能者中的翘楚之辈。

　　很快，他们又得知，这几人都是西池大学的学生——与此同时，根据基地内的基础调查可得，西池大学里不少优秀的异能者们，即便没有这三位的能力顶尖，但也不算差劲。

　　其他省市的基地也观察到了这一情况。
　　他们分析出的结果，是整个西池大学的生源优异：毕竟是每年高考全国各省市前百名的优等人才才能上的大学，末世来临后，异能觉醒，这群本就出类拔萃的学子们，在异能上的天赋也就远超常人。

　　不过，他们想的要更多一些。
　　乔舫芝与方裴没有思考为什么嘉市有这么多的优秀异能者。
　　他们只专注一个问题：

　　——为什么央央身边出现的青年人，在异能上的表现强度都十分优秀？
　　——是不是，还有什么她无法亲口吐露的事实真相？

　　方裴看着窦清，听他温声答复：“我已经吃过了，央央今天上班，我休假……她今早睡迟了，我给她热了一份牛奶燕麦。”

　　窦清很懂当父母的心思，一边回答着自己是否吃过早餐的问题，一边顺带着答复了女友有没有吃好。

　　乔舫芝端了一杯温水，递给窦清。
　　“喝两口，今天休假的话，就陪我们俩聊聊天，刚好今天我们也没有工作。”

　　窦清受宠若惊，他接过水杯，点头答好。

　　室内的装潢、家具等等，都是当初他和央央一块布置采购的。

　　在住进人以后，这个双人房内多了许多温馨，他甚至还看到了桌上几张照片，定睛一看，背景不是在基地内拍摄的，更像是末世以前的相片。

　　方裴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及之处。
　　他顺势抬了下眉，与妻子对视一眼，两人啼笑皆非。很快，爱人起身，将那几个相框拿起，直截了当地递给窦清：“喏，给你。”

　　乔舫芝似笑非笑，看着年轻人耳根分明一红，然后淡淡说：“这是她以前的照片。”

　　窦清低垂着眉眼，将乔舫芝给他的照片捧在手里，珍视无比地看。

　　是一家三口的照片。

　　漂亮可爱的女孩，英俊斯文的爸爸，美丽大方的妈妈。
　　他的心间微微一动，指尖落在了属于“小央央”的脸上，一眼不错地盯着。

　　方裴解说：“这是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吧，那时候还在上初中，很小孩子气。”

　　窦清：“很、很可爱。”
　　他近乎笨拙地说。

　　有着明媚清澈眼神的女孩，在日光下灿烂无比地微笑。
　　他用指抬了抬眼镜框，紧张而小心地看了下央央的爸爸妈妈，发觉他们没有觉得被冒犯，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可以……用手机拍一下吗？”

　　“她太可爱了，想保存下来。”青年小声地说。




79.  第 79 章   末世第二百五十九天：男……

　　台风天, 户外阴沉沉。嘉市临时基地，如钢铁巨兽般的建筑物上方已经逐步更换为兼顾采光与牢固性的顶，基地内的人员们抬头望向顶高时，能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几道闪烁的黄线。

　　方央央的工作时间结束,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在高元眉莞尔的表情下, 愉快地挥手示意再见。

　　离开播音工作地点, 往住房区，家的方向走去。

　　在大道上行走, 远远可以听到白天施工队施工建设的动静。目光所及之处，能看到人们行走着，情绪或高昂或低落, 形色各异。堪称“百花齐放”般的异能者们，在她的视野内进行着以“异能”谋生的工作。

　　——自从基地建设发展日趋稳定，出基地完成任务等危险性极高的工作已经慢慢减少，大多数都交给了官方军警系统内的成员们。
　　普通人，大多都考虑着以自己的“异能”或是“专业技能”在基地内求职生活。

　　有些人选择两者融合，将专业技能“异能化”。
　　也有人选择专注着末世前所学习到的专业知识，继续在原本的道路上前行。

　　后者的例子鲜明, 孟子昭就是其中一位。
　　他拥有着强大的火系异能。在外出任务时，能为队友们提供着焚烧变异植物、攻击变异动物等助力，堪称是武力强大的异能者。
　　但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航空人员”的道路。

　　依靠着从小耳濡目染得到的知识, 优渥出众的家世背景, 孟子昭顺利地从“武力型异能者”转型为“职业航空人员”, 确保将来在有序的社会环境中，依旧有着可生存的强大本领。

　　至于前者——将异能与职业相互融合，便是眼前的许多例子。
　　方央央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基地内口碑极好, 每天都能排上许多长队伍的冰棍摊子上。
　　冰系异能者凭借着自己对甜品饮食的了解，利用自身制冰技能，轻而易举地做出美食，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

　　也有木系异能者在催生瓜果蔬菜——只需要来者提供种子即可，一次交易市价约为末世前的十元。

　　基地内一片欣欣向荣之意，方央央就像是看到了蓬勃生长的作物，满心欢喜地停下脚步，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这才翘着嘴角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她在半路上听到了小孩稚气可爱的惊呼声：“你耍赖！你用水扑我！”

　　另一个孩子笑嘻嘻：“那你也可以用异能弄我呀！”

　　几根边缘钝钝的金属，从小孩的掌心弹出，她认认真真，以电视剧中“金刚爪”的模型，擒住了眼前拿水扑她的同伴，笑闹着说：“你完蛋了！”

　　“噫！”
　　被金属爪扣住的小孩蔫头耷眉，在几分钟后终于举手投降：“好嘛……我输了……”

　　小孩们很少心事，他们很容易忘记末世来袭带来的伤害，并飞快地适应着当下的生活。

　　方央央笑着与那几个已经看到她，眼睛一亮，甜甜喊着“央央姐姐”的小朋友挥手示意。

　　时间走到了下午两点，基地内广播播报着属于高元眉女士的沉稳声线：“目前户外风级为黄色警报，请大家不要离开基地……”
　　叮嘱过一番，高元眉的声音微微放松下来，她和颜悦色说：“雷暴天气，大家可以选择在室内参与基地举办的各项活动……异能对战竞赛将在下午三点左右开启……”

　　方央央听着广播中的声音，心中明悉“异能对战竞赛”是什么。
　　末世来临后的第九个月，华国上下的科研人员们针对变异动植物体内的“晶核”，已调整剂量，更新配方，制作出适应当下人类的“晶核液”，确保着人们体内异能的有效迅速增长。

　　基地内的一批、二批等临床试验人员们，在这之后也陆陆续续地尝试了后来的几批新款晶核液。

　　她也是其中之一。
　　最早的那一次服用晶核液，带给方央央的体验感并不算差。她没有正常临床试验者应有的副作用：不适症状等同于零。
　　在这之后，改良更新的晶核液对她来说，更像是普普通通一杯清水。
　　服用下去，效果总是无法显著——毕竟，她的异能表现形式太过特殊，全然不同于其他人“有形”“可视化”的异能。

　　方央央的异能，非常的“主观”，完全没法以肉眼明晰窥见。她只能平心而论，试探着在日常生活中，琢磨着异能的增幅表现。
　　窦清则和她不一样，同样是服用了新款晶核液，他在服用后总是需要去往基地冻库，将外溢的异能肆意发泄，确保不会把基地变成“冰天雪地”。

　　在夏季刚来没多久时，基地新制的一批晶核液，按需分发，窦清正好是其中之一。他在服用后，足足有大半天都在基地内的冻库徘徊，此后数日时间，基地内成员们所需要的冰块降温，提供方都来自于“异能外溢”的窦清。

　　在晶核液的分批发放下，基地内绝大部分成员都服用了相关药剂，人们的异能在自身天赋基础上显著提高。
　　科研人员们建议采集人们异能的数据，为此后的科研工作提供帮助。

　　华国上下各个省市的现存基地，也都接收了这个建议。
　　“异能对战竞赛”，将会以友好和谐的竞赛方式，进行异能上的比拼，同时视频保存留档，为之后的科研工作提供助力。

　　她听着高元眉女士的声音，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才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已经殷殷切切在门口等待很久的男朋友。

　　他看着她的眼神，清澈温柔。透着即便是亲密过后，也依旧显得羞赧的情绪，青年试探着张开怀抱。方央央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在他有点紧张的目光下，顺势和他抱了抱。

　　他穿着短袖，手臂曲线流畅，拥抱结实有力，单看长相，斯文英俊，可再一看这漂亮的体型，又很难推测出他是在实验室内工作的科研人员。

　　方央央满意地戳了戳他的胸膛，指尖不知道碰到哪个地方，窦清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轻轻伸手抓住她的手，拢住指尖，没让她继续动弹。

　　“饿了吗？要不要吃一些点心？”

　　门开着，屋子里桌面上摆放着不少她喜欢吃的东西。

　　一些时下紧缺，基地安排发放，保质期临近的奶制品；一些现有工厂难以重新启动制作的零食；还有一些七零八碎，不知道窦清从哪里换来的好吃的。

　　她踮着脚瞄了一眼，看饿了。于是大大方方地拉他一块坐下，拆了一袋子自己喜欢的，吃着吃着不忘给他也塞几口。

　　窦清被她喂得差点忘掉自己原来想说的事。
　　十分钟后，他被她喂得像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圆仓鼠，奋力咬着一块她嫌太甜的饼干，咕哝着说：“央央，我刚才想说……叔叔阿姨有参加这次的异能对战竞赛，你要去看看嘛？”

　　“？！”

　　方央央震惊，她错愕地重复：“爸妈要参加这次异能对战竞赛？”

　　她浑然不知这件事，甚至爸爸妈妈都没有给她发一条消息通知。

　　窦清点了点头，他说：“是的，他们也是临时决定参加的，主要是今天没上班，所以比较无聊。”
　　从早上他陪他们聊天，一块吃中饭，到中午得知异能对战竞赛的消息，两位长辈交流了几句话，就决定报名参加——美名曰“图个参与感”。

　　他咽下最后一口的饼干，喝了口清水，在方央央的目光下，将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全数告知：“他们参与的是中年组，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时间在下午四点左右。”
　　三点开场的“异能对战竞赛”，首批参与者年龄是在18到30岁左右。

　　“……”方央央沉思了一会，问他：“你要参加吗？”

　　窦清摇了摇头，他说：“应该不参加。”

　　嘴上说着“应该不参加”，可真到了比赛场地，在三点还没正式到来之际，他在人群中望见了几号熟人。

　　与兄长站在一起，低声交流谈话的燕风及。
　　正在和其他年轻人谈论着、比划着异能强度的孟子昭。

　　……

　　央央的心思已经跑到中年组的爸妈身上，她匆匆地走到他们身边，脸上的表情疑惑无奈，像是问他们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就悄悄报名了。

　　窦清耳力不错，他听到了孟子昭笑吟吟着与身边同伴对话的声音：“问我为什么来？”
　　“嗯，算是好奇吧，想知道自己的异能表现强度，在基地里排不排得上名次。”

　　基地上级领导们手中有着这一批出色优秀的异能者们的信息。他们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们所拥有的元素异能体系下，孟子昭、燕风及、窦清等人，当属基地内的最强。
　　但此次“异能对战竞赛”，却不仅仅是在同系元素异能下进行对战比拼。

　　窦清的眸色微沉。
　　他听到孟子昭的下一句话，几分惫懒，几分柔笑：“我对自己……”

　　英俊的火系异能者，在交谈间隙，无意抬头，瞥见了不远处的窦清。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眉，与他对视，最后几字沉稳落地：“还蛮有自信的。”




80.  第 80 章   末世第二百五十九天：异……

　　异能对战竞赛, 本质是为了国内科研人员们收集数据、深入研究人体异能天赋极限等等内容而设立的赛场。

　　此次竞赛的开展较为顺利，除却广播通知以外，基地内的成员们所拥有的通讯设备也基本都收到了项目具体内容、报名方式、参赛地点等信息。

　　未成年人暂时不在此次竞赛范畴内，首批参赛人员即18到30岁年龄段的青壮年。
　　方裴抬眸看向不远处, 便看到现场就有临时报名的青年人——户外天气状况不佳, 室内一片热闹之意, 三两同伴, 携手路过，看到竞赛播报, 就停下脚步掺和一把。

　　竞赛的场地主持人也在热切地播报着竞赛奖品，像是末世前超市促销折扣般，鸡蛋免费领, 吸引一波人。

　　“报名即可得积分奖励……”

　　乔舫芝笑着指了指海报上的参赛奖励，低声对女儿道：“看着不错，一会参赛得来的积分，给你和窦清买糖吃。”

　　方央央：“……”
　　她无奈地看向方裴，方裴亦是温和道：“听你妈妈的。”

　　爸妈抱着“顺路来玩玩”的念头参赛，方央央只好做个忠实观众，为他们呼和加油。眼瞅着中年人的竞赛还没开始, 方央央扭头想找窦清，就发现他在人群中排着队，侧脸冷淡, 单手握着手机发短信。

　　她若有所觉, 果然, 不出意料，下一秒钟收到他的消息。

　　[央央，我在排队, 准备报名参加试试看。]

　　这一句发完，下一句也飞快到达：[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异能限度。]

　　方央央也很爽快，她敲字答好，并在窦清往她和爸妈所在方位看来时，挥手示意。
　　青年在看来的那一瞬间，柔和了脸上的表情，笑意浅淡，融进眼底。

　　排队，报名，备赛区。

　　窦清暂时离开他们的视野范围，进入备赛区等待。

　　她和爸妈一块在旁边的观赛区休息。基地内的专业摄像师正在调准机位，确保能够录下所需的异能呈现画面。

　　方央央心不在焉地靠在妈妈身旁，手指摩挲着衣角，身旁妈妈忽的唤了一句：“央央。”
　　“嗯？”
　　她很乖地应了一声。
　　乔舫芝并不刻意，只是随口问道般：“你认识的朋友中，异能强度高的人多吗？”

　　方央央回答：“……还、还挺多的？”

　　她思考一番，确认自己身边的“小说主角团”还是蛮多的。
　　除却男主燕风及、男二孟子昭、男三窦清之外，还有与燕风及熟络的师姐文清、兄长燕明开等人，都算得上是拥有着较强异能的人员。
　　只不过，在很多时候，师姐文清不太爱用她的“风系异能”——除却夏天贪凉时用上。其余季节里很少见她使用，她在医学岗位潜心工作，实在难以抽空提升异能。燕明开则是擅长水系异能，提供日常饮食用水，确保外出时战友们的清水需求。但他显然更习惯使用专业武力器械进行防备，以自身锻炼出的体能应对可能存在的危机。

　　方央央没有想太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口气确信无疑地答：“我们嘉市里很多优秀的异能者，很大一部分是西池的师生。”

　　乔舫芝失笑，她听出女儿说话口吻中的骄傲，眼中藏了淡淡的笑意，用指尖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戏谑答：“你认识的人还挺多的，宝贝的社交能力还不错噢。”

　　方央央：“倒也不是‘社牛’，只是刚好，认识的朋友都很优秀。”

　　她隐藏下自己不能说的秘密——从最开始认定自己是“穿书”，她就有意识、有目的性地接触着主角团的人员们，确保自己能在末世中顺利苟活。
　　时至今日，她早早挣脱了因“无法觉醒异能”可能经历的窘境，成功地拥有了基地内的一席之位，即便不需要窦清，她也能够生活得富足。

　　再加上与父母重逢，华国形势一路向好……

　　方央央脸上的表情温柔起来，她耸了一下肩头，甜甜地说：“大概是我比较幸运。”
　　她轻松地说完，指了指台上已经开始“友好和谐”竞赛活动的青年们，眼神璨璨，“看，是木系异能！”

　　异能竞赛随机抽签，不分基础元素系。
　　因此，存在有木系与金系对战，水系与土系对战等各类情况。

　　不确定的抽签环境，无序概率性的对战，才能有效地提供个人异能对战的数据。
　　台上参赛的青年们，在录像存档之下，都将成为将来科研工作的样本之一。

　　随机抽签兼车轮战。
　　根据自愿原则，获胜者可以选择继续与下一个异能者对战，也可选择休息退赛，坐到观赛区观察台上人员。

　　乔舫芝：“嗯，看到了。”
　　燕风及的出场顺序较早，他的“木系异能”刚好与另一位木系异能者对上。

　　对手还没站稳多久，看到对面是燕风及，脸上就挂上了点微妙的表情，叹息着耸肩，转头对主持人问道：“都是木系，要怎么比拼才能测试异能强度？”

　　“要不要给你当场变个瓜？”

　　对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黑瓜子，场下一片欢声笑语。

　　主持人也是忍俊不禁，他们都默认地将木系异能当做是最好的“后勤组”，负责“农业”项目，为国家的农业发展道路奉献付出。眼下这位异能者调侃般的言语，也恰好证明了木系异能在很多场合中的局限：他们更多使用木系异能进行催发作物生长，很少使用在武力场合之中。

　　很快，这场对战以对方自愿退出做结束。
　　对方的回答也诚恳：“我之前和燕风及比过了，论木系异能，他算得上是基地顶尖，再比也没意思。”
　　“换个人来吧。”

　　利落下场，台上燕风及脸色平静，他冲燕明开微微一颔首，很快，兄长大步往主持人的方向走去，交流几句，确认了下一位序的对手。

　　方裴比妻子女儿靠近主持人的方位，他听清这位青年与主持人的谈话内容。
　　大致总结，是说基地有意安排针对基地内顶尖异能者之间的对战比拼，恰好这个场合内出现了数位名声赫赫的年轻异能者。他在两分钟前收到相关领导的通讯消息，希望在车轮战前，尽早安排这几位异能者们进行友好对赛，帮助获取样本数据。

　　主持人重复一句：“确认吗？对方会愿意直接对战吗？”

　　燕明开的语气平静，思路有条不紊：“嗯，我刚才已经在队伍中和其他几位聊过了。”

　　方裴微愕，他心说，这话语中的“其他几位”，该不会就是央央的男友窦清，和他们熟悉的飞行员孟子昭吧？

　　果然，他的所想成真。
　　由于时间紧迫，样本需求旺盛。在经过商议后，燕风及与孟子昭很快就对上，进行异能对抗。
　　——在很多人眼中，只能做“后勤”，负责农业活动的“木系异能”。在燕风及的手中，用处超乎他人常识。

　　也许是异能强度极高，在日后几次服用晶核液的补充下，燕风及的“藤蔓”生长迅速，且非常牢固。在其精准度极高的操纵之下，能将人的手脚缠缚，阻碍其施展异能的进度。

　　当然，到底“火”克“木”。孟子昭被藤蔓束缚手脚，难以施展异能之际，他最终借力找到机会，肆意放火燃烧，须臾之间，藤蔓被烧毁成灰。

　　火焰炽热燃烧的那一刻，燕风及脸上表情不变，他沉着冷静地向孟子昭颔首。孟子昭也客气礼貌，笑着说了句“对不住”，这才将火焰收回。

　　掌心窜出的藤蔓，被烧得灰败。

　　已经有木系异能者悄悄打了个抖——异能原生的“藤蔓”被烧毁，那种滋味绝不算好受，也不知道燕风及是怎么能够忍下来的。

　　方央央安静地坐在台下，以肉眼捕捉着台上参赛者的对战画面，将画面信息换算成她所了解的原文中，男主、男二应有的异能强度。

　　末世文中的剧情依旧牢记于心，方央央粗略地算了算，觉得目前他们所拥有的异能表现形式确实达到了文中该有的样子。
　　她心下略松，在将原文信息与现实观样所得对比以后，继续观察台上。

　　乔舫芝与方裴默默对视一眼。
　　隔着人群，他们所窥见的台上青年二位，在短暂的休息环节中，一个眼眸明亮，笑着望向央央所在的方位；一个脸色淡漠，微微揉着掌心，只沉默地看了央央一眼，又迅速收回眼神。

　　前者是靠着本质天克属性，将木系藤蔓烧毁的孟子昭。
　　后者是武力稍逊，但在农业领域，因其异能强度顶尖，成为基地内年轻一派中少见的，具有话语权的燕风及。

　　很快，休息时间过去，窦清排位上场。
　　火克木，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水”与“火”，孰强孰弱，还是未知数。

　　在水系异能者中，不乏有许多异能者无法应对火系异能的强大，短短对战时间内，清水便被火焰烧干。

　　窦清与孟子昭的对战，全然毫无如上情况。
　　冰块的低温，与烈焰的高温，在狭窄的台上，升腾起了让人目不接暇的水雾。

　　台下靠得近的人，已经皱着眉头，摸着半边手臂喊热，又摸着半边手臂，嘟囔着冷意攻袭。
　　乔舫芝与方裴早看出窦清与孟子昭之间，比起前一场还要针锋相对的气氛。

　　斯文清俊的年轻人，俊朗漂亮的年轻人。
　　两两对战，互不相让。

　　抬眉举手之间，都有隐隐的火/药味窜过。

　　方央央却像是浑然不知般，她淡定地望着台上发生的对战画面，微微抿着嘴角，在乔舫芝冷不丁一句询问下，说出了自己脑中正在思考的内容。
　　“宝贝，你在想什么？”

　　“嗯？”年轻女孩的声音柔软甜美，“我在想，他们各自的异能强度有多高……”

　　方裴冲妻子耸了耸肩，乔舫芝亦无奈地低笑起来。
　　台上男人为了在心仪的女孩面前展露自己，彼此敌意浓重。却不料，心仪对象满脑子里都是与异能强度相关的科研数据。

　　前者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后者全心思都在科研数据上。

　　台上与台下，是泾渭分明的“感性”与“理性”。




81.  第 81 章   末世第二百六十一天：父……

　　异能对战竞赛, 和谐友好是第一原则，展示自身异能强度与天赋其次。
　　真要说血雨腥风地打起来，是基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场上的局势, 在某种意义上, 确实堪称气氛凝滞。

　　方央央听到摄像设备旁的摄影师低声嘟囔, 高低温交替可能对设备的影响, 说完后还不忘将设备往后挪挪，避免造成“工伤”。
　　她凝视着场上发生的异能对抗, 确信眼中所见到的画面与她所了解的“末世文”剧情大致相符。

　　唯一有点例外的，是她总觉得他们的异能强度较之末世文原剧情中此个时间节点要强上些许。

　　——也许是“蝴蝶作用”？她的存活影响着原来的剧情线，在大致脉络走向上依旧与原剧情线现符, 但在细枝末节之处，总有着小小的偏差。
　　方央央心不在焉地想。

　　从火焰、冰霜的交替，到彼此间长达十多分钟的僵持，再到最后燕明开出声提醒时间不够充裕，窦清捕捉时机，冰系异能瞬间逼近孟子昭的颈部，尖锐冰寒如刀刃般闪过寒光。
　　孟子昭偏着头, 眯眼凝视窦清。

