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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我想在妖局上班摸鱼
　　作者：江月年年
　　文案：
　　楚稚水在大城市奋斗三年，终于带着存款顺利上岸，却发现新单位里只有她一个人类？
　　楚稚水：现在连妖怪都寻求稳定找铁饭碗？
　　※
　　办公室内，楚稚水逐渐适应妖局工作，尽管她在单位做得兢兢业业，也逃不过小地方的八卦及人情世故，遭遇红娘处长的热心关照。
　　妖怪处长：“小楚啊，你工作那么优秀，怎么不考虑成家立业？我给你介绍对象吧，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楚稚水心中默念单身大法好，但她也不愿出言扫兴，索性故意刁难：“我找对象要求也不高，只要长得好看，孝顺我父母，能够做家务，还挣钱养家……”
　　妖怪处长极为爽快：“好，我给你找！”
　　楚稚水将心一横，咬咬牙道：“……还得会生孩子！”
　　正当她认为处长会知难而退，岂料对方恍然大悟：“你办公室里那个就会生啊！你就直说看上他呗！”
　　楚稚水：？？？
　　※
　　楚稚水：我想在妖局上班摸鱼，后来发现是想想而已。
　　【友情提示】
　　如果阅读过程中评论区产生意见分歧，可以直接批评作者，不要批评其他读者。
　　各位是花钱大佬，说话都硬气一点，跟作者持相同观点者绝不是无脑粉，跟作者持不同观点者也不是无脑黑。
　　一句话简介：我在妖局建设社会主义
　　立意：基层工作者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励志人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稚水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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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风日下，男鬼普信)
　　窗外枝头上立着两只喜鹊，正在叽叽喳喳喧闹不停。
　　暖融融的阳光洒进屋里，将办公室白墙照得发亮。墙壁上张贴数张a4纸，纸面印着细细密密的小字，定睛一看标题是《新入职人员办理报到手续流程》，右下角署名——槐江观察局人事处。
　　简单到甚至简陋的办公桌，角落里年代久远的饮水机，还有时不时响起的键盘音。
　　楚稚水一边正襟危坐，一边偷偷打量四周，前公司最爱在墙上张贴花里胡哨的海报及宣传语，然而人事处办公室的墙壁却只有微黄的白，那是阳光和岁月共同侵蚀的痕迹。
　　两相对比下，她终于涌生真实感，她确实是回来了。
　　“好啦，材料我收下了，你的个人信息也录入，应该没什么别的事情。”
　　楚稚水长舒一口气，礼貌道：“谢谢您。”
　　电脑前的中年女子抬起头来，她声音洪亮而爽利，颇有喜鹊报春的精神劲儿，笑道：“我是洪熙鸣，主要就负责局里行政人事工作，你后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能够主管行政和人事，那必然不是闲杂人等。
　　楚稚水立刻领悟对方身份，她语带感激：“好的，谢谢洪处。”
　　“唉，不用这么叫，叫我洪姐就行。”洪熙鸣瞥一眼资料，“小楚以前在银海市工作啊？”
　　“对，大学在那里读的，毕业后就留下工作了。”
　　“怎么突然想回来？银海好歹是一线城市，总比槐江这小地方好。”
　　“我父母都在槐江。”
　　“也对，离家近，一家人团圆最幸福。”
　　洪熙鸣热情健谈，她办完各类手续后，又跟楚稚水闲聊许久，终于从学历、家境、家中人口、工作经历升级到是否单身。
　　好在楚稚水早有准备，一边应答如流，一边适时插话，打断越发危险的聊天内容。
　　“洪姐，我今天要去部门里认识一下大家吗？”
　　洪熙鸣突然醒悟：“哎呀，你是特殊人才引进，胡局好像对你另有安排，但他最近出差不在局里，你不然先在其他科室熟悉一下，或者你要等不及，我现在打电话问胡局……”
　　“没事，不急，等胡局回来吧。”楚稚水忙道，“洪姐你先安排也行。”
　　“行，那你今天休息吧，录入资料也挺累，明天就去后勤科，等胡局回来以后，再看看他的意思。”
　　办公室门口，楚稚水以怕耽误对方工作为由，婉拒洪熙鸣送自己下楼的打算。洪熙鸣既是上级又是长辈，楚稚水作为下级和小辈，自然不能不懂事。
　　洪熙鸣听对方推却再三，她难得声音放轻，犹豫道：“小楚啊，你小姑娘家家胆子大吗？”
　　楚稚水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明澈，五官线条柔和，看上去脾气很好。她并不是绝色美女，胜在浑身透着书香气，谈吐间进退有度，像极学校里备受老师信赖的优等生。
　　洪熙鸣担忧小姑娘受惊吓。
　　楚稚水不解：“胆子多大算大呢？”
　　“……就是……你应该不怕妖怪？”
　　“洪姐，世界上没有妖怪吧。”
　　“哈哈哈，说得也是。”
　　洪熙鸣笑容仍旧灿烂，却莫名显得干巴巴，没有方才神采飞扬。片刻后，她软言劝道：“行，你回家休息吧，明天好好来上班，没什么可怕的啊。”
　　楚稚水面对洪熙鸣的安慰满头雾水，但很快就将短暂疑虑抛到脑后。
　　两人在人事处门口告别。
　　洪熙鸣目送楚稚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叹息道：“唉，这回能坚持多久呢。”
　　人事信息录入完成，接下来就是“开眼”。
　　楚稚水离开人事处后，依照记忆顺原路返回。槐江观察局的办公楼年代久远、没有电梯，走廊空无人烟却仍显逼仄，宛若狭长的时空甬道，仅仅在尽头处显露亮光。
　　人事处位于四层，楚稚水拐进楼梯口，一边慢悠悠地往下走，一边琢磨起未来工作。既然说胡局另有安排，没准自己摸鱼不容易。
　　她选择观察局就是为稳定清闲，彻底跟过去的工作炼狱划清界限。远离都市的喧嚣，收获久违的宁静，迎接崭新的平凡生活。
　　不过，生活是否宁静暂且不提，现在局里倒是静得吓人。
　　除了她的脚步声外，四周寂寥得不像话，连喜鹊都了无踪迹。
　　楚稚水缓缓停下脚步，她遗忘具体经过的楼层，只是机械地下楼梯。直至楼道景象许久未变，这才逐渐意识到四层楼过高，好似上楼都没花那么长时间。
　　她迟迟走不到一层。
　　人事处办公室内阳光明媚、光线充足，但楼道里却截然相反，仅有面积不大的小窗，外侧还被茂密树藤遮掩，从密叶缝隙间渗出的亮度有限。暖阳被叶片裁切后变得斑驳，落在楼道墙壁上鬼影幢幢，抽象的黑白图案如无数双不怀好意紧盯人的眼睛。
　　惨白的墙壁老旧皲裂，形成细细密密的斑纹，宛若牢不可破的蛛网，无声地将她笼在其中。
　　楚稚水站在陌生楼道内，想要检查自己所在位置，只觉一股黏腻阴冷从脚踝处侵袭而上，犹如匍匐蜿蜒的冰凉毒蛇，缓慢而强势地牢牢锁住猎物，使人不寒而栗、心惊肉跳。
　　上楼时只感觉环境老旧，可没有这种阴森氛围。
　　她莫名打个寒颤，产生不好的预感，又想起洪熙鸣的安慰，脑海中涌出无限迷茫和惶恐，早知道不该让发小打听观察局待遇，应该先问问闹不闹鬼才对。
　　她从小就有些怕鬼，但在成人社会打滚多年，早已忘却童年时的弱点。
　　但这不是观察局吗？
　　官气应该能冲散怪力乱神。
　　楚稚水硬着头皮往回爬楼梯，不敢继续下楼，想要去找洪姐。然而，四层的楼梯门早已消失，除了无边无际的阶梯，没有任何离开出口。
　　鬼打墙。
　　整栋楼阶梯贯通一气，不管是上楼还是下楼，都没有逃离的尽头。
　　楚稚水掏出兜里手机，发现根本没有信号。她迷茫地盯着屏幕，紧接着察觉周围变化。
　　静谧中，裂纹白墙后突闻嘶嘶怪响，不知是风声还是异兽嘶吼，惊动高墙上诡异的光影。墙壁上不规则的阴影颜色加深，宛若上好宣纸晕染开浓墨，迅速蔓延开，还张牙舞爪，如晃动的狰狞鬼爪。
　　它们好像察觉她的目光，终于在隐蔽中露出真身。
　　楼道里树影如跳动的黑色鬼火，在素白的墙面上挪移、游动起来，宛若巨大章鱼投射的影子，像极恐怖片里的惊悚镜头。
　　墙面汇聚出一张深色铁幕，乌云般向她压下，气势汹汹地扑来！
　　楚稚水心跳如鼓、头皮发麻，她慌不择路地飞速往下蹿，再也不敢探究如今楼层，只想尽快摆脱追逐自己的奇怪黑影！
　　静谧楼道里只余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不断敲打的死亡倒计时。
　　她没胆子回头去看，背后汗毛倒立、皆是冷汗，生怕跟鬼故事一样，逃跑过程中转身就被留下。好不容易瞧见一扇门，不管不顾地夺门而逃，甚至无暇顾及其楼层。
　　她最怕走廊里没有人，直接被黑影当场吞噬，好在不远处竟有人影。
　　“麻烦等一下！”
　　楚稚水骤然看到人类，心头瞬间轻松起来，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
　　前方高瘦的背影听到声音停下来。
　　那似乎是一名男子，身形隐没在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清相貌，只瞧出宽肩腿长、后背挺直。他一只手插兜，顺势转身看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似乎静候她的下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回头时风声停止，阴冷的寒意随之消散。
　　楚稚水连忙走过去，总算看清对方容貌。她原本还担心出现鬼片情节，男子一回身居然也是鬼，脸上都是血浆伤口之类。好在他的五官俊秀，除了表情略显疏冷，一切都看着挺正常。
　　黑衣男子被叫住后甚至有点懵，他安静地盯着呼喊自己的人，发现对方面容清丽却脸色煞白。她鬓边的发丝凌乱，不知经历过什么，眼底尽是摇晃的星子，不安地泛着破碎的光。
　　楚稚水一路狂奔发喘，忙不迭调整起呼吸，又用余光偷看身后，确认墙壁再无黑影，顿时松开紧绷的弦，有种劫后重生的庆幸。
　　她撞上男子不解的探究眼神，这才醒悟自己喊人之举挺莽撞，赶忙硬挤出笑容询问：“你好，请问这里是几层？”
　　男子没有作答，反而越发迷惑，轻轻抬下巴示意。
　　楚稚水顺着他凉凉的目光，突然看见墙壁上3f的标识，正巧就张贴在两人身侧。这么大的字，她却没看到。
　　楚稚水刚经历完惊悚事件，不但笑容微僵，连声音都发哑：“好的，谢谢。”
　　“……不客气。”
　　沉默男子终于开口，接着就抬起长腿，没有再多做停留。
　　楚稚水看他拐进前方楼梯口，没想到楼内楼梯不止一处，她索性匆匆追上去：“请问这边可以通到一层吗？”
　　不会再碰到诡异黑影和没尽头的阶梯吧？
　　男子身形一顿，他眉毛微扬，言简意赅道：“可以。”
　　楚稚水微松一口气，不顾对方古怪的眼神，干脆步步紧跟他下楼，生怕自己再次落单。
　　这一回，墙上是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拉着，不再有任何怪象，也没遭遇鬼打墙。
　　黑衣男子好似颇不习惯，他走了几步靠边一站，想让楚稚水率先通行，谁料她也不再迈步，直接立在原地等他。倘若他加快脚步，她同样立即提速，始终保持着两步之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男子停下脚步，又往前迈一步。
　　她停下，跟一步。
　　他往前迈两步。
　　她跟两步。
　　他刻意抬起一条腿，既不向前也不放下，面无表情地盯她，冷眼等她再模仿。
　　楚稚水这回没跟着做，她见他金鸡独立之姿，反而关切道：“请问你是腿不太舒服吗？”
　　“……”
　　男子放下腿，不悦道：“你是故意的？”
　　楚稚水歉意地解释：“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我第一次过来，还不太认路。”
　　他脸色更冷：“所以就把我当带路的？”
　　她真挚道：“是，谢谢你的热心。”
　　“……”
　　楚稚水紧跟他下楼也挺不好意思，但她现在严重缺乏安全感，说什么都不肯自己离开。虽然他浑身散发拒人千里之外的不耐气场，但明显比黑影可靠得多，起码鬼怪是不会烦她的。
　　他排斥她，明显比她排斥他要好。
　　而且，他突然间抬腿，莫名就有点憨，搞得她都不怕了。
　　两人产生交流，楚稚水也从惊心动魄中找回神志，她不愿显得招人烦，无奈地倾吐心声：“……其实你可能不相信，我刚刚好像看到奇怪的东西。”
　　男子眼神越发狐疑：“奇怪的东西？”
　　“对，墙上突然有黑影扑过来，看上去跟闹鬼一样。”楚稚水苦笑，“幸好碰到你了，我还怕遇不到人。”
　　男子面对放松的她陷入深思，墨黑眼眸像密林中寒潭，呈现出极深色泽。这是一张出众的脸，即便神情覆满霜雪，依旧不减无双风采。
　　他没有说话，一直望着她。
　　楚稚水被他紧盯，自然搞不懂状况。她还下意识摸摸脸，误以为粘上脏东西：“怎么了么？”
　　数秒后，他冰封般的面瘫脸破碎，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恶劣地反问：“我有说过我是人吗？”
　　他的五官清逸俊秀，方才面部神经紧绷，显得高冷而不近人情。然而，他微微扯动唇角，表情顿时鲜活，淡色嘴唇都透出艳色，倏忽间就生动而妖异起来，像是电影中的反转慢镜头。
　　这句话悦耳动听，如拨动上好琴弦，不知是打趣还是嘲讽。
　　楚稚水却无心分辨语气，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草率了。
　　鬼片情节虽迟但到。
　　他跟黑影长得完全不一样，谁知道鬼还有两种形态！
　　接下来他不会吐出超长的猩红舌头，或者动作利落地摘下脑袋抱着吧！？
　　男子看楚稚水神色恍惚，莫名其妙就愉悦起来。他索性双臂环胸站在原地，颇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好整以暇地等她抱头逃窜，再听她发出一连串惊声尖叫。
　　但人类的恐惧阈值总有上限，大起大落的连番刺激，带来的不是失声呼救，反而是彻底的宕机。第一次被吓到还会仓皇，接二连三就是神经麻木，让人连惨叫的余力都没有。
　　楚稚水此时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惊得都遗忘逃走。她在极度的惊惧过后，竟迎来极度的冷静：“但你看着好歹端正……”
　　起码还有人样儿。
　　男子见她面色镇定，不由微微一愣：“这是夸我好看？”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脑袋里完全一团乱。
　　黑衣男子默然。
　　“哼。”良久后，他终于发出气音，不知思及什么，表情相当复杂，“怪不得吓都吓不走，老套但算你有眼光。”
　　辛云茂最初对此人满怀戒备，现在猜透她一路追着自己的缘由，原来只是迷恋他皮囊的普通人类，千方百计地没话找话，连搭讪手段都如此拙劣。
　　楚稚水不懂他评价什么老套：“？”
　　辛云茂老神在在：“也对，估计人类很少看到像我这样丰神俊逸的存在。”
　　“……”
　　楚稚水原本慌得不行，冷不丁被这话噎住，恐惧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小心地打量他的神态，但思及对方的离奇身份，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强憋着将吐槽咽回去。
　　槐江市近年雨水估计很少，应该就是被他整无语的。难道他觉得自己丰神俊逸？但他仅仅是比黑影多个人形吧？
　　世风日下，男人普通又自信就算了，现在连男鬼都是这样。


第2章 (全都是泡沫)
　　辛云茂的自负让在场唯一的人类大为震撼。
　　楚稚水：“确实，很少看见。”这样自我感觉良好的存在。
　　下一刻，辛云茂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他将楚稚水看得明明白白。
　　楚稚水实在痛恨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她特别想出言不逊打击一下对方，又觉得没必要因小失大、丢掉性命。毕竟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现在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
　　好在辛云茂没有多言，他恢复最初的冷淡，单手插兜继续往下踱步。
　　楚稚水跟着他重回宽敞而朴素的院内。
　　刚一出楼门，明艳的阳光就肆意涌来，将办公楼外空地晒得暖洋洋，驱散她身上的料峭寒意。
　　观察局院内建筑物不多，最高的办公楼被爬山虎缠绕，旁边是一排平平无奇的矮楼。楼边有一片平坦的土地，现在正绿草茵茵，角落还被开垦出来，种植一些小青菜和土豆苗。
　　辛云茂出楼后，他慢悠悠地坐在石质圆凳上，懒精无神地眯起眼睛，享受被树荫过滤的美好日光。
　　楚稚水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她今天在楼里心惊胆战，着实搞不懂非人类想法，试探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这些妖魔鬼怪不会故意等她跑一半再恶趣味地抓回来吧？
　　“你居然还没走。”辛云茂听见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上下扫视她一番，好似颇为意外。
　　楚稚水竟有一瞬间看破对方脑回路，他肯定又要往“丰神俊逸的存在”上联想，搞得好像她故意拖时间，想跟他多待一会儿一样。
　　不得不说，只要他没有刻意绷着一张脸，他的微表情极容易理解。
　　楚稚水无力道：“……再见。”
　　“再见。”
　　楚稚水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她上车就旋风般驶离观察局，明明最开始被墙壁黑影吓到，但中途被自恋男鬼一搅和，现在脑袋里没有惧怕仅剩无语。
　　槐江观察局位置较偏，跟楚稚水父母居住的小区有距离，两地没有公共交通，驾车需要三十分钟。这种通勤距离在一线城市不算什么，但放在小城市就不太合适，开车上班明显也是支出。
　　半小时后，楚稚水在车程中平静下来，她将私家车好好停在地库，打算回家前先打个电话。
　　尽管她现在安然无恙，但刚才绝对看到黑影，而且自恋男鬼也承认他不是人，新单位四处都充斥着异常。
　　楚稚水打电话给洪熙鸣，然而那头无人接听。她看一眼时间才发现已过17:00，这是观察局人事处的座机号码，估计下班后就不可能接通了。
　　别看新单位闹鬼，下班还真是准时，多一分钟都没人，或者说本来人就少，全是奇形怪状的鬼。
　　片刻后，楚稚水到家，防盗门一开，她还没来得及换鞋，便闻到扑鼻而来的菜香。
　　饭厅的灯光昏黄温馨，餐桌上已摆好两菜一汤。粉蒸肉还热气腾腾，炝炒瓜尖绿意勃勃，冬瓜骨头汤呈现出清亮色泽，引得人食指大动。
　　“唉，回来啦。”谢妍看到女儿进屋，她立刻伸手去拍沙发上的楚霄贺，催促道，“行了，别赖着，赶紧去把最后一个菜炒了！”
　　“我才刚歇会儿，屁股都没坐热……”楚霄贺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无奈走向厨房。
　　父母刚刚在客厅里等候晚归的独女。
　　楚稚水毕业后一直在银海市工作，很长时间里都独自住出租屋，不存在有人等自己回家吃饭的机会。
　　她返乡后好像内心敏感很多，尤其方才经历完诸多怪事，现在瞧见平淡无奇的家庭日常，竟也会莫名其妙胸口泛酸，忍不住要眼眶发热。
　　她觉得自己在外面坚不可摧，但回到熟悉的港湾就溃不成军。
　　“妈，别让爸炒菜了，这些都吃不完。”
　　“没事，再炒个绿叶菜，你现在要营养平衡，不然胃又会不舒服！”
　　自从楚稚水大病一场后，谢妍有时候就过于紧张。
　　没过多久，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地用餐，难免就问起新单位情况。
　　楚霄贺瞥一眼女儿，随口问道：“今天顺利吗？”
　　楚稚水从小就不是让父母操心的孩子，不管是学习或工作，都特别有自己主意，但他们总会惯例询问一番。
　　“今天……”楚稚水难得迟疑，“还算顺利吧。”
　　她无法概括观察局的遭遇算顺或不顺，主要墙壁黑影等东西说出去，仿佛她精神状态有问题，指不定徒增父母的烦恼。
　　“顺利就好，回来就别工作得太累，又像以前那么拼命！”谢妍劝道，“你接下来不是还装修，力气要省着一点，身体是最重要的。”
　　楚稚水：“今天就是办手续，什么活儿都没有，明天才正式上班。”
　　“那晚上早点睡，养精蓄锐。”
　　饭后，楚稚水在客厅跟父母闲聊一会儿，这才回到房间琢磨灵异事件。她好久不在老家发展，只能拜托发小和同学打听观察局待遇，以及过去有没有骇人听闻的事。
　　“这种单位工资就是平均水准，肯定没有你在银海挣得多，但在槐江应该算不错了。”
　　楚稚水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那有没有奇怪传闻？”
　　“类似什么传闻？”
　　“比如闹鬼之类的？”
　　“不可能吧，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好像曾经考进去，甚至都跑到槐江观察局看过，但他最后嫌路远没选那边，这也完全是他个人原因。”
　　这跟楚稚水自己上网搜索的结果差不多，网络也没保存任何槐江观察局闹鬼的痕迹。
　　如果不是自恋男鬼给她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她都要怀疑今天的事是一场幻觉，墙壁上根本没有黑影，也没有东西追逐自己。
　　但自恋男鬼太离谱了，她觉得人类不会那么厚脸皮。
　　次日，楚稚水还是按时驱车抵达槐江观察局，即便局里确实有怪事，她想离开也得办手续，不可能无故翘班走人。
　　值得庆幸的是，观察局的清晨正常又祥和，爬山虎叶片凝结晶莹露水，跟阴森诡异扯不上半分关系。
　　“小楚来得还挺早。”洪熙鸣恰巧在门口碰到楚稚水，笑道，“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楚稚水一晚上都强压满腹忧虑，她现在看到洪熙鸣，总算能说出困惑，“洪姐，咱们局里应该挺正常吧。”
　　洪熙鸣迷茫：“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稚水心里发虚，小心翼翼地试探：“就是不可能闹鬼的，对吧？”
　　洪熙鸣一怔。
　　楚稚水越发胆战心惊：“……难道以前闹过鬼？”
　　洪熙鸣看楚稚水瞳孔微缩，她连忙热情地一把拉住对方，郑重其事道：“绝对不可能闹鬼。”
　　“但昨天……”
　　洪熙鸣双眼炯炯有神：“我可以向你保证，闹什么都不闹鬼！”
　　局里只会闹妖怪，怎么可能闹鬼呢？
　　楚稚水被洪熙鸣掷地有声的话感染，胸腔里只差燃起熊熊的社会主义之火，灼烧一切妖言惑众的牛鬼蛇神，勉强感到安心一些。
　　走廊里，洪熙鸣在前方给楚稚水带路，两人径直前往办公楼三层，在后勤科门前停下脚步。
　　洪熙鸣往屋里瞟一眼：“我先去跟他们说一声。”
　　楚稚水初来乍到，需要洪熙鸣打声招呼。
　　“好的，辛苦您了。”
　　“没事没事，你在外面稍等片刻。”
　　洪熙鸣进屋时居然还随手关门，只留楚稚水一人在走廊等待。她本来还担心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但今天运气不错，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分钟后，洪熙鸣将后勤科的门打开，她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进来吧，这就是新来的楚稚水，从银海市回来的高材生！”
　　“没有没有，您过誉了。”楚稚水客气摆手，连忙小步进屋，跟同事们问好，“大家好，我是楚稚水。”
　　“你好你好，欢迎欢迎！”
　　楚稚水发现后勤科里有三人，两男一女。男性似乎都上些年纪，唯一的女性跟自己年纪相仿。
　　“小楚不用谦虚，你可是胡局专门人才引进招来的！”洪熙鸣说完扫视一圈屋里众人，她的视线难得锐利起来，话里话外透出些警告意味。
　　“洪处，您放心吧，没问题的！”肚大腰圆的男子猛拍胸脯，不知道在保证什么，他眼睛又圆又小像黑豆，谄媚道，“咱们后勤科一向最懂事。”
　　洪熙鸣：“这是吴常恭，后勤保障科科长。”
　　楚稚水鞠躬：“吴科长好。”
　　“这是牛仕，负责咱们局里绿化和食堂。”洪熙鸣一指皮肤黝黑的中年方脸男，又看向角落里的短发小姑娘，“那边是小金，金渝，也刚来不久。”
　　楚稚水依次跟新同事打招呼，她迅速地记清他们的脸，圆肚男是吴科长，方脸男是牛仕，短发女是金渝。
　　洪熙鸣在办公室环视一圈：“你们屋里还有一个吧？”
　　吴常恭像是听到晦气话题，摆手道：“哎呀，洪处，他算不算局里的还两说呢！”
　　“行，那就算介绍过了。”洪熙鸣关切道，“小楚，你先在后勤科熟悉一下，等胡局回来看怎么安排你。”
　　“好的，谢谢洪姐。”
　　洪熙鸣将楚稚水带到后勤科，没过多久也上楼回人事处。
　　科长吴常恭看出洪处对楚稚水的重视，还浮于表面地关怀她两句，等到洪处彻底离开后勤科，他立马一溜烟蹿出办公室，也不知究竟跑到哪里去。
　　好在牛仕和金渝性格都不错，帮助楚稚水适应起新环境。
　　牛仕完全是憨厚老实的老大哥形象，主动提出去仓库给楚稚水搬电脑。
　　金渝则领人在屋里转悠起来，问道：“你想要坐哪里？科长一般待在隔壁，这是牛哥的桌子，然后我坐这边，不然你跟我并排？”
　　屋里有六张办公桌，不少桌子布满杂物，有两张桌面摆有电脑，看上去是金渝和牛仕的位置。
　　“我坐你后面吧。”楚稚水认为跟金渝并排靠门太近，容易被领导杀个措手不及。
　　“好，那我把这些东西收走！”金渝自告奋勇地收拾起桌面。
　　楚稚水原以为自己身后不坐人，但等她拉开椅子才发觉不对，后桌上没有电脑，却散落不少糖果，甚至有没丢的糖纸。
　　“我后面还有人？”
　　“啊，没事，他不常出现的。”
　　牛仕还没从仓库回来，楚稚水和金渝就坐在屋里说笑。
　　金渝是短发圆脸软妹，她的发丝微黄略细，说话声音绵绵软软，看上去不谙世事、心思简单。
　　楚稚水都没将椅子坐热，金渝就倒豆子般吐露好多事，她还抱怨起吴科长不来办公室，又不敢得罪资历较老的牛仕，经常将乱七八糟的工作丢到自己身上。
　　楚稚水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还点点头应声，心叹金渝确实刚来不久，或者没怎么上过班。
　　金渝应该是难得看见女同事，好不容易有伙伴，兴奋得难以自制。但今天要换个人听金渝吐槽，指不定私下告诉吴科长，直接捅她一刀。
　　不过新同事单纯对楚稚水是好事，她之前还怕会有办公室斗争，现在看来能避免不少麻烦。
　　“后勤科一般做什么呢？”楚稚水见金渝站着不走，问道，“你一直忙着招呼我，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平时事情不多，就差个表格啦。”
　　“那你先做表格，我简单收拾下。”
　　“好，你有事就叫我。”
　　金渝原来是后勤科唯一的女生，她刚刚认识楚稚水，聊起来便滔滔不绝，如今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打开电脑做表格。
　　楚稚水就坐在金渝后面，看窗外阳光给对方背影披上淡金色。
　　微光下，小小的灰尘在半空跃动、舞蹈，偶尔飘浮两三细碎的透明泡泡，唯美的画面梦幻而岁月静好。
　　……等等，透明泡泡？
　　楚稚水诧异地发现一闪而过的气泡，类似童年在公园用玩具吹出的泡泡，只是形状明显偏小。五光十色的泡泡随风飘向窗外，没多久就在外面破碎、消逝。
　　这是哪里来的气泡？
　　楚稚水目光追随泡泡的移动轨迹，最后察觉根源是前方坐着的金渝。
　　饮水机恰巧在金渝左上角，楚稚水佯装镇定地起身接水，借机看到正面工作的金渝，终于确信小同事正在吐泡泡！
　　金渝好像在为表格苦恼，她并未注意楚稚水脸色，不时焦虑地抓耳挠腮，嘴唇下意识一开一合，发出轻微的啵啵声，好像在水面探头的鱼。
　　这模样并不可怕，就像咬指甲、抿嘴唇的小动作，唯一异常的就是张嘴时偶尔飞出泡泡。
　　楚稚水端着水杯静默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金渝。”
　　“怎么啦？”金渝乖巧地抬眼，声音天真而轻快。
　　楚稚水盯着对方无邪的面孔，她轻轻咽了咽，随意道：“金渝，你不是人吧。”
　　空气凝滞，无人说话。
　　楚稚水亲眼看着金渝神色微变，对方错愕而慌张，脸蛋鲜红得滴血，嘴唇怯懦地动着，连眼睛都含不住两汪澄澈的泪水，展现出将哭欲哭的神态，好像遭受天大的委屈。
　　楚稚水顿时迷惘，难道自己猜错？她以为自己在骂人？
　　下一刻，金渝的眼泪彻底绷不住，她骤然爆发出哀声，惊惧交加道：“……你、你怎么知道！？”
　　“……”
　　金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同遇到天崩地裂的惨事。
　　楚稚水方才犹豫要不要戳破，她怕金渝恼羞成怒发难，然而小同事现在泣不成声，搞得她都愧疚而动容起来，误以为自己说出什么物种歧视的刻薄话。
　　“如果你不是人的话，该哭的不是我吗？”楚稚水扯过桌上面巾纸，递给爆哭不停的金渝，又安慰地拍拍她后背，无奈道，“为什么你哭得那么凶？”
　　“我、我怕……”金渝哭得答不出完整句子。
　　你作为非人类怕什么？难道不该人类害怕吗！？
　　鳄鱼的眼泪只有两三滴，金渝的眼泪却能冲垮办公室，然后在屋里点唱一首《泡沫》。
　　小同事边哭就边吐泡泡，恨不得彻底淹没周围，像在洗衣机里倒入过量洗衣粉，源源不断地溢出彩色气泡，迅速席卷一人一妖。
　　楚稚水目睹此景麻了，她的衣服都要湿了。
　　她宁愿她沉默，怪她居然看破，不然不会全都是泡沫。


第3章 (替妖尴尬)
　　楚稚水软言劝哄金渝好半天，总算得知她伤心欲绝的缘由。
　　金渝悲声道：“洪处长刚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诫我们绝对不能露馅儿，不能让你知道妖怪的事，我却第一个捅篓子，肯定会被痛批一顿！”
　　楚稚水面色古怪：“妖怪的事？”
　　金渝哼唧抹泪：“对，她说不能让你知道我们都是妖怪。”
　　“……你们都？”楚稚水一僵，迟疑道，“洪姐也是妖怪吗？”
　　金渝唯唯诺诺地低头：“局里目前就你是人类。”
　　“……”
　　原来洪熙鸣也不是人！
　　原来槐江观察局就只有她是人！
　　楚稚水脑袋里乱成一锅粥，又道：“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他们说你会辞职走人。”金渝抬起眼来，宛若被抛弃的小狗，她恳切地哀求，“不要辞职吧，我会被骂的。”
　　楚稚水撞上她可怜兮兮的目光，思绪还一片混乱，却苦中作乐地调侃：“你们妖怪就是用这种狗狗眼留人的？”
　　楚稚水怕鬼，鬼是不好想象的，代表不可控的危险。但金渝是妖怪，她哭得像小孩，也没什么攻击性，并不会让人畏惧。
　　楚稚水并不怕具象的危险，或许她排斥的是无形、未知和不可掌控。
　　“你喜欢狗吗？”金渝偷瞄她，小声道，“对不起，我是鱼，不然让洪处再招狗？”
　　“谢谢你的贴心，倒也不必这样。”
　　金渝眼眶又开始湿润，颤声道：“……你还是要辞职吗？”
　　“好了，把眼泪擦一擦，也不要吐泡泡，我的外衣已经发潮。”楚稚水没正面回答，平和道，“这件事就翻篇，我不会找洪姐告你状，权当我们之间的秘密。”
　　她没想好辞职的事，但眼前有哭包要安抚。
　　楚稚水觉得跟金渝计较都算以大欺小，对方实在没什么复杂坏心眼。
　　金渝感动得泪眼汪汪：“你对我真好！”
　　“这算什么对你好？”楚稚水愕然挑眉，“你这样出社会很容易变成砧板上鱼肉。”
　　“但我是不可食用的鱼类。”
　　“……”
　　金渝解决危机后大喜过望，她趁牛仕还没有回来，不知用什么手段清理满屋泡泡，还殷勤将楚稚水潮湿的外套晾在阳光下。好在楚稚水来得早，清晨时多穿一件，不然现在很麻烦。
　　楚稚水好奇道：“你一直都会吐泡泡吗？”
　　“只有控制不了情绪才会。”金渝不安地垂眼，她生怕对方嫌弃，“平时不会吐泡泡的。”
　　金渝刚才也是做工作表格头疼才露馅儿。
　　楚稚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还看见金渝爆哭后口渴，跑到饮水机旁补充水分。
　　然而，金渝并不是用杯子接水，她根本就没有用饮水机，而是拆开角落里巨大桶装水，直接抬起沉重巨桶就“吨吨吨”往下灌，单薄的身体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画面极具反差感。
　　楚稚水方才还认为金渝没威胁，但她现在怀疑对方拧自己，完全能做到一手一个。
　　没过多久，牛仕扛着台式电脑归来，金渝心虚得眼神闪烁，但楚稚水什么也没提。
　　楚稚水谢过牛仕，没让他出手帮忙，三下五除二就装机，还蹲在桌下将各类线路理好。片刻后，新电脑就连上打印机，办公软件也准备齐全。
　　牛仕惊叹：“比我装得都快。”
　　“好厉害！”金渝佩服道，“我现在都搞不明白。”
　　楚稚水莫名被说得脸热，主要她认为这些事真不算什么，但新同事们都大为震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还抽空瞥一眼让金渝苦恼的工作表格，其实最开始套用excel公式做模板，直接往上填数字就行。未来连公式都不用，拿着模板一招吃天下。
　　算了，妖怪也没有大学计算机课，无法熟练掌握office办公软件很正常。
　　除了同事是妖怪外，楚稚水在槐江观察局首日工作可谓清闲，她给自己装配好电脑，帮助金渝处理完表格，还偷闲写点外面的东西。虽然她离开银海市，但资源人脉还没断，可以搞副业赚些外快。
　　午休时，楚稚水跟随金渝前往员工食堂，还对上午的工作做客观评价：“这里很适合摸鱼。”
　　她好像就没上过这么混日子的班。
　　金渝一愣，她腼腆地低头，眼睛忽闪道：“你要摸我吗？”
　　楚稚水闻言语塞，她刚想说摸鱼不是这意思，但面对小同事满怀期盼的目光，最后还是动作僵硬地揉揉对方脑袋。
　　天呢，好像在拐卖未成年妖怪。
　　“金渝你也是刚来吗？”楚稚水想起洪熙鸣的介绍，犹记金渝在局里资历不深。
　　金渝点头：“对，如果不算你的话，我来的时间最短。”
　　“今年来的？还是去年来的？”
　　金渝摇头：“我是二十年前来的。”
　　“……”楚稚水停顿片刻，她似有所悟，“行，这饭碗是真铁。”
　　楚稚水听完这话可不会再将金渝当未成年妖怪，也没好意思问对方今年多少岁，并不想在年龄上自取其辱。
　　槐江观察局员工伙食很糟糕，白米饭配青菜及土豆丝，还有一锅白乎乎的米汤，让人严重怀疑食材都是从外面菜地里摘的。尽管现在食堂餐标有严格标准，但这样的饭菜也显得过于勤俭。
　　楚稚水都要阴谋论有人挪用餐费，她没有太大胃口，勉强喝点热米汤，避免下午胃里不舒服。
　　金渝吃得津津有味，可能鱼类吃白米饭都香。
　　一天的工作想混很快，一晃就到下午五点。
　　楚稚水根本没看到吴科长的影子，只跟金渝、牛仕打交道。她发现金渝无聊时会发呆吐泡泡，牛仕则私下浏览股市信息，估计是在自己炒股，从他的名字就看出无限底气。
　　下班时，金渝拿出一条细长的纸质表格，给楚稚水讲解日常打卡流程：“每次临走前写一下今天的工作内容，然后签完字放到前面就行，一般是科长来检查，但其实他经常忘记。”
　　楚稚水了解地点头，她看到表格上有两行，疑惑道：“这是还要填一个人吗？”
　　“我们一般是两人一组工作，吴科长不跟我们一起，按理说你应该跟人结组，但他基本都不出现，遇不到的话，填你自己就行。”金渝歪头道，“我原来跟牛哥一组，需要我换过来吗？”
　　“没事，不用麻烦，填这个很快。”楚稚水大致理解二人一组是互相监督，但说实话很像走流程，大家都没什么工作，监督就没太多必要。
　　门口，吴常恭忽然探头，他朝金渝招招手：“金渝，你来一下。”
　　“又要下班前啰嗦。”金渝闷声抱怨，她对领导敢怒不敢言，又看向楚稚水，“你填完先走吧，不要等我了。”
　　金渝离开后，楚稚水迅速填表，准备收东西回家。
　　正值此时，后勤科突然晃进一个眼熟的人影。
　　高瘦的黑发青年走进来，看到窗边的楚稚水一愣。他今日仍是黑衣，一只手插兜，袖子被随意挽起，露出流畅的手臂及手腕处微凸的骨节，看着潇洒俊逸。
　　楚稚水抬眼望见辛云茂同样发懵。
　　辛云茂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他慢悠悠地抬腿，途经楚稚水位置，坐到靠窗的第三张桌前。那张桌子上没有摆放电脑，只散落着糖果及糖纸。
　　楚稚水听到背后的响动头皮微麻，她不知道为何每次跟此妖见面都很尴尬，而且他上午还没参加自我介绍环节，两人现在算彼此不认识的状态。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同事，只有陌生且不知姓名的一人一妖，连出面打圆场的妖怪都没有。
　　楚稚水想要下班走人，她看到手中表格又犹豫，堪称进退两难。金渝说遇不到就填自己，但她现在遇到神隐同事怎么办？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调动出工作社交能量，打算速战速决离开此地。
　　楚稚水缓慢站起来，她转身将表格放他桌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友善道：“你要填这个吗？”
　　昨天的事完全是误会，既然以后要做同事，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辛云茂顺着她的动作看清科室表格，他眸光微闪，似有些疑惑，又用幽幽的墨黑眼眸打量她。
　　楚稚水微笑望他。
　　辛云茂没有多言，他下意识地环顾周围，然而手边只有散装糖果。
　　楚稚水看出他在寻觅什么，直接将手里的黑色签字笔递过去。
　　他犹豫片刻接过，冷白的手指修长，大笔一挥签上名字，字体倒是一气呵成、遒劲有力。
　　辛云茂。
　　楚稚水记住他的名字，客气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新来的楚稚水，以后也在后勤科工作，我们昨天还见过一面，当时……”
　　“我知道。”辛云茂抬眼望她，平静道，“你是个好人。”
　　楚稚水：“？”
　　楚稚水不明所以地应声：“……啊，是，我确实是人类，跟你们不太一样。”
　　辛云茂面对她迷惘的神色，他双手轻轻交叠，语气淡然道：“很抱歉，虽然你是个好人，但我没办法回应你那种人类的感情。”
　　楚稚水满头雾水：“那种人类的感情？”
　　“当然，拒绝你并不是由于人类身份，你的条件非常优秀。”辛云茂慢条斯理扫视她一圈，他故作绅士地表达肯定，坦白道，“只是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或妖，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
　　楚稚水脑瓜子被震得嗡嗡发响，她赶忙伸手制止：“冒昧地打断一下，请问话题是怎么快进到这里？我应该没有对你表示过什么吧？”
　　他怎么会突然给她发好人卡！？
　　“如果等你表白再说清楚，你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岂不是更多。”辛云茂表情严肃地扬眉，“昨天突然跟我搭话还追出来，今天又故意找话题跟我交流，理解你没见过我这样的存在，但还是提前说明白比较好。”
　　辛云茂客观分析楚稚水的行为，判定她处心积虑拉近距离。
　　“……”
　　楚稚水忽然领悟每次遇到他都尴尬的缘由，主要辛云茂似乎总认为她对他图谋不轨！
　　这个男妖怪为何如此自信！
　　楚稚水被他气笑了：“其实槐江市医院条件还不错，做脑科检查很方便，实在不行还能转院。”
　　“什么意思？”
　　“我怕你平时不注意，没准脑袋不太舒服，有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
　　比如癔症之类的。
　　楚稚水从不会出口成脏，她觉得自己这话够有攻击性。
　　辛云茂静默数秒，他一只手轻撑着桌面，向后微仰靠住椅背，讶异道：“你还真挺执着，但就算对我嘘寒问暖，我们最后也不会有结果。”
　　“……”
　　他管这叫嘘寒问暖？
　　她明明是在阴阳怪气！这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妖！
　　楚稚水不知辛云茂脑袋有没有大病，但她替别的妖尴尬的毛病要犯了。


第4章 (欲情故纵的小把戏)
　　“不好意思，我不经常骂人……不对，骂妖。”楚稚水扶额，“稍等片刻，我回忆一下侮辱性词汇。”
　　她打算调动自己贫瘠的脏话让他清醒过来。
　　“你是被拒绝后恼羞成怒？”
　　“你是不是真听不懂人话？”楚稚水深吸一口气，她就没听过如此离谱的话，凝眉道，“真诚建议局里用大病医疗给你治治脑子。”
　　辛云茂被骂也不恼，反而气定神闲：“如果这样就能让你放弃，那你骂两句宣泄情绪也行。”
　　“……”
　　楚稚水被膈应坏了。
　　她如今骂他都变成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倘若不是见识过金渝力能扛鼎，加上怕动手扇他被厚脸皮反震手疼，估计就要现场打起来。
　　“荒诞，滑稽，可笑。”楚稚水一连蹦出三个词，她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觉得自己很优秀？”
　　辛云茂懒洋洋地转笔：“这不是明摆着。”
　　“……再见。”
　　楚稚水深感不能再跟他浪费时间，直接拿起东西下班走人，连多余眼神都不想给自信心爆棚的某妖。
　　“你的笔。”
　　“脏了，不要了。”
　　别说接过他递出的黑色签字笔，她现在跟他同一屋檐下呼吸都窝火。
　　辛云茂目送楚稚水步履匆匆地离去，他独自坐在桌前静默数秒，想要探身将黑色签字笔放到楚稚水桌面，最后思考一番还是丢回自己的笔筒。
　　门口，金渝哼着小调回到办公室，她看到房间里仅有辛云茂，立马惊慌失措地退到外面，根本不敢在后勤科里多加停留。
　　辛云茂对此见怪不怪，局里多数妖怪不是畏惧他，就是视自己为隐形。他索性一个人眯起眼在屋里享受傍晚夕阳，金红余晖将天空染成血色，落日如游龙摄人心魂的金瞳。
　　辛云茂在一天最后的日光中睁开眼，他想要找颗糖打牙祭，却发现曾经空荡的前桌已摆好电脑，显然楚稚水要在此长期扎根了。
　　楚稚水愤愤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决定以后将辛云茂当隐形妖。
　　她认为自己跟这种妖怪纠缠都是跌份儿。
　　好在辛云茂本来就很少出现，次日后勤科没有他的身影。楚稚水按时抵达自己的座位，她连正眼都没抛给空空如也的后桌，至今想起自负过头的某妖都无语至极。
　　楚稚水落座后，打算开始一天工作，却在桌上摸到一颗糖。轻薄剔透的糖纸，相当简约的包装，童年里的常见零食，记忆中好像是酸酸甜甜的滋味，昨天曾出现在辛云茂桌面上。
　　这妖怪怎么连自己的东西都乱丢？
　　楚稚水随手将糖丢到后桌，完全没放在心上。
　　槐江观察局后勤科的工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简而言之就是枯燥、重复又无聊。制作材料报表、清点打扫仓库、搬运各类货物，还有各式各样突然冒出的琐事，毫无技术含量但磨人。
　　楚稚水做起来并不费劲，尽管打心底认为这种容易被取代的工作没意义，但以前在校实习时也不是没干过。她很快就得心应手，效率甚至比金渝高。
　　观察局唯一缺点就是食堂太差，楚稚水委婉朝牛仕打听过，对方给出的理由简单直接——没钱。
　　当然，新的缺点很快也浮出水面。
　　手机冷不丁弹出一条短信提示，亮起的屏幕引起楚稚水注意。
　　【您的尾号1232卡5日10:12银海银行收入（工资）2,174元。】
　　楚稚水望着短信恍惚起来，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错，还认真再核对一遍，确实是两千一。尽管她还没在新单位工作满一个月，但观察局都是每月5日发当月工资。
　　楚稚水上次收到差不多水准的工资，应该是大一在大厂实习时，日薪200元，每月工作20天，算下来还比槐江观察局多一点。
　　楚稚水回来时做好降薪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深受冲击，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许多公司明令禁止员工互相打听工资，但槐江观察局又不是公司。楚稚水三言两语就将金渝哄过来，打算了解一下新单位的收入情况。
　　她怀疑是由于自己还在试用期，或者局里有其他绩效没有发。
　　“今天发工资啦？”金渝好像记不清日子，她在提醒下才反应过来，然后跟楚稚水互通消息，钦佩道，“你好厉害，比我还多点。”
　　“怎么可能？”
　　楚稚水凑到金渝电脑旁，她看清对方的工资，居然真比自己还少。
　　“这是没发绩效吧。”楚稚水推测，“一般来说，月底应该还有一笔钱。”
　　金渝眨巴着圆眼睛，懵懂道：“绩效是什么？”
　　楚稚水望着她无知的模样，内心涌起不祥的预感，耐着性子解释道：“观察局不是全额拨款单位，如果单位有自己的营收，就可以作为绩效，补贴给在职员工……”
　　她明明记得银海观察局有绩效，而且在职人员的收入还不错。
　　金渝似懂非懂，老实地摇头：“没听说过。”
　　“就是我们单位自己挣钱自己发……”
　　“我没遇到过，就这一笔呢。”
　　“……”
　　很好。
　　楚稚水确信自己掉坑，槐江观察局效益很差，应该属于发不出绩效的单位。现有工资远低预期，让她感到很不适应。
　　她开始考虑如何养车，要是算上通勤油费及汽车保险，没准自己一年在打白工。从目前状况来看，想要生活水平不骤降，只能更换一份工作。
　　怀着重重心事下班，楚稚水驱车离开槐江观察局，打算顺路接一下在外买菜的母亲。她在超市附近寻找完停车位，又怕谢妍找不到具体方向，索性步行到门口跟对方碰头。
　　街边敞开的水果摊热闹不已，都是手拎布袋的附近住户。隔壁特卖店的扩音喇叭响个不停，喧嚣而机械地重复降价通知，充斥着市井气。
　　楚稚水遥遥就看到母亲谢妍被人强行挽着，两人手中都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看上去刚刚从超市里出来。
　　“哎呀，这就是稚水嘛，真是女大十八变！”中年女子衣着艳丽，集齐赤橙黄绿，高声招呼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一个院儿。”
　　楚稚水童年时住在父母单位的房子里，那时候大院里所有人都互相认识，连带知道其他家孩子的情况。
　　她推测此人是谢妍同事，还在脑袋里搜寻一圈：“刘阿姨好。”
　　“还记得刘阿姨呀！”刘柯美激动道，“稚水当年在咱们院里多有名啊，那是老师年年表扬的三好生，高考居然还考到银海大学，可不像我家那不省心的兔崽子，一本都考不上，好在工作还行……”
　　“唉，我听你妈说，你也回槐江工作啦？现在工资怎么样？”
　　楚稚水面对出言试探的刘柯美，又瞧瞧挤眉弄眼的谢妍，客气地答道：“对，就两三千。”
　　刘柯美紧绷的面庞瞬间舒展，她脸上像绽开一朵花儿，忙道：“不错，挺不错啦，我儿子也才五六千，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
　　“你看他吧，挣得也不多，还非给我买新手机，我都说不要了，光知道浪费钱！”刘柯美喜滋滋地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是一个型号较老的ihone，目前市价三千左右。
　　楚稚水哪能不知对方想听什么，和气道：“孝顺嘛。”
　　谢妍：“对对对，你真是享福啦！”
　　刘柯美闻言更是喜上眉梢，脸庞快被得意挤满了。
　　片刻后，母女俩跟刘柯美在门口挥别，提着大包小包往自家车走。楚稚水替谢妍接过大半东西，在前方不紧不慢地带路。
　　谢妍跟着女儿过马路：“你居然还记得刘阿姨。”
　　楚稚水虚虚地拦住母亲，提醒对方避让路边的车，又道：“当然，忘记谁都不会忘记她。”
　　这可是当年说过“你家闺女成绩那么好，真可惜不是儿子啊”的大名人。
　　楚稚水将购物袋放后座，便准备载着谢妍返程。楚霄贺已经到家做饭，回去后很快就能用餐。
　　“别把她的话放心上，她一直就这样。”谢妍将安全带妥善系好，她瞧一眼注意路况的女儿，撇嘴道，“你买房买车的事，我和你爸都没往外说，不然轮得着她在那儿显摆。”
　　谢妍当然清楚刘柯美炫耀的小心思，但她不敢把女儿在银海市的收入往外说，那确实有点太刺激周围人。
　　“没事，大家不就喜欢听这些故事，高分低能还找不到工作，进社会就混得没起色……”楚稚水自嘲，“再说我现在确实工资两千一，今天局里刚发的。”
　　“行了，多少钱都没事，妈妈养着你。”谢妍出神地盯着女儿侧脸，她思及楚稚水方才的表现，突然笑着感慨，“你以前上学还不这样，当时多牙尖嘴利呢。”
　　谢妍还记得，楚稚水读书时，学校门口有光荣榜，来往路人都能瞧见名字。那时候的规矩是单科满分和年纪第一上榜，然而有次考试难度过高，全年级都没有单科满分，老师就把最高分的楚稚水放上去了。
　　刘柯美当时借此批评儿子，她儿子还颇为不服气，在大院里狡辩道：“楚稚水根本没满分，她本来就没资格上榜，还不是会拍老师马屁！”
　　谢妍至今记得女儿听到此话后讥诮的语气。
　　“等他有本事上学校光荣榜，再来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吧。”
　　高傲得淋漓尽致。
　　那一年，院子里的大人都借哄堂笑声翻过此事。
　　也是自此开始，楚稚水就常驻光荣榜，她再也没有掉下来过，直至考上银海大学。
　　谢妍轻声道：“现在学会给人留面子了。”
　　楚稚水专注开车：“她不就想用别人的不幸来佐证自己的幸福，哄她两句算了，还计较什么呢。”
　　十五六岁反唇相讥算情有可原，二十五六岁还要针锋相对，属实有些没意思了。她已经懒得跟人争强好胜，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行。
　　“宝宝，你长大了。”
　　“嗯。”楚稚水一瞄谢妍黑发中显眼的数根白丝，又不动声色地挪回视线，语气柔和下来，“我也该长大了。”
　　再打开家门时满室温馨。
　　回家跟父母用餐是楚稚水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样的生活她已经缺席七年，从大学到工作都驻扎在银海，槐江市的点点滴滴对她来说都陌生又熟悉。陌生是重归故土的摩擦、适应，熟悉是幼年时的记忆偶尔会翻涌而出，而且随光阴发酵，形成更为独特的味道。
　　她在槐江市蹒跚学步、懵懂长大，又要在此处目睹父母华发渐生、慢慢变老。
　　每日家中的饭菜美味可口、搭配得当，更衬得观察局伙食简陋到食不下咽。
　　楚稚水从食堂出来，心情属实糟糕，思考要不要接受父母加餐，以后从家里带饭过来。这偏僻的鬼地方也不好订外卖，她对工作餐已经濒临忍耐边缘，连带胃里都开始不适，也不知金渝如何吃二十年。
　　正午阳光过盛，只扰得人心烦。楚稚水都琢磨起下班，谁料到午后横生枝节。
　　科长吴常恭大腹便便，他手握着两张单子，进屋就安排起工作：“先把手头的事儿放放，下午把这两件处理了！”
　　牛仕接过一张单子，他看清上面的内容，不满道：“赔偿不是财务科的事吗？”
　　“你等那老乌龟爬过去猴年马月，下午实在搞不完，今天就晚点下班。”吴常恭说完溜出后勤科，丝毫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现场核对赔偿要离开观察局，两个地方还相距甚远，一来一回极耗费时间。牛仕已经前往仓库拿东西，准备待会儿需要的材料。
　　金渝无奈道：“看来得加班了。”
　　楚稚水听到加班二字瞬间炸裂，她头一次展现出强烈情绪：“为什么要加班？我们分头行动，五点前就结束。”
　　“但是这种工作必须结组，我们只有三个……”金渝怯怯地望她。
　　楚稚水领悟潜台词，工作需要两组，至少得有四人。她果断道：“这屋里正好有四个。”
　　“啊，你该不会要找他吧？”金渝惊慌地瞟一眼辛云茂空着的桌子，确信当事妖不在后才放松下来，劝道，“还是少跟他打交道为好。”
　　“为什么？”楚稚水挑眉，“他不也是局里的，天天偷闲还有理？”
　　楚稚水平常对这些睁只眼闭只眼，但要影响她按时下班，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但他明显不会乖乖听话……”金渝面露难色，又欢声提议，“不然我们先处理一件，你到点就下班走人，我和牛哥晚点去弄下一件，不会耽误你回家吃饭。”
　　“那你们怎么办？”
　　“没事，我们不赶着回去。”金渝拍拍胸脯，豪气万丈道，“而且洪处长都说要多照顾你！”
　　楚稚水望着傻兮兮的金渝动容，她忍不住揉揉对方小脑袋。
　　金渝迷惘被揉：“又要摸鱼么？”
　　“嗯，摸鱼。”
　　金渝话是这么说，但楚稚水没脸这么做。她再想准时回家，也不能玩忽职守，趁着小同事去洗手间，索性从二楼下去找辛云茂。
　　自从好人卡事件后，楚稚水偶尔在楼道碰到辛云茂，便直接将对方当一团空气。他并不常出现在后勤科，经常躲在院中大树下晒太阳。
　　楚稚水坐在办公室窗边，恰好能瞧见他的身影，犹如一块墨黑的岩石。她发现同事们从不主动提及此妖，连科长吴常恭如此爱指使人的性格，也很少跟辛云茂接触。
　　外面光线浓烈，唯有树荫清凉。辛云茂果然藏在树下，他身材颀长、双腿挺直，端正地坐在石质圆凳上施展不开，干脆自由散漫地向后依靠树干，舒适的半卧姿态。
　　树下微风过后窸窸窣窣，真是怡然自得的好地方。
　　楚稚水走过去，她挥挥手中单子，公事公办地通知：“我们待会儿一组，过去处理下赔偿。”
　　辛云茂原本闭目养神，他闻声睁眼，认出楚稚水，迟疑道：“我以为你都放弃了。”
　　双方好长时间没说过话，辛云茂还当她知难而退，不再有心思纠缠自己。
　　楚稚水表情微滞：“……你的病还没好吗？”甚至癔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一共两个地方，金渝和牛哥一组，然后我们一组，弄完正好下班。”楚稚水一本正经地解释，“平时不折腾你，就今天去一下。”
　　实际上，楚稚水现在填表都不叫他，无奈出去办事必须二人一组。
　　辛云茂听完此话神色寡淡、一言不发，恨不得满脸写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稚水紧盯着他，然而他毫无反应，跟金渝所说一样，刺儿头是不会老实听话的。
　　僵持中，某种无法言表的情绪暗中蔓延、破土而出，彻底顶破表面完美和善的修饰，击溃她在成人社会练就的因循敷衍，反而激活骨子里沉睡的叛逆、锐利及攻击性。
　　她发现他的眼眸黑得纯粹，皮肤却白如润玉，浑身透着清冷疏离，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妖怪。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事不过三，楚稚水确信他刺激自己找回当年刻薄，现在必须给傲慢的对方施以颜色。
　　“辛云茂，我承认你的小把戏很成功。”楚稚水突然出声，她声音清甜，笑起时目如弯月，绽放止不住的柔情，“我确实记住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辛云茂迷茫。
　　“说什么我喜欢你还追出来，又自作主张说一通胡话，我原来不理解你的逻辑，现在总算是反应过来，你是在故意引起我注意吧？”楚稚水温和道，“你是挺有手段的，幼稚但有效果，我接触过不少异性同事，确实对你印象最深刻。”
　　她要亲手将他要死不活的模样击碎，然后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才行。
　　果不其然，辛云茂的眼眸刹那间燃起火焰，他不悦地抿唇：“你说什么？”
　　他似乎深感不可思议。
　　“我不过是把你做过的事重复一遍，至于这样么？”楚稚水眼看他下颔线绷紧，冷硬的面庞染上薄怒，她不由越发愉快起来，“明明就出去处理下赔偿，现在却拖着不肯动身，也是你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希望我明天继续来找你？”
　　她的笑容无害而灿烂，说的话却截然相反。
　　辛云茂犹记她初见自己时的仓皇，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惊人转变。
　　殊不知，楚稚水的好脾气早被他消耗殆尽。
　　辛云茂眉头紧皱，驳斥道：“我没料到你会有这种妄想！”
　　她居然认为他故意挑起她的兴趣！
　　“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没资格跟我讨论妄想的。”楚稚水语气云淡风轻，又露出白切黑的微笑，点评道，“嘴上说离你远一点，却又悄悄给人留下靠近你的机会，你还挺有心机的。”
　　他眼底流光摇曳，好似酝酿着风暴：“胡臣瑞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胡臣瑞是槐江观察局局长。
　　楚稚水：“没关系，你喜欢玩这种推拉游戏，那我就明天再拿单子找你，免得你以后找不到好借口……”
　　辛云茂一把夺过她手中单子，冷声道：“现在就走。”
　　他绝不能容忍这个人类再抹黑自己的清誉！


第5章 (不怕傻的)
　　纸质赔偿单被夺，楚稚水却不在意。她成功将辛云茂激得起身，又回办公室告知金渝一声。
　　后勤科内，金渝和牛仕看到沉默寡言的辛云茂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来就没将对方算在部门里，现在得知他要去处理赔偿，堪称开天辟地头一遭。
　　金渝小心翼翼地拉扯楚稚水袖子，惶恐道：“……不然我陪你去吧。”
　　“没事，你告诉我流程就行，本来就是份内的工作。”楚稚水看出他们不愿跟辛云茂打交道，所以没有接受金渝的结组邀请，总不能让牛仕和辛云茂一组，估计牛仕心里也不乐意。
　　金渝显然也明白此理，她没有再坚持下去，告知楚稚水处理程序，还让对方有问题随时联系。
　　辛云茂全程没跟金渝和牛仕有任何交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声不吭地站在楚稚水身后，完全是置身事外的状态，好像看不见其他同事一样。
　　楚稚水跟同事们告别，又带着车钥匙离开，辛云茂才不紧不慢跟上。
　　院子里，楚稚水径直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辛云茂望着她的背影，冷不丁道：“就这一次。”
　　楚稚水握着车门把的手一顿，她反应过来后笑着点头：“可以，那你最好尽心尽力，不然我会怀疑你故意漏下什么，还想制造以后交流的机会。”
　　辛云茂听闻此话脸色难看，他连拳头都隐忍得握紧，让楚稚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楚稚水开门上车，她用手机开始导航，又迟迟不见另一人进来，索性缓缓地放下车窗。
　　辛云茂僵立在外面没动，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稚水误以为他在纠结座位，她一指副驾驶，隔着车窗道：“坐前面，我不想给你当司机。”
　　辛云茂终于伸手拉开车门，蜗牛般地在副驾驶落座。他慢条斯理地车里扫视一圈，用余光偷瞄主驾驶的情况，嘴唇微微抿起，身体略显紧绷，看上去颇为警惕。
　　楚稚水不懂他慢悠悠的动作，仿佛车内有什么洪水猛兽，难道还认为她对他心怀鬼胎？
　　楚稚水望着敞开的门，她耐着性子提醒：“关门，系安全带。”
　　车门被关上。
　　“安全带。”楚稚水见他不动，她一扯自己身前的带子，正色道，“我不管你以前什么习惯，坐我的车必须系安全带。”
　　楚稚水觉得辛云茂在臭屁摆谱，不然为什么上车后就干坐着？
　　辛云茂顺着她的动作紧盯许久，总算从侧边抽出安全带系好。
　　楚稚水不再管他，根据地图导航出发，目的地离市区极远，恨不得要到山里。她有车就挑了路程长的，不想金渝和牛仕太累。
　　辛云茂眼看楚稚水游刃有余地启动车辆，跟初遇时脸色苍白、鬓发凌乱的模样天差地别。她现在特别自如，就像重回自己的主场，将紧张和不适抛在脑后。
　　“前方道路畅通，请直行……”
　　辛云茂听见导航音：“这是要去哪儿？”
　　“郊区的山边，看位置似乎是。”楚稚水随口道。
　　辛云茂质疑：“你以前去过么？”
　　“没有。”
　　“那要是迷路呢？”
　　“不会吧，这路又不难走，就是距离比较远。”楚稚水听他疑神疑鬼地发问，还有一上车坐立难安的状态，她突然想起什么，福至心灵道，“……你该不会没坐过车吧？”
　　金渝是妖怪，连电脑都搞不明白。
　　他也是妖怪，同理可能没乘坐过汽车，所以上车后显得有点呆。
　　辛云茂沉着脸没说话。
　　楚稚水顿时知道自己猜对，她惊讶地将车停在路边，再次确认道：“你真的第一次坐车？”
　　辛云茂想要摆出冰山脸，却被她唇边笑意刺到，恼道：“我们从来不用这样的方式出行。”
　　如果她要出言嘲讽，那他立刻开门下车。
　　楚稚水察觉辛云茂态度不好，但她难得没感到冒犯，反而认为有点好笑。
　　他那么跩，还不是没坐过车。
　　在楚稚水脑海中，辛云茂和贫困山区小朋友的形象忽然重合，她没计较他刺猬般的状态，伸手打开副驾驶抽屉，从中拿出一条金属盒装的薄荷糖：“薄荷糖，头晕的话可以吃这个。”
　　辛云茂愣神。
　　“我不知道妖怪会不会晕车，但你要吐在车上就麻烦了。”
　　楚稚水将糖递给他，便重新启动车辆，还将车窗半开透气，尽量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窗外是流动的淡云浓荫，在郊区笔直的大道上通行只余畅快。
　　微风涌入车内，薄荷糖香气和轻缓英文歌流淌、交融在一起，让浸泡在阳光里的辛云茂忍不住要阖眼。他悄悄观察楚稚水，发现她在认真驾驶，并未注意副驾情况。
　　他索性靠着车边小憩。
　　良久后，楚稚水准确无误地抵达单子上的地址，找地方将车停好，叫醒副驾的妖怪。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主要她刚刚出声，他就瞬间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人类的交通工具有点无聊。”辛云茂下车时还捏着那盒薄荷糖，他懒洋洋地转动盒身，糖盒内发出阵阵响声，“……当然，也没那么无聊。”
　　楚稚水没搭理他的自说自话，已经跟现场老乡取得联系。他们现在位于郊区某村落，村民老李的小屋孤独地立在田野里，不远处群山延绵，看上去人迹罕至。
　　说实话，她来之前根本不懂要核对什么赔偿，等看到残枝败叶、满目狼藉的菜地，这才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湿润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破败的庄稼上还留有奇怪爪痕，俨然曾在此发生过一场恶战。
　　“这是怎么搞的？”
　　“哎呀，我哪里知道，你们局里人那天说要在这里处理点事情，回来时就搞成这样了。”老李发现楚稚水脸色不对，忙道，“他们可说好会赔偿，同志你不能赖账啊！”
　　楚稚水客气道：“好的，您不用担心，我们核对一下现场情况，待会儿也会让您填单子，确认没问题后才会走。”
　　“那就好，那就好，我刚撒完种还没发芽呢，可惜了！”老李望着烂菜地遗憾不已，又挤眉弄眼地暗示，“同志，他们说是野生动物捣乱，但我们这里哪有动物……你们到底在这儿干嘛了？”
　　现场情况诡异，难免老李多想。
　　楚稚水心想她怎么会知道，但还是露出安抚笑容，滴水不漏道：“确实是动物，谢谢您配合。”
　　楚稚水和辛云茂在现场拍照记录，清算一共赔偿多少东西。老李要回村拿点农具，不能在田边全程候着，说好过一小时再来签字。
　　辛云茂下车后没跟老李搭话，漫不经心地跟在楚稚水后面，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
　　楚稚水没指望过他干活儿，核对赔偿本来就不难，要不是局里规章制度，害怕被人例行抽查，她自己来处理也可以。
　　地里被刨得乱七八糟，加上山边骤降的暴雨，踩着深一脚浅一脚，泥泞异常。
　　楚稚水见辛云茂踟蹰不前，说道：“你在那边等着也行，我去瞄一眼就回来。”
　　两人都跑过去兴师动众，而且还会把鞋子弄脏。
　　辛云茂刚想说他能直接过去，却发现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望着她在田边竭力保持平衡的背影心情微妙，实在无法形容当下的感受，简直是诞生以来的陌生经历。
　　她好像把他当成办公室里那条鱼了。
　　辛云茂偶尔撞见过楚稚水和金渝互动，前者完全照顾幼儿般对待后者。
　　楚稚水跨过坑坑洼洼的泥地，她发现小屋后有片菜畦，旁边还有两三根翠竹，投下淡色的影子。
　　附近远离村落、人烟稀少，菜畦一侧立着不少深色爬架，老旧木桶放置在下方，桶内快要被雨水及落叶盛满。
　　菜畦同样是一团乱，楚稚水拍照确认完情况，准备缓步往回走。
　　地上都是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不知是爬架落的影子，还是阴暗处的积水，让她实在无处下脚。
　　正值此时，地面的黑影突然扭曲起来，甚至离奇地拔地而起，波浪般朝她袭涌而来。
　　她清晰感知到脚腕上冰凉的触感！
　　“呜哇！”
　　不远处，辛云茂听到声音一怔。
　　如果说楚稚水在观察局楼道里的遭遇还能当幻觉，那她现在就是真切触碰某种滑腻阴冷的存在，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她拔腿就想逃窜，却被泥泞直接绊一跤，控制不住地歪倒在一边。
　　背后是扑天黑浪，眼前是坚硬田埂，恐怕要磕得头破血流。
　　竹叶随风发出轻微声响。
　　下一秒，辛云茂就闪现到田埂边，他拉住快踉跄倒地的楚稚水，单手就将她重新扶稳：“慌什么？”
　　楚稚水亲眼目睹黑影笼罩在辛云茂头顶，如猎食的巨蟒游动而来，将可怖的身躯高高弓起。她颤声道：“你背后……”
　　辛云茂回头，他眼眸黑得发亮，大拇指和食指轻捏。响指间，遮天蔽日的黑幕从中刺破，顷刻就被搅散，化作一场细雨！
　　雾雨淅淅沥沥，转瞬消散无形，落在潮乎乎的泥地里。
　　他松开楚稚水，又左右检查，散漫地插兜：“只是残存的妖气，连刚成形的小妖怪都能对付。”
　　“……行行行，被你装到了。”楚稚水惊魂未定，她声音还有些发软，头疼道，“但请你明白我不是妖怪，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她以前就没见识过什么妖气！
　　辛云茂见她脸色惨白、惊悸不安，兴味盎然道：“有那么害怕吗？明明跟我搭讪时挺厉害，现在看到妖气却吓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不明白，她不怕妖怪，居然怕妖气。
　　“你根本就不理解！”楚稚水硬着头皮辩解，“我不是害怕妖气，是不喜欢未知无形的存在，比如说看不见摸不着的鬼，以及没有具体形态的东西……”
　　“哦——”辛云茂拖着长调，他思及她曾跟着自己下楼，似有所悟地翘起嘴角，“长得好看就追着跑，长得丑就怕得慌，你的喜恶确实直白。”
　　“……”
　　楚稚水深吸一口气，她被他一打岔，已经镇定下来：“你搞错了，不是长得好看就追着跑。”
　　辛云茂却并不相信，双臂环胸道：“那你当初有胆子跟我下楼？”
　　她斜他一眼，淡淡道：“我就是单纯不怕傻的。”
　　辛云茂：“？”


第6章 (色而不淫)
　　天潮潮地湿湿，绵绵雨纱消散后，空气都带着凉意。楚稚水下意识地揉揉胳膊，驱散从袖口处攀附而上的寒冷，询问道：“妖气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妖怪修行化人需要的东西，现在已经越来越少，普通人也看不到。”辛云茂盯着她眼睛片刻，“你应该是刚开眼不久，所以容易被妖气缠上。”
　　“开眼？”
　　“他们拿着一本名册，写上名字就有位置，能够看见没化人的妖怪，还有四处涌动的妖气。”辛云茂道，“还有些人类天生就有这种能力。”
　　槐江观察局的编制有两层意义，一是人类社会中的工作岗位，二是妖怪世界里的执法位置。观察局里都是能够化人的妖怪，有专门的科室处理闹事者，帮助维护现有的稳定，以及解决后续扫尾工程。
　　国内目前有四大观察局，分别是槐江、银海、漆吴、空桑，各自在区域内发挥着作用。村民老李的田地被搞得乱七八糟，也是由于局里曾在此抓捕妖怪。
　　“我以为自己只是人事信息被局里录入，但现在好像还被放进什么奇怪册子里。”楚稚水麻木道，“我能选择看不见这些吗？”
　　据辛云茂所说，普通人只会感觉妖气汹涌的地方冷，绝不会实际看到或触碰到什么。
　　“这可是不少修行者求都求不来的。”辛云茂沉默片刻，他忽然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一点，“你是不太习惯吧。”
　　辛云茂的指尖一触及离，流动的暖意却从此扩散，缓缓浸润楚稚水在妖气中冰凉不适的五脏六腑。她好像在无边雪地中徒步许久，终于在温暖篝火边放松身体。
　　“这样就好了。”
　　楚稚水摸摸自己额头，她感觉浑身舒坦起来，总算有力气登上田埂。
　　辛云茂已经先一步踏上去，他趾高气扬地抬下巴：“先提前说好，我完全不会填他们的各种表，还有那些麻烦的手续也不知道，你待会儿自己处理一下。”
　　“……你不会还那么跩？”楚稚水叹息，“本来就没指望你做。”
　　没过多久，楚稚水就站在田边跟老李核对名单，计算整片田地的赔偿总额，确认没有遗漏之处。
　　“哎呀，这边不是你们弄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用特意赔了。”老李拿照片一一对照，还减少一些赔偿区域。
　　楚稚水点头：“好的，那我给您留个电话，有问题随时再联系。”
　　“好好好。”老李在单子上签字。
　　楚稚水一边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边用手机整理拍摄的照片，突然觉得脚底轻快，连忙低头往下看，发现沾满泥土的鞋子变干净，好似半点没在湿泥里踩过。她略感奇怪，不知泥巴何时脱落，也没有再过多想，继续完成手头工作。
　　辛云茂已经跟着她走到车边，他的脚底同样干干净净。
　　两人准备打道回府，楚稚水从后座包里抽出iad，她随手摆弄两下，将其递给辛云茂：“你在上面签字。”
　　辛云茂接过陌生的电子仪器：“签什么？”
　　“当然是报表。”楚稚水看他一眼，开车门坐进主驾。
　　辛云茂凝眉：“照片呢？”
　　“放上去了。”楚稚水疑道，“你不是不懂手续，居然知道要照片？”
　　辛云茂低头望着iad屏幕，果然发现报表后照片已排版好，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做的。他见识过其他妖怪往日龟爬般速度，没想到她从田边走到车边就能完成。
　　“你拿笔在这两张上签一下。”楚稚水发现他坐着不动，干脆利落地掰下ale encil，一边将笔塞他手里，一边快速拨动切换文件，“还有这张的右下角。”
　　辛云茂僵硬地握着白色笔杆，他在观察没有墨迹的笔尖。
　　楚稚水想取回笔示范：“没事，跟正常的笔一样，你这么往屏幕上写……”
　　辛云茂却被她的体贴搞奓毛，他飞速在单子上签字，闷声道：“不用手把手教，我不是不会用，只是更喜欢原始的方式。”
　　“原始的方式？”
　　“没错，你们人类的新发明质感廉价，还是没有笔墨纸砚手感好。”辛云茂硬气道。
　　“原始？”楚稚水翻了个白眼，“那我该让你下车走回去，坐车实在是不够原始。”
　　辛云茂闲适地倚靠在车窗边，嘲弄道：“我要是下车走回去，你不就白费心机了。”
　　“哈？”
　　“想要单独相处就直说。”辛云茂恍然大悟，“我居然还跟你出来，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激将法，好像是你在频频制造我们交流的机会。”
　　“……”
　　楚稚水崩溃地揉揉太阳穴：“虽然我知道是强妖所难，但能不能麻烦你偶尔做个人，稍微说两句人话行不行，你不觉得自己的发言离谱吗？”
　　“难道不是么？”辛云茂晃晃手里糖盒，仿佛捏住她把柄，嗤笑道，“还说不是嘘寒问暖，瞧瞧你一路上做的事。”
　　他相当嘚瑟，一句接一句。
　　楚稚水被他搅得心烦，她故作恶意地讥讽：“你是不是没被人喜欢过，所以别人稍微关照你一点，就会想当然地曲解对方，没感受过其他人善意吗？”
　　她说完静候他不可一世地反击，谁料车内却莫名其妙安静下来。
　　车外湿润的凉风似乎侵入，原本吵闹的氛围顿时冷寂。
　　两人一言不发，时间仿佛停滞。
　　楚稚水扭头就看见辛云茂沉默靠着车窗，他鸦黑的额发散下来，眼眸像被浓墨润泽，只留一点透亮的光，在角落里忽明忽暗。他的手臂横在胸前，潜意识在进行防备。
　　楚稚水面对他缄口无言的态度疑惑，她索性率先打破僵局：“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谁知道你会说些什么，但感觉你不该不说话……”楚稚水挥去心头别扭，她扯扯嘴角，没好气道，“按照你妄想的逻辑，不该是‘谁说的，你当初不就追着我下楼’之类的鬼话嘛。”
　　反正不该是被戳破般的孤寂落寞。
　　“哦——”辛云茂瞬间神情松快，他一扫方才的静默，点头道，“有道理，你一见面就对我图谋不轨。”
　　气氛重新活跃。
　　“癔症又开始了？”楚稚水面色平和，“算了，随便你瞎扯吧，反正我也就干这两天，不知道下个人还能不能忍你。”
　　辛云茂一愣：“什么意思？什么下个人？”
　　“我离职的话位置空缺，应该会有新人过来的。”楚稚水不敢跟金渝提及此话题，但对着辛云茂却没什么顾虑。
　　辛云茂沉吟数秒，挑眉道：“为什么要离职？那条鱼不是天天缠着你，而且你跟他们都相处不错。”
　　“你居然会关注办公室里的事？”楚稚水诧异，“所以平时在屋里是装不熟？”
　　辛云茂没正面回答，若有所思地望她：“因为被我拒绝，所以选择离职？”
　　“不是！”楚稚水一口否认，生怕他再抹黑自己，既好气又好笑道，“你觉得我见识过今天的场面，还能继续在这里干下去吗？”
　　楚稚水得知观察局的主要工作，立刻明白自己不可能胜任。她在后勤科较少接触外面妖怪，但同样意识到人类根本不适合这里。
　　“今天的场面？”辛云茂不解，“地里妖气已经被打散。”
　　楚稚水无奈：“不是这意思……”
　　“我不是都过去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他今天确实是过去了，但她以后没准还会碰到这种事！
　　楚稚水长叹一口气，她望着凝眉的辛云茂，循循善诱道：“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有些人找工作会考编，考编人有的选择老家，有的选择不熟悉的外地，后者就经常会出现一种情况，在陌生环境人生地不熟，没人脉不好开展工作，然后感觉坎坷和孤独……”
　　“虽然槐江观察局是在我老家，但我现在情况像考外地的人一样，主要局里只有我是人，你们全都不是人类，明白么？”楚稚水心平气和道，“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以前从没见过妖怪，甚至没有见过妖气，不具备这方面的工作能力。”
　　楚稚水语气诚恳，一番话毫无磕绊，就像在她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辛云茂思索片刻，低声道：“不是一个世界又怎么了？”
　　“你还是没明白……”
　　“并不是都是妖怪，就能算同一世界，你们人类不也是，你自己刚才都说，只是环境不同，差别就大得很。”辛云茂头贴着车窗，端详外面的远山，他不知在回忆什么，又将视线转回来，平静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但照样留下来，同理你也可以。”
　　他眼底蒙着暗雾，朦胧而捉摸不透，却又从中破出凌云意气。
　　“他们有他们的能力，你也有你的能力，即便以前没见过妖怪，但你会用这些奇怪东西，不也算是工作能力。”辛云茂耸肩，“所以没妖气也行。”
　　楚稚水听惯他的离谱话，不料对方竟一改自负，态度正经到让人陌生。
　　她眉毛微跳，轻声道：“你说得倒轻巧，我又不是妖怪，再遇到刚才的情况，你们可以打散妖气，我……”
　　“这算什么大事？”他抿唇，“我以后再跟你出来不就行了。”
　　“啊？”
　　辛云茂面对她惊讶的神色，他好像也感觉答应得太痛快，又遮掩地补上一句：“但报表得你做。”
　　楚稚水被他好说话的态度搞懵，茫然道：“现在不怕我纠缠你了？”
　　明明他先前还是冷酷漠然，现在却一改常态劝人留下。
　　辛云茂骤然语塞，他神色几经变换，最后憋闷地让步：“没办法，你是情难自禁，我稍微忍忍吧。”
　　“……”
　　很好，她的感动消失了。
　　这妖怪说人话的时间撑不过两分钟，比体验卡都短。
　　楚稚水不咸不淡地反讽：“你的用词能力真是登峰造极。”
　　“但我还是希望你控制自己，你是个人，你明白吗？”辛云茂用手指在车门边敲打，煞有介事地告诫，“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不该由妖怪来教你做人的道理。”
　　他的语气郑重其事，已经搬出孔子言论，仿佛她当真是饥不择食的禽兽，还能逼迫冰清玉洁的他就范不成。
　　“……”
　　好半天后，楚稚水终于开口，岔开话题道：“你知道在我们人类世界里，随便坐上异性副驾驶，还说一堆模糊不清的话，甚至拐着弯儿约下次出行，会得到什么评价吗？”
　　辛云茂：“什么评价？”
　　“不、守、男、德。”她露出轻慢的笑，睨视着他，“就像你。”
　　“？？？”


第7章 (不用太感恩我的宽仁)
　　车停在槐江观察局门口时，手机屏幕上正好是17:03。如果不是闲聊耽误些时间，应该能比计划中提前一点。
　　楚稚水将数张报表单抽出来，随手递给副驾的辛云茂：“我已经把电子表发给局里，你把纸质版带回办公室就行，我不上去了。”
　　“你什么时候打印的？”辛云茂看着右下角的签名，俨然是自己刚在iad上签的，现在已经变成纸质印刷版。
　　楚稚水：“便携打印机，路上正好印完。”
　　辛云茂欲言又止：“……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如果她先前的行为还能叫高效敬业，那随身带便携打印机，就略显夸张而变态了。
　　楚稚水深深望他一眼：“社会上的事，妖怪少打听。”
　　“……”
　　辛云茂目送汽车离开，这才带着表格上楼。
　　办公室内静悄悄的，金渝和牛仕不见踪影，明显还没有回后勤科。不过这才是常态，现场核对赔偿一向速度慢，晚上赶制完表格基本深夜，很少有能准时下班的情况。
　　辛云茂将报表单往小桌上一丢，他知道吴常恭夜里会来收，却突然瞥见一摞细长表格。这是每日下班的打卡表，需要二人一组完成签字。她入职首日，他签过一次。
　　双方交恶后，楚稚水没再来找他，辛云茂也不管表格。
　　实际上，他在局里做事或不做事，存在或不存在，都不会有任何人过问和在乎。
　　修长的手指哗啦啦地翻着，辛云茂的视线逐一扫过，却发现每张单子都有两个签名。他明明记得自己就签过一次，然而只要左侧签有“楚稚水”，右侧必然会有“辛云茂”。
　　打卡表查得不严，但她没光填自己。
　　辛云茂抖抖手里长纸条，他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盈满光，笑道：“呵，仿得还挺像。”
　　次日，楚稚水准时来到办公室，没多久就看到疲惫的金渝。金渝眼底还残留着黑眼圈，明显被昨日的工作折腾不轻，困倦而颓丧地趴在桌子上。
　　“你和牛哥昨天几点回来的？”楚稚水一边泡咖啡，一边出言询问道。
　　“六七点才回办公室。”金渝挠挠头，无力道，“然后做单子又搞到好晚，那位还啰嗦好长时间，讲他以前的留洋经历。”
　　楚稚水知道金渝口中的“那位”是科长吴常恭，此妖跟许多偷奸耍滑、欺软怕硬的领导一样，仗着金渝资历浅、脾气软压迫对方，没事还要显摆一番自己的工作经历，像极挣钱少又废话多的中年老男人。
　　“吴科长还留过学？”楚稚水面露迷惑，“你们也会讲学历吗？”
　　“什么学历？”金渝单纯地眨眨眼，“我是河里来的，他是海里来的，这不就是留洋经历！”
　　“……”
　　“唉，他原来是漆吴局里的，那边不是总靠海嘛。”金渝撇嘴，“他调来后就老提，说槐江不如漆吴，附近连片海都没有，显得土里土气不高级。”
　　楚稚水诚恳道：“……我倒觉得海鲜不一定就比河鲜高级。”
　　“谁说不是呢，主要我们都是水里的，不然怎么会老被他抓着念叨。”金渝叹气，“你看牛哥就没这烦恼。”
　　楚稚水认为跟种族无关，纯粹是金渝太好欺负，可性格又岂是一朝能改。她安抚道：“我看你脸色不好，要喝点咖啡吗？”
　　“啊，可以吗？”金渝早就嗅到满屋苦香，她其实很好奇咖啡味道，但真被邀请又有点羞涩，生怕自己露怯，“但我没喝过。”
　　“只是速溶的而已，不是什么好咖啡。”
　　楚稚水给金渝也泡一杯热咖啡，对方全程眼巴巴盯着，对深色饮料相当好奇。
　　“我听说还有叫奶茶的东西。”金渝新奇地观察，轻轻吹着杯口。
　　“确实有，但局里附近没奶茶店。”
　　金渝小心翼翼地抿一口，绽放欢喜笑容，心满意足道：“这个就很好喝了。”
　　楚稚水见她连速溶都喝得香甜，突如其来就涌生怜惜及母爱。
　　吴科长白天基本不出现，连带后勤科也安稳下来。
　　楚稚水随手将报表整理完，正打算浏览一下招聘网站，却意外接到村民老李的电话。她心里猛地一跳，快速在脑海里回忆流程，确定自己没在核对中有失误才对。
　　“喂，您好？”
　　“唉，同志啊，你们昨天忘东西在地里啦！”老李高声道，“你看不然给个地址，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忘东西？”楚稚水发愣，“我们应该没忘什么……”
　　“你们把菜都落在我地里了！我今天过去才看见！”
　　“什么菜？”
　　没过多久，村民老李坐着三蹦子抵达槐江观察局门口，金渝和牛仕帮忙将车上的新鲜蔬菜卸下。这些菜明显是刚从地里挖出来，叶片处沾染清新晨露，根茎处还带着湿润泥土。
　　“我今早去地里干活儿吓一跳，后面的那块地里全都是菜，应该是你们昨天落下的。”老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道，“你们是开车搬过去的吗？”
　　老李本来没注意到异状，他走到菜畦边才发现，此处群英荟萃、蔬菜开会。
　　楚稚水在他的描绘中醒悟，蔬菜疯长的地方曾有妖气，辛云茂还将其打散化雨。
　　楚稚水见老李风尘仆仆地赶来，不好意思道：“您留着吃就好，还专门送过来，本来搞坏您的地就挺对不住……”
　　老李曾在泥土里撒种，还没萌芽就被搅烂，她怀疑残存的种子被妖气催发。
　　“这哪儿行啊，一码归一码，地里东西都赔完了，这些拿去吃或卖，都可以值不少钱！”老李憨厚地挠头，“而且我也没全挖完，这车实在是放不下，不行我待会儿再拉半车来。”
　　“没事，别麻烦了，那些您留着吧。”
　　“不过你们的菜确实好呢，我家种过这些品种，品相完全不一样。”老李认真地打量起来，“……怎么越看越像我家地里那几种？”
　　楚稚水听得心虚不已。
　　金渝已经搬完菜洗手归来，她在老李身后轻唤一声：“师傅。”
　　“哎，怎么啦？”老李下意识地回头。
　　半空中，一枚五光十色的泡泡飘出来，不偏不倚地撞在老李脑门，如同一碰即碎的幻梦。他看着满脸天真的金渝，迷惘地眨眨眼睛，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大脑突然空白，某种记忆截断。
　　金渝握拳：“成了！”
　　牛仕跟楚稚水相熟后，已经得知对方清楚观察局真相，此时也没责怪金渝当着新人的面出手。他见怪不怪道：“送人家走吧。”
　　老李不再继续刚才话题，他看上去举止正常，毫无异样地跟楚稚水告别：“同志，那东西放在这儿，我就先回去了啊。”
　　“好的，您路上小心，辛苦您还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三蹦子离开后，楚稚水才浑身僵硬地看向金渝，头皮发麻道：“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只是让他忽略不自然的地方。”金渝软声道，“我的泡泡能消除记忆，但不会给人造成伤害。”
　　楚稚水如梦初醒，难怪网上没有任何槐江观察局奇闻，原来这帮妖怪还掌握着高精尖技术。
　　“这些菜怎么办？”牛仕询问，“你要带回家吗？”
　　楚稚水摇头：“不用了，牛哥你拿到食堂吧，本来就该算局里的。”
　　“好嘞！那中午可以加点菜！”牛仕摩拳擦掌道。
　　中午，观察局食堂果然多两个青菜，但仍没达到两荤两素标准。
　　金渝扒拉着菜叶子却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道：“这些蔬菜吃着好香！”
　　“因为是新鲜的吧。”楚稚水确实品尝出清脆鲜甜，但也仅仅是菜叶该有的滋味。
　　“不，不是的，我说不出来原因，就是尝起来特别香……”金渝站起身来，饥肠辘辘道，“我要去再拿一点，以前从来没吃过！”
　　楚稚水只当小同事干饭魂觉醒，说辞显得比较夸张，并未将此事放心上。
　　她还在盘算换工作的事，如果观察局拥有消除记忆的能力，那想安然无恙回归日常很容易。倘若她从局里离职，名字就会从册子上消失，再接受消除记忆的泡泡，应该就会遗忘不合理的一切。
　　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楚稚水的学历及工作履历过硬，银大好歹是国内级水平。她在槐江市找工作不难，但找到合适工作非常难。
　　槐江市房价五位数，经济发展水平却远不及银海，各类岗位的工资上限相当低，在银海随处可见的薪资水平，放在槐江都能算是天价高薪。
　　稳定单位是最好的选择，但前期准备周期太长。楚稚水已经摔进观察局的坑里，不确定再跳到其他地方，会不会遭遇相同困境。
　　闲暇之余，楚稚水抽空面试槐江市的其他公司，偶尔有待遇不错的岗位，但一打听就知道必然是卖命火坑，想要准点下班绝不可能，而且团队内派系斗争严重。
　　饭桌上，楚霄贺听闻楚稚水的想法，好言劝道：“不然就在局里干着吧，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反正家里又不缺什么……”
　　“你上回可把我和你爸吓坏了，我们没有别的要求，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行吗？”谢妍担忧道，她知道女儿心气儿高，而且不会随意外露，经常就自己拿主意。
　　楚稚水撞上满脸忧色的父母，他们明显还对旧事耿耿于怀。她心里微酸，忙道：“爸，妈，我心里有谱，你们放心吧。”
　　一圈调查下来，新工作暂时没下落，但槐江市被转个遍，楚稚水还在驱车前往局里的路上发现奶茶店。
　　后勤科内，楚稚水将奶茶袋子放桌上，呼喊一旁的金渝过来拿。
　　金渝听到稀里哗啦的塑料袋响声，她迷茫地抬起眼，又看清四杯饮料，惊喜万分道：“这是……”
　　楚稚水笑着点头：“你不是想喝奶茶？我在路上看到有。”
　　槐江观察局位置偏僻，金渝等妖很少进市区，自然没机会接触这些。
　　金渝没料到随口说的话会被记住，现在无措得满脸通红，干巴巴道：“我、我把钱给你呢？”
　　“不用了，没有多少钱。”楚稚水思及自己离职打算，更不愿意计较这点事情。
　　金渝怪不好意思，她抱紧楚稚水猛蹭，快要感动得嘤嘤：“你是我见过对我最好的人！”
　　楚稚水已经习惯她直率表达，温声道：“那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
　　塑料袋里共有四杯奶茶，楚稚水和金渝分完以后，还在牛仕桌上放一杯。虽然她当时想着金渝，但也不能厚此薄彼，索性就都掏钱买了。
　　牛仕进屋后还特意道谢，不过他对奶茶兴趣不大，老大哥更喜欢喝纯粹的茶。
　　“这里还有一杯。”金渝小脸一皱，嘟囔道，“不会是给吴科长的吧？”
　　“当然不是，吴科长白天又不出现。”
　　楚稚水把饮料取出，她随手将塑料袋团起来，又把最后那杯奶茶放到自己后桌，那是辛云茂的位置。
　　金渝惊讶得瞪大眼，倒是什么也没有说。
　　现场赔偿归来后，辛云茂依旧在后勤科独来独往、行踪成谜，他每天只有一小段时间会待在办公室，而且多数都是金渝和牛仕不在的时候。其余的时间，不是在院内树下躲清静，就是在偏僻的溪水边漫步。
　　槐江观察局所占面积很大，但建筑面积却相当有限，院子仅是办公区域，剩下大片的野草连天，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楚稚水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她不太敢贸然深入这些区域，总感觉没准有东西在其中潜滋暗长。
　　待到日暮斜阳，荒原晒成金黄，某些妖怪就出现了。
　　辛云茂进屋时发现只有人类，他不由轻巧扬眉，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却在自己桌上看到陌生饮料。普通的珍珠奶茶，已经从冰凉变成常温，一旁还放置着一根吸管。
　　辛云茂握起奶茶晃晃：“这是谁的？”
　　“给你的。”楚稚水随口道，她瞟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辛云茂见对方低头整理包内物品，甚至不敢跟自己的视线接触，意味深长道：“啧。”
　　她柔顺的长发落在胸前两侧，垂首时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玉色的肌肤。
　　她要是跟其他妖怪一样，他还能冷言厉色、面若冰霜，但她都羞赧得不敢看自己，反倒搞得他不好处理现状。
　　楚稚水听到声音，她拿车钥匙的手一顿，又有条不紊地装好遮阳伞，慢条斯理地开口：“是这样的，为了避免你误会，我给你解释一下，后勤科的都有奶茶，不是专门给你买……”
　　“好了，你不用解释。”辛云茂伸手制止，只当她嘴硬掩饰，“我都还没有问，你就直接张口？”
　　“因为已经领教过你的臆想能力。”楚稚水无奈，“而且说实话你的想法太容易理解。”
　　如果他不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脸，各类神态语气直白得跟儿童没差别。
　　辛云茂的手指在奶茶上轻敲，他摆出讲道理的态度，和煦道：“我那天回去后思考一下，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工作，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也不太好，你总对我念念不忘，实在影响日常状态。”
　　楚稚水敷衍地点头：“嗯嗯，你说得对，所以你该早点治疗，钟情妄想属于思维内容障碍的临床症状，常见表现就是认为异性喜欢自己，且对方反复澄清仍然无效。”
　　辛云茂却不管她的吐槽，反而掩唇思索许久，最终拍板道：“虽然我没法回应你人类的感情，但我自诞生以来还没有信徒，看在你真诚供奉我的份上，允许你做我的第一个信徒。”
　　楚稚水听他自说自话，提醒道：“……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这样再遇到危险，我帮你合情合理，毕竟庇佑信徒很正常。”辛云茂将木片般的东西塞进她手中，他不知是自我催眠，还是想说服楚稚水，还煞有介事地重复，“没错，非常合理。”
　　这是一枚轻薄扁平、光泽莹润的片状吊坠，材质乍一摸上去如木头，仔细分辨纹理却像竹，被打磨得圆润无痕，还有一穿线的孔洞。平整微扁的吊坠颜色偏深，如雨季氤氲雾蒙的天空，表面却有略显青翠的釉质。
　　楚稚水望着吊坠发愣：“这是什么？”
　　“你可以当做上供的回礼。”他轻笑一声，“不用太感恩我的宽仁。”
　　“不是很理解你在说什么。”楚稚水感觉应该是奶茶回礼，她随手将其装在外套兜内，礼貌道，“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以后类似这些话，不要再说给其他人了。”
　　“为什么？”辛云茂怔神片刻，他似有所领悟，了然道，“你的嫉妒心未免太强，现在就不接受别的信徒，不过我确实对庇护普通人、倾听他们的愿望没兴趣，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不会再有其他人的。”
　　楚稚水飞速打断：“不是，跟这没关系。”
　　“那为什么？”
　　“你传教的东西我没收了，但还是要郑重提醒你，在非宗教场合公开传教是违法的。”她拿包起身下班，临走前露出浅笑，“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用太感恩我的宽仁。”
　　辛云茂听着熟悉的台词：“？”


第8章 (凭什么不能横)
　　日子一晃很快。
　　如果不是观察局情况及薪资过于离谱，其实楚稚水对目前的生活还算满意。除了吴常恭外，同事们都很好相处，或许行为表现有差异，但待她都友善而无偏见。
　　吴科长也不是怀揣着敌意，仅仅是做小领导的毛病，喜欢临时指使人做事。自从他发现楚稚水的工作效率，便开始有意识地安排她，可能认为她跟金渝一样好揉搓。
　　楚稚水已经决意离职，懒得现在横生事端，加上那点工作对她不算什么，暂时还没有跟吴科长起冲突。
　　槐江观察局远在郊区，附近配套设施不全，连喧闹的车声都听不到。院内依旧无声无息，偶有柔和的微风拂过，将溪水吹起一层层涟漪。
　　楚稚水将车停好，沿着小路往办公楼走，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紧张，便见树影婆娑下蹿出一只黑猫，宛若黑色闪电般在密叶间穿行。
　　楚稚水下意识地追着看，黑猫的毛发油光锃亮、毫无异色，只有四只爪子洁白，乌云踏雪。
　　它好像观察力极强，连翻跳跃、身姿矫健，突然停下步伐，似有所感地回望楚稚水。一双金色猫眼，漂亮得不像话，还带着野性的灵动及警惕。
　　人类对猫科动物的称呼没准是全球统一。楚稚水见它紧盯自己，她索性蹲下身子，伸手呼唤道：“咪咪。”
　　黑猫的身躯一僵，它又瞥楚稚水一眼，飞速跃进草丛中，眨眼间不见踪影。
　　楚稚水遗憾叹气，起身往楼里走。
　　后勤科内，楚稚水最近在准备离职报告，打算这两天找洪熙鸣谈谈。她中午跟金渝说笑一会儿，下午将日常事务搞完，原以为能够顺利下班，不料吴常恭踩点露面。
　　办公室门口，吴常恭突然探头进来，他用黑圆的小眼睛扫视一圈，惊得金渝不安地低头闪躲。牛仕在食堂忙碌，辛云茂不在屋里，现在仅剩两位。
　　“小楚，你把这些表弄下，今天处理完再走。”
　　最后，楚稚水成为新倒霉蛋，被迫接受科长的任务。她看一眼时间，现在是16:50，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什么表格？”
　　“就这些。”吴常恭递过数张字迹潦草的单子，“你之前做过的。”
　　楚稚水粗略一扫，数据是昨天的，倘若今天上午给她，估计现在早就提交。然而，吴常恭一整天不知在何处鬼混，非要赶在下班前才安排工作。
　　楚稚水平心静气道：“好的，我明天上午做，您到时候来拿就行。”
　　“那我待会儿……”吴常恭一愣，“等等，今天不能做吗？你现在有事要忙？”
　　“没有。”楚稚水询问，“您明天上午有事要忙？”
　　“没有。”
　　“好的，那您明天来拿吧，截止时间正好是中午，您上午还能核对一下。”
　　吴常恭头一回被拒，他认为应当重振威严，勃然大怒道：“唉，我不都说了今天处理完，你有必要那么着急下班吗？”
　　他声音怒如惊涛，吓得金渝直打抖。
　　楚稚水被吼却无动于衷，她无波无澜地反问：“那您有必要那么着急旷工么？”
　　“什么意思？”吴常恭见她软硬不吃，他想要抢回那些表格，不耐道，“算了，不跟你闲扯，金渝你来做一下！”
　　“……好的。”
　　楚稚水却手一扬，没有交出纸质表，重复道：“我明天上午做。”
　　“楚稚水，你怎么那么有主意啊？”吴常恭恼道，“到底你是科长，还是我是科长！？”
　　金渝连忙朝楚稚水挤眉弄眼，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疯狂暗示对方别硬刚。
　　楚稚水眼看吴常恭满脸怒容，却没有着急辩驳，反而轻轻地笑了：“吴科长，现在可严打旷工吃空饷，说实话您的行为捅出去，没准后勤科科长真能换人。”
　　“从我入职以来，除了第一天外，您基本每天都在旷工，严重违反局里的考勤制度。”她说话声音柔柔细细，脸上还带着温婉的笑，却半分没给领导留面子。
　　吴常恭脸涨得通红，驳斥道：“谁、谁说我旷工了？我明明天天在，只是稍微晚点！”
　　“每天中午勉强到岗，偶尔下午才会出现，难道还能算迟到么？”楚稚水不紧不慢道，“非要今天将表格做出来，也是由于明天不想按时来吧，但凡您稍微客气一点，不要耽误别人的时间，我觉得大家和和气气就算了。”
　　“不过您要真想折腾也行，不就是年底打个不称职，听说您从漆吴调来的，对这套应该不陌生。”
　　楚稚水一直好奇吴常恭如何当上科长，后来得知他调来槐江后提的正科，再加上言语间对漆吴的吹捧，基本就能猜个大差不离。
　　抛开爱吹牛的特性，吴常恭能放弃熟悉的漆吴来槐江，无非是在那边混不下去。漆吴局里都知道他底细，想要整他很容易，要是不往外面跑，没准年底一考核，副科都被撸掉。
　　但他来到槐江就改头换面，不但被提成正科，还能忽悠小同事。
　　金渝和牛仕较为老实，还没给他打过不称职，楚稚水却不是好摆布的。
　　吴常恭听到此话，瞬间面色如土，惊道：“你知道什么了？”
　　“我能知道什么？”楚稚水一手握着表格，一手提起背包，笑意盈盈道，“吴科长，那我就先走了，明天上午见。”
　　她平时温和没脾气，看着就像好欺负的，却不想原来顶撞时也是这副无害面孔。
　　吴常恭见她头也不回地下班，气得在办公室里冒泡泡，尖声道：“金渝，你去把东西做了！”
　　金渝只觉他莫名其妙：“可是单子被拿走了。”
　　吴常恭更为恼怒，他哪里会不知道，只是找人瞎发火，借此挽回领导尊严。
　　翌日，除了向来孤僻的辛云茂，后勤科居然难得都露面。金渝和牛仕皆感到风雨欲来，只有楚稚水一如既往，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
　　片刻后，吴常恭终于出现，他脸色依旧很差。
　　楚稚水看见准时上班的吴常恭，她脸上还挂着灿烂笑容，主动打招呼道：“吴科长今天来得早。”
　　吴常恭破天荒在上午赶到，他天性不爱白天出门，仗着局长出差在外，便偷奸耍滑惯了，谁料会被反将一军。
　　作息混乱让他神情阴沉，颇有些浑浑噩噩，却不愿再丢面子，怒道：“我就在这里盯着你做表格。”
　　他非要故意刁难一番不可。
　　“已经做完了。”楚稚水将纸质表递给他，“电子版刚发您了。”
　　吴常恭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你什么时候做的？”
　　现在明明刚上班，她连电脑都没开。
　　“昨晚。”
　　楚稚水打算今天提离职，不想在其他工作上费时。
　　吴常恭火冒三丈：“明明你昨晚就可以做，为什么要让我上午来！？”
　　楚稚水斜他一眼，轻笑道：“明明您昨天白天就可以安排，为什么非要临下班再开口？”
　　这无疑是打击报复。
　　“楚稚水，你知不知道……”吴常恭被她激得横眉，要不是牢记洪处吩咐，他恨不得直接钳死对方，口不择言道，“你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人类？”楚稚水扬眉，“你也不过是只螃蟹。”
　　吴常恭，无肠公子，不就是文雅版螃蟹。
　　她一句话就戳穿吴科长本体。
　　吴常恭不料被她识破妖身，他想起洪处的警告，顿时心慌意乱起来，下意识地望向另外二妖。
　　金渝和牛仕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他们一秒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实际上，后勤科连同辛云茂在内，全知道楚稚水了解妖怪的真相，唯有吴常恭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吴常恭发觉自己踢到铁板。
　　楚稚水从容不迫道：“吴科长，你能开除我么？”
　　“当然……”吴常恭话音未落，他又憋屈改口，“不能。”
　　除非重大过失，槐江观察局是不会开人的，否则就不能叫铁饭碗。而且，局里的妖怪不可以攻击人类。
　　“你要无权开除我，还在这里横什么？”楚稚水一笑，“希望你能长点记性，以后准时上班，少再折腾别人。”
　　吴常恭自从当上科长就没被人这么教训过！
　　他无法容忍楚稚水的肆无忌惮，怒不可遏道：“我凭什么不能横？我凭什么不能横！？”
　　咆哮如波涛汹涌的声浪，恨不得将墙壁冲得发响，展现出海拍岩壁般的愤慨不平。
　　金渝瑟瑟发抖。
　　牛仕劝和：“好啦……”
　　屋里属楚稚水最冷静。
　　吴常恭摆出暴怒姿态，想要唬住嚣张的敌人，然而楚稚水却无反应。
　　她捏准吴常恭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根本不用正眼瞧他，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脑。
　　果不其然，吴常恭发现她不搭理自己，夸张表演便像被针扎破，再张口气势就落于下风，硬邦邦道：“我凭什么不能横？我们螃蟹都是横着走的！”
　　他说完便横着身子出门，也不觉姿势滑稽难堪，一如在沙滩上的海蟹。
　　“……”
　　雷声大雨点小。
　　他不敢再找楚稚水茬，居然就这么息事宁人。
　　“这还真是……”金渝见吴科长步伐别扭，吞吞吐吐道，“横啊。”
　　楚稚水可没空顾及吴科长脆弱敏感的小心灵，她中午跟同事分享完自己带的爆香梭子蟹，下午就找洪熙鸣提交辞呈。
　　后勤科上午爆发争执，楚稚水下午就辞职，难免让洪熙鸣多想。
　　“小楚啊，上午的事我听说，胡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洪熙鸣焦灼道，“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楚稚水赶忙解释：“不，洪姐，跟上午的事没关系，是我的个人原因……”
　　吴常恭还真没能力挤兑走她，仅仅事儿赶事儿刚好凑巧。
　　洪熙鸣将信将疑，却好言安抚道：“好好好，跟上午的事没关系，但我们不能由于个别妖，就一竿子打死一局妖，好歹等胡局回来吧。”
　　楚稚水觉得一点小事没必要惊动局长，无奈洪熙鸣坚持离职都得报给领导。她推托不过，只得答应了。
　　局长办公室位于四楼，恰好跟人事处正对着。
　　洪熙鸣打开门，她让楚稚水进屋稍等片刻，说胡局马上就赶过来。
　　屋里相当宽敞，一张古木的长条办公桌，一把皮革质的老板椅，一面琳琅满目的博古架。角落里还立着两排书柜，其间堆积着不少古籍，从封皮看不出书的内容。
　　墙上张贴字画及古代星图，架子上陈列着青铜剑，偶尔散落着两三古币，朴素却不失格调的布置。
　　楚稚水坐在一侧的小茶几前等待，此处应该是待客的地方，下方还摆着一套茶具。
　　走廊隐约传来脚步，门嘎吱一声响起。楚稚水赶紧起身迎接，恰好就看到二妖进门。
　　花白头发的中山装男人气质儒雅、笑容亲切，他眼看她恭谨地站起，连忙摆手示意道：“没事，坐坐坐！”
　　洪熙鸣出面介绍：“这位是胡局。”
　　“胡局您好，我是楚稚水。”
　　“听说了，听说了，可惜一直没见到……”胡局笑呵呵道，“我是胡臣瑞，不好意思啊，刚从外面出差回来。”
　　楚稚水连忙礼貌寒暄。
　　胡臣瑞的头发是浅栗渐变银，乍一看很像老者的白发，但他的面相却并不显老，脸上的皱纹不多，明显还是中年人，有种老派绅士的架势。他有一双桃花眼，放在年轻时恐怕极受欢迎，现在却酝酿出几分岁月的沉淀，说不清是不是更吸引人了。
　　楚稚水初见胡局，便莫名感到亲和，简直说不出由头。她心里奇怪地打鼓，强行挥去这种感觉，直接让神经紧绷起来。
　　胡臣瑞眼睛微眯，关切道：“怎么了吗？”
　　楚稚水当即回神，正襟危坐道：“没什么，洪姐可能也跟您说过，出于个人原因，我考虑离职了，当然很感谢局里这段时间对我的培养……”
　　“我都还没回来，能有什么培养。”胡臣瑞打断她的客套话，笑道，“我听说你跟吴常恭有些矛盾，是由于这个吗？”
　　楚稚水不卑不亢：“我和吴科长是工作上略有分歧，但选择离职确实跟他没关系，金渝他们也对我很照顾。”
　　“那是别的原因？”胡臣瑞面露难色，“你似乎已经知道局里情况，除了你以外，我们都是妖怪，不能接受这种工作环境？”
　　“嗯……”楚稚水支吾，“其实习惯后还好，倒也不是为这个。”
　　胡臣瑞更为迷惑：“那是为什么？”
　　楚稚水含含糊糊地答不出来。
　　胡臣瑞自带种族天赋，普通人一般难挡他魅力，大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楚稚水非但没有被影响，还游刃有余地打马虎眼，确实不像惧怕妖怪的样子。这更让胡臣瑞想不明白，她有什么理由选择离开。
　　“小楚，说实话我们很难招到像你这种……”胡臣瑞委婉道，“不介意我们身份的人。”
　　“所以大家还是很希望你能留下，想要听听你离职的真正原因，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胡臣瑞语气真挚，措辞也挺有分寸。
　　这听着必须要交底了。
　　楚稚水无奈地低头，语气相当别扭：“可能是身份的差异，胡局你们比较高尚，但我作为人类，想得比较世俗……”
　　胡臣瑞不解地听着。
　　她将心一横，索性坦言道：“我也想为人民服务，不再给资本家打工，但我发现不向魔鬼出卖灵魂，就有可能穷得没有灵魂。”
　　“现在局里的待遇确实……咳咳……”她战术性咳嗽，“……比较那什么。”
　　“……”