　　他们的目光交错，短短几瞬，是占了上风的窦清先展颜微笑, 冰刃消融, 客气道：“冒犯了。”

　　孟子昭看到他朝台下的方央央、央央爸妈很是腼腆地笑了一下。

　　回应窦清的, 是方央央清澈明亮的一个笑脸。

　　没太多人在意场上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除了知情人燕风及、燕明开等人外，也就只有央央爸妈才意识到他们在台上时的心理活动：大概是抱着孔雀开屏的念头, 在央央面前展示自己。

　　可偏偏，方央央并没太在乎所谓“胜负”。
　　她平静地等待着窦清下场，在孟子昭欲言又止走来时，颔首示意，寻常问候。

　　“孟叔叔林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们身体状况不错……”

　　是非常普通，甚至不能算是有任何亲密之嫌的对话。

　　她给了他温柔而平淡的安全感。

　　直到交流结束，窦清心中还有点跃跃欲试。他雀跃得像是一个被嘉奖，发了小红花的幼儿园小朋友，悄悄地看了她一眼。

　　方央央有所察觉，她捏了捏他的指尖，眼瞳里沁出浅浅的笑来，“走，去看看爸爸妈妈的比赛。”

　　……

　　从嘉市临时基地收集到的异能者对战竞赛视频，与其他省市所提供的视频一样，在录制结束后便上传，以供国内科研人员们下载观看，从中获取重要数据。

　　嘉市的异能者表现强度在很大程度上要超出其他城市一截——
　　而央央身边的熟人，又奇迹般地属于嘉市临时基地内“顶尖”的那一撮异能者们。

　　乔舫芝从熟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她靠在椅背上，长久地凝视着空气，在丈夫走来递过一杯温水时，仰着头冲他倦倦一笑。

　　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柔而寂静的眼神。

　　“问问央央？”方裴谨慎而小心地道。

　　“她不一定会知道答案。”

　　乔舫芝语气平淡，她缓慢地吞咽着温水，将最后几口咽下后，杯子搁在桌边，杯底与桌面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又是一阵沉默。

　　乔舫芝倦怠地仰头，以指摁住太阳穴，她的声线藏着几分苦恼与怀疑：“也许，对她来说，失忆的状态是最适应当下的选择。”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百六十天。

　　户外播种田已在木系异能者们的催发帮助下，生出一茬茬新鲜的蔬果，在基地的集体安排下，分批输送运回，确保基地内的日常生鲜饮食。

　　基地上下，不论男女老少，都按需分配了应得的份额，确保生活上的物质富足。

　　除却物质方面，基地还安排了文化学习，提供了许多机会给基地内幸存者们。
　　便是末世前，因学历、家境等原因无法继续就读的成年人，在末世来临后，都有了新的机会进取学习。

　　方央央听着高元眉讲述着她了解到的信息，眼眸像是星星一样点亮了。

　　高元眉原本只是抱着随口说说的念头，谁知，在央央极其配合的“星星眼”下，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感慨：
　　“这下，咱们基地建设得可真是不错了。”

　　“也就是现在没法评定文明优越城市，”嘉市本地人高元眉女士，略有点沾沾自喜，骄傲不已地道，“要是有机会评定的话，我们嘉市的基地，一定是国内顶尖的。”

　　方央央很给面子地呱唧呱唧鼓掌。

　　她笑吟吟着，还顺势问了高元眉一些她目前不太了解的信息。

　　高元眉一一解答，并告诉她，按照现在的发展趋势，只要形势稳定，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华国的前景一路向好——比起一些已经陷入僵持之势，难以谋求生存的地区，他们的生活是幸运且拥有强大希望的。

　　方央央将所收集到的信息，按部就班地记录在脑中。
　　下班回家，前脚刚到家，后脚窦清就回来了。

　　两人工作都挺忙，近期去食堂吃饭的机会不多，更多是用饭盒打包几份带回家吃。

　　餐桌上交流，低声讨论着今天工作上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很快，时间走到深夜。

　　窦清还有点不习惯。他洗漱完毕，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在央央的房门口徘徊了一小会，直到半开的门内传来女友纳闷的声线：“你在门口做什么？”

　　“不睡觉吗？”

　　她从薄薄的夏季毯子中探出了张漂亮脸蛋，无辜又可爱地挑着眉头看他。

　　漆黑的眼瞳里，有着莞尔而戏谑的笑意。

　　眼看着青年乖乖地走到室内，爬上她身侧，方央央这才满意下来。

　　她小声说话：“靠我近一点。”

　　窦清无比乖巧地伸出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肌肤相贴，冰系异能者身上的淡淡凉意与好闻气息，让方央央肺腑舒畅，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把脸颊埋在他的胸膛上，甜甜地夸奖他：“凉快，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窦清脸红着，他用手指柔柔地穿过她的黑发，温声道：“喜欢就好。”
　　即便是不做什么，只是抱在一起睡觉，就够窦清心中喜悦。

　　她睡得很快，在他刻意释放的微微凉爽下，深甜地睡着了。
　　睡脸恬静而柔软，像是在做着什么好梦。

　　困意席卷，窦清在入睡以前，轻轻地亲了一下她，在她似有所觉，如小猫弹爪阻止的无奈咕哝中，搂着她，一并进入香甜梦乡。

　　=
　　翌日，方央央上午不轮班，这半天的休息日，她决定要和爸爸妈妈好好地待上几小时。
　　刚到爸妈的家门口，她就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

　　“是的，平日里也要注意身体，”燕风及低着头，将医药箱收起，他再抬起脸时，语气低雅而柔和，透着后辈的礼貌，“如果再有不适症状，可以直接打电话找我。”

　　方央央：“爸爸妈妈？”

　　门是开着的，看样子是燕风及到来时没有关上。

　　她错愕地与燕风及对上眼神，疑惑还没吐出，就听到方裴低低咳嗽一声，语气抱歉道：“央央，是这样的，爸爸今天有点不舒服……”

　　“我刚好路过，所以给叔叔看一下。”

　　爸妈从不会以他们是“女儿追求者”的身份，借此来获取好处。
　　但“女儿追求者们”，难免不会借着机会，热情殷切地付出，试图在方央央面前展露些自身的优势。

　　目前在基地内医疗系统兼职工作的燕风及，是头疼脑热之时，能提供迅速、快捷的医疗救助的人员。

　　他的目光平静，与方央央对视的那一刻，没有闪躲。

　　“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只是刚好路过。”

　　他在方央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这样补充道。

　　方央央沉沉地舒出一口气，她感激地对他道谢：“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说完谢谢，她又很快投入问询爸爸身体状况之中，眉头紧皱，原本的轻松惬意消失，只剩下忧心忡忡：“怎么会咳嗽了呢？”

　　“现在是夏天……”按道理来说，也不是流感频发的季节。

　　乔舫芝：“爸爸之前就有点哮喘。”

　　方央央愣住了。
　　她不记得关于过去的事，也无法确认这件事的真假。

　　乔舫芝皱着眉，有点焦虑地道：“刚才风及说了，基地内没有爸爸需要的药——”

　　妈妈眉心蹙着，眼中忧愁深深，她叹着气，像是无可奈何般，说：“之前家里倒是有存放一些药……”

　　方央央咬着嘴唇，她伸手探了探方裴的额头，确认不是因为发热感冒引起的咳嗽，这才看向妈妈，问道：“那怎么办？”

　　方裴苍白英俊的脸上浮起几分安抚人心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说：“没关系，等过几天身体状况好了，爸爸妈妈回家一趟。”

　　“从家里取回药物，应该能抵个半年十月。”
　　乔舫芝最后这样道。

　　她在方央央未曾察觉到的情况下，与丈夫轻轻对视一刻，敛下眸中深意，旋后若无其事般，对着女儿笑说：“别担心，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燕风及做了旁辅的补充，“是的，目前来说，叔叔的哮喘病情可控。”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袒露着关怀与重视，他低声道：“不论什么情况，我会一直在。”




82.  第 82 章   末世第二百七十天：央央……

　　“哮喘”“用药”“医疗情况”……
　　无数词汇钻进方央央的大脑, 确保她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析出当下的情况。
　　最终，结论达成，她在燕风及关切的眼神下，冲他微笑。

　　记忆依旧如尘封的盒子, 封条死紧, 难以剥离。
　　留给方央央的只有身体的本能——逻辑、理性, 她总能以超脱常人的姿态冷淡地凝视外界发生的一切。在以为是“穿书”的时刻, 她对这个世界的亲近感微弱而浅淡，将“生存”作为第一要义, 笔直地朝这个目标前行。

　　在确认与父母的关系，明晰自己就是『方央央』之后，方央央的生活和往常没有太多差别。
　　记忆的缺失依旧让她难以对这个世界产生联络感, 唯一能够将她牵扯进现实的，只有父母和窦清。

　　乔舫芝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边，年长者的低低叹息声，与她此刻的凝思交融。
　　燕风及总觉得眼前的一家三口，在用无声的举止表达着某种外人无法介入的情感。

　　他为这一刻所窥见的私密情绪感到不安。

　　很快，方裴礼貌地道谢，送走他。
　　方央央望向他的那一刻, 漂亮乌黑的眼瞳中融化着让人心神荡漾的灵动与寂静，湖泊般幽深，他强忍住悸动, 冲她微笑：“再见。”

　　门扉关紧。

　　他清晰地听到乔舫芝温柔地唤了她一声：“央央……”

　　=
　　在末世, 每个人都为生存而奋力拼搏。
　　乔舫芝、方裴很幸运, 他们从一开始就因为女儿的提前准备拥有了安定宜居的环境，前置条件优越超然。

　　他们本该就此打住，安心无忧地生活, 在华国嘉市基地内与女儿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央央也正是这样做着，她过着平静的生活，与清俊优秀的男友同居，在基地内辛勤工作。

　　她的身上很少能见到末世带来的伤害。痛苦在她身上总是如同一块石子击落进浩瀚深海，只有片刻的涟漪，很快就被沉静、稳定的情绪吞没。一切都是明亮的，她展示给所有人的快乐、欣喜，超脱常人的情绪掌控能力……

　　陌生人会觉得她是天然这样，诚心赞许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在情绪上的掌控能力有多出色。

　　可乔舫芝和方裴从来不是“陌生人”。
　　他们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被她的笑意裹挟，近乎要沉醉在与女儿团聚的幸福快乐之中，险些忽略掉这些细节。
　　之后的时日，他们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状况，在日复一日的揣摩中，忧虑焦灼地胡乱猜想：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才让她变成这副样子？

　　以“哮喘”做记忆的刺激点，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在末世前，方央央失去的记忆中，方裴曾因哮喘发作险些抢救不及，这件事发生在方央央的年幼时期，是一家三口永恒、难以忘却的记忆点。
　　如果能够刺激她想起什么，“方裴的哮喘病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方裴早在多年前动过一场手术，哮喘已不再成为困扰一家三口的疾病。
　　所谓“家中的储备哮喘药物”，也不过是他们以光鲜亮丽的说辞，回到嘉市家中的一个借口。

　　他们想看看，女儿在“未曾失忆”前，是否在家中留存有什么痕迹，为他们长久困惑的事实做出解答。

　　……

　　乔舫芝心不在焉地写下离开基地的个人签名，身旁丈夫亦是签下了姓名。

　　这一支队伍，领队的是燕明开。他们刚好也要出基地做任务，可以顺路将乔舫芝、方裴送到目的地。

　　基地资产越野车已经点火启动，短短几分钟后，车队有条不紊地驱离基地，前往他们终要去往的方向。

　　离开以前，乔舫芝收到了女儿的消息。

　　她说：万事小心，早点回来，爱你们。

　　方裴的手机同样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们的眉眼柔和下来，燕明开在副驾位上，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央央的爸妈脸上的笑意，一时间也莞尔：“是央央的消息吗？”

　　乔舫芝抬眉，看向燕明开。

　　燕明开爽朗地笑说：“她拜托我帮忙照顾一下你们，说是怕你们不了解嘉市情况，发生什么意外。”

　　乔舫芝静静地听他说话。

　　英俊的军官从车前收纳掏出一把基地专供能量棒，往后一递，乔舫芝、方裴顺势接过，他们看着他撕了一个的包装，大口嚼着能量棒，道：“她还说，要不是自己的异能没什么用，恐怕也要跟着你们出基地回家一趟。”

　　燕明开的笑声温和而低沉，他摇了摇头，对着后座的央央父母——他同样跟着喊叔叔阿姨的长辈，这样道：“但她想错了。”

　　咽下口中的食物，燕明开潦草地将能量棒的包装纸塞进垃圾袋里，言之凿凿道：
　　“各司其位、各司其职。她负责着基地内的工作，帮了基地不少忙……而我们呢，就负责照顾好她在乎的人。”

　　方裴讶然地与乔舫芝对视一眼。

　　负责开车的年轻军人也是豪爽大笑。

　　“确实是这样。”
　　“央央同志在基地里辛苦工作，我们照顾她的家属。”

　　三言两语，短短时刻。他们的言语里，透露出一个基地内几乎公认的事实：方央央的存在非常重要。

　　重要到，很多时候，她的家人都接收到了来自她个人能力衍生带来的基地官方的照应与福利。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百七十天。

　　爸妈离开基地，在有燕明开的陪同下，前往嘉市家的住址。

　　方央央结束今天的工作，确保自己暂时没有需要忙碌的活计后，便打卡准备下班。
　　下班前，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

　　家的方位在嘉市市中心，距离基地约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在末世前只需要两到三小时的车程。末世来临后，由于道路阻塞，春夏季的变异植物再生繁衍，导致道路再度被侵占，一路前行，真正到达目的地所需耗费的时间恐怕要超出从前起码一倍。

　　燕明开在临别前告诉她，如果时间不够充裕，他们会选择在外度过一夜，翌日返回基地。

　　提前说好了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方央央也就没有那么担心。
　　她相信燕明开的能力，也相信爸妈的能力在基地外是能够安全无忧地存活下来。

　　基地的夏季，食堂窗口已经开放了凉皮、火锅等菜肴。
　　方央央在食堂里撞见了熟悉的朋友——她眼眸微亮，朝着之遥的方向走去，之遥同样在人群中捕捉到她的存在，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缓缓点亮的夜灯，盛着快乐与喜悦。

　　“央央。”之遥柔软地喊她，在她面前坐下，彼此交流了近日的生活动态。

　　目前就职于基地内“星星园”的之遥，早已没有当初刚来基地时的消沉颓靡。她的情绪饱满明亮，在日常照顾孤儿的工作中，完成得十分出色，是“星星园”里许多孩子们无一例外，最喜欢的小老师。

　　“你的男朋友呢？”之遥左顾右看，没找到窦清，一时间还有点纳闷，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之前她见到央央时，窦清总是在她身边。

　　方央央回答道：“他今天要开晚会，所以没和我一块吃饭。”

　　成年人的日常生活，总是忙碌紧张。

　　会议时间安排在晚上七点左右，与其他省市的基地线上联线，分区分会。
　　算是一场各学科专业集体组织的会议项目。

　　据方央央了解，今晚开会的，不仅有生物组，还有农业组、人体医学研究组等。
　　基地内的科研人员们今天都要加班开会，没有例外。

　　在交通不够便利的末世环境中，线上会议成为国内知名学者求同存异、互通有无的主要方式。

　　她简单地解释完毕，之遥脸上的表情更高兴了。
　　“那一会我们去玩吧，今晚基地有组织夜市，有一家美甲铺子做的美甲可好看了！”

　　方央央咬着食堂窗口新上的蔬菜——和末世前的蔬菜有着轻微差距，看着就像是异能者催生出来的，叶片翠绿，口感清甜。她歪着头，朝她笑了一下，是那种无论男女老少都极喜欢的可爱表情，之遥心里头酥酥的，她听到她应声答：“好呀。”
　　“刚好我男友不在——”

　　方央央弯着眼眸，翘着唇角，露出让人心动神驰的温柔表情：“我们一块去玩，不带别人。”

　　……

　　七点会议开始。
　　早在六点半左右，食堂供应饭盒集体运送到科研人员们的工作地址、开会地点。

　　窦清匆匆忙忙地吃了饭，同时不忘给央央发消息，告知自己的开会时间，预计结束的时间点。

　　将所有日程时间点告知女友，窦清这才安心下来，在看到央央回复的信息，要他好好吃饭，早点回家的内容后，心情更是雀跃舒畅，脸上挂着的笑意久久不褪。

　　很快，他随着同事们的脚步，踏进已经将线上直播开会设备安装准备好的会议室。

　　这场会议，算得上是华国国内首次末世来临后的“总结归纳”。
　　明面上，这是各个科研行业内部的总结会议开展活动；但窥其实质，根本而言，这是一个归纳总结，末世后各科研活动中的“错误选项”与“正确发展”方向的深入剖析。

　　生物组中，窦清是发言人之一。他所在的“未变异动物研究组”在国内赫赫有名，所发言的内容也早早打好腹稿，只待时机，予以总结发表。

　　他所在的项目组中，关于“未变异动物”的内容许多都源自于与同事们的认真钻研、不懈努力，进度姑且算是不错。比起其他省市艰难获取的稀少“未变异动物”，嘉市在各方各面都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实验环境、研究样本、科研氛围等，造就了他与同事在会议中的口若悬河、款款而谈。其他省市的从业人员亦是认真倾听。

　　另一位负责发言的同事接过话筒，低头看了下稿，在思忖了短暂几秒钟后，提起了一件事：
　　“我们‘未变异动物’小组的项目开展顺利，其中还有个缘故，恐怕是别的省市目前很难拥有的基础条件。”

　　窦清似有所觉，他看向同事。同事的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们基地里有个能与未变异动物打好交道的年轻女孩，可以这么说吧，从最开始的项目成功建立，到后来项目进程顺利……其中有不少她的帮助。”

　　这个年轻女孩的名字，同事没有在直播中吐露。
　　但嘉市基地，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窦清平静地接过话茬，他顺势将数据等流利念出，将他人的注意力切换到其他方面。
　　他心知，央央有时候不太喜欢他人对她的过分关注。

　　即便，她确实在很多时候，是催动重要项目、重要事件发起的中心人物。

　　……

　　与此同时，农业组的在线会议。

　　项目组组长对着镜头笑了一声，平淡地耸了耸肩头，道：“我想，关于今年的农业虫害治理，关键人物有哪些，也就不用我多说了。”

　　线上会议，其他省市的负责人皆是悄然笑了。

　　“在今天以前，我就和大家说过的——在这场会议里，没有必要再赘述。”组长娓娓笑语，他只说了最后一段话：“将虫害危机的应对，放在整个人类历史来看，我可以大胆推测。”

　　“如果没有上级从容应允的法律通融和一个勇敢无畏的建议，我们的虫害治理经验，也许要推迟数年时间，才能得到发展。”

　　在末世以后，人类觉醒异能的现今。展望未来，窥看历史长河。

　　方央央的名字，注定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83.  第 83 章   末世第二百七十天：真相……

　　燕明开和战友一并站在独栋别墅外头的小院里, 抱臂看向四周，抬眉问道：“之前这个片区是谁负责带队的？”
　　战友拿着平板电脑，输入相关区域编号，回答道：“是严队带人来援救的。”

　　燕明开眼熟这一片富人区——他到底是家有红色背景, 即便末世前, 他常在华国其他城市边境出任务, 也不妨碍他了解嘉市许多上流圈子里的人物。
　　当然, 时至今日，许多熟人早已逝去, 剩下的，或多或少都泯然于群众之中，在基地的安排下过着平静和谐的生活。

　　乔舫芝与方裴在半小时前进入别墅。他们在确保了别墅内部没有变异动物的踪迹后, 便顺理成章地暂退至小院。

　　在确保房主的个人隐私的同时，燕明开及其战友不忘收集着周围地区的信息，以便将来他人外出时可以点击查看，确保外出行程的安全。

　　室外有着可靠的同伴，室内乔舫芝与方裴试图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线索。

　　时间匆匆流淌，他们差点无功而返之际，忽然间, 方裴怔怔地看着书房内的一角，犹豫着抽出了一个光盘。
　　即便是在末世前，DVD光盘也是极落后的硬盘存储方式——当然, 时间推前几十年, 在乔舫芝、方裴的青年时代, 他们的结婚视频录像就是储存在DVD光盘中。
　　DVD光盘，可以说是普通人能找到最适合储存电子信息的有效工具。

　　以简单基础的储存方式，便能确保信息稳定储存在光盘内长达十年以上。

　　乔舫芝和方裴的结婚视频录像存储在了DVD光盘内, 十多年过去依旧能通过设备读取出来。

　　这是一张用盒保存得很好的光盘，放在书架的角落，远离了可能下雨导致潮湿的窗台。

　　方裴抖落上边的灰尘，抽出那一张光盘。
　　陌生的盘面，他们可以确信，家中从来没有过这张光盘，

　　乔舫芝的视线落在了丈夫的手上，她愣了愣，很快，抬指抵唇，示意噤声。

　　她翻箱倒柜，顺利从书房的抽屉里找到几粒充电宝，掏出一台很久没用过的笔记本电脑。
　　巧合的是，像是早就有人预料到读取光盘需要电脑，需要电源。

　　充电宝是满格的电，即便末世已至，数月近乎一年，轻微的耗损电量也并不影响他们使用。很快，插上充电宝，笔记本电脑开始缓慢充电。

　　方裴甚至还在抽屉里找到了耳机。

　　是末世前刚出的品牌新品，只拆了包装，像是试用过一次，确认可以使用，就被随手塞进抽屉。

　　他们常年出差在外，习惯旅居，嘉市的房子只有在回国时与女儿团聚时才住一住。
　　那么，这些东西的准备者是谁，也就很好推理得出。

　　乔舫芝的胸口隐隐泛起了疼痛——她用指尖轻轻地摁住疼痛来袭之处，那种不妙的直觉翻滚而来，让她眉宇间闪烁痛色。
　　方裴亦然。
　　他克制着情绪，环顾四周，确保书房门窗紧锁，燕明开等人依旧在室外，不能够听到他们在书房内的动作，这才将光盘放进电脑内。

　　电脑读取，显示光盘。
　　点开。

　　是一段格式为MP4的视频。

　　耳机插上，一人一只。

　　他们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方央央，仅仅是短暂瞬间，就够父母分辨出这一刻的女儿与远在基地的方央央有多大区别。