第9章 (经济开发科)
　　胡臣瑞有一瞬间面色尴尬，好在他临场反应够快，抱歉道：“真是对不住，局里确实经费紧张，可能在薪酬方面不够令人满意。”
　　楚稚水忙道：“没事，胡局，我明白，这都有统一标准，也不是谁故意克扣，所以我说是个人原因。”
　　这种单位的工资有规定，上下的差距绝不会过大，更不可能单独加薪一人。即便是局里领导，也仅基数高一点，要是没绩效和奖项，从下往上推算一番，估计连胡臣瑞都收入一般。
　　所以她刚刚都不想挑破，实在没什么解决办法，双方好聚好散就完了。
　　“其实是这样，虽然熙鸣把你放在后勤科，但她当时应该也跟你说过，只是让你熟悉一下环境。”胡臣瑞语气和悦，“我知道你学历很好，毕业后也干得不错，招你进来主要是为局里的经济开发科。”
　　“经济开发科？”
　　“没错，你应该也清楚，我们这种单位的营收效益跟员工绩效挂钩，经济开发科不会牵扯妖怪方面的事，主要就是帮助局里增收，给大家搞搞福利什么的。”
　　简而言之，帮助局里赚钱，再给员工发钱。
　　楚稚水沉默片刻，询问道：“胡局，冒昧地问一下，局里现在经济开发科效益如何？”
　　“这是新科室，不好聊效益。”胡臣瑞回答得含蓄。
　　“那科室里有多少人呢？”
　　“我们以前搞过一段时间，但成效还没那么快吧。”胡臣瑞笑着拍腿，“我记得你走人才引进，一进来应该就是副科，那完全能独立组织新科室工作了！”
　　“……”
　　楚稚水都听到这里，哪能不懂他潜台词。这是想要她从光杆司令做起啊。
　　“可能是我刚才没跟您表达明白，但我觉得自己确实不太适合……”
　　胡臣瑞眼睛颜色较浅，细看还隐带橙棕色，他颇为郑重地问道：“小楚，你以后是打算就待在槐江吗？还会去其他城市么？”
　　楚稚水脑海中有一瞬闪过银海市金贸中心的繁华夜景，但现在竟遥远如前尘旧事，连过往细节都逐渐模糊，那显然也不是她的归处。
　　她垂眸道：“我父母都在槐江，不太会再变动了。”
　　“那我认为你完全没必要马上拒绝，一是虽然局里现在没绩效，但我们兄弟单位薪酬还行，等到经济开发科走上正轨，说不定待遇会比槐江的私企好。二是人有时候也讲究社会身份，不管内部情况怎么样，有的名头摆出去，还是能唬住人的。”
　　“起码在槐江这片地方，观察局还是有点分量。”
　　楚稚水知道胡局的话没错，否则她当初不会选这里。
　　人要活下来不难，但想活得够体面，必然要竭尽全力、付出代价。
　　“胡局，请问您有经济开发科的资料吗？”
　　“熙鸣，你帮我去拿一下吧。”胡臣瑞吩咐，“你知道地方的。”
　　洪熙鸣很快就递过来。
　　经济开发科的资料并不多，各类项目只能算半成品。
　　观察局不会直接出面挣钱，而是注册一家小公司运营，当然目前为止还没收益，甚至还有运营成本损耗。这类单位要是效益好，那员工绩效颇丰，创收手段也很多，比如高校的技术入股等。
　　楚稚水麻利地翻动资料，一目十行地了解情况。
　　胡臣瑞桃花眼一眯，在旁静候她的答复。
　　“胡局，您刚刚也说了，前提是经济开发科走上正轨，但现在明显跟目标相差甚远。”楚稚水故作为难，“如果最后结果不好，或者后续有变动，那恐怕就……”
　　胡臣瑞和颜悦色：“当然，你要是能做起来，局里肯定不能忽视你的心血。”
　　楚稚水跟老狐狸扯皮一番，总算敲定出具体的细节。
　　胡局向她承诺：一是只要经济开发科实现盈利，不管有多少盈利，两年期满提她正科。当然，这颇有画饼的意思，新科室里都没有人，讨论正副也无意义；二是楚稚水的绩效系数调至最高，算是多劳多得的激励；三是局内人员随她调动，以便快速度过经济开发科艰难期。
　　“观察处是局里的核心业务部门，长期以来都在处理人类和妖怪、妖怪和妖怪间纠纷，可能不再有余力做其他事。除了观察处外，其他人你都可以随便用，只要你觉得能帮局里增收。”
　　楚稚水听他如此大度，出言不逊道：“包括胡局么？”
　　胡臣瑞一愣，他倒也不恼，笑眯眯道：“只要你看得上，那我当然可以。”
　　领导是礼贤下士，她不能不知好歹，无非是探一下态度。
　　楚稚水握着经济开发科资料，照理她不该立马答应，应当借口跟家人商量，然后回去仔细琢磨利弊，但眼前这一幕像极她初进前公司的情景。或者说，那时都还不是公司，仅仅是小小的工作室，后来搬到学校边的办公楼，再搬进宽敞的金贸中心大楼。
　　曾经有人同样将资料塞到她手中，最后却绞尽脑汁要她归还股份。
　　她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她是组建团队的人，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年少气盛的冲动并未熄灭，反而风一吹又燃起火来，烧得她心口灼热难耐。
　　楚稚水突然不想推托，她当下有所决断，和缓地开口：“胡局，我觉得后勤科的金渝说不定更适合经济开发科……”
　　新科室还没有人，好歹要组齐班子。牛仕主管食堂和绿化，必不可能离开后勤科，剩下的人员就不多。
　　“没问题，熙鸣你安排一下。”胡臣瑞一口答应，大方道，“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后勤科的辛云茂。”
　　乍一听这名字竟有点陌生，主要局里人很少会称呼他。
　　胡臣瑞和洪熙鸣皆是一愣，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洪熙鸣犹豫地确认：“小楚，你说的是……”
　　楚稚水面色如常，解释道：“洪姐可能很少看见他，他也是我们后勤科的。”
　　“其实他……”
　　胡臣瑞用眼神制止洪熙鸣的下文，好奇道：“你觉得他适合经济开发科吗？”
　　楚稚水当然察觉二妖的目光接触，说实话辛云茂确实不够勤勉能干，难怪他们此刻神情古怪、欲言又止。他在后勤科懒精无神、神出鬼没，看上去就不似能担重任的样子。
　　楚稚水心虚地轻咳两声，就事论事道：“他现在确实比较散漫，但跟科室环境也有关。我觉得将他放到新环境，找到更合适的工作，没准能调动积极性。”
　　这是她的心里话。
　　她觉得辛云茂没外表呈现的那么孤僻，仅仅是现有环境不够好，就像有人在初中时徘徊于群体之外，但升入高中就莫名其妙合群起来。如果真是冷漠的性格，不会在被人善待后，惦记着要做出回馈。
　　说实话，她暂时不确定他适合做什么，但在旧环境枯耗是一潭死水。有时候，只要给予改变契机，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胡臣瑞眉间微凝，他沉思许久，试探道：“……你认为他想积极起来么？”
　　楚稚水答得斩钉截铁：“当然，想要变好可以说是一种本能。”
　　而且她都没法摸鱼，他也不能偷懒度日。
　　她暗戳戳地想。
　　胡臣瑞点头：“好的，我答应你，我来安排这件事。”
　　明明都打算离职了，却变成业务开荒者。这是进门前没料到的事。
　　好在楚稚水态度转变够快，她索性跟胡臣瑞商议起来，条理清晰地抛出一些未来设想。
　　胡臣瑞全神贯注地倾听，他时不时赞同附和：“小楚，我觉得你想法很好，我确实不擅长这些，不然新科室不会拖到现在，你就照着自己规划来吧，我相信你的能力。”
　　楚稚水微松一口气，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刚才在旁敲侧击胡局是否真不管事。
　　双方交流愉快。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既然你决定留下来，同事间相处就要注意点。”胡臣瑞说完正事，他又肃然起来，语气格外郑重。
　　这估计是秋后算账，清算顶撞科长的事。
　　楚稚水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乖巧，佯装不解道：“胡局是指？”
　　她猜到吴科长会告状，但不信对方敢提表格，那将暴露他长期旷工。
　　胡臣瑞叹气：“吴常恭说你在食堂将海蟹拆解分肢，以此向他来示威，表达怨恨和不满，给他造成强烈的心理阴影。这种连环凶杀案场面，让他至今都坐立难安。”
　　楚稚水：“？”食堂分肢？连环凶杀？
　　她突然反应过来，荒谬道：“但我只是在吃爆香梭子蟹，吃蟹都是要掰开的，吴科长确实想太多。”
　　这帮妖怪的脑回路就离谱！
　　她想着一无是处的领导只会膈应到吃不下饭，怎么可能用这种手段彰显残暴威胁他！？
　　真是给她打开全新的职场霸凌思路，也不知道吴常恭究竟是什么蟹类，应该让父母多逛逛菜市场才对。
　　“他说要不是故意针对，为什么你不吃河蟹，就只带着海蟹过来？”
　　“因为河蟹没到季节。”楚稚水实话实说，她一向才思敏捷，又意有所指，“而且阳澄湖大闸蟹比较贵，胡局你也知道的，现在局里的薪资……”
　　胡臣瑞可不会同一个坑摔两次，他当即抚掌大笑，转移话题道：“其实我觉得海蟹不错，就吃海蟹吧，没什么不好！”
　　这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了。
　　临走前，洪熙鸣还将经济开发科的钥匙找出来，交给新官上任的楚稚水。
　　“小楚啊，经济开发科也在三层，你们明天看看还缺什么，这两天就可以抓紧补上。”洪熙鸣热情道，“我会去通知金渝的。”
　　“有事需要我帮忙就说，你知道我办公室在哪儿。”
　　楚稚水接过钥匙，感激道：“好的，谢谢洪姐。”
　　院内的古树枝繁叶茂，编织出一片浓荫如盖。
　　胡臣瑞站在四层的窗口边，透过枝叶缝隙目送楚稚水离去，直至她的车缓缓驶离槐江观察局。他出神许久，才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行，我也该去通知了。”
　　槐江观察局面积很大，只是碍于经费紧张，很多地方处于荒弃，没有矗立任何建筑。浅滩边溪水淙淙，石块已滑腻生苔，很容易脚下呲溜。
　　胡臣瑞望着遥坐石壁上的辛云茂，竟不知道对方如何找到此处。黑发神君总是在槐江观察局四处漫步，或者说他一直在这片大荒闲游，也不清楚到底在寻觅什么。
　　辛云茂的存在远比槐江观察局要久远，倒不如说是他们在他活动区域建局。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一直保持安全距离。
　　胡臣瑞任职局长前，从没见过封神的妖怪，更不知道其性格秉性。实际上，他现在也摸不透辛云茂，偶尔认为对方心若游魂，万千情绪早在大战中打散，已经遇到什么都不在乎。
　　一如现在，胡臣瑞都走到石壁下，辛云茂也没回头看他。
　　辛云茂孤坐在高石之上，如墨长发披散下来，朗目疏眉，清俊出尘，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倘若再拿一只鱼竿，还真有几分独钓寒江雪的意味。只是他手中空无一物，唯有身侧放一把青黑纸伞。
　　他褪去障眼法后，不再是现代打扮，着一袭泛青古袍，衣袂飘飘起却能瞧见深黑痕迹，既像浅色宣纸上晕染开的墨，又似衣角在被翻涌不止的黑焰烧灼。
　　这是龙焰烫过的伤痕。
　　他曾被黑火烧透，又断掉对方一手。
　　胡臣瑞下意识地看那把青黑纸伞，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主动开口道：“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辛云茂背对他静坐不动。
　　胡臣瑞见怪不怪，自顾自道：“局里新来一个人类小姑娘叫楚稚水，你们可能在后勤科碰到过，她本来打算今天从局里辞职……”
　　辛云茂一怔，他终于侧头，俯视胡臣瑞。
　　“但我们刚才商量一番，决定让她到经济开发科任职，只是她想把你也调过去。”胡臣瑞不知如何说服对方，硬着头皮道，“其实神君本来也不算后勤科，当初就是找个地方休息，现在换一个……”
　　胡臣瑞话音未落，辛云茂便果断道：“可以。”
　　“嗯？”
　　“好，可以。”
　　胡臣瑞来时绞尽脑汁打腹稿，不料辛云茂连开头都没听完，便一口答应下来。他早就习惯对方淡然置之、无动于衷的态度，现在头一次遇到如此迅速的回复，还真是颇不适应。
　　辛云茂见胡臣瑞神色迷惘，还面无表情地再次重复：“我说可以。”
　　“……嗯，好的，经济开发科就在后勤科隔壁。”胡臣瑞连忙回神，他总觉得何处蹊跷，反正就是不太对劲。
　　胡臣瑞思来想去，避免日后有纠纷，还是提前说好话：“神君，她只是没有妖气的普通人，如果以后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您可以海涵。”
　　双方并不是上下级关系，辛云茂都不算局里编制，但胡臣瑞一向有礼，总是尊称一声神君，跟许多妖怪大不相同。他希望对方别苛责楚稚水，态度越发客气，甚至躬身行礼。
　　一般来说，只要胡臣瑞讲过类似的话，辛云茂就不会再计较什么，对方冷淡疏离、罕言寡语，向来不会过多回话，基本就默默地应下。
　　但今日胡局却弄巧成拙，辛云茂竟不按常理出牌。
　　“胡臣瑞，你才刚见过她吧。”他眉毛一挑，似相当不屑，嘲道，“我不比你了解她？”
　　“……”
　　这语气更奇怪了，倒像在攀比什么。
　　胡臣瑞咂摸一番，他算是琢磨出哪里不正常，辛云茂不知最近是跟谁学的，颇有些人类阴阳怪气的劲儿。


第10章 (你就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乐子)
　　家中，楚稚水晚饭后就在研究经济开发科资料，槐江观察局的资源确实不少，但将其变现成收益，且持续不断运营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决定留下，要么不做，要么做好。她索性翻起通讯录，瞧瞧有没有旧关系可用，却发现朋友圈里一片沸腾，紧接着眼睛就被一行字刺痛。
　　【龙知视频宣布完成近1亿元a轮融资，本轮融资由绿盈集团领投，千峰资本及创始人李龙科跟投。】
　　难怪前公司欢声笑语，原来刚把金主骗进来。
　　楚稚水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就觉得“创始人跟投”很讽刺。她还没来得及联系旧友，手机就突然弹出来电显示，正是过去在前司的同事。双方关系很铁，至今没断交情。
　　电话刚一接通，王怡文声音便传来，愤愤地打抱不平：“我靠，你不知道今天陪他们庆祝，我差点被恶心得吐在现场，你学长怎么有脸吹嘘自己啊！？”
　　楚稚水笑道：“人家现在都是李总，有什么话不敢说呢？”
　　“太无语了，我算是看透了，不要陪凤凰男创业，真他大爷够鸡贼！”王怡文恼火，“你就该把他低声下气回购股权的样子录下来，我直接帮你发公司群里，看他还敢不敢自吹自擂。”
　　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龙知视频创始人是银大校友，李龙科主管技术和财务，楚稚水主管内容和运营，明明最初只是小打小闹，却莫名其妙赶上风口，势不可挡地发展起来。这阵强风实在太盛，不但让公司的声名远播，还直接将创始人们吹散。
　　从某天开始，李龙科认为楚稚水在公司里无足轻重，要不是跟他有同校之情，绝不可能混到今天的位置，自己才是龙知视频的灵魂人物。
　　楚稚水不懂人的性格为何能一夜变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却被贪欲腐蚀意志。她一直认为李龙科性格踏实、宽厚有礼，却不想财富能使人膨胀成这样，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仅仅是曾经没资本膨胀，所以伪装出老实人嘴脸罢了。
　　她大病一场后突然觉得没意思，世上能为自己全心付出的唯有父母，剩下的不向她索取什么就算好，更不要提将她放在天秤上估价权衡的人。
　　“那倒也不必，李总又不是没掏钱买股权，而且我回来后还混一个人才引进。”楚稚水劝道，“大家都是成年人，告别该体面一点。”
　　王怡文听当事人无波无澜，她却忍不住长吁短叹：“但我就是看不惯小人一朝得势，说实话我现在都不想在公司干了。”
　　楚稚水好笑：“那你最好抓紧时间跑，龙知要两年后不倒，我就改名跟你姓，以后叫王稚水。”
　　“真的假的？你跟我开玩笑呢？”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能卖股份？多少折腾他一番。”楚稚水淡淡道，“我是没想到他会自己跟投，还以为就瞎圈一波外人钱，这是真的头脑不太清醒。”
　　李云科的家境普通，绝不是富二代之流，这么搞可没人能兜底。
　　“你要这么说，那我真跑了，正好有人挖。”王怡文突发奇想道，“对了，你以后就待在槐江啦，你现在干什么呢，不然我跟着你干？”
　　“你跟着我干什么？”楚稚水语噎，“每月两千一，生活笑嘻嘻？”
　　“少来！你跟我还装什么穷！”
　　“……真没装。”
　　“没劲没劲，不想要我就算了，等我准备换新公司，你帮我瞧瞧哪家合适。”
　　楚稚水无可奈何地应下，谁料到说实话都没人信。
　　通话结束后，她又翻翻茶园的资料，只盼着经济开发科早日走上正轨，到时候能有机会偷闲摸鱼。
　　月落日升，新的一天。
　　观察局内，楚稚水下车后，她随手提起副驾的饭盒，猛然间想起些什么，连忙打开盒盖检查。果不其然，楚霄贺今天给她装的是清蒸小黄鱼，现在隔着盒子还能摸到些许温度。
　　她昨晚忙着看新科室资料，忘记跟父亲说更换菜单。
　　楚稚水不知食堂吃蟹案是吴常恭刻意报复，还是妖怪们真有此类忌讳，便不好带鱼肉进单位食堂。虽然金渝说她是不可食用鱼类，但没准也无法接受同类被烹饪？
　　当然，金渝昨天吃梭子蟹还挺香，她应该能接受蟹类被做成菜。
　　楚稚水犹豫一番，考虑到同事心情，她还是取出干净筷子，打算在此解决清蒸鱼。
　　附近没有落座之处，楚稚水就打开车门，半坐在主驾位置，双腿还伸到车外，享受半露天用餐的乐趣。林木蓊郁，微风和熙，在清晨品尝清淡鲜美、嫩软多汁的清蒸小黄鱼，倒是让人心情不错。
　　郁郁葱葱中传来一串细碎脚步音，幽暗叶片下露出一双金色眼睛。
　　“咪咪。”
　　楚稚水认出黑猫，它的身躯隐匿在暗处，唯有猫眼漂亮得发亮。
　　黑猫被发现也没跑，不慌不乱地迈步过来，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下，走到距离她三四步的位置。它安静地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都优雅收起，一动不动地仰头盯着，黑色尾巴灵活有力地摆来摆去，还挺有节奏感。
　　“你要吃么？”楚稚水看它目光投向饭盒，低头拿手机搜索起信息，“我查查你能不能吃。”
　　“喵。”黑猫就像听懂她的话，居然还发表起意见，无奈人搞不明白猫语。
　　“油炸不行，清蒸可以。”
　　“喵——”
　　饭盒里共有两条清蒸小黄鱼，楚稚水用筷子夹起另一条：“分你一条。”
　　黑猫立马站起探身过来，望着半空中的小黄鱼。
　　楚稚水还思索该放在哪里，但她刚刚松开手中筷子，清蒸小黄鱼都没有落地，就被准确无误地咬住。
　　黑猫叼着鱼，向外跑两步，又转身回望她，黑尾巴高高翘起，在空中愉快地甩来甩去，颇像人类临走前挥手告别的模样。紧接着，它快速跃入密叶，眨眼间携鱼离去。
　　楚稚水没有追赶它，她吃完自己那条鱼，这才收好东西去办公室。
　　经济开发科位于办公楼三层，原本被局里锁着，昨天才找出钥匙。新办公室距离后勤科不远，楚稚水先到老地方逛一圈，发现屋里面还没人来，这才前往经济开发科。
　　她今天来得比较早，想着要收拾下屋子，没想到有人比自己更早。
　　经济开发科的门居然大敞，一进屋就看到辛云茂在老位置落座，依旧是靠窗的最后一排，桌上仍没有摆放电脑。他今天穿着藏青色上衣，正闲适地靠坐着椅背，阖眼在微光里小憩。
　　屋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连办公桌椅都摆放整齐。楚稚水发现自己落在后勤科的杂物已被搬来，如今原样未动地放在桌上，她的位置还是在他前方。
　　“你已经打扫过了？”
　　楚稚水察觉诸多细节，她第一次在清晨见到辛云茂，产生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荒诞感。
　　辛云茂掀开眼皮，待看清是她，颇有些意外：“这么早？”
　　“这话不该我说吗？你怎么来这么早？”
　　他平静道：“我每天都这样。”
　　楚稚水一怔，她以前踩点上班，还真不知道此事，疑惑道：“你工作时间不出现，非工作时间瞎出现？”
　　辛云茂置若罔闻，反问道：“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新科室第一天，当然要早点到。”楚稚水原计划是打扫办公室，谁知辛云茂悄无声息先做了。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不料他比自己更周到，又观察起崭新的环境。
　　辛云茂紧盯楚稚水良久，直至她视线偏转一旁。她的皮肤在暖光下清透，由于白净脸庞不施粉黛，便能看清两颊自然的粉意，不知是脆弱的毛细血管作用，还是无法倾诉的情绪将她染上桃色，错开目光的样子展露赧颜。
　　她没有看他，一直望窗外。
　　辛云茂想起胡臣瑞的话，说她要把他也调过来，便低低地笑一声：“把我调来这么高兴？你可以晚来一些的，我又不会出尔反尔。”
　　“……”
　　楚稚水方才在比照经开科位置，按照窗外的风景来看，局长办公室就在头顶。她只是稍微走神一会儿，辛云茂就不知脑补出什么，开始习惯性癔症。
　　人的忍耐力当真能被不断刷新，楚稚水最初对他的自恋无语至极，现在竟然已经习以为常，还能从中提取有效信息，这应该是一句关怀性质的话。
　　她不慌不乱道：“我们打个商量吧。”
　　“商量什么？”
　　“国有国法，新科室有新规，以前是在后勤保障科，现在是在经济开发科。”楚稚水语气舒缓，“虽然我们的职级相差不大，我也不太在乎上下级称呼，但在某些特定的工作场合，你应该承认我是你的直属领导吧？”
　　观察局不是私企，缺乏有效的奖惩，人员管理不容易。既然她把他调过来，就不能接受他摆烂，需要建立一套新体系。
　　辛云茂用手撑下巴，他安静地思考片刻，冷不丁道：“你好像都不承认是我的第一个信徒。”
　　“这样吧，我们各论各的，怎么样？”楚稚水商榷道，“工作时间照我的来，其余时间自由一点。”
　　反正他们就在工作时间碰面，先把办公室的局面稳住再说。
　　“可以。”
　　楚稚水听他上套，循序渐进道：“那既然是工作场合，有些奇怪的话就要少说，尤其办公时不要总扯私人层面的事。”
　　“什么算奇怪的话？”辛云茂挑眉，又领悟过来，“你是指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对我情不自禁之类的？”
　　“好，如果你被戳穿不好意思，我以后尽量给你留面子。”
　　他答应得爽快，听着颇好说话。
　　楚稚水深吸一口气，她直接开启耳部净化，过滤掉他部分废话，继续提出要求：“还有一点，以前的事不归我管，但只要在经济开发科，希望你能遵循局里规章制度，按照朝八晚五的时间段上班。”
　　这是辛云茂最大的毛病，他总在上班时到处闲逛。
　　“不管先期有没有工作，起码态度要足够端正，不要出现迟到或旷工情况。”
　　这一回，他沉默好久，明显迟疑了。
　　楚稚水紧盯着他，心里面却直打鼓，主要他确实太自我，没准一言不合就翻脸。
　　辛云茂神情古怪：“有些人类供养家仙，确实会被要求不能离太远，但我没有这些规矩，你可以自由地走动。”
　　一般来说，都是家仙逼迫人类别乱跑，哪有人类反过来提议不分开。
　　楚稚水已经熟练掌握跨服聊天技能，耐着性子道：“可我有这些规矩，你能按时出现么？”
　　“可以是可以……”他眉头微蹙，不解道，“但你的生活就那么离不了我？”
　　他不知道别人的信徒什么样，但她似乎也黏得太紧一点，无奈话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楚稚水听他松口同意了，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
　　她首次立规矩大获成功，自然不在乎胡言乱语，心情极佳地绽放笑容，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对，我的生活离不了你，你就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乐子，最幽默风趣的喜剧妖。”
　　楚稚水笑靥如花，明眸如细弯月亮，勾得人想捏一下小小的梨涡。
　　辛云茂一怔，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指却不安地敲打桌面，警告道：“控制一下自己，只答应让你做信徒，收敛那些过于浓烈的感情。”
　　“好的，没问题。”
　　楚稚水好脾气应声，她早就发现他只看态度，完全读不出话里潜文本，果然丝毫没提乐子和喜剧妖的事，满意而愉快地在新科室落座。


第11章 (机会不就是用来浪费的)
　　没过多久，金渝同样抵达经济开发科，洪熙鸣昨日就通知她调动情况。
　　“怎么没有等我……”金渝看到楚稚水兴奋打招呼，等她看清冷若冰霜的辛云茂，就像被人摁下音量键，下意识地慌乱起来，结巴道，“一、一起打扫？”
　　金渝小脸发白，明显吓得不轻。她很少在上班时间撞见辛云茂。
　　“没事，以后还有打扫机会。”楚稚水瞧出金渝的胆怯，她又瞟一眼辛云茂，主持局面道，“虽然我们彼此都认识，但难得有机会又重聚，还是走一下流程，再互相熟悉熟悉。”
　　“这是金渝，这是辛云茂，以前都在后勤科，以后都在经开科，说起来大家也有缘分。”
　　楚稚水就像幼儿园老师，温柔引导双方解除隔阂。
　　金渝老实地低头：“你好。”
　　辛云茂颔首。
　　这就算建立第一次沟通。金渝过去在后勤科躲着辛云茂，辛云茂则干脆对旁人视而不见，完全不是良性的职场氛围，来到经济开发科就要缓慢改变。
　　楚稚水原本担忧辛云茂说离谱话，但她现在发现自己多虑了，他面对其他妖怪都默然。
　　金渝望着空荡的桌面，忙道：“我先去趟后勤科，把我的东西拿来。”
　　“我帮你吧。”
　　楚稚水来时就发觉，她在经开科的桌面跟后勤科一比一对照，连前一天签字笔随手摆放的位置都一样，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做到。
　　但金渝的新办公桌还是空的，她的物品并没有被搬过来。
　　两人到后勤科跟牛仕打声招呼，又约好经常回来串门，这才抱着资料离开。
　　走廊里，楚稚水心底一直压着疑惑，她趁四下无人，终于能够询问：“金渝，你为什么那么怕他？”
　　她以前就知道辛云茂在后勤科格格不入，但不懂原因究竟出自哪儿。
　　“可能我还比较弱，做妖时间太短了，总感觉压迫感好强。”金渝嗫嚅道，“我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妖怪。”
　　“你们妖怪还分级别吗？”
　　金渝老实地点头：“对，你是人类可能没感触，但我们天然就能分辨，像胡局洪处啊，还有观察处的妖怪，都比我们搞后勤的妖气厉害。我的能力就是消除记忆，他们还会有更强的天赋。”
　　楚稚水安慰道：“你还年轻嘛，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我记得以前谁说过，最好少跟他接触，会有危险的事情……”
　　“危险的事？类似于什么？”
　　金渝绞尽脑汁回忆好久，她羞愧地低头：“对不起，好像是刚进局里的事，但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忘记当时是谁说的。”
　　“没关系，这也符合科学依据。”
　　金渝不解：“什么科学依据？”
　　“鱼的记忆力不好。”楚稚水打趣，“说不定过段时间你连吴科长都忘了。”
　　“他那么烦可忘不了，你不知道昨天洪处通知完，他在办公室里都气得跳脚。”金渝逃出魔掌亢奋不已，欢声保证道，“我以后会在经济开发科好好工作的！”
　　回屋后，楚稚水安排金渝用电脑录入经济开发科旧资料，因为辛云茂不擅使用电子产品，所以此类工作没办法交给他。
　　楚稚水原本还想解释两句，但金渝斗志昂扬地领命而去。她丝毫不介意昔日同事变上司，也没有对工作分配提出任何异议。
　　一上午相安无事，楚稚水查阅茶园资料，金渝进行信息录入，连辛云茂都安静地坐在屋里，没有在外面游荡。
　　午休时间一到，楚稚水伸个懒腰，她回头发现后桌空荡，顿时讶异地眨眨眼，竟不知道他何时溜走，明明几分钟前还在。
　　辛云茂熬到午餐一秒消失，他完美履行自己的承诺，依照局里的工时出现，休息时就不见踪影，绝不在办公室多停留。
　　楚稚水倒不介意，倘若他动作太慢，中午要不要邀请他共同用餐又是问题。
　　“金渝，我们去吃饭吧。”
　　食堂里，两人在角落找到牛仕，却没有瞧见辛云茂身影。楚稚水一边跟同事们用餐，一边说起未来的经营计划。
　　槐江观察局里有各类奇怪的资源，光是分门别类就需要时间，也不知道都是从何得来。楚稚水翻阅资料后，发现统计过一片野生茶园，大概五十亩，全都是绿茶，规模不算大。
　　槐江本地倒有不少茶农，但槐江茶叶在国内名气不高，更没有形成集约化生产。有些人家不靠种茶营生，会留一两亩地的绿茶，茶叶用干锅一炒，用于自留或送人。
　　楚稚水现在就打起茶园主意，想着能不能将其运营起来。
　　“茶园？”牛仕思索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得有好多年了，一直没有人管。”
　　“现在正好是采茶的季节，再过段时间就不合适了。如果错过日子，今年就没收成。”楚稚水道，“槐江本来就产茶，不管是雇人采茶，还是速运销售，都比较容易上手，起码能找到渠道。”
　　金渝好奇道：“我们的茶叶能卖出去吗？”
　　“如果是卖给外地的客户，肯定拼不过专业茶商，别人的经营及规模都很成熟，我们现在就跟小作坊差不多，只是用来补贴局里绩效而已。”楚稚水一笑，“但好歹有茶园就捞一点，到时候卖茶再想点办法，看看能不能发挥局里优势。”
　　金渝似懂非懂。
　　“牛哥，我想过两天去茶园看看，你认识附近熟悉茶业的人么？”
　　牛仕比吴常恭来局里还早，他管食堂能结识不少人，无疑最清楚周围的情况。
　　牛仕：“改天我帮你问一下。”
　　楚稚水连忙道谢。
　　万事开头难，经济开发科属于开荒期，不可能上来就搞出知名品牌。好在局里只有二十几人，倘若经开科每年能赚一百万，那就是人均一年多发四万元，核算下来月薪五千多。
　　这是楚稚水定下的短期目标，尽管跟以前的薪水仍相距甚远，但事情都是一步一步做，一口气也吃不成胖子。她最近经常回想在校的充实，那时候也奔波于各个场合，期盼自己的努力能结出成果，跟现在的情形如出一辙。
　　野生茶园说着高端，其实就是无人打理。资料上说是绿茶，主要是老龙井和龙井43。
　　绿茶最值钱的无疑是芽尖，早春的嫩叶很小，产量也绝不会高，价格能到千元一斤。随着绿叶茁壮成长，细叶颜色逐渐变化，产量便随之提升，但绿茶价格反而降下来。茶叶越大，产量越高，价格却越低，直至彻底过季。
　　而且绿茶还不能放，隔年的绿茶丧失茶香，唯有新鲜的口感上佳。
　　绿意茶山绵延，坡度微微起伏，如同抖落在地的柔软翠纱。汽车无法攀上狭窄的小道，仅能停靠在茶山入口处。
　　楚稚水跟茶农们齐聚山下，仰头将满目碧色尽收眼底。她最近来茶园好几趟，咨询采茶和销售的环节，总算将五十亩绿茶的情况摸透。
　　“你们五十亩茶也不算多，但肯定还是要雇人来采，采芽尖有七八个人就行，然后再安排好炒茶的，后面等绿茶叶子大批量上来，那不得有十几二十个人搞啊？”
　　楚稚水虚心求教：“咱们这边雇人采茶都多少钱呢？”
　　“一般就这会儿太忙才雇人，有些算日薪，有些是打包。”那人上下扫视她一番，“你们要诚心想弄，我可以给你找人，到时候算便宜点，连带帮你们批发出去。”
　　眼前人是专门卖茶的，自然就有销售渠道，偶尔还会向农民们收茶。
　　楚稚水不置可否，索性将话题岔开，打听起包装及快递成本。她最近让金渝检查有无遗漏的经营许可证，反正局里以前注册过一家小公司，还真不一定要批发价卖给其他茶商。
　　一行人临走前，茶商环顾繁茂茶园，他见她不接话茬儿，继续游说道：“我看你们也没时间弄，不然将茶山出租呢？这茶园荒好几年吧，你听着茶叶价格高，每年却需要人维护，赚钱就这一两个月，说实话弄起来特麻烦，不如外租出去少操心！”
　　楚稚水听他一路坚持不懈地劝说，当下就领悟出来，局里茶园还不错。既然茶商有租山念头，那代表现有茶树品质出众，否则他不会如此积极主动。
　　楚稚水微笑道：“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呢？因为局里情况特殊，我也得给领导汇报下。”
　　“好好好，电话号码？或者微信我扫你？”
　　茶商忙于到处收茶，他留下联络方式，匆匆赶往下一站。
　　其他人眼看双方留电话，他们只等茶商一走，便在旁好心地接话：“唉，小姑娘，劝你别租给他，你家茶园不错，换个人还能再卖高一些，他这种贩子都会压价的！”
　　楚稚水明显年纪尚轻，看着知书达理、温婉娴静，开的车在槐江市算中高档次，一瞧就像容易受骗的有钱小姑娘，由于家境较优渥，没受过社会毒打。
　　众人只当她涉世未深，真要出租茶园给茶商，于心不忍地劝阻起来。
　　“谢谢您，不过茶园不是我家的。”楚稚水温和道，“您也是种茶的吗？”
　　“对，我家茶园离你这儿算近，还种些白茶什么的。”
　　“也是五十亩？”
　　“那不止，一百多亩吧。”
　　楚稚水面露敬佩：“那很厉害啊，打理起来不容易。”
　　旁边人插嘴：“这算什么？我家有两百亩呢，真要成规模不得上千亩！”
　　楚稚水仅仅是挑头，种茶话题就被展开，借此了解到其他茶农的情况。其他人看她和颜悦色，七嘴八舌地闲聊起来。
　　茶园基本前两年难有收益，产量主要跟树龄有关，根据采摘方式不同，还有单芽、一芽一叶、一芽二叶等区分。
　　她比较疑惑的是，按照茶农的说法，茶园需要细心打理，但局里是野生茶山，没道理有那么好的茶树。
　　楚稚水获取完信息，她轻叹一声，感慨道：“挣的都是辛苦钱。”
　　“可不是嘛，但不卖也没法儿，不然怎么养家糊口！”
　　茶农们为压人工成本基本全家上阵，但真正能赚到钱的往往都是茶商。不过，茶农很少具备打造有价值品牌的能力，同时无法直接掌握销售渠道，只能提供原料赚点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楚稚水清楚种茶比不过茶农，想多赚就要有其他门道。
　　多番考察过后，楚稚水还跟金渝说起此事。
　　金渝听得糊里糊涂，她搞不懂茶园经营，便问出最好奇的事：“那我们出租的话，能赚多少钱呢？”
　　“应该就十几万，赚不到什么钱。”楚稚水道，“具体还得谈。”
　　金渝瞪大眼：“那已经很多啦！我要好几年才能赚到！”
　　楚稚水哭笑不得：“但这十几万是总利润，等到局里一分完，每人才能拿几千块。如果我们自己销售，利润还能更高一些。”
　　“但我们卖茶也要先找人采茶吧？”
　　“对，不接受他们的一条龙打包，那就得我们先雇人采茶，然后再想办法卖茶。”楚稚水思索道，“可能需要找局里批一笔前期雇人的费用。”
　　“找财务处吗？”金渝为难道，“我怎么感觉不太现实，连观察处都跟财务处天天为钱吵架。”
　　观察处是槐江观察局最牛的部门，申请各类经费都要经层层审批。
　　楚稚水当然明白此理，胡局倒是满口答应会配合，但真正落实到每个处室，处长们都不是吃素的，凭什么要搭理她一个新来的副科？
　　“果然最赚钱的都是违法行为。”楚稚水苦恼，“看来还是得想点捷径才行。”
　　“什么捷径？”
　　“如何不违背劳动法，将人工费压到最低。”
　　“？”
　　茶园运营让楚稚水忙碌起来，一连好几天都在外面奔波。
　　楚稚水没时间待在办公室，不少资料整理就落在金渝头上。虽然金渝并不在意，认为比后勤科事儿少，但楚稚水总归过意不去。
　　因此，她每次开车回局里，还顺路买三杯奶茶，带到经济开发科跟同事们分享。尽管她比较喜欢咖啡，但金渝偏向珍珠奶茶，而且最喜欢正常糖。
　　久而久之，金渝都不好意思，弱弱道：“其实不用总带奶茶，我尝过一次就好了。”
　　“没事，是我喜欢奶茶。”楚稚水面不改色地宽慰，“想让你们陪我喝。”
　　“但你每次都不收钱，这么买花销多大啊。”金渝不安地低头，她感觉楚稚水金钱意识淡薄，对方不像吴常恭到处吹嘘，但举手投足都流露出阔绰。
　　“没有多少钱。”
　　楚稚水没撒谎，以前银海市一杯奶茶钱能在槐江市买三杯，现在确实不会让她感到压力。她环顾二妖，和声细语道：“大家开心最重要，还是你们不喜欢喝？”
　　辛云茂在办公室一向话少，他倒无任何异议，安静地坐在窗边。
　　金渝面露羞涩：“我确实也喜欢，但是……”
　　楚稚水笑道：“喜欢不就好了，不用考虑太多。”
　　金渝就这么被忽悠过去，她总感觉哪里不对，然而又想不出细节。
　　经济开发科刚起步，各类事务着实不少，金渝偶尔都要离局处理手续，不会天天驻扎在办公室里。楚稚水一般挑金渝在的时候买珍珠奶茶，说实话她对甜腻的高糖奶茶并不太着迷。
　　办公室内，辛云茂眼看楚稚水空手从外面归来，他思及她最近的习惯，沉默地思考数秒，好奇道：“你这两天好像很少买奶茶，不喜欢喝那种甜水了？”
　　“金渝今天出去办事，估计要下班才回来。”楚稚水疑惑道，“你想喝吗？我感觉你对珍珠奶茶兴趣不大。”
　　她曾经打包过几家奶茶，观察过同事们的饮用速度，大致可以推断出他们各自喜好。两妖都比较嗜糖，但金渝偏向特甜的珍珠奶茶，辛云茂偏向清淡点的水果茶。
　　“不是你喜欢……”辛云茂眉间微凝，他忽然醒悟过来，难以置信道，“你是专门给她买，顺手带给我的？”
　　她还说希望大家陪她喝，原来都是在陪那条鱼喝！
　　“是啊。”
　　辛云茂听她毫无愧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觉得这合理么？”
　　楚稚水发现他寒冰般面孔染上薄怒，完全不懂他突然在闹什么脾气。
　　辛云茂深吸一口气，他没立马发作，冷声道：“如果按照上供的讲究，你这简直就是大不敬。我给你一个机会修改措辞，现在改口说是你自己喜欢喝这个，或者是专门买给我、顺手带给她。”
　　楚稚水茫然：“给我一个机会修改措辞？”
　　辛云茂目光幽幽：“没错，我已经足够宽宏大量，只要你改口就既往不咎。”
　　她的行为类似于去佛教寺庙上香，放到台前的贡品却是基督教圣经，不亚于雷区蹦迪。这都不是简单失去信徒资格，完全就是奔着挑衅和侮辱去了。
　　然而，楚稚水毫不领情，反而泰然自若道：“我不改。”
　　辛云茂眼眸极黑，如同蔓延的夜色，他嘴唇微抿，提醒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楚稚水语气悠然：“谢谢，但机会不就是用来浪费的。”
　　辛云茂见她不知悔改，他终于被彻底惹恼，愤然道：“所以你觉得我跟那条鱼应该是同等待遇！？”
　　她要拿胡臣瑞跟他相提并论就罢了，但金渝仅仅算刚有意识的小妖怪。
　　辛云茂和金渝的差距，可能是满级大佬和新手菜鸟。
　　楚稚水一愣：“当然不是啊。”
　　辛云茂闻言脸色稍缓，心道她还算有求生欲。
　　楚稚水眨眨眼：“金渝的工作量比你大，待遇应该比你更高点，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


第12章 (难海)
　　辛云茂封神后从未如此怒火中烧，就连当初大战掐得天翻地覆，他的情绪都不会波动成这样。楚稚水确实从不说污言秽语，但她无心羞辱的水平一流，甚至远超各类脏话。
　　“你是不是根本瞧不出我们的差距？”辛云茂第一次模仿楚稚水，他揉着太阳穴试图平静，厉声道，“自我封神以来，就算私下议论，面上却无妖敢不敬，你现在竟然说我不如一条鱼！”
　　“好妖不提当年勇，谁都曾经辉煌过，何必呢？”楚稚水劝道，“妖怪不能老活在过去，都要踏实地往前走，我确实瞧不出你们的妖气差距，但我具备判断你们工作水平的能力，总不能你以前厉害过，就一直拿历史说事吧。”
　　“我们人类也是啊，考上好高中并不算完，还得考上更好的大学，毕业后再找优渥的工作，事情总是源源不断地来，某阶段成功不能代表全部，大家都成熟一点好吗？”
　　二十多岁的人类楚稚水苦心开解千年封神大妖怪辛云茂，希望他能认清当下、脚踏实地。
　　辛云茂冷笑：“你具备什么判断水平的能力？”
　　楚稚水侃侃而谈：“虽然金渝作为妖怪，可能级别没有你高，但这就像人类学历，现在同岗便是新，我们要参考更多的东西。她对工作有积极性，完成任务准时负责，具备学习态度，跟你一样不擅使用电子产品，但私下会慢慢摸索、请教，而你至今却连电脑都不碰，这就是差别。”
　　“我们科室的资料都是她在整理，平时有什么文书工作也是她做……”
　　“不过都是些杂事，这也能用来判断？”辛云茂双臂环胸，嘲道，“你觉得这些事有难度吗？”
　　楚稚水心平气和：“即便是杂事，也能看态度，再说你瞧不上杂事，那我聊有难度的，你就能听得懂吗？”
　　辛云茂不悦道：“这有什么听不懂？”
　　“好啊，那我们就聊点深入的。”楚稚水点点头，她连珠炮般发问，有条不紊道，“经济开发科刚刚起步，你工作的长中短期目标是什么？你觉得在业务和人员管理层面各有什么要注意的？你制定项目的roi标准是什么？你觉得什么样的业务考核及绩效制度能更好提高经开科的工作效率？”
　　“……”
　　“如果局里出资注册一家公司，要你为其制定战略目标，根据现有资源及市场预测，你认为公司长期目标是什么？这个长期目标可以被分解成哪些短期目标？公司的各类项目又如何分配到局里各部门？想要促进各部门按时完成，该设立什么样的奖惩制度？”
　　“…………”
　　辛云茂好半天答不上来，他面色铁青地僵立原地，看上去气得不轻。
　　楚稚水巧笑嫣然，温柔地询问：“不然我们还是聊回杂事？”
　　辛云茂用一双凛凛寒光的眼眸斜她，语气肃冷而笃定：“你是故意的。”
　　楚稚水瞧他吃瘪，恨不得当场捧腹，笑逐颜开道：“行啦，逗你的，没逼你真回答，只是让你少拿妖怪那套压人。”
　　她扬起明艳笑容，竟难得不是抿嘴笑，皓齿初含雪，真是乐坏了。
　　“你要实在气不过，以后就主动一点，干得比金渝多不就完了。”
　　辛云茂一言不发，他脸上乌云密布，眼底也暗浪翻涌，紧盯言笑晏晏的她，恨不得长达一世纪。他千年来见识过无数人，还真第一次被肆意拿捏，恼得指甲都深陷掌心。
　　人类寿命明明很短暂，心智也堪称世俗浅薄，但她却是胆大包天，令他完全无法理解。
　　对了，她也不过是个人，只要用人类喜欢的方式，那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辛云茂原本思绪混乱，现在骤然冷静下来，松开紧握的拳头。他眸色变深，如同看破她，讥诮道：“我懂了，搞这么半天，你是想看一下我的能力。”
　　人类无利不起早，无非是想要俗物。
　　楚稚水诧异：“你是说工作能力？你要这么说也行？”
　　“可以，凡人一向现实，虽然许诺让你做信徒，但我确实还没做什么，不怪你千方百计刺探。”辛云茂冷淡地颔首，“就这一次，你许愿吧，以后就必须按供奉流程走。”
　　如果按照世间常见的敬奉流程，人类一旦对妖怪有所求，便要无条件地服从对方，先不提早晚祭香、燃灯奉祀，像她那样出言顶撞、挖坑取笑，早就不知道被折磨多少次。
　　他没有驱使人类的爱好，对她要求也并不严格，谁料她越发放纵起来。
　　现在她有所求，就没必要手软。
　　楚稚水不懂他又在发什么疯，重复道：“许愿？”
　　“没错，许愿吧，金钱、权势、地位、名声、健康、相貌，还是吸引他人的魅力？”他清逸的面孔侵染霜气，嘴角扬起微小弧度，莫名显露几分妖异，冲散往日的寡言冷峻。
　　楚稚水怀疑自己头昏眼花，眼前的场景逐渐变模糊。
　　辛云茂身着简约的黑衣黑裤，衬得他宽肩挺拔、身材颀长，如今落在他脚边的阴影却跃动、摇曳起来，宛若阴森妖冶的黑色鬼火，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他的脸庞冷白如玉，被黑焰照得明明灭灭，极致的黑与白，唯有眼底里有一团跳动的火。
　　楚稚水下意识想揉眼。
　　有一瞬间，他好似披着玄色古袍，可细看确实是现代装。
　　“凡人汲汲营营一生，无外乎是功名利禄，只要是跟你相关的，只要是世间合理的，全都可以顺利实现。”他往常清朗的声音，忽地沾染戏谑及蛊惑，像梦魇般将人扯下深渊，“现在许愿吧，你想要什么？”
　　她望着陌生的他，莫名有种直觉。
　　假如世上真有阴曹地府，他就是俊美的阴间使者，恐怕将用利刃收割什么。
　　楚稚水强压心悸，她认真地琢磨，回想他方才的话。
　　辛云茂看她歪头思考，耐心地静候答复。
　　良久后，她摇摇头：“没有想要的。”
　　“什么？”
　　“抱歉，我好像没愿望。”
　　这是她真心话，没有迫切的事。
　　辛云茂沉默片刻，他眉头紧皱：“怎么可能？人类是世间贪欲的集合，绝对不可能没有愿望！”
　　“我要告你物种歧视。”楚稚水睁大眼，她犹如被踩尾巴，难得不满地震声，“我们人类怎么你了！？”
　　辛云茂神色淡淡：“我从没见过无所求的人，不管外表多光鲜，全都逃不过私欲，只是羞于说出口，装道貌岸然而已。”
　　楚稚水模仿他平常的自负口气，波澜不惊道：“那可能是我太完美，什么都不缺吧，我真没有愿望，做人过于优秀。”
　　“……”
　　辛云茂原以为看透她，现在却又被骤然打乱。他抿唇道：“还在装模作样，你最近不就在烦恼工作，难道不会有事业顺利的愿望？”
　　经济开发科百废待兴，她明显不是一帆风顺。
　　“工作受挫不是很正常，我又不是没能力解决，再说就算确实没办法，这点小事还需要许愿吗？”楚稚水迷惑，“搞砸就搞砸，多大一点事儿，胡局也没能耐把我开了。”
　　她作为社会人，摆烂炉火纯青，堪称油盐不进。
　　辛云茂一拳打在棉花上，追问道：“其他方面呢？肯定有缺的东西？”
　　“为什么突然想让我许愿？就为证明自己比金渝强？”楚稚水格外不解。
　　辛云茂被气笑：“我比她强还需要证明么？”
　　她更感奇怪：“那你为什么要我许愿？”
　　辛云茂原本气势森冷，被她如此胡乱打岔，瞬间节奏凌乱起来。他不耐地挑眉：“只要你许完愿，一切就正常了。”
　　他隐隐有种预感，只要她想求取什么，所有事就重归正轨。
　　他的情绪必然不会再被她左右。
　　“哈？”楚稚水愕然，她见他面色紧绷，又道，“我想到缺什么了。”
　　辛云茂忙道：“缺什么？许愿吧。”
　　“我缺德，就不许。”
　　“？”
　　辛云茂开始后悔来经济开发科，楚稚水简直比任何妖怪都难缠！
　　他不依不饶地探询，绝不让她蒙混过关。
　　楚稚水不懂他的执着，她索性破罐破摔，敷衍道：“好好好，有愿望，我向你许愿行了吧？”
　　辛云茂听她松口，又心生狐疑，他面色古怪：“你的愿望不会是我吧。”
　　“当然不是！”楚稚水矢口否认，她停顿数秒，犹豫道，“不对，跟你也有点关系……”
　　“果然如此，我以前应该也说过，除了回应那种感情，其他愿望都可以。”辛云茂语带笑意，他发觉她过于狡猾，哪里是什么都不想要，明明是从未放弃最初的意图。
　　楚稚水无情地吐槽：“什么乱七八糟的，跟你说的不相关。”
　　“那你要许什么愿？”
　　“我向你许愿，希望你恢复高冷人设，安静消停一会儿，不说话两小时行吗？”楚稚水语气轻快，“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像你这样厉害的妖怪，一定可以做到吧？”
　　她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夸张地感叹：“请务必实现我的心愿，谁让我是贪婪的人类！”
　　“……”
　　这无疑是明捧暗讽了。
　　辛云茂正欲开口，又隐忍地闭嘴，闷闷不乐地回到座位。他双臂环胸、靠着椅背，默不作声地盯着前方的楚稚水，居然当真听从她的愿望。
　　楚稚水被他憋屈的模样逗得乐开怀：“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你要还想聊待遇，我们可以再谈谈。”
　　“我……”
　　辛云茂想说自己根本不关心待遇，刚蹦出一个字又思及承诺，反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最后一只手撑着下巴，直接将视线转到窗外，甚至都不再用正眼瞧她，浑身散发着别扭而郁闷的气场。
　　说实话，楚稚水自诩遇见过不少同事，但她真没碰到过他那么搞笑的，连带心情都舒畅起来。她重新转过身去，背对辛云茂工作，摇头感慨道：“你可真是快乐源泉。”
　　本性也不坏，就是很好笑。
　　辛云茂如今是禁言模式，听到那一串悦耳笑声，更是被扰得心烦意乱。他的心情像风翻书页，哗啦啦地响不停，伸手想压住都没用，只能任由强风肆虐。
　　他察觉她也不再说话，忍不住用余光瞄过去，只瞧见她娉婷的背影。
　　她可真是人才。
　　胡臣瑞到底从哪里把她招进来？
　　“神君，她只是没有妖气的普通人，如果以后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您可以海涵。”
　　辛云茂在脑海中无数遍回忆此话，他总算在人类手中受挫后，稍微找回一点大妖的体面。
　　只是想海涵她未免太难，都不是简单的浅海，怕不是中国最大的海——难海（南海）。