　　年轻美丽的女儿用着温润而潮湿的眼神，安静地望着摄像头。
　　她的指尖点着空气，眸中的情绪奇妙而深邃，像是有好多话想对他们说，但最后，她还是强忍下来。

　　长达十多分钟的视频。
　　开头，是方央央用柔软的声音喊了他们一声“爸爸妈妈”。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回家一趟，”声线稳稳，透着笑意，“毕竟只有爸爸妈妈才会这样爱我，担心我是不是出什么事。”

　　乔舫芝呼吸一窒，她咬着牙，忍着不安听下去。
　　方裴用力地呼出一口气，他试图压抑情绪，指尖却在发抖，最后，夫妻两人握住了彼此的手。

　　视频继续播放。

　　央央有着一张堪称明媚迷人的容颜，是取了父母之长，从小衣食无忧，被宠着长大的好孩子。

　　“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做梦，关于末世的来临，人类的死亡……”她的声音娓娓，温柔而耐心，从最开始的困惑开始解说，仿佛早已经预测到现在父母会有怎样的迷茫般，淡淡地道：“梦太真实，容不得我不信。这才有我后来要你们买别墅，在地下室内加装低温仓、积屯食物的请求。”

　　她甚至还能用甜蜜的表情，朝镜头微笑，就像从小到大缠绕她多年的“末世噩梦”完全不是什么大事般。

　　是“天好蓝，草好绿，我好喜欢这样的晴天”的可爱表情。

　　“我想，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已经是生活安稳、一切还算平静的时候吧？”

　　乔舫芝怔怔地听，她的耳边传来了央央轻柔而甜蜜的笑声，可她为人父母，又怎么能忽略掉她眉宇间的轻愁与痛苦？

　　那是一种介于可爱和令人心碎的痛苦。

　　乔舫芝闭了闭眼，听到耳中传递来的声音。

　　她说：“后来我发现，那个梦好像不是梦——我可能和别的小孩有一点不太一样。”

　　他们从小养到大，爱若珍宝的女儿，用着稳定的声线，眼眸浅雾蒙眬，稍稍低落地抿了下嘴，她湿漉漉地朝他们笑了一下，终于透出几分难以抗拒、曾深陷痛苦中的苦涩。

　　“今天是九月一号，爸爸妈妈，我做了更多的梦，梦见了从前——也许是我的上辈子，我猜。”

　　“我总觉得我活过不止一辈子，”乔舫芝讨厌听到这样的声音，讨厌女儿的声音里带有的湿润的质感，像是总不停歇的雨，打落得整个世界都笼罩上一片潮湿，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试图掩饰着喉中哽咽，静静地继续听下去，“第一次是末世来临，我不太幸运，死掉了。”

　　“第二次，”她爱着的女儿，疼惜的女儿，是从小抱在怀里亲着吻着长大的乖乖，用仓促而无奈的耸肩，表达着自己的悲惨生活，黑色幽默一样，“好吧，还是那么不幸运，我得了癌症，又死掉了。”

　　“……”

　　丈夫的眼眶已经红了。

　　央央说话的口吻，是刻意的诙谐与可爱。她故意将“第一次死亡”“第二次死亡”比做是自己做过的梦，是不可靠，也许并非真实的揣测。

　　但她是他们亲手养大的孩子，他们了解她在说着半真半假话语时，是怎样的表情状态。

　　“第三次——我猜？可能这是我活的第三次，爸爸妈妈，好幸运，我又做了你们的小孩。”央央冲他们好乖地笑，眼瞳亮亮的，她说，“这一次，我运气比较好，从小就做梦，能提前做好准备——虽然，在今天之前，我也只以为，自己是‘末日臆想症’。”

　　“……”
　　是一段，央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时间。

　　她在镜头范围内，蜷缩着指尖，他们清楚看到她咽了咽喉咙，那几分沉浸在痛苦中的情绪辗转着碾过她的容颜。
　　乔舫芝在这一刻意识到，拍这段视频时的女儿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将她所说的一切，分门别类地列出，思路清晰，逻辑顺畅。

　　首先，央央说她可能活了三次。
　　百分之九十的真实。

　　她在九月一日做了梦，彻底忆起了近乎荒诞、令人不安的死亡经历，她选择在这天拍下视频，留作存档，以告知父母。

　　她一定是预料到了将来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

　　——失去记忆，浑然忘却与父母曾度过的美好时光。

　　失忆，是她的选择。
　　因为太过痛苦。

　　方裴一眼不错地看着屏幕上的女儿，她正在用力地呼吸，他了解这是什么——恐慌发作的症状。
　　呼吸急促，面色苍白，她的眼瞳黝黑，浸透在深渊中的情绪将她整个裹住，她无法从中抽身。

　　乔舫芝的指尖发凉，他的亦然。

　　他们久久地看着镜头里的方央央在与自身情绪搏斗。数分钟后，她终于缓过劲儿来，朝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很漂亮，很美好，像是被乌云遮了一半的太阳，却还努力地将阳光洒落在地。

　　他们在这一刻，听到了方央央在镜头中抽了几张纸巾，压在了眼皮上，她仰着头，嘟囔着，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只能这样做，如果说——我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方央央揉乱潮湿的纸巾团，她将之丢在一旁，在长久的沉默以后，对他们说，“那些记忆对我来说有点痛苦。”

　　她说“有点痛苦”，可恐慌发作的几瞬间，足以表示，不仅仅是“有点痛苦”那么简单。

　　一刻停顿，一刻犹豫。
　　她把所有痛苦收敛，最后留给他们的，只有灿烂的笑与开怀。

　　方央央用指贴了贴镜头，她抿着嘴角笑着，眼瞳明亮。她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熊，抱着双膝，冲着镜头那边，她留存视频给予观看的父母，温声说：“不管怎样，这都是我的选择。”

　　“我希望未来的自己，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在视频还剩下几分钟的时候，对他们粲然微笑，无敌可爱地弯着眉眼，甜甜道：“对了，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也许是多活了几辈子，我比他们要更早觉醒异能……”

　　“不过，这个异能没什么杀伤力，很难在末世里活下来……”
　　她深思熟虑过后，微微叹息一声，在视频即将终结的那一刻，说道：“也许我要想一些更好的办法。”




84.  第 84 章   末世第二百七十一天：孔……

　　当晚开会一直到深夜时分, 接近十一点左右，相关会议人员才能下班回家。

　　窦清掏出会议期间一直没来得及看的手机，看到央央发来的几张照片。
　　分别是她在基地夜市美甲摊前选定的几款美甲款式，以及最后的成品图。

　　年轻女孩的手指纤细雪白, 指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粉。
　　美甲的款式是不太显眼的浅色, 衬得她的手如玉般柔白。

　　窦清看了最后的照片老半天, 更是坚定了之后不让央央做家务的念头。

　　……

　　乔舫芝与方裴从基地外归来时, 已经是翌日的下午时分。

　　末世第二百七十一天。正好是华国的六月一日。

　　中年夫妇，一个英俊斯文, 一个美丽大方，在登记回基地的名册上记录下姓名时，基地广播传出年轻女孩的悦耳声音——
　　“通报一则消息, 嘉市的种植田初批作物已经大面积结果……”

　　工作人员注意到这对夫妇握住笔的手顿了顿，他们侧耳倾听，认真地听完这一则消息，这才继续填写登记。

　　他没太放在心上，只闲聊八卦般道：“这几天基地已经开始准备收割这一茬的农作物了，估计食堂又有新的蔬菜粮食能吃。”
　　夫妇中的美丽女士笑着附和了几句。

　　他们这一队登记结束，也是时候分别, 燕明开与战友有其他任务要忙，便只匆匆地对着乔舫芝、方裴道：“我们先走了，之后如果再有什么离开基地的事项, 直接和我说就行。”
　　年轻军官眉宇间带着让人信赖的沉稳, “生活上有需要帮忙的, 也尽管说。”

　　方裴客客气气地与他握手告别，真诚地感谢了几人同行两日的辛苦工作。

　　直到彻底分别，他们站定在基地大门附近的位置, 看着基地人来人往，陷入了小而悄然的沉默。
　　是手机响起，惊醒了深思中的乔舫芝、方裴。

　　央央的来电。

　　乔舫芝接通电话，还没说话，就听到那边的女儿声音脆甜，语气轻松，莞尔道：“你们回来了对吗？”
　　“需要的药物取回来了吗？”

　　女儿失去了记忆，也就理所应当地，忘记了方裴早就动过手术，彻底治愈的过去。

　　乔舫芝眨了眨眼，柔声笑着答：“已经取回来了。”
　　她不再试图刺激、试探着央央的记忆。她选择转移话题，平静而淡然地说：“一会见面？你几点下班？”

　　电话里传来女儿翻动桌面上稿件的悉悉索索声，她翻了翻今天下午的播报任务，心中估算一会，然后脆生生地答：“再过两小时！”

　　“好，那我们一会见面？”

　　“嗯！”

　　挂断电话，乔舫芝与丈夫对视一眼。他们在这一瞬无言地交换了彼此的心中想法。
　　在家中搜寻找到的DVD光盘，自然是带回了基地。
　　只是，他们到底没有打算将光盘交给女儿的意思。

　　——视频中，央央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
　　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为人父母，不愿意看到她因忆起过去深陷痛苦——即便，代价是她忘记了过去时光，为自己塑造了不知道是怎样的记忆铠甲，确保自己能够在末世里生存下去。

　　她选择了忘却，他们尊重她的选择。

　　如今的方央央，精神状态健康，不再有恐慌发作时的焦虑不安，她饱满鲜活，像一轮明媚灿烂的太阳。

　　一切都很好。
　　是她的选择。

　　乔舫芝闭了闭眼，方裴用指揩去她眼角的湿润，低低言语：“我们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稍有哽咽地朝丈夫点了点头。
　　“当然，我们总是会在她身边。”

　　这是做父母的承诺。

　　=
　　孟子昭刚结束一趟飞往京市的飞行工作，凌晨回到嘉市，刚到基地没多久，就蒙头睡到了下午两三点。
　　昨晚一趟航班的飞行员中午给他发了消息，说是下午一块约个饭。

　　孟子昭醒来后，睡眼惺忪地回复了个好。
　　他开了窗，懒洋洋地听着基地广播传来的熟悉女声——央央独有的柔软、甜美音色，少有人能有她这样漂亮清澈的嗓音。
　　基地近期也有准备培养新的播音工作人员，为的是将来能够顺利接手高元眉的工作——男女皆有，不少都是末世前该行业的从业人员。他们的工作表现也算得上优秀，只是，很少有人能全然替代方央央的作用。

　　她的声音一响，就让基地内的人心神安宁。

　　孟子昭听完她的播报，直到结束，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心中徜徉着柔软与爱慕。

　　爸妈也给他发消息，说是这两天不给他安排飞行工作——正常来说，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末世前还有可能出现飞行员一周飞好几趟航班的情况，但末世后，空况不够稳定，需要飞行员费上比之从前专注数倍的精力进行工作。
　　父母总是心疼孩子，不希望看到他因休息不足出什么事。

　　孟子昭不在这上边和父母犟，他回了个好。
　　又给飞行员朋友发消息，确认了一会约饭的地点，准备轻松愉快地度过这两天假期。

　　一到回基地，孟子昭就极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倘若是在飞行途中，他可能还有点不太爱注重外表，只聚精会神着飞行工作。但，只要人在基地，他就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生怕一个不巧，以不太好的形象与央央碰上。

　　他希望在央央面前的自己，总是体面英俊的。

　　这种微妙的小心思，孟子昭能感觉到窦清、燕风及同样也有。

　　平时，他碰见的窦清和燕风及，无一例外，都是体面干净，看着清爽。
　　夏季来临，基地内一群汉子不太爱收掇自己，邋里邋遢，不修边幅，路过时总能闻到臭汗味。孟子昭敢肯定地说，他身上绝对没有这种臭汗味——至于窦清、燕风及，恐怕也是这样。

　　在镜子前满意地打量一番自己，确信看起来足够体面，足够干净。孟子昭这才前往约饭地点。

　　到了约饭地点，和朋友见上面，彼此交流了一番近期的飞行任务。

　　吃饭间隙，朋友忽地挑了下眉头，啃了口菜，好奇问他：“你这一身和昨晚看到的可不一样，怎么？来见我前还洗了个澡换了一身？”

　　男人之间的戏谑调侃，带了点调笑意味。

　　孟子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特别淡定地回答道：“你还不值得我特意换洗一身来见。”

　　朋友：“呦，你这口气说得像是去见什么心上女郎似的。”

　　孟子昭没搭理他的揶揄，吃了两口饭，在听到广播中的声音已换成高元眉女士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平日这个点总能在食堂看到的女孩，有点失落地挪回眼神。

　　朋友更是纳闷：“怎么？还真被我说中了？”

　　英俊青年用特冷静的眼神瞟了他一眼，道：“嗯，穿给心上人看的。”

　　飞行员朋友：“哪位啊？按你的条件，应该不至于追不成吧？”

　　不论是家境还是个人条件，孟子昭绝对都是同龄人中的顶尖。
　　长相优越、家有航空事业，就是基地上级领导都要给他父母几分薄面。再有他如今的航空飞行工作，多次完美达成航空任务，已在全国各个基地面前亮了相、留了名。

　　除却这些外，他的异能更是强度优秀。在不久前的异能对战竞赛中，表现也是可圈可点。

　　如果将他的条件摆在相亲市场上，可以说，是极抢手的香饽饽了。

　　朋友追问：“该不会还没追到吧？你这条件可是比别人都要优秀……”

　　孟子昭沉默了一小会。他淡淡说：“她更优秀一些。”

　　“？！”

　　朋友皱眉，喃喃道：“不应该吧……你这条件……”

　　孟子昭眼睫低垂，没应声。
　　巧合的是，在他们这顿约饭局接近尾声之余，他本以为错过没机会碰面的央央，和她爸妈一块来到食堂吃饭。

　　她刚与高元眉女士换了班，和她爸妈一块来食堂餐厅解决晚饭问题。

　　偌大的食堂餐厅，明亮的工业照灯下，孟子昭总是能第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她的存在。

　　朋友本在扒饭，顺嘴闲聊，结果迟迟没能得到对方的应答，一时间奇怪地抬起脸，就看到孟子昭眼神灼灼，看着餐厅一处。再一细瞅，朋友瞬间恍然大悟。
　　“你……”

　　孟子昭对着他极敷衍地笑了一下，快速地解决了碗中的饭，看这架势就是想要上前同方央央搭话几句。

　　朋友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英俊青年默默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像是一只争奇斗艳的公孔雀，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无比俊朗，这才对他道：“我过去一趟。”

　　怀着微妙的心思，看着他前往三人所在的位置。因为背对着他，距离又远，没能听到孟子昭说了点什么——该友人专注地看了会方央央对面的中年夫妇的脸部表情，下意识地感觉他们是在说点家常话。

　　而方央央，脸色更是寻常。
　　她安静地吃着饭，并没有介入孟子昭与父母谈话的念头。

　　朋友心道：是郎有情啊。

　　他咽下那后半句戳人心肚的话，默默地继续观察。

　　很快，另一个模样清俊、衣着整洁，戴着薄薄金丝框眼镜的青年来到了这一桌。

　　和他的好友，孟子昭一样。

　　这个青年的穿衣打扮，也都是体面干净，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讨人喜欢的。

　　朋友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惆怅，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比较了下自己和对面那两号帅哥之间的差距，不免喃喃声道：
　　“帅哥都为了追靓女把自己收掇得人模人样，俊得不像话。”

　　“这卷得够可以啊。”




85.  第 85 章   末世第二百七十一天：幻……

　　要说方央央没察觉出父母从基地外回来的微妙转变, 那就有点虚伪了。

　　事实上，她能敏锐感知到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裹挟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真等她抬眸对视，疑惑挑眉，爸妈又很快地绽出笑容, 温柔款款, 一副不愿意让她知道太多的样子。

　　方央央没有太过强烈的好奇心。但她也在隐隐之中意识到：也许他们回家一趟, 得到了一些重要的讯息。这些讯息, 不好轻易告诉她，最后, 爸妈只能状若轻描淡写地隐瞒下来。

　　方央央心不在焉地想，与此同时，爸妈在和孟子昭交谈。很快, 窦清也从工作地点赶来。

　　食堂餐厅內，两个青年的长相都属百里挑一，再加上和颜悦色、举止有礼，更显得他们在人群中的出众。
　　孟子昭客客气气地和窦清打了招呼，成人之间的友好社交——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听说最近你要出差一趟？”孟子昭问道。

　　窦清放松地坐在央央身旁，他答：“是, 算是项目交流。”
　　时至今日，也有零星几个城市拥有了“未变异动物”，他们借鉴了嘉市该项目的建立条款, 在确保该动物群体的个体安危、日常生活等条款后——人类与“未变异动物”迎来了“蜜月期”。“未变异动物”在人类的实验需求下, 提供血液样本、实验数据, 人类则为它们提供稳定、可依靠的生活环境。
　　算得上是一场“双赢”。

　　其他基地的经验，源自于已经将项目进行得不错的“嘉市临时基地”。

　　在有了部分城市的项目开展后，这些如今进度稍有落后的科研人员诚邀嘉市相关项目组前往当地, 互通有无、交流关键。

　　窦清说着，不忘将方央央爱吃的菜用公筷夹了一些放在她的碗上。
　　还多说了一句：“吃不完就留着，我解决。”

　　乔舫芝与方裴早已习惯面前这对小情侣平日的就餐习惯。
　　他们看着央央点了下头，嘴角一抿，眼睛一弯，露出个笑，然后闷不吭声地继续吃饭，不太理睬身边发生的动静。

　　她在想着事，耳边是男友和孟子昭的“友好交流”。
　　两人一来二往，话里并不带太多火药味。俩人都体面，言语中不愿让央央为此太过困扰，将成年人的社交方式拿捏得极稳。

　　乔舫芝和方裴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年轻，他们轻而易举地就从他们的言语、眼神交汇中，察觉到了那种奇妙而有趣的氛围。

　　窦清更是懂事。他极力维持着能让央央在吃饭时“专心干饭”的心态，保证自己和孟子昭之间的交流只潦草涉及到彼此的工作范畴，浅浅地点明一番彼此事业上的亮点。

　　“挺好，要是巧的话，可能我会接过那班送你们飞往他市基地的飞行任务，”孟子昭云淡风轻道，“要是有什么航班上的时间需求，也可以和我说……”

　　“好，谢了，之后要是有需要的话，会找你帮忙的。”
　　窦清也没直接拒绝，他看着方央央吃了一大半的饭碗吃不下了，这就伸手接过，一点也没在乎地给她解决掉。

　　孟子昭看着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霎时间卡了壳。
　　他看着窦清手上的那只碗，后知后觉地看向方央央。

　　年轻美丽的女孩已经吃饱喝足，慢吞吞地掏出窦清衬衫口袋里的纸巾擦嘴。

　　孟子昭：“……”

　　这一局到底是败了。他略有不甘地看了眼今日窦清的衣着打扮，又在心里暗暗地比较了一番自己的，自己给自己鼓劲儿：在打扮上，他们俩平分秋色。

　　只不过，窦清天然地靠着“央央男友”的身份，在他面前露出点男女朋友间的亲密举止。他原本可以不太在意这些微小细节——毕竟，孟子昭从一开始认识方央央，就知道她和窦清的恋爱关系。

　　但，这一刻，他还是有点被击中要害。

　　英俊青年悄悄地敛了眼帘，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转移了话题，对着央央爸妈道：“叔叔阿姨，上回我说请你们吃我亲手做的家常菜……刚好这两天有空，想邀请你们来我家一趟，尝尝看我最近新学的菜肴……”

　　孟子昭有一张好脸，天生爱笑，热情大方，是那种很容易讨长辈喜欢的小年轻。

　　乔舫芝与方裴对视一眼，很快，他们点了点头，温声答好。

　　孟子昭嘴角弯着，笑吟吟地与他们挥手作别，回到了自己的位上。
　　朋友已等待多时，见他终于舍得回来，抬了抬眉，问：“怎么样？”

　　孟子昭抬手饮了半杯清水，缓了缓干涩的喉咙，这才回答道：“什么怎么样？”

　　朋友挤眉弄眼：“我看你和她爸妈关系不错啊——”

　　孟子昭哑然。片刻后，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苦笑耸肩，答：“获取长辈芳心，对我来说是一件比较容易做到的事。”

　　很少有人不喜欢孟子昭。
　　这可能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长相、家世、性格、爱好，他常能在短暂的时间里靠着过人的社交技巧，让对方喜欢上他。

　　孟子昭可以很自信地说，央央爸妈绝对不讨厌他。

　　“但她不太一样。”

　　青年郁闷地又喝了一口水，喃喃道：“她啊，不愿意给别人一点希望。”就算是对她示好，她也总会在第一时间婉转拒绝。

　　朋友意识到了什么，他迟疑问道：“等等，你的意思是——”

　　孟子昭眼中有笑，他坦荡大方地耸了下肩头，“是的，她有男朋友，我知道。”

　　朋友愕然地听他说出了下一句话：“但是，男未婚女未嫁。”

　　其余的话不必再说了。朋友幽幽地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一桌，方央央、方央央的男友，以及方央央的父母。

　　他又看了眼面前的孟子昭，最终，喟叹道：“你这心性我真是佩服到极点。”

　　孟子昭的道德观念，怕是和普世价值观有着极大的差别。

　　只要是未曾婚娶，那他便坦然无比，确信自己可以追求、可以示好。
　　这种行径——真要放在末世前，恐怕能被一些道德卫士痛批到狗血淋头。

　　但如今，他这样的行径，居然也算不上太过分了。

　　朋友和孟子昭一块飞过几趟航班。他年长他一些，在末世来临后多以机长身份飞往他地，按照飞行次数来算，他要比孟子昭多上两掌之数。

　　因此，见过的世面，也比寻常人要多得多。

　　朋友回忆起了此前去往华国某市基地，从他市同行机长口中听来的八卦。

　　——末世来临，只有各地基地内才有着健全、仍在运作的法律制度。

　　在基地外部，那些不愿意依附官方基地生存的人们，拥有着他们自己的谋生方式、生活环境。

　　其中，就有那么一小撮，是凭借着自身异能强度，“违背”末世前的“一夫一妻”制度，拥有了堪比小说中的“后宫”。

　　具体例子不好明说，当时那位机长说时，口气微妙，一副敬佩无比，又有点食难下咽般地纠结道：“毕竟不是过去，末世来临后，只要不在官方所在的环境里，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管。”
　　这是真理。

　　也足以说明，末世来临后，人类的道德观念与之从前相较，有多大的改变与冲击。

　　在这样的例子前，孟子昭这样堪称“男小三”的发言，也就不骇人惊闻了。

　　……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目光看向好友，嘴里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你加油。”

　　孟子昭伸手，诚恳快乐地握了握他的手，道：“谢了兄弟。”

　　友人：“要是真有机会——”

　　“到时候请你做伴郎。”

　　孟子昭笑眯眯地道。

　　友人被他语气中的雀跃与畅想逗乐了。
　　他点头附和：“行，你要是真能成了……”

　　“其实也别请我做伴郎，这样不够爽，”友人一本正经地提供了馊主意，“你可以请你的情敌们做伴郎。”

　　“想象一下，在婚礼现场，情敌做伴郎——”

　　孟子昭：“……”

　　他默默地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方央央温柔交谈的窦清。
　　同时想到了燕风及。

　　友人还在说，孟子昭不免在他的“馊主意”中浮想联翩，畅想连连。

　　“新娘是你的。”
　　“伴郎是他们。”

　　“哦豁，有点爽，这桥段太偶像剧了。”

　　孟子昭扯了扯领口，咳嗽一声答：“确实，是有点偶像剧了。”

　　他眼眸亮亮，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婚礼上所谓窦清、燕风及做伴郎的事。
　　他看着央央，近乎惆怅而柔软地想：她穿起婚纱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想，一定是非常、非常漂亮的。

　　……

　　窦清略有困惑地看向孟子昭的那一桌，总觉得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一个笑语连连，一个眼神微亮。

　　他迟疑半晌，伸手握住央央的手，低声道：“央央，我总觉得孟子昭在想什么不好的东西。”

　　方央央纳闷地看向那一桌，没太理会，她贴近他，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说：“管他呢。”

　　窦清被她软软的唇贴了脸颊，吧嗒一口，亲得心都酥软了。
　　他也就无所谓孟子昭是否在想什么不好的念头了。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指尖，没好意思在央央爸妈面前亲她的脸，于是，顺势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青年小声而幸福地道：“是的，管他呢。”




86.  第 86 章   末世第二百七十五天：厨……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百七十五天。

　　基地内新印了一批关于人类异能的科普教材——源自全国所有幸存者基地内科研学者们的倾情付出。
　　除此之外, 基地还在LED大屏上进行了科普视频的播放，确保人们能够对自身异能进行深刻了解。

　　方央央上下班之余，总能看到有成人、幼儿在大屏下驻足，仰着头看着基地流动播放的各类视频。

　　明亮的室内灯、澄净的日光穿过透明顶, 在青天白日下, 印衬着人们脸上泛着柔光。依旧是夏季, 难得的晴朗好天, 太阳挣脱乌云的束缚，将热辣的光辉洒落在地。
　　她从播音室打卡下班, 路过返回住房区的道路，期间能注意到人群簇拥之处，走走停停, 脑中自动地将所见所景记录在册。

　　她像个环顾稻田丰收的农民，每当看到人们脸上的明亮笑意，心中就升腾起轻快饱满的情绪——快乐、欣喜，充满希望。

　　……

　　嘉市的夏季长而热，从五月气温升高，能一直维持到九月。

　　随处可以见到穿着夏装的年轻人——或是短袖短裤，或是短裙薄衫。

　　燕风及在返归住房区必经的道路上, 看到了方央央。
　　她穿着一条裙摆边缘缀着雪色蕾丝的及膝裙子，手腕雪白，在天光与人造光下, 夺人心神。行走时, 细细的脚踝露出的一截白, 温润如玉。在看到道路边玩闹的小孩时，方央央就顺势地挥挥手示意，甜甜地抿嘴笑。

　　他没能看到她的正脸, 却有幸瞥见精致秀气的侧脸轮廓，笑起来的那一瞬间，小孩都有点醉心于此，晕乎乎地仰头应“姐姐好”。

　　燕风及看着她停留在小孩身边，半蹲下，给因玩闹得鞋带解开的小朋友系上鞋带。

　　很快，那小女孩捏着裙摆，羞涩而扭捏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蝴蝶般欢闹着飞跑了。

　　留下一个被亲得有点恍惚，最后无奈摇头，失笑不已的方央央。

　　他安静地凝视她的身影，没有动弹，像是看着世间美好发生的旁观者，悄悄地珍藏着这一幕。

　　也许是凝望的目光太过急切，又或者是方央央感官敏锐，很快，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拧着眉头往他的方向笔直看来。

　　燕风及站在角落，天光与人造光难以着落之地，在她看来的那一刻，小心翼翼地弯了嘴角，试探着打招呼：“方央央。”

　　他们在这一瞬间眼神交汇。
　　英俊青年穿着亚麻色衬衫，淡灰色的长裤，少见的在夏季也不愿穿及膝男士裤装的人。这样的衣着打扮，在同龄人中显得稍有古板收敛。不过，方央央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窦清也是这样，不愿在夏季穿得袒露，除了短袖外，家中衣柜里的夏季裤装基本都是长的。

　　他打招呼，方央央也没有冷淡处之，她礼貌客气地回应，“燕风及，下午好。”

　　“是要回家吗？”
　　“嗯，下班了。”

　　方央央拍了拍裙摆，从原本半蹲的姿势起身。
　　她与他说话时，语气中带着一种漫不经意、随心自在的口吻，透着淡淡的慵懒，浅浅的笑意，是那种会让人疑心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温柔的声线。
　　燕风及想：她对谁都很温柔。

　　对小朋友是这样，对成年人是这样。

　　对于喜欢她、爱慕她的追求者们，这种“温柔”中就不免渗出一点尖锐与怅然若失来。
　　他知道，方央央对待外人的“温柔”，与对待亲密家人、恋人的“温柔”截然不同。

　　“你也是吗？”

　　她见他一时间陷入沉默，随口地追问一句。
　　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问询。

　　燕风及认认真真地回：“嗯，也是刚下班。”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方才停下脚步只是为了看她与小朋友交谈。
　　青年看向她的眼眸深邃而柔亮，他说：“可以陪你一块回去吗？”

　　同行回到住房区，对于青年男女来说，在大道上行走，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是佳人眷侣。

　　燕风及从前和她并行回过一次。但那次是深夜时分，出于照顾独自归家的女性，他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
　　现下是白天，天光铮亮，路上人来人往。他想要和她并肩而行，显然需要先问过对方的意见。

　　一小会儿的沉默。
　　方央央回答他：“不太方便，一会我要和男友去吃饭了。”

　　意料之中的拒绝。
　　燕风及已经习惯她提到窦清时的温柔与在意。

　　他点了点头，答好，“没关系，你在前边走，我在后边。”

　　方央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没有戳破他这一刻的怅然情绪，只是很无所谓轻轻耸了一下肩头。

　　她在前边走着，裙摆飞扬，像是一朵在盛夏绽放的蔷薇花。

　　他在后边凝视，慢慢跟着，十米的距离，足够他在来往人群中看到她行走时的倩影。

　　燕风及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他的异能。但他还是没能忍住心中悸动、情绪泛滥，指间一条细而柔韧的藤蔓悄悄地钻了出来，和主人一样，探出身躯，温温吞吞地凝视着那个背影。

　　在看到她的时候，花儿总是绽放。
　　在转角，她能够看到他的时刻，燕风及匆匆地将手掌收紧，确保她不会看到那一条藤蔓、盛开的小花。他不愿意再让她回忆起之前异能爆发时的伤害，也不愿意自己的爱慕成为她的负担。

　　花苞被他大力攥紧，不慎拧碎了几瓣。在无声吃痛的须臾，他瞥见了一号人。
　　是一号熟人。

　　孟子昭敞亮而快乐地朝方央央走近，他大胆，又有点羞赧地挠了挠脸颊，真诚邀请：“央央，来我家吃饭吗？叔叔阿姨也在……今天做了几道拿手菜，也想请你试试看。”

　　顿了顿，见方央央有拒绝的意思，他立刻道：“窦清也在！”

　　燕风及缓慢地眨了眨眼睫，他一时间有着错愕，也有点钦佩。
　　谁都能看得出孟子昭邀请方央央吃饭的意图。

　　在三人中，孟子昭能拿的出手的本领，除了自身的飞行员工作外，便是这宜室宜家的“厨艺”。
　　燕风及知道方央央也曾经夸过他的厨艺。

　　他邀她吃饭，在知悉她很有可能拒绝的前提下，先人一步，邀请了窦清。
　　从各方各面，都把她拒绝的可能性堵死了。

　　“嗯？窦清也在？”
　　年轻女孩纳闷地追问了一句，孟子昭回答道：“是的，刚好碰见，我就邀请了一下。多烧了不少菜，多一个人也不算什么。”

　　他大大方方地笑着，解释完毕，试探着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来嘛！”

　　爸妈和男友都被邀请着去吃饭，方央央想了一想，掏手机，果不其然，看到了几分钟前的一条短信。
　　是窦清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刚到家，就被孟子昭“热情邀请”着去他家吃饭。

　　男人之间的人情交涉、言语博弈，又是如何一来二去的，方央央没法联想出来。
　　她隐隐约约能猜到，窦清接受孟子昭邀请的原因。

　　大概是怕孟子昭在爸妈面前的印象分不断刷高。
　　是奇妙又有点可笑的胜负欲。

　　孟子昭乖巧地看她在回了短信后，抬头对他弯眸笑了一下，同意了：“好的。”

　　青年显而易见地情绪高涨，他也没有擅自靠近，由此夺取什么亲密距离，只是在前边领路：“来，就等你了，有你很爱吃的——”

　　菜肴的名字平滑地吐出，像是相声般，轻快灵动。

　　燕风及注意到转角之处，孟子昭略有察觉地往他的方位看来，挑了一下眉头，不置可否般地笑了。
　　他心中想了点什么，燕风及大抵能够猜的出。

　　在两人同一起跑线的基础上，孟子昭显然要比他更要夺得央央父母的欢心。
　　——擅长厨艺、社交满分、能言善语。

　　孟子昭的存在，就像是一条活跃的“鲶鱼”，搅动了原本就涟漪阵阵的水池。

　　他以鲜活生动的“追求者”身份，手段尽施，刺眼而夺目地吸引了方央央的注意力。
　　效果如何，不得所知。
　　但总归是比他强。

　　燕风及平静而克制地想，这是他终究无法学到的本领。

　　……

　　这一顿饭，充满了孟子昭在厨艺上的精思妙想。
　　异能者催生的蔬果鲜菜、基地仓库尚有的抢救下来的肉类……

　　孟子昭用了精湛无比的厨艺，将所有食材处理得完美至极。

　　方央央还能记得起最早在西池大学江浦食堂内，她尝过的他做的那一顿红烧肉。
　　如今，基地囤积下来的肉类稀缺，冻肉的获取渠道稀少，孟子昭能以个人身份、账户积分拨取到足额的食物，也足够说明他对这顿饭的在意。

　　乔舫芝和方裴都赞不绝口，“这个红烧肉味道非常不错。”

　　孟子昭被他们一夸，难得地脸红了一下，他用精简易懂的语言解说了自己的“私人研发菜谱”，并真诚道：“之后再有机会的话，我还给您做。”

　　窦清充耳不闻，他装作没听到孟子昭口吻中的小小骄傲，只专注着给央央夹菜夹肉。

　　颇有点将孟子昭当大厨的意思。




87.  第 87 章   末世第三百四十天：操纵……

　　生活是平静的。
　　末世的来临, 在许多年幼不记事的孩子眼中，更像是一场经历过后便不再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小小灾难——嘉市临时基地内，欢闹淘气的孩子们已然忘却了末世的严酷，他们生活在官方政府的保护之下, 过着与末世前迥异, 但依然平和的日子。

　　教育、工作、学习。
　　社会关照、人文关怀。
　　以个别目前建设效率、程度较高的城市临时基地做范本, 其他省市照模照样地学习, 因地制宜，找出最适宜当地的方案。

　　嘉市是华国目前建设成果较优秀的城市范本。

　　……

　　方央央从高元眉口中得到了许多信息, 她与自己所了解的“末世文”原文剧情做了逐一对比，很快确认，现下的生活属于末世来临后的“和平期”。

　　他人无法得知人类未来的走向, 一切都是未知。
　　方央央却知道将来会发生的所有事。

　　“十年时光”，华国才将各省市的“临时基地”彻底转型，称为“正式基地”。在航空线畅通的交通网中，以人力、更先进的科技、研发出的药物，三管齐下，蚕食覆盖着被变异植物占据的高速公路等，一条条翻新的通畅大道将各省市基地连接在一起。

　　人们将这称为“正式基地”, 是各地如星星汇群般，点亮整片疆土的华国美好家园。

　　十年长而久，足够刚毕业的大学生踏入三十岁, 成为建设国家的中流砥柱。

　　燕风及、孟子昭、窦清……

　　还有更多西池学子, 远在他地的高校师生们等等。

　　燕家在末世前后都是国家官方领导层中的人物, 按照过去的计划，燕风及的兄长燕明开未来将会循着父母长辈的道路，从军转政。燕风及则依着个人爱好, 在医学专业潜心研读，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末世来临以后，因着异能觉醒，兄弟俩的未来规划路线与之前计划的出现了分叉。

　　燕明开依旧在军人队列中，为国家奉献热血；燕风及因着过分出色的“木系异能”，成为十年间承担起华国口粮的主要异能者，他的异能强度之高，让无数木系异能者倾佩叹息。由此，燕风及的话语权大大上升，未过三十便成为了华国上下各地耳熟能详的强大异能者。

　　食物是末世生活的基础。
　　人无粮即死。
　　同时，作物还有着转换为“能源”的公式——玉米等农作物可制乙醇，作为燃料使用。

　　这也许是“武力值不算出众”，但凭借着木系异能的天然优势，成为末世文中男主的真正原因。

　　在末世，强大的武力值从来不是生存的必要。
　　稳定的生活环境、充足的食物来源、足够的医疗资源等等，才是生活的必备品。

　　方央央倚着靠背椅，静静地清算着她所了解的信息，加以与现实对比，在短短的时间内，确信目前的生活条件是她所满意的。

　　高元眉敲门的声音响动，她没意识到方央央这一刻的表情流露出多少与她“温柔和婉”“精致甜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淡理智，也就此错过了她飞快收敛情绪的瞬间。再一定睛，便只能看到她弯着嘴角，冲她甜甜微笑。

　　年长者的心都要被她的笑弄得酥软。
　　她伸手给她递来一杯刚从基地摊贩那买来的冰饮料，哄小孩一样：“下午得麻烦你帮我带带新的实习播音员啦，领导找我有事，估计这两天是抽不出空来带他们。”

　　方央央在基地播音室的工作地位很难被取代。
　　基地上级领导们自然也知道这位有着“特种异能”的年轻女孩，在言语交谈之际，能用柔软甜美的音色舒缓他人的情绪。
　　效果显著，他们嘉市幸运地拥有这位特殊异能者，在自杀率、心理健康问题上远远低于其他省市。

　　只要不是方央央亲口说要辞职不干，基地上级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这个工作岗位。
　　而高元眉因着年龄、身体缘故，很难负荷起高强度的播音工作。

　　基地调选了一些在播音工作上有丰富经验的人群，经过仔细筛选，最终定了数位，以便将来缓慢过渡，取代高元眉的工作。

　　方央央点头答好。

　　高元眉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声说“辛苦你了”，这才离开了播音室。

　　方央央将设备关闭，等来了高元眉口中的“实习生”。

　　一男一女，年龄和她差不多。

　　因为事先了解过对方的资料，方央央知道眼前这两位都曾是嘉市电视台刚入职没多久的编制人员，入职后没几个月便迎来了末世。要说在播音专业上，显然是他们要强过她，但高元眉在与她说起这两位实习生时，只告诉她：“在专业性上，你不比他们差。”

　　方央央朝他们和善微笑，示意他们可以直接找个位置坐下：“我是方央央——”

　　年轻女人下意识地笑了：“你好，我知道你，我是齐娜。”
　　她的回应友好而柔和，也让方央央脸上的笑意更深。

　　齐娜找了个位置坐下。
　　只剩下另一个男实习生，他看了方央央一眼，照本宣科地打了招呼，同样找座位坐下。

　　方央央捏着稿件的指尖摩挲了两下。
　　她隐隐察觉到了男实习生的某种“不友好”，并不尖锐，也不算强烈，只是比起齐娜的真诚温柔，他的情绪好像裹在了一层透明塑料纸中，让人不那么愉悦。

　　方央央稀奇地想：这好像还是头一遭有人不太喜欢她。

　　——在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带有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后，要说方央央没有认识到周围人对她的“友善”，部分源自异能趋向辐射的影响，那就太过虚伪。
　　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具体表现形式的时间太晚，方央央也不确定自己在这之前是否真的利用播音岗位的工作内容，“潜移默化”地让基地内人员们对她的第一印象有多少无意识地提升、改善。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在遇到从没见过面，彼此间没有利益冲突的基地人员时，他们对她的交谈、举止总是友善而温柔的。

　　就像是此时此刻，第一次见面的齐娜。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掏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这两个实习生的资料。

　　再一看，才恍然大悟。

　　——男实习生正是此前被高元眉拒绝过一次的播音员。在末世刚来的那一阵，是极其难得的，家中亲友安然无恙，无一例外都好好存活着的幸运儿。
　　他的专业能力非常突出，当时试播过两次，不过，因着彼时情况不同，人们伤痛太多，还没能从末世突袭的悲伤中舒缓过来。
　　这位男青年在工作之时，播音工作之际，难免会透露出因自身幸运而渗透出的“暗自庆幸”“高人一等”情绪。

　　也就是在否决了他之后，林世和老师将她带到了播音室，见过高元眉老师，确认了她在播音工作上的职位。

　　方央央潦草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她刚上任已经过去了约有300天。

　　她望了望那个男实习生的脸，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若有所思地朝他弯出一个浅浅的笑。

　　方央央心中有了定论。她跃跃欲试，脑中逻辑飞旋，确认可行性，然后，翻动稿件，温声开口，开始自己的“带实习生工作”。

　　她藏住心中的兴趣盎然。

　　直到带实习生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方央央半途喝了口水，再看向男实习生时，确认自己在他脸上看到几分缓和与犹豫，这才笑眯眯地，愉快地继续。

　　当天晚上，窦清回到家时，就看到方央央难得地在桌前写写画画，他问时，她答复：“今天帮高老师带实习生。”

　　“怎么样？还顺利吗？”窦清随口问道。

　　“……”一小会儿的沉默。
　　窦清纳闷地扭头看了下没做声回答的方央央，出乎意料的是，他从她这一刻的眸中瞥见了几分奇妙而镇定、理智而冰冷的情绪。

　　他吓了一跳。

　　“央央？”

　　他上前伸手摸了摸她柔嫩的脸颊，有点担心地半蹲下来，歪着头看她。鼻梁上的眼镜架都有点戴不稳，镜片后那一双澄澈的眼里，沁着担忧。

　　方央央弯着腰，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她眼中的笑意浓郁，纤细雪白的手指勾起镜架，搁在一边，又甜甜地亲了他一下，悄声告诉他：“今天遇到了一个好像有点不喜欢我的人。”

　　窦清惊愕万分。
　　他喃喃：“啊？还会有人不喜欢你吗？”

　　忠实的“央央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着方央央，并由此升起斗志，努力工作赚钱养家，试图为爱人带来美好生活的窦清纳闷不已。

　　他重复一句：“真的会有人不喜欢你吗？”

　　方央央搂住他的脖颈，“是哦，他看起来不太喜欢我的样子。”因为此前未曾见面，就有利益矛盾，她可以确信，那位男实习生对她的第一印象恐怕不太好。

　　“但没关系，我在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她贝齿雪白，唇瓣淡红，笑起来时，像个纯真无邪的天使，有着最纯洁无畏的心灵。

　　窦清的眼镜架被她撂在一旁，视野稍有模糊，在短距离下，他还是能看到方央央微笑起来的模样。

　　动人心弦、勾人心魄。

　　他晕乎乎地被她抬着下巴亲了好半天，从鼻尖到眼皮，再到唇瓣，最后落在了锁骨的位置。
　　他的心跳有点太大声，被她听到了。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压在他的胸膛处，砰砰直跳的跃动，让她莞尔。

　　“只是亲亲就跳得这么厉害吗？”

　　“……”

　　窦清脸红不已，用手覆盖住她的，然后，小声而讨扰着道：“一直如此。”
　　他看到她温柔含情的眼眸，他用毫不动摇的喜爱之情回望，很快，他就看到她绽放的甜美笑容。他的胃部感到温暖，热量卷曲着生根发芽，落在了更下方。

　　是迷人的，难以抗拒的亲吻。

　　=
　　末世来临后的第三百四十天。
　　距离两位实习生被方央央带着学习的第三天。

　　齐娜转头看了看另一个男实习生，刚才方央央被高元眉喊走，临时去往别的房间通知事项。

　　室内只有他们两人，于是问询也就顺理成章地出口：“诶，你是不是之前不太喜欢央央啊？”

　　男实习生看了她一眼，没做声，不是很想回答的样子。

　　齐娜看了他的脸色一会，心中有了答案。

　　“不过，我看你这两天好像……”她吞下那句“对她的态度好转了很多”这种太过主观臆断的言语。
　　齐娜换了个说法，她说：“其实，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是吧？”

　　“来之前，我还没想过，她是这么适合当朋友的人。”

　　和方央央呆在一块，总会感觉空气都是甜的、清新的，透着喜人的氛围，让人心神舒畅。

　　男实习生这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齐娜得到回应，这才兴致勃勃地继续聊了下去，她大方地说着这几日的实习感受，方央央成为其中说到最多次的人名。

　　门户半开。
　　方央央捧着新的稿件，在门边安静无声地停下脚步。
　　她听着室内的交谈声。

　　“她确实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男实习生沉默好久，这样道。

　　方央央眨了眨眼，笑意卷在唇角，她轻轻靠在墙边，心想：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是操纵人心的“小怪物”。




88.  第 88 章   末世第三百五十七天：基……

　　“这里是嘉市临时基地, 我是方央央。”

　　年轻美丽的女孩冲着镜头微微笑，唇角上扬，眼瞳明亮，她的容颜在日光下透着淡淡朦胧的光, 身后的背景是或闲适或雀跃的人群。

　　是一场接近末世来临一整年的未删原始版本录播记录。

　　此前, 已有进度快的省市基地, 将目前的建设进度以视频录像的形式, 记录存档，以备将来留案。

　　嘉市前阵子正忙碌于盛夏外界频发的“山火”, 基地内外派了许多人员前往城市变异植物因高温气候，意外燃烧的地址进行专业灭火工作——虽然不波及他们目前的基地住址，但城市内仍旧有人员居住, 他们未曾放弃这个原来亲手建设的城市。