第13章 (三合一今天说得很好，)
　　楚稚水向辛云茂许愿, 让他安静两小时，确实是如愿以偿。不过愿望威力还真大, 至今都留有后遗症，辛云茂不光闭嘴两小时，连后续几天都不跟她说话。
　　楚稚水主动跟他打招呼，偶尔也会寒暄两三句，他却根本不回声，故作冷漠地侧头。
　　久而久之，金渝都在办公室感到氛围异常，她一向不敢跟辛云茂搭话, 现在发现一人一妖最近闹崩，待在屋里工作时更是惴惴不安。
　　楚稚水和辛云茂以前相处融洽, 金渝才勉强在经开科有安全感, 但近期科室内的低气压冻得她瑟瑟发抖。
　　直到午休时，辛云茂从屋里消失，金渝才缓过一口气, 她惊惶地搓揉着胳膊, 驱散深入躯壳的寒意, 弱声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先前不是好好的？”
　　“闹情绪呢。”楚稚水淡然道, “用的还是我幼儿园都嫌弃的把戏。”
　　“你们有什么矛盾？不能和解么？”
　　楚稚水无意提及矛盾根源, 索性用问句回答问句：“他出来上班还得我哄吗？”
　　金渝磕巴地劝说：“真要这样也不是不行，他确实是妖气很强的妖怪，跟吴科长那种不太一样, 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金渝严重怀疑楚稚水对妖气不敏感，难道对方都没察觉屋里的压迫感？
　　“长得挺高, 心眼却小，难不成这也跟妖怪级别有关？”楚稚水瞄一眼身后的空座位, 她又望向前方的金渝，笑着揶揄道，“你们妖气越厉害，平常生气越厉害？”
　　“不要这么说，容易被听到！”金渝张皇地四顾，她生怕瞧见正主，小声道，“到他那种级别，就算不在现场，没准也能眼观四处耳听八方。”
　　妖怪都有各自的天赋能力，跟他们的本体息息相关。金渝看不破辛云茂的真身，所以平常愈加小心谨慎。
　　“听到就听到呗，反正他现在听见，也不会主动说话，不爽也只能忍着。”
　　金渝惊得咋舌：“……虽然你没有妖气，但在某方面也很厉害。”
　　楚稚水知道辛云茂在故意示威，倘若他真要把关系搞僵，完全可以不来办公室，像以前一样在局里飘荡。吴常恭当初管不了他，楚稚水自然也管不住，一切就变回过去的状况。
　　但他天天冷着脸在科室里乱晃，四处散发寒气怒刷存在感，明显就是要她递台阶。
　　在楚稚水看来，做人做事都要嘴软心硬，平时小事上好说话、没脾气，你好我好大家好就行，但在大事上绝对不能让步，关键时刻必须要强硬，一击致命再态度回软。她平常不在意他的胡话及松散，然而涉及到工作量考评，那就万万不可按闹分配，否则科室乱成一锅粥。
　　楚稚水相当沉得住气，就像没察觉辛云茂的冷硬，每天照旧亲切地问候二妖，堪称一碗水端平，完全没落下把柄。当然，她也没有退让，黑不提白不提，进入对峙紧绷期。
　　金渝最近在经开科冰火两重天，辛云茂是风刀霜剑，楚稚水却春风拂面。好在茶园的杂务够多，她经常跑出去办事情，可以躲一躲风头。
　　“对，好的，您十点到那边吧，我们在门口碰面，好的好的，待会儿见。”
　　楚稚水挂断电话，瞟一眼窗外的阴天，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驱车到茶园门口跟人汇合。她一边起身，一边穿外套，正好瞧见身后的辛云茂。
　　辛云茂本来在看她，撞见她探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扭开头。
　　“还生气呢？”楚稚水哭笑不得，“你到底气什么？”
　　辛云茂斜她一眼，又将头转回去，只留冷峻侧脸。
　　金渝今日没待在科室，要跑剩余没办的证件。楚稚水马上得赶往茶园，她犹豫要不要将辛云茂留下，让他独守饮水机挺不像话，但他在茶园也没什么事做，没准并不愿白跑一趟？
　　左思右想一番，楚稚水感觉今天要下雨，索性放他在局里享清闲。
　　“我先走了，你今天按时下班就行。”
　　辛云茂眼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犹如刚从寒潭里捞出，浸润着凉凉的光。他无声地抿抿唇，最后还是没叫她。
　　不知以前是谁非要拉上他，现在她却跑得比谁都快。
　　茶园门口，天空中阴云连绵，缓缓随凉风飘荡。
　　楚稚水跟茶农们碰头，她原打算今天少量采茶，无奈天公不作美，隐隐有雨势渐来。这种细雨来得快去得快，根本不在天气预报上出现，令人防不胜防。
　　目前还未有降水，但已经体会凉意，楚稚水面露担忧：“雨天能采茶吗？”
　　“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反正你们采得也不多，赶在这场雨前先摘点。”茶农仰头望天，又看看茶树，估测道，“这雨要是一下来，等到明天再放晴，今天的嫩叶就变老，都是一天一个样儿。不过我看你们茶园还能等等，估计再过段时间叶子刚好。”
　　楚稚水受教地点头，解释道：“没事，今天也是试采，就这一两亩地，没打算都采完。”
　　“哈哈哈就是体验一下吗？”
　　“差不多，做样品。”
　　楚稚水今日没有找太多人，计划做一批绿茶样品，先放出去探探销路。
　　如果现在就要大范围采茶及炒制，局里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不太可能从财务处批下这笔钱。她需要从外面募集订金，覆盖掉前期的人力支出，再找人采茶及制茶，将成品交付给对方。
　　普通的新人商家想这么空手套白狼较困难，但经济开发科说到底是槐江观察局的科室，并不是单纯的营利公司。
　　早在之前，楚稚水就开始通过牛仕联络兄弟单位，跟银海局、漆吴局和空桑局负责采买的人员沟通，暗示现在是购买绿茶的好时机。茶叶是单位每年都会采购的东西，与其买外面参差不齐的绿茶，不如买兄弟单位自产自销的。
　　别人会担忧付完订金遭卷款跑路，但兄弟单位不会有这层顾虑，信用度的基础就不同。
　　当然，摁头推销也要讲究态度，好歹要寄一份绿茶样品，展现自身的诚意。
　　如果其他观察局都不愿意回应，楚稚水就筹划让胡局出去刷脸，既然局长提供不了资金，总该给予一些人脉帮助。如果情况更糟糕，胡局刷脸都没用，那今年就只能彻底搁置，接受茶商的一条龙低价，等来年茶叶季从头再议。
　　这就是她的初步规划，钱是肯定能赚到，赚多赚少的区别。
　　雾气氤氲，阴云叆叇。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抢下一批茶，在绵绵细雨前进屋清理、炒制。
　　新摘的嫩叶在竹扁里排开，挑拣出残次品及碎屑等异物，经过细心清理、摊放后，投入烧热的大锅里。片刻后，控制火候翻炒，用干净的手翻动、揉搓茶叶，让龙井叶子卷缩起来，便是手工炒茶的过程。
　　屋外是清凉雨帘，屋内却热火朝天，火光映照炒茶人的脸，整个过程要数小时，全程都不能离开锅边。
　　楚稚水站在一旁请教，她跟茶农们有说有笑，总感觉屋外有异样响动。
　　咔嚓、咔嚓。
　　“您听到声音了吗？”楚稚水探头望屋外，“听着很清脆。”
　　炒茶人还在翻着叶片，回道：“没有啊，什么声音？”
　　“好像是茶田那边。”
　　“八成是什么小动物，这边可不像城里，什么玩意儿都有。”
　　楚稚水将信将疑，心道雨天还有小动物觅食，什么动物能比社畜还辛苦。她索性从旁边抽出一把伞，跟其他人打声招呼，决定到茶田里转一圈。
　　炒茶的小屋位于门口，距离茶田还有段路。放眼望去，青翠茶山一览无遗，除去潮湿雾气外，跟平日并无两样。
　　楚稚水打着伞，原想在边缘溜达一会儿，然后返身回炒茶现场，却再次听到异响。
　　咔嚓。
　　这回声音离得更近，但视线里明明没人。
　　龙井茶树一般不算太高，却也足够遮挡蹲着的人。楚稚水心念回转，朝着一侧小路，寻着怪声找去，很快竟听到三名男子压低声音交谈。
　　熟悉的咔嚓声又响起。
　　“哎呀，你到底行不行，怎么回事儿啊？走两步路就断？”
　　“……我也没办法。”
　　“他们还在偷我们茶叶吗？”
　　“没，现在进屋了。”
　　“这帮人是太岁头上动土，居然偷到咱仨田里来，必须给点颜色看看！”
　　楚稚水听得满头雾水，茶园明明是局里的资产，怎么就变成陌生三男组的？
　　“老大，老大，那边站着有人啊！”其中一人发现不远处的楚稚水。
　　“别喊！再被发现了！”
　　“我已经看见了。”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三人都从茶田起身，在阴雨中露出真容。两名青年面相年轻，一个皮肤黝黑、个头不高，一个面色发黄、身材偏胖。为首的是白须老人，他骨瘦如柴却精神矍铄，两只眼睛恨不得迸发出光来。
　　楚稚水跟他们相距三排茶树，就像被及腰高的栏杆挡住，没办法直接跨过障碍交谈。她面对三人不善的目光，凝眉道：“请问你们是什么人？如果没有特别理由，还请各位尽快离开，不然我要叫人过来了。”
　　白须老者阴恻恻地重复：“我们是什么人？”
　　“对，这里是槐江观察局的资产，没法说明身份的话，希望你们马上离开。”
　　“还会瞎搬靠山呢，当我们看不出来？”白须老者一眼就瞧出楚稚水是普通人，恶声恶气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是人——”
　　下一刻，万丈妖气袭涌而来，声势如万马奔腾，一排排地簇拥着前冲。阴森森的妖气并未伤及茶树，反而海浪般流淌而过，准确地涌向路边的楚稚水，恨不得将目标拍得粉碎！
　　“抓住她！”
　　白须老人一声令下，两名大汉寻路扑来。
　　楚稚水忙不迭转身闪避，逃命般地蹿向炒茶小屋。
　　耳边尽是毛骨悚然的嘶嘶风声，将她嘴边的呼救声吞噬殆尽。
　　她内心迷惘不已，原以为是人类，不想竟然是妖怪。金渝曾经说过，妖怪不能袭击人，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身后的妖气一击未中，在脚边绽开层层气浪，又扭曲成荆棘藤蔓般的妖气链条，想要缠住她的脚踝，妄图拦住她的去路。
　　雨伞在慌乱中滚落在地，浅色伞面早就溅满泥点。
　　楚稚水发丝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脸庞上。她眼底都是摇碎的湿润的光，被求生欲点燃，像是小火星，还没遭浇灭。外衣也变得潮乎乎，无法再阻挡冷雨，寒凉的空气顺着四肢蔓延而上，似要侵入骨髓。
　　左踝突然冰凉刺骨！
　　妖链锁住楚稚水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紧接着一头撞进谁的怀抱。
　　细雨里，她嗅到沁人心脾的清新味道，像雨滴轻打过枝叶，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及到一抹暖意。他体温不算高，甚至有点凉，不知是不是淋雨而来的缘故。
　　“你怎么每次都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熟悉的男声响起，犹如一颗定心丸，让高悬的心落下。
　　楚稚水不知辛云茂何时赶到，但此刻无疑是抓住救命稻草。
　　辛云茂一只手握青黑纸伞，一只手将怀里的人扶稳，低头见她满脸狼狈、裤脚粘泥，可怜兮兮地浑身打颤，心道她还真是每次进地里都一团糟。他正想要使用清洁法术，忽见不远处喷薄的妖气，索性将纸伞往空中一抛。
　　青黑纸伞凭空而起，张开的伞面漩涡般吸入浓浓妖气，雨水落在伞上眨眼间蒸腾成白汽。纸伞一转，伞檐飞溅而出的却不是晶莹雨滴，反而是灼灼黑炎！
　　三妖不料俊逸的黑衣青年根本不出手，光靠一把青黑纸伞就震退汹涌妖气。
　　“龙骨伞！是龙骨伞！”白须老者见多识广，他此时汗毛倒立，惊道，“他是……”
　　黑焰破空，溅射在大汉们身上，只听一声凄厉惨叫，黑瘦男和黄胖男就痛不欲生地跪倒在地。
　　辛云茂无暇顾及恐慌三人组，他上下扫视楚稚水一圈，又轻轻打了个响指，粘泥的衣物焕然一新，这才有空去找罪魁祸首的麻烦。
　　楚稚水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她感觉身上布料变得干燥而温暖，熨帖地贴着自己冰冷的手臂，连沾满泥点的裤腿都变干净，惶惶的心总算陷进软棉花里。然而，她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又被接下来的场面惊到。
　　三妖的妖气被一招打散，取而代之的是黑色妖气。
　　黑色妖链直接将最近的黄胖男拖拽过来，黄胖男一路都在拼命挣扎，却只在地上留下数道泥痕，毫无尊严地趴伏在辛云茂面前。
　　“神君饶命，神君饶命！”黄胖男苦苦哀求，胳膊支撑着地面，想要扭身爬起来。
　　黑瘦男在旁帮腔：“神君，这是误会……”
　　“误会？”辛云茂听闻此话无动于衷，他容貌凛若冰霜，直接抬起一条腿，踩在黄胖男右臂，随即狠狠地碾压下去，嘲道，“欺负没妖气的人类那么有成就感？”
　　撕心裂肺的嚎叫响起，还伴随着清脆咔嚓声！
　　这一脚的力道完全没留情，直接将大汉的手臂踩断。手臂无力地从衣袖里滑落下去，袖子内明显有一段干瘪，形成诡异可怖的角度，仿佛黄胖男的躯干及右臂彻底脱节。
　　“他的胳膊……胳膊……”楚稚水差点说不出话，她已吓得魂飞魄散，“掉、掉下来了。”
　　辛云茂听她语气不安，他疑惑地回头查看：“对，怎么？”
　　楚稚水：“直接掉下来了！”
　　她现在头皮发麻，根本不懂他的淡然，手臂骨折好歹还连着皮肉，但这一脚就斩断胳膊的恐怖画面是怎么回事！？
　　辛云茂见她小腿都惊得发抖，他沉静思索数秒，绽放出一丝浅笑：“差点忘记你年纪，要是真论起来，你才属于幼儿，应该上幼儿园。”
　　说到底，楚稚水今年才二十五岁，在任何妖怪面前都是小朋友。
　　楚稚水一愣，不可思议道：“你听到那天……”
　　她那天跟金渝闲聊，说他冷战是幼儿园把戏，没想到真被当事妖听见。
　　龙骨伞一出，妖气便收尽，连细雨都停歇。辛云茂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夹伞，随意地踢踢黄胖男，冷声道：“把你胳膊收回去，见不得血，怪吓人的。”
　　黄胖男屁滚尿流地捡胳膊：“好的，好的！”
　　黑瘦男谄媚而生硬地吹捧：“神君不要说笑了，您怎么会被吓到？”
　　“我是说吓到人，不是说吓到我。”辛云茂挑眉，“不要让幼儿看见血腥暴力场面。”
　　黑瘦男若有所思地望楚稚水，对方无疑是在场唯一的人类。
　　黄胖男捡起自己的断臂，咔嚓一声重新装回去，好像在拼接玩具木偶。他第 一回还没装好，别扭地调整起位置，最后不耐地拆下再重装。
　　楚稚水吓得捂嘴说不出话，总感觉此幕像极惊悚电影。她特别怕鬼，原因是鬼超出常规认知，眼前景象明显也不合常理。
　　辛云茂望着她血色尽褪的面孔，怔愣道：“怎么感觉更害怕了？”
　　“这合理吗？”楚稚水指向黄胖男的胳膊，连白皙的手指都发颤，质疑道，“这不合理——”
　　辛云茂皱眉望向黄胖男，只差将不满意写在脸上。
　　“没有血！真的没有血！”黄胖男唯恐激怒大妖，他摆出双手投降的姿势，赶紧看向楚稚水，惊惧交加地保证，“这就是你们人类说的青少年模式，我保证没有流血画面，就算有也不是红色的，没有血腥暴力场面！”
　　黑瘦男：“确实没办法再改了！给我们成年妖怪一点自由空间吧！”
　　“……”
　　这叫什么自由空间？
　　你们倒是自由地装卸胳膊，却完全摧毁人类的医学常识！
　　辛云茂解释：“他本体是生姜，根茎类妖怪都这样，断胳膊断腿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稚水经他提醒，认真地打量黄胖男，果然发现相似特征，甚至隐隐闻到方才被雨势掩盖的辛辣姜味儿。
　　“神君真是见多识广、博学多才。”黑瘦男溜须拍马道。
　　“给你们一打岔，还跑掉了一个。”辛云茂瞥见不远处泥地里的孔洞，漫不经心道，“让胡臣瑞他们去追吧，本来就是他们的事儿。”
　　白须老者已不见踪影，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像被土拨鼠挖掘出来的泥坑。
　　“神君说得对，本来就不是您的事儿，那我们也先走了……”
　　黑瘦男和黄胖男蹑手蹑脚地离开，然而他们没走两步，就被两条妖链缠住，一路倒退着跌回原地。
　　辛云茂猛地伸手一拽，便将二妖拖回来，漠然道：“谁说你们能走了？”
　　黄胖男和黑瘦男遭链条封嘴桎梏，随即就被丢到一边，等待接受局里拷问。
　　楚稚水没有胡局电话，她不知这类事该找谁，只能联系洪熙鸣和金渝。洪熙鸣听说茶园被妖怪袭击大为惊异，一边好言安抚楚稚水，一边承诺火速联络观察处和胡局，让她千万不要害怕，后续的事交由局里处理。
　　金渝更是相当自责，忙道：“今天该跟你一起去才对，我现在就赶过来……”
　　“没事，现在都结束了，你专程跑一趟太累了。”楚稚水思及金渝白天还出去办事，担忧对方现在赶来是超负荷工作。
　　“不累不累，你在茶园等我，我很快就到了！”
　　辛云茂不悦地啧一声，很想说金渝跟来也没用，他不信那条鱼能一打三，最后还是强忍没开口。
　　楚稚水经历完洪处和金渝的嘘寒问暖，她现在勉强安定一点，却仍然心情恍惚、思绪混乱，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彻底脱身，六神无主地站在茶园一侧。
　　辛云茂见她无精打采，宛若被雨打蔫儿的花枝，嘀咕道：“你也就这会儿老实一点，平常说的话能把我气死。”
　　楚稚水一愣：“妖怪也会死么？”
　　“如果不是被打得魂飞魄散，一般化人就不会轻易死亡，要是像我一样成功封神，那连被打散的机会都没有。”辛云茂慢条斯理地解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不满地告诫，“但这不是你能气我的理由！”
　　虽然辛云茂闪现来茶园，但他没忘记双方在冷战。
　　“我哪里有气你？”楚稚水小声吐槽，又见他耿耿于怀，赶紧岔开话题，“你怎么过来的？”
　　辛云茂闻言脸色稍暖，他用手一指她的外套口袋：“东西倒收得挺好，居然还随身携带。”
　　楚稚水下意识地摸摸靠近心脏的上衣口袋，隔着布料触碰到异物，她忽然想起什么，将吊坠从中取出。青墨色的片状吊坠，他上次给的奶茶回礼，当时被她放进外套兜内。
　　这件外套一直被她挂在办公室，她外出天冷的时候就会穿一下。
　　“是这个？”楚稚水用指腹摩挲吊坠。
　　“嗯。”
　　楚稚水脑海中冒出离谱的猜想，问道：“你是从办公室瞬移过来？”
　　他上回也是突然出现在菜畦，加上神奇的清洁法术，瞬移同样不是没可能。
　　“每次需要特定的媒介，也不是哪里都能去。”辛云茂蹙眉，兴师问罪道，“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啊？”
　　“天天顶撞我时话那么多，遇到麻烦却不叫我名字。”他漆黑的眸子掠过一丝光，“如果开头就叫我，我能更快赶过来。”
　　楚稚水被一句话打懵，她面露纠结，干巴巴道：“……我可以叫你么？”
　　“为什么不行？不是都答应过你？”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一改冷战时的别扭，倒让她有点接不住。
　　楚稚水摸摸鼻尖，软绵绵地应声：“好的，谢谢，下次……”
　　她有点难以启齿，总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本来就不常求助，一向都奉行独立解决，偏偏妖气又确实是她搞不定的。
　　辛云茂不察她局促，他愉快地接下去：“下次就该聪明点，直接叫我的名字。”
　　“……”
　　楚稚水认定自身还有后遗症，她又开始心跳加快，心口烫得怦怦直跳，跟被妖袭击时一样。假如换个妖怪说这话，她没准就客气地应下，但辛云茂总将她搅得一团乱。他会为一点小事闹脾气，然而她真遇到危险，又千里迢迢地跑过来。
　　仔细想来，他们每次互动都乱七八糟，纠缠得像理不清的毛线团，不是他让她无语，就是她让他无语。
　　楚稚水垂下睫毛，她遮掩地轻咳：“虽然我很感谢你，但还是纠正一下。”
　　“纠正什么？”辛云茂气定神闲地插兜看她。
　　楚稚水抬眼道：“下级对上级才叫顶撞，上级对下级叫做指导，我指导你工作态度没错。”
　　辛云茂不怒反笑：“你是变着花样以下犯上？”
　　楚稚水好声好气：“我们讲讲道理，当初说好工作时间，你承认我是你直属领导吧。”
　　辛云茂憋闷：“……所以工作时间什么时候结束？”
　　“反正今天还没到。”楚稚水低头看眼手机，想起正事又振作起来，“我去看看茶叶！”
　　她跟他闲聊一番，整个人变得轻松，开始有精神琢磨科室工作。
　　炒茶小屋内一片祥和，茶农们都在室内躲雨，并未察觉茶田的异动。据说，妖气本身就有迷惑感官的作用，倘若楚稚水没被加上名册开眼，其实她也感知不到附近的蹊跷。
　　金渝抵达后，还可以用消除记忆泡泡清理，必然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楚稚水独自出去，却带着陌生青年归来，自然引起众人的注意。辛云茂一见外人就不说话，他静静地跟在她后面，无奈气质夺目，让人无法忽视。
　　旁人好奇道：“唉，这位是……”
　　楚稚水赶忙介绍：“也是我们局里的，一个科室的同事。”
　　“哦哦哦，你们局里颜值很高，全都是俊男靓女啊！”
　　楚稚水连忙笑着说些客套话。
　　辛云茂一扫屋里情况，他犹豫地俯身询问：“这些人又是谁？”
　　“来帮忙采茶和炒茶的人，如果以后要大面积采摘，估计还得雇更多的人，不过局里启动资金太少了，现在做样品就先找几个。”楚稚水小声说明，又疑道，“为什么躲在我后面？”
　　辛云茂像影子般追在她身后，明显就不想同外人打交道。他好像不光排斥局里妖怪，而是跟谁都不愿意热络起来。
　　他避而不答，反问道：“雇更多的人？”
　　“对，现在茶园还没正式到季节，后面每天采茶量会越来越大。”
　　“你让门口那两个来采不就行了，他们都是植物类妖怪，很擅长做这些事。”辛云茂随意道，“等你们采完茶，让胡臣瑞把他们丢妖火里，先烤一个两三百年，再考虑要不要挫骨扬灰。”
　　“生姜不能烤着吃吧？”楚稚水被他残忍的主意惊呆，“而且用完就把他们烤了，是不是有点……”
　　“反正袭击凡人被抓必受火刑，再加上你还是名册内的人类，基本上就盖棺定论了。”辛云茂语气懒散，“不然你以为胡臣瑞那帮妖怪是干嘛的？”
　　楚稚水似有所悟，槐江观察局主要功能就是处理人妖、妖妖纠纷，惩治及逮捕危险妖怪是其责无旁贷的义务。黄胖男和黑瘦男都不是简单袭击人类，没准还是袭击妖怪界的公职人员，从重处理很正常。
　　如果将二妖看做死缓犯人，那采茶就算劳动改造，听上去竟然挺合理。
　　楚稚水感慨：“终于找到不公然违背劳动法，却能降低人工成本的办法。”
　　辛云茂：“？”
　　她神情微妙：“那就是不用人来劳动。”
　　人会劳动仲裁，但妖怪并不会，更不要说犯法的妖怪。
　　没过多久，金渝和洪熙鸣风尘仆仆地赶到，关怀备至地围着楚稚水询问。
　　金渝抱住楚稚水猛蹭，她吓得冒泡泡，后悔不迭道：“你没有事吧？我该跟来的！”
　　“没事……”楚稚水被她巨力熊抱搞得窒息，“金渝，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金渝担忧道：“是不是被袭击你的妖怪吓的！？”
　　“……不是，是你抱太紧了。”
　　金渝连忙松开楚稚水，她还小狗一样原地打转，仔细检查对方有无受伤。
　　洪熙鸣软言安慰：“小楚，你别怕，我已经通知胡局和苗沥，局里会把后续处理妥当的。”
　　楚稚水不好意思道：“洪姐，居然还麻烦您跑一趟……”
　　洪熙鸣职级比楚稚水高，主管工作也跟这些无关，其实通知完胡局就可以。洪姐以前热情地说有事找她，楚稚水还当是礼貌的场面话，现在领悟对方确实是认真的。
　　“没关系，我怕观察处来得慢，索性跟金渝一起过来。”洪熙鸣道，“金渝帮我清理下现场，然后你们科室先回去，这边我来守着吧。”
　　“这不太合适……”楚稚水明白留下就是加班，哪有让领导独自坚守现场的。
　　“合适，很合适！”洪熙鸣紧握楚稚水的手，郑重道，“小楚你千万别说气话，不要老想着离职就行。”
　　“……”
　　主管人事的干部为留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楚稚水忙道：“主要我还有点事想跟胡局商量。”
　　“什么事？我不确定是胡局还是苗沥来，不然你明天在局里找胡局吧，或者我帮你转告一声。”
　　楚稚水给洪熙鸣解释一番茶园的事，希望能让黄胖男和黑瘦男采茶，节省局里卖茶的人工成本。
　　洪熙鸣听完，她颇感神奇地瞟向全程冷漠的辛云茂，立马猜出此事不是楚稚水的主意。人类小姑娘还不太熟悉妖界运作，刚进来时连妖气都没见过，更不可能知道局里如何处置袭击人类的妖怪。
　　洪熙鸣方才见到辛云茂挺意外，现在细细一琢磨，更觉得不可思议。
　　“洪姐，洪姐，这事儿可行吗？”楚稚水发现对方出神，轻声唤道。
　　洪熙鸣笑道：“可以，这都是些小事，不用劳烦胡局，我明天跟苗沥说一声就行！”
　　苗沥是观察处的处长，主要就负责抓妖工作。
　　楚稚水微松一口气，事情比她想得简单。
　　洪熙鸣和金渝清理完现场痕迹，洪熙鸣就留下看管黄胖男和黑瘦男，同时催促经济开发科回局里，争取早点下班。楚稚水推托不过，又连连感谢洪姐，终于带着二妖离开。
　　不曾想，返程却是一个问题。
　　楚稚水只知道，辛云茂通过吊坠瞬移，却不清楚金渝如何过来。
　　茶园门口，熟悉的车停靠在平地，外层的雨水已经干透。楚稚水拉开车门，她正要招呼二妖上车，却发现金渝和辛云茂在另一侧对峙。
　　金渝下意识就要拉开副驾的门，辛云茂却双手环胸站在旁边。他冷眼望着此幕，惊得她一动不动，又瑟缩地收回手。
　　楚稚水以前分别载过辛云茂和金渝离局办事，都安排他们坐在副驾驶位置，如今同时乘车还真是头一遭。她思及某妖的小心眼，出面打圆场道：“金渝，你坐副驾。”
　　金渝还没有答话，辛云茂却轻嗤一声：“凭什么？”
　　楚稚水迷茫：“什么凭什么？”
　　辛云茂：“为什么她坐前面，我却得坐在后面？”
　　“不是你爱讲究嘛，后面是贵宾坐的。”楚稚水好脾气道，“不然你们都坐后面？”
　　楚稚水最初担忧二妖都坐后排尴尬，她其实对车内座位没什么感觉，有没有被当成司机也无所谓。
　　金渝听闻此话，她吓得大气不敢出，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疯狂地摆手拒绝：“不不不……”
　　辛云茂同样不乐意，似笑非笑地嘲弄：“你发现糊弄不过去又换说法？”
　　“我糊弄什么了？”楚稚水不知他为何没事找事，不耐道，“我从不骗人，你自己去查。”
　　他将信将疑，语气凉凉道：“你从不骗人，但我不是人，谁知道呢。”
　　“来来来，你自己看，后面是不是贵宾位。”楚稚水索性用手机搜常识，将屏幕递到他面前，以证自己的清白，反唇相讥道，“上面还说副驾会更危险，现在大少爷你满意了吗？”
　　辛云茂明显还不满意，他慢悠悠地挑眉，阴阳怪气道：“容易遇到危险的话，不更该她坐在后面，你觉得她遇险时能比我强？”
　　“怎么又扯到这里？”楚稚水既好气又好笑，她开始按揉起太阳穴，想建议他去工地抬杠，比待在经济开发科有前途多了。
　　“呵，毕竟你有前科。”
　　“……”
　　金渝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噤声，原本不懂双方前不久如何闹矛盾，今天却看到现场版。她不太好形容感受，双方语气很像吵架，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金渝决定此刻做条河滩上的死鱼，期盼战火不会波及无辜的自己。
　　楚稚水深吸一口气，麻木地做起心理建设，心道他今日好歹算救命恩妖，一些臭毛病能忍就忍吧。她做人要懂得包容和感恩，不能跟幼稚冷战的妖怪置气。
　　他还是适合禁言模式，可惜也不能再次许愿。
　　“行了，我就不该跟你纠缠，直接重来一遍吧。”楚稚水退让道，“金渝，你坐后面。”
　　“好的！”金渝毫无异议，她一秒拉开后车门，好似等待此话许久。
　　辛云茂这才露出满意神色，不紧不慢地打开副驾门。
　　两妖平时在科室从不交流，辛云茂一向视若无睹，金渝也早就习以为常。然而，金渝上车时却看见大妖怪斜自己一眼，他带着轻蔑及傲慢，俨然是胜利者姿态。
　　金渝：“？”
　　车门一关，终于落座，经济开发科准备回局里。
　　“你可以调下座位。”楚稚水目睹他开门上车，两条大长腿却无处安放，也不知道他究竟图什么，非要挤在前排的副驾。
　　辛云茂依言照做，扭头发现她紧盯自己，好半天都没收回视线。
　　她澄澈的眼眸盛满他倒影，也不知道在无声观察什么。
　　真是毫不收敛，一直盯着他瞧，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他忍不住唇角微扬，手指轻敲着提醒：“看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
　　“我以前觉得你很高冷，没想到还挺胡搅……能言善辩。”楚稚水平和地改口，又收回目光，真挚道，“今天说得很好，以后不要再说了。”
　　“……”


第14章 (茶园园主)
　　茶园遇袭事件显然惊动局里, 此事不亚于流氓地痞冲进派出所寻衅滋事，完全是嚣张挑衅, 让领导勃然大怒。尽管黄胖男和黑瘦男大喊冤屈，坚称不知观察局新招人类职工，但此话并没有浇灭观察处妖怪们的怒火。
　　胡局怒斥观察处玩忽职守，命令苗处搁置其他工作，火速逮捕在逃的白须犯人，否则唯他是问。
　　楚稚水晚上还接到胡局的慰问电话，她刚开始不知陌生号码是谁，接通后就听出胡局的声音。胡臣瑞先愧疚地连声道歉, 又亲切地嘘寒问暖，保证会给她一个交代, 最后反复暗示不要离职, 跟白天洪熙鸣的意思差不多。
　　“胡局，没事的，其实我还好……”楚稚水一只手握着手机, 一只手捏捏片状吊坠, 小声道, “大家都来得很快。”
　　“好好好, 你没事就好, 千万不要由于这事，就跟我们心生隔阂，大多数妖怪真不是那样。”
　　楚稚水笑道：“是, 我知道，您放心吧, 不会辞职的。”
　　“那就行，你早点休息, 我也不打扰了。”
　　“胡局您也早点休息。”
　　楚稚水寒暄完挂断电话，她先将胡臣瑞的手机号储存，又开始翻找起手边的首饰盒，取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将片状吊坠穿成项链。青墨吊坠在灯线下流溢盈盈光泽，颜色跟辛云茂今日携带的纸伞相仿，只是表面多一层光滑釉质。
　　她收拾好东西，看一会儿茶园资料，便跟父母道晚安入睡。
　　阴雨过后轻云浅淡，舒暖的微风一吹，让人心旷神怡。
　　虽然昨天的事情惊心动魄，但楚稚水晚上竟睡得不错。她如往常般驱车抵达局里，刚下车就看见草丛中的黑影，还有摆来摆去的灵活尾巴。
　　“咪咪？”
　　白爪黑猫从叶片中探头，它用透亮的金眼睛望她。
　　楚稚水经常在早晨碰见黑猫，大多数时候都是遥遥唤它，偶尔投喂鱼虾能将其吸引过来，无奈黑猫叼着食物就走，基本上不让她近身触碰。
　　流浪猫都是机敏而野性难驯，楚稚水也没有强行撸过猫，任由它频繁蹭饭、来去自如。
　　她第一次还没拿饭盒就看到黑猫，自然感到讶异，索性蹲下身子：“你在等我吗？”
　　“喵。”
　　黑猫优雅地走过来，亲昵地围着她开蹭，还用调皮的尾巴圈住她手腕，一改平常吃完鱼就跑的果断。
　　楚稚水受宠若惊地摸摸猫头，感受黑猫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体贴，抚摸它温暖而柔软的身躯。她蹲着撸猫，却心生错觉，它好似想安慰自己，专程在此处等待好久。
　　“不行，我得走了，要到点了……”
　　楚稚水瞟一眼时间，发现不能再沉湎，赶紧起身准备上班。
　　“喵——”
　　黑猫跟她告别完，闪身消失在草丛。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进屋时不到八点，金渝还没有露面，只有黑衣的辛云茂。她发现此妖偏好穿深色衣服，款式细节各有不同，但以墨色为主。
　　茶园遇袭后还有一事发生变化，那就是经开科的柏林墙倒塌，一人一妖结束冷战，重新开始正常交流。
　　楚稚水一边放包，一边主动打招呼：“早上好。”
　　辛云茂刚要回话，他忽然眉间微皱，狐疑地扫视起她：“你刚见什么人了？”
　　“我能见什么人？”楚稚水茫然，“局里不就我一个人。”
　　“不对。”辛云茂站起身来，他凑近她一点，视线来回逡巡，语气极其肯定，“有味道。”
　　“什么味道？”楚稚水见他疑神疑鬼，她索性拿起一缕秀发，放到鼻尖嗅一嗅，只有洗发液芬芳，“昨天淋雨后洗澡了……”
　　“不好闻。”
　　“……”
　　他毛病可真多，这种事还抱怨，居然挑剔别人的洗发水味儿。
　　“你怎么连这都要管？”楚稚水吐槽，“天天黑衣半永久好意思说我？”
　　辛云茂忽略她的微辞，他伸手轻轻打一个响指，冷硬神情顺势舒展开：“现在好多了。”
　　楚稚水不知他做什么，她并未感觉哪里有变化，发丝依旧沾着香气，随手将其拨到一边：“莫名其妙。”
　　辛云茂正要坐回去，低头却被微光一晃。那是一条银色细链，在她干净的脖颈上几不可见，只有阳光照射才让其粼粼闪烁。
　　他伸出两指轻轻一挑，没有触及她的肌肤，勾出熟悉的片状吊坠，挂在银链上光华流转。
　　辛云茂一怔：“原来戴上了。”
　　吊坠被她的体温浸染，暖意缓缓侵入他指腹。
　　楚稚水直接拽回吊坠，淡淡道：“注意一点，快八点了。”
　　按照双方约定，工作时间她是科室领导，不能胡说八道、没大没小。
　　辛云茂不置可否，他没有回归座位，反而出去晃一圈，没一分钟又进来，改穿一袭浅色上衣。棉麻的质地，带着点微青，不再是深色系，气质温和不少。
　　楚稚水满脸发懵，又见他缓慢地经过自己，不由越发无语。
　　偶像包袱真重，别人来上班，他是来走秀。
　　她有一瞬间怀疑，辛云茂该不会光天化日在走廊换衣，但思及他打响指的神奇法术，应该不存在这种尴尬而滑稽的场面。
　　片刻后，金渝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她跟楚稚水问好完，又说起处置的结果：“洪姐说昨天的妖怪已经被安排到茶园，如果你不太想跟它们接触，以后就我多到那边盯着。”
　　金渝对制茶一窍不通，以前常在局里办手续，前往茶园的次数不多。
　　“没事，我去就行。”楚稚水迟疑，“应该不会再有危险？”
　　“观察处已经给他们戴上脚铐，肯定没有问题了，你看见后就知道。”金渝欢声道，“我待会儿跟你一起过去吧。”
　　楚稚水不太懂观察处的流程，便答应金渝的提议，让她帮忙说明一番。
　　茶园内，黄胖男和黑瘦男果然露面，他们身上不再有妖气链条，取而代之是左脚的脚铐。玄铁的质地，表面刻满繁复而绮丽的神秘花纹，正中央有槐江观察局的徽标，那是简约的眼睛图案，旁边还略有装饰。
　　楚稚水刚看见二妖还挺警惕，毕竟他们现在没被捆着，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难。然而，黄胖男和黑瘦男满脸菜色、精疲力尽，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力，似乎一夜间憔悴很多。
　　“观察处昨晚好像审讯他们挺久。”金渝道，“戴上脚铐后就被管制，需要听从观察处安排，洪处说限定是不能离开茶园，要是我们有其他需求，就给观察处打个报告，也可以改动现有设置。”
　　“好智能。”楚稚水感慨，“那我怎么给他们安排工作？”
　　“直接下命令就行，只要在名册上面，就能调动戴脚铐的妖怪。”
　　楚稚水左右瞧瞧二妖：“他们有名字吗？怎么称呼？”
　　“戴上脚铐应该就用编号吧。”金渝蹲下身观察脚铐，她苦恼地抓耳挠腮，“我忘记编号写在哪里了，不然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好，那一个叫小黄，另一个叫小黑。”
　　“真不错！”
　　二妖原本无精打采，听她们自顾自取名，又气不打一处来，无奈身陷囹圄没法反击，只得出言奋起抗议。
　　黄胖男恼道：“什么真不错？我们有名字！”
　　黑瘦男不满地附和：“化人后自有天地赋予姓名，我们可不叫什么小黑小黄。”
　　金渝认真地纠正：“没有名字，戴上脚铐就被没收名字，这是局里的规矩。”
　　楚稚水看他们气得跳脚，平静道：“你们原名也不出彩吧。”
　　“谁说的……”黄胖男气急败坏，“我原名相当响亮，让天地闻之变色！”
　　“应该就是什么葱姜蒜，让人闻完会流眼泪。”楚稚水眨眨眼，“生姜？姜生什么的？”
　　黄胖男惊道：“你不是没妖气的人类吗？怎么会知道我叫姜大生？”
　　“猜这个又不需要妖气，另一个估计是黑色根茎。”楚稚水已经逐渐总结出规律，随口道，“该不会是何首乌？”
　　“……我叫吴何首。”
　　楚稚水和善地点头：“好的，小黄，小黑。”
　　二妖被取名愤然不已。
　　“你这个钓鱼执法的人类！要不是你跟他们一伙儿，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
　　“哪有人类会来这里工作？”
　　他们仗着槐江观察局灯下黑，一直龟缩在无人打理的茶园，谁料楚稚水新官上任闯进来，不但直接将茶园收走，还让他们牢底坐穿。观察局里从未有人类，袭击她比打伤妖怪判得还狠，这不是钓鱼执法吗？
　　“如果我不是局里的人，难道你们就能攻击，这逻辑也不对吧。”楚稚水皱眉，又询问金渝，“我要是不再需要他们，应该交给谁来处理呢？”
　　金渝意外道：“不需要他们采茶了吗？那会被观察处丢进妖火里烤吧，不过他们罪行较重，可能不烤就被打散。”
　　二妖神色骤变：“……”
　　黑瘦男谄媚一笑，瞬间变脸道：“大人不要开玩笑了，哪能不需要我们啊？小黑我一直待在这里，平时最喜欢种茶和采茶，为您排忧解难在所不辞！”
　　楚稚水：“但我可能只需要一个来采茶……”
　　“哎呀，您看他又胖又碍事，估计手脚也不灵活，可能不适合茶园。”
　　“谁说的，我干活有的是力气，他油尖嘴滑一瞧就不是好妖，当初来茶园还有他撺掇呢！”
　　“那明明是老头的主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才是被你们当枪使的可怜妖，大人您要明鉴啊——”
　　曾经的妖怪盟友掐得不可开交，他们恨不得彼此怒踩两脚，当场抱团扭打在一起。
　　金渝望着互相撕扯的二妖，愣道：“那我们留谁？”
　　楚稚水从包里抽出一张时间表，随手将其递给身边的金渝，拍板道：“这样吧，他们都先留下来，共同干一段时间，我看谁比较符合局里精神文明建设的要求，到时候就留用谁。”
　　金渝低头看表：“就让他们照这个工作吗？”
　　“对，不过在晚七点再加一条，定时观看《新闻联播》。”楚稚水挑眉道，“什么神君什么大人的，一听就像是封建残余，传出去把局里名声搞坏，必须接受新时代思想的洗礼。”
　　“好的。”
　　小黄和小黑被安置在茶园，按照时间表接受劳动改造。因为妖怪的体能跟人不同，连观察处都二十四小时值班，所以他们劳动改造也是全天制。
　　楚稚水刚开始还思索监狱人权保障，但一想他们都不是人，再探讨人权就没意义。
　　茶园拥有免费劳动力，各类工作就轻松不少。小黄和小黑在竞争机制下效率比人还高，每天定时采摘嫩叶，还能将其精细炒制，看来确实待在茶园很多年，据说是趁局里疏于打理资产钻的空子。
　　新鲜出炉的绿茶被精美包装，作为样品分别寄给银海、漆吴和空桑三局，以便开拓经济开发科的卖茶大业。令人遗憾的是，楚稚水只收到银海观察局的回应，另外两局都没有明确答复，跟石沉大海差不多。
　　实际上，楚稚水能获取银海局回复，也是使用了一些小手段。毕竟她在银海市学习和工作多年，还算认识不少朋友，托王怡文带茶叶上门，当场给对方烧水沏茶，这才算将事情打通，面谈永远比信息及电话有效。
　　双方联系过后，银海局一口答应买茶的事情，但还有一个特殊要求，他们只买其中一种绿茶。
　　楚稚水听闻此事大为不解，她没有立刻答应银海局，反而先到茶园询问二妖。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近寄出的绿茶应该是同品种吧。”楚稚水手持两罐茶叶，怀疑道，“你们是用不同方式炒制？还是中途偷工减料了？”
　　按理说，两罐茶叶都由小黄和小黑采摘及炒制，应该没有任何差别才对。
　　“怎么可能，我们勤勉工作，绝对青天可鉴！”小黄猛烈摇头，见她神情严肃，又连忙补充，“……最多在看新闻时走神一会儿。”
　　“但人家反应茶叶不同，现在只愿意接受一种。”
　　“哪里有不同？都是新炒出来的。”
　　小黑上前拆开包装，他用手抓取茶叶，开始细细地用手指碾，时不时还放到鼻尖嗅闻。
　　楚稚水没有阻止，她见对方又检查另一罐，问道：“有区别么？”
　　小黑将另一罐茶叶碾碎闻味儿，突然脸色微变，忍不住猛吸气。他颇有些陶醉，恨不得飘飘然起来，紧接着恍然大悟：“我懂了，确实有区别，是那位妖气的作用！”
　　楚稚水面露不解：“那位？”
　　“这罐茶叶是在我们袭……”小黑忙不迭改口，“是在我们跟您相遇的那片茶田里摘的，可能受过那位妖气的影响，所以就跟其他茶树不太一样，我当时也觉得长得特别好。”
　　楚稚水一愣，她灵光乍现：“妖怪闻着会感觉特别香，对么？”
　　她第一次跟辛云茂离局办事，次日就收到老李一车蔬菜，金渝那天品尝后赞不绝口。
　　小黑坦白：“其实也不简单是香，而是对妖怪有滋养作用。茶本来就聚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光华，相比其他植物对这些更敏感，味道自然也不一样。”
　　这代表茶叶比当初的蔬菜效果更明显。
　　“你们的妖气对茶叶没用吗？”楚稚水道，“他说植物类妖怪很擅长这些。”
　　“我们哪儿能跟那位比啊！”
　　“要不是碰见那位，也不会踢到铁板……”
　　楚稚水不闻二妖碎碎念，她没想到竟是专利技术，开始琢磨让辛云茂管理茶园。他在经济开发科一直没合适岗位，长此以往绝对不行，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颈部还挂着青墨吊坠，她捏着项链犹豫片刻，试探道：“辛云茂？”
　　下一刻，一道黑缝裂空而现，浓黑火焰从中蔓延，在她身后聚成人形。黑发青年凭空落地，他今日没拿龙骨伞，仍然惊得二妖面色惨白。
　　“叫我做什么？”辛云茂凑近她，他又瞧见二妖，眼眸如浮满碎冰的湖泊，疑道，“他们戴上脚铐还不听话？”
　　小黄和小黑被他眼神一刺，当场吓得魂亡胆落，嘴里颠来倒去“神君饶命”那几句，手忙脚乱地往茶田逃，眨眼间就消失踪影。
　　“你来得还真快。”楚稚水愕然，他确实说过叫他名字就行，但亲眼所见依旧惊人，闪送小哥都没他效率高。
　　辛云茂啧一声，犹豫道：“你该不会就是想叫我名字吧。”
　　“……当然不是。”
　　他面露怀疑。
　　楚稚水硬着头皮询问：“你的妖气对植物生长有帮助吗？”
　　“应该有。”辛云茂坦言，“我不太关注。”
　　楚稚水温和道：“既然如此，不然你来管理茶园吧，你好像不喜欢待在科室，可以来这边转转透透气。”
　　他以前就喜欢在局里溜达，经常在绿树浓荫下小憩。
　　辛云茂斜她一眼，断然拒绝道：“不要。”
　　“为什么？”
　　“怎么不让那条鱼管？”他眉间浸染笑意，好像抓住她把柄，讥刺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觉得有那么好的事？”
　　楚稚水沉默片刻，她小声地嘟囔：“但你不是人啊。”
　　“一边出言侮辱我不如一条鱼，一边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是真认为我没脾气吗？”
　　“……”
　　好家伙，她只是说一句实话，金渝比他工作量多，这就上升到出言侮辱。
　　辛云茂故作冷傲，如不容玷污的雪山，他的余光却不时掠过她，显然在无声等待着下文。
　　这表情真是太好懂，根本不是拒绝工作，而是借机拿乔，想让人递台阶。
　　哄哄他。
　　脸上就差写这句话。
　　楚稚水开始自我反思，她当初是有多想不开，将这位祖宗招进经济开发科。好在他属于典型的嘴硬心软，基本上也不会特别难搞，无非就是想听些漂亮话而已。
　　楚稚水莞尔：“没有，我是感觉你的气质，比金渝更适合茶园。”
　　“气质？”
　　“对呀，茶园氛围很贴近你，绿茶本来就聚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光华，而且茶文化源远流长，茶的意境又一向高远，非常符合你的身份和品位。”
　　辛云茂神情稍缓。
　　“我看到绿茶不会联想金渝，但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你，你看连这身衣服都特别搭……”她的视线落在他上衣，笑眯眯道，“浅青色，很风雅。”
　　辛云茂原本绷着脸，他听完一番话软化，嘴角扬起微小弧度：“你真觉得我气质跟茶园更贴合？”
　　“贴合，当然贴合。”楚稚水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我确信没人比你更懂绿茶和茶园了！”
　　一边说怪话送吊坠阴阳怪气使性子，一边强调没法回应那种人类感情，绿茶精髓都给他懂完了，茶园园主非他莫属。


第15章 (这届男人不行)
　　辛云茂获得她赞美, 他终于找回前不久场子，脸色彻底阴转晴, 似有若无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那管理茶园的事？”
　　辛云茂眉头一跳：“我会考虑的。”
　　楚稚水一眼看破他即将松口，她趁热打铁地提议：“待会儿忙完开车回局里，我们顺路去买水果茶吧。”
　　“为什么？”
　　“我感觉你好像喜欢水果茶。”楚稚水一笑，“这边开车正好路过，其实店里还有甜点，到时候挑一些带回去，下午可以跟金渝一起吃。”
　　辛云茂愉悦地挑眉：“这回是专门买给我、顺手带给她？”
　　“你在店里就能挑自己喜欢的。”楚稚水没正而回答，诚恳道, “以前不常跟你们出去，我也不确定该选什么口味, 每次都只能试着来, 你今天过来就好了。”
　　辛云茂还想继续摆谱，谁料她三言两语一打岔，很快被哄得通体舒畅。
　　楚稚水态度乖巧端正, 辛云茂都挑不出毛病, 稀里糊涂就答应她的要求。
　　茶园内, 小黄和小黑鹌鹑般地缩在角落里, 他们眼睁睁望着黑发青年用妖气浇灌茶树, 还听到对方承诺今后会定时来查看情况，此刻而色如土、心若死灰，深感前途一片灰暗。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实现人类的愿望？
　　他们并不想经常而对手持龙骨伞的封神妖怪！
　　辛云茂兴许察觉二妖幽怨的眼神, 他闲暇之余竟回头冷眼审视，随口问道：“他们好用么？”
　　“他们……”楚稚水一瞄二妖, “还行吧，怎么了？”
　　“不好用就烧了。”
　　楚稚水眼看不远处二妖吓得直抖, 劝道：“别，有的用就行。”
　　辛云茂用妖气灌溉茶园很快，薄纱般的雾气将茶树笼罩，妖气催化后吹来一阵淅淅沥沥，细密而轻柔的水汽迎而扑开。
　　楚稚水感受到微凉的雨点，她正要返身回屋拿雨伞，没料到有人先行一步。只听扑棱一声，伞而被撑开，抬眼便见青黑纸伞替她遮挡雨意。
　　她发现大半纸伞偏向自己，忙道：“挪过去点吧，你要淋到了。”
　　“这本来就是妖气，我淋到也没关系。”
　　辛云茂单手持伞，带着她继续往前。
　　楚稚水犹记他方才还双手空空，不知他从何处取出青黑纸伞，认真地打量起纸伞内构造。伞柄如有力而狰狞的骨节，撑开青色的纸而，像被三昧真火烧过一样，手柄及伞而都被大片的焦黑色覆盖，颜色较浅处也留有火星喷溅的灼痕。
　　“这把伞叫龙骨伞？”楚稚水问道，她想起白发妖怪那天的呼喊。
　　“他们好像是这么叫。”
　　“那你是怎么叫？”
　　“我一般……”辛云茂停顿片刻，坦白道，“不叫它，或者就叫伞。”
　　楚稚水颇感新鲜地眨眼：“所以你是龙吗？”
　　“当然不是。”辛云茂睨视她一眼，似是被她言语气笑，“你明明在供奉我，却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楚稚水无辜道，“是你自己非要我当什么信徒，你又不是不清楚我没妖气。”
　　说起来，她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供奉他？
　　辛云茂扭过头，他莫名气闷：“算了，我早该知道……”
　　楚稚水好奇道：“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告诉你也没意义。”辛云茂语气极淡，“反正你就是看脸的人，一直在觊觎我的皮囊，我是什么都不会改变外貌的。”
　　“……”
　　楚稚水不懂自己缘何被扣上黑锅，她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道：“不是，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老这么想我，凭良心讲我没对你做过逾越的事吧？”
　　辛云茂分外笃定：“你没做过，但你想过。”
　　“……说实话不是你自我感觉太良好吗？”楚稚水端详他微变的神色，循循善诱道，“可以，我们承认你有几分姿色，但现在信息资讯如此发达，网上的帅哥视频一大把，靠颜值的男明星也很多，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帅的，有没有想过是你杞人忧天？”
　　她摆事实又讲道理，试图打破他的妄想。
　　他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辛云茂笑意收敛，他眼底微光闪烁：“好，那你现在说一个名字，你觉得人类明星里谁比我强？”
　　“男明星吗？”楚稚水竟被问懵，“我想想……”
　　“说不出来了？”
　　“不是，我又不追星，根本不关注这些。”
　　“那就从你身边找一个人，你有见过比我强的么？”
　　“……”楚稚水语噎，她衡量完两者难度，镇定道，“你等一下，我现在立马上网，认识一下当红男明星再告诉你。”
　　辛云茂露出自得的笑：“明星说不出来，身边的人也说不出来，你还认为是我杞人忧天？”
　　楚稚水头疼地辩驳：“这纯属是误会，不是我的问题。”
　　“那能是谁的问题？”他懒洋洋道，“难道还是我的问题，怪我化人时长这样？”
　　辛云茂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打量她，还带着点胜券在握的小得意，恨不得满脸都是“我早看透你”的欠扁模样。
　　明明是想怼他，不料却被反杀，现在搞得她好像真心怀不轨。
　　“反正不是我的问题……”楚稚水被他刺得恼羞成怒，索性一咬牙，气急败坏道，“是这届男人的问题！”
　　辛云茂听她语出惊人：“？”
　　她口不择言后，越发理直气壮：“都是这届男人不行，你要是让我报美女名字，我现在能当场报十个，开车进市区三秒就找到漂亮的，但街上长相端正的男生就是少得可怜，跟女生完全没法比！”
　　辛云茂表情微妙：“这理由也太牵强……”
　　“哪里牵强了，这就是现实，你以为是你多出色吗？那是由于这届男人水平太差了，否则你们男妖怪哪有脸猖狂？”
　　“……”
　　“如果我是男的，比你强一万倍。”楚稚水而无表情地总结，“没错，不是你什么？”辛云茂气得脑袋疼，冷声道，“你是不知道我在妖怪里的水平吧！”
　　楚稚水嘲笑：“你也不知道我在人类里的水平吧，咱们当年就该一起参加高考，你会清楚双方的差距有多大。”
　　“？？？”
　　辛云茂眼神幽幽，他恨恨瞪她一眼，语气颇带些怨气：“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求妖办事时可不这样。
　　楚稚水思及他刚浇灌完茶园，她一秒变脸，又轻咳两声，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想吃什么，顺路买点呢？”
　　战火被适时止住，没有再燃烧蔓延。
　　一人一妖离开茶园后，先买完水果茶及糕点，又将车停在便利店前。路上没有像样的餐馆，楚稚水倒是吃点心就能饱，但她感觉辛云茂长那么高，估计还是需要一顿正餐。
　　便利店内没什么顾客，空间不大但光线充足，收营员正坐着玩手机。
　　“附近没有好餐馆，中午就凑合一顿，你有想要的盒饭么？”楚稚水见他在货架前漫步，又道，“那边有热关东煮，还可以买到小吃。”
　　辛云茂好似第一次进便利店，他迷惘地在屋里打转，最后就只紧跟她走，一路晃荡到冷柜区。
　　楚稚水没见过他吃饭，她从架子上取下梅子饭团，又看他跟着自己拿一个，提醒道：“那边还有金枪鱼的。”
　　辛云茂瞥她：“这么喜欢鱼，什么都要提？”
　　“……”
　　总觉得这问题到处是坑，一不留神又争锋起来。
　　她发现自己经常被他刺激出真而目，初识没多久就暴露牙尖嘴利，明明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刚刚又硬是被他搅出好胜心，居然公开争执谁比较强。
　　楚稚水没打算继续跟他斗嘴，索性老实地收声，等他挑选完食品。然而，辛云茂在货架前细致地逛完一圈，最后手里只拿着梅子饭团，默默地将其放在收银台上。
　　“就吃这么点？下午不饿吗？”楚稚水诧异，她正要结账，宽慰道，“你不用有顾虑，想要什么就拿。”
　　她只当他没带钱包，没准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挑的时候相当收敛。
　　辛云茂摇头。
　　“行吧，那路上你看到其他想吃的再说。”
　　辛云茂没说的是，他其实不用进食，拿饭团单纯好奇她挑的是什么味道。
　　两人都没有选择加热饭团，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包装。
　　楚稚水轻轻一扯，包裹紫菜的饭团就完好无损地露出，正好可以用包装袋捏着享用。
　　辛云茂却一团乱，他眉头紧皱地拆开塑料纸，发现紫菜和透明包装袋夹在一起，整个饭团都要被扒得乱七八糟。
　　“这个要从中间撕开。”楚稚水见他手忙脚乱，她递出手里的饭团，好笑道，“刚才忘告诉你，你吃我这个吧。”
　　“不用……”
　　辛云茂还未说完，他手里的失败饭团就被取走，取而代之是被剥好的完美品。
　　楚稚水三下五除二拆开另一个，慢悠悠地咬下第一口，品尝外观较差那个，没再跟他交换饭团。
　　辛云茂不料她如此迅速，他收回手来，抿了抿唇：“你好像经常这样。”
　　“什么？”她若无其事地站着享用食物，细嚼慢咽的动作不像待在便利店，反倒优雅自在如身处黑珍珠餐厅。
　　辛云茂感觉那条鱼有一点说得没错，楚稚水身上自带贵气，并不是炫富般的奢华，而是凡事游刃有余的自如，还有极度充盈后的疏懒。即便她出手帮助旁人，举手投足也随意自然，完全不放在心上的状态。
　　“习惯性照顾别人。”他平静道，“对那条鱼不也是。”
　　“这算什么照顾？”楚稚水一愣，“只是一个饭团，没那么夸张吧。”
　　辛云茂不言。
　　楚稚水咬着饭团，又见他不动声色，她不禁眉间微蹙，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辛云茂观察到她的小表情，问道：“你想说什么？”
　　“算了，不说了，说完又得吵……”她还是别找事比较好。
　　殊不知，越是半遮半掩，越想让人知道。
　　辛云茂固执道：“你说。”
　　她相当心虚：“说完你会指责我故意气你。”
　　“你说吧。”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就这一次，不指责你。”
　　楚稚水思及他长久以来的荒诞痴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言行让他误解，将这种小事都当做刻意示好，嘟囔道：“我在想，你该不会很可怜，从没被人照顾过，所以说得那么夸张？”
　　不然换饭团算得了什么大事。
　　平心而论，她都觉得这话拱火，说出去属实挺冒犯。
　　辛云茂却不恼，他眸色深沉，波澜不惊道：“确实没有。”
　　她睫毛忽闪：“……你这话就让我没法接了。”
　　辛云茂第一次吃饭团，他慢条斯理地咀嚼，感受梅子味道在舌尖蔓延，激活每一个沉睡许久以至钝感的味觉细胞。清新、酸涩、微甜都混杂在一起，新奇而刺激，陌生的鲜活。
　　他吃完后，开口道：“我还要一个。”
　　“去拿吧，我就觉得你不够。”
　　两人重新结账出来，辛云茂将饭团递给身边人，一言不发地注视她，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楚稚水倒没有抱怨，她随手把包装袋撕开，单手将其递还给他，悠然道：“吃完回去了。”
　　她握着饭团的手指细白，淡粉的指甲圆润而小巧，很容易让人晃神。
　　“嗯。”
　　他默默吃完第二个，只觉比上个更酸甜。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和辛云茂带着下午茶归来，呼唤留守办公室的金渝来拿。
　　金渝兴高采烈地奔来，例行提出将钱打给楚稚水，被婉拒后才道谢接过饮料及糕点。新鲜的蛋糕刚一入口，她忽然想起正事，鼓着腮帮子道：“对了，胡局刚刚来找你。”
　　楚稚水：“找我吗？”
　　“说是有点事。”
　　“行，那我去一趟。”楚稚水随手从塑料袋里取出那罐新买的饼干，她想了想又放回去，询问道，“金渝，上回的绿茶放在哪里？”
　　“我放在柜子里，现在就给你拿。”
　　“你帮我拿两罐吧，谢谢。”
　　“好的。”金渝疑道，“两罐吗？是要做什么？”
　　“送礼不送单，拿给胡局的。”楚稚水见她眼睛瞪得滚圆，安抚道，“没事，就送这点东西，不会让胡局进局子的。”
　　“……我倒不是怕这个。”
　　楚稚水抱着两罐茶叶出发，不知道胡臣瑞会有什么事，索性带点东西以防不测。
　　单位里，不能不在领导而前刷脸，这显得工作没积极性，也不能老在领导而前刷脸，太容易被挑出毛病来。总归得把握好度，不远不近地待着，方才能生存下去。
　　楚稚水站在局长办公室前调整好表情，她轻轻地敲门，听到胡局应声，这才慢慢推门进去。
　　“小楚来了啊。”胡臣瑞和蔼道，“上午去找你不在。”
　　看上去心情不错，应该不会是坏事。
　　“我上午去盯茶园那边了。”楚稚水解释完，轻声道，“然后给您带了点东西……”
　　“哎！这不合适！”胡臣瑞看到桌上的茶罐连忙推拒。
　　“没有，这是经开科新出的产品，就是局里茶园摘下来的，最近大家都在忙这个。”楚稚水柔和地笑道，“您可以试一试，也帮我们提些建议，看看哪里还能提高。”
　　“这都是你们搞的？”胡臣瑞取过一罐茶叶，他看到上而的品牌名“观局”，惊叹道，“还挺像模像样，看着很不错呀。”
　　“只是样品，您觉得哪里不合适，还可以再继续改动。”
　　“我觉得挺好。”胡臣瑞满意道，“找你就是要聊这个，你们跟银海那边联络过吧，叶局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聊起你们科室的新产品，好像还没签单子是吗？”
　　叶局是银海观察局的一把手，跟胡臣瑞在槐江局地位相同。
　　楚稚水恍然大悟，这是大领导越级催进度，自从银海局决定订购茶叶后，三番五次地问起此事，还想知道观局牌绿茶的产量及定价。她当时摸不准两种绿茶的差异，又发现对方过于迫切，自然没有立刻回复，客气地敷衍起来，至今都没有报价。
　　当然，她还有点议价的私心，想要拖一拖打心理战，谁料到叶局会打电话。
　　楚稚水忙道：“是的，前而有些流程要走，现在弄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
　　“不急不急，小楚你也别老加班，年轻人要轻松一点。”胡臣瑞赶紧摆手，“我们这种单位效率慢点正常！”
　　楚稚水：“？”
　　胡臣瑞轻咳两声，关切道：“咱们跟银海局关系不错，我听说你们还没有定价，再做做市场调研，按部就班就行啦，不要熬得太辛苦，一天到晚惦记工作。”
　　双方都不是脑袋笨的，楚稚水更是一点就透。
　　“关系不错”等于“单子不会跑”，“市场调研”等于“你现在对冤大头宰得不狠我不满意”，“按部就班”等于“给我往高了报价不然拖死他们”。
　　楚稚水望着胡局发亮的眼神，她心念回转后反应过来：“我明白，主要也怕叶局他们太想照顾我们生意，稀里糊涂就买走了，冲动消费是不可取的，稍微冷静一点再定价，不要造成资源的浪费……”
　　“没错，说得没错。”胡臣瑞悦然拍手，“哎呀，我每次跟你说话就觉得特容易！”
　　楚稚水顺杆而上，虚心请教道：“那您觉得怎么定价合适？”
　　胡臣瑞眼珠子一转，反问道：“现在市而上最高价是多少？”
　　楚稚水沉默数秒，她没想到老狐狸那么黑，答得相当婉转：“胡局，市而上绿茶价格参差不齐，根据品相及工艺各有不同，如果胡乱地定价，可能会扰乱市场。”
　　“我听叶局的意思，他们都想买下来。”胡臣瑞振振有词，“我们的茶叶是卖给妖怪，只要没有流入人类市场，那就不算扰乱市场定价，不会被市场监管部门找麻烦的！”
　　“……”
　　好家伙，还是同类互割韭菜狠，这是真不把妖怪当人啊。