　　“山火”的突发原因很多，很多时候并非人力能控制的，基地内派出了水系异能者、土系异能者，以沙土覆盖、高强水枪灭火等科学处理方式，尽其所能，降低对城市的损害。

　　直到八月尾，嘉市迎来几场大雨, 空气不再干燥易燃，基地内的人手们这才缓下工作，有心思来干别的事。
　　播音室收到上级安排的任务。

　　录播视频, 全长未剪辑, 从基地的中心点开始拍摄, 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播音室的两位辛苦工作近一年的工作人员：高元眉、方央央。

　　高元眉负责着视频开头，统领介绍着基地内的各项功能区面积、范围, 精简沉稳地介绍着基地内建设进度，这部分的内容不多，介绍完毕后，她便将剩下的录播时间全数交给方央央。

　　镜头拉进，有着美好窈窕身姿的年轻女孩抿着嘴角，她的声线奇妙地令人心神宁静，吸引着他人的注意力。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号，嘉市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整，距离末世来临已过去三百五十七天。”

　　“我们将记录嘉市临时基地目前的人们居住环境、生活动态，日常工作……”

　　摄像师紧随着她的身影，以年轻女孩前往的方位为导向，从中心区域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着前往其他功能区的进程。

　　“这里是基地的食堂，我们平时上下班结束都会在这里就餐。”

　　偌大的餐厅，最早地面是水泥灰色，工业风十足，现在已经改造为贴满雪白瓷砖的精致食堂，风格亮眼。座位齐全，分有多人聚餐的大桌，单人就餐的小桌等等，与末世前的公司食堂、大学食堂没差太多，让人不免回忆起过往时光。

　　食堂24小时工作，窗口大厨轮班替换，以此满足各个工时工点下班的基地人员们。

　　草草看去，能望见窗口食堂的菜肴——多是蔬菜，新鲜生嫩；肉菜较少，时至今日，基地内原有的冻肉库存已经渐渐空缺，蛋白质的补充暂时由植物大豆等作物提供。

　　“基地内的科研人员们已经在研究变异动物的肉类的使用可能性……临河海地区的科研人员们已经提供数据，变异对原可食用的蟹虾鱼肉质影响不大，具体相关文献目前已刊登在网……我们嘉市临河，由于基地地处郊外，不方便前往捕捉可食用的河鲜，目前我们的食堂内还没有办法产出变异河鲜的菜肴……”

　　录播的最开始，就点名了高元眉、方央央在基地内的职位。
　　她们统一是“播音员”，没有其他更多的职位。

　　但，前者对整个基地的信息了解程度之高，足以看出这位年长女性对基地的建设付出多少心血。
　　后者年轻貌美，声色甜美，看着像是末世前演艺圈的漂亮艺人。然而在提起相关文献数据时，几乎是不假思索，仿佛所有信息都记录在她脑中，只等需要的时候便可倾情述说。

　　摄像师尽职尽责地记录下眼前这位年轻播音员讲解各个功能区、人们生活现状时的画面。

　　她娓娓道来，言语期间，涉及的知识领域之广，让人咋舌震惊。

　　食堂解说完毕，下一步是基地内的医疗系统。

　　距离食堂最近的一所医务室，正好有值班的医护人员。

　　镜头跟紧，医务室有许多病人在等待就诊，摄像机太大，不方便携带进入。播音员对着镜头示意，很快，镜头切换，显然是换了个录像设备——

　　医务室内摆放着各类急救的设备，占地约为几十平方的房间内，收纳着末世前应该分类放在各个不同科室的仪器。这样的画面，不禁让人感慨叹息起如今的医疗资源紧张，一些大病重病无法得到很好的医治。

　　“方央央？”

　　一道低雅而醇厚的男声，悦耳动听，摇晃的镜头（此刻录播画面显示为是播音员方央央个人的手机拍摄）对准了一处帘子，没有拍摄进病人、医生们的面容。

　　“是录播纪录片的工作吗？”
　　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镜头未曾收进，最后，经过准许，镜头匆匆地掠过病人、医护人员们的身影。

　　播音员的声音微微地凝肃起来，她低声说着基地内的医疗系统如何工作，又将短短几分钟的镜头交给了最早喊出她姓名的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有着一张堪称英俊迷人的脸，他对着镜头笑了下。冷峻端正的容颜，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大褂的口袋别着一只钢笔，他以医疗系统内部人员的身份简单介绍了目前基地內医疗系统的运作方式。

　　“我是燕风及，基地医疗系统工号0874，负责日常问诊工作……”

　　他平静地说着自己在医疗系统内工作的时间，一旁的医生在他之后补充说话，两相对比，能发现前者的工作时间显然少于后者。

　　英俊医生没有解释的意思。
　　貌美播音员将镜头对准自己，翘着嘴唇，温柔地解释了他在医疗系统中工作时间短于其他医生的原因：“这不是燕医生唯一的工作，他还有一项工作……一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低沉好听的男声忽然间轻笑一声，环境音嘈杂，他说：“是的，一会见面。”

　　……

　　从医务室到“星星园”，见过和小孩们玩闹成一团的貌美女郎，名为“之遥”的女性用柔软憧憬的眼神环顾着周围的孩子，对着镜头交流着自己在星星园工作的日程：

　　“七岁以上的小孩需要正常上学，我们基地内的教育系统一直在稳健运作，就算没有合适的老师，也可以通过之前的网课资源进行学习……”这当然就需要基地安排出合适的教室场地，同样，摄像师与播音员带领着观众们一块见识了嘉市临时基地为基地内适龄儿童们准备的学习场地。

　　固然没有从前的独立教室，确保着有许多教师看管着孩子们——但，如今的条件，已经是基地能够做到最好的了。

　　这群未成年人们也仿佛是懂事了很多，上课时总是乖巧，就是最爱闹腾的小朋友，都不会在课堂上打扰课程进度。他们无比珍惜着末世后的教育机会。

　　“嘉市目前使用的小初高教材仍是末世前的那一套，”播音员思忖一会，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在末世前，我们嘉市教育局本是想着跟进全国教育，修改教材……但，很不巧，目前是没有机会修改教材，只能暂时用着旧教材了。”

　　摄像师的旁白也在这时候诧然插话：“央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一句话简直是问出了许多后来看着无删改剪辑版本的观众们心中的疑惑。

　　“……”一小会的沉默，年轻貌美的播音员对着镜头展颜，“我记忆力挺好，之前看过这方面的资料。”话题草草地掠过，她对着下一个功能区域方向前行，不忘记对摄像机道：“接下来就是科研人员们工作的地点……”

　　时间嘀嗒，从下午三点，由方央央接过录播镜头，再到到达科研人员们的工作地点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左右。

　　基地上方透明顶流泄的晖光，浅浅晕黄，夕阳的痕迹。

　　“这里是农业项目组的实验室，他们拥有着约为三百平方米的室内面积，基地内有着一片试验田，同时基地外还有着几十亩的试验田，确保着人们的日常蔬果饮食——”

　　匆匆忙忙捧着一个放在玻璃器皿里的西瓜的年轻人没注意，差点要撞上摄像师，他诶呦一声，抬头就看到了正在朝他笑的熟人方央央。

　　“嘿！央央，你怎么来了，”脚步一停，看了下她身后的架势，明白这是咋回事，年轻人憨憨笑了一声，继续道，“一会留下来吃点瓜再走，实验室刚搞出来好几颗新瓜，甜的很。”
　　他说完后，只来得及挥了挥手，就迅速地离开了这片地带。

　　播音员笑着：“刚才和我们打招呼的是农业项目组里的年轻科研人员陈志，我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

　　她朝着不远处一个年长者示意，在无声的交流中，确认了接下来可以拍摄录像的地方。

　　从整整齐齐的实验田作物，再到忙忙碌碌催生植物的异能者，最后到镜头之前摄下，见过的“英俊医生”。

　　医生显然是换了一身衣服：医疗系统内的普通白大褂与实验室的白大褂基本通用，但眼下，胸口口袋用来记录门诊的钢笔不见了。他似乎是刚刚从其他地方赶来，身旁同事的低声问话清晰入耳：“今晚还加班？你熬得住吗？”

　　医生——或者说，暂时“转职”为实验室内人员的英俊青年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没太吭声，他扣好白大褂的最后一粒扣子，抬起脸时，恰好被镜头摄入。

　　“又见面了，”播音员笑眯眯着介绍着眼前这号“熟人”的职业：“燕医生平时有两份工作，除了在基地医疗系统内兼职工作外，还有一份在农业项目组内负责帮科研人员、在基地内外试验田催发作物，保证基地粮食供应的正式工作……”

　　燕风及听着她的介绍，镜头所拍摄的瞬间，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难得腼腆地抬起指，摸了摸鼻尖。

　　他少言寡语，在接下来的录制工作里，十分配合摄像师——摄像师擅长捕捉着基地内的几号出名“异能者”，将他们工作的内容记录下来，以便未来追忆存档。

　　年轻的木系异能者走向一片还没生根发芽的土地，轻轻一点，就像是手中有着魔力般，埋在土壤中的种子以极快的速度生根发芽，最后，在数分钟内结果。

　　经过异能催发的作物，结出的果实丰硕甜美。
　　他信手拧下一颗红红的大草莓，递给一旁解说着基地试验田规模的播音员。

　　她的声音卡了壳，很快，行云流水般继续道：“我经常来农业项目组蹭吃蹭喝——”显然是戏谑开玩笑的口吻，一旁的女科研人员笑吟吟着给她塞了两个梨，特别配合地补充道：“特甜特好吃，带回去。”

　　笑意融化在美丽女孩的眉眼间。
　　她将不好放进口袋里的草莓一口咬住，迅速吃掉；两个梨被她珍惜地揣在口袋里。

　　摄像师的镜头开始往基地内可允许拍摄的试验田等方位扫射。
　　一一地摄入，以做未来后辈可翻阅浏览的纪录片。

　　在离开农业项目组的前一刻，镜头拍下了正在工作岗位上辛勤忙碌的科研人员们，不断催生生长的作物在短短分钟内硕果累累，像是告示着人们将来的美好愿景。

　　英俊青年望着镜头的方向，播音员背对着镜头，指着试验田的一片西瓜藤，轻快言语。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美好的事物，在日暮夕阳，即将沉落消失的晖光之下，弯着唇角，笑了起来。




89.  第 89 章   末世第三百五十九天：基……

　　基地录制的纪录片, 从八月二十七日起始，全片无删减版总计耗费了三天时间。

　　提供日常饮食的食堂，再到农业科研人员的工作地点——

　　镜头稳定，一路跟着播音员前行, 以她的角度来浏览围观着基地内人们生活状态。

　　八月二十八日, 早八点, 清澈晨光从透明顶落下, 年轻美丽的播音员体面精致地朝着镜头微笑，领着摄像师前往昨天傍晚时分没能观看完毕的其他项目组实验室。

　　从“变异动物”到“变异植物”, 再到细化分门别类的“变异啮齿科”、“变异非啮齿科”……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名词繁复，生活中很难了解涉足的东西，在视频之中, 播音员飞快地举例说明，将实验室科研人员们的日常工作、工作目标介绍清楚，让观众在短短几分钟内了解这些学科知识。

　　早十点左右，摄像师等人的目的地前往实验室分区中的一栋。
　　年轻播音员脸上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柔软而明亮，她冲着镜头露出一个很甜的笑：“接下来要去往的，是基地内的‘未变异动物’项目相关实验室，我们嘉市在这个项目上算是国内排行前列。基地内目前存有着数量不少的‘未变异动物’, 和人类和睦相处，彼此提供需要。”

　　摄像师拍着播音员低头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在几分钟后, 实验室出来数人迎接基地纪录片拍摄团队。

　　为首的是一个身影挺拔, 容颜清俊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实验室标配白大褂，戴着薄薄的透明防护面罩，金丝框眼镜后的漆黑双眸澄澈, 望向拍摄团队的眼神柔和。

　　“我是窦清，目前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副组长……”他的资历不够，组长一职一直是资历更足的年长科研人员挂名。

　　在镜头前，年轻人款款而谈，领着摄像团队进入实验室，将准许录制的内容温声道来。播音员时不时地默契搭话，那种奇妙而柔软的气氛很难忽视。摄像师没有在录制时刻多嘴问播音员的私人生活，他尽职尽责地录下了一切。

　　从开始，到结束。
　　播音员朝着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们挥手说再见。

　　那个年轻人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了清俊好看的脸，他堪称孩子气地抿嘴笑着，眼眸亮亮，伸手挥挥，有点像是一只“招财猫”，回应着播音员道别的姿势。

　　摄像头清晰录下播音员莞尔失笑的瞬间，她克制着多余的私人情感，笑意流泄一秒，立刻收回，只镇定地朝镜头道：“好，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距离这里最近的……”

　　……

　　嘉市临时基地的纪录片开始拍摄之时，就能窥见这位被挑选中的“播音员”在基地内的人缘多好。
　　但凡是与她对上眼神，在她试探着举着话筒，温柔询问是否能接受采访之际。
　　几乎没有人拒绝。

　　就是有因为要事没法当时接受采访，对方也会礼貌解释原因，并诚恳道，倘若有需要，一会有空了再来接受采访。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高元眉将剩下的纪录片录制时间交给方央央的原因。

　　——在很多时候，人缘好、擅长交际，在工作中提供的益处实在很大，充分有效地提高了录制效率，避免出现任何可能存在的不合适情况。

　　这个纪录片的拍摄地址当然并非只局限在基地已建成的内部。

　　调派了数位官方军警人员，确保去往基地外部，拍摄基地所属资产建设情况之际不会出任何差错。在拍摄的第三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基地外部的“试验田”“机场”等地。

　　同行的摄像师不忘记将镜头对准车外，所有能摄入的外部情况，都被忠实记录。

　　稀疏的变异植物叶片，经过修复的沥青水泥路，荒芜的街头店铺，灰扑扑的商店牌匾。
　　隐隐能听到变异鸟群在枝桠上发出的尖锐鸣叫。

　　年轻的播音员靠在车窗边，身旁是一位女警，她们温声交流着，眉眼间流淌着柔软而静谧的笑意。

　　嘉市机场作为此行的目的地，正好赶上基地一批飞行员归来，整点准时，飞机降落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播音员介绍着目前嘉市塔台、航空线路数量，基地内有资格飞行的专业人员数量。

　　“这一趟航班，是京嘉往返，从京市飞回嘉市，带回了部分基地内紧缺的药剂……”

　　飞机的舱门打开。

　　摄像师对准天光正好的外环境，拍摄下年长飞行员拍着身旁一位年轻飞行员的模样。
　　两人都暂时没注意到旁边的摄像团队，直到年轻飞行员抬起脸，若有所觉般笔直看向播音员的方向。他愣了一愣，近乎懵懂地歪了下头，摘了头盔，疑心自己看错，口中轻声喃喃：“央央？”

　　舱门里涌动走出了京市飞往嘉市，运送而来的乘客。
　　其中不乏有技术往来互通而到达嘉市的科研人员，负责此批药物保存的医药人员……

　　年轻飞行员摘下头盔的那一瞬间，日光都有点过分明亮，衬得他眉眼生辉。

　　播音员与他对上眼神。

　　她笑眯眯地打招呼：“嗨，下午好啊，孟机长。”

　　那个英俊小年轻飞行员忽然间涨红了脸，他匆匆忙忙地站好，朝摄像师团队所在的方向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是拍纪录片吗？”

　　“嗯，是的。”播音员和气地解释道，她柔和笑着，将话题交给这一趟刚下飞机的机长两位。

　　年轻飞行员，身上穿着民航飞行员惯用的装备，高领皮夹克、深色卡其裤，黑色皮靴，身形挺拔，无形中透出了让人多看几眼的俊朗。
　　很快，嘉市临时基地的航空飞行、航空规划等内容，由着眼前两位行业内部人员倾情吐出，由摄像机忠实记录下来。

　　撇出所有专业交谈的时刻，在某一瞬，那个有着好看长相的青年飞行员忽然看了看在镜头之外，正在和女警察柔声笑语的播音员。他条件反射地，近乎毫无意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口、衣袖，然后，才继续接着年长飞行员的话茬，说着自己平时的工作与末世前的航空飞行有多大差别。

　　“是的，我们需要更聚精会神地进行航空作业，”年轻飞行员冲镜头露出一个明亮璀璨的笑，他有着很吸引人的虎牙，夺人目光，“我们一直在努力，希望为大家带来更可靠、安全的交通航线。”

　　年长飞行员拍了拍他的肩头，爽朗笑道：“子昭是我们嘉市内少有的，这个年龄段就飞过国际航班的飞行员……”

　　他的背脊挺直，笑容明朗，在前辈的夸奖中，谦逊而羞赧地用拳抵唇，咳嗽一声，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像是单纯为此害羞了。

　　“我们这趟航班带回了一批基地目前紧缺的药物，也要感谢京市医药提供的帮助……”

　　年轻男人的声音悦耳，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他摘下头盔、脸红微笑，最后接受着采访，交流着基地航空交通安排的话题。
　　两个小时的交谈，最后，两位飞行员与纪录片团队一块启程回基地。

　　依旧是镜头对准着车窗外，拍摄着夜幕降临后的嘉市，以便之后成片加入素材。

　　车内隐隐交谈声，快要下车之际，摄像师挪动镜头，不巧地拍摄下了播音员周围的一幕。

　　年轻飞行员半弯着腰，对着在靠窗坐的播音员说话。
　　朦胧、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的脸部轮廓浓郁英俊，透着淡淡的笑意。

　　播音员仰着头，认真应答。她身旁的女警察言笑晏晏，抱着手臂旁观着他们的交谈。

　　他们说了什么，谈了什么，镜头未曾录制收音。

　　摄像师灵机一动，将镜头扫射周围，拍下了车内一群今天陪伴着摄影团队出发的军人警察们。

　　或是疲惫，或是微笑，或是兴致勃勃，或是侃侃而谈。

　　这段视频素材自然不会剪进成片内，只不过，在后来内部人员浏览未剪辑版视频时，都不免为这一幕画面而发自内心地笑。

　　……

　　“我们总是能期待明天的太阳……只要太阳没有消失，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总能见到。”温柔好听的女声，云层未曾掩盖住夏季尾声的清凉月光，不算是抒情的文字倾诉，也不算是什么展望未来的梦想之语。不过是播音员接过一个小朋友写的作文时，情不自禁地念出一段时的视频画面。

　　笨拙、稚嫩的文字。

　　“我想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建设家园，让大家生活得更好。”

　　“……我希望，大家都能天天快乐，幸福高兴。”

　　年轻的播音员念了两段，不再念了，她将这个作文本交还给小孩，亲密地搂着她，柔和地揩了下小女孩的鼻梁，笑眯眯地道：“我的愿望和你一样哦。”




90.  第 90 章   末世第三百六十五天：央……

　　惊醒只是一刻。
　　夏季的尾声, 清凉的薄被柔软地搭在腰腹，方央央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蓦地睁开双眼，长久地凝视着虚空。

　　嘉市的九月, 距离末世来临的整整一周年。

　　不是什么有着美好象征意义的“纪念日”, 只是人们自发地开始祷告、祭拜着在末世来临时失去的亲友家人们。

　　华国上下, 所有现存基地都悄然无声、默契十足地为基地内部人员放了个假。
　　以确保人们能够在这一天, 怀念着永不再相见的亲人们。

　　身边的被褥没有人，窦清在几日前因公差前往他市。
　　方央央摁住鼻梁, 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微吐出一声叹息。

　　她的眉眼在清晨五点多熹微光影下，蒙上了浅淡而忧郁的情绪。

　　基地内广播设备自动播放着柔和清澈的纯音乐, 已有人员走动的声音，在隔音并不那么优秀的房屋条件下，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睡意已全失，方央央没有心思再睡下去，她起身，换好衣物，确认今天需要去往的地点。

　　基地内大部分人都休假, 只有小部分无法缺人的岗位依旧有人在辛勤工作。

　　播音室的两位实习生接过了重任，尤其是那一位男实习生，亲口对高元眉说, 自己的亲友健在,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 他希望能继续工作，确保基地播音系统的正常运作。

　　难得一天不需要工作。
　　方央央想了想，给窦清发了个消息, 问候他这天工作如何。
　　然后，她给爸妈发了消息，撒娇要一块吃早饭。

　　年长者的睡眠质量不算太好，醒的早，在方央央醒来发消息后不久，乔舫芝便回复她，约定了一会去食堂吃饭。

　　早七点，一家三口去食堂吃饭。

　　这一天是很特殊的一天。
　　九月四日，末世来临的整一周年。

　　方裴敏锐地察觉出女儿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默，少了在他们面前袒露的明媚笑意，更多是轻愁与困惑。

　　乔舫芝咬了一口油条，平静且直接地问出口：“想什么心事呢？”
　　方央央看了妈妈一眼，慢吞吞地嚼着食物，回答道：“昨晚没有睡好。”

　　她说时轻描淡写，也没有太过重视，“所以今天早上醒得特别早。”

　　方裴：“噩梦？还是天热睡不好？”
　　他们知道窦清出差，央央和他所住的房屋内自然就少了一个天然制冷器——虽然在临走前，窦清确实努力地用自己的冰系异能为一家人制了不少不那么容易融化的冰块，放在保温箱内，以便他们的室内温度保持凉爽。

　　但，过了几天，冰块也融化了大半。

　　方央央没有回应，她想了想，看爸妈，头一回在吃饭时，皱着眉头，迷茫而可爱地说：“嗯……不是天热的缘故，像是做噩梦？”

　　“也许不是，”她耸了下肩头，抬起手指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喃喃：“醒来不太高兴。”

　　乔舫芝与方裴默默地对视一眼，彼此间目光流转，默契地交流片刻。

　　今天是特殊的一天。
　　他们不刻意地转移话题，也不故意说起方央央“遗忘”的记忆，只是平静而镇定地应答道：“今天是一周年。”

　　女儿喝掉最后一口的豆浆，她抿着嘴角，眼瞳圆亮，神情认真，“不想了，一会我要去星星园，陪之遥工作。”

　　“嗯，我和你爸爸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乔舫芝笑了起来，用指摩挲她娇嫩雪白的脸颊，宠爱地低语：“要是有什么事要爸爸妈妈帮忙的，记得联系？”

　　“嗯！”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看起来是不再将早起的低落情绪放在心上了。
　　方裴握住了乔舫芝的指，他们十指交扣，在淡淡的焦虑不安中，父母注目着她离开，直到背影彻底远离。

　　=
　　星星园。
　　年轻美丽的女人在小黑板前用简笔画勾勒出动物憨态可掬的模样，她的笑容纯粹而干净，下边坐在小板凳上的幼儿们也都乖巧听话，仰着头看着之遥老师教他们如何画画。

　　“——好，这就画完了，”之遥拍了拍掌，示意孩子们可以自行开始，在纸上发挥着自己的奇思妙想，“老师和央央姐姐说一会话，你们自己可以画吗？”

　　“可以！”响亮、清脆的童声，让之遥脸上绽放出笑容。

　　她走向门外已经等待了有一阵子的方央央，近乎依恋地上前，抱了抱她，开朗大方道：“想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方央央的笑声柔而亮，“还不错，你呢？”

　　“一样，”她牵着她的手，小声叨叨：“就是今天……嗯，你知道的，很多小朋友心情都不太好。”
　　“稍微有点受影响。”

　　方央央的目光落在了星星园这个教室内的孩子身上。

　　星星园里的孩子们全都是在末世里失去家人的，他们没有合适的监护人，只能背靠着政府基地安排的“星星园”生活。

　　星星园建立至今，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失独家庭领养走一波小孩。还有更多的孩子，忘不掉自己的亲人，不愿意接受领养，宁愿生活在星星园里。

　　之遥继续道：“因为怕他们伤心，我赶紧开了画画班，把年龄最小的这一波孩子拉来，让他们有事做。”

　　“有事做，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这是来自成年人的关爱，透着脉脉深情，浓浓爱意。
　　方央央听着，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她附和着应答，眼神温柔，嘉许赞扬：“真好，一会我也来帮你。”

　　之遥：“一会分点心时给我搭把手就好。”

　　她们细细碎碎地交流着星星园的今日餐点、日程工作，在教室门口看着室内那群稚童们欢闹着画画，在白纸上勾画出小动物的雏形，时不时还有小孩嫩声嫩气地喊之遥：“老师，我的橡皮不见了——”

　　之遥已经很擅长处理小孩子的场合，她几步上前，从桌椅的夹角缝处找到了橡皮，递给小孩。

　　小孩仰着脸乖巧地说谢谢。

　　方央央靠在门边，看着之遥脸上明亮纯粹的笑，她的心脏如同浸透在温泉之中，徜徉着暖意。很快，给孩子们分发点心，帮忙工作结束，成年人们坐在椅上休憩，孩子们由其他负责人接手。

　　之遥说自己一会要去一趟医务室。

　　“怎么了？”方央央忧心忡忡地问道，她以为她是生了什么病，需要去医务室就诊。

　　“一点小毛病，”之遥有点羞赧，“最近有点过敏性鼻炎，需要开点药定期服用。”

　　方央央顿时松了口气。
　　她立刻道：“我陪你去。”

　　女孩子间的感情，在学生时代是下课的“携手上厕所”，是社畜工作时的“吐槽无良老板”。如今世界变化，早已没有从前的“校园环境”“工作环境”，却并不影响人们的社交方式，只不过是改变了个形式而已。

　　她们一块去医务室。最近的医务室，正好位于星星园所在地点的百米范围内。

　　这间医务室的内部装修非常童趣，是基地内公认的“儿科诊室”，因着离星星园最近，平日就诊的病人也居多是未成年人。“儿科诊室”的医生们根据基地内医疗系统的安排，轮流值班。

　　排号，就诊，之遥取药的时候，方央央在外边等着。

　　她坐在长椅上，耳边响着齐娜的声音，她在播报着今日的消息。有人认出她的脸，毫不生疏地扬手打招呼，熟络地唤她“央央”，方央央抬起脸，回应了对方。

　　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每日必经的事，唤她名字的人，大多不是她熟悉的面孔，但她无一例外，回应笑脸与答声。

　　之遥在医务室内取药，此时门扉开合，方央央以为是她走出，下意识地看去，却没想到来人是燕风及。

　　在基地内绝大部分岗位都默认休假一天的日子，燕风及的主职工作“农业相关”本该也是休息一日，出人意料的是，他还坚守在副职岗位上。

　　“方央央。”青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犹豫，像是有点不知道要不要打扰她和别人的交谈。

　　那人也是排号问诊的一位，正好到他，他大步往室内走去。
　　于是，门外只剩下他和她。

　　“上午好。”燕风及慢吞吞地从口中吐出这三个字，在方央央的视线下，他那张英俊好看的脸上，几分忐忑。

　　“……上午好。”

　　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方央央从来都知道这点。
　　俊凤眼、悬胆鼻，说话时，脸上的情绪冷静克制，也许只有对上她的眼神时，才会泄出丁点绷不住的情绪流露。

　　他听到她的回答，闷声闷气好一会，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比较合适，忽然，他注意到什么般，顿了顿，试探着：“你的鞋带开了。”

　　仿佛一个开关，叮的一声。
　　她的大脑捕捉到了关键词。

　　方央央倏忽间呆愣住，她安静而沉默地眨动眼睫，凌晨的“梦境”从朦胧转而清晰——是一扇擦掉雾水的玻璃，最终清透明净。

　　——西池大学。新生入学。
　　——她推着行李，他是带领新生的学长之一。

　　“……”

　　她对上他的眼，忽然间，歪了歪头，问：“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也说了这句话？”

　　英俊青年穿着白大褂，胸口除了别着的钢笔外，还有一个“儿科诊室”发放的星星徽章。让他看起来除却俊朗，还多了几分童趣顽皮。

　　他被她的这句话问得微微一怔，旋后，答：“是的。”

　　方央央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弯下腰，自己给自己系上了鞋带，一对漂亮的蝴蝶结，扎得结实。
　　他在她做完全部动作后，才又听她道：“谢谢提醒。”

　　是诚恳的，别无他意的真挚道谢。

　　之遥已经取好药，从医务室走出，她意识到眼前这对俊男美女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但她没想太多，径自地挽过方央央的手臂，笑着说：“可以了，走吧！”

　　“都取好了吗？”方央央对着女伴露出了令人心动的笑，眼眸璨璨，唇角上扬。

　　“取好了……”

　　方央央冲着燕风及颔首一刻，礼貌示意道别。
　　燕风及捕捉到她脸上极快掠过的情绪，捉摸不透、迷乱混杂，他意识到自己很难窥见她心中所想。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离开，在这一刻，近乎落寞地想：她提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对话，只是单纯的随口一提吗？

　　带有妄想的念头缓慢而饥饿地吞没着燕风及的思绪，他闭了闭眼，定神镇心，长舒一口气。

　　室内传来其他医生对病人的诊断声：“胸闷气短是吗？今天日子特殊，很多人都有点应激反应……正常的，没事，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应急的救心丸给你开一粒，如果真是不舒服，救急含服……”

　　末世来临后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燕风及还在贪恋着方央央应答时的浅淡温柔——尽管，这温柔半点也不特殊，她从来大方，不吝啬给予他人“她的温柔”。

　　燕风及想起了最初见到她时的画面。
　　他领着校内大一新生往报名点行走时，觑见她雪白脚踝旁微长散乱的鞋带，便出声提醒：
　　“你的鞋带开了。”

　　方央央停下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险些要顺着地势不平的坡道滑下，他及时地伸手帮她拉住。
　　她蹲下，系好鞋带，再起身时，冲他感激地笑，温柔说谢谢。
　　她有着一双明亮、澄澈的杏眼，盈盈春/水般，水秀灵动。
　　笑的时候，眼眸弯着，像是月牙。

　　那一刻的燕风及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从来端方君子的他，干巴巴地站定在原地，直到她皱着眉头，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试探问“学长？”后，才回过神来。

　　“不客气。”他平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声音能够生涩到这般地步。

　　燕风及在后来，才意识到，那时的他已坠入爱河。




91.  第 91 章   末世第三百六十五天：一……

　　“我是燕明开, 请问哪位？”年轻军官太过忙碌，甚至连手机来电显示都来不及看一眼，匆忙接通，想也没想偏头夹在肩与脖间, 双手托着战友递来的大件货物。

　　基地广播播放着柔和的纯音乐, 他们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特殊货物运输工作, 以强健体魄、人力工作, 确保这些大件能够妥善安置在合适的地方。

　　熟悉的、悦耳的女声，是他常常在基地广播中听到的声音。

　　“我是方央央。”
　　燕明开愣了愣, 他的肌肉记忆让下一个动作流畅而直接，行李递给了一旁的战友，很快,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暂离几分钟。

　　这才腾出空来，认真专注地听方央央说话。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年轻女孩的嗓音柔和而含笑，仿佛是浸透了蜜糖般，他总是很容易为她说话时的腔调、语气而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他知道这一定有她的异能亲和力在其中发挥作用，让人心神舒畅。燕明开直爽笑道：“你说。”

　　“基地内目前的异能检测设备能准确测出特种异能的种类吗？”

　　这个问题问得燕明开有点茫然。
　　他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头, 心不在焉地回忆起他所知道到的“异能检测设备”——比起西池师生们刚入嘉市临时基地的检测相比，目前的设备一定是要强上些许。至于究竟有多少升级，他也不算特别了解。

　　因为设备的保密性比较强, 普通人不属于能了解到的范畴。
　　燕明开的军人身份, 以及燕家的红色背景, 让他天然地超出旁人，对这方面的信息掌握程度高上一截。

　　“你需要抽血检测吗？”
　　“嗯，之前的初版检测, 没能验测出什么来——我听说现在的设备已经能以数值化的方式，估算出异能者的异能强度。”

　　燕明开深思一会，答应下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测一趟。”

　　基地内的普通人没有重新测验异能的需求，基地也不好强求普通人定期为设备提供血液样本。升级版的异能检测设备居多提供给军警等常出基地做任务的群体，长官有令，他们言听计从，末世来临的一整年，燕明开估摸着自己和战友们为设备的升级提供了有五六次的抽血测试。

　　他不太关心异能测试最终给出的结果，自然也对设备的具体升级方面不甚了解。
　　话刚说完，他就听到方央央轻笑了一声，一道柔润的女声从近处传来，年轻军官立刻往发声方向看去。

　　白衬衫、蓝牛仔，一双款式普通的白鞋。她穿得清爽干净，像是校园中绿茵场旁坐在树下的年轻学生，她站在封条外边，距离他们约有十多米。他们眼神对视的那一刻，漂亮女孩的嘴角上扬，星眸明亮，挥手示意：“嗨。”

　　身旁战友们也已注意到方央央的存在。
　　他们亦笑着与她打招呼，“央央，下午好，怎么来这了？”

　　她并不羞赧，落落大方地道：“找燕军官有事，请他帮个忙。”

　　燕明开与战友们低语几句，又对方央央道：“等我一会，帮兄弟们把这批货物搬好。”

　　她点头答好。

　　尽快将这批特殊货物安放在合适位置，燕明开拿了毛巾随手擦擦脸，便大步往方央央的位置走去。

　　短暂交流后，他直接联系了异能检测科室的熟人，问了值班时间，确定今天下午还在，便痛快地带她去往目的地。
　　一路上，两人随口闲聊。

　　燕明开问她今天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想测测自己的异能，又纳闷她怎么不趁着今天没工作好好休息。

　　方央央的回答也朴实有趣：“因为好奇。”
　　“趁着今天没工作，就想着来测测看。”

　　他侧过脸，诧然地看了她一眼。
　　年轻女孩的眼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说话的口吻认真且好玩，身体姿态轻松而柔和，就像是小孩子乍然兴起，趁着闲暇时光，将乐高玩具拼起，建出一个辉煌城堡。

　　燕明开莞尔失笑。
　　他回过脸，没有注意到方央央在他挪开眼神的那一刻，瞳孔微缩，像是有沉重的线条压在肩膀。她平静地垂下眼帘，依旧声线淘气柔和地与他对话，不让燕明开察觉出任何不对劲。

　　到达测量地点。
　　抽血，仪器检测。

　　负责检测的专业人员提示她在抽血后就可以离开：“几个小时后，电子档结果会发到你的邮箱里，如果需要纸质文件，七天内到这里的机器按身份号码取就好。”

　　燕明开耸了下肩头，双手插兜，和气问她吃饭了没，要不要一块去吃晚饭。

　　方央央笑着答好。

　　时间流淌，从确认昨晚“梦境”是记忆的恢复，再到雷厉风行地联络燕明开，最后到和他吃完饭，朋友之间和善友好地告别。

　　她总是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完自己需要做的事，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

　　[姓名：方央央]
　　[性别：女]
　　[年龄：21]
　　[特种异能：暂时不明]

　　方央央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她切换文档，重新阅读了一遍此次抽血检测异能时的“检测说明”，其中直接点明了设备的局限性，特种异能依旧属于人类觉醒异能中“神秘复杂”的一部分。目前的科技手段仍旧无法通过血液测试分析，得到与之相对应的结果。
　　这也就意味着，很多拥有特种异能的异能者们，在相关信息的登记上，个人自由度非常大。

　　她再看检测报告，与最初版本不同的是，[特种异能]一栏下方出现了从前无法估算的异能强度。

　　也许是种类与强度的设备计量方式不同。目前的科技能够勉强计算出后者，却无法精准地得出前者。
　　[异能强度：3A+]

　　方央央的目光瞄准了这一栏上的数值，她看了一会，用指尖摩挲，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上边的强度数值比她所知道的燕风及、孟子昭、窦清都还要高1A。

　　只不过，从现实角度来说，他们的异能强度有形可见，她的异能表现形式“神秘”且“捉摸不透”，更多时候是随心所动，依照她的主观意念行动。
　　通过意识倾向，以自身为点，辐射性地发散主观意识，像是“精神波”一样，传达到具有意识的生物身上，由此催动他们的行动。

　　人类、未变异的动物，都属于这个范畴。

　　在人群中，她可以依靠着这项异能，无往不利，做所有想做的事。
　　喜欢？厌恶？
　　建立在多巴胺、肾上腺素上的兴奋情绪涌动，她轻而易举地操纵，由此得到自己想要的。

　　方央央又看了看异能强度的数值化，确信自己了解到的信息中，燕风及等人逊色于她。

　　二十岁出头的年龄，远不到男主、男二、男三的异能巅峰时期。
　　他们的将来，异能强度远不止A级，但即便如此，依照异能趋向发展，她在此时比他们的强，在将来也必定强过于他们。

　　方央央的21岁，是燕风及的23岁，孟子昭的21岁，窦清的22岁。
　　在末世文中，他们的巅峰时期，无一例外，是年近三十之际。

　　华国应对了末世后重建的种种坎坷困境，在艰难困苦中发展生存，同时不忘培养年轻人，以便未来这群青壮年接手建设国家。
　　燕风及在25岁之前，以自身卓越出色的木系异能，燕家人从小培养的谋策意识，在嘉市临时基地内获取了不大不小的话语权，在年近三十的时候，他是备受信赖的年青一代，决策者有意向将他培养成下一代接班人；孟子昭通过家族企业的航空资源、对这个行业的热忱专注，不畏生死的付出，成为华国上下赫赫有名的青年机长；窦清带领他的团队，针对着“未变异动物”群体，在研发道路上不断尝试创新……

　　他们成功，耀眼，是这本末世文群像小说中熠熠生辉的角色。

　　方央央闭了闭眼，原本混浊、搅人心弦的梦境在她与燕风及见面后，来自他口中的关键词句吐出之时，彻底明亮清晰。

　　是她曾为自己设置的“指令词”。
　　又或者，不算“指令词”，只要是在这天，她见到末世文中的男主、男二、男三任一一个，就会激起她曾为求生机，利落干脆丢弃的所有记忆。

　　她为自己塑造了一个虚假，却有利于在末世生存的身份。

　　“穿书”并非虚假。而是她活了三辈子后，记忆翻滚袭来，难以在短时间内承受痛苦而虚构出的“记忆铠甲”。

　　方央央从来不是幸运的那个人。
　　她的第一世死在了春芽宿舍里，第二世因胰腺癌死在20岁，正是这辈子，她从亲人手中得到了关于第一世的“小说原文”。至此，方央央才明晰，第一世的她是注定要死在末世中，用做鲜明对比的炮灰人设。
　　男频小说的陈词滥调——为表示末世的残酷，死掉几个漂亮妹子，以此让读者发出几声不舍感慨叹息。

　　她只不过是个有着漂亮长相，死得太早的炮灰而已。

　　曾经货真价实生活过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她的人生，三言两语地带过，成就了小说中末世的苍凉可怖环境衬托。
　　不算是什么精妙绝伦的文艺手法，甚至说不上是什么男频网文中热门有趣的桥段。

　　她的第二次人生，像是《苏菲的世界》，真实与虚幻的迷思，是从书中世界走进真实世界的震撼。她在病痛缠身之时，为活过的上一辈子而沉默不语，近乎可笑地想：

　　这就是她的人生。
　　一本男频末世群像小说中的炮灰角色。就这样，简简单单，死在文中的开端。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许是谁实在惋惜可怜她这两辈子的“死于非命”，最终怜悯地允诺了这一辈子的重生。

　　她回到了末世文中。
　　呱呱落地的出生，再到小初高的就读，最后顺利入学西池大学。

　　过往记忆以“梦”为载体，让她在年幼时提前预知了不对劲，为父母留下了生存机会。
　　她的异能也早于所有人类觉醒，从出生落地起，她就在有意无意中，利用着异能得到她所想要的。

　　——极好的人缘；美好的社交圈；身边人们无一例外的真诚喜爱……

　　直到末世前，方央央终于想起了前两辈子的记忆。
　　“世界是一本书”、“死在春芽宿舍的痛苦”、“胰腺癌带来的痛苦”，三重冲击，让她无法立刻承受这一切。
　　末世来势汹汹，绝不等人。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样的“恐慌发作”，这样的精神状态，绝对无法支撑她在末世中的存活。

　　于是，方央央迅速做出了决定。

　　以“异能”为网，主观意识上催眠自己，为自己构造了半真半假的记忆，让她误以为自己穿进了一本曾经看过，与她没有太多牵扯、纠葛的末世文中。

　　首先，她要确保自己能够顺利地活下来。
　　只有活人才有资格谈一切。

　　她不愿意再做所谓“男频末世文”中随意被笔者写着死去的“漂亮妹子”，潦草地断定了她的一生。

　　方央央在那时候想的是，她的人生，绝不止于此。

　　所以，丢掉记忆，塑造虚假。

　　她成功做到了，并顺利地活到现在。

　　这种逻辑、理性的思维，在“精神状态不佳”“恐慌发作”的时候依旧影响着方央央本人，最大限度保证着自身的存活。这样的理性有点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堪称以利为先、唯利是图，不像是带着明媚笑脸、温柔目光的年轻女孩应该有的考量。

　　方央央平静地想：她太擅长操纵他人。

　　不管是“利用长相”“利用柔情”来夺得他人喜爱，由此赢得怜悯关爱，还是“利用异能”有意无意中诱引他人潜意识地喜欢上她。

　　她完美出色地达成了最初的预设目标，成功优秀地在末世中生存下来。

　　=
　　所有信息都饱满、充实地涌入大脑。
　　那些曾经让她痛苦，无法承受的记忆，留下的印迹不再深刻，如云雾般，轻柔松散。
　　那些记忆早已不让方央央感到恐慌。
　　处理过往的记忆，更像是以上帝视角轻松惬意地浏览，负面情绪最高点的片段闪过大脑，不会对她的身心健康产生任何坏的影响。

　　安定而舒适的环境，父母的健在，确信自己已顺利活下来的妥当之感，造就了此刻的她。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方央央浏览着眼下这份异能检测报告，看完以后，平静而淡定地拨出一通电话。

　　乔舫芝接通了。

　　晚上八点多，女儿的这一通电话显然让她有点惊讶，“怎么了？”

　　方央央想到了她与方裴对她说的“谎言”，父母的心思昭然若现，她明白他们是为刺激她的记忆而那样说。后来他们不再提，想必是已经看到了她为他们留下的信息。

　　乔舫芝没有立刻等到她的回答。

　　她的心不断沉落，身体本能近乎要破门而出，冲往女儿所住的居住点。

　　“那个光盘你们看过了吗？”

　　哦。
　　只是这一句话，让乔舫芝瞬间泪盈于眶，她声线湿润，轻柔地回答她：“……看过了，宝贝。”

　　年轻女孩的声音没有录像视频中那样令人心碎的情绪袒露，她的语气依旧明朗，云淡风轻、从容自若。她让乔舫芝开了扬声器，然后，在父母一同静悄悄倾听之时，笑眯眯地说：“那就找个空，我们一块把它烧了吧。”

　　方央央相信父母能够妥善收好，绝不轻易丢失这份信息存档，不过，为了避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她还是决定将这个光盘销毁。

　　方裴已是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却还是在这一刻失了分寸，沙哑嗓音：“央央？你……”

　　“想起来了。”
　　方央央的声音柔软而温存，她不会轻易将“世界是一本书”的秘密告诉父母。
　　有些真相，她一个人承受就好。
　　世界的虚幻，世界的真实。

　　她在短短瞬间，脑中掠过了很多的念头，最后，沉凝在喉中，缓缓吐出的笑语，“让你们担心了。”

　　“……”
　　“……”
　　是一段好安静的沉默，乔舫芝头一回难忍情绪，哽咽着应声：“你从来都是最乖的宝贝。”

　　方央央挂断电话后，才发觉自己的眼角也有点湿漉漉，她背靠着椅，用纸巾擦掉潮湿。
　　手机嗡地一声，传来了一则消息。

　　她在朦胧视野中，打开消息。
　　是窦清发来的一段短视频。

　　戴着薄薄金丝框眼镜的青年穿着白大褂，笨拙地对着镜头挥手，帮忙拍摄的人忙提醒他快点干正事。
　　然后，她就看到，窦清在镜头下，抬手摸了摸鼻尖，有点羞赧地笑说：“央央，今天我在肯市认识了一位特别优秀的雕塑大师。”

　　拍摄者闷笑出声。

　　方央央的注意力全数落在了窦清接下来要说、要做的事上。

　　长相清俊，身姿挺拔的科研人员，外差去往他市进行技术互通，却在这一刻，像个童心未泯的小孩子，伸出掌心，顽皮而迷人地咧着嘴笑起来。

　　“他教我做了冰雕，我学了一点点——”

　　拍摄者拆台道：“你这叫学了一点点吗？哥！你天赋点就在雕塑上吧！”

　　窦清轻轻咳嗽一声，他伸出掌心，像是变魔术一样，转瞬之间，冰蓝的、澄澈的，像是天上飞雪般晶莹夺目的冰，以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的方式，缓缓展示在镜头面前。