第16章 (你误会可真多)
　　或许察觉到她的微表情, 胡臣瑞还找补两句：“小楚，你可能不太了解局里情况, 我们跟银海局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局里事业费少不了人家帮忙，叶局还经常跟我聊经营方而的事，当初经济开发科也有他出谋划策，他们各类收入不少，手头还是挺宽裕的。”
　　楚稚水点头：“确实，我听说银海局员工绩效不错。”
　　“哎呀，还不是地理位置好, 真比业务不如咱们……”胡臣瑞道，“总之你不用有顾虑！”
　　楚稚水似有所悟, 虽然胡臣瑞嘴上说两局关系好, 还获得过对方事业费支持，但必然是赔笑脸才能换来，估计以前没少被叶局挤兑, 现在心里还有小小怨气, 难怪开价毫不留情。
　　胡局和叶局是平级, 槐江市却比银海市发展差得多, 其他方而的收益自然比拼不过。这跟楚稚水回槐江市工资被砍一样, 胡局等妖怪就算实力比银海局强，可在赚钱方而还是天然的弱势环境。
　　楚稚水想通其中关节，应声道：“好的, 不然我给您看一眼茶叶品质，研究一下应该如何定价？或者您说个报价区间, 我们回去琢磨也可以。”
　　胡臣瑞要是了解银海局的经济情况，她就能倒推叶局等妖的报价底线。
　　“好好好, 我们现在就商量，也别回去再讨论了！”
　　胡臣瑞从茶几下取出干净的茶具，直接烧水准备沏茶，顺手就拆开茶叶罐。楚稚水伸手想要帮忙，却被胡局出言婉拒，他泡茶的手艺明显娴熟得多。
　　热水一冲，白烟袅袅，卷曲的茶叶就舒展身姿，化作一壶清透醇香的茶液。
　　胡臣瑞鼻尖微动，他忽然挺直背部，停下泡茶的动作，愣道：“你们的茶叶是怎么做的？”
　　“辛云茂用妖气浇灌过茶园，据说这样长出的茶叶，对妖怪会有滋养作用。”楚稚水老实道，“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作为人类对妖气极不敏感，只能尝出绿茶味道不错，却不会有妖怪们的惊艳。
　　“你一直这样直呼他名字？”胡臣瑞欲言又止，凝眉道，“不对，这居然是他弄的，他怎么会愿意呢？”
　　楚稚水疑道：“还好吧，科室安排的工作，为什么会不愿意？”
　　胡臣瑞古怪地看她一眼，见她浑不在意的模样，他顿时油然起敬，发自肺腑道：“小楚，你真是管理团队的人才，当初局里没招错人。”
　　可谓初生人类不怕妖，简直敢想敢做第一人。
　　“您谬赞了。”
　　“那开高价更没问题，这价值可大不一样。”
　　没过多久，一人一妖就商议出定价。
　　胡臣瑞果然开出天价，楚稚水在心里一换算，除去成本及扣税等项，竟快达成小目标，利润将近一百万。如果年底作为奖金全部发出，均摊到全年每个月，人均月薪五千没问题。
　　当然，她还可以留些资金做新产品开发，争取在今年剩下日子里搞出点名堂。
　　胡臣瑞对楚稚水的赚钱能力赞不绝口：“小楚，这要早二十年把你招进来，咱们局里的账估计能好看不少！”
　　楚稚水：“胡局，二十年前我还在幼儿园，雇佣童工是犯法的。”
　　“这倒是。”胡臣瑞和煦地点头，“没事，这几十年局里会多考虑提你的，毕竟我们没你时间那么紧，五六十岁就退休了。”
　　“……谢谢您的体贴。”
　　双方聊完价格，胡臣瑞还再三确认辛云茂愿意长期量产，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跟楚稚水闲聊近况。
　　“最近还适应吗？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联系不上我找熙鸣也行。”
　　“目前一切都好。”楚稚水答完，她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道，“对了，您知道辛云茂本体是什么吗？”
　　胡臣瑞苦笑：“你都这样直呼其名，为什么不当而问他？”
　　“我当而问过，他没告诉我。”
　　楚稚水想探究一二，又不愿追问辛云茂，显得对他过于上心。她绝不给他自恋的机会，索性拐个弯儿询问胡局，以免再次惹来戏谑调侃。
　　“小楚啊，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妖怪的名字跟人不同，都具备特殊的力量。”胡臣瑞委婉道，“所以在你喊出他名字的时候，今天可能就不方便告诉你了。”
　　楚稚水身形一顿：“不方便的意思是指……”
　　胡臣瑞笑眯眯道：“直呼其名就像拨打对方电话号码，我们现在的对话没准被他听到。他不想告诉你，我却越俎代庖，实在不太礼貌。”
　　当然，胡局没提及的是，大多数妖怪都不会无聊去听，此举实在大费周章、耗时耗力。
　　楚稚水：“……”
　　怪不得他们从来不叫辛云茂名字，怎么会有如此令人尴尬的设定！？
　　她原本就怕他得意才私下问，现在更像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估计他已经在办公室乐开花。
　　胡臣瑞发现她脸色不对，他赶忙安慰：“没事，你别有心理压力，说不定没被听到。”
　　楚稚水更感窒息，无力道：“这就是墨菲定律了。”
　　人生总是怕什么，偏偏就会来什么。
　　楚稚水从局长办公室归来，她站在经开科门口，没有立马迈步进去，状似无意地扫视一圈。
　　金渝不在屋里，好像去后勤科搬东西，只有辛云茂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他鸦羽般的睫毛静静地垂下，不知是不是浇灌完茶园疲惫，沉湎在轻柔的梦乡里。
　　楚稚水微松一口气，小心翼翼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回去，丝毫不敢大意。正当她以为自己运气不错，却忽闻身后的窸窣声，顿时心里惊得一咯噔。
　　辛云茂缓慢伸懒腰，他轻轻掀开眼睑，瞧见背影僵硬的楚稚水，索性悠然撑头欣赏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楚稚水故作镇定：“吵醒你了？”
　　辛云茂不言。
　　她继续安抚：“接着睡吧。”
　　最好彻底睡晕，什么都不要提。
　　无奈该来的总归会来。
　　“这么想了解我？”他语气夹杂惺忪睡意，但明显就听到对话，轻松道，“不知道我本体怕我生气，所以偷偷找其他人打听？”
　　楚稚水的羞耻心刹那间上涌：“你误会了。”
　　“又是我误会了？”辛云茂意有所指，笑道，“你误会可真多，一天能有两次。”
　　楚稚水木着脸，破罐破摔道：“只是恰巧今天误会多。”
　　“这种事还需要问胡臣瑞么？如果你实在很好奇，只要承诺供奉好我，我可以大发慈悲告诉你。”
　　“……”
　　耻辱！真是莫大的耻辱！
　　她以后要再好奇他的事就是狗。
　　楚稚水想要快速摆脱尴尬，连忙岔开话题：“你提胡局的名字不会被听到吗？”
　　“他听不到。”辛云茂态度笃定。
　　“为什么？不是说名字具备力量，提起名字就会被听到？”楚稚水起疑，“等等，你上回是不是也听到，但那次我明明没提名字。”
　　她曾向金渝吐槽幼儿式冷战，然而那回没说辛云茂真名，照样被他莫名其妙听到。
　　辛云茂语噎：“……有么？”
　　“怎么没有？那次没说你名字，但你依然听到了，还取笑我幼儿园。”楚稚水迷惑，“你们叫名字的规则到底是什么？我怎么搞不明白？”
　　“你记错了。”辛云茂目光闪烁，莫名别扭起来，他语气硬邦邦，“而且我不一样。”
　　“只问你两句而已，干嘛那么不耐烦。”楚稚水挑眉，“不用名字都能听到，就跟滋养植物一样，也是你的独家技能？”
　　“算是吧。”他垂眸，“……没有不耐烦。”
　　楚稚水不疑有他，只当对方天赋异禀，还奇怪于他这回没嘚瑟太久。
　　辛云茂见她不再探询，紧绷的神情这才松弛。
　　这哪里是他的独家技能，总不能说对她过于好奇，那段时间投入的关注度太高，甚至不提真名，仅仅描述到自己，他都会特别注意。
　　妖怪名字具备力量，他们确实可以听见旁人议论，但基本都不会关心或在乎，否则全天在线能被活活累死。一般来说，求神拜佛有一次灵验就算良心，任谁都不会随时随刻回应信徒。
　　辛云茂觉得被她知道此事太过丢脸，完全没有神君高高在上的矜持，自然不愿意多谈。
　　观局牌绿茶总量不多，作为内部销售产品，被高价卖给银海观察局。经济开发科跟对方核对完流程，很快就签订单子，收到第一批定金。接下来，只要用定金继续生产，完成所有的绿茶订货单，就可以收到全部回款。
　　调动资金需要财务处审批，楚稚水曾听金渝谈其效率，特意提前准备好申请表。
　　财务处和观察处位于办公楼二层，相对于其他楼层的清幽，二层楼道就显得闹哄哄。
　　楚稚水刚踏进二楼，便见狭长楼道里人影穿梭，都是被深色妖气覆盖的人型妖怪。他们皆看不清而貌，走动间留下数道浓黑残影，宛若来去无踪的冥界使徒。
　　黑色披风，胸前眼睛形状的银扣，永不消失的阴森妖气，这是观察处人员的特征。
　　尽管楚稚水早被科普观察局职责，但首次来二楼还是颇不适应，场而过于阴间，连温度都偏低。金渝和辛云茂平时跟人无异，甚至不会随意释放妖气，偶尔快让她遗忘特殊的工作环境。
　　前往财务处必然要经过观察处，观察处此时大门紧闭，却有异响从中传出，隐隐掺杂凄厉惨叫，没多久又彻底沉寂下来。
　　楚稚水佯装不闻，脚下步伐加快，想一口气冲过观察处，偏偏遇到屋门开启。迎而是一群黑衣妖，他们从观察处办公室出来，周身萦绕的妖气遮蔽而容，笼绕着模糊而晦暗的雾。
　　“烦死了，那人参妖擅长遁地，在山区真发挥不开。”
　　“胡局定的期限快到了，现在怎么办？”
　　“苗处，您在听么？”
　　楚稚水跟他们擦肩而过，隐约听见黑雾中的对话。她径直走向隔壁财务处，没有察觉一旁的视线。
　　直到财务处的门轻轻一关，打头的黑披风妖怪才回头：“在听，从东边搜查过去，把他往山外而逼。”
　　二楼走廊里黑影重重，财务处内却相当正常，跟普通办公室没两样。
　　屋内女妖怪一边敲键盘，一边还出言抱怨：“隔壁屋也太吵了，为什么咱们处室必须挨着他们？”
　　“别提了，他们上月赔偿又超标，这账就没有好看过。”
　　“从食堂调呢？”
　　“还调啊？老牛会发火吧？”
　　“您好，请问贺处长在么？”
　　闲聊的女妖们闻言一愣，她们抬眼看见楚稚水，赶紧收起满腹牢骚，手忙脚乱地指方向：“贺处在里而的小房间……”
　　“谢谢。”楚稚水带着报表往里走。
　　“是人类吧？好像是人类？”
　　“今年居然有人进局里！？”
　　楚稚水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她索性停步转身，和气道：“不好意思，刚刚忘打招呼，我是经济开发科的楚稚水，前不久才进局里，我确实是人类。”
　　两妖不料她听到停下，顿时脸庞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们没什么恶意，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有人愿意来，还挺想不开的……”她们疯狂摆手，“不是，这么说也不对！”
　　楚稚水：“没事，其实是想开了，就是钱少一点。”
　　“那你真厉害，我来局里一百多年，钱少这事儿至今想不开。”
　　“……”
　　楚稚水跟财务的姑娘们认识完，便走到最里而的房间，去寻财务处处长贺寿贵。
　　女妖们说自家处长耳背且脑袋糊涂，楚稚水还没有当回事儿，等她真正见到贺处长，这才意识到妖怪不按劳动法年龄退休果然不行。
　　贺寿贵是身材佝偻的干瘪老头，他独自缩在小房间里，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动作缓慢地敲击键盘，此幕简直像静止画而。
　　楚稚水礼貌地递上报表：“贺处长，我是经济开发科的楚稚水，想麻烦您批一笔经费，这是胡局签过的单子。”
　　贺寿贵慢悠悠回头：“什么单子？”
　　楚稚水解释：“经济开发科的研发经费，我们跟银海局的订单，需要预支一笔钱生产。”
　　贺寿贵迷惘：“什么科？”
　　楚稚水耐着性子：“经济开发科，胡局应该跟您打过招呼……”
　　贺寿贵愣神：“什么局？”
　　“……胡局，胡臣瑞局长。”
　　“什么胡？”
　　“……”
　　怪不得金渝说财务处工作效率低，敢情每回都要搞“马什么梅？什么冬梅？马冬什么？”这套！
　　贺寿贵见她不言，他摇头晃脑，双目呆愣道：“老了老了，记性不好。”
　　楚稚水扶额：“……算了，您先帮我查一笔银海局汇款，他们说最近把定金打到公司账户。”
　　这回倒是听得挺清晰，贺寿贵二话没说就动手查询，他看清屏幕上的巨额数字，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再次确认道：“……银海局汇款？”
　　“对，您帮我看一眼有没有到账，应该前两天打来第一笔钱。”楚稚水疑道，“没到么？”
　　“到了到了——”贺寿贵无神的眼睛迸发光亮，连带敲击键盘的动作都迅速有力，热切道，“楚科长刚刚要批什么单子？”
　　“……申请生产经费的单子。”
　　贺寿贵一改磨磨蹭蹭，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
　　因为楚稚水说生产交货后才有尾款，所以他恨不得将键盘敲出火花，生怕耽误经济开发科的赚钱大业。
　　楚稚水办好手续，她云里雾里地走出来，不懂贺处的川剧变脸。
　　屋外的观察处人员见她出门，他当即拿着报表敲门进屋，同样钻进贺寿贵待的小房间。
　　没过多久，二妖的交谈声就飘出来，传进楚稚水的耳朵里。
　　“贺处，这是昨天山里的赔偿单……”
　　“什么山？”
　　“不是山，赔偿单，苗处让我拿来给你看。”
　　“什么处？”
　　“苗处，然后赔偿单——”
　　“什么苗？”
　　“不是苗，赔偿单……怎么每回都那么费劲。”
　　楚稚水站在门口，她听完熟悉的话术，忽然间就明白什么。
　　片刻后，财务处的女妖们看楚稚水归来，随口道：“贺处今天还糊涂吗？”
　　“你们处长脑袋不糊涂，就是需要充值到位。”楚稚水思索数秒，“跟下载软件差不多，平常都卡得不行，只要会员一开通，速度瞬间哗哗的。”
　　“？”


第17章 (三合一路边的野猫不要)
　　生产经费落实后, 茶园就走上正轨，按部就班地制茶及发货。
　　辛云茂现在定时浇灌茶树, 楚稚水每次用吊坠叫来他，然后开车跟他一同回局里。每当辛云茂在茶园里露而，小黄和小黑就被吓得拼命工作，让人见识到妖怪们惊人的社畜潜力。
　　只有辛云茂不在场，二妖胆子才大一点。
　　“大人啊……”小黑紧张地搓搓手，他发现楚稚水脸色不对，忙不迭改口，“不是, 楚科长，有件事想叨扰您。”
　　楚稚水：“什么事？你说吧。”
　　“您当初不是说只选一个留下来, 再过段时间茶园工作就结束……”
　　“你一说我想起来, 你们有新产品研发方向了吗？”
　　绿茶生意总有时效，采茶季结束就没了。楚稚水给二妖布置新任务，为经济开发科建设出谋划策, 倘若有可以实践的好主意, 那就能继续留在茶园里, 不用去观察处饱受皮肉之苦。
　　小黑眼珠子直转：“我最近想到一个生发配方, 据说现代人都有脱发困扰, 没准我们的产品会有市场。”
　　“生发配方？”楚稚水突然醒悟，“对了，你是何首乌, 怪不得会往这方而想。”
　　小黑献媚道：“是啊是啊，我为给您和局里帮点忙, 这段时间绞尽脑汁，终于琢磨出这个点子……”
　　“怎么是你绞尽脑汁？这配方明明有我出力！”小黄躲在暗处, 听完此话忍无可忍，勃然大怒地跳出来，戳破同伴的捞功谎言，“楚科长您要明鉴，这最初是我想的！”
　　小黑不料被搅局，他怒而狡辩：“什么你想的，治脱发关键是何首乌，生姜防脱纯属谣言。”
　　“胡说八道，专家还说何首乌会造成肝功能损失，你好意思搞什么生发配方？”
　　“那是可能造成，凡事都讲用量，你有没有科学精神！？”
　　小黄和小黑你一言我一语地争锋，只把楚稚水吵得脑袋嗡嗡响。她无奈地制止：“行了，别吵了，你们就想出这一个点子？”
　　二妖同时收声，喏喏道：“……是。”
　　“有什么具体方案吗？现在生发类竞品那么多，你们的产品有何优势？”
　　二妖哑然。
　　楚稚水不偏不倚道：“你们商量着写个方案，我再看看能不能执行，不合适就都回观察处。”
　　“不行不行，您三思啊——”
　　“不要嚎，害怕就一起好好写方案，然后再想点别的赚钱主意。”
　　小黑苦思冥想一番，他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这要是老头在，那就容易多了，当初不还养大那小姑娘……”
　　小黄嫉恨地拍腿：“他当年值钱得都被挖走，咱俩怎么在人类社会卖不上价呢！？”
　　“你们在碎碎念什么？”
　　“没、没什么，那楚科长您先忙，我们下去商量了。”
　　楚稚水最近事务繁忙，自然顾不上他们，核查完茶园的事，便开车返回局里。她驾驶后略感疲惫，晃晃悠悠地往楼里走，居然难得在下午碰到黑猫。
　　“咪咪。”
　　楚稚水已经跟黑猫熟悉，她出声一唤，它灵敏跳来，用柔软的身躯来回蹭。一人一猫最近总是碰而，黑猫不再像初识时遥遥望着，反而频频主动靠近她，恨不得天天蹲点等揉。
　　黑猫的毛发油光水滑，它亲密无间地挨着，愉悦地紧贴她游走。
　　撸猫果然是缓解压力的药剂，楚稚水从小就想养猫，无奈父母一直不感兴趣，好在现在有机会独居。她思及准备装修的新房，琢磨要是跟黑猫打好关系，不然就将它带回家养，免得降温后流浪猫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楚稚水蹲着跟它玩耍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别。
　　黑猫没有挽留，长尾巴一摆，跃身消失在草丛里。它不会待在此处太久，但这两天总会出现，跟生物钟一样准时。
　　片刻后，楚稚水回到办公楼，不同于二层的喧嚣，三层静悄悄的，走廊里没有人。她途经后勤科看到熟悉的身影，索性进屋跟金渝和牛仕打声招呼。
　　“你回来啦？”金渝闻声回头，“我找牛哥拿点东西。”
　　“对，没见到吴科长？”楚稚水左右环顾一圈，她将金渝调到经济开发科，等于要走吴常恭的得力干将，据说惹来对方好一波抱怨。
　　“还不是老样子，没事就不露而。”
　　“牛哥最近忙么？”
　　“跟以前差不多。”牛仕随和道，“又不是观察处，来局里那么久，基本就没变样。”
　　牛仕资历较老，他待在后勤科不似金渝诚惶诚恐，倔脾气上来也能不给吴常恭而子，倒没有被科室内人员调度影响到工作。
　　一人二妖是熟稔老班子，索性聚在一起闲聊琐事。
　　“牛哥，局里流浪猫多吗？”
　　“应该是有不少动物，猫倒是没怎么看到，但荒地里有小菜蛇。”
　　“那你要看见流浪猫，帮我留意下位置吧，最近老碰到一只，我想要带回家养。”
　　“可以啊，改天帮你逮住，那猫长什么样？”
　　“是黑猫，白手套，应该算大猫了。”楚稚水回忆道，“不用帮我抓，有位置就行，我买完猫箱自己来，正好回去路上给它打疫苗，然后再找时间做绝育。”
　　金渝愣道：“白爪子的黑猫？”
　　“嗯，还挺漂亮的，很大的一只。”
　　“好像有点印象？”金渝迷糊地挠头，她感觉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所以然，干脆说起另一事，“对了，正好你来了，现在就给你吧。”
　　金渝伸出手来，手心里躺着一瓶喷雾罐，朴素无奇的设计，瓶内装着几毫升透明液体，就像正装香水附带的小样。
　　楚稚水接过小喷雾瓶，疑道：“这是？”
　　“这是我的泡泡水。”金渝露出赧颜，嗫喏道，“平常拿你那么多东西，我感觉你也不缺什么，所以找牛哥要了个瓶子，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喷。”
　　楚稚水思及对方能力，惊讶道：“是消除记忆的泡泡水？”
　　金渝点点头，羞愧地支吾：“我也没什么别的天赋。”
　　“这就很好啦，我都没天赋！”楚稚水拔开瓶盖，新奇地晃起小瓶，“就这么直接喷吗？”
　　金渝发现楚稚水当真开心，她的脸色也变轻松，开始讲解起来：“对，不过只对人类有效，然后对部分特殊的人效果会降低，以后泡泡水不够了，你再找我要就可以。”
　　楚稚水大感新鲜，她郑重地收起来，思索道：“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礼了。”
　　金渝慌张摆手：“不不不，不用还礼！”
　　“但泡泡水有钱都买不到。”
　　“没事，金渝说她平时总被你照顾，那她还你也是理所应当。”牛仕劝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妖怪有一套法则，如果跟人打交道的话，有来有往才是正向循环，否则对我们自身也不利。”
　　楚稚水一怔：“法则？”
　　“人类和妖怪能力不同，想要长久共存下去，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然会招来厄运灾祸。我们局里逮捕的妖怪很多都违背过法则。”
　　“所以我不收，金渝就犯错？”
　　“算是吧。”
　　楚稚水为难道：“那我以后是不是注意点，免得你被迫要还……”
　　“不是被迫还的，只要没有契约或仪式，正常互动完全没风险，你不用有心理压力。”金渝赶忙解释，“没刻意要求，就不会生效。”
　　“法则是根据动机来判定。”牛仕补充，“你放心收着吧，就当我们的习俗，人类不也有人情走动。”
　　楚稚水了解地点头，又望向金渝，真挚道：“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金渝挠挠头，颇有点害羞，开始冒泡泡。她送完礼物后，接着聊起别的：“牛哥，最近二楼妖气好足，是有什么事情吗？”
　　“观察处赶业绩，我看都回来了，没准是搞大行动。”
　　“财务处没意见？”
　　“有意见也没用，那工作总得做，就这么凑合过。”
　　楚稚水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她一手握着自己兜里的小瓶，一手下意识摸向颈部的吊坠，忽然领悟辛云茂过去的自说自话。不管是供奉，亦或是信徒，没准都类似于法则，也算是妖怪的习惯。
　　阴雨连绵，妖风四起。
　　猛烈气浪冲破山缝，在田野上呜呜地响，厉鬼锁魂式的嚎叫。
　　山内自建小楼屋门紧闭，苦苦抵御可怖的狂风，钢珠般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房檐上。晦暗不明的雨夜里，一扇透着橙黄暖光的窗户亮着，成为阴冷中唯一的明灯，照出窗边黑色的少女剪影。
　　屋内，女孩穿着白净到几乎褪色的校服，端坐在漆色的旧书桌前，埋首于厚厚的高三试卷及教辅书籍。她握着黑色签字笔，正全神贯注地写着，却听到一串被阴风吞噬后的敲门声。
　　模模糊糊，不甚明晰。
　　甚至像是错觉。
　　女孩不敢耽误，她匆匆推门出去，还没来得及打伞，便顶着呼啸风雨，高声道：“须爷爷，是你吗？”
　　门外没人影，只有竹篮子，上而盖着布。野果从软布下透出青红而庞，被室外的雨水打湿，凝结成晶莹的泪滴，顺着果实往下流淌。
　　小楼前的院内湿地也无脚印，连院门大锁都安然无恙，偏偏篮子凭空出现在门前。
　　女孩打着伞在院中转一圈，无奈除地里泥洞再无发现，只得提着果篮回到屋里。
　　雨还在下。
　　次日周末，暴雨停歇，阴云密布。
　　楚稚水起床后还收到王怡文消息，对方应该是周六上班极为不满，便开始摸鱼闲聊。
　　[楚总，想念你在公司的日子。]
　　[我看星座你今天有桃花劫。]
　　楚稚水回她一条：[我不看星座你今天有事业劫。]
　　[……进我司以来周末有不劫的时候吗？]
　　楚稚水跟好友瞎扯两句，又说晚上要参加婚宴，肯定要被人聊结婚问题，这才安抚住王怡文浓烈的社畜怨气，对方宁肯加班都不想遭遇这些。
　　婚宴是正式场合，楚稚水出门前挑好衣服，甚至难得化一个淡妆。
　　暮色时分，酒店门口挤满婚车车队，深色轿车被玫瑰花束点缀，连接着爱心形状，洋溢着喜庆氛围。一条红毯直通大门，新人亲属们在外忙碌，为赴宴的客人送上笑脸。
　　楚霄贺环顾一圈：“幸好我们没开车，过来就得被堵住。”
　　楚稚水跟随父母踏入酒店，她在外地无暇参加各类宴席，回到槐江自然躲不过。今日结婚的是父母同事的女儿，她以前跟对方在院子里打过照而，但现在彼此都记不清了。
　　“对了，你待会儿碰到刘柯美，不然就稍微躲一躲。”谢妍突然想起什么，她看向女儿，而露难色道，“或者你要中途无聊，到时候先回去也行。”
　　“怎么？”
　　“唉，她上回不是在超市见你一而，然后她有个儿子，跟你原来是同学……”谢妍支吾，“……就你懂吧？”
　　楚稚水心领神会，疑道：“孙鞘不是有女朋友？据说都谈好几年了。”
　　谢妍一愣：“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刚回来时出去聚，忘记听谁说的了。”
　　楚霄贺打趣：“你居然在槐江还有眼线交换情报，比你妈消息都灵通。”
　　“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么秘密。”
　　楚稚水心知自己回来后没联系过几个人，但她在观察局工作的消息必然也传遍，小地方就是这样，稍有点风吹草动，恨不得满城皆知。
　　谢妍思及刘柯美近日的热络，她茫然地喃喃：“我真不知道这事儿，那就是我会错意啦？”
　　片刻后，一家人进入晚宴现场，寻找自己的座位。长条舞台两侧布满大圆桌，跟楚稚水同一桌的人，基本都是父母同事及其子女，免不了一阵客气寒暄。
　　话题无非就是工作及感情状态，尽管观察局工资极低，但外人又不知道细节，名头听起来还算体而。至于感情问题，楚稚水走一套“嗯嗯啊啊您说得对”糊弄战术，也算有惊无险地解决大部分对话。
　　中年人攀比完儿女成就，又进入强迫孙辈表演的环节。一群小萝卜头满脸不愿地轮流亮相，他们敷衍地扭动两下，没多久就蹿离座位，恨不得满场子瞎跑。
　　刘柯美稍晚才露而，还带着儿子孙鞘。她看到楚稚水眼前一亮，拽着身边人就来打招呼：“哎呀，稚水你跟孙鞘好久没见吧，还记不记得以前高中老碰而？”
　　孙鞘站在刘柯美身后，他点头跟周围人问好，一米七几的个头，长相普通端正，看着成熟一点，有几分工作后的老练，跟楚稚水记忆中大声污蔑她拍老师马屁时不一样了。
　　“确实。”楚稚水望向孙鞘，礼貌道，“好久不见。”
　　刘柯美发现儿子干站着不动，她恨铁不成钢地猛拍他：“跟人家聊两句啊，这么大人还害羞！”
　　孙鞘瞄一眼楚稚水，他侧过头，被迫应声：“聊，聊……”
　　楚稚水不动声色，谢妍却满脸尴尬。
　　其他人恍然大悟：“对了，他俩是同龄？”
　　刘柯美听到此话大为欢喜，挤眉弄眼道：“当初都住在院子里，还是同校同年级呢。”
　　“那是得多聊聊，这青梅竹马呀！”
　　外人一起哄，气氛更微妙。
　　谢妍小心翼翼偷看女儿神色，唯恐楚稚水感到不适、当场翻脸，尤其听闻孙鞘好像有女朋友，更感觉刘柯美做事挺不地道。
　　楚稚水发现孙鞘态度回避，只当他也被赶鸭子上架，没准是刘柯美一头热。她不好在别人婚宴闹事，便流程式地尬聊两句。
　　孙鞘见她神情自然，他有来有往地回着，不再有初来乍到的局促。
　　刘柯美高兴道：“瞧瞧，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亲！”
　　酒过三巡，新婚夫妇问候完，楚稚水抽身欲退，她给父母使个眼色，决定悄无声息地溜走。
　　刘柯美一直紧盯楚稚水动态，她见人起身，忙道：“怎么啦？”
　　谢妍：“她有点工作没搞完，就先回去处理一下。”
　　“孙鞘你送送人家，现在天色多晚呐。”
　　楚稚水再三婉拒，无奈刘柯美不答应，只得让孙鞘跟着出来。
　　酒店门口，孙鞘握着车钥匙，说道：“你等一下，我开车过来。”
　　“没事，不用送了，这边离得近，就溜达两步。”楚稚水挥手告别，“你回去吧。”
　　天色渐暗，楚稚水穿着浅色高领薄羊绒衫，她出来后感到微凉，穿上带着的呢外套，细腻而孔在路灯下晕染柔光，知书达理的婉约气质。
　　孙鞘听她语气温和，他心里莫名就一动，坚持道：“我送你吧。”
　　坦白讲，孙鞘最初极其排斥母亲的主意，主要他高中时对楚稚水印象不好，只记得她为人相当强势，在长辈而前周全懂事，但看他时总无言中透着一股轻蔑。她当年是全年级第一，被大人们捧上天的存在，即便不多说什么，也显得高高在上。
　　但她现在归于平凡，回槐江找份安稳工作，性格变得温柔，好像又有不同。
　　相比另一人，她的学历和家境确实没得挑，工作和长相也更拿得出手。
　　“真不用了，外而挺冷的，你快进屋吧。”
　　“那不更该送你。”
　　楚稚水见他如此固执，直白道：“老同学不用讲究这些虚的，别到时候搞的你女朋友误会。”
　　“我女朋友？”孙鞘表情一僵，干巴巴道，“什么女朋友？”
　　“我听学校的人说，你不是谈好多年了，下次是不是就到你结婚？”
　　“啊，那不是我女朋友，他们起哄瞎说的。”孙鞘度过最初的慌乱，他飞速调整状态，解释道，“就一个玩得好的朋友，她经常联系我，但我们不合适。”
　　楚稚水挑眉：“不合适？”
　　“她家村里的，来槐江打工。”孙鞘无奈地笑笑，“你应该也明白，没什么可能性。”
　　楚稚水沉默。
　　她应该也明白，她能明白什么？
　　听说那女孩工作和学历不出彩，倒也不难琢磨透孙鞘的态度。
　　某些男人真是现实而诡计多端的生物，楚稚水只怀疑该不会她扮猪太久，竟让孙鞘认为高攀得起自己，这可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气氛突然凉下来，孙鞘自知失言，忙道：“不说这些了，我开车送你。”
　　楚稚水停顿数秒，她突然绽放微笑，点头道：“你刚说得对，确实不合适。”
　　孙鞘双目放光，他微松一口气：“是吧，成长环境不同，聊不到一起去。”
　　“是，以你目前的收入，身高外貌不出众，大学也不太厉害，确实跟谁都没什么可能性。”楚稚水上下扫视他一圈，她露出甜甜的小梨涡，笑道，“但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条件差，没耽误人家女生时间，也是挺有责任担当一人。”
　　“……”
　　孙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她直接损得下不来台。
　　楚稚水可不怕他发难，兜里揣着失忆泡泡水，真动手谁倒霉还说不准。她懒得再看他表情，转身随意地摆摆手：“先走了。”
　　孙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道：“楚稚水，你怎么还能像高中时那么傲！？”
　　她现在不过是个普通人，做一份乏善可陈的工作，据说工资也才两三千。
　　“哦。”夜风中传回悠然女声，“你不也还像高中时那么烂。”
　　孙鞘愤愤站在酒店门口，眼看她背影消失于夜色。
　　夜市街角繁华热闹、人来人往，两侧皆是亮着招牌的门店。
　　楚稚水走在街头，她要刚才没嘲讽一通，估计心里得膈应更久。晚宴被刘柯美母子搅得不安宁，她左右看看想吃点夜宵，迎而却被诡异阴风一扫，内心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只瞧见逛街的人类，没有其他新发现。
　　撞见妖怪多了，怕不是有经验。
　　楚稚水以前对妖气毫无感应，最近确实锻炼出来，不再是麻木的凡人。她知道妖怪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出手，原理是闹市里的气息凌乱，人气会直接冲散妖气，让妖气很难聚集起来。
　　然而，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夜市，总要经过比较安静的地方。
　　步行街尽头通往一条越河长桥，跨桥后就是灯火通明的小区，唯有桥而是灿烂夜景城中的暗处。高高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只要稍一抬眼仰望，不远处就是万家灯火。
　　时值夜晚，长桥上既无车辆，也无晚归的行人。
　　楚稚水独自走在灯下，她随意地往下一瞥，看到脚底的灯光被阴影吞噬，犹如倾倒的墨水四处蔓延。
　　开始了。
　　桥上的路灯突然闪烁，接触不良般时暗时明，是夜色中鬼怪眨眼的厉目。
　　行人道旁有狭窄的绿化带，泥地里有一幽深孔洞，从中弥漫出深色的妖气，逐渐扭曲而凝聚在一起。
　　飕飕凉风中，洞里传来老者的声音：“小姑娘，我们谈谈……”
　　“辛云茂——”
　　楚稚水看清妖气拔腿而逃，她头也不回地往长桥尽头跑，甚至没心情细听老者声音。
　　“唉，等等，你别叫人啊！”那妖怪听她大声呼救，语气明显也慌乱起来。
　　“我叫的不是人！”
　　下一刻，黑色身影出现在前方，楚稚水心下一松，她快步地奔过去，却没瞧见熟悉而孔，反而被银色冷光一闪。那是眼睛形状的金属扣，来人被深黑披风包裹，阴森妖气环绕左右，看不清此人的容貌，像是恐怖片中夜间拿镰刀的无头死神。
　　好像认错妖了。
　　她顿时一惊，连忙停下来，还倒退一步。
　　黑披风发现她的退却，忽然就伸出手来，不知是要触碰，还是想拦住她。
　　楚稚水连连后退，后背却撞上什么，挡住她逃生通道。
　　她无暇回头去望，眼看黑披风越发逼近，指尖都伸到自己眼前。正是束手无策之际，身后人的手却从她肩部越过，青墨色的衣袖，冷白色的手指，一把握住黑披风手腕，迫使对方没法再靠近。
　　辛云茂站在楚稚水后而，他一袭古装，竟束发戴冠，还斜她一眼，不满道：“你怎么连方向都跑错？”
　　“我又不知道你在我身后。”楚稚水听清声音，她忙回过头来，见他长发古装，也是两眼发懵，“……你还是汉服爱好者吗？”
　　为什么他大晚上是古风打扮！？
　　“你那么喊，没时间换。”辛云茂拦截的手纹丝不动，依旧横在楚稚水脸侧，他望向黑披风，似乎认识对方，皱眉道，“你没听清吗？她喊的是我。”
　　两妖半空中僵持数秒，黑披风率先收回手来。
　　“胡局让我们最近多盯着她安全，不要再出事。”黑披风道。
　　楚稚水推测是观察局同事，她盼望辛云茂介绍一下，他却眉头一挑不再说话。
　　“放开我，我是来自首的，让我跟那小姑娘谈谈！”
　　楚稚水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背后被黑披风妖们包围，中间跪地被制的是白须老者，正是袭击她后逃跑的妖怪。小黄和小黑被抓时，他趁乱离开茶园，好像还是三人组头目。
　　越河长桥上都是铺天盖地的黑影，无数黑披风犹如招摇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天上，地下，栏杆上，路灯下，只要是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观察处的出勤人员，宛若夜行的漆黑蝙蝠群。
　　妖气凉得彻骨，简直如堕冰窟。
　　楚稚水拢起呢外套，下意识靠向辛云茂，总感觉他那侧没冷风。
　　辛云茂淡淡道：“苗沥，把镇妖袍摘了，收起你的妖气。”
　　“为什么？”黑披风下传来男声，“我好像没理由听从你。”
　　“她讨厌妖气，还有长得丑的妖怪。”
　　“……”
　　黑披风略一停顿，缓缓转向楚稚水。
　　楚稚水已经领悟黑披风身份，忙道：“……不是，我真不是以貌取妖的人，苗处长不用听他瞎说，你们正常工作就行。”
　　抓妖怪还不许用妖气，听起来就有够不讲理。
　　“不用这么叫我，以前那样也行。”苗沥伸手摘掉披风帽子，他五官深邃、金色眼眸，带有些混血感，抱歉地微笑，“不好意思，我忘记人类不习惯妖气。”
　　连帽黑披风似乎叫镇妖袍，苗沥露出真容后，妖气明显就和缓，不再锋利而寒凉。
　　“你们也把镇妖袍摘了。”
　　其他妖怪听从处长指令，他们陆续摘下帽子，都露出真实的而孔，还跟楚稚水打招呼。
　　“我第一次看到局里那么多人。”楚稚水改口，“那么多妖。”
　　观察处果然是核心部门，恨不得占局里大半编制。
　　“如果你还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苗沥朝楚稚水伸出手，似乎要触碰她的肩膀。
　　辛云茂身着古装，低头整理起衣襟，他一捞宽袍大袖，随手就扫开对方。
　　苗沥手臂被扫，颇感莫名其妙，又继续要伸手。
　　辛云茂故技重施。
　　“怪不得。”苗沥看破他把戏，此时心下了然，“我还一直奇怪，印迹总是消失，原来是你弄的。”
　　辛云茂冷嗤：“化人还改不掉动物习惯，喜欢在别人身上留味道？”
　　苗沥秉公无私道：“我的天赋是辟邪，人类开眼后会招东西，这样对她比较方便。”
　　“有什么用？”辛云茂扬眉，“不还是招来了。”
　　“观察处自会严惩不贷。”苗沥停顿片刻，似极为新鲜，疑道，“我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观察处妖怪不好在桥上停留过久，容易被太多人目击，后续扫尾工作难做。他们用妖链锁住白须老者，汇报道：“苗处，那就先把他押走了。”
　　白须老者声嘶力竭：“放开我，让我跟她谈谈——”
　　“谈什么！回观察处谈吧！”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你们又不明白高考，好歹让我打声招呼……”
　　负责逮捕的妖怪重新戴上镇妖袍，二话不说就将白须老者拖走，一行妖的身影被妖气吞噬，在长桥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苗沥好奇道：“高考是人类的考试吗？”
　　“对，但我也结束高考很多年。”楚稚水问道，“苗处不跟大家回局里，是还有别的工作么？”
　　其他观察处的妖怪来无影去无踪，现在长桥上就只剩下一人二妖。
　　苗沥笑道：“现在天太黑了，我先送你回去，再回局里就行。”
　　辛云茂嘴唇微抿，难以置信道：“你要让他送你回去？”
　　楚稚水而对一左一右、站如护法的二妖：“……”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类和妖怪都觉得她没能力自己走回家？她已经是成年人，并不需要有谁送。
　　而且苗沥还是观察处处长，职级比自己高，刚刚才认识他，却要一路回去，想想就快窒息。
　　楚稚水委婉道：“谢谢苗处，但待会儿您还回局里加班，一来二去实在辛苦，我走两步就到家，不用专门再送了。”
　　“没关系，不辛苦。”
　　“苗处，我家就在那边，真不用特意送。”
　　楚稚水生怕苗沥坚持，还一指桥那头的小区。
　　“不用总叫我苗处，我以为我们的交情，可以不用这么客气。”苗沥而露失落，他察觉她的抵触，又看一眼辛云茂，索性放缓语气，“好吧，那明天局里见，回去早点休息。”
　　“您也早点休息。”
　　苗沥戴上镇妖袍，跟他们告别完，也被妖气逐渐环绕。他神情颇落寞，流金般的眸色，莫名就有些眼熟，像只被抛弃的心碎大猫。
　　镇妖袍如跳动的黑火，包裹着苗沥凭空消散。
　　辛云茂瞥她：“交情很好吗？”
　　苗沥离开后，楚稚水矢口否认：“我今天第一次见他。”
　　辛云茂将信将疑。
　　她回想方才的对话，忽然感到一丝不对：“等等，苗处本体是什么？”
　　“猫。”
　　“……黑猫吗？”
　　“今天第一次见他，知道得却很清楚？”
　　“……”
　　楚稚水最近碰到的黑猫就一只，难怪苗沥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她万万没想到，妖怪还能以本体出现，而且跟普通动物没两样！
　　路边的野猫不要撸，她天天对楼下领导喊咪咪，还将苗处长猫身摸来揉去，这简直是职场社死时刻！
　　楚稚水一向而皮薄，一抹粉云浮上而颊，连耳根都烧红起来。她回想以前的事，只觉热血涌上大脑，尴尬得要脚趾抓地，现在提离职还来得及吗？
　　辛云茂发现她的异状，他稍微凑近点观察，质问道：“你脸红什么？”
　　“我有脸红吗？”楚稚水下意识摸脸，确实灼灼发烫，夜风都吹不凉。
　　辛云茂不可思议：“你对他有什么可脸红的？”
　　楚稚水不愿自爆蠢事，她本就凌乱，仓皇地扭头，含糊道：“我跟你说不清。”
　　辛云茂眼神复杂，震惊道：“虽然早知道你贪图皮囊，但是不是太荤素不忌，他也能让你脸红吗？”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楚稚水恼羞成怒，“少给我头上扣黑锅！”
　　“你最好不是。”辛云茂见她反应强烈，他脸色稍缓，又轻哼一声，“人和妖怪是没有好结果的，而且你现在供奉我，不该随便改变信仰。”
　　楚稚水：“我从没改变过信仰。”
　　辛云茂颔首赞许：“这还差不多。”
　　“自始至终，我一直信仰党、国家和人民。”楚稚水乜他一眼，铿锵有力地反击，“从没信仰过别的！”
　　“……”


第18章 (我想跟你做同事，你却跟我)
　　辛云茂露出讽刺的笑：“你不是我信徒, 还要叫我名字？”
　　“你又不是伏地魔，名字还不能叫吗？”楚稚水自知理亏, 她声势渐弱，嘀咕道，“……而且不是你上次让我叫你的。”
　　明明是他在茶园说有情况喊他。
　　所以她才喜欢独立解决，不然一旦承情，吵架都没法赢。
　　只可惜人类没法拥有妖气，她倒是向金渝请教过此事，然而对方吓得连连摆手，劝她千万不要有这种念头。如果人类拥有妖气, 那要付出巨大代价。人和妖怪相处都必须正向循环，人类掌控妖气是更可怕的事。
　　鸟雀天生会飞, 海鱼生来潜泳, 妖怪自有妖气，然而人类用工具及努力解决前两项，却至今没法攻克妖气难题。或者说, 没有妖气反而是一种对人的保护。
　　楚稚水今日略施粉黛, 五官比往日更精致, 面庞好似笼上雾状轻纱, 皮肤在暖光下朦胧如玉。她那双眼睛亮得很, 透着倔强和不服气，偏偏语气又夹杂一丝委屈。
　　人类本来就没法学会妖气，拿这个说她确实不讲道义。
　　“算了, 我既然说出口，就不会出尔反尔。”辛云茂沉默片刻, 他也不再呛声，又率先抬腿, “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去。”
　　楚稚水一愣，脱口而出道：“不用了。”
　　她是婉拒苗沥，不代表要他送。
　　辛云茂冷嘲热讽：“然后你路上被袭击，再把我叫过来一次，故意耍我么？”
　　“不是，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别把人想得那么阴暗。”
　　“那就走。”辛云茂转身，留给她背影，“你戴着项链能辟邪，但对化人的没有用。”
　　“等等，你先停一下！”楚稚水赶忙拦住，她打量他的着装，小心翼翼道，“……你确定要穿这身上街？”
　　“有什么问题么？”
　　裁剪合体的青黑古袍，芝兰玉树的挺拔身姿，他现下长发束冠、衣袂翩跹，确实矜贵不凡且毫无瑕疵，但为什么下班时间召唤他会解锁古装皮肤？
　　她不懂却大为震撼，尤其是那被束起的如墨长发，甚至想让她伸手摸一摸，分辨一下真正的材质，总感觉假发质量没那么好。
　　楚稚水婉转道：“气质没问题，朝代有问题。”
　　银海市经常看到汉服同袍出没，但槐江市还是会显得扎眼一点。
　　“你那是什么眼神？”辛云茂不渝，“你觉得不好看？”
　　楚稚水无意冒犯穿衣爱好，她毫无灵魂地拍手称赞：“嗯嗯，好看，挺好看的。”
　　“巧言令色。”他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认真地端详起她，“刚刚就想说，你脸上涂什么？”
　　她的妆面很干净，在强光下有细闪，但要仔细瞧才能看出来，整张脸都光彩熠熠。
　　楚稚水坦然道：“化妆而已，没见过吗？”
　　“确实没见你化过。”辛云茂好奇，“为什么平时不涂？”
　　“粉底液很贵，局里面不配。”
　　“？”
　　楚稚水都做好心理准备，辛云茂要古装上街，谁知他打一个响指，转瞬便被黑火笼罩。
　　长灯下，幽幽冷火舔舐过衣摆，深青长袍及墨发玉冠都消失，化为纯黑的防风外套、干净利落的短发。他眉清目朗，又是平日的现代装束，古装打扮如镜花水月，再也找不到半分痕迹。
　　楚稚水心道，此幕真有游戏里小动物一秒变装的感觉。
　　辛云茂察觉她新奇的目光，他严肃地皱眉，斥责道：“就这么直勾勾看我换衣服？你都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楚稚水：“？”
　　她大感冤枉，无辜道：“不是，你又没有脱，我好像不用回避吧。”
　　辛云茂语气凉飕飕：“你还挺遗憾？”
　　“……”
　　为什么和他好好交流那么难？
　　楚稚水很想跟辛云茂从容对话，但她总觉得他偶尔真是欠骂，她被一激就板起脸来，索性放肆地上下扫视，将他从头看到尾。
　　辛云茂狐疑：“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都没有脱，我怎么知道是不看遗憾……”楚稚水视线炽烈，从他的脸庞下移到身材，仿佛在透过外套窥探，吊儿郎当道，“还是看了更遗憾。”
　　辛云茂闻言愕然，惊得喉结上下微动，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怔怔地注视着她。他眼底波光粼粼，是摇晃碎的月色，清透又朗润，闪过些惶惶。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好像被人一锤敲灭气焰，被大胆发言弄得不知所措。
　　楚稚水还等他自负反击，谁料对方竟然懵在原地，空气瞬间焦灼而躁动起来。
　　薄凉的夜风一吹，非但没有缓解僵持的局面，还让气氛越发旖旎和暧昧。
　　她内心万分崩溃，明明他平时说过好多不知廉耻的话，为什么这时候却摆出懵懂清纯样儿！？
　　这搞得她好像调戏良家男妖一样！
　　楚稚水深呼吸，她想驱散古怪氛围，索性率先打破僵局，声音放软道：“我们能不能都友好些？正常一点说话，大家和睦相处。”
　　辛云茂眸光微闪，他终于缓过神来：“你觉得谁不正常？”
　　当然是你不正常。
　　楚稚水内心腹诽，面上却故作公允：“我和你都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你觉得咱们天天这么交流，正常吗？”楚稚水正义凛然，“我想跟你做同事，你却跟我讲相声。”
　　她就不提平常跨服聊天，要不是他老胡言乱语，刚刚怎么会刺激得她言语过线？
　　辛云茂抿唇：“你提醒我了，现在不在朝八晚五。”
　　楚稚水一愣。
　　“按照你当初说过的，你该承认是我信徒。”辛云茂挑眉，“人类都这样言而无信吗？”
　　楚稚水心道，她明明说私下自由一点，自由又不代表要做信徒。但他一句话就上升到人类群体，她也不好再细究当初的用词，显得人类不大气。
　　“好好好，我承认。”楚稚水叹息，“我是信徒，我供奉你。”
　　辛云茂第一次听她认下来，愣道：“真的？”
　　楚稚水已经破罐破摔，开始继续跟他讲相声：“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都将诚信友善刻进骨子里。”
　　“供奉仪式需要许愿。”辛云茂道，“你有什么愿望？”
　　“我要世界和平。”
　　“愿望必须跟你有因果业力，而且联系比较强。”
　　楚稚水思索：“那就父母身体健康。”
　　“你在故意戏弄我？”辛云茂面色微沉，“说了要跟你有关。”
　　“父母安康还不跟我有关？”
　　“只有出于一己之私的强烈**，才能缔结仪式，否则都没有用。”
　　楚稚水醒悟过来：“等等，那我们现在还没仪式，你凭什么说我是你信徒？”
　　辛云茂哑然。
　　“欺负我不懂你们规矩？”
　　“我欺负你？”辛云茂气得想揉太阳穴，冷笑道，“如果我想以大欺小，你今天还能看见我？需要的时候叫我名字，不需要的时候连一点尊重都没有，甚至至今都不肯承认敬奉我。”
　　“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楚稚水头疼，“还有你这台词也太《教父》。”
　　她脑海中浮现《教父》经典对白“但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你并不把我当朋友，你甚至不愿喊我教父”。
　　“你公然看轻我，说我不如一条鱼，明明叫我名字，却又跑向那只猫。”他面露讥嘲，“还是说，苗沥说会多盯着你，你现在就有恃无恐，觉得以后用不到我，终于连装都懒得装？”
　　明明戴着他的信物，却跑向其他妖怪，人类真是朝三暮四的存在。
　　辛云茂话里带着一股不自知的酸意：“你最好搞清楚，他有两分实力，但差我还远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楚稚水火气噌得蹿上来，“我不过是把他认成你了，大晚上的看不清楚，你总爱穿黑色衣服，换谁不都容易认错！”
　　辛云茂被吼，他微睁大眼，似分外错愕。
　　楚稚水怒指他的纯黑外套：“你看看，现在还是黑的，毫无时尚创意，你好意思指责我！？”
　　苗沥是黑披风，辛云茂也黑外套，换谁都有可能眼花。
　　双方突然呛起来，开始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一人一妖对峙，时间漫长得像度过一世纪。
　　“你就那么不喜欢黑色？”片刻后，辛云茂先一步避开她眼睛，他听完她怒气冲冲的解释，胸腔里的愤懑也烟消云散，低声道，“算了，我本来也不是这颜色。”
　　他打一个响指，又是一秒换装，这回是白上衣。
　　他轻轻道：“这样行了么？”
　　楚稚水见他为一句话换衣，还专门询问自己意见，她骤然就熄灭怒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刚才音量渐高，不过是反感他尖酸，话里话外仿佛她在利用他，但不管是遇到妖怪还是茶园生意，明明都是槐江观察局惹来的，她要没在局里根本不用管这些。这场面跟过去实在太像，明明是为龙知视频，却要被污蔑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她做事问心无愧，当然听不得他刻薄。
　　可他偏偏又退让了。
　　楚稚水深知，人和人能否长久相处，绝不依靠初遇的印象，那是本能伪装出的客套面具，完美而易碎。只有逼到声嘶力竭、面红耳赤、暴跳如雷的时刻，这个人真正的所思所想才会展现出来。
　　她展露尖刻时，大部分异性都无法接受，从李龙科到孙鞘皆是如此，脆弱的男性脸上会挂不住。
　　这男妖怪却正好相反。
　　明明平时脾气冷不会说话，但吵架时性情居然挺软，给她整不会了。
　　辛云茂发现她不说话，犹豫道：“白色也不行？”
　　“白色……”楚稚水目光微妙，她努力平复情绪，欲言又止道，“行，行吧。”
　　“你怎么好像很勉强？”辛云茂一指她的纯白呢外套，“你穿的不就是白色。”
　　这就是她感到勉强的原因！
　　为什么他要在街上跟她穿相同配色的着装？
　　妖怪估计没有情侣装概念，楚稚水快被他脑回路搞疯，好脾气道：“说到底，为什么非让我做你信徒？”
　　“人和妖怪相处要受法则约束，不然就会打破世间的平衡。”辛云茂平静道，“那你给我一个理由，如果没有敬奉关系，为什么我今晚出现在这里？”
　　“不能是你心地善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辛云茂面无表情：“这世上，只有无缘无故的仇视，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待，一切都明码标价，必然要有所偿还。”
　　“所以我丢给你一根笔，你还要往桌上放颗糖？”楚稚水吐槽，“你们的法则也太斤斤计较，居然能小心谨慎成这样子。”
　　“就是有太多怀揣侥幸心理的人和妖，胡臣瑞他们每年才会搞那么多烧烤。”
　　楚稚水思及观察处内的惨叫，又想到被逮捕的妖怪必受火刑，迟疑道：“你犯错也会被烤？”
　　辛云茂不屑：“他们配烤我？”
　　“……”
　　楚稚水现在大致搞懂妖怪法则，人和妖的妖气及寿命相差过大，倘若牵扯过深，必然惹出麻烦。有些人会拜托妖怪实现自身愿望，例如一夜暴富、桃花绽放、事业高升等，就需要签订协议或进行仪式，用别的东西来换取想要的。
　　如果是等价交换，妖怪会从中汲取信仰之力，精进自身的天赋及能力。它们偶尔还会派遣自己的信众做事，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获得妖气。
　　当然，人类签劳动合同都时常闹仲裁，人妖间协议就更加麻烦，观察局抓妖是家常便饭。
　　楚稚水虚心求教：“所以庇护我平安之类的愿望行吗？”
　　“不行，这些就是添头，不算你的私欲。”辛云茂自傲地睨她，“他们都有不同的天赋，但一般就专精一两项，管不了全部事情，只有我能做到有求必应，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
　　楚稚水无奈：“但我觉得你业务也不太广泛，说半天都没让我心动的项目。”
　　“该反思的不是你么？我千百年来没见过像你这么难伺候的。”
　　楚稚水试图参考案例，问道：“你以前实现过别人什么愿望？”
　　“你是不是根本不记我说的话。”辛云茂道，“我明明说过……”
　　“哦哦哦，我是第一个！”她见他不悦，突然想起什么，安抚道，“没有忘，记着呢。”
　　辛云茂这才收声。
　　楚稚水面对小心眼的千年大妖，感觉他这么多年没开张正常，做推销的都这副态度早失业了。她无心跟他过不去，左右就是帮忙凑ki，打商量道：“这样吧，我答应供奉你，但确实想不出你说的那种愿望，现在就先攒下来，等以后想到再说。”
　　“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避免打破了平衡，这么做可以吗？”
　　说实话，她就没愿望，要不是怕对方违纪，或许都不用这一遭。
　　辛云茂停顿数秒，诧异道：“这样的供奉，我闻所未闻。”
　　“这就像充值卡一样，我先多充点，以后慢慢花。”楚稚水道，“不然一笔算一笔也行，比如你今天过来，我改天请你吃饭，每次有来有往，最后还是等价。”
　　“请我吃饭？”辛云茂回忆起酸甜的味道，“饭团么？”
　　“那次是例外，下次吃好的。”
　　楚稚水原以为他排斥便利店，还打算找一家正经餐馆，谁料他听完却好似有点遗憾，也不知速食饭团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双方终于就供奉一事达成一致，依旧朝八晚五轮班制，回去路上没再聊别的。
　　一过跨河长桥，小区近在眼前。这一路风平浪静，唯有月辉伴人影。
　　小区里，白天嬉闹的孩童们早就回家，小花园里静悄悄的，偶尔会有树影沙沙。楼内尽是万家烟火，总有一盏灯等夜归者。
　　“你怎么回去？”楚稚水站在小区门口，她取出手机，又点开软件，“我给你打车？”
　　“我能直接回局里，就跟你戴着的一样。”辛云茂微抬下巴，示意她佩戴的吊坠，每次瞬移需要特定媒介，他可以自由地来回穿梭。
　　楚稚水疑道：“那以前每次浇完茶园，你是不是也不用坐车，其实可以直接传回去？”
　　一人一妖最近经常去茶园，都是她把他叫过来，然后再开车回局里。
　　辛云茂发现她极敏锐，他身形一僵，重新审视她：“你什么意思？”
　　楚稚水茫然：“什么什么意思？”
　　他下颔线紧绷，闷声道：“你该不会认为我喜欢坐车吧。”
　　“没，我以为你怕我无聊，所以专程陪我回来，心说你还挺体贴的。”楚稚水思及他乘车经历较少，她似有所悟，眨眨眼道，“原来你喜欢坐车兜风吗？”
　　回想起来，他第一次坐车束手束脚，或许这些对他相当新鲜，就像童年明明家里有饭菜却闹着吃方便面，没营养但是很快乐。她觉得坐车没劲，没准他感到有趣。
　　“……”
　　辛云茂一时间也不知，究竟体贴陪她回来比较丢脸，还是喜欢坐车兜风比较丢脸，反正都不是让他脸上有光的回答，自觉失言地闭上嘴。
　　尤其她眼眸发亮，又露出平时看那条鱼的眼神，说得好听点叫怜惜且充满母爱，说得难听点叫观察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只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走了。”
　　他避重就轻地应声，甚至都没脸正视她，直接跨进深黑裂缝，丝毫不敢多待下去。
　　楚稚水看辛云茂落荒而逃，不料他还有这种反差爱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9章 (二合一撸猫只有零次和)
　　家中, 客厅内亮着一盏小灯，尽管路上有所耽搁, 但父母还没有回来。
　　楚稚水洗漱一番，又核一遍茶园的账，这才听到门口处响动。她从屋里探出头来，跟晚归的二人打招呼：“回来了？”
　　“嗯。”谢妍正在换鞋，她斟酌着措辞，询问道，“你跟孙鞘说什么啦？”
　　刘柯美安排孙鞘送人，然而他却光速归来, 坐下后脸色极不好看。刘柯美当然连声追问，母子俩窃窃私语起来, 没过多久说话就夹枪带棍, 话里话外都在谴责楚稚水。
　　楚稚水一乐，饶有兴致道：“孙鞘跟你们说什么啦？”
　　楚霄贺摆手：“行啦，不提了, 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爸, 聊聊呗, 我想听。”
　　谢妍叹气, 婉转道：“孙鞘没说什么, 主要是刘柯美，说你心高气傲，不能这样下去。”
　　“那不还是孙鞘给他妈告状, 他从小不就只会这一套。”楚稚水笑道，“刘阿姨说话哪儿那么客气, 应该直接骂我心里没数，她宝贝儿子配我绰绰有余, 一个月挣两三千的人还挑什么。”
　　刘柯美乍一看热情，一旦不合她的心意，就要阴阳怪气别人，说楚稚水没自知之明，当初考上银海大学是很牛，但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她如今在观察局也没挣几个钱。
　　“没直说，差不多这意思。”谢妍无力道，“她那个大嘴巴，估计没过两天，就要到处编排你。”
　　楚稚水拍手：“编，让她编，我就盼着她四处嚷嚷。”
　　“你还挺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快让她出去宣传，以后就别有不长眼的瞎给我介绍对象。我回槐江是返乡工作，可不是返乡收破烂儿，不要什么垃圾都往我手里塞。”
　　楚霄贺和谢妍见女儿如此豁达，竟被她的话逗笑，一时间也没脾气。
　　“那要真有条件不错的，听完她的闲话误会呢？”
　　“这么容易就相信，估计也不太聪明。”楚稚水悠然道，“那我就砸你们手里呗，还要把我扫地出门不成？”
　　谢妍感慨：“我们哪能扫你出门，你愿意回家就不错。”
　　“就是，在家待着挺好，我看周围也没靠谱的。”楚霄贺恼道，“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配不上我闺女！”
　　一家人都不再提婚宴上的插曲，聊两句闲话，便收拾睡觉。
　　槐江市地方不大，消息倒是传得快。
　　楚稚水后来确实听到些风言风语，无非是刘柯美说她性格刁钻心气高，再过两年成大龄剩女才知道厉害。不过，槐江的熟人也知道孙鞘那点儿烂事，嘲笑刘柯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们碰见楚稚水还出言安慰两句。
　　外人是褒是贬，楚稚水倒不在意，小地方都是这样，人家对着自己肯定开解，没准对着刘柯美就附和，全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罢了。
　　她突然惹到一家疯狗，心情也不算太好，干脆找胡局批条，宣布本月起发放绩效工资。
　　孙鞘不是月薪五千吗？
　　那她就绩效上浮100，这月先发八千块再说！
　　这一消息在槐江观察局引发轰动，局里居然会有绩效工资，而且第 一回发就是双倍，实在让群妖大感震撼。楚稚水还没认清观察局所有妖怪，经济开发科就先一步声名远扬。
　　办公室内，金渝一遍又一遍查看账户，生怕看错工资数字，她激动得眼泪汪汪：“天呢，我白捡两个月的工资！”
　　楚稚水纠正：“什么叫白捡？那是我们付出劳动，靠辛勤工作挣来的。”
　　金渝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在局里辛勤那么多年，大部分劳动都没挣到钱。”
　　楚稚水：“……”这话真是悲惨得催人泪下。
　　“但不是说要计划好再发吗？还说年底发比较合适？”金渝疑惑，“怎么这回一下就发双倍？”
　　茶园生意的资金逐步回笼，账户里确实有钱，但楚稚水压着没发。一来是要留出研发经费，二来是发绩效要有步调，最好是逐月微增，年底发一笔大的，让局里职工们过个好年。
　　“茶园就快结束了，跟大家分享快乐，也不是每个月都上浮。”楚稚水坦白，“而且我心情不好，想奖励一下自己。”
　　有钱难买她高兴，有气不能憋心里。
　　金渝微睁大眼，小心翼翼道：“那你以后能经常心情不好吗？”
　　“？”
　　金渝怯怯地商量：“……不然就发薪日前心情不好也行。”
　　“行啦，好好工作，好好赚钱，未来还会有绩效的，争取早日纳税、建设祖国。”楚稚水忍不住揉揉金渝，“现在算下全年收入，都没到个税起征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金渝心怀期盼，诚恳道：“那希望祖国让我早日有机会建设它。”
　　槐江观察局发绩效是一大奇事，财务处人员将经济开发科捧上天，则是近期另一大奇事。金渝过去到财务处办点事，必然要经历曲折复杂的手续，现在足不出户，单子就送过来。
　　财务处女妖专程来到三层，她们轻敲两下经开科房门，柔声道：“楚科长，您的表盖完章放这里啦。”
　　“好的，谢谢。”楚稚水一愣，“还麻烦你们爬上来，叫我下去取就可以。”
　　“楚科长别客气，一点都不麻烦！”
　　正值午休时间，楚稚水和女妖们聊两句，时不时响起银铃般笑声，随风就飘到隔壁屋内。
　　楼道里，吴常恭倚门而立，听见欢乐笑闹声，心里着实很郁闷。财务处的女妖们向来爽直泼辣，真发起火来敢跟观察处掐架，什么时候花枝乱颤地围着人打转过？
　　“副科算什么科长？什么单子还要结伴送？”吴常恭语气酸溜溜，他一转眼看到上楼的贺寿贵，连忙拦住佝偻老头告状，“贺处，正好您来了。”
　　贺寿贵被拦，他慢慢停下，神情颇为呆滞。
　　“您瞧瞧，这新来的是不把您放眼里。”吴常恭朝经济开发科挤眉弄眼，那边恰好爆发一阵哄笑，也不知楚稚水说些什么，把女妖们逗得如此开心。
　　“什么——”贺寿贵拖着长调，他耳背式地凑过来，慢半拍道，“新来的把我放心里？”
　　“不是，我是说楚稚水，总是指使财务处，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吴常恭着急道，“您得管管啊，都是您的人，就这么围着她！”
　　贺寿贵恍惚：“哦——楚科长这样下去肯定行！”
　　吴常恭：“……”
　　“老了老了，耳朵不好。”贺寿贵说完就继续爬楼，应该是要去四层办事情。
　　“靠，老乌龟又跟我装蒜，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吴常恭勃然改口，“人龟一窝，沆瀣一气！”
　　牛仕坐在后勤科里，听他嘀咕就心烦：“别叽歪了，待会儿被听见，下月你没钱发。”
　　吴常恭当即识趣闭嘴，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正跟女妖们聊天，忽闻一阵规律敲门声，抬眼就看到苗沥。他今日没穿镇妖袍，金色的眼眸，显得挺休闲，如今浅笑着挥手。
　　“苗处……”财务女妖们面色微变，顿时身躯紧绷，说不出是畏惧，还是有些抗拒。
　　金渝更是惊得缩起手，她感受到天敌气息，开始疯狂冒泡泡，磕磕绊绊道：“我、我出去处理一下泡泡！”
　　“我们陪金渝一起！”
　　一时间，屋内一哄作鸟兽散，只剩下楚稚水一人，还有门口的苗沥。她上一回遇到众妖避之不及的情况，还是发生在某千年大妖怪身上。
　　楚稚水不好解释其他妖怪的逃离，她被迫独自应对此景，温吞道：“苗处出场果然不一样。”
　　“以前为批单子，稍微用点手段，没想吓到她们的。”苗沥下意识挠挠脸，他带着猫科的狡黠，歪头道，“没吓跑你就行了。”
　　楚稚水笑着打哈哈。
　　“这两天很少碰到你？”苗沥眨眼，“以前还能碰一面。”
　　楚稚水心虚地侧头，干巴巴道：“最近总往茶园那边跑，有时候上午不在局里。”
　　苗沥笑眯眯：“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还以为在躲着我。”
　　“……”
　　好家伙，猫科动物的敏锐是天赋技能吧，观察处的猫妖简直是黑猫警长！
　　楚稚水面对他洞察一切的金眸，完全是如坐针毡，根本没办法答话。她以前确实天天跟黑猫玩耍，但自从知道黑猫的真面目，没法再直视这段羞耻的记忆，当然千方百计地跟苗沥错开。
　　苗沥好似看透她的局促，他失落地垂眸，不解道：“为什么突然这样？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楚稚水忙道，“苗处没做错任何事……”
　　“那为什么躲着我，说话还那么客气？”
　　“……我只是稍微有点不适应。”
　　楚稚水被问得头皮发麻，她感觉自己像渣女，总不能说他以前是柔软猫身才忍不住摸，现在一想到他会变成男的就索然无味，进入无波无澜的贤者时间，甚至恨不得删除尴尬相遇。
　　猫猫就该一直是猫猫，为什么非要变成人型？
　　就是咪咪才可爱啊！
　　楚稚水心疼得要滴血。
　　“不适应？”
　　“嗯。”
　　“对了，以前不是这样见你。”苗沥若有所思，“那这样呢？”
　　话音刚落，苗沥发丝间就冒出毛茸茸的猫耳，连带一根黑尾巴慵懒地摆来摆去，比猫型时的尾巴还长一点。他展露出部分本体，金色瞳仁炯炯有神，乖巧而驯服地盯她。
　　楚稚水惊讶地看着那根尾巴，目光控制不住地追随它调皮的动作，莫名其妙就有些手痒。黑尾巴没有一丝杂色，看上去柔软丝滑，摸着肯定很舒服。
　　苗沥猫耳一动，他将尾巴灵活地晃来晃去，问道：“要摸摸看么？”
　　楚稚水轻咳两声：“这不好吧。”
　　“没关系，其实跟本体没什么差别。”
　　这话简直就是诱人犯罪，撸猫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楚稚水望着摇到手边的猫尾巴，她试探地伸出手，正想要抚摸一把，却有另一只手抢先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握紧，直接将黑尾巴拽到一边，让她的手在半中央摸个空。
　　辛云茂突然出现，他冷漠地捏住猫尾，锐利视线来回逡巡，认真审视一人一妖，仿佛他们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恨不得在他们脸上盯出个洞。
　　楚稚水都能看出他眼底潜台词，赫然写着“世风日下，孤猫寡人，共处一室，必有苟且”，冷飕飕的气息迎面扑来。
　　苗沥被揪住尾巴，瞬间面色难看：“真晦气。”
　　下一秒，猫耳和猫尾巴骤然消失。
　　“这是我的台词。”辛云茂随手从桌上抽一张纸巾擦手，嫌恶道，“我没想到那么多年，你化人还不熟练，居然能露出马脚。”
　　妖怪一旦化人就不用本体，露出原形代表实力不够，谁料苗沥还能玩这一出。
　　楚稚水见二妖交流颇感意外，辛云茂一向不把其他妖怪放眼里，居然会跟苗沥正面接触，看来黑猫警长级别挺高，要知道他上回碰到洪熙鸣可不张嘴。洪处和苗处都是处长，但观察处无疑更厉害。
　　苗沥：“我正在跟她说话，你在这里很碍事。”
　　“可笑。”辛云茂傲慢地嗤道，“不要总过来转悠，你觉得她都见过我，还会对你感兴趣么？”
　　苗沥扬眉：“我觉得她感兴趣。”
　　辛云茂果断道：“你感觉错了。”
　　“我感觉错了？”苗沥望向楚稚水，惨兮兮道，“尾巴被他捏得好疼。”
　　楚稚水一愣：“啊，猫尾巴是不是会骨折……”
　　辛云茂见不得他矫揉造作，无情地讥讽：“果然改不掉猫的恶习，平常装着爱答不理，一找机会就卖可怜，圆滑狡诈的嘴脸。”
　　“你才是猫嫌狗厌。”苗沥奇怪道，“以前不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天怎么那么多话，还对我那么大敌意。”
　　楚稚水在内心偷答，因为他间歇式高冷，轻易不张嘴，张嘴不会停，尤其抬杠的时候。
　　“算了，我是来传话的。”苗沥无心再纠缠，又望向楚稚水，“那天抓的人参妖喊着要见你，你想去观察处跟他聊聊吗？”
　　“见我？”
　　“对，不想去也行，其实无所谓。”
　　辛云茂啧一声，心道都无所谓，苗沥还跑来做什么。
　　楚稚水试探：“会打扰你们工作吗？”
　　“不会，你可以三点左右来。”苗沥主动提议，“你要感兴趣，我带你转转，观察处面积很大，地下还有一部分。”
　　“地下还有一部分？”
　　“对，虽然局里叫槐江观察局，但抓的妖怪可不光槐江的，相邻的几个省都在辖区内。”
　　正因如此，观察处经常出差，日常工作量极大。
　　楚稚水没想到还有隐藏区域能解锁，她将苗沥送出经济开发科，回头就看见面部紧绷的辛云茂。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不愉快，明显对黑猫警长充满排斥及反感。
　　楚稚水叹气：“不要对同事不友好。”
　　辛云茂皱眉：“不要去。”
　　“为什么？”
　　“那里关押的妖怪都很丑，到时候你又被吓得发抖。”
　　“不要说得我胆子很小一样。”楚稚水嘀咕，“我已经逐渐适应局里了。”
　　辛云茂紧盯她许久，双臂环胸道：“不要去，我都能猜到那妖怪跟你说什么，你去了也没意义。”
　　“他会说什么？”
　　“妖怪没一个好东西，无非看你是人类，比别的妖心软好求情，再给你惹来一身麻烦。”辛云茂冷笑，“不管是被抓的妖怪，还是抓人的妖怪，都是一样的，包括那只猫。”
　　“你这是指向性攻击啊。”
　　“我可没挑拨的意思，你非要去当然也行。”他胸口发闷，语气颇为不爽，“但事先提醒你，不要跟那只猫走太近。”
　　“理由呢？”
　　“他没法给你未来的，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
　　楚稚水闻言嘴角微抽，惊叹于他的脑回路：“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是妖怪界的教导主任吗？”
　　不然他为何热衷于严抓早恋，恨不得摆出灭绝师公嘴脸？
　　“人类和妖怪牵扯过深容易变得不幸，要是不小心触犯法则，你的好日子就一团糟。”辛云茂板起脸，想让她提高警惕，傲气道，“他可没有我品行高洁，又不克己复礼，没准把持不住，到时候倒霉的是你！”
　　妖怪的存在会打破既定因果，说不定反让人失去现有幸福，法则约束人妖，有得就必有失。
　　虽然苗沥应该不会做坏事，但她以后还会碰见其他妖，他把后果说严重点没问题。
　　“谁会自夸品行高洁？”楚稚水吐槽完，她又想起什么，迟疑道，“所以你才说没法回应人类的感情？”
　　辛云茂最初严防死守，整天防卫过当的架势，说不定就跟这点有关系。
　　辛云茂点头：“这是原因之一。”
　　“热知识，人类是可以不用恋爱结婚的，不要看到一对男女，想象力就如此跃进。”她没好气道，“而且你的话不准确，应该是跟男妖怪牵扯过深容易变得不幸。”
　　“什么意思？”
　　楚稚水神色坦荡：“我跟金渝她们相处挺幸福的。”
　　“你觉得遇到我不幸福？”辛云茂怔愣片刻，他反应过来，愕然道，“甚至不如遇到那些小鱼小虾？”
　　“讲讲道理，不是你刚才说人和妖怪打交道会变得不幸。”
　　辛云茂一噎，当即改口道：“那我现在收回这一句，你再重新说一遍那话。”
　　楚稚水斜他一眼，又默默转向电脑，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
　　辛云茂一向争强好胜，他一听自己不如鱼，就咽不下这口气，不依不饶道：“我不是都收回，为什么不重说？”
　　“重说什么？”
　　“就幸福那句。”
　　“不说。”楚稚水振振有词，“妖怪不是要有来有往、正向循环，我明明是遵从法则、入乡随俗，你遇到我都变得不幸，我遇到你当然也不幸。”
　　“这还不简单？”辛云茂眉头微蹙，不满她东推西阻，理直气壮道，“我遇到你很幸福，现在你重说一遍，遇到我也很幸福！”
　　“……”
　　楚稚水听到他结婚誓词式豪言，她被火烫到般转过头来，慌得整个人瞳孔地震，见鬼一样看向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辛云茂惊觉自己说出什么，他也身形一僵，表情相当精彩：“……”
　　片刻后，有火烧云不知不觉爬上脖颈，他用冷白手指挡住大半脸庞，但暖玉般的耳根仍旧红得滴血。他侧脸线条绷紧，浑身动作生硬滞涩，除了眼底泛着暖阳下的波光，跟山崖上的石像毫无差别，一动不动。
　　绘画讲究点睛之笔，再好的作品点睛失败都死了，再愣的石人明珠一点就活了。他一言不发且毫无动作，却像点睛成功的雕像，浸染羞愤的眼眸说了很多，甚至直戳人心。
　　夏季的风还没有吹到槐江，办公室内却闷热粘稠起来。
　　楚稚水面对他的失态，只感觉空气燥动，同样脸热得要命，明明是他说错话，搅得双方都变奇怪。
　　她深吸一口气，又收回目光，轻声解围道：“让你平时好好说话……”
　　现在终于嘴欠翻车了吧？
　　搞得他们都挺尴尬。
　　楼道里，一人一妖的影子斜在墙上，此景跟初遇时格外相仿，又是从三层走到二层。不同的是，楚稚水走前面，辛云茂走后面，位置颠倒过来。
　　辛云茂的失言弄得双方扭捏，连下楼时都寂静不已，难得没有小学鸡斗嘴。
　　楚稚水其实情绪平复得很快，她一向不是自作多情或浮想联翩的人，现在已经基本掌握跟他交流的窍门。他很看重妖怪的法则，妖怪蒙受照顾就会回报，像金渝送泡泡水一样，所以他一直表现都很配合，这是有来有往、正向循环。
　　他说没法回应人类感情，人类和妖怪纠缠过深不好，应该很大程度上也是真的。至于莫名其妙的劲爆之词，估计就是他头脑发昏的失言，骄傲的大妖怪不允许自己排后面，像小孩子吵嚷着要做朋友列表里的第一位，幼稚又固执。
　　如果用较单纯的逻辑分析他，其实他想法很纯粹，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然而，在楚稚水安静思考时，辛云茂却慢慢顶不住，总感觉这段路着实太长，甚至静谧得有点不像话。
　　她一直没说话，跟平时不一样。
　　无声中，他偷偷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什么表情都无，又开始顾虑冷场窘境，不知是不是惹她发恼。她要不怼他，基本就没情绪波动，外人什么都看不透。
　　“为什么不说话？”辛云茂耳根温度降下，他故作自负，轻哼一声道，“你听完这话，不该偷着乐，明明对我心怀不轨。”
　　“真是要脸和不要脸一键切换。”楚稚水听他缓过来，无语地斜对方一眼，撇嘴道，“你再这么说话，我就邦邦两拳。”
　　辛云茂目光闪烁，他沉吟片刻，随即伸手臂：“好吧。”
　　楚稚水一愣：“你又有什么毛病？”
　　“确实是我说错话，给你打两拳也行。”他手臂还悬在半中央，又上下扫视她一番，好似在衡量实力，“不过你那点儿小力气，我怕你打完自己手疼。”
　　楚稚水看他欠扁，气得真给一拳，砸在对方上臂。
　　辛云茂猛然挨打，终于放心下来，心知事情过去了。他浑身松懈，甚至悠哉道：“使点劲儿。”
　　楚稚水被激得拳头紧握，这回前摇动作加长，在他背部猛捶一下，无奈依旧造不成伤害。她拼尽全力出击，却被震得发麻，颇嫌弃地甩手，连腮帮子都微微鼓起，好像对他的钢筋铁骨深恶痛绝，气哼哼的样子只让人心底发软。
　　“不痛不痒。”他盯着此幕，眼底一汪春水潋滟，藏不住漾起的笑意。
　　楚稚水心道，这家伙真是欠揍又扛揍，怪不得横行那么久，还没被人直接打死。
　　不过，这样一折腾，她和他的相处气氛倒是回归正常。
　　楚稚水晃着手腕，又听他语气得意，开始来回地打量，不满道：“浑身上下都跟你脸皮一样厚。”
　　辛云茂闻言呼吸一窒，突然想起她那晚的话，还有肆无忌惮的窥视目光。
　　他下意识就拉拢衣领，谨慎道：“不要总惦记看不见的部分。”
　　楚稚水：“？”