　　展示在方央央的面前。

　　一只冰蓝色的，体态矫健，龙爪雄健，如壁画般上活灵活现的东方龙。

　　“喜欢吗？”他有点忐忑，又有点紧张地看着镜头，等待着她的回答。

　　方央央的目光落在了“冰蓝小龙”的身上。
　　然后，她清脆而快乐地笑了起来。

　　“笨蛋。”
　　她喃喃道。




92.  第 92 章   末世第三百八十天：择偶……

　　末世来临后的第三百八十天。

　　九月已进入了尾声, 秋天的味道在嘉市如魂魄般游荡——基地外部泛黄的树叶，逐渐进入干涸季的池塘河流，远远山头可见的淡红枫叶。

　　从基地大门最近的医务室，向外眺望, 可以看到遥遥之处, 有秋日迷蒙的云层, 均匀而瑰丽地铺展开来, 让人难以转眼。

　　燕明开嘶声阵阵，仰着头让战友帮忙包扎眉骨上的伤口, 叹息声随着敷料贴紧开放性创口的那一刻，吐出喉咙。

　　战友在一旁沉痛念叨，“让你小心点……这下一张好脸都不成样了。”
　　燕明开无奈地耸了下肩头, 他道：“没办法，谁知道突然扑出来一只落单的变异狐狸。”

　　末世已经降临许久，人们生活的各方各面都笼罩上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神秘色彩。
　　变异动植物、人体异能、新的农作物品种、重新运行却俨然不同以往的工厂生产线……

　　出门执行任务时，撞上“变异动物”早已经不再是什么惊恐可怕的事。

　　当然，总有人不那么小心，在外时因疏忽大意被变异动物袭击。此时此刻，燕明开眉骨上的伤口就来自于那只未曾注意到, 最后狠狠给他来上一爪的“变异狐狸”。

　　根据“变异动物”新研发的狂犬疫苗已经打过，燕明开颇为沮丧地听着医生警告他，接下来几天的饮食、生活习惯要如何调整适应疫苗注射后的身体。

　　燕风及来时, 看到的就是他哥那张英俊脸上贴着个白色敷料, 手臂光/裸地露着, 疑似摁着疫苗针口。
　　他皱着眉头，从同行手中拿过诊断书，飞快地阅读一遍, 确认没有什么更糟糕的情况，这才松了口气。

　　“下次小心一些。”

　　燕风及认真对他道。

　　燕明开露出笑容，他也自知理亏，点头答好。
　　疫苗打完后在医务室旁等候椅上静坐半小时以上。

　　战友见他的弟弟来了，放松不少，说是去给他们俩买份饭就近吃吃——被抓挠后，他什么也没想，立刻就把燕明开送到基地内看诊，医生人手不足时，战友亲自上手替他包扎。

　　“这几天工作怎么样？”兄弟俩之间的谈话，淡淡的亲密与关爱。

　　燕风及：“还不错，基地内的试验田培养输出了一批足够应付一个月的食物。”

　　迟疑了一会，他道：“但，距离粮食真正充裕，还有一段距离。”
　　军人家庭，父母长辈自幼耳濡目染，让他们了解一个国家远离饥荒究竟需要有多少的粮食储备。

　　农业部门在潜心研究着优良粮种，生物领域的专家们也在努力找出当下适合养殖、适合补充人体蛋白质等元素的优质肉畜。
　　变异生物走进了人们眼中。已有沿海城市的基地开始捕猎、养殖着变异海鲜，内陆城市的处境较之要窘迫些，毕竟目前还是有很多人难以接受食用双目猩红、形态丑陋的变异动物身上获取的肉。

　　新事物的出现总是需要时间缓冲。
　　也许明年的今天，很多人类已经能够接受食用经过检测无害、无毒的部分变异动物的肉。

　　至于何时能回到末世前的饮食标准，恐怕得寄托于科研人员们研发出药剂，将变异动物转变为从前模样。

　　……

　　倏忽间，医务室内传来了一声急促而紧张的呼和：“坐下，我去找人。”

　　医务室内走出了一位医生，他行色匆匆，没来得及和熟人打声招呼，就紧张地打了通电话。燕明开、燕风及耳力不错，听出是一个做了骨科手术的病人术后软组织水肿，部位疼痛难忍，急需冰敷缓解。
　　基地内的止痛药物在医药生产线艰难的时刻，很难批准给患者。好在医生们总有合适的办法为患者减轻疼痛。

　　“好，麻烦你安排个人过来，十分钟内能找到人吗？”
　　医生显然是准备联系“冰系异能者”。

　　燕风及就看到他哥默默地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屏幕，点开了个基地水系异能大群。

　　基地内，各系异能都建立了大群。在最初异能检测完毕后，官方就在基地官网上抛出了联系群，将基地内相同异能人群拉入内。
　　这种群联系方式，很大程度上带来了社交、工作的便利。

　　果然，就在看群的时候，群消息里弹出了个通知，@全体成员，询问冰系异能者距离基地大门附近的医务室的有谁，能不能腾出空去给医生搭把手。

　　放在末世前，需要从冷柜里掏出冰敷袋以做局部冰敷的医疗流程，现在迥然不同。
　　基地内自然有足够的冰储量，只是距离基地大门的医务室有一段路程，无法在短时间达成治疗目的。

　　很快，群里就有人发消息，回复说自己预计二十分钟内可以到达地点。

　　燕明开抬眉，目光下意识地往医务室内看去，很快，那位病人发出了难忍的痛呼声。

　　他喃喃道：“唉，我这水系异能帮不上忙。急人。”
　　燕风及是木系异能，更难提供什么“冰敷”服务。

　　两人都有点忧心忡忡，为病人的痛楚共情，眉头死锁紧皱。

　　水系异能大群内，距离最近的冰系异能者都要在二十分钟后才来。
　　医生接到了原本联系的那人的回电，他无奈地应好，转头温声对病人进行安抚，说是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冰敷缓解疼痛。

　　燕明开苦闷地听着病人因痛苦而发出的呜咽声。
　　他转头对弟弟道：“你当医生，看到病人这样，心理负担重吗？”

　　燕风及脸色冷峻，他的眉眼稍有柔和，关心地看向医务室内，顿了一顿，才回兄长：“……习惯了。”

　　他们交谈的时间只花了不到几分钟。
　　裹挟着病人的连声叹息、哽咽，医生心急如焚的柔和安抚，燕明开手机消息嗡地一声。
　　一个挺熟悉的头像，他眯着眼定睛一看：嚯！是方央央和窦清的合照。

　　这人在群里发言：五分钟内到。

　　他这一刻的怔怔被燕风及捕捉，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发觉回复者是谁后，也愣了一下。

　　“窦清？”

　　燕明开点进账号，放大头像，确认了一下，缓缓点头。

　　他没有加窦清的号，燕风及有，所以在兄长还在辨别头像时，他已经迅速地认识到发言人是谁。

　　莫名地陷入了一阵沉默。

　　气氛微妙，持续到窦清匆匆赶来，他第一时间看到了在等候椅上的燕家兄弟俩，眉头微微一扬，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迅速地走进医务室。

　　医生要他即刻制冰，以此缓解病患的痛苦。

　　冰敷疗法对于局部疼痛有着不错的效用，至少他来后没多久，燕家兄弟俩就没有再听到室内传来的病人低叹、呜咽声。

　　窦清来得太过及时，直到结束救急工作后，医生感激不已，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

　　“客气了，顺手的事。”

　　年轻的科研人员身上的衣服并非实验室内的白大褂，而是常服，看起来闲适帅气。他温声解答了医生的困惑：“刚好和女友在这附近逛逛，看到消息就过来了。”

　　燕明开没有忽略燕风及听到“女友”这个关键词时的情绪流露。
　　他近乎无奈地仰着头，眨了眨眼，心不在焉地想：

　　明明不是什么针锋相对的场合，偏偏在听到“方央央”的存在时，他们身上就流过某种类似动物世界雄性的对峙之感。
　　很微妙，很奇特。

　　窦清走出医务室时，对上了燕家兄弟俩的眼，他也不失礼貌，问道：“燕军官是受伤了吗？”

　　燕明开大喇喇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出任务时不太小心，划拉了个口子。”

　　燕风及没说话。

　　他平直地抿着嘴，看着窦清接通电话，对象是谁，清晰入耳。

　　因为只在一瞬间，窦清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无比温柔，他说：“你过来了吗？”
　　“……好，我看到你了。”

　　三个男人，齐刷刷地往来者方向看去。
　　方央央手上托着一个纸杯蛋糕，她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吃相可爱至极，望向他们的视线带着好奇。
　　下一刻，她差点没拿稳手中蛋糕，错愕地直言出声：“燕明开，你脸怎么了？”

　　难得没喊“燕军官”，直截了当，连名带姓地呼。
　　燕明开：“……”额头几颗冷汗。

　　他有点心虚，不敢对上朋友的目光，只轻咳几声道：“出任务受伤了。”

　　随着她走近，那种馥郁、温暖的糕点香气送进他们鼻尖。

　　秋天到来，方央央穿着的一身奶白色的毛线衫，袖口宽大，松软如舒芙蕾，抬手吃蛋糕时，会露出一截细嫩雪白的手腕。
　　她的指尖泛着浅浅的粉，日光下莹润细腻，因为太过漂亮，所以很容易让人挪不开眼。

　　燕风及安安静静地看她一刻，很快，自觉地转移目光。
　　燕明开尴尴尬尬地挪开眼神。

　　“……”方央央很快分析出眼下的场景，她咬着蛋糕尖尖，歪着头看他，怀疑着推理道：“你是不是还打了狂犬疫苗。”

　　燕明开更尴尬了。
　　他讨扰地比划了两下，颇有点在女性友人面前跌份儿的窘迫，小声道：“真没什么，只是……被划拉了个口子。”
　　窦清站在方央央的身边，他能看到央央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皱着眉头，直率地问：“你疼吗？”

　　不是什么暧昧的问法。

　　窦清好笑地想，她的问句更像是在实验室遇到德牧犬馒头时，柔声问它近期过得怎么样，生活境况如何。
　　人与自然的莫名和谐。
　　她的言语，好像很容易让未变异动物深刻理解，一迎一合，居然也能聊得顺利。

　　在面对燕明开时，也颇有点这种腔调。
　　交谈时，她的言语总能够轻易地得到对方最真实的反应。

　　燕明开本意没想说自己原来挺疼的——大老爷们的，一点伤口就叫唤，实在是有点跌份儿。
　　偏偏，方央央这句话问得他脑电波一顿，想也没想地回答：“挺疼的，不过——”

　　他卡壳了。

　　下一句话干巴好久，终于讷讷叹出口：“不过，还算能忍。”

　　方央央吃掉最后一口蛋糕，窦清伸手，想也没想的就接过纸杯底，帮她扔进最近的垃圾桶。

　　她距离燕明开有几米，说话时的语气也好认真，带着他人绝对无法窥析、察觉到的“异能使用”：“以后小心点，希望你早点好起来。”来自朋友的关怀，温柔而耐心。

　　燕明开：“……谢谢。”
　　他感激地点了下头，又看了下手机时间，忽然问道：“你们俩这蛋糕哪里买的？瞧着味道不错。”

　　窦清解释：“今天有个甜品糕点集市，就在这附近，我和央央刚好休息，所以到这里逛逛。”

　　他的下一句话顺畅吐出：“又正好看到群消息，我就顺路过来一趟。”

　　这话说得正派善良，无比真诚。
　　燕明开本在与方央央随口闲聊，她大方地分享了集市摊位最好吃的几家蛋糕的联系方式给他。正加着号，听着这句话，军人颇有点感慨，想着赞誉几句，抬起脸，却发现窦清说这话时，目光浅浅，温柔含笑地落在了方央央身上。

　　那是一种柔情，温暖的视线，透着对爱人忠贞不渝的喜爱，狂热而猛烈。

　　方央央嘴角翘着，眼瞳明亮，她同样听着这句话，眉宇间有着喜爱的情绪蔓延。

　　从来粗心大意的燕明开，莫名其妙地怔住，他疑似在这一刻窥见了窦清来“帮忙”背后的部分真相。

　　不论是不是出自本心的善良，亦或者是觉得随手一帮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窦清做这帮人举动的背后，一定有想夺取方央央更多喜爱的意图。

　　一些择偶中普适性的观点：一个男人心地善良，那么他指定坏不到哪去，很多时候，这样的男人是做丈夫、父亲的优质选择。

　　他默默地看了眼燕风及。

　　燕风及显然也不笨，完全意识到窦清的行为能为未来方央央选择“组建家庭”时，提供多少印象分。

　　那种即便恋爱了，依旧警惕其他情敌，其他优质候选人的觉悟。
　　非常的激烈。竞争力十足。

　　窦清以本就很优秀的个人形象，在恋爱关系中不忘记提升自己，多加印象分，给女友留下“善良”“可靠”“正派”的标签，以便稳定保持着这段恋情。
　　也是将来，她考虑组建家庭时，极有竞争力的个人条件。

　　燕明开叹息出声，他慢吞吞地想：风及要是想追求央央，恐怕还得更努力一些。




93.  第 93 章   末世第四百天：热恋的戒……

　　末世来临后的第四百天。
　　时间过得极快, 就像是游戏中的加速×2、3倍般。
　　整个社会的生产、建设进度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医药生产链、日用品生产线、农作物副产品生产线……

　　其中，国家优先考虑到了新生儿、女性对日常生活日用品的需求，在部分急缺匮乏的城市里紧急调流了资源，确保生产链的正常运行。

　　这类婴幼、女性日用品的储存保质期基本在三年左右, 当然, 也有部分城市储存这类品目货物较为充裕。在保证当地幸存者的使用需求后, 他们紧急调送了这类货物, 送往急缺的城市。

　　显而易见，调动物资是通过航空线路。

　　在末世前价格不算低廉的燃料, 在末世后消耗程度居然比不上末世前。
　　究其原因也简单，甚至堪称悲凉：人口骤减的国度，就是想要消耗、浪费, 恐怕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就像是末世前曾经风靡一时的电影中，某个紫色皮肤反派极端血腥，最终做成的那样——资源有限，只有死掉宇宙一半的人，才能避免人口过度膨胀带来的资源匮乏。
　　一个响指，世界就少了一半的人。

　　某种意义上，末世的来临清洗了大部分人口, 将人类文明硬生生地碾碎大半，被迫人类进入了“觉醒异能”的时代。
　　“科技”与“异能”的相互结合，生活中处处可见, 恢复的工厂生产线的小部分流程已经更换为了更节省时间成本、原料资源的人力异能辅助。最鲜明的例子, 应属农业。木系异能者成为整个国家都迫切需要、倾情培养的人才, 原本靠着四季变化、土壤肥沃、水资源充足而生长的农作物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了人类历史上。

　　优秀的异能者能够在短时间内催发出供应数人数日饮食的量。
　　当然，农业相关学者们不可能完全依赖于人体异能来生产粮食。本质上, 他们清晰认识到，想要解决粮食问题，必须抱有忧患意识，他们需要培育出适应末世环境的优良粮种，从根源上增加产量，让木系异能只做单纯辅助作用。

　　……

　　燕风及从父母口中得到了目前国内的大致情况，他看着远在京市，已有一年多时间没有现实接触的亲人，微垂眼帘，低声叹息：“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安排？”

　　“很难去嘉市，京市这边缺人……再加上统筹国内各基地的建设，恐怕是很难和你们兄弟俩见面。”父亲鬓发已有淡灰，他有着一张末世前常出没在官方媒体前的熟悉脸庞，年长者的疲倦，透过视频传输，让燕风及沉默下来。

　　末世的来临，让无数人失去亲友。
　　数月前的末世一周年，卫星图反馈着高空记录下的画面——许多城市，许多人，拥拥挤挤地在户外燃烧了纸钱、点香，祭拜死亡的亲友。

　　重建家园，一直缺人。
　　离开岗位从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父母在京市工作忙碌，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与他们团聚。

　　燕风及理解地点头，“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是。在嘉市，兄弟俩要互相扶持，”
　　父亲这样道，母亲亦不舍地叨念几句，很快，负责着京市工作的两人时间不够充裕，只好难舍难分地匆匆下线。

　　燕风及心中犹有留恋，他静坐椅上许久，不知何时，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听哥哥说，你在嘉市有喜欢的女孩？

　　他的视线顿在了这句话上。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燕风及和燕明开两人都是很擅长在家人面前说自己“一切都好”的人。
　　他们几乎从不在家人面前说出生活中的不如意。

　　尤其是在末世来临后，父母人在京市，无法抽身见他们一面，他们俩更是默契地只报喜不报忧。

　　对于燕风及来说，喜欢方央央从来都是一件高兴的事。

　　只是，以他的性格，在一切未曾确定下来之际，绝不会轻举妄动——也就是说，他曾计划着，错以为可以做到的“在一起”之后，再告诉父母这个“喜讯”。
　　偏偏他没能等到有这个机会，便看着她交了男友。

　　……

　　燕风及难掩失落，好在此刻没人看到，于是，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斟酌言语回：

　　[是的。]

　　母亲应该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复，立刻发来消息，深入询问：她是你的校友吗？还是在基地后认识的女孩？

　　没有问是不是“已追到”，看态度很自然地流露出对方已是他女友的意思。
　　燕风及不需要多加思考，就知道应该是他哥说漏嘴他的事后，没有再敢多说，生怕他生气。也许是这个态度，让母亲误以为他们这是恋爱了，只不过小年轻羞赧不爱提，一直瞒着爸妈。

　　他敲字，不是语音。
　　即便是这样，也足够家人察觉出其中的失意。

　　[还不是我的女友。]

　　母亲显然迟疑了。
　　他的下一句文字发出：[她有很多人追求，我不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个。以及，她已经有男友了。]
　　燕风及想起了在方央央身旁的追求者——他、孟子昭……基地内有不少人都悄悄爱慕着她，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能极肯定地说，在这么多人中，他的优势并不算突出。

　　燕家从小的教养，在外克制拘礼，避免对燕家风评有负面影响……在很多时候，父母身处高位，燕风及需要考虑很多，也就因此束手束脚。
　　他固然有着卓越出色的异能，在基地内因异能、家世有着不大不小话语权，算是这一批青年中极拔尖的存在。

　　但这一切，都无法成为方央央选择伴侣的考虑因素。
　　他有时候会想，在末世前方央央究竟和窦清是怎么认识的？他们的专业课没有交集，就连参与的活动都少有重合。在他曾经试着笨拙追求她的时间里，他从没有听说德语系方央央和生信系窦清有什么牵扯。

　　然后，就在那一天，他得知她和他在一起了。

　　是一个尖锐、刺痛人心的打击。以至于当时的燕风及认为是不是自己的追求太过落后老套，没有什么值得赞许的地方，也未曾戳动对方的心，就此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

　　……

　　母亲的回复来得慢，一大串文字，燕风及耐心地看了下去。
　　看完后，他怔愣片刻，以年轻人最爱敷衍爸妈的那套回复道：之后再说吧。

　　母亲的这一段话中，安抚了他没能追到对方的窘迫，又不忘温柔劝道：如果对方有伴侣的话，我们也不必强求，之后爸妈给你介绍几个世伯世叔家的女孩，好吗？

　　燕风及回复完毕，苦笑着想，他不过才二十多，就即将被父母送上相亲的场合里。

　　他并不想参与这种场合，也不想耽误其他的女性。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与之相亲，是极不负责的行径，堪称低劣。

　　想着想着，燕风及不免分别点开了方央央、窦清的朋友圈。
　　前者的朋友圈内容停留在半月前，是转发了临省某个医药公司生产线恢复的官方通知，传达喜讯。
　　方央央的通讯录里有着不少人，他草草一扫，就能看到这条转发下方，他加过的西池师生都给她点了赞，并多有评论。

　　她的每一条朋友圈，捧场点赞的人数都很多。

　　而她基本不发自己的私生活，更多时候将这个号当做工作号来使用。

　　就像是末世前那样，她常常转发外语院小语种公众号的消息、农学院社团活动文章等等。

　　窦清的朋友圈就不同于她。

　　燕风及每一次点开都要被其中饱含的情感击中，心间酸涩，偏偏又舍不得不看——这是难得的，能通过他人朋友圈看到方央央的机会。

　　即便这是方央央正牌男友用来“撒狗粮”“宣示主权”而发出的内容。

　　在国内的社交软件有大厂程序员稳定维护后，窦清发朋友圈的频率就从之前的一月一次，进化为一周一次，最后是一周数次。

　　最近的一条，是三张照片，没有文字。

　　几只纸杯蛋糕，摆放在桌面上，氛围感十足，加了滤镜，十分优秀的美图。他猜这是后来方央央回购的甜点——燕明开也在她的推荐下尝了这个糕点师做的食物，赞扬其美味，并声称央央真的很会吃。

　　一群未变异动物，年轻女孩没有露出正脸，她背对着镜头，笑着抱住了小马驹的脖子，姿势轻松而惬意，透着秋日懒洋洋的气息。像是栗子蛋糕那样香甜奶乎乎的毛线衫，简单纯黑的牛仔裤，脚踝一截雪白肌肤。

　　黑发卷成一个丸子，还戴了一个很可爱的发卡。
　　即便没有正脸，也足以从背影看出她是多么漂亮。

　　燕风及默默地存图，把这张和当初从师姐文清那里“偷来”的她的照片存在一块。

　　最后的一张照片，是一只雪白细腻，秀气美丽的手。
　　他瞳孔一缩，近乎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放大照片，恍惚地久久凝视。

　　方央央的右手中指上，戴了一枚精巧的戒指。
　　他辨别了一番，确认位置是在中指而非无名指，抱着庆幸的念头，翻了下这条朋友圈下的评论。

　　他们的通讯录有部分重合，一位西池校友——曾是一块在江浦食堂共度末世的某个男生，发出了连连的“？？？？？”。
　　然后，这位男生又回了一句：女生，戒指戴中指……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戒指戴在右手的中指。
　　——是“正处热恋”的意思。

　　窦清含蓄地回了该男生一个“嗯”。
　　像是觉得这样的回复有点太过冷淡，他又加了一点润色，重新回复：嗯，是的^^
　　微笑符号，五彩斑斓地表达出了他的心情有多么的美好。

　　燕风及：“……”