第20章 (合同工最强)
　　办公楼二层, 观察处今日安静得多，不再有黑披风妖穿行。楚稚水和辛云茂抵达时,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常身影，看上去冷清如节假日。
　　“奇怪，上次明明看到很多妖怪。”楚稚水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轻轻敲响房门，等待屋内妖的回应。
　　辛云茂一言不发，他随意地插兜，紧跟在她身后。
　　好半天后, 门咯吱一声响起，苗沥从中探出头来, 他看到辛云茂, 语气不悦道：“为什么你也来了？按照局里而的规定，观察处不接待外人。”
　　楚稚水一怔：“不接待外人的话，我是不是不能来？”
　　“你可以来, 他不可以。”
　　辛云茂冷声道：“那我只能把这里砸了, 等胡臣瑞赶过来, 你再跟他聊规定。”
　　苗沥脸色复杂, 发出不善的气音, 跟猫哈气颇相仿，最后还是将门打开，给一人一妖放行。他紧盯辛云茂, 露出金色竖瞳，意有所指道：“安分一点。”
　　“我要想出手, 你们早完了。”辛云茂语气冷硬，寒凉得像冰, 尖锐不已。
　　楚稚水古怪地扭头瞧他，就好像看陌生人一样，总觉得他态度不正常。虽然辛云茂平时不搭理金渝，但他也勉强称得上友好，不会像刚才那句话，透出露骨的恶意。
　　“干什么？”他撞上她打探的视线，又恢复常态，轻笑道，“眼睛都黏我身上了。”
　　“……没什么。”
　　楚稚水抛却杂念，这自恋的状况，他应该挺正常。
　　观察处办公室跟隔壁差别不大，依然是标配办公桌及饮水机，但房间内却不见任何人员。这间屋靠背阴处，只有几扇不大的小窗，采光不够好，莫名有些凉。
　　惨白的墙皲裂后掉下碎片，估计被积聚的潮气腐蚀，四周都显得不敞亮。
　　楚稚水跟随苗沥进屋，她犹记那天经过时的吵闹，现在发现科室内空无一妖，好奇道：“其他妖呢？”
　　“被不速之客赶到下而了。”苗沥睨辛云茂一眼，心说他好大的官威，恨恨道，“我们坐电梯下去就看到。”
　　“电梯？”楚稚水疑道，“局里有电梯吗？”
　　她每天都爬楼上三层，从不知道楼里有电梯。
　　“不是用电的，说妖梯也行。”
　　苗沥在前带路，他踏出一步，忽然被漆黑镇妖袍包裹，翻飞的衣角止不住地响。蓬勃的妖气凝聚在一起，逐渐吞噬周围的空间，像是有一巨大章鱼在上方吐墨，让黑暗完全笼罩此处。
　　楚稚水感觉此幕眼熟，她第一天进局里就如此，稀里糊涂地卷入鬼打墙，迈进没有出口的地方。
　　苗沥途经之处留下一串小小的猫爪印，在暗色中发亮，像是指引图标。
　　妖风飒飒，天光骤暗，平凡无奇的办公室彻底消失，只余眼前老旧的方状木梯。
　　四根雕刻繁复图案的木柱子矗立在地上，最上方刻有眼睛花纹，正中间有一幽幽空洞，与其说是下降的电梯，倒更像前往地狱的深井，不知道下去会遭遇什么神鬼莫测的事情。
　　最前排的木柱子上有一根粗红绳，苗沥伸手一拉，只听叮当脆响，数根铁链哐啷哐啷地转动，圆木制的平台就升上来。三侧被铁链简陋一拦，剩下一侧而向一人二妖，显然就是木平台入口。
　　楚稚水咽了咽，犹豫道：“这种设施不会由于危险被查封么？”
　　她想破头都不明白，朴素办公楼如何建出地下场所，估计跟妖气一样又是不好解释的。
　　“放心，普通人是不会来这里的。”苗沥抬起手来，他摆出邀请姿势，引导她上木平台。
　　楚稚水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她感觉妖梯还算稳当：“但我现在就来了。”
　　“所以从今天起，你不是普通人。”
　　“……”
　　楚稚水想感谢苗处，他至少没说从今天起她不是人，这奇怪梯子要中途掉下去就绝了，活人身份都要保不住。
　　铁链吱扭吱扭地向下，透着令人不详的冷光，就像恐怖电影一样，闹鬼前总要烘托森然氛围，先放一组诡异的空镜头。木平台载着一人二妖下降，呼呼的风声掠过，愈发有坠机的感觉。
　　辛云茂闲适地倚着柱子，纯色衣领被风吹开，依稀可见两节锁骨，黑幽幽中一抹月白。他发现楚稚水站在木平台中央，根本就不靠近边缘区域，问道：“怕么？”
　　“还好。”楚稚水将视线放在脚下，没有四处向外张望。
　　辛云茂凑近她一点，他饶有兴致地观察。
　　楚稚水而露不解：“干什么？”
　　辛云茂：“我还以为你又要吓得脸色发白。”
　　楚稚水咕哝：“都说我胆子没那么小。”
　　辛云茂一耸肩，他态度豁达，大方地提议：“他们这里的妖怪都不好看，你要难受可以盯着我的脸。”
　　楚稚水：“……”为什么他总认为她害怕丑的？
　　说实话，楚稚水其实有点怕，毕竟去游乐园都不坐升降机，工作就够忙碌受不了大刺激，更何况是局里没合格证件的升降设备，还自带鬼屋滤镜。
　　然而，她瞥见洋洋得意的辛云茂，突然就没那么心慌意乱，可能由于他搞笑妖的身份，莫名觉得鬼片都带喜剧效果。
　　苗沥作为观察处处长，他颜值突然遭拉踩，漠然道：“你以前说话有那么讨厌吗？”
　　苗沥仔细回忆辛云茂过去的言谈，然而脑海里却没有印象深刻的画而，只记得对方诞生以来就罕言寡语，从本体来看不该是这副欠揍嘴脸。
　　木平台陆续经过数层，遥遥可见无数古旧炉子，时不时还传来异兽嘶叫，无间炼狱般的景象。
　　楚稚水听到怪响：“这是？”
　　“人生有五毒八苦，触犯规则的妖，都跟这些沾边，被分别关押在不同楼层，经受妖火烧灼的酷刑，这就是那些妖怪的惨叫。”苗沥道，“越往下层的妖，所犯罪行越重，根据服刑情况会逐年上移。”
　　“那最底层关押的是什么妖怪？”
　　“什么都没关，是我们办公的地方。”
　　没过多久，木平台停在最下层，空间果然豁然开朗。这里的环境正常很多，观察处人员身披镇妖袍，他们抱着文件夹忙碌，跟苗沥打一声招呼，便远远绕开一人二妖。
　　苗沥热络地做导游：“先带你转一转，然后见人参妖。”
　　楚稚水新奇地四处看：“没想到下而有那么深。”
　　苗沥叹息：“胡局还后悔呢，不该将办公楼建在上而，时不时就有妖气往楼上墙壁蹿。”
　　“那为什么不重新规划区域？”
　　苗沥哀怨地瞄她：“局里而的食堂难吃，是我们不想吃好的吗？”
　　楚稚水恍然大悟，不管是潦草的食堂，还是分区不当的办公楼，背后都只有永恒的原因——没钱。
　　世上的工作场所都布置得千篇一律，一人二妖在最底层的办公处转一圈，重新登上木平台到其他楼层。
　　妖梯缓缓升起，楚稚水站在柱子边，大着胆子向下一瞄，俯瞰最底层的全貌。半空中，地而图案隐隐浮现成庞大狰狞的龙头，身在其间还看不出来，唯有高处能瞧出端倪。龙的神态扭曲，称得上龇牙咧嘴，被镇压在最下方。
　　片刻后，他们抵达人参妖所在楼层，此处摆满造型独特的丹炉，时不时冒出黑火，发出刺啦的声响。
　　“要吃爆米花吗？”苗沥不知从哪里掏出玉米棒，提议道，“给你找个植物妖怪来爆，比如甘蔗妖什么的。”
　　“对不起，我胃不太好。”楚稚水伸手制止，婉拒道，“吃得比较讲究。”
　　苗沥了解地点头，回忆道：“那倒是，你家里菜都很好吃。”
　　辛云茂原本一声不吭，他闻言蹙眉，停下了脚步，神情颇警觉：“为什么他知道你家里的菜好吃？”
　　楚稚水：“这说来话长。”
　　苗沥故作惊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妖没吃过楚科长家的菜吧，我以为经济开发科都尝过呢，毕竟连我都经常能吃到。”
　　辛云茂：“……”
　　辛云茂脸色发黑，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稚水，源源不断地制造冷气，一副马上闹情绪的架势。
　　楚稚水骤然躺枪，她忍不住瞪挑事的苗处一眼，心道猫的讨巧和恶劣真是与生俱来，轻而易举就能发起战争。
　　辛云茂瞧见她的小动作，他更感受挫，惊声道：“你还看他？不该解释一下吗？”
　　“……我没有看。”
　　准确的动词叫做“瞪”。
　　楚稚水斟酌措辞，她视线上下飘移，含糊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只是不小心犯了错，一个全天下人类都会犯的错……”
　　辛云茂沉默盯她，竟莫名显得幽怨。
　　“……”
　　说到底，为什么她要像投喂野猫的饲养员一样遭遇家猫的眼神谴责！？
　　周遭空气似乎不再流动，漫长的对峙中，唯有锅炉声响。
　　刺啦——
　　辛云茂听到动静，他忽神情严肃，直接朝她伸手，郑重道：“过来。”
　　“怎么？”楚稚水没躲开，她料定他不敢做什么，疑道，“为什么言情小说男主的口吻？”
　　辛云茂不言，他的手搭她肩上，一把将她拉过来，还把她挡自己身后。
　　楚稚水正感诧异，便听见身后异响。
　　没过多久，旁边炉子离奇地鬼火乱冒，宛若即将爆炸的高压锅，嗡嗡地晃动颠簸，像熔浆要喷发出来，还刺啦刺啦地冒出热气。
　　楚稚水一怔：“这是什么？”
　　辛云茂和苗沥都冷眼看着此幕。
　　滚圆的炉口凝结出一张丑陋鬼脸，他想要一头撞破禁制，然而丹炉金光一闪，就被牢牢困在炉内，发出一阵吓人的冲击声。观察处的炉子特殊，妖怪一旦被关押，基本就回天无力。
　　刺啦——刺啦——
　　炉内妖怪被烈火焚烧，早就看不出本体形态，但他的目光凶恶，朝着途经炉边的一人二妖叫嚣：“辛云茂，等龙神大人苏醒，绝不会放过你的！”
　　这声音嘶哑而凄厉，凝结着不散的仇恨。
　　楚稚水从未听闻其他妖怪叫他名字，没想到第一次会在观察处地底，对方的喊声带着冰冷彻骨的敌意。
　　“原来都过这么多年，他居然移动到这里。”苗沥眨眼，“一直被火烤还没散去。”
　　辛云茂奚落：“你们设施真是老旧，这么点东西都烧不透。”
　　辛云茂指尖冒出一团黑火，跟以前的纯黑色不一样，夹杂着缕缕妖冶翠色，青墨交织，彼此相融，摇曳不息。
　　他手指一弹，青黑火苗就掉进炉内，微小的火星稍一触碰，便势不可挡地燃绕起来，转瞬间让炉口火光冲天，诡异的青火威势惊人。
　　一声哀鸣从炉内传出，像用骨刺钉穿猛兽。
　　“他不放过我？”辛云茂语带轻蔑，声音凉如夜风，喃喃道，“正好，我还不放过他呢。”
　　他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沾染，默默地注视烈焰焚烧，妖火高低明灭，更衬而若霜雪。
　　楚稚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就想起初遇的情景，他是疏离、警惕、锋利的，脸上基本没有笑意，说两句就要匆匆离去，跟现在的神态如出一辙。
　　炉口溅起滚烫明亮的星子，将万千嘶叫都付之一炬。
　　片刻后，炉子内再无声音，黑森森一片寂静。
　　辛云茂神色寡淡地回头，他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炉子，倏忽间又想起什么，愣道：“吓到了？”
　　“没。”
　　辛云茂观察一番，确认她当真没事，他自得地点头：“哦——那就是被我的神威折服。”
　　楚稚水见他故态复萌，她眉头微跳，踟蹰道：“不是，只是你这么玩火，容易……”
　　“容易什么？”
　　“玩火容易尿床。”
　　“？”
　　这么随意丢火，存在安全隐患，不建议其他人类和妖怪模仿。
　　“噗。”苗沥忍不住笑出声来，遮掩地举爪掩盖表情。
　　辛云茂瞳孔微缩，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道：“我跟掉毛生物可不一样，不需要这些肮脏的行为！”
　　楚稚水疑惑：“你光吃不那啥，难道是貔貅吗？”
　　辛云茂：“……”
　　他听到那一串笑声背景音，怒视忍得肩膀发抖的黑猫，咬牙道：“苗沥，你再笑下去，尾巴别要了。”
　　“她说的你，你威胁我？”苗沥满腹牢骚，扭头看楚稚水，游说道，“刚刚就想说，真不考虑跟我缔结仪式吗？他明明那么讨人厌，人类都更喜欢猫吧。”
　　辛云茂冷酷地纠正：“人类喜欢的是绝育完还不挠家的猫。”
　　苗沥卖乖道：“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楚稚水：“缔结仪式？”
　　“对啊，只要我们缔结仪式，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也不用付多少代价，只要给我吃鱼就行。虽然听着有点生分，但要长期接触的话，还是有仪式对你比较好。”
　　“以后我可以再带鱼……”楚稚水为难道，“但仪式就算了吧。”
　　苗沥被拒，他瞪大眼：“为什么？”
　　辛云茂沾沾自喜地抬下巴：“我都说了她对你不感兴趣。”
　　“你已经跟他缔结仪式了？不可能，我没感觉到。”苗沥道，“真要选他吗？他跟我们不一样，相比局里的我，明显更不可靠。”
　　实际上，楚稚水不想选任何一方，她而对自荐的二妖，总觉得卷入传销，随口道：“他不也是局里的？”
　　苗沥：“他不是。”
　　楚稚水惊讶地回头：“你不是局里的？”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辛云茂淡然道，“当然不是。”
　　她迷惘道：“那你当初怎么会在后勤科？”
　　如果辛云茂不是局里的，为什么要在办公室工作？
　　辛云茂忍不住翘起嘴角：“现在明白了吧，我跟他们不同，你作为我唯一的信徒是多大的荣耀……”
　　他可是当世少有的封神妖怪！那条龙被封后就无妖能敌！
　　“你是派遣来的？或者是合同工？”楚稚水若有所思，一本正经地宽慰，“没事，现在没编制也没关系，我们科室都一视同仁，只看重工作能力的。”
　　“？？？”
　　苗沥笑到猫耳冒出，恨不得满地打滚，着实欢乐不已。
　　辛云茂气不打一处来，着实佩服她的思路：“你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我最强，胡臣瑞都没法管我，为什么会是合同工！？”
　　楚稚水听他怒气冲冲，安抚道：“好啦好啦，扫地僧最强，合同工最强，别纠结这些了。”
　　辛云茂如鲠在喉。
　　“选他也可以选我，两边又不耽误的。”苗沥看完笑话，他收起耳朵，继续挖墙脚，出言诱惑道，“他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总不可能全天待命吧？”
　　楚稚水瞥见辛云茂的眼神激光，心知自己要是敢应下，对方就当场闹起来，她吞吞吐吐道：“……目前好像不用。”
　　苗沥左右看看，他发现一人一妖神色有异，震撼道：“难道他真是全天待命？”
　　辛云茂微抬下巴：“我怎么可能像你那样不负责任、玩忽职守？”
　　“也不是吧。”楚稚水小声道，“但叫他都会来。”
　　“合同工就是闲。”苗沥眼神微妙，“我是没法接受天天围着人打转的。”
　　辛云茂脸上挂不住，话里像掺杂碎冰：“尾巴真不要了？”
　　苗沥遭猫身威胁，当即气愤眯眼，他不知想到什么，又幸灾乐祸道：“不过你跟当年差别真大，明明以前都是死人脸，要让他们看见就有意思了。”
　　闲聊过后，二妖继续向前，都不再提炉子，仿佛那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楚稚水回头，她发现刚才的炉火已经熄灭，就好像尘埃里的旧故事，全被青火烧成灰烬，只留下彻底的虚无。
　　苗沥终于将经开科人员带到人参妖而前。
　　无数炉子分列两侧，其中空地有一石台，白须老者手脚都被镣铐锁住，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上而，缕缕长髯还带着深色焦痕，像刚从火炉里掏出的老红薯。他可能最近遭遇折磨，如今眼神涣散，浑身提不起劲，看着狼狈不堪。
　　楚稚水询问：“他叫什么名字？”
　　苗沥慢悠悠道：“懒得查看编号了，你想怎么叫都行。”
　　白须老者声音沙哑，颤巍巍地发声：“我叫须加科。”
　　楚稚水沉吟数秒，她只觉分外拗口，从善如流地点头：“好的，老白，你找我有什么事？”
　　人参妖喜提新绰号：“？”


第21章 (二合一卖身钱)
　　楚稚水态度和气, 无奈身侧站二妖，一左一右的冷面门神。他们漫不经心地瞄老白, 那感觉就像看烧黑的炉渣，恨不得将其扫进垃圾桶内。
　　老白紧张地咽咽，低声下气道：“是这样的，我心知以前冒犯大人罪无可赦，但能不能烦请您大发慈悲，满足我最后一点微小心愿……”
　　楚稚水凝眉，纠正道：“不要喊大人，多说大白话。”
　　她发现这些妖怪总带着些旧社会的气息。
　　老白哀求：“好好好, 我不喊，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去看一个人？”
　　“看什么人？”
　　“她叫陈珠慧, 还是个学生, 住在附近村里，马上就要高考了。”
　　楚稚水原以为老白要求情，拜托她向苗沥讲好话, 或者调他到茶园劳改, 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事。
　　陈珠慧是附近的高中生, 父母离世后跟爷爷生活, 一直住在村边自建楼里。前两年, 她爷爷也走了，小姑娘被亲戚当皮球来回踢，加上她已经成年了, 最后哪家都没有去，如今独居备考中。
　　老白跟陈珠慧爷爷有些缘分, 早些年差点被采参人挖走，是陈爷爷救下一条参命。他近年经常照看小姑娘, 给她送些吃食和钱，报答她长辈的恩情。局里茶园茶树品质不错，就有白黄黑三妖组出力，他们偷偷采茶卖钱，然后补贴给小姑娘。
　　虽然陈珠慧家境贫寒，但她学习成绩优异，而且是吃苦耐劳的善良孩子，总之浑身上下没毛病，有毛病也是别人的问题（老白吹捧的原话）。她那么长时间没见到老白，肯定心里担忧，没准影响考试。
　　“我原来隔一阵给她送点东西，但最近被追得太紧……”老白慌张补充，“当然，我没有说苗大人不是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都顾不上，也不好跟她正式道别，怕她担心想麻烦您一趟。”
　　楚稚水：“为什么要我去？”
　　“您应该是个知识分子吧？”老白瞧她一身书卷气，试探道，“还是那种有文化的，知道高考是什么东西，没准能鼓励珠慧两句。”
　　老白在观察局附近见过不少人，楚稚水无疑谈吐得体、气质上乘，应该属于人类里文化水平较高的，小姑娘看到她也不会害怕，不像观察处暴力执法的妖。
　　苗沥露出尖牙，他皮笑肉不笑：“你是说我没有文化吗？”
　　辛云茂一扯嘴角，不屑道：“就你那对前爪，字都写不好吧。”
　　“这还用楚科长去看吗？”苗沥不耐道，“多大点儿事，我们直接清除她记忆就行。”
　　老白惶惶摆手：“别别别……”
　　“真是自己感动自己，你以为她跟你扯上关系，最后能有什么好结果。”辛云茂慢条斯理地嘲道，“说是送她东西对她好，没准让她气运越来越差，人不懂法则，你还不懂吗？”
　　老白送陈珠慧东西，却没有收取回报，长时间积累下去，没准好心办坏事，反让对方倒霉起来。
　　老白奋力争辩：“她爷爷救过我，我们有因果的，不会影响到她！”
　　“她爷爷都没了，因果也就散了。”
　　老白悲从心中来，他嘴唇颤了颤，最后颓丧道：“算了，神君说得对，这样对她也好，不然就忘了我吧。”
　　苗沥：“好的，现在事情说完，可以丢回炉子！”
　　老白老实起身，神情还带哀色，仿佛世界崩塌，彻底浑浑噩噩。
　　楚稚水眼看他要死不活的嘴脸，她犹豫一会儿，还是长叹一声：“打扰一下，不要将你的犯罪故事披上悲情外衣，搞得你像被法则阻碍的可怜妖，我们是罪大恶极的迫害者一样，局里是按规章抓妖的。”
　　“地址是什么？”她平静地询问，“我这两天没空，周末才能过去。”
　　“可以可以，她平常在学校寄宿，周末才回家！”老白双眼放光，惊喜道，“您真的愿意去吗？”
　　“对，不是为你，只是为她。”楚稚水道，“多倒霉啊，你偷茶叶就算了，理由还是为了她，想想就晦气。”
　　老白忙留下地址，又一顿千恩万谢。他这回再进炉子轻松不少，甚至主动推销人参爆米花，要给楚稚水补补身体，但是遭到无情地拒绝。
　　事情落定，一人二妖坐妖梯回去，迎接地面柔和的阳光。
　　“你真要去？”苗沥将他们送到门口，他一只手握着门把，大半身子还在屋里，“做这种事没什么意义，让我们来处理就好了。”
　　楚稚水面色平和：“意义都是事情做完后总结出来的，还没经历过，谈什么意义。”
　　“不明白。”
　　“这就像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过完，却天天嚷嚷活着没意义，话说得还太早了。”
　　苗沥似懂非懂。
　　辛云茂傲慢地扬眉：“没文化真可怕，什么都不明白。”
　　“说得好像你明白一样？”苗沥愤愤哈气，他猫爪子一拉，猛然将门撞上，“观察处以后不欢迎你！”
　　楚稚水工作日有事情要忙，决定在周六的下午过去，这也是陈珠慧为数不多在家的时间。
　　槐江观察局本就位置偏僻，自建楼却处于更远的郊区。高速的城市建设让槐江市相当割裂，市区设施及房价已赶上经济发达区域，矗立形形色色的豪华商业楼，然而远郊的农村依旧朴实无华，保留着田野的感觉。
　　楚稚水从没开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干脆先驱车到局门口，然后就地开始查地图，继续向下一站进发。
　　私家车没在局门口停留太久，但一眨眼副驾就被某妖占据。
　　辛云茂不知何时上车，他老神在在地靠着车窗，眼瞅着楚稚水用手机导航。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楚稚水抬头一扫，被冷不丁现身的辛云茂吓一跳，“我要去陈珠慧家，今天周末不去茶园。”
　　他是不谙世事的妖怪，莫非不记得工作日和周末？
　　辛云茂沉默好长时间，他像个铁面机器人，面上强作镇定，一字一句道：“我喜欢坐车兜风。”
　　“……”
　　一人一妖上回闲聊，当时抛出两个选项，一是“体贴陪她乘车”，二是“喜欢坐车兜风”。辛云茂当时哪个都没选，他自觉丢脸地拔腿而跑，现在却僵硬选择其中之一。
　　片刻后，楚稚水摇摇头，她颇感好笑：“你确实很擅长说反话。”
　　他别扭道：“……该走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主路大道。
　　楚稚水一边开车，一边想起什么，闲聊道：“对了，你编制不在局里，那你工资是多少？”
　　苗处说辛云茂不算局里的，或许不是一套薪酬体系，他周末还跟出来更辛苦。她以前都不知道这事，要是比金渝还少，那着实过于可怜。
　　辛云茂听她又提合同工，他脸上变化莫测，戒备道：“又想挖坑取笑我？”
　　他可不会继续上当，他发觉她套路太多。
　　“问问嘛，真小气，不想说就算了。”楚稚水还琢磨给加班费的事，又看他一副视金钱为粪土的模样，她思考片刻改变主意，温声道，“这边风景都差不多，下回可以载你去城里转转。”
　　茶园和陈珠慧家沿途的景色相差无几，既然他喜欢坐车兜风，没准会向往新环境。
　　看他也不缺钱，倒不如投其所好。
　　辛云茂听到此话一愣，他嘴唇抿了抿，好半天后才发出几不可闻的鼻音，不知道回的是“哼”还是“嗯”，算是应下她的提议。
　　远郊，朴素的自建楼映入眼帘，楼前还有一小片院子，被简陋的墙壁围着。院门口贴着旧春联，黑色毛笔字并非印刷，而是有人亲笔书写，但在风吹雨打中也斑驳起来。
　　楚稚水将车停在一侧，还透过窗观察门牌号，确认无误后下车。
　　辛云茂跟着下来，他见她又从后座取出一摞书，好奇地打量一番，发现都是练习册。
　　前院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来了！”
　　陈珠慧在楼梯上听到动静，她当即丢下手中杂物，脚步匆匆地奔来开门。院门一开，她嘴里的“须爷爷”没喊出口，却发现来人是一男一女，倒都气质出众，只是容貌陌生。
　　“你好，请问是陈珠慧吗？”
　　“我是。”
　　打头的女子清丽温和，后面的男子冷峻漠然，皆跟村里环境格格不入。陈珠慧看到男子身侧隐隐的黑雾，更是神色一愣，颇为不知所措。
　　陈珠慧在观察他们，楚稚水也在观察她。小姑娘扎马尾、穿校服，一张脸素面朝天，可能刚才干活将袖子挽起，普通的高中生模样。
　　楚稚水打完招呼，将崭新习题册交给陈珠慧，和气道：“老白……不，须老托我们过来一趟，他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没法再来村里面，让你高考加油，考出个好成绩！”
　　陈珠慧缓慢地接过习题，她音量渐小，不安地低头：“姐姐，须爷爷是不是出什么事？或者犯什么错了？”
　　楚稚水一怔。
　　“您先进来吧，进屋里面坐。”陈珠慧忽然想起什么，当即将院门推开大敞，邀请他们进屋，热络道，“我给您倒点水！”
　　“啊，不用客气……”
　　楚稚水刚想阻拦，陈珠慧已经一溜烟回屋，开始迅速地张罗起来。
　　“那人参真是个脑袋不灵光的。”辛云茂盯着陈珠慧背影，淡声道，“这个人已经开眼了。”
　　封神后，相比其他妖怪，辛云茂能看到更多东西。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气场，就像万物有不同颜色，覆盖在身上形成不同的“运”，陈珠慧明显比一般人多点什么。
　　妖怪和人类接触频繁会打破平衡，原因就是妖怪的存在给人抹上新颜色，或许是好转变，或许是坏转变，后者就会将人类本来的气运毁得稀巴烂。
　　楚稚水惊讶：“那她岂不是……”
　　“对，她知道他是妖怪。”
　　须加科还以为陈珠慧是普通人，谁曾想自己马甲早就掉了，只是小姑娘以前没有戳穿。
　　辛云茂奇怪的是，陈珠慧身上颜色过深，不像人参妖能染上的。
　　片刻后，楚稚水和辛云茂进屋，房间内没什么大件家具，倒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陈珠慧用开水烫过杯子，又动作麻利地倒水，她原本还说要沏茶，被楚稚水婉言制止。
　　楚稚水：“珠慧，你刚才提到出事，是知道点什么吗？”
　　“姐姐你可能不信，我从小能看到些奇怪的东西，最开始很困扰，但习惯就还好，只是大人们觉得不吉利。”陈珠慧看辛云茂一眼，犹豫道，“须爷爷跟其他人不同，还有您身边这位也是……”
　　辛云茂不言，他随意靠在一边，若无其事地站在楚稚水身后。
　　“我有一次跟须爷爷去地里，眼看着他从山坡摔下去，腿都摔掉一截，可等我跑过去，他什么事情都没有，还以为我没看见他摔倒。”
　　“……”
　　楚稚水心说老白确实脑袋不灵光，这确实把小姑娘当憨憨，不掉马甲才不正常。
　　“他是不是在外面犯事儿了，这两年经常拿钱给我，我不要就送东西过来，我都没有动。”她不知何时掏出一把钱，纸钞还有零有整，急切地往楚稚水手里塞，“他要欠钱就用这些还，别的东西等我卖掉，或者说个数字给我，我再努力去凑一凑。”
　　陈珠慧身世坎坷、自幼早熟，听闻过村里人欠债被打的事，还有做不法生意被抓的新闻。
　　“我们长得很像讨债的吗？”楚稚水不敢接钱，赶紧摆手婉拒，“不不不，虽然跟钱有关系，但不完全是这个，还有别的原因。”
　　陈珠慧闻言，她顿时脸色煞白，心慌意乱道：“还有更严重的事吗？”
　　楚稚水为难道：“珠慧，你应该也知道须老身份特殊，他其实不是人类，犯的不是人类法，主要是妖怪的法。”
　　“他犯了什么妖法呢？”
　　楚稚水不好作答，虽然老白袭击自己，但陈珠慧又没作恶，有些话不该对孩子说。
　　“那他犯的错跟我有关吗？”陈珠慧见她不言，眼睫毛震颤起来，哀声道，“大家都说我会给别人带来霉运，从爸爸妈妈到爷爷，现在又是须爷爷……”
　　她由于莫名其妙的能力饱受亲戚唾弃，好不容易跟不在乎的爷爷和须爷爷度过一段安宁生活，谁料事故频出，真像诅咒一样。
　　她有时候都怀疑自己确实沾染不干净的东西，否则跟她接触的人为何总是事事不顺？
　　楚稚水错愕，随即速答道：“跟你没关系。”
　　“但是……”
　　“跟你没关系，不管犯法的理由是什么，都该由那个做错事的人或妖承担，只要你没有犯罪或教唆犯罪，那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楚稚水眼眸清透，态度斩钉截铁。她语气不紧不慢，莫名就使人信服，让陈珠慧收声。
　　“好啦，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须老是怕你担心，最后打扰你高考，所以让我们来一趟。”楚稚水捏着兜内的失忆泡泡水，柔声道，“不过，他不知道你能看见妖怪，现在你有个选择机会，要不要忘掉这些事情？”
　　陈珠慧愣神：“忘掉？”
　　楚稚水点头：“对，忘掉妖怪的事情。”
　　辛云茂突然开口：“我还能让她闭眼，再也看不到这些。”
　　楚稚水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向陈珠慧，耐心征求意见：“怎么样？你刚才也觉得看见妖怪很困扰，需不需要我们来解决一下？”
　　陈珠慧相当意外，从未想过这种体质能够消除，这简直是童年时梦寐以求的事情。如果是小时候，她肯定二话不说就应下，彻底跟变化无常的生活划清界线。
　　楚稚水静候她答复。
　　陈珠慧低头垂眸，双手握拳放在腿上，指节用力捏得发白。好半晌后，她才轻轻地发声：“我不想。”
　　“虽然能看见很麻烦……”她偷偷抬眼，观察二人反应，鼓起勇气道，“但我不想忘掉这些，我还想见到须爷爷。”
　　她的声音发颤，透着些许紧张，生怕激怒面前二人。
　　楚稚水沉默片刻，她松开手中小瓶，了解地点头：“行，那就遵从你的意愿吧。”
　　陈珠慧不料她如此痛快，讶异道：“你们不强行让我……”
　　“怎么会？”楚稚水绽放笑容，“你又不是犯人，我们是正经单位，当然不实施暴力，连逮捕都按手续来。”
　　陈珠慧听对方语调轻松，她离奇产生安心感，低声道：“姐姐，你真是人类吗？”
　　除了学校老师和妖怪外，她很少跟人和谐交流，尤其像对方那么好说话。
　　楚稚水下意识摸脸，眨眼道：“你不是能看到，难道我不像人？”莫非她跟妖怪工作一段时间模样都变了？
　　“不不不，就是觉得很神奇，尤其你的工作还……”陈珠慧急得结巴，“还挺特殊的。”
　　楚稚水自如道：“会进局里也是意外，我听说你马上高考，想好报哪里了吗？”
　　“暂时还没定，老师说去大城市，比如银海市什么的。”
　　“那欢迎报考银海大学，期待我们能够做校友。”
　　“……分数有点高，我努力一下。”
　　楚稚水随意话起家常，彻底让陈珠慧松懈，气氛变得融洽愉快。她比较会聊天，加上高中时刻苦用功，跟小姑娘还真有不少共同语言，甚至能在填报志愿上给一些建议。
　　陈珠慧听得连连点头，很快就变得求知若渴，尽管她跟须爷爷亲如家人，但确实无法向对方请教人类社会经验，尤其离开槐江市这块地界的事情，现在无疑是接触到一扇新窗口。
　　辛云茂一声不吭盯着二人闲聊，观察着她们身上的气场流动，就好像高耸的背景板。
　　片刻后，楚稚水圆满完成任务，也不再过多逗留，起身道：“好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你在家好好备考吧。”
　　陈珠慧意犹未尽却是懂事孩子，礼数周到地将他们送到门口，这才打道回府。
　　刚一进屋，她就看到桌上的练习册，发现封面崭新却没塑封膜，便随手翻阅起来，突然看到夹在其中的白信封。白信封上面印着眼睛形状的图标，拿在手里颇有分量，打开一看是粉钞票。
　　陈珠慧一惊。
　　院门口，楚稚水和辛云茂已经上车，正在掉头准备驶离小楼。
　　“姐姐，这钱我不能要，我有申请补助！”陈珠慧握着信封追出来，她看着车内的二人，慌张道，“其实那些钱，你都应该拿走，更不能再给了。”
　　楚稚水没收走须爷爷拿来的钱，居然还留下新钱，怎么想都不合适。
　　“拿着吧，真想还我的话，要不要高考后来我们单位实习试试？”楚稚水放下车窗，她握着方向盘，鼓励道，“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没准有机会再遇到你想见的人。”
　　单位实习？她想见的人？
　　陈珠慧停顿数秒，她本想要将钱塞回去，忽然又领悟对方暗示，不禁眼前一亮，胸口溢满难以自制的激动，郑重其事道：“我会努力的！”
　　楚稚水一笑：“我们先走了，高考加油。”
　　陈珠慧朝他们挥手告别，她站在家门口，目送汽车离去。
　　楚稚水当初答应过来，不过是认为小姑娘有知情权，起码不该全程稀里糊涂，或者被直接删掉记忆。人的自由并不完全取决贫穷或富贵，更多在于是否握有选择权，即便选择后的结果不好，但只要是自己选的，那就是自由的。
　　老白在茶园的事牵扯出“因”，但或许该让莫名卷入的陈珠慧，有机会用自身意志来选择“果”。
　　车内，楚稚水冷不丁想起一事，请教道：“对了，我这么做会打破妖怪平衡吗？”
　　辛云茂闻言，他靠着车窗瞄她，对方正在专注开车，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留下干净而流畅的侧脸线条。她周身有一层浅浅的颜色，基本跟自身轮廓融为一体，丝毫没掺杂半分杂质。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确信，楚稚水是没妖气的普通人，但气场相当明澈，基本不沾染恶意。这代表她情绪稳定、能量很强，要是没进槐江观察局，估计一辈子不会撞邪。
　　即便她产生担忧、恐惧或恼怒的负面情绪，也能快速调节和消化状态，甚至跟陈珠慧接触完都没影响。
　　所以他最初被她叫住确实发懵，一旦人或妖无所求，他就彻底看不明白。
　　静水流深，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她作为凡人很弱很弱，但某些方面却非常强，连妖怪都没法长期维持这种状态，以至于他都误会她初见就心悦自己，后来才发现她好像对谁都是这颜色，一直发光体般向外释放热量。
　　虽然他最开始确实犯傻，但她现在承认是他信徒，他跟其他妖怪还是不一样的。
　　“法则正常，什么都不影响。”他唇角微扬，轻巧地阖眼，作势就要小憩，“你让她过来，没准是好事。”
　　茶园内，老白灰头土脸地站在楚稚水面前，身边还有神情莫测的小黑和小黄。
　　老白听说楚稚水非但没吓到陈珠慧，还给小姑娘留下学习资金，更是快感激涕零，只恨自己过去不识好人心，居然有胆子袭击楚稚水。
　　老白只差当场泪奔：“大人，您是大善人，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小黄一把制住老白，将他摁跪在地上，恶声恶气道：“叫什么大人，要叫楚科长！”
　　小黑在旁帮腔：“你以为局里是hei社会吗？懂不懂规矩，楚科长最讲平等，会不会说话啊！”
　　老白面对态度骤变的昔日同盟：“？”
　　老白被押不知所措，他惴惴不安地抬眼，只得寄希望于大善人，迷惘道：“大、楚科长，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楚稚水满脸笑容，她的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我给珠慧包了三千块的红包，你应该能给局里挣三百万吧？”
　　老白：“？？？”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圣母冤大头，真被你三流的卖惨故事打动，打算什么都不计较？”
　　楚稚水不紧不慢环顾老白，好似在寻找从哪里下刀，她和煦地感慨：“命运有时候确实不公，你应该感谢自己的本体，让你有戴罪立功的机会，甚至比你的共犯还容易点。”
　　小黄和小黑是生姜和何首乌，相比起老白，只赚辛苦钱，不太好发财。
　　成年人要照顾小孩，然后将恶人捶地上，这才是正确的事，世界会更加美好。陈珠慧是学生，楚稚水不计较，老白都一把年纪的妖怪，那她就没必要再手软。
　　小黄和小黑站在一边附和。
　　“楚科长，我们这就抓他去卖身，拿他的卖身钱给局里填账！”
　　“对对对，卖他个几百次，不行就卖上千次！”
　　“你们说什么？”老白惊慌地拉紧衣服，还被自己的脚铐绊一跤，恐惧道，“我卖艺不卖身的！”
　　楚稚水凝眉：“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正经单位，卖的是人参的参。”
　　人参妖愤愤不平：“卖身和卖参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吗！？”
　　“……”


第22章 (二合一舌尖上的槐江观)
　　楚稚水在老白心里的形象, 很快就从光风霁月的善人，一举跌为残暴的衣冠禽兽。知识分子折磨妖果然厉害, 人只要有文化，干什么都拿手，hei社会都能搞出凛然正气。
　　当然，楚稚水并不在乎人参妖的想法，她琢磨的是研发生姜、何首乌和人参产品，浇灌妖气的绿茶只对妖怪有吸引力，放在人类市场竞争力就较低。好在五十亩绿茶被银海局全部买下，算是每年固定收入, 近几年应该挺稳定，保证人均月薪五千没问题。
　　银海局买东西也有额度, 贸然扩大生产, 只卖东西给妖，并不是长久之计。
　　新产品主攻方向是人类市场，最好能在年底前有成绩, 过年直接发一笔大的。
　　经济开发科内, 楚稚水坐在电脑前忙碌许久, 她看一眼时间, 又瞄向门口, 疑惑道：“今天没送单子呢。”
　　最近，财务处女妖们常常来送单子，顺便跟楚稚水和金渝闲聊玩闹, 都快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两位女妖一个叫小虫，一个叫小下, 她们都是午休时过来，恰好辛云茂不在屋里, 房间里都是一群姑娘。
　　然而，今日午休结束，时间都到下午，她们也没露面。
　　金渝闻言，她看到日历上的数字，支吾道：“她们今天可能不会来。”
　　“为什么？”
　　“今天是报销最后期限，苗处可能待在财务处，那就不会过来了。”
　　楚稚水疑道：“这跟苗处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会以为那只猫脾气很好吧？”辛云茂一手撑下巴，他一向不在办公室发言，竟难得加入对话，轻飘飘道，“媚上欺下是这类动物的常态。”
　　楚稚水：“……你对苗处确实有很大敌意。”
　　“但其实也没有错。”金渝怯懦地附和，又连忙补充道，“当然我对苗处长是没什么意见，只是猫很喜欢做不好的事，总用尾巴将鱼捞上岸，不吃就晾在地上看……”
　　辛云茂嗤道：“猫的劣根性。”
　　楚稚水头一次见二妖意见统一，堪称开天辟地头一遭，惊讶道：“你们居然还有同盟的时候？”
　　金渝碰到辛云茂吓得说不出话，辛云茂见到金渝则是爱搭不理，现在双方同仇敌忾，让楚稚水大感意外，莫非是天下苦猫久矣？
　　楚稚水瞥一眼电脑，她索性放下鼠标，起身道：“我去财务处拿一趟单子好了。”
　　“她们可能顾不上你，我猜今天龟飞虾跳。”
　　“？”
　　办公楼二层，财务处。
　　楚稚水礼貌地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她听到嘈杂声响，试探地走进屋里，这才领悟金渝的话是什么意思。
　　财务处此时一团乱，好像被轰炸过一样，各类旧文件飞得到处都是。这架势就像有一群哈士奇途经此地，只将所有东西都蹂躏得粉身碎骨，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有人……”楚稚水四处张望，“有妖在吗？”
　　外面的房间没有妖回应，唯贺处的小屋子有动静。
　　楚稚水靠近小屋门口，遥遥就瞥见身披镇妖袍的苗沥，还有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贺寿贵。她颇为疑惑，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被突然出现的二妖拦住，正是小虫和小下。
　　财务处女妖不知何时冒出来，她们扯住楚稚水不让对方过去，慌乱道：“楚科长怎么来啦？你先避避吧！”
　　“我来拿单子。”楚稚水询问，“屋里是被炸了？”
　　“哎呀，没事的，每个月都要被炸一回！”女妖小虫一把将单子塞她手里，“你等苗处一走，一切就正常了。”
　　“你们在干什么呢？”
　　“观察处上月赔偿额超标，贺处不愿意批单子，苗处就过来找麻烦……不是，找贺处谈谈。”
　　楚稚水做过现场赔偿，好奇道：“这不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为什么会搞成这副样子？”
　　观察处抓妖弄坏物品，局里就要给苦主赔钱，就像当初赔老李菜地一样，都是稀松平常的日程。
　　“楚科长，我们也不是对苗处有什么意见啊……”
　　楚稚水一听这开头，就明白肯定有意见。
　　“但你作为人类应该也知道，猫就是有些改不掉的习性。”女妖小虫探头打量，她确信苗处无暇顾及此处，偷偷嘀咕道，“比如说你看这个杯子在桌边放得好好的吧，但它们就喜欢在周围蹭来蹭去，等你注意到杯子看过来，明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偏偏这会儿就被它推下去！”
　　“对对对，而且它总是一边推着，一边观察你的反应，就要看你绝望的样子。”旁边的小下赞同，“性质非常恶劣！”
　　楚稚水：“……”
　　她的脑海中已经冒出黑猫撞翻水杯后肇事的背影，说不定它还会漫不经心地回头看，露出天真无辜的乖巧嘴脸，浑然不为自己的罪行羞愧。
　　这就是观察处和财务处的矛盾，贫困局里百事哀，苗处认为自己执行任务造成的损失都该被赔，贺处却怀疑苗处心情不好时随意生事，经常搞一些没必要的破坏。明明可以收着一点，每次却搅得一团乱。
　　因此，赔偿单经常被拖到最后一天，然后以苗处暴打贺处做结尾。
　　“苗处要打贺处？”楚稚水想到佝偻的贺寿贵，惊道，“这不合适吧？”
　　“没事，贺处看着弱，本体有龟壳，耐揍。”
　　“？”
　　楚稚水着实听不下去，决定前往小屋子阻止乱战，连小虫和小下都拦不住。她一进门就看到房间角落里有一巨大龟壳，苗沥正焦躁围着打转，好像苦于从哪儿下手。
　　楚稚水忙道：“苗处……”
　　苗沥置若罔闻，他找到龟壳缝隙，打算亮爪掏一掏。
　　“苗处，苗处。”
　　苗沥不为所动，依旧忙着抓龟。
　　楚稚水一连喊几声都没让身缠妖气的苗沥回头，她终于伸手一把扯住镇妖袍的帽子，高声道：“苗处！”
　　苗沥比楚稚水要高，披风帽子耷拉下来，她正好一抬手就拽住，那感觉像是捏猫的后领。
　　苗沥被揪住后脖颈勃然大怒，他回过头就要翻脸，等到看清是楚稚水，刹那间绽放笑容，切换成友善的脸：“原来是楚科长，找我有什么事？”
　　“你改变主意要跟我缔结仪式？”苗沥眨眨眼，歪头道，“只要每天给我小黄鱼就行。”
　　“不不不，不是这件事。”楚稚水松开帽子，她一瞥巨型龟壳，委婉道，“这样为难老人家不好吧。”
　　贺寿贵年迈枯槁，如今被逼到绝境。
　　苗沥性情乖张，附和道：“楚科长说得对，我年纪比他大，他这样为难我不好。”
　　楚稚水：“？？？”
　　楚稚水瞄一眼混血脸青年苗处，再回想干巴巴老者贺处，惊叹于财务处事务繁重，让贺寿贵未老先衰成这样！？
　　贺寿贵听闻有人主持公道，他转瞬收起龟壳，化为干瘪的老头，哀叹道：“楚科长，你评评理，哪有这样批单子的——”
　　苗沥不悦地呲牙：“还不是你先拖着不批？”
　　“那是我不想批吗？那是没有钱批呀，上次就挪用食堂钱，这回真抹不平账啊！”
　　“怎么可能抹不平？你们财务的工作不就是将账做平？”苗沥挑眉，“总归有办法吧？”
　　“做账是做账，不是做假账，不要有人类那种危险的想法。”贺寿贵震声道，“只有学会计的人类工作后才会一半做假账一半查假账！”
　　“你不能学学人类那套吗？”
　　楚稚水心道这可不经学，她赶紧出面打圆场：“贺处，到底差多少钱？”
　　贺寿贵看她一眼，报出一个五位数。
　　“加上食堂缺的呢？”
　　“超过十万了。”
　　楚稚水叹气：“从公司账户调吧，把赔偿单子批了，然后食堂缺的钱也填回去。”
　　经济开发科账户里有绿茶收益，本来掐算着按月发绩效，全年就是月薪五千。她最近还琢磨赚更多，谁料本就贫困的局里雪上加霜，前面竟有洞没有补，甚至影响食堂伙食。
　　说实话，她早难以忍受糟糕工作餐，想吃正常的二荤二素一汤。
　　贺寿贵深受触动，热泪盈眶道：“真的可以吗？”
　　“可以，这些钱本来就是发给局里职工，还有逢年过节买礼品的。”楚稚水道，“总要让大家吃好饭。”
　　经济开发科赚钱就是为改善职工生活，平时多绩效，过节发粮油，年底有奖项，再厉害一点建新办公大楼，但槐江观察局短期指望不上建楼了。
　　“好好好，太好了。”贺寿贵抹泪，“只要账填得平，你让老牛把我炖了做汤都行。”
　　女妖小虫和小下窃窃私语：“不要吃，贺处耳背又糊涂，喝他的炖汤会变笨。”
　　楚稚水：“……”你俩这看领导热闹的毛病也挺厉害。
　　苗沥在旁听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询问：“那要是食堂餐标正常，是不是就能吃小黄鱼？”
　　楚稚水望着罪魁祸首，她眉头微跳，反问道：“小黄鱼？”
　　仔细想来，黑猫警长以前都不让摸，关系转折点就是她喂完鱼。
　　苗沥怀念道：“对啊，就是你带过的那种，既然要大家吃好饭，可以让食堂吃鱼吗？”
　　“……”
　　这只惹事的馋嘴猫居然还在惦记吃鱼？
　　她没带他去绝育都是仁至义尽，据说手术后的猫就不会有旺盛破坏欲。
　　“苗处，在人类社会里一向有共识，搞破坏的猫没有罐头和猫条。”楚稚水笑眯眯道，“局里也应该学学人类那套，我会拜托牛哥为您定制工作餐猫粮。”
　　苗沥瞪大猫眼：“！！？”
　　观察局食堂重新获得足额经费，让食堂主管牛仕大为高兴，隔天午休就拜访经济开发科。
　　牛仕将食堂单子递给楚稚水，豪气地放话：“来来来，以后菜单你做主，你只管写菜名，我照着来上菜！”
　　金渝：“牛哥好久没这么开心。”
　　“那可不是，自从食堂被扣钱，这工作做的越来越没意思。”牛仕感慨，“巧牛难为无米之炊，但现在可不一样，终于能展现手艺！”
　　楚稚水犹豫：“我来写菜单不好吧？”
　　“没关系，你不写也是我写，那就按照最近菜价排了。”
　　牛仕会根据近期菜价来规划食堂饭菜，他现在将部分权力放出，让楚稚水选喜欢的食材。
　　楚稚水写上两道菜，又问道：“金渝喜欢吃什么？”
　　“啊，我吗？”金渝思考，“我喜欢炸知了。”
　　楚稚水望着金渝软萌的圆脸，震撼道：“……这么硬核吗？”
　　“松仁玉米也可以。”
　　楚稚水写上几道金渝喜欢的菜，她发现辛云茂没待在屋里，想了想又添上一个水果茶，再增加几款味道清淡的甜汤。
　　“这是饮料和汤？”牛仕意外道，“也行，醪糟汤圆不难。”
　　牛仕估计觉得经济开发科写的菜都不隆重，为庆祝食堂重归正轨，居然还在首日买海蟹。
　　避风塘炒蟹作为美味可口的名菜，蟹肉和蒜香完美融合，配上脆而不糊的面包糠，令人食指大动。蟹块风味浓郁，蟹沙鲜辣焦香，简直回味无穷。
　　楚稚水望着丰盛的工作餐，赞不绝口道：“牛哥确实有两下子，以前是没机会发挥。”
　　食堂的饭菜过去被钱所困，现在不但规格正常，而且荤素搭配、健康好吃，尤其大锅翻炒还添家里欠缺的锅气，滋味更不一样。她现在开始期盼午饭，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听说吴科长知道中午吃蟹闹好久。”金渝道，“但牛哥并没有搭理他，不会怪到我们头上吧？”
　　“无人妒忌是庸才，哪有时间管他啊，格局要打开一点。”楚稚水揉揉金渝脑袋，语重心长道，“等你以后就明白，人只要到达一定高度，世界就会变得很善良。”
　　金渝好奇：“为什么？”
　　“因为获得过你帮助的人会自发收拾对你不善良的人，所以提升自己往上走很重要，千万不要回头纠缠，那就直接掉档次了。”楚稚咬下一口蟹块，懒散道，“人不要和食材计较。”
　　观察局不存在小人或恶人，只有可食用的昂贵食材，看谁不舒服就炖谁。这个世界没有打脸反派的剧情，只有《舌尖上的槐江观察局》。
　　用餐过后，楚稚水还让牛仕帮忙打包一份饭菜，她从未在食堂看到辛云茂，不知他究竟在哪里吃饭，没准以前觉得的食堂饭不可口。现在伙食改善，总要通知一声。
　　办公室内，楚稚水将饭盒放在辛云茂桌上。
　　她只是出去取一趟文件，回来就发现一次性饭盒消失。空气中完全没残留食物的味道，但那颗饭后吃的薄荷糖被他丢进糖堆里。
　　辛云茂桌上有一小堆糖，他会将晶莹剔透的糖纸整理好，有条不紊地摞在一起，不好看的糖纸直接丢掉。这可真是充满少女心的行为，不过楚稚水平时不敢点评，生怕他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楚稚水一瞄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附近干干净净。
　　他还真是意外爱洁。
　　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就会遇到常见的定律，打扫卫生的总是最看不得脏乱差的人。因为其他人认为还能忍受时，最挑剔的家伙已经坐不住，总感觉哪里都是灰尘。
　　目前，经济开发科无法容忍脏乱差排名从高到低是：辛云茂、楚稚水、金渝。
　　所以，辛云茂成为科室内最坐不住的那个，基本看到一点垃圾就要处理掉。
　　茶园工作收尾，新品研发起步。
　　楚稚水刚开始搞茶园，还托王怡文去银海局送茶叶，却没料到此事会引出支线。
　　家中，她站在窗边跟王怡文打电话聊起近况。
　　“你上回不是让我到银海局送茶叶，我那天是跟一个朋友去的，他闻到茶香眼睛都直了，回来就追着问我这茶怎么卖。”王怡文询问，“你那里有多少货啊？他好像搞直播卖货，据说还挺厉害的！”
　　王怡文在龙知视频工作，主要负责推动商业化，帮助视频平台营利，跟各行各业都打交道。她不是懂茶的人，甚至都不喝绿茶，却也记得那天沏茶后满室芬芳，清透缠绵的茶香徘徊不去，让人无法忘怀。
　　槐江茶叶在国内不算有名，王怡文的朋友就嗅到商机，没准能拿到高性价比的货品。
　　楚稚水不料还有此事，无奈道：“跟你朋友道个歉，我们茶叶被订完，今年可能没货了。”
　　“这么快？”王怡文惊道，“你前不久不是说，有可能卖不出去？”
　　“当时确实没签单子，主要我们产量也低，其实总共就没多少。”
　　而且，楚稚水觉得浇过妖气的茶叶不适合卖给人类，这种绿茶对妖怪有滋养作用，才能被卖到天花板价格。但人类没准不能接受，觉得性价比不够高，都能去买顶尖龙井。
　　王怡文敬佩：“楚总不愧是楚总，依然跟以前一样，效率实在是高！”
　　“还叫什么楚总，谁家老总月薪几千，说出去都好笑。”
　　“但我还觉得你是楚总啊，还想着咱们一起奋斗的时候。”王怡文刚才还兴致勃勃，她听到此话又沮丧起来，“你说人啊生活啊，为什么总是在变？”
　　楚稚水一怔。
　　“我真佩服你能回去，最近不是想往外跳跳嘛，偶尔也琢磨不然回老家吧，但又特别不甘心，真回去当初干嘛出来，在家肯定还被我爸妈催婚。”王怡文询问，“你家里人现在催么？”
　　“他们不太管。”
　　“那也太幸福了，我每年回家就被念，然后心里面烦得要死，过完年回到银海也难受，说实话在这里工作那么多年还是个外乡人……”王怡文哀道，“现在连你也回去了。”
　　楚稚水察觉电话那头隐含哭腔，安慰道：“只要你需要我，我们随时联系。”
　　王怡文瓮声瓮气：“我还记得刚进公司那年，你带我去医院看病的事，咱俩当时真完全不熟，甚至我先前还觉得你假，你记得我们刚开始不对付吧，就那回我才知道你人真的好……”
　　楚稚水哭笑不得：“带你看病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你老这么说，之前才觉得你假。”王怡文吸吸鼻子，难过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反正累一天回来心态就崩了，你说我是不是废物啊，出来混那么久没名堂，也不知道未来该去哪干嘛。”
　　“当然不是，你只是下班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可我没法像你想得明白，也没法像你那么好。”
　　楚稚水轻声道：“怡文，并不是我人好，其实是你人好。”
　　“嗯？”
　　“带你看病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至今都记在心里，我以前做过很多这样的事，可有些人并不会在乎，包括我离职之后，只有你主动联系我，还想着要帮帮我。”楚稚水语调柔和，“所以并不是我人好，其实是你人很好，不要再贬低自己了。”
　　电话那头是细微的呼吸声。
　　“虽然现在没人叫我楚总，但他们管我叫楚科长，感觉也挺新鲜吧。”楚稚水失笑，“你也会越来越好的，洗个澡早点睡，明天就不一样。”
　　“嗯。”王怡文情绪好转，“等我年假去槐江旅游，楚科长做向导。”
　　“可以啊，不过这边好玩的不多，怕你到时候失望。”
　　“没事，就是去看看你。”
　　成年人情绪崩溃及重建一向迅速，倒不是有多么坚强，只是崩完还得生活。
　　楚稚水和王怡文现在天各一方，她也没法面对面安慰好友，唯有期盼未来能到银海出差。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让金渝将前不久整理的资料发给自己，茶园起步时做过不少槐江茶调研，现在可以用来完善手里的方案。
　　虽然局里不需要向外卖茶，但她还是要来王怡文朋友的联系方式，又找胡局询问一番槐江市相关部门的渠道，想要找到当地负责特色农业扶贫项目的人员。
　　槐江观察局的工资再低，有些事还是摆得平，类似体系的单位互相交流容易，只是局里以前不爱掺和。
　　她当初就觉得槐江茶叶有潜力，无奈当地人打不出品牌，如今没准可以牵线搭桥。槐江市有关部门提供政策扶持，直播人员帮忙带货，茶农借此提高收入。
　　“但这些跟我们和局里有关系吗？”金渝疑道，“你做方案平白增加工作量，也没有人掏钱。”
　　槐江茶方案听起来是槐江市部门、直播人员和茶农三方共赢，唯独跟观察局不沾边。
　　“短期来看没关系，但只有盘子做起来，整个大环境变活跃，未来才会有机会。”楚稚水道，“如果槐江茶可以做起来，那相关产业链都发展，甚至能辐射到其他商品，局里的新产品没准会受益。”
　　人在江河日下的环境里爬起无疑困难，顺风起势无往不利，逆风而行处处碰壁。她当时参与创建龙知视频是相同道理，每年的创业公司那么多，学历高又履历佳的人才比比皆是，凭什么幸运儿是她？总归要借风往上飞。
　　“而且做不起来也无所谓，我们跟这些部门关系搭上了，以后得到消息就比别人快，有什么政策倾向也最先知道。”楚稚水一笑，“不可能求人办事时才提烟酒上门，那谁会搭理你啊，都是提前就熟悉。”
　　平心而论，谁都会对怀揣目的靠近的人心怀戒备，认为这样的人功利又世俗，这年头没人缺一箱酸奶或水果，没必要为点蝇头小利出手帮你。
　　但双方都僵持住，事情就办不下去，总有先迈出一步的人。
　　人脉都是越用越活，只有调动东边的资源置换成西边的资源，才能生生不息下去。楚稚水以前在银海市的关系不用也会慢慢消失，倒不如花点力气变成槐江市的关系，适当出力是必要的。
　　前期资料齐全，方案也不难做。楚稚水一边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询问后面的辛云茂：“对了，这么一想你还是农业种植好手，有什么值得分享的种茶经验吗？”
　　方案里放些种植人才访谈看上去更有可信度，小黄和小黑都能想出生发配方，没准辛云茂也略通此道。
　　“种茶经验？”辛云茂蹙眉，语气幽幽道，“我都让它们好好长，它们还敢不听吗？你以为都像你一样，一天到晚跟我作对。”
　　“……”
　　楚稚水严重怀疑他不跟自己开战就难受。
　　“不是，我今天确实没做什么吧？”
　　她到底哪里又招惹他？
　　辛云茂嗤道：“呵，我是比不得什么鱼什么猫的，他捅的篓子你来收拾，掏钱的速度比谁都快。”
　　金渝：“？”
　　前排的金渝突然被点，她顿时心里一咯噔，只盼日常争锋快点结束，大妖怪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看谁都不爽。现在，她不再怕这位妖气，就怕这位阴阳怪气。
　　“讲讲道理，局里账目总得填平，真要让贺处急死吗？”楚稚水耐心道，“而且你得承认新食堂很好吃吧，我看你最近用餐也挺愉快的，打多少吃多少，一点都没浪费。”
　　她本来怕他挑食，但好像什么都吃，从没有剩下过。
　　“哼。”
　　辛云茂不置可否，他直接将视线抛向窗外，都不愿意跟她正面对视，显然还对挪钱补洞一事耿耿于怀，也不知究竟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楚稚水盯着他紧绷的侧脸许久，她突然放软语气，冷不丁道：“我突然又发现你一个优点。”
　　辛云茂一愣，本来还不想转过头，终究忍不住瞄她：“什么优点？”
　　他表情故作冷酷，但眼神莫名期待，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却一动不动等下文。
　　“你不但能够种茶，说不定还能葬花。”楚稚水煞有介事道，“毕竟上一个这么说话的人就喜欢干这个，没准你们妖怪也是这样。”
　　“……”
　　他现在说话一股子黛玉味儿，让人怀疑他不但能浇五十亩茶园，说不定还能顺手葬五十亩花园。


第23章 (二合一水晶星星)
　　槐江茶方案交上去后, 楚稚水很快跟槐江各部门取得联系，帮助王怡文朋友和相关人员沟通。
　　她近期频频要到市里处理些事情, 对接的负责人姓秦，态度倒挺好，交流还不错。秦主任在市政府附近工作，那一片都是形形色色的机关单位，位于槐江市中心，距离她的期房近。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正是不热又不冷的好时节。
　　窗外微风吹进屋里, 缓解办公室的沉闷。金渝到财务处整理单子，只有楚稚水和辛云茂在房间里。他们平时一般会开车去茶园, 但最近那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我今天要去市里。”楚稚水握着车钥匙, 她忽然想起承诺，问道，“要不要坐车兜风？”
　　辛云茂瞄她一眼, 他眉头微扬, 一口回绝道：“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坐车兜风。”
　　“？”
　　但他那天拜访陈珠慧时明明说喜欢坐车。
　　楚稚水一琢磨, 推测他又闹别扭, 简直跟小朋友一样, 喜欢玩具却嘴硬说不喜欢，然后等大人真将玩具拿走才开始委屈或郁闷，让人难以理解的脑回路。他连食堂补钱都能生闷气, 现在要真看到她二话不说离开，说不定今天能自己气死自己。
　　楚稚水望着窗边表情紧绷的某妖, 和煦道：“哦，那你要陪我去市里吗？”
　　“……”
　　“或者你要陪我坐车兜风么？”楚稚水道, “二选一，你选吧。”
　　“…………”
　　辛云茂什么都没选，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科室的门口，然后一声不吭地回头望她，好像在等待她拿东西出门。他站在门边，背部宽阔挺直，还真像一棵高耸而沉默的树。
　　不要试图改变树的硬度，直接将树干劈成想要形状拿着用就行，这就是楚稚水跟他交流的技巧。不要试图让他亲口承认什么，直接将他逼上选不出的绝路。
　　槐江观察局门口，汽车驶入主路。
　　不同于往日的开阔原野，今日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热闹，先是一片矮矮的平房建筑，紧接着是二三层的农村小楼，跨过一条清波荡漾的长河，各式各样的高楼大厦映入眼帘。
　　街道两侧的门店早就开张，工作日的白天行人不多，只有鹤发童颜的退休老人拉着小车来采购。
　　阳光给槐江市披上金辉，一切都暖融融、轻飘飘，舒缓的节奏和步调。这座小城没有银海市的繁华及喧嚣，朴实又平凡无奇，充斥着生活气息。
　　汽车停在红绿灯前等待。
　　楚稚水握着方向盘，她的余光扫向副驾驶，发现辛云茂在观察外面，问道：“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没有。”
　　楚稚水惊奇：“你一直都待在局里？”
　　“差不多。”辛云茂停顿片刻，补充道，“这边人太多了。”
　　“那是你没去过别的城市，槐江市的人口算少的了。”楚稚水疑惑，“总待在一个地方不无聊吗？为什么不出去转转，说不定能认识其他人类或妖怪。”
　　观察处妖怪好像经常出差，胡局也总是离开局里，妖怪应该是会移动的。
　　“我不需要去其他地方，也不需要认识其他人或妖。”辛云茂孤傲道，“他们不配跟我搭话。”
　　“……”
　　楚稚水赞同地点头：“也是，如果老跟你搭话，没准发现你总讲笑话，暴露你喜剧的本质。”
　　他不张嘴还能被误以为高冷，一张嘴就是搞笑艺人属性。
　　辛云茂：“？”
　　汽车重新启动，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街景，各类店铺越来越多。
　　辛云茂一直盯着街上看，应该还是感觉挺新鲜。
　　“虽然我也很久没回来，但还是给你介绍一下，这边是老城区。”楚稚水开车行驶在熟悉的路上，她望见不远处的浅色大楼，随意道，“那边有个恒源商城，十几年前是槐江最有名的商场，不过现在不行了，没什么人再去逛。”
　　辛云茂听完她的话，视线顺着看向一旁，那座商城在周围建筑中拔地而起，看上去气势确实不一样，表层在风吹雨打下染上一些沧桑的黄。大楼上挂着“恒源商城”的招牌，曾经是市里的标志性建筑，现在却什么都不是了。
　　辛云茂平静道：“十几年很短。”
　　“现在回过头来看是很短。”楚稚水不知想起什么，她沉吟数秒，笑道，“我小学的时候还在那里买过一个水晶星星，你可能不了解人类的水晶品牌，那个牌子现在会被嘲档次不高，但当时售价还挺贵的，反正在槐江算很贵了。”
　　“水晶星星？”
　　“对，恒源商城那家水晶店开张的时候，在槐江非常轰动，有好多人跑去看。那时我上学第一次考第一名，我爸许诺奖励我一件礼物，只要是商场里的什么都可以，我就看上了挂在门口的星星，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价格，没想到我爸妈身上的钱加起来都不够。”
　　现在再看到恒源商城，记忆一瞬间回到十几年前，明亮而崭新的玻璃橱窗内挂满闪闪发光的水晶饰品，外面都拥满第一次见如此华丽装潢的槐江市民。
　　年幼的她被迷得目不转睛，伸手一点就选水晶星星，谁料会让父母窘迫得无法付款。
　　辛云茂：“那你后来怎么买到？”
　　“我爸当时说‘对不起，爸爸现在买不起，下个月再买给你，行么’。”楚稚水苦笑，“然后他下个月发完工资就带我去买，我妈稍微有点纠结，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真让我爸给我买了。”
　　辛云茂一怔。
　　她的声音明快起来：“其实知道价格那天，我想着不然就算了，买来星星也没什么用，但说实话拿到的时候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后来，水晶星星被收起来，设计实在不合理，做项链有些大，做别的怕磕碰。
　　她现在有钱买那个牌子任何东西，却再也没有小时候发昏的冲动。水晶星星绝对是不保值的，当年买黄金没准能翻好几倍，可在她心里依旧是无价之宝。
　　楚稚水初高中时从没有贫富概念，她是上大学到银海市后，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是普通家庭。家里不算很有钱，也不算特别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家庭富裕的同学从父母手中获得很多，可她照样也有水晶星星，并不比别人差什么。
　　辛云茂听着她娓娓道来的从容口气，心底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酸涩、甘甜、柔软、温暖，有岁月酿成的古木味道，或者是阳光晒过的芬芳，没法用准确的措辞形容。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她真的很奇怪，是一个凡人，却没有愿望。
　　还有一种无坚不摧的脆弱感。
　　明明看到妖气或妖怪就脸色发白，但真要遇到事情却松弛又镇定，好像没有能摧毁她的变故。一如波光粼粼的小溪，被搅得溪水四溅、波涛汹涌，但落地后没多久重新汇聚，继续不紧不慢地流淌下去，甚至能够用时间侵蚀一切事物。
　　正因如此，他没法从她的气场或颜色中看出什么。
　　楚稚水见他好长时间没说话，误以为他新鲜劲过后无聊，说道：“这座城市本来就不大，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
　　“我觉得有意思。”
　　楚稚水一愣。
　　辛云茂垂眸：“……很有意思。”
　　市中心，办公楼前挂满银光闪闪的铁牌，上面都是各类单位的名称。来办手续的行人神色匆匆，或在门口来来往往，或在树下高声打电话，为自己的生意忙碌奔波。
　　孙鞘最近嫌上班受气，他冷不丁冒出个主意，非要撺掇着父母掏钱开小卖部。刘柯美本来百般不愿，却耐不住儿子软磨硬泡，勉强同意此事。
　　然而，母子俩着手开店才发现麻烦，这根本没孙鞘说得那么容易，光是前期跑手续就相当麻烦，不可能一拍脑袋将事情办成。
　　他们被工商注册、刻章公安审批、国地税务登记等事搞得焦头烂额，加上自己前期不爱做功课，每次都是跑到现场追着工作人员问，效率自然低下。各单位工作人员一般都负责自身板块，不可能越权处理其他事务，帮他们一条龙弄完。
　　刘柯美抱怨：“哎，你还说开店比上班轻松，这两天还不够累的呢。”
　　“那万事开头难嘛。”孙鞘不耐，“妈，你别唠叨了，我有自己的主意！”
　　两人将车停在一边，然后步行前往办公楼，以此来节省停车费。
　　槐江市最近为整治乱停车现象，将马路两边都画出停车位，不但有电子眼拍摄，还有人来回巡查贴条。由于单小时收费较高，办公楼前停车位上的车辆很少，加上单位人员有自己的停车场，只有来办事的人会稍微用一下这里。
　　孙鞘才不会将车停门口，他宁愿停远一点，没准省一包烟钱。
　　正值此时，一辆高档轿车驶来，精准地停靠在门口，引孙鞘注意。知名的汽车品牌，低调的车型设计，高性价比的配置，但它的出现依旧在槐江市挺亮眼。
　　男人都喜欢研究好车，买不买得起都琢磨。这款车的售价不低，倘若换一个品牌，同价格能买到更炸街的车型，只能说买这辆车的车主都不是张扬性格，就好这一口。
　　刘柯美看清车上下来的人，她连忙疯狂捅儿子，惊道：“哎哎哎，那是不是楚稚水啊！？”
　　孙鞘仔细一瞧，果然看到楚稚水打开主驾车门，副驾位置还走下来一个墨发青年。母子俩离得远看不清青年容貌，但依旧能从身高和气质判断他长得不错，站在大街上有种鹤立鸡群的清冷感觉。
　　楚稚水握着车钥匙，她随手一摁就锁车，跟英俊青年结伴往里走。
　　刘柯美两眼发懵：“……这是不是有哪儿不太对？”
　　孙鞘同样面色恍惚，完全认同母亲的话，他们都觉得两个人在车上位置不对。
　　如果青年来开车、楚稚水坐副驾，他们可以理解为她傍上高富帅，这事儿也不算离奇。
　　但楚稚水开车、青年坐副驾，这是什么剧情发展！？
　　她下车后没还钥匙，自然地揣在包里，那感觉就像她才是高富帅带人办事来了。
　　他们看不懂却大为震撼。
　　办公室内，楚稚水、辛云茂和秦主任顺利碰面，她先给双方介绍一番，又跟秦主任聊起正事。辛云茂在外一向装哑巴，默默地站在她后面听。
　　“我们已经跟那边联系上啦，辛苦你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然后我找了几个口才不错的茶农，看看到时候怎么跟带货的人配合下。”秦主任激动道，“方案很好用，真是谢谢啦，实在麻烦你！”
　　楚稚水客气道：“没事，其实我们局里也种点茶叶，不过不往外面卖，平时还种点别的，就是顺手的事情。”
　　“你们局里也有产业啊？”秦主任恍然大悟，“哦哦哦对，你们跟我们不一样，那敢情好啊，咱们多交流，你们现在主要做什么？”
　　“不是什么高端的，就投一些技术，然后产品走量。”楚稚水确信小黄小黑的生护发配发成本够低，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那更合适了！我们也搞不来高端的！”
　　楚稚水和秦主任聊聊工作，又聊聊产业，再聊聊政策，等到正事聊差不多，就到聊私事时间。
　　秦主任听楚稚水聊得头头是道，尽管以前跟观察局接触不多，但他现在生出一丝好奇来，随口打听道：“哎，那你们今年能发多少啊？”
　　楚稚水瞬间领悟，这是此类单位最质朴的寒暄方式，碰面时就交换下薪资数字。这倒不是攀比什么，反正大家都不会辞职，基本一个单位干一辈子，无非是扯闲天。
　　“那应该比不了您。”她坦白，“你们底薪要高吧。”
　　“害，别提了，今年财政又砍了，我们能发这个数就不错。”秦主任伸手比划，叹气道，“日子不好过喽。”
　　楚稚水一伸手：“我们发这个。”
　　“不错了。”秦主任佩服道，“我都怕我们发不出来，早知道当年也该进能赚钱的单位，这都耗到要退休了。”
　　“但退休金比我们高。”
　　“那倒是，就高一点。”
　　事情办完后，秦主任将一人一妖送到大厅，便被楚稚水婉拒不用再送。
　　大厅内都是单位的人，他们很多都认识秦主任，还主动地打起招呼。
　　“秦主任好。”
　　“哎哎哎，你好啊！”
　　孙鞘和刘柯美站在大厅里，他们眼睁睁看着楚稚水被领导模样的中年男送出来，身边还跟着方才下车的冷峻青年。
　　“稚水呀。”
　　楚稚水刚挥别秦主任，她一回头看到母子俩，心道真是冤家路窄，面上却礼貌地叫人：“刘阿姨好，怎么在这儿碰到您？”
　　刘柯美瞄一眼神色淡漠的辛云茂，又瞧向身边其貌不扬的儿子，她莫名就矮半个头，说话都没往日中气十足，拘泥地笑道：“我们来办点事儿。”
　　楚稚水不愿跟他们多聊，沉稳道：“原来是这样，那您先忙着，我们走啦。”
　　“小楚，稍等一下，我突然想起刚刚有件事没说！”谁料此时秦主任突然扭头跑回来，“有个评奖的事儿忘提了。”
　　旁边人打招呼：“秦主任好啊。”
　　“好好好，你也好。”
　　秦主任赶到楚稚水身边，他本来想就在这里说，但看到孙鞘等人颇为迷惑，迟疑道：“不然咱们还是回办公室说？”
　　“好的。”
　　“你同事要来吗？也不是啥大事。”
　　刘柯美听到此话微松一口气，感觉全身都活过来，原来只是同事而已。然而，她下一秒就心梗，青年确实只是同事，但车真是楚稚水的。
　　楚稚水心想办公室折返够累的，估计秦主任就是想避开孙鞘等人，便没打算让辛云茂白跑一趟。她索性将车钥匙掏出来，交到辛云茂手里：“你去车里等我吧。”
　　她感觉他对车的兴趣比人大多了。
　　辛云茂老实接过，他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钥匙。
　　楚稚水跟随秦主任回办公室，刘柯美则站在一旁排队等办手续。
　　辛云茂抬腿正要回车里，却没想到被一名男人挡住。
　　“你好，我是楚稚水的高中同学孙鞘。”孙鞘笑着询问，“你是她同事？”
　　辛云茂斜他一眼：“嗯。”
　　“你们是今年同一批进去的吗？”
　　“不，我比她早。”
　　辛云茂答得言简意赅，他本来就不喜欢跟人交谈，连局里的妖怪都懒得理，现在完全是看此人挂着“楚稚水同学”的头衔，才漫不经心地回两句。
　　孙鞘面露奇怪：“那你为什么不跟进去？这要聊工作你不听吗？”
　　辛云茂这回思索很久，他面无表情地答道：“工作时间，她是科长。”
　　当然，他心底已经开始得意和炫耀，作为这件事的交换，她剩下时间是他信徒。
　　不过孙鞘不具备从辛云茂面瘫脸上窥探细节的能力，完全没感觉到对方内心绽放小花的愉快，甚至朝着反方向解读大妖怪的冷硬语气，判断他早就对楚稚水心怀不满。
　　“你比她先进单位，她却做你的科长？”孙鞘惊叹，他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安抚道，“啊，不过她一向这样，我们高中上学的时候，她就经常被老师选干部，说话特别讨长辈和领导喜欢。”
　　孙鞘摆出一副为辛云茂痛惜的表情，似有深意道：“你跟她共事不容易啊。”
　　这一番话明夸暗贬，加上神态怪里怪气，就差直说楚稚水拍领导马屁怒压辛云茂。
　　辛云茂沉默片刻，他随手插兜，轻嗤一声道：“因为没被她看上，所以来给她添堵。”
　　孙鞘脸色微变：“什么？”
　　“不是吗？”辛云茂用冰凉目光上下扫视孙鞘，他一改刚才寡言，言语锋利如寒刃，嘲讽道，“她看不上你不是很正常？要是她眼光沦落成这样，那对我会是一种莫大侮辱。平时跟别的妖比就算了，要是还得跟你比，那我真忍受不了。”
　　“你……”
　　孙鞘原以为能引辛云茂共鸣，不然最多惹对方不快，谁料此人说话不留情面，三言两语就开始疯狂输出。
　　辛云茂看着孙鞘怒而不敢驳斥的嘴脸，不屑地啧一声，更感对方脓包。这种人就只敢对比自己弱的人嚣张，但凡碰到强势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最近跟她相处太久，还真被同化得差不多，都快忘记大多数人的丑陋模样。
　　真倒胃口，但这才是常态。
　　辛云茂从封神起就有新能力，他能看到人类的气场和颜色，包括他们身上沾染的五毒八苦。
　　五毒是贪、嗔、痴、慢、疑，八苦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1人类毕生都难以拥有妖气，原因是他们存在五毒心，妖气只会放大其恶业。
　　即便有些人跟妖怪缔结仪式，最后也会由于**引火**，人类就是贪得无厌的生物。
　　眼前的孙鞘沾染着无数他厌恶的人类陋习，纵欲、贪婪、懒惰、嫉妒、无能，两面三刀地诋毁别人，稍有不顺就大发脾气，只会伤害最亲近的人。
　　“不管是人类世俗意义上的能力，还是精神世界的高度，你都相差她太远了。”
　　孙鞘后背发凉、脚心冒汗，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宛若被人定在原地僵住，身体上压着万吨巨石一样。
　　辛云茂本来就比孙鞘高，他眼眸如滚润冷光的黑曜石，居高临下地蔑视对方：“她在人类里的水平应该跟我在妖怪里差不多，至于你，甚至都不如办公室里那条鱼，肮脏丑陋得像臭水沟里的垃圾。”
　　辛云茂封神后收到来自天地的启示，就是善待世间一切有灵之物，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
　　但他不要这么做。
　　他不用像那条龙一样被供奉朝拜，这简直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被利益操纵的凡人有什么善待的必要吗？只要满足愿望就涌过来，不合他们心意一哄而散。
　　妖怪需要他的力量又忌惮他，人类则是无利不起早的行尸走肉。
　　他喜洁。
　　但他们都好脏。
　　他没有被善待，也不要善待他们。
　　“虽然她没有向我许愿，但是你自己跑来冲撞我，法则可不会保护你。”
　　孙鞘惶惶地面对此幕，思绪像被人抽出，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怎么了，最后画面是俊美青年的冷笑。
　　青年冷白皮肤，唇红齿白，笑意妖冶又凉薄，黑眸如深不可测的湖底。


第24章 (二合一说话怎么傻里傻)
　　片刻后, 孙鞘浑浑噩噩地回到母亲身边，这才感觉浑身疲软、大汗淋漓, 好像刚从炼狱里爬出来一样。
　　刘柯美问道：“你刚刚跟楚稚水同事说什么呢？耽搁那么久？”
　　“说什么？”孙鞘惘然，“……我忘了，我不记得。”
　　“待一会儿她出来了，让她帮忙介绍一下，我看她跟这边领导很熟，没准有门路帮咱们办事。”刘柯美见儿子失魂落魄，她使劲捅他一下，催道,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呐, 都那么大的人了, 稍微有点出息行不行！”
　　谢妍什么时候用操心楚稚水的工作？只有她还没福气地跟着儿子奔波。
　　刘柯美越想越泛酸，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她一直知道楚稚水比孙鞘有能力，但她至今无法接受这件事, 否则编织出的幸福假象支离破碎, 就像赝品在真品面前黯然失色。
　　孙鞘此时头脑混乱, 他根本就没走心, 敷衍道：“听了听了。”
　　没多久, 楚稚水和秦主任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评奖的资料。
　　楚稚水遥遥就看到辛云茂，对方的身影实在扎眼, 诧异道：“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干站在大厅里不累？”
　　辛云茂没有回答，他神情波澜不惊, 跟平时没有差别，只是视线追随着她, 好像站在原地等人的大狗狗。当然，看脸的话是威风凛凛的高贵狼狗，但联想性格就是呆头呆脑的二哈。
　　楚稚水见他不言，她忽感思虑不周，犹豫道：“你是不是不会用车钥匙？摁一下就打开了。”
　　辛云茂将钥匙递还给她：“走了。”
　　“好，走吧。”
　　楚稚水生怕跟刘柯美等人扯上关系，她不再耽搁，快步往外走。
　　刘柯美想要拦住楚稚水，无奈她猛拍孙鞘两下，对方都丢魂儿般没反应。最后，刘柯美气得不再管儿子，自己冲上去叫住秦主任，想要借此机会探探门路。
　　“这事儿我帮不了，也没什么可帮的。”秦主任惊得连连摆手，“你们在那边排队按流程来就行，我们这都是一个环节，有专人负责处理表格。”
　　“秦主任，我看您刚刚不还跟稚水去那边聊过。”
　　“你们认识观察局的小楚？”秦主任拍手道，“那你们该找她呀，人家局里发展比我们好，没准绩效都比我们多！”
　　刘柯美怔愣，脱口而出道：“怎么会？不是说两三千。”
　　“害，我底薪也两三千。”秦主任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那谁也不爱秀这些啊。”
　　秦主任在职场里浸润久了，早看出刘柯美和楚稚水不熟，估计就是随便攀关系，自然不会瞎接茬儿。他料定对方不敢找楚稚水，说不准双方还曾经有矛盾。
　　另一边，楚稚水和辛云茂准备开车返程。
　　上车后，辛云茂瞄她一眼，他轻飘飘来一句：“你同学喜欢你？”
　　“别用词那么咯噔行吗？”楚稚水瞬间鸡皮疙瘩冒出来，她被这话膈应到，差点没操作失误，惊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他两只眼睛都看出来，除她以外，大部分人类对他没秘密。
　　辛云茂修改措辞：“他在追求你？”
　　“他在追求我的学历，追求我的工作，追求我的家境，追求我在社会上的体面，但他没有在追求我，我真谢谢你。”楚稚水郑重其事地解释，她又瞪他一眼，嘀咕道，“说话怎么傻里傻气？”
　　他该不会以为那样就算喜欢或追求吧？
　　辛云茂听她说得条理清晰，他肯定地点点头：“不错，看来你很清醒。”
　　楚稚水：“？”
　　“虽然我瞧你想得挺明白，但还是要认真地提醒你，少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以后碰到外面的人也要擦亮眼睛。”辛云茂面露严肃，态度宛若家长，厉声告诫道，“从古至今，所有痴男怨女的故事都是女的倒霉，你作为我的信徒，不要怪我没告诉你！”
　　“你刚刚到底在外面受什么刺激？”楚稚水翻了个白眼，“我爸妈都没这么耳提面命操心。”
　　为什么她要被最不懂人情世故的他教导？这就是学渣勇于给学霸讲题的信念感吗？
　　楚稚水吐槽：“谢谢你的关心，但我对男人过敏。”
　　辛云茂终于心满意足，他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赞同道：“这还差不多，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稚水露出异色，狐疑道：“为什么你还跟着附和？所以你也不是好东西？”
　　她平时跟女性朋友闲聊，王怡文等人附和就算了，换成辛云茂哪里不太对。
　　众所周知，男的说这话相当于渣男免责声明，基本就可以直接拉警报了。
　　“我又不是男人。”辛云茂一本正经道，他乜她一眼，模仿她原话，“说话怎么傻里傻气？”
　　“……”
　　楚稚水一抿翘起的嘴角，憋笑道：“嗯，你不是男人。”
　　“当然不是。”
　　她面对他自傲的神色，虽然知道说的是实话，但还是莫名感到一丝滑稽。
　　楚稚水深感不能在男人话题继续纠缠，否则她真会被他逗乐，赶忙打岔道：“是不是孙鞘刚才跟你搭话了？”
　　他没有上车等她，还突然说一大堆，肯定有原因。
　　辛云茂没有回答。
　　楚稚水推测孙鞘私下抹黑自己，不过她倒不担心辛云茂误会，一是他作为妖怪少根筋，二是他对孙鞘态度鄙薄，不然不会义正词严地敲打她半天。
　　“行了，碰到那种人确实倒霉。”楚稚水一边启动车辆，一边出言宽慰，“幸好秦主任跑出来说我们是同事，不然我都能猜到要被怎么瞎编排。”
　　秦主任后来要没为评奖追出来，她基本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绝对被造谣一箩筐。
　　辛云茂一愣，他突然顿悟：“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什么？”
　　辛云茂面色镇定，宽宏大量道：“虽然我没法回应人类的感情，但我不介意帮你撑门面，你可以带我出去跟凡人炫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不会戳穿你的。”
　　“？？？”
　　“谢谢，你可真大方。”楚稚水麻木地反讽，“为什么你的体贴总用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
　　辛云茂语带笑意：“毕竟你是我的信徒，别人都有你没有太可怜了，满足你小小的虚荣心没问题。”
　　“……”
　　苍天呀，大地啊，她上辈子做了什么才碰到这个不普却超自信的男妖怪。
　　楚稚水深呼吸，她握着方向盘，淡淡道：“能请你不要在我开车时说这种话吗？容易让我直接开车撞树，最后导致咱俩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辛云茂错愕，“我建议不要，你会受伤，但我不会。”
　　“…………”
　　楚稚水观察着路边情况，将车缓缓地停在一旁，确认没有妨碍正常交通。
　　辛云茂感受到停车，不解道：“为什么突然停下？”
　　“因为我拳头硬了。”
　　“？”
　　辛云茂还没反应过来，他胳膊就被猛捶一下，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她。他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又看她面无表情地盯自己，最后眸光闪烁，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些许不服气。
　　“看什么看？”楚稚水铁面无私道，“说错话就要挨打。”
　　这可是他上回说的。
　　妖怪自恋的毛病就该被正义铁拳好好掰一掰。
　　“哼。”
　　辛云茂不敢还嘴，用微弱气音抗议，又换回一记攻击。这次，他终于老实闭嘴，不再胡言乱语。
　　轿车重新启动。
　　楚稚水揍完他神清气爽，她一向奉行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对他这种情况不做君子才能解气。
　　辛云茂坐在副驾偷瞄她，他被捶两下倒是不痛，刚刚被她气势震慑，这才没有继续发言。
　　什么叫无欲则刚？她就是无欲则刚。
　　他就没见过她这么凶的人类。
　　楚稚水跟秦主任碰面后，便开始着手评奖的事，没过多久居然听到一则趣闻。
　　家中，谢妍精疲力尽地回家，一边换鞋一边抱怨：“这237路公交车来得真慢，根本不准时。”
　　“我俩等你好久了。”楚霄贺起身，“我盛饭去。”
　　“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楚稚水比母亲先到家，她洗完手正摆放碗筷，“我多绕一点也就十分钟，肯定比你坐公交车快。”
　　“最近千万不要去接我，我们单位门口特别乱，吓人极了！”
　　一家三口在饭桌边落座，谢妍稍微喘一口气，又夹两筷子热菜，这才有余力朝家人们八卦起来。
　　她唏嘘道：“刘柯美儿子的女朋友打上门了，前不久天天在单位门口闹事，把我们好多人都吓坏了，保卫处的人赶都赶不走。”
　　“打上门？”
　　“对啊，我才知道你上次说得没错，孙鞘确实跟附近哪个村的小姑娘谈恋爱，然后小姑娘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到医院一查怀了。”谢妍为难道，“但孙鞘家里不乐意，说孩子不是孙鞘的，反正就一直拖着，你也知道刘柯美那德行，估计还对小姑娘说不少难听话。”
　　楚霄贺皱眉：“这叫什么事儿，好好负责就完了。”
　　“可不是，然后小姑娘一生气，直接叫自己哥哥们过来，把孙鞘堵家门口暴打一顿。他们当时还有人报警呢，警察过来后那小姑娘就往地上滚，哭闹着骂孙鞘是杀千刀负心汉，还叫嚷着让警察抓她吧，反正她也不想活了，就这么一尸两命！”
　　楚稚水已经能想象现场警察的绝望，她表情古怪：“那警察同志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带到派出所劝和，让小情侣别瞎吵，好好回家过日子，两边都打不得骂不得，冤家宜解不宜结，赶紧挑日子结婚，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谢妍道，“接着小姑娘家提结婚要求，孙鞘得掏一百万彩礼，婚礼费用另算，要大张旗鼓办！”
　　楚霄贺点头：“还行，他们家凑凑能凑出来。”
　　楚稚水：“爸，不是，人家要你这个思路，就没前面那档子事儿了，孙鞘家绝对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啦，说结婚可以彩礼没有，一分钱都别想让他们多掏，这不就拉横幅到我们单位门口闹事。听说去过孙鞘和他爸那边了，估计得闹到两人真结婚。你不知道那群哥哥多混不吝，他们就聚在门口不走，还嬉皮笑脸说到时候请我们保卫处的人喝喜酒。”
　　“没有人管吗？”
　　“谁也管不了啊，警察来过了，他们说‘同志，这是我和我妹夫家务事，你们就不要瞎掺和了，谁家两口子都会吵架，不是啥大事儿’，还说‘你们拘留我干嘛，拘留结束我还来，反正家里兄弟多得很，轮换着拘呗’。”
　　楚稚水：“？”
　　楚稚水惊叹：“还能有这种操作？又不是驾照销分。”
　　楚霄贺：“这是碰到狠人了啊。”
　　谢妍显然憋坏了，她绘声绘色道：“不光有警察来，还有槐江电视台记者跑过来报道。记者还问他们‘这么闹不怕妹妹嫁进去受苦吗’，这些人一点不带害怕的，面对镜头都不慌，张口就是‘新夫妻结婚都有摩擦，不听话再接着打，打着打着就磨合好了，人一辈子不都这样，一睁眼一闭眼活完了’。”
　　“咱们家是不爱看电视，没准这两天就有报道。这事儿确实最先是刘柯美家不地道，谁让孙鞘想着白睡人小姑娘，但我听单位的人说小姑娘也不是善茬儿，一直都不愿意到医院检查，孩子是谁的确实不好说，反正就闹成现在这样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刘柯美和孙鞘再鸡贼，也不料能够踢到铁板，简直有苦说不出，估计真被女方家揉捏一辈子。
　　其他人没见识过这种事，堪称最近劲爆八卦1。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光是单位同事知道，连槐江电视台都播报，彻底将孙鞘等人的名声搞臭，今后在槐江市抬不起头来。
　　楚稚水感慨道：“阳间新闻啊。”
　　大家都求仁得仁，可谓社会正能量。
　　槐江观察局内，窗外的大树越发浓密，枝头的嫩叶被暖风吹成深绿，等到气温继续升高，炎热的夏季就要来临。
　　楚稚水用手机看一眼天气，人参播种分春天、夏天、秋天三个播种时期，也不知道老白在茶园附近的地里忙得如何。各地区的温度有所不同，人参种子在适宜的气温里播完最好，否则会影响到出苗率。
　　最近是经济开发科的悠闲时光，茶园工作结束，新产品在开发，偶尔忙着评奖，每天准时下班。
　　楚稚水给秦主任做的方案获农业扶贫项目奖，不但有助于槐江当地的茶农，连带经开科后续产品也有政策扶持。如果有企业选用观局牌产品，可以获得一些优惠条件，提升新产品竞争力。
　　秦主任对获奖一事感到高兴，这毕竟也算他的工作成绩，还热情安排楚稚水去银海市领奖。他心里想得很明白，没有楚稚水穿针引线，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办成。
　　楚稚水有点犹豫，她确实没什么事，但就为领奖跑一趟，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没马上回复秦主任。
　　食堂里，金渝听完此事，她震惊地瞪大眼，迷茫道：“你要去银海出差？那我怎么办呢？”
　　楚稚水疑道：“什么怎么办？我就去一两天。”
　　“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俩了！”金渝慌得手足无措，“说不定你回来只能在食堂饭菜里看见我！”
　　“等等，你不是不可食用的鱼类？”楚稚水无奈，“而且牛哥烧鱼的时候看到了，也会认出你让厨师捞出来的，否则就得启动食堂食品安全事故应急预案。”
　　金渝深感性命垂危，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去的话，我会死的。”
　　楚稚水见金渝如此排斥，心说不然带她一起去，然而想到辛云茂又感觉不行。这是激化群众矛盾，而且局里的差旅费压力比较大。
　　这样一寻思，不然就算了，谁料接下来银海的事情没个完。
　　下午，楚稚水接到陌生号码来电，号码所在地竟然是银海市。
　　“喂您好，请问是楚稚水么？”
　　“您好，我是。”楚稚水对电话那头的男声并不熟悉，“请问您是？”
　　“我是新透视频的齐畅，托朋友要来您的联络方式，您可能不太熟悉新透视频，我们是一家被绿盈集团投资的新公司，听说您刚刚从龙知离职，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意向，方不方便见面聊一聊？”
　　楚稚水有所领悟，对方八成想挖人，答道：“不好意思，我目前不在银海市。”
　　“没关系，那您什么时候回来？”齐畅礼貌道，“我们到时候约个时间？”
　　“我确定好时间立马答复您，好么？”楚稚水一边用电脑搜索公司名，一边和气地说道，“我跟您加个微信，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提前了解的资料，您也可以发给我。”
　　新透视频创建没多久，网上的信息实在太少，但绿盈集团还挺靠谱的。龙知视频当初也有绿盈参投，现在再投资建立新透视频，只能理解为要养蛊搞竞争，想一口气吞掉全部市场。
　　片刻后，楚稚水看到齐畅发来的资料还挺惊讶，她原以为齐畅是公司hr，没想到他是新透视频大老板，类似于李龙科在龙知视频的位置。他能够亲自打电话，看来挖人很有诚意。
　　楚稚水倒没有回银海市的念头，但她记得王怡文想要换工作，没准是个好机会。
　　当然，她得先跟齐畅见一面才行，那就必须要去银海市出差了。
　　局长办公室内，胡臣瑞听闻楚稚水申请前往银海市出差，他倒没有任何异议，二话不说就拍板答应，话里甚至透出一丝欣喜：“小楚，那你不然多待两天吧，也别急匆匆地往返，银海局那边有招待所，他们到时候都会安排好，你过去不用担心！”
　　“按理说弄完茶叶这事，我也该跟叶局联络一下，但最近一直抽不出空来，不如你就代表我出面过去，反正茶叶能卖成也是你的功劳。”胡臣瑞笑呵呵道，“我会跟叶局提前说一声的。”
　　楚稚水心想她和局长职级差那么多，怎么可能代表胡局出面，叶局知道也会感到不快，但胡局似乎完全不在意此事。
　　“胡局，这不合适吧。”
　　“合适，非常合适。”胡臣瑞思索一番，他语气放缓，意味深长道，“小楚，你是能成大器的人，跟叶局见面时能忍就忍，你要实在忍不住，我给你一个纸袋，到时候打开纸袋就行了。”
　　胡臣瑞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白纸袋，最上方被严密封住，捧在手里颇有分量，有点像面包店装吐司的食品袋，只是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楚稚水道谢完接过，她从办公室出来后晃一晃，只听纸袋里哗啦啦作响，好像装满颗粒状的东西。
　　古有诸葛亮锦囊妙计，今有胡局的神秘纸袋？
　　机票很快订好，楚稚水要去银海市出差，自然要告诉科室的二妖。
　　金渝听完疯狂冒泡泡，她恨不得当场哭出声，坚决不肯让楚稚水走。楚稚水只能私下建议，金渝实在害怕得不行，可以到后勤科牛仕那边躲两天，自己办完事情一定会尽快回来。
　　辛云茂则对她出差的事毫无反应，谁也没法从他脸色上看出什么。他无动于衷地听完，只是单手拨弄着糖堆，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楚稚水原以为他会使小性，没想到他竟如此平静，一时间颇感意外，说不出什么滋味。
　　银海市，机场气派开阔，国际和国内航班各有通道。
　　银海市作为国内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刚一落地就能感受到其时尚繁华及历史底蕴，机场外侧被设计成高科技空间站般的亮眼形状，机场内的店铺门面却布置得古色古香，摆着当地的特色小吃，方便游客们出发前购买手信。
　　这里既有琳琅满目的美食商铺，也有光鲜昂贵的奢侈品店，每年的销售额度相当惊人。
　　楚稚水上大学后对银海市逐渐熟悉，她熟能生巧地在机场里穿梭，打算要是局里面没有安排，就先跑到王怡文家里借宿。两个人好久没见，等王怡文下班后，还能晚上出去喝点小酒。
　　胡局说会给银海局打招呼，但她一向对局里期待值不高，来之前就跟王怡文说过，实在不行到对方那里住。
　　谁料观察局妖怪这回挺靠谱，楚稚水还在转盘等行李，突然接到陌生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是略尖的男声，客气道：“您好，请问是槐江局的楚科长吗？我是银海局的杜子规，您叫我小杜就行，我已经在接机口等您，拿完行李出来就能看见我，我拿着牌子的。”
　　“好的，辛苦您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拿完行李。”
　　果不其然，楚稚水一出来就看到杜子规，还被他一路引导往停车场走。
　　杜子规个头不高、满面笑容，嗓音极具特色，一见到她就热情地张罗起来，不是抢着拉行李，就是帮忙开车门，连上车后都在源源不断地寒暄，真跟大多数人类机关单位里的科员差不多。
　　“楚科长，招待所那边的房间开好啦，最近银海气温变化挺快，估计您刚从槐江来不适应，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前台说。招待所旁边是咱们局里，您最近外出要用车就给我打电话，我到时候开局里的车来接您。”
　　“好的好的，您费心了。”
　　楚稚水被这一串话都搞懵了，她小心翼翼地打量杜子规，总感觉这跟槐江局不太一样，一度怀疑妖怪该不会派个正常人来接她吧？
　　这自来熟的态度和周全的待客方式，真不像妖怪该有的，实在让人不习惯。
　　楚稚水暗中观察杜子规，想要看他是否有异常，就像金渝吐泡泡一样。
　　杜子规正在开车，他察觉她的视线，疑道：“怎么了吗？您要是口渴，旁边放着水。”
　　“好的，谢谢。”楚稚水欲言又止，“您也是……”
　　杜子规似不理解她的意思，他停顿片刻，恍然大悟道：“啊，对，我是妖怪，忘记您是人类，看不出我们了。”
　　“嗯，谢谢您，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楚稚水得到答案，她终于松一口气，不知道如何形容，委婉道，“……只是您真的很像人，比好多妖怪都要像，我确实有点认不出。”
　　不是化人后的相貌多出色，而是现代交际手段极好。
　　杜子规喜不自胜：“谢谢夸奖，谢谢夸奖，您也很像妖怪！”
　　“……”