94.  第 94 章   末世第四百天：永远忠实……

　　孟子昭从飞机舱门走出, 摘下帽的时刻，差点吃了一嘴秋风和尘土。
　　他默默地用手糊了把脸，帅气五官灰扑扑地亮相在年长飞行员面前。

　　他不得不从兜里掏了张纸巾，粗糙又仔细地擦了擦脸, 把自己收掇得能见人了, 这才收了手。

　　年长者同样摘了帽, 没太顾忌形象地随意撩了撩头发, 他回头瞥了眼他，忽然笑了起来。

　　下一句话就顺溜地吐出：“帅得很, 跟纪录片里的样儿有的一拼。”

　　嘉市临时基地拍摄的纪录片于数月前正式亮相于全国现存城市基地面前。

　　是经过剪辑的最终成品版。

　　全长约有四小时，其中，又以负责拍摄的方央央为主要切入角度, 从基地的食堂开始，到医疗系统、星星园……再到后来的科研人员工作地点，最后是嘉市机场。

　　孟子昭在视频尾声占据了相当长的篇幅——和前边受采访人员中，长相出色的男男女女一样，剪辑师根据基地负责文娱的领导的指令，将片长多分了点给他们。
　　最终成片总是多愿意留下长相俊俏、漂亮的年轻人们，像是一个招牌般, 告诉全国人民，他们嘉市拥有多少优秀的年轻人。

　　又或者可以说，他们是嘉市临时基地的代言人。

　　飞行员孟子昭在片尾的形象堪称是典型的航空从业人员代表, 搁末世前, 他的长相就是能直接给家族企业拍摄广告的那种。
　　年长飞行员说得真诚, 孟子昭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轻咳两声，摆了摆手。

　　这话题掠过, 很快，下飞机，看着负责维护飞机的机组人员，两人提了点在飞行中察觉到的微小变动，以便他们在短时间内确定可能是哪一部分出了问题。
　　在机场耽搁了足有几个小时，夜幕降临，深秋时节的嘉市透着凉冷，孟子昭裹紧了加绒外套，慢吞吞地给爸妈发消息，说是自己大约一会就能到基地。

　　趁着负责转接带他们回基地的大巴还没到，孟子昭靠着机场内稳定的基座信号，开始刷朋友圈。
　　首先要点开的，就是方央央的头像。

　　她一如既往地不爱发朋友圈。
　　——孟子昭是在末世来临后，在西池大学师生们转移到嘉市临时基地后，才加上她的联络号码。
　　什么电话号码、社交联络号码……

　　也正因此，他不算了解在认识之前的方央央是怎么样的性格。

　　不过，由于她在西池校内的知名度较高，孟子昭在日后有意无意地找熟络的朋友打探消息，竟也知道了不少关于她此前的旧事。
　　有一点非常明确，熟悉方央央的朋友提过这点，孟子昭也在日后感受到了。

　　——方央央是真的不爱发与私人生活有关的朋友圈。

　　她是极典型的，将时间付出消耗在现实生活中的人，网络生活中极少能看到她的私人情绪表达。
　　对她来说，有效社交的方式好像只出现在现实中。

　　孟子昭刷完她的朋友圈，确定最近的一条是之前关于医药生产线的喜讯后，便退出她的朋友圈。

　　这回他老老实实地按照时间流来刷朋友圈了。
　　滑动没几条，孟子昭看到了窦清发了一条秀恩爱的三张照片。

　　他眼也没眨，想也没想，直接保存了第二、第三张。分别是央央的背景图、手图。

　　对于第三张图，孟子昭心中没什么波澜，他只定神，用自己了解到的珠宝知识分析了一番：纯钻，印了窦清和方央央姓氏的首字母，价格不菲。

　　末世来临后，许多珠宝黄金专柜是第一时间被□□的对象。
　　目前全国上下，也只有几家黄金珠宝公司恢复了正常运作，主要经营地点在京市，通过预订等方式，借由航空线路发往各地，完成订单。
　　是非常麻烦，需要等待许久的一个商品流通过程。

　　因为航空线路并非时时都有，这样的订单送达显然要等很久才能送到他人手中。

　　孟子昭推算出窦清对这个戒指付出了多少。
　　首先是货币价值。各地的积分政策略有差异，想要以个人积分兑换商品，要通过一系列外人难以理解的公式进行有效换算，确保整个积分系统不会崩溃……
　　嘉市与京市的积分兑换，再加上漫长的等候时间。

　　孟子昭不对窦清“秀恩爱”的行为做什么评价，他只是颇为真诚、赞许地想，在这上头，窦清确实有付出心思搞浪漫。

　　但他立刻又自信地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做的比窦清还要出色优秀。

　　……

　　大巴到达，启程回基地。

　　年长飞行员坐在孟子昭身旁的座椅上，不知道捧着手机看到了什么，转头热情地来了一句：“有没有打算找对象？”

　　孟子昭还沉浸在窦清发的朋友圈中，重温着来自他曾“暗戳戳”或“光明正大”秀恩爱的内容中，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什么？”

　　“有个朋友说，他老婆的妹妹看到你在纪录片里的发言，对你一见钟情了。”飞行员拍了拍他的肩头，一副“你捡到宝”的口吻继续道，“那姑娘长得很漂亮，也很优秀，你要是愿意的话……”

　　孟子昭很迅速地拒绝。
　　他一直是性格热情，笑容灿烂的漂亮年轻人，说话总是讨人喜欢，很少让人感受到不适。此刻拒绝人时，亦是客客气气，却又透了点青年的小执拗、小执着。

　　“不了，我有正在追的人。”

　　飞行员：“啊……”

　　“真是不好意思，”孟子昭特别坦荡大方地耸了耸肩头，微笑道：“正在追的女孩太优秀了，我还没有追到手。”

　　飞行员看到孟子昭脸上挂着的惆怅，那是一种因喜欢某个人而变得明亮澄澈的动人目光，在车内黯淡的灯下，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妙而温吞的气质中。

　　这位飞行员和他合作开飞的时间不算长，因此不算了解他对方央央的追求。

　　一句和其他人第一时间反应的话直溜溜地钻出来：“你这条件，还追不到人啊？”

　　孟子昭只是耸肩，“没办法，她太好了。”
　　秋日的深夜，气温降低，有人开了半扇车窗，很快又打着哆嗦把窗户关上。
　　大巴车内还有着外头冷冷入肺的温度，飞行员却觉得说着这话的孟子昭，好像全身上下都泛着一种温暖。

　　他来了兴致，没有具体细究哪个女孩是他的心动对象，只是就着“女生优秀”的话题深入，试探着问：“追这种优秀的女生，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

　　孟子昭顿住，他思考了一会，语气坚定沉着。

　　“她让我变得更好。”

　　他在为能够成为更出色、更配得上她，付出不懈努力。

　　=
　　男人的事业心，起源恐怕各不相同。
　　有的男性是在见到父母年老，需要子女建起可靠、温暖港湾时，才逐渐明确了未来事业方向；有的男性是在拥有爱情后，准备建立一个家庭而思虑起如何正确规划事业……

　　窦清的事业心和后者沾边，但又不仅仅于此。

　　他非常清楚地了解到，想要和央央在一起，不仅需要有她对他的喜爱——这当然是首要条件。
　　但爱情不是唯一的，或者说，他曾经悲观地想过：爱情会不会消失殆尽，而到那时候，失去了在央央眼中具有闪光点的自己，又能靠什么留住她？
　　一段感情中，绝不是收获了甜美爱情便可以止步不前，就此满足。
　　想要维持，想要永远，他需要更多“值得被爱”的表现。

　　包括且不限于：容颜、个人财富、事业上限等。

　　与其他情敌对比，窦清绝不是家世最优秀的那个，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除了脑子有点聪明，勇气还算可嘉，运气有那么点好（能被央央喜欢），真没有太多出色之处。
　　长相？也许是很重要的一点。可惜燕风及、孟子昭长得也不差，在很多人眼中，他们仨的颜值各有特色，嘉市纪录片上传至国家官方网站后，可见到许多人的弹幕留言，评价他们仨的观众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第一、第二、第三的位置，在很多评论中，由着他们仨轮流坐。

　　窦清一一过目那些评价，把对他长相客观理性，某些意义上有帮助的截图保存，以便将来改进。

　　——央央那么漂亮，他希望站在她身边时，别人夸奖会用“神仙眷侣”，而非“他们好像有点不搭”。
　　当然，这不是他浏览纪录片弹幕评论的主要目的。

　　有人把纪录片出场的所有人颜值做了打分。这可以说是末世来临后罕见的，有几分末世前娱乐圈意味的行为。

　　窦清看到，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给央央打了最高分，原因是她的声音好好听，笑容也好漂亮，纪录片里表达出来的“知识渊博”“出彩优秀”实在引人注目。

　　他高高兴兴地把这些好的评价截图存档，做了一个文件，发给央央。

　　“他们都很喜欢你。”

　　“央央，你值得被所有人爱。”

　　今天也是忠实“央央吹”的窦清，心满意足地收到了女友的可爱表情包回复：030

　　她发来一段含笑的语音，缱绻温柔道：“嗯，也喜欢被你爱着。”




95. [最新] 第 95 章   末世第……天：爱你与正……

　　基地内, 每天发生的事都大同小异。
　　人们忙碌在各自的岗位上，或是工作或是学习，担任着社会所需的职责，确保着基地的正常运作。

　　基地的面积也在不断地扩大化, 从原来百个篮球场大小扩张为了从前的几倍不止, 在以缓慢而喜人的速度将被变异动植物破坏覆盖的城市一步步夺回。

　　这不是仅仅发生在嘉市的现象。
　　每一个城市都在以他们独有的效率、行动速度, 将人类居住活动范围扩大。颇有破釜沉舟的气魄——毕竟日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同时人们还抱有互相分享, 共通知识技术的念头，将基地派遣人员如何应对外界, 将城市面积收回的举措一一存档记录，上传至末世后国内新建立的网站“曙光”。

　　“曙光”由官方安排任职的程序员进行维护，信号稳定, 以供国内各大基地内有权限的人员登录查阅相关信息。

　　国内的重建家园活动，与国外的相比，显然是要好上许多。
　　不过，没有人试图与之比较。在末世来临之后，华国上下齐心协力，本着“好好发展建设自己”的念头，除却一些国家之间必要的交流沟通, 能力范围内能提供的友好善意互助之外，不怎么管其他事。

　　方央央在播音室工作的休息时间里，总会回忆着她所知道的“末世文剧情”, 再与现在所了解到的具体情况做对比。

　　在某些细节上, 某些行业的发展趋势较末世文中快上许多。

　　比如, 窦清所领导的科研项目——末世文中，他真正接手这个项目是在几年后，嘉市临时基地捕获到了一群“未变异动物”, 在此前提下，他通过友好的方式与这群智商过人的动物进行一番交涉，最终获取到实验的机会。
　　这其中，仅是交涉，就费了许多时间。

　　而如今，基地内该项目已经开展了很长一段时间。
　　按照末世文剧情中的发展，再对比当下，方央央想：也许华国研发出药剂的时间会提前几年。
　　就像是应对“虫害危机”所带来的一系列后续影响，蝴蝶展翅，彼方卷起风暴，她的一言一行，因有“剧情”做打底，通过自身异能对人类、有神智的未变异动物的影响，促使着这项科研事业的迅速发展。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巧合，让她第三次重生在了这个世界里，救下了父母和自己。

　　还让她有机会对剧情线进行“微调”和“积极性推进”。
　　甚至，在男主、男二、男三目前的异能强度上，她或许都曾抱有“他们是书中主角，他们强大些有助于早点结束末世”的念头，微小却有效地促进了他们的异能增幅。

　　若以游戏为样本举例，她的异能在很多时候，只要“主观意愿”上愿意提供，那就是一个稳定且光明的“buff加成”。
　　buff加成对游戏内数据进行有效地增幅，堪称是一个现实中的作弊器。

　　——抱着希望人们好好活着的念头，嘉市临时基地内的自杀率、心理问题概率远低于其他城市。

　　在没有回忆起此前几世记忆时，方央央不敢将此居功于自己。
　　可等真记起所有……此前的一些不肯定结论，如今都变得确凿无疑。

　　方央央认认真真思考着，比对着记忆，桌上热腾腾升起的水雾氤氲，将她的眉眼笼罩其中，门外的人抱着稿件正准备敲门提示时，抬眸便看到这一幕。
　　一时间有点愣怔，缓了一刻，才抬手敲了敲门板：“新的消息。”

　　男实习生将从高元眉那里取到的文件依次排在方央央面前。方央央飞快地过目，挑出了最重要的几份，按照先后程度，将于休息结束后进行播报。

　　“齐娜呢？”方央央忽然问了一声。

　　他回答道：“这几天在忙着基地内举办的几项活动主持工作。”

　　方央央问询的时候，头也没抬，平静问出口，口吻只是普通同事之间的“泛泛之交”感。她将与同事之间的分寸感掌握得很好。

　　男实习生心中涌过几分奇妙而轻松的情绪。

　　他在离开播音室时，又回身看了方央央一眼，这一眼，她刚好抬起杯子，小小地吹了一口热气，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水。

　　他在这一刻，居然隐隐读懂了方央央前一刻浸在湿润、浅白雾气中的情绪表达。

　　在末世前，他曾经读过知名作家林语堂的一句话。
　　“一个心地干净、思路清晰、没有多余情绪和妄念的人，是会带给人安全感的。”

　　方央央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惊人的是，很多人第一眼看到她时，总会被她的温柔、明媚笑意夺去心神，忽略了更多理性的存在。
　　很多人会以为，是她天然的亲和力、亮眼美貌、温柔性格带给他们以完美的安全感。

　　但事实上——男实习生脑子里过了许多念头，他琢磨着属于方央央身上那种的气质，走了神，下一刻，门轻轻关上的瞬间，耳中清晰无比地递送进年轻女孩含笑的一句：“谢谢。”

　　是那种很能让人听出真诚之意，令人心神舒畅的两字。

　　这一句话，也让男实习生顿时忘记了前一秒钟脑子里的想法，他条件反射般笑着应了一句：“不客气，应尽的职责。”

　　同事之间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交往之道。
　　男实习生知道，与齐娜相比，他与方央央的关系远不算是熟络，但这样的职场关系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预期内的最好。

　　职场上，异性之间的距离感，共事时的社交，都需要人们付出精力来处理、维护。

　　比他预期中想得要顺利太多。

　　男实习生心想，和一个情绪稳定的同事共同工作、处理事务，从某种意义上，真的是件非常棒的事。

　　=
　　末世来临后的第二个冬天，来得有点凶，刚到十一月，嘉市就迎来了一场初雪。

　　雪下得凶，覆盖了城市的大半面积，厚厚积雪将变异植物的枝叶都给压弯，基地不得不及时安排出一波人员，将基地外的试验田进行有效处理，确保这一批作物能够顺利地生长结果。

　　方央央戴着一条毛绒绒的围巾，手上还揣着一副加了绒的手套，像是一只小鹿，蹦蹦跳跳地往爸妈的方向走去。

　　乔舫芝重操旧业，负责着基地内的区域规划，为基地内的建设提供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再加上有着优秀的“金系异能”，她在岗位上借助金属，可以迅速、精准地制作出微缩模型，堪比末世前的3D打印技术。

　　方裴的异能更偏居家，水系异能者不算难得。但难得的是，这个异能属性非常万金油，不管是农业还是工业，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家庭用水，都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父母都有着自己的事业方向。

　　她也有着满意的生活、工作环境，堪称是人生赢家：爸妈在身边，还有窦清。

　　乔舫芝接住了飞奔而来，还很孩子气的女儿，笑眯眯地揩了一下她的鼻尖，温柔道：“一会还值班吗？”

　　女儿甜甜地笑着，摇头清脆道：“不，其他人值班。”

　　如今，嘉市临时基地也算培养出了不错的播音员。撇去方央央这个性质太过特殊，功能完全不可替代的存在，齐娜、宁子豫都是专业播音员进这行，本身业务能力过关，只要认真带着一段时间，就够他们接手过此后高元眉的工作。

　　年轻人一直是基地着力培养的接班人。
　　不仅仅是播音系统，还有其他领域，如科研人员、基地高层等，领导层一直有意无意地透出年轻一代才是主力的念头，确保着在末世来临后，他们能够带出一波有为优秀的青年们，为建设国家献一份力。

　　……

　　方裴给她塞了一块从路过的摊位买来的灌饼，道：“基地抓了好几百只变异肉鸡，说是之前养殖场养的，还下了鸡蛋不少，都被一窝端走了。”

　　卵生动物的卵，在未孵化出生物时，外形与末世前的没有差别，也许唯一的差别是大小上——肉眼看去，鸡蛋会大上一圈。
　　经过一些人的大胆尝试，外加实验室的设备分析，确认无毒可食用后，食堂愉悦地将“变异鸡蛋”加入了可食用清单。

　　在没能研发出改善变异动植物药剂前，人类在以艰难，却又不得不适应的态度，将变异动植物的可食用部分加入了菜肴原材料列表。

　　有些人还是过不去心里头那关，不愿意尝试这些食物。因此，基地内这部分人成了忠实的“素食派”，除了吃基地内催生生长结果的农作物外，绝不食用“变异衍生物”。

　　方央央不在这部分人的范畴内。她接受新事物向来迅速，且毫无芥蒂，美滋滋地接过鸡蛋灌饼，啊呜一口吃掉，还惊喜地挑了挑眉，咕哝着说：“里头有薄脆诶。”

　　“知道你喜欢，你爸赶着最后一块，硬是给你抢到了。”

　　乔舫芝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围巾边，驼色小球球可爱地晃悠着。

　　年轻女孩在基地照灯下，笑得眼弯弯，甜蜜蜜地说：“谢谢爸爸！”

　　方裴乐了：“不要客气。”

　　方央央一边啃着灌饼，一边抬手看时间，纳闷道：“今天说好了去看雪，怎么还没到？”

　　难得的初雪，基地派出部分人员处理完试验田，整个基地就又泛着来自冬日雪簌簌落下的慵懒劲儿。

　　基地有几个特别适合观景的地点，够他们欣赏下雪的时刻。

　　三人等了一会儿，方央央灌饼都吃了好几口。她遥遥望着路，慢腾腾掏手机，打电话。
　　接通，窦清的声音清朗传来：“央央，得麻烦你和叔叔阿姨等一下。”

　　“你在干什么呢？”

　　窦清有点不好意思，他小声说：“我看到这路边有卖爆米花，想着买几桶，一会一块吃。”

　　“爆米花？”方央央咽下口中的食物，她单手把灌饼的袋子扎紧，准备歇口，留点肚子给一会的爆米花。

　　爸妈看着她打着电话，边打边笑，还认认真真地把手上的吃的收好，一时间都莞尔，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终于等到窦清，青年先将两桶爆米花递给乔舫芝、方裴，然后将属于方央央的那一桶递给她。
　　看到她手上还没吃完的食物时，没说话，只指了一指，方央央仰头看了他一眼，可爱地眨了眨眼。

　　青年一下子就笑了，他宠爱地捏了捏她围巾的小球球，嘴里亲昵道：“给我吧。”

　　没吃完的灌饼，就这么交给他。于最后剩下的部分落进谁的肚子里，显然事实清楚，结论易得。

　　基地观赏雪景的地方，已经有不少人，抱着爆米花来的四人显然成为其中准备最为充分的。
　　颇有从前捧着爆米花看电影的味道，糖浆、爆米花的香甜，在舌尖泛滥，甜得让人禁不住地笑。

　　窦清站在方央央的身旁。
　　浓长眼睫，漆黑眼瞳，她的鼻尖淡粉，低温下，她的脸颊皮肤很容易透出淡淡的粉色。

　　乔舫芝、方裴已经走到了前边，在和其他中年人交谈着什么。

　　他没有看雪，只看着身边人看雪的模样。

　　忽然，央央舔了舔指尖上的糖浆，雪白细腻的指头又没入爆米花桶，像是一只贪心的小松鼠，抓了一把，专心干饭。
　　窦清迅速地收回眼神，他咳嗽一声，耳廓淡红，老老实实地吃起自己的那一份爆米花。

　　“窦清。”
　　她的声音淬着浅浅的笑意，唤他，窦清下意识地回过脸，乖巧无比地应了声：“在。”

　　对上眼神，青年惊讶地看到她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却依旧让他沉迷，为之心神俱颤的情绪：冷淡，理智，带有居高临下的迷人姿态。
　　那是她极少袒露在外人面前，只在他、叔叔阿姨面前表达的情绪。
　　属于家人、爱人独有的表达。

　　“吃。”她递出一粒精心挑选过，裹着超多糖浆的爆米花，抬手要喂他。

　　命令的姿态，窦清乖顺服从。
　　这一颗格外甜。

　　他嚼着爆米花的同时，因为太过幸福地沉浸在“央央投喂他”的喜悦中，没有意识到女友的手指还停留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

　　他在几秒钟后，才意识到，央央正在用一种深思熟虑的目光看着自己指尖留下的粘腻糖浆。

　　脑子还浸在粘糊的“央央爱我”中无法自拔，须臾，他就听到她用前一刻命令的声线，不失温柔地道：

　　“继续。”

　　窦清的身体服从性远超于大脑的反应速度，他低头含住甜蜜的指尖。

　　旋后，他听到央央笑着说：“好乖，值得被奖励。”

　　她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含着爆米花与糖浆气味的吻。

　　外边的世界下了初雪，里边的世界一场热火。

　　方央央头也没回，冲着几米外的爸妈道：“爸爸妈妈，我和窦清先回去一趟。”

　　还没等到他们回应，窦清就被她推着往家的方向走。

　　乔舫芝转过头时，只能看到女儿和窦清的背影，她诧异地扬了扬眉。方裴亦是惊奇，不过他们都没想太多，继续转头和刚认识的路人聊天，看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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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神智混浊，倦意深深，即将沉沦于温暖的被窝前，年轻女孩勾住青年的手，梦呓般轻声道：

　　“窦清。”

　　青年伸手，替她将被角掖好，并轻声应：“嗯？”

　　“你是我做的选择。”
　　“最好的那个。”

　　他没懂什么意思，不过这不妨碍他明白，这句话中透出了一种近乎珍爱的情感。

　　青年拍好被，握住了被下她的手，温柔道：“谢谢你的选择——”固然不懂，还是附和，“我会更努力地成为适合你的那个伴侣。”

　　她闭着双眼，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像是个纯洁天真的婴孩，没有任何心事，脸颊粉红，眼睫浓长，嘴唇微撅，可爱得要人命。

　　“爱你。”
　　窦清趁着她睡着，又悄悄地，勇敢地，偷走了一个吻。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着了。没有注意到他落下那个“偷来的吻”后，她仿佛察觉到那般，轻轻地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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