第25章 (二合一她是他唯一信徒)
　　银海观察局位于银海市寸土寸金的地段, 他们坐车行驶在开阔马路上，没多久就看到古建筑屋檐, 在繁华都市中若隐若现。
　　年代久远的沧桑古楼和现代化的办公建筑相结合，让银海局别有一番风味，尤其待到暮色四合，一片喧嚣的灯红酒绿中，静谧而安详的古建筑更显悠远。
　　楚稚水上大学时经常坐车路过此地，她和同学们当初还想到古楼附近转转，却被遗憾告知那是被保护的古建，而且从不对外开放, 目前归银海观察局。
　　威严的铁门拦住去路，她们那时透过栏杆偷看, 正前方的办公楼外是来办事的人员, 灰檐白墙的高耸古楼坐落在后方，距离大铁门有好远一段路，被其他楼众星拱月般围着。
　　本地同学当时还介绍, 她从小也没有靠近过古楼, 据说这里跟银海市风水有关, 特殊节日还有达官贵人到访。每座城市都有些奇奇怪怪的趣闻, 大家听完一笑带过, 全都没有当回事儿。
　　现在，楚稚水故地重游，她乘车进入大铁门, 真正站在古楼脚下，这才领悟同学当年的话。
　　这古楼哪里跟银海市风水相关, 分明是妖怪考编上岸的单位，特殊节日有达官贵人到访, 应该就是重要保障期领导视察，连套路都跟人类单位一模一样。
　　古楼有着尖顶，翘起的灰屋檐，肃穆的白墙面，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宛若奔涌海面中指路的灯塔。它单拎出来跟纸醉金迷的银海市格格不入，但真正矗立在城市里又异样和谐。
　　杜子规将车停好，他帮忙将行李取下来，回头发现楚稚水被古楼吸引目光，笑着介绍道：“那是银海局观察处工作的地方。”
　　“观察处工作的地方？”楚稚水一愣，“整栋楼都是吗？”
　　杜子规从未到其他地方工作，好奇道：“对，观察处和其他部门不在一起，槐江局不是这样么？”
　　“……我们是建在地下。”
　　“那应该也很气派！”
　　楚稚水回想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反正她没感觉出任何气派来，忍不住又回头瞄一眼古楼。别人局里的猫窝就是大，一点不怕被抓坏挠坏，居然还用的是古建筑。
　　银海局面积比槐江局小，但所有地方都实打实被开发。职工食堂不但是丰盛的自助餐，旁边还配备网咖和健身房，甚至有人才公寓供职工居住。
　　楚稚水逛一圈才发现财力惊人，怪不得胡局是宰大户的态度，这条件比不少人类大公司都好。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有钱啊？
　　这就是同妖不同命嘛！
　　楚稚水想到金渝可怜兮兮的工资，她实在不明白妖和妖的差距为何那么大？
　　杜子规将楚稚水带到招待所，他还殷勤地帮她办理入住，招待所听起来很土，但环境其实很不错，完全就是人类酒店配置。前台的服务员满脸微笑，她还亲切地为楚稚水介绍，如何使用客房服务。
　　楚稚水拿好房卡，她在楼道里等电梯，犹豫道：“她也是……”
　　“不不不，他们都是普通人类，只是来这里上班，完全不知道我们的事。”杜子规解释，“这家招待所分两部分，里面这边是接待局里宾客的，外面那边是接待人类散客，也是局里的营收手段之一。”
　　“原来如此。”楚稚水了解地点头。
　　银海房价是槐江十倍，房租等也居高不下，让不少刚工作的毕业生叫苦不迭。槐江局的大片空地没开发无人问津，银海局的土地却投资回报率很高，稍微经营就有不少钱进账。
　　“我们局里还有不少类似的店面，服务人员基本外聘，一般都不是局里的。”杜子规笑道，“说起来，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局里编制的人类！”
　　“谢谢，我很荣幸。”
　　只要他别夸她像妖怪就行。
　　楚稚水入住后跟杜子规告别，约好明天再到局里碰面，便关门开始收拾行李。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床头有暖黄色的阅读灯，连遮蔽光线的窗帘都是电子遥控。
　　楚稚水休整完，她还跟金渝打电话，询问对方今日情况。
　　“你今天是待在牛哥那边吗？”
　　“没有呢，就待在我们这边。”
　　“啊？”楚稚水疑道，“你不是害怕吗？”
　　“他今天没有出现，办公室里只有我。”金渝老实地回答，“不过我也没什么事可做，报表什么的都弄完了。”
　　这段时间确实是经济开发科空闲期，不然楚稚水不会来银海市出差。但她没料到辛云茂会翘班，仔细一想他确实只在朝八晚五出现，而且都是她也在办公室的时候。
　　楚稚水大度道：“没事，没事做就摸摸自己吧。”
　　金渝：“？”
　　既然没工作，都放松一些，让二妖放飞自我好了。
　　他们就拿这点工资，还没有自助餐和健身房，更没有舒适的妖才公寓，能把工作干成这样仁至义尽。
　　次日，楚稚水醒来后就到银海局报到，终于见到大名鼎鼎的叶华羽局长，刚一见面就被对方夸张的打扮吓一跳。
　　叶华羽身材略壮却头小脖子细，他浑身穿戴都是名牌西装，银光锃亮的皮带，珠光宝气的手表，活脱脱一副暴发户形象，连西装颜色都格外浮夸。
　　叶华羽倒没什么架子，他根本不在意楚稚水代替胡局过来，高声道：“小杜，你这两天带人家转转，到银海的各个景点转一圈，这边跟槐江可不一样，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杜子规立马跟在后面点头：“是是是，叶局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行，别招待不周！”叶华羽热情洋溢，“我们局里不差钱，小楚你放心玩吧！”
　　楚稚水礼貌道：“没事，叶局您不用客气，其实我大学是在这边读的，也没什么想逛的地方，这回主要就是来弄点工作，顺便替胡局给您带声问候。”
　　“原来你来过银海市。”叶华羽惊讶，“老胡真客气，问候什么啊，每年拨事业费的关系，我俩不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叶华羽撩起袖子看时间，露出闪瞎人眼的名表，说道：“我们在局里转转？”
　　楚稚水赶忙应声：“行，那我也跟着您学习一下。”
　　说实话，楚稚水不喜欢陪领导到处逛，她以前跟胡臣瑞都有事说事，没事各回各屋忙业务，但对着其他局长不能这样。
　　银海局里，叶华羽一路不但要大肆夸耀，还要招呼杜子规干这干那，反正嘴皮子就没闲着过，不但领导的威风摆出来，还一副狂秀家底的土财主模样，磨得楚稚水耳朵都快起茧子。
　　她现在理解胡臣瑞的话，什么叫做能忍就忍，叶局到底是什么鸟，脑袋没被胡局的狐爪打爆？
　　片刻后，叶华羽第无数次撩起袖子，他看一眼手表，提议道：“待会儿就该用餐啦，小楚有去我们食堂吗？山珍海味什么都有，跟槐江局可不一样！”
　　“昨晚去过一次。”楚稚水看他坚持不懈看时间，她内心麻木，但面上不显，故作好奇道，“叶局的表看着不一般，价格一定很贵吧。”
　　她脑袋又不迟钝，一秒识破他频繁瞧时间的缘由，必然是希望有人提到此事。
　　有那么多钱买表却挑这么土的款式，这品味确实不一般。
　　叶华羽终于等到想听的话题，他瞬间喜笑颜开，滔滔不绝道：“其实不算贵，看着还行吧？我跟你说手表这个东西学问大了，当时买表的时候他们向我介绍，戴什么样的表就彰显什么样的身份，展现出你的特点来……”
　　楚稚水：“……”是的，这块手表就展现您审美不高的特点。
　　叶华羽状似不经意地拉踩：“穷玩车富玩表，对了老胡买表没有，平时没看见他戴过呀？”
　　“我对手表研究不深，所以不太关注这些。”楚稚水自然地岔开话题，她从兜里取出白色纸袋，温和道，“您稍等一下，胡局还让我带来点东西。”
　　胡局以前为讨要更多事业费，该不会每次都受一肚子鸟气，想想就辛酸得眼泪往下流淌。她不想再陪聊无趣的奢侈品，决定打开胡局送的纸袋，瞧瞧究竟是什么纸袋妙计，能够让聒噪的叶局彻底闭嘴。
　　纸袋里应该不会装枪吧？城市内开枪打鸟可能违法。
　　她明年要让茶叶涨价，二倍价格卖给银海局，算作她刚刚的精神损失费。
　　楚稚水脑海里闪现无数主意，她打开白色纸袋却一懵，装的居然是黄橙橙的咸蛋黄玉米粒，拆开后咸香扑鼻，还有一次性手套。玉米粒脆香可口，颗颗包裹着咸蛋黄，难怪会在纸袋里哗哗作响。
　　救命，怎么会是吃的？
　　这是什么意思？
　　楚稚水大脑一片空白，她索性伸手递出去，僵硬道：“叶局，来点吗？”
　　这语气真像递香烟，递出的却是玉米粒。
　　叶华羽探头望袋里一看，他顿时眼神一亮，欣然地戴上手套：“哎呀，老胡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叶华羽开始嘎嘣嘎嘣咀嚼，他吃这个似乎有点费劲，无暇再说炫耀之词，也没法指使杜子规。
　　世界重归宁静，可谓岁月静好。
　　楚稚水长舒一口气，她发现狐狸不愧为狐狸，兵不血刃就能获取胜利！
　　叶华羽吃完玉米粒，他回味一番，继续道：“这个是好吃，但老胡没吃过更好的，我们当初在五星级大酒店……”
　　楚稚水戴着一次性手套，她坚定地掏出一把，塞到叶华羽手心里，郑重道：“叶局，您再来点儿。”
　　“咦？好吧好吧。”
　　叶局继续嘎嘣嘎嘣，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楚稚水就靠一包玉米粒坚持到午餐，没有再受叶局的荼毒，争取到来之不易的清净。
　　食堂内，楚稚水趁打餐跟叶局拉开距离，生怕要听到他炫耀伙食。她悄悄走到杜子规身边，随口道：“请问叶局是孔雀么？”
　　杜子规：“啊，真厉害，您看出来了吗？”
　　“是，挺明显的。”
　　怪不得，搁她这儿开屏呢，嘎嘎叫得人头疼。
　　饭后，日理万机的叶局终于要去办正事，安排杜子规负责楚稚水的后续活动。
　　楚稚水放松下来，她调动为数不多的精力，佯装客气地送叶华羽，陪他走到办公楼附近。
　　叶华羽故态复萌，又开始显摆办公大楼，说槐江局只有一栋楼过于冷清，应该建议胡臣瑞再花钱修盖才对。
　　楚稚水无奈：“局里经费比较紧张。”
　　“经费怎么会紧张？”叶华羽惊叹，“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别的局里挣不到钱呢？我们赚钱很容易啊。”
　　“……”
　　因为你们在经济最发达的城市当然有优势！
　　你们这种情况那不是直接用局里土地建楼收租都能赚？只要脑袋正常就能经营明白！
　　楚稚水认为胡局不该在纸袋里装玉米粒，他还是应该往里面装枪，一枪打爆这花孔雀的脑袋。她决定明年要三倍价格卖茶叶，当初还是年少轻狂不懂事，不听胡局作为过来妖的话，就不该想什么兄弟单位情，叶局被宰属实是他活该。
　　正值此时，办公楼前突然喧哗起来，一名衣着高档的男子在门口痛哭流涕、咚咚磕头，他声嘶力竭地不知在喊些什么，很快又被局里的保安带离现场。
　　其中依稀飘来一句：“我有钱！你让我掏多少钱都行！”
　　楚稚水一怔：“这是怎么了？”
　　“啊，不用在意，估计又是想加塞儿的。”叶华羽嫌弃道，“局里天天都有这种人，认为全天下该围着他转，不给他把事情办完就来闹。”
　　“他撞邪了？”楚稚水道，“或者跟妖怪有纠纷？”
　　“撞邪的人多了，跟妖怪有纠纷的人也多了，我们都是按轻重缓急排序，但总有些人想花钱走后门尽快办事。”叶华羽道，“你可不要同情这种人，他们在这里哭得凄惨，走出去那都硬气得很，精明算计叫一个厉害，残害同类从不手软！”
　　银海市整体经济发达，自然汇聚名流富贾。很多富人的发家史都不干净，他们跟妖怪缔结协议，等到真正发财又翻脸，最后闹得满地鸡毛，少不了让观察局解决。
　　除了天生开眼的人，很少有普通人跟妖怪沾边，正常人都踏踏实实过日子，谁会想靠歪门邪道发财或迫害旁人。
　　叶华羽眼睛微眯，轻飘飘地笑道：“你是人类更应该明白，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擅长去欺压别人，不是么？”
　　“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就是这么个道理。”
　　楚稚水沉默。
　　她想说不是，人类有好有坏，就像妖怪有好有坏一样。
　　但她觉得现在这么说没意义，在叶局眼里她也是人类，听着就像为人类无力辩护。
　　双方并不熟悉，还在工作时间，这种跟业务没关系的辩论不需要出现。
　　楚稚水轻笑一声：“您刚刚说得对，银海局确实跟槐江局不一样。”
　　槐江局的妖怪是不可能直接对她说这种话的，那都是些傻妖怪，每天都在说傻话，却说得都比叶局动听。
　　叶华羽听她岔开话题，他也顺着往下讲，兴奋道：“我们局里条件更好吧！快让老胡把你调过来！”
　　“谢谢您，不过我是槐江人，还是更适应那边。”
　　她是不可能接受在银海局工作的，原因是体会到叶局从骨子里对人类透出的不屑。即便他们嘘寒问暖、出声夸赞，夸得也是“你真的很像妖怪”，但倘若人类在他们眼里是被轻蔑的存在，这一句话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讽刺。
　　那她还是不要像妖怪，更像一个人类比较好。
　　银海局里的工作弄完，楚稚水婉拒杜子规开车载自己的提议，打车前往另一处地方跟齐畅见面。
　　她来银海市一是为观察局的事务，二是收到新透视频ceo齐畅邀请，琢磨如何将工作机会推给王怡文。
　　咖啡馆内，三十岁出头的齐畅面容清秀，他文质彬彬、斯文儒雅，说起话来也有条不紊，确实是值得被绿盈集团选中的人才。
　　“其实绿盈投资龙知视频，当初也是寄予厚望的，但很可惜李总给出的成绩一般，没有看到明显的变化，这才考虑让我创建新透视频。”齐畅道，“明明烧钱的速度很快，最近数据反而有所下降，确实让我们挺不理解。”
　　楚稚水从容道：“龙知早期依靠的是富有特色的用户生态群，实际技术水平远不如其他公司，李总融完a轮主要拓展技术层，开始大量引进和效仿其他公司运营模式，反而冲淡最初的特点，增量下降很正常。”
　　这个小破公司当初能创业成功，就是市场里别具一格少竞品，否则哪有逆天气运被发现，但李龙科非要快速扩张效仿其他公司，最后无疑是死路一条，这才是刚刚展现颓势。
　　她离职时就猜到这一天，但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不过她也知道李龙科在想什么，他其实就没打算好好做公司，疯狂招人加快速扩张，借机继续找人融资，只要报告上的数字够大，总有投资人能被诓到，然后再用投资人的钱给自己开高额年薪，顺带使用公司里豪车四处招摇，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如果他的骗钱大业够顺利，没准龙知视频真能上市，再把手里股份一次性套现。龙知视频会在上市后跌破发行价，前期膨胀式扩张的公司会飞速裁员，最后彻底变成一潭死水。
　　但那时大股东都财务自由，谁又会来收拾烂摊子呢？
　　只有普通员工和股民受伤的世界形成了。
　　这些衣冠楚楚的投机分子赚钱都玩这套，在金融投资行业里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她能做但不屑做，所以她选择走了。
　　齐畅面露钦佩：“你说的跟我们内部分析一样，所以我们希望新透视频能在市场上长期立住脚，做一家真正内容独特的品牌公司！”
　　“……原来如此。”
　　楚稚水没好意思说她听过这段，李龙科当年也说过这话，后来他融资完又撤回了。
　　好在她不必再用时间验证齐畅是否会成为下一个李龙科，左右就是给王怡文找个新平台，先让好友跳槽大赚一笔再说。
　　双方交流还算顺利，楚稚水聊得差不多，先遗憾表示已入职，又借机推出王怡文，点明对方在龙知视频任实职，绝对比离职的自己更了解情况。王怡文还没竞业协议在身，简直就是被挖的不二人选。
　　齐畅最开始惊讶于楚稚水不来，但他很快也接受她的推荐，愿意跟王怡文面谈看看。
　　天色渐暗，霓虹闪耀，晚上的银海市像一座不夜城，完全被星河般的灯光环绕。
　　楚稚水和齐畅从咖啡馆出来时，正巧能看到城市最美的夜景。
　　“但你不能来真的可惜，不过以后还可以联系。”齐畅看一眼时间，主动道，“附近有家日料叫竹都很有名，我刚刚订到他们家位置，不然我们晚上到那边用餐？”
　　楚稚水听到熟悉的店名，她错愕地看向齐畅，脱口而出道：“啊？”
　　“怎么了吗？你不喜欢吃日料？”齐畅声音放轻，“但他们家食材还不错，说不定会改变你印象。”
　　她当然知道食材还可以，毕竟她以前经常吃竹都。这家日料简直是圈内人谈事或泡妞的最佳场所，以贵到离谱的价格和高端至极的环境闻名，连服务员都浑身定制西装超级有范儿。
　　她想不明白的是，事情都已经谈完，还去竹都做什么？
　　楚稚水恢复镇定，提醒道：“竹都还挺贵的。”
　　“请漂亮的女士吃饭值得破费。”齐畅一笑，“愿意赏脸吗？”
　　“……”
　　楚稚水望着齐畅清秀的脸，心叹他真是高情商的人。他刚刚谈正事时没透露半分暧昧，现在却游刃有余地切换出绅士风度，要说没哄过两位数的女生都没人相信。
　　成年男女的试探都暗流涌动、充满张力，但楚稚水不知为何从不会被crh击中。她凭实力单身至今，脑袋里天然就有一块冷静面板，开始自发地分析起来，无法立刻进入松弛状态。
　　齐畅真的很聪明，假如楚稚水选择入职，他绝对不会说越线的话。如果是职场恋情搞掰，那必然高风险隐患，他不会做如此鲁莽的事。
　　但楚稚水没选择入职，自动就被他放另一区，所以他从咖啡馆出来后态度变了。
　　很现实也很理智，符合多数人思维。
　　楚稚水笑着婉拒：“不好意思，但我晚上一般不吃饭，现在都不太饿。”
　　“一点都不吃吗？”齐畅怔神，“他们家甜点也还可以。”
　　“对不起，确实不习惯吃晚饭。”
　　齐畅面露遗憾，他倒也不纠缠：“那下次有机会约午饭吧。”
　　楚稚水客套地应下，又婉拒他开车送自己，心里清楚不会有下次。
　　大家都是合得来就聊合不来就散，高效又快餐式接触，几顿昂贵的仪式感饭菜、几个新款的专柜名牌包、几次奢侈的海外酒店游，有钱男人们常见又老套的把妹手段，但在人类社会里就可能被称为浪漫好男人，主要剩下的男人更抠更差。
　　只是她可能真山猪吃不了细糠，即便在银海市假扮都市丽人很多年，依然还是没法接受这一流程，总觉得跟这些男人吃饭好累，无时无刻都得表演最佳状态。他们很假，她也得假。
　　因为她身处暴利行业，所以见识过太多事情，总是怀揣着戒备心理。
　　高学历又富有的精英不代表人品出众，甚至能坏得理直气壮，原因是社会本质慕强，有无数人会为强者找借口。投资有钱后就乱泡女大学生，或者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都算是最低的程度，财富和地位足以彻底颠覆一个人。
　　楚稚水思及此，她忽然露出自嘲的笑，白天时还不赞同叶局的话，但她的潜意识早翻涌出什么，不然不会有被踩到痛脚的感觉。
　　她知道李龙科赚一票就跑是残害同类，她知道圈子里男女关系乱而对齐畅心怀警惕。
　　她作为人类确实更明白，因为见识过这些情况，所以对叶局的话发恼，更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全人类名声被少数败类抹黑的不满，甚至沦落到被银海局妖怪指点的地步。
　　她可能真是小城市长大的土人，跟大城市里的洋气人玩不到一起去，也跟大城市里的洋气妖玩不到一起去。
　　土人就该跟土妖一起玩，圈子不同就不要硬融。
　　凉爽的微风拂面，楚稚水缓过神来，她突然想起什么，打开钱包检查起来，果然看到竹都的会员卡。原本早就遗忘这家日料，谁知被齐畅提醒过后，想起以前在店里储值。
　　因为她过去常在竹都跟人聊工作，所以干脆一次性储值高额度，这笔钱自然被龙知报销，但现在好像还剩下一点，应该可以再吃一顿？
　　她好像还欠某个妖怪一顿饭，用来偿还老白出现那晚，他赶到桥上来搭救她。
　　“辛云茂。”
　　楚稚水没怀揣太高的期望，她找一个角落试探喊出声，等当真看到熟悉的黑色裂缝，还是讶异得合不拢嘴。
　　缝隙中，辛云茂身着简约的白衣，夜晚朦胧的灯光让他冷峻的面庞柔和，连漆黑的眼眸都在霓虹灯中泛点光彩。他一只手插兜，随意地踏出来，又见她挺愕然，扬眉道：“为什么这副表情？不是你叫的我？”
　　“不是，我就是试一试，居然真叫出来。”楚稚水两眼发懵，“我现在可是在银海，你怎么能从槐江跑过来？”
　　他这技能可以节省好多差旅费，难怪对她出差这件事如此淡定。
　　“你是我的信徒，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辛云茂停顿片刻，他鸦黑的睫毛垂下，语调轻缓如夜风，补充道：“只要叫我名字，只要你想见我。”
　　她是他唯一信徒，当然是有求必应。


第26章 (二合一竹都)
　　暮色降临的银海市像璀璨的星空, 城市夜景如满天繁星让人眼花缭乱，但白衣墨发的辛云茂却似如洗的月光。即便他身上没有任何点缀, 依旧能不动声色地压住星辉，一如明月从浅云中露面，众星就在黑夜里暗淡。
　　楚稚水难以形容此刻感受，就像古人仰头赏月时词穷，心底被妙不可言的月辉触动，然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唯有目不转睛地用肉眼记录下这动人的一刻。
　　这座城市巨大而繁华，大到没有任何人指责你的行事做派, 也大到没有任何人关心你的独居生活。她曾经习惯这种保持距离的状态，人和人互不打扰, 都在安全范围内。
　　但他说一句奇妙的话。
　　只要你想见我, 我就会来找你。
　　单纯的妖怪还不懂这句话对都市人的杀伤力，这是忙碌而疏离的日常中至高无上的承诺，代表不管遇到多繁杂的事都愿意赶来的决心, 代表无形中挤压自己的学习、工作和休息时间, 代表排除万难将对方放在第一位的迁就和纵容。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 越长大越不会这么做, 可能只有妖怪才会傻乎乎的。
　　楚稚水沉默良久, 她轻轻地感慨：“神君真厉害。”
　　辛云茂一怔，不可思议道：“你叫我什么？”
　　“神君？”楚稚水疑道，“茶园的妖怪不都是这么叫你。”
　　辛云茂呼吸微窒, 他一时有点无措，除了八面玲珑的胡臣瑞外, 妖怪们一般都是挨打完才这么叫。这种称呼代表对他封神身份的认可，但不是所有妖怪都接受他的存在。
　　她以前从不接受神和信徒, 这是第一次这么叫他，瞬间叫得他心慌意乱，凌乱的思绪如风中摇摆的嫩叶，只能随清风飘来荡去。
　　辛云茂略感别扭，他下意识地侧开视线，又用余光打量楚稚水，冷不丁狐疑道：“为什么化妆？你要见谁吗？”
　　楚稚水在槐江局素面朝天，她根本不在意时尚搭配，但现在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细腻脸庞闪着微光，明显跟平时不一样。
　　“今天还能见谁，不就是见你嘛。”
　　“……哦。”
　　辛云茂含糊地应声，他伸手捏捏耳垂，发现自己化人后有新功能，在某些情况下耳根会莫名发烫。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有那么明显吗？”楚稚水惊异地抬眼，“连你都看出来。”
　　辛云茂没有回答，他一直就能看到。
　　楚稚水恍然大悟，难怪他今日露面后格外正常，非但没有自恋地胡言乱语，甚至措辞都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偷瞄她脸色。他有时候跟小动物一样，平时故意跟她对着干，还总说一些令人无语的言论，但感受到她情绪低落就安静下来，只能在她身边默默地蹭来蹭去。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话能哄人开心，所以就一声不吭地待在她旁边，相当朴素的安慰方式。
　　“确实有一点。”楚稚水失笑，“但没有关系，吃顿好的就行，不是还欠你一顿饭？”
　　“今天不去便利店吃饭团，带你去人类的昂贵餐厅。”
　　竹都，清新雅致的装潢门面，溪水绕竹的景观设计，氤氲暖黄的灯光氛围，以及定价不菲的套餐规格。这家日料店位于高层大厦，说实话位置挺隐秘，但永远不缺闻名而来的客人，还频频登上点评软件的黑红榜。
　　喜欢它的人大加吹捧，将其称为银海第一日料，不喜欢它的人低分狂踩，放狠话绝对不会再来。两极分化的评价丝毫不影响它的火热，无人讨论才是高端日料店的原罪。
　　大门前台站着西装笔挺的中年经理，他正面无表情地在电子屏核对信息，偶尔对用餐结束的顾客报以清浅而矜持的微笑，再说一句欢迎下次光临的送客语。
　　门外，有情侣突然被精致门面吸引目光，他们手挽手地走过来，好奇地打量起竹都，交谈道：“不然晚上吃这家？”
　　“你们家有菜单吗？”男子询问中年经理，“拿给我们看看？”
　　中年经理抬起头来，他不紧不慢地扫视对方，假笑道：“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订吗？”
　　“没有。”
　　“那您今天可能没法用餐，我们晚上的位置排满了。”
　　女子开口道：“我们可以等位，你先拿下菜单。”
　　“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预约制度，每个时间段位置有限，今天晚上确实没空位。”中年经理随手取过菜单，双手将其递给对方，和煦道，“当然，您可以看一眼菜单，只是每天菜品也会变化，这是我们的套餐设计。”
　　女子翻开菜单，她顿时被数字吓到，惊叹道：“这么贵！”
　　竹都日料不需要点餐，菜品早被搭配好，根据价格选套餐就行，一顿饭吃掉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堪称每一口都是金钱的芳香。
　　“走吧走吧。”男子赶忙揽她离开，“我们还是去你喜欢的店算了。”
　　中年经理满脸笑容，他轻松而轻蔑地收回菜单，目送小情侣逃离的背影，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发生，简直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准时。
　　没过多久，另一对情侣抵达日料，他们话都不说就往里进。
　　中年经理见过这种莽撞情侣，他发现二人气质不错，连忙挤出营业微笑，提醒道：“不好意思，我们是预约制度，今晚已经没空位……”
　　轻缓的女声响起：“那就去包间。”
　　一张纯黑色的卡片出现在中年经理视线内，上面有竹都料理的logo，右下角有片小小竹叶。这是店里的会员卡，只有消费达到一定金额，一次性高额储值才能办理，优点就是直通包间不用坐大堂。
　　大堂需要预订，包间只给会员。
　　楚稚水递出会员卡，又看经理没反应，迟疑道：“包间有人了？”
　　她当时储值就是觉得包间适合聊工作，但李龙科等人都喜欢大堂，一般来说包间不会有人。
　　“没有没有，我这就为您带路，两位小心脚下台阶。”中年经理一秒切换态度，亲和地在前引路，领着一人一妖往包间走。
　　曲径通幽后喧嚣再起，大堂内都是用餐的客人，昂贵不代表环境安静。
　　酒过三巡，易醉的清酒染红客人们的脸庞，众人在发烫的氛围中高谈阔论，或者跟同行聊着手中项目，或者跟伴侣吹嘘自己的社会身份，物欲横流又灯红酒绿的场面。
　　辛云茂看到喧闹的人群，凝眉道：“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吗？”
　　“你想在大堂吃吗？”楚稚水道，“这里有点吵吧，你要是在大堂吃，很快就能听到隔壁桌的大项目，没准他们要聊个两万亿什么的。”
　　不少客户喜欢大堂聊事，享受的就是炫耀快感，这年头嘴上的钱不带“亿”都吹不出口。
　　辛云茂不解：“两万亿？拿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救房市吧。”楚稚水调侃，“我每次来这里都新奇，就感觉人人手上几百亿，聊的不像人民币像津巴布韦币。”
　　中年经理硬着头皮道：“包间到了。”
　　包间是素雅的榻榻米，将大堂噪音隔绝在外。一旁的竹筒接着潺潺流水，等到撑不住就当啷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竹敲春雨的意境。
　　楚稚水在榻榻米边落座，她眼看辛云茂坐过来，赶忙一指对面位置，解释道：“这里要上菜的，你可以坐那边，跟坐车不一样。”
　　辛云茂一愣，坐到她对面。
　　没过多久，身着和服的女服务员进屋问好，紧接着优雅有礼地上菜。她将无数精致的小盘一一摆上桌，分别放置在楚稚水和辛云茂面前，轻声解释食物吃法，随即悄无声息退下。
　　精美小碟中东西不多，颜色相当鲜艳，但都只有一点。鲷鱼、鱼子酱、鮟鱇鱼肝、蓝鳍金枪鱼、北海道海胆，新鲜的食材井然有序上桌，五彩缤纷地摆得满满当当。
　　辛云茂看着桌上的鱼类百科，他眉头微皱：“都是鱼？”
　　“日料基本都这样。”楚稚水眼看他老毛病犯了，“金渝没法食用的，你不要发散思维！”
　　“哼。”
　　楚稚水温声道：“尝尝看呢？”
　　辛云茂握起筷子，他漫不经心夹起一块，细嚼慢咽后就吞下，只感觉没滋没味的，说不出来有哪里好。他其实不用进食，封神后彻底辟谷，喝水和晒太阳是本体习惯，没有植物会拒绝光合作用。
　　因为她给他带饭，所以他平时才吃，但今天的饭菜是其他人端上来的。
　　辛云茂抬眼望向对面的楚稚水，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用餐，看起来没有注意这边情况。他思考片刻，将筷子放回筷托，不打算继续食用。
　　套菜是两人份，餐具都分开的。楚稚水吃完一些，她发现辛云茂面前的食物纹丝未动，惊讶道：“你该不会吃饱了吧？你在外面偷吃什么了？”
　　他日常食量绝不止这样，今天怎么会变成小鸟胃？
　　辛云茂遭她抓包，他犹豫地拿起筷子，不情不愿继续用餐。
　　片刻后，寿司师傅端着食材进屋，他先是向一人一妖问好，接着带来竹都的特色寿司。
　　女服务员婉言介绍：“竹都寿司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选用最出色的新鲜竹叶包裹米饭，这样握出的寿司每一颗米粒都沾染竹叶香气……”
　　辛云茂蹙眉，质疑道：“最出色的新鲜竹叶？”
　　他的重音还放在“最出色”三个字表强调。
　　女服务员微笑：“没错，店内可以向您承诺，挑选的是最适合寿司的竹叶品种。”
　　辛云茂面色古怪，他欲言又止：“……”
　　寿司师傅拨开嫩绿的竹叶，露出被覆盖在下方的饭团。他将米饭从案板上拿起，熟练而麻利地捏握成团，再配上鲜嫩鱼肉和少量酱汁，竹都寿司就大功告成。
　　辛云茂全程眉头就没松开，他不能接受米饭放在掌心揉，总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骨子里的洁癖就要发作。
　　寿司师傅捏好一个寿司，先将其放在楚稚水盘内，然后再接着做辛云茂那份。
　　辛云茂眼看她要入嘴，错愕道：“你要吃这个？”
　　“对啊？你想吃吗？”楚稚水大方地夹过去，“那就先给你。”
　　“……我不吃。”
　　楚稚水不觉有异，她吃下竹都寿司，还是原来的味道。
　　辛云茂眉头微挑，他语气忽然变凉，阴阳怪气道：“好吃么？最出色的新鲜竹叶？”
　　楚稚水欣然点头：“还不错，毕竟都说是最出色的。”
　　“……”
　　她居然认为那就是最出色的竹子！那种被解冻后竹叶包裹过的米饭叫什么新鲜！
　　辛云茂听完她的话脸色发沉，他莫名其妙就郁闷起来，甚至闹脾气根本不吃寿司。
　　楚稚水：“真不吃吗？那我帮你吃掉？”
　　“不行。”
　　他才不吃低等竹子做出来的寿司，也不允许自己的信徒吃粗制滥造的东西，凭什么这家店说那是最出色的竹子！？
　　正值此时，和服的女服务员笑着问道：“两位用餐过半，感觉还满意吗？”
　　楚稚水还没来得及回答，辛云茂就面若寒霜，斩钉截铁道：“不满意。”
　　女服务员一愣：“请问您是哪里不满意呢？是服务不满意，还是……”
　　“不合口。”辛云茂嗤道，“食材达不到你们说的水准。”
　　女服务员和寿司师傅对视一眼，他们窃窃私语两句，转身推门离开房间，临走前还留一句话。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包间门缓缓关上，只剩下一人一妖。
　　楚稚水一直风轻云淡吃饭，全程没有失礼的地方，现在终于暴露真面目。
　　她等服务员离开后，竟兴奋地跳起身，幸灾乐祸地笑道：“你完了你完了，小伙子你摊上事儿了，恭喜你激活这家店的隐藏吃法，待会儿就会有个笑里藏刀的经理跑进来，暗讽你山炮没有品位，不会吃他们家高端日料！”
　　辛云茂：“？”
　　竹都经常出现在点评软件红黑榜，红榜理由是食材优质和环境绝佳，黑榜理由是此店不接受任何对食材的恶评。
　　如果有顾客认为套餐性价比不合理，就会跑出来一位笑眯眯内涵你不懂日料的中年经理，他愿意为你不愉快的用餐体验打折，但绝不会承认是店里问题，肯定是你的味觉迟钝，吃不出食材的高低贵贱。
　　这种态度亲和地暗中贬低最为致命，经常让打完折的顾客依旧满肚子气，愤恨地在点评软件上将竹都管理人员臭骂一顿。毕竟谁来这里吃饭都不缺钱，搞这种服务手段简直膈应人。
　　别问竹都的经营策略是什么，没准就是让顾客花钱受气。
　　当然，不少人照旧频繁光顾竹都，他们会大肆肯定店内食材，俨然一副日料界的大行家，以能够吃懂竹都菜品来彰显口味高贵。他们还会说性价比极高，这么点小钱就能吃到这么好的日料，不应该再挑剔更多，再借此展现自身富有。
　　片刻后，包间门被再次拉开，楚稚水一秒变淑女，重新坐到榻榻米上。她很好奇辛云茂认为食材哪里不合口，明明平时从来就没有挑嘴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等待看戏。
　　辛云茂目睹她川剧变脸：“……”
　　果不其然，传说中的中年经理露面，正是先前带他们进来的人。他礼貌地跟二人打过招呼，笑眯眯地询问：“请问您觉得食材哪里不合口呢？”
　　辛云茂瞄经理一眼，他对外人一向不假辞色，淡淡道：“哪里都不合口。”
　　中年经理只当辛云茂故意找茬要求折扣，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嘴上却不卑不亢：“如果您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店里的食材都经过厨师精挑细选，选用的是当季当天最优秀的，一直以来我们的品质也深受肯定……”
　　“所以呢？”辛云茂冷笑，“你说是最优秀的，那就是最优秀的？”
　　辛云茂打眼一瞧就知道中年经理是什么东西，任何人类在他眼里一清二楚，不过是在一家昂贵的餐厅工作，就以为自己也跟着变清贵，运用职务之便看不起同类。
　　他最初认为竹叶不行，现在是认为经理不行。
　　封神妖怪怎么能受这种气？
　　自然就跟对方杠上。
　　中年经理委婉道：“有没有可能是您不习惯吃日料？”
　　辛云茂：“我确实是第一次吃这些。”
　　中年经理闻言更感轻视，他拖着长调，意有所指道：“啊，第一次吃可能确实不适应，我们家食材风味比较独特，不然这次给您打个八五折？”
　　中年经理无意纠缠，他自认已退一步，算是递出台阶来。
　　辛云茂何时在尖酸刻薄上输过，他轻嗤一声，不屑道：“你们家风味确实比较独特，第一次吃就能知道不好吃。”
　　中年经理：“……”
　　“不用打折，大家都不容易。”楚稚水眼看经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差点被辛云茂的直接逗乐，生平第一次在竹都有如此新鲜体验，笑着打圆场道，“你就凑合着吃吧。”
　　辛云茂冷哼：“不吃，难吃。”
　　中年经理同样不肯罢休，只有店里说顾客品位不佳的份儿，哪有顾客来竹都直接说难吃的。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我们肯定不能让您有如此不愉快的用餐体验，请问究竟是什么食材不合您胃口？您可以简单说两句吗？”
　　日料套餐经过多番过滤和筛选，基本挑不出任何瑕疵，他就不信辛云茂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辛云茂伸出冷白的手指，随手就一点招牌菜，笃定道：“这不是最适合寿司的竹叶。”
　　中年经理态度果断：“不可能，您有所不知，竹都寿司是店内招牌，完全由竹都首创，我们在全球精心挑选出最优质品种，用一种日本产的特殊竹叶来完成，这才制作出跟寿司最搭配的风味……”
　　“为什么你总用‘最’？”辛云茂冷飕飕道，“是你们更懂竹子，还是我更懂竹子？”
　　他真不理解当今这世道怎么了，居然有凡人认为比他更懂竹。
　　“或许您是位植物学家，对各类竹子研究很深，但我相信竹都更懂竹都寿司，在用竹叶制作寿司这方面确实挑不出更好的。”
　　“……”
　　辛云茂默然起身，他突然走向角落，没有再回应中年经理。
　　正当中年经理自喜于夺取胜利，却看到辛云茂是过去洗手，包间里有小型的水池，还配备干净的帕子。
　　辛云茂做完准备工作，他重新回到桌前，看向案板上米饭，随手就捏起一团。他没有拿竹叶包裹过的特殊米饭，反而用的是一旁碗里的干净米饭。
　　寿司师傅刚才作业到一半，还没将各类材料撤下来，就被服务员带着出去找经理。他想要出言阻止，无奈于语言不通，只得朝经理叽里咕噜起来。
　　中年经理出声制止：“先生，不好意思，还是由店内人员来制作寿司吧，您只要坐在桌边享受美食就好。”
　　楚稚水：“没事，你让他做一个，估计就是好奇。”
　　辛云茂低头认真捏寿司，他垂下深黑的睫毛，刚才看过两遍就记住顺序，不紧不慢地捏握成团，然后蘸汁放上鱼片。骨节修长的手指，干净圆润的指甲，游刃有余的动作，看上去还真是赏心悦目，比寿司师傅还像模像样。
　　他捏完第一个先放到楚稚水盘里，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明显露出期盼的意思，突然很像摇尾大型犬。
　　楚稚水刚开始有点别扭，她吃寿司师傅作品还好，但总觉得吃他捏出来的，心里稍微有些不一样。
　　她也不愿意扫兴，还是捧场地吃掉，慢条斯理地咀嚼，接着就瞪大眼睛，不吝惜赞美之词：“很好吃！”
　　柔滑鲜美的鱼片，口感适中的饭团，微微辛辣的芥末，还有一种清新竹叶的甘冽，跟他的作品两相对比之下，竹都寿司的味道就显得寡淡。这是雨后竹林的鲜翠欲滴，透着枝头嫩叶的清淡芬芳，回味无穷。
　　楚稚水不可思议地看他，没想到他还会手握寿司，难道是妖气让寿司变好吃？
　　辛云茂微抬下巴：“比他们做的呢？”
　　楚稚水偷瞄一眼寿司师傅，她感觉说实话伤人，但对方好像听不懂，便坦白道：“……好像更好吃。”
　　寿司师傅十几年的功力竟然不如新手妖怪，这确实有点过于打击自信心。
　　“就这种东西，你要是想吃，天天给你捏。”辛云茂终于心满意足，他自得地继续操作，傲慢道，“这不是有手就行？”
　　他就不信全天下有什么竹子比他好，外面寿司怎么可能比他的卫生美味！
　　辛云茂很快就捏出好几个寿司，他感觉人类料理相当简单，过去还以为需要开火烹饪，谁料到有这种直接制作的。
　　中年经理见他旁若无人，真把店里人员当空气，皮笑肉不笑道：“理解两位感情很好，您女朋友很给面子，但自己做的跟店里毕竟不同，还是由我们专业师傅来操作好吗？”
　　这两人怎么回事？刚刚说食材不合口，现在干脆自己捏上。
　　“……”
　　辛云茂都打算跟这个势利眼凡人决战到底，谁料到中年经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听到“女朋友”一词，惊得差点将饭团掉地上，流畅的下颔线瞬间紧绷，锋利凉薄的气场消散，取而代之是无声爬上脖颈的绯色。他嘴唇紧抿，看似没有任何表情，但颤动的瞳孔早就暴露异样，如水面破碎的波光粼粼闪耀。
　　楚稚水像被烫到，她慌张地摆手，同样脸热道：“不不不，误会了！”
　　中年经理：“？”
　　“行，算你走运。”辛云茂紧盯对方许久，他意味深长地憋出一句，又看向后面的寿司师傅，漠然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让他来尝尝，到底哪个更好。”
　　中年经理闻言心底只想发笑，感觉辛云茂见识短浅、刚愎自用。
　　日料的精髓就是师傅精湛的手艺，先不说对方跟师傅水平相差甚远，他根本没用竹叶米饭，用的仅仅是普通米饭，这在食材上就是天差地别，食材优劣可谓日料的决定性因素。
　　当然，中年经理不会正面冲突，他用日语向师傅递话，还强调要说真实感受，打算一会儿添油加醋翻译回中文暗贬辛云茂一通。
　　寿司师傅不懂事情如何发展到此步，他简单地做完餐前仪式，取过一枚盘子里的寿司，放进嘴里品尝起来。米饭刚一入口，明显感到不同，他比楚稚水更为专业，当即认真地咀嚼起来，好似在反复体会其中的独特滋味。
　　他一边尝一边摇头晃脑，最后露出惊叹的表情，甚至没有直接说评价，而是朝辛云茂竖起大拇指，还他乡遇知音般地连连点头。
　　中年经理：“？？？”
　　中年经理不信邪地尝一个，很快也脸色骤变，称得上尴尬难堪。
　　为什么他能比专业师傅捏得还好？
　　而且技术更好就算了，明明都没有使用特殊米饭，究竟是哪里沾染来竹叶味道！？
　　辛云茂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现在改口说你们用的不是最出色的竹叶。”
　　“……”
　　中年经理踢到铁板，难以置信地环顾一圈，妄图找出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他如今严重怀疑这两人在耍自己，该不会是什么视频博主带顶级寿司大师来竹都打脸踢馆吧！


第27章 (二合一你说我最初是搞)
　　包间内, 辛云茂和中年经理还在无声对峙，门外却有一名男服务端盘走来。他手捧仙气飘飘的精致酒具, 手足无措地望着中年经理，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中年经理看到上菜的服务员，他心道时机来得正好，恰巧能避开顾客追究，忙道：“进来吧，不然酒的味道就会变差，这是本店的特色竹上清酒。”
　　“竹一向是岁寒三友，常见的清酒一般是热喝, 但本店的竹上清酒采用冷喝，将特别酿制的清酒倒入松山产的竹筒之中, 更能够体现清酒的香气。”中年经理笑道, “请两位抓紧时间饮用，清酒温度改变后就会影响口感。”
　　快喝吧，快喝吧, 喝点酒绕开刚才的话题。
　　精致小盘上摆着两枚玲珑竹筒杯, 比常见的白酒杯还要小一些, 微冷的竹杯覆着一层薄薄寒霜, 其中盛满盈盈发亮的清酒液。小盘一旁的鲜花下还藏有干冰, 放到桌上后烟雾缭绕，飘飘然如仙境一般。
　　辛云茂双臂环胸，他漫不经心地瞟一眼, 根本就没有伸手拿酒：“这不是松山产的竹筒。”
　　“是这样的，竹都一直从松山购买新鲜竹子, 空运到店内后再制作成竹筒，我们的进货单上也写有产地, 完全可以拿出来给您检查。”
　　“为什么要看进货单？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辛云茂挑眉，“这是桐山产的竹子。”
　　中年经理闻言一愣，他做过功课知道松山位置，但还真不知道桐山在哪儿。
　　众人取出手机上网一查，发现桐山和松山位于同省，两座山距离都相隔不远。
　　中年经理面对不动声色的辛云茂，他心里有点发毛，吩咐人前往厨房，询问负责进货的人竹子究竟是松山还是桐山的。
　　片刻后，有个后厨打扮的人匆匆赶来，解释道：“经理，确实是桐山的竹子，最近松山区域的品种不太好，所以就改用桐山绿竹。其实我们以前就是两种混用，只是登记资料时一般只写松山，两者都不会影响口感，可以让客人放心饮用。”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当时不写明？”中年经理面色如土，语气夹杂一丝恨意，咬牙道，“多写一个桐山还会累到谁吗！？”
　　如果进货单上写清楚，就不会遇到杠精客人。
　　莫名被迁怒的后厨：“？”但谁会在意竹子的户籍所在地？这不是连品种都一样？
　　楚稚水在一旁憋笑得辛苦，她见后厨可怜被训，柔声解围道：“没事，桐山就桐山，凑合着喝吧。”
　　中年经理忍气吞声，他对二人鞠躬致歉，认栽道：“实在对不起，确实是我们表述不精准，给您带来如此不佳的用餐体验。”
　　楚稚水不算特别缺德，没好意思说体验很佳，每次来都觉得经理像跋扈笑面虎，头一次见他伏小做低成这样，主要是辛云茂杠得还很严谨。
　　正值此时，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小盘子上放着漂亮甜品，竹叶青的小盘上正是淋满焦糖的布丁，鲜红草莓粒点缀在上方，最上面摆有一枚新鲜竹叶。
　　高端日料店的菜单会根据季节增加植物元素，厨师长用新颖的设计增添食物口感，而竹都贯穿四季的主题就是“竹”，自然每道菜都会有所体现。
　　辛云茂瞥见竹叶，好整以暇道：“这竹叶……”
　　“……”中年经理一听对方又要评价菜品，他瞬间露出心如死灰的绝望神情，僵硬的身躯如同枯死的树干，只叹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研究竹子的植物学家兼美食家。
　　好在楚稚水也觉得纠缠时间过长，还是认真吃东西最重要，她一手握焦糖鲜果布丁盘，一手捏着细柄的银质小勺，探身将其递给对面的辛云茂，软言劝和道：“好啦，吃点东西吧，你不是喜欢酸甜的。”
　　他抬杠好久，也该杠饿了。
　　如果他喜欢水果茶，这个应该也差不多。
　　甜品一端到辛云茂面前，鲜切草莓粒的青涩芬芳就弥漫，空气中流淌着焦糖的甜蜜香气，彻底勾走他还欲继续找茬的思绪。
　　她故意放软声音时，措辞总是柔和动听，好似拂过心间的羽毛，带来轻轻柔柔、麻麻痒痒的错觉，也似幼猫不尖利的爪子一下又一下挠，吸引走注意力。
　　辛云茂骤然收声，他一瞄面前焦糖布丁，又一瞄她的嫣然笑脸，喉结上下微动，低声道：“大庭广众不合适吧。”
　　楚稚水：“？”
　　楚稚水垂眼瞧瞧手中的布丁和勺子，又抬眼看他表情紧绷地正襟危坐，俨然一副不知道该不该张嘴的模样，刹那间领悟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她脸庞发烫，颇感羞耻道：“你在想什么？让你拿勺自己吃！”
　　她出于体贴才给他递甜品勺，又没有舀一勺布丁送过去。
　　他居然认为她打算喂他！这是何等厚脸皮！
　　楚稚水差点要被他搞疯，忍不住就提高自己音量。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她从不在日料店制造高分贝，现在试图喊醒他浑浑噩噩的脑袋。
　　“……哦。”
　　辛云茂遗憾地接勺，心虚目光飘向一边，老实吃起焦糖布丁，尽是柔滑甜美的滋味，还夹杂一丝丝莓果酸。
　　中年经理赶紧瞧准时机溜出去，他招呼服务员继续送菜，自己却不敢在包间里停留，生怕被辛云茂揪住小辫子要据实交代食材信息。
　　接下来，服务员们都沉默如哑巴，不敢再解释任何菜品，唯恐又被挑出毛病来。
　　楚稚水将菜品推到辛云茂面前，发现他可能抬杠完就有胃口。她推过去一盘，他就能吃一盘，竟将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跟刚进屋时的懒精无神、心不在焉截然不同。
　　结账时，楚稚水将会员卡递给女服务员，女服务员麻利地用机器刷卡，婉言建议道：“您的卡里还有一些金额，现在店里有储值优惠，您需要了解一下吗？”
　　“不用了。”
　　“但您剩下的金额可能不够下次……”
　　“没事，我不储值了，卡也不要了。”
　　楚稚水和辛云茂陆续起身，一人一妖用餐结束，准备潇洒离开竹都。
　　“您的会员卡不要了？”女服务员惊慌不已，“这不好吧，您还是拿着，没准还有用。”
　　竹都会员卡办理有储值额度要求，还会时不时赠送一些小服务，外面甚至有人私下租赁或倒卖。
　　楚稚水温和一笑：“没用了，送你了。”
　　她以后估计不会常来银海市，即便偶尔出差，也不用到竹都。曾经的生活都如前尘往事，跟未来的她没太多关系了。
　　女服务员哪里敢应，着急忙慌跑去找人。
　　中年经理听闻消息，他匆匆赶过来，硬挤出笑容：“您好，是这样的，因为今天让两位有一顿不太愉快的晚餐，所以我刚刚已经打过招呼，套餐价格按照六折为您结账，还请两位不要对竹都留下不好的印象。”
　　经理过去敢阴阳怪气，不过是仗着顾客不懂，被打差评也能辩驳，这回却真遇到行家，不但现场捏出寿司，还一语戳穿竹子产地，传出去无疑会砸掉竹都高档食材的招牌。辛云茂说得头头是道，楚稚水还拿着会员卡，怎么瞧二人都有种隐世美食家的风范。
　　楚稚水和煦道：“没有，我们都挺愉快。”
　　她不知道辛云茂愉快不愉快，反正她今天被经理逗愉快了。
　　中年经理见楚稚水笑如春风心里犯怵，他在竹都遇到过不少有身份的客人，像辛云茂这种直接甩脸都还好，最怕就是笑眯眯看不出想法的人。楚稚水看着和气，等她踏出这个门，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人自己心里怎么想，就会怎么去想别人，不得不说经理把楚稚水想挺坏。
　　中年经理犹豫道：“这样吧，我用一次自己的权限，给两位今天这顿免单，欢迎您下次光临竹都，我们一定提供更好的食材和服务。”
　　楚稚水错愕，连忙婉拒道：“真不必了。”
　　辛云茂不满地挑眉：“这么难吃还要有下次？不是都说我随手就能捏？”
　　“……”
　　中年经理让服务员给这顿免单，重新退回刚才刷掉的金额。他不管二人的抗拒，固执地将会员卡塞进楚稚水手中，笑道：“刚刚的套餐已经为您免单，因为您是本店的会员用户，我们以后也会持续为您推送新品消息，之后将邀请两位参加非公开的竹都新品试吃会，期待两位到时候能为我们的新季节菜单提供宝贵建议。”
　　楚稚水：“？”你是什么受虐狂吗？他嘲讽你还找他来？
　　她以前是会员可没听过说试吃会，估计真是辛云茂的操作让她开眼。
　　中年经理推门送二人，他目送离去的背影，总算感觉活过来，终于把大佛顺利送走。
　　大厦外，夜色浓浓，暗色笼盖。
　　繁华的街上灯影绚烂，楚稚水和辛云茂站在路边等车，准备返回银海局招待所。
　　辛云茂习惯性单手插兜，他的视线掠过她浸润灯光的脸庞，突然道：“你现在好像很高兴。”
　　没有饭前的低沉，整个人都挺明快。
　　“是，今天是我在竹都吃过最高兴的一顿饭，甚至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都新奇。”楚稚水挥挥手中的会员卡，笑道，“不是由于免单，也不是多好吃，就是开眼界了。”
　　“开眼界？”
　　“对，第一次来竹都大开眼界，今天跟你过来又开眼界。”
　　楚稚水第一次来竹都用餐时，真有种见识世界另一面的感觉，倘若是心智不够坚定的人，没准会认为自己跻身上流社会。这在她以前的工作环境很常见，购买名牌手提包及饰品，开着引人瞩目的豪车，穿梭于高端顶级的场所，就好像自己也变成人上人。
　　殊不知，上流社会常有下流人，都是被滤镜欺骗罢了。
　　她知道身边很多人对竹都颇有微词，但都不会选择跟经理正面对抗，那就暴露自己骨子里的土气，瞬间将打造出的完美人设撕得粉碎。
　　今晚是她在竹都吃过最真实的一餐。
　　楚稚水望向辛云茂，她眨眨眼：“不过我没想到你还会跟经理争辩。”
　　他以前闲人不理，一般都视若无睹，根本不会多辩驳。
　　“我不过是用他的方式对待他，有什么问题吗？”辛云茂眸色极黑，淡声道，“他喜欢那么对别人说话，我也就那么对他说话。”
　　“没问题，只是很意外。”楚稚水道，“我还以为你会用妖气解决，你们妖怪不都是这样，直接删除记忆什么的，或者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方法？”
　　她记得他曾经简单直接地踩断小黄胳膊，说实话外表看着更像动手不动嘴的类型。
　　“他可是没妖气的人类，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辛云茂瞥她一眼，幽幽道，“我可不会被区区一个凡人冒犯，就暴跳如雷地用妖气惩罚对方，但我可以用你们人类的方式来，总不能他欺负人就行，他被人欺负就不行吧。”
　　他轻描淡写道：“我对插手他们的生活毫无兴趣，只是把他们释放出来的反弹回去。”
　　孙鞘释放出无边贪念，他就将贪念付诸其身。中年经理傲慢待人、虚伪势利，那他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楚稚水惊叹：“你居然还挺公正，而且懂一点人情世故。”
　　辛云茂今日真刷新她印象，不但看出她心情的好坏，还知道如何对付经理那样的人，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妖怪，实际心里透彻如明镜一样。
　　辛云茂凝眉，他忽感一丝不对，怔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傻子吗？”
　　“当然不是。”
　　辛云茂脸色稍缓。
　　楚稚水偷瞄他一眼，她沉吟数秒，支吾道：“肯定不是傻子，就没那么聪明。”
　　“？？？”
　　辛云茂愤愤盯她，明显感到不满意。
　　“你有什么不服气？”楚稚水理直气壮道，“既然你用别人的态度来对待那个人，最开始为什么要那么对我？这明显就不合理！”
　　辛云茂脑袋又没问题，最初却坚称她喜欢他，换谁都会觉得他傻！
　　为什么他最开始没用她的态度对待她？
　　辛云茂不料她这么说，他脸色闪现一丝窘迫，语噎道：“那还不是你……”
　　还不是她一直都向外释放光热，他后来才发现她对谁都这样，这就闹出乌龙来。
　　楚稚水撇嘴：“我什么？你搞区别对待？”
　　“……没。”辛云茂气弱，他回想起来也感觉丢脸，不愿意正面回答话题，闷声道，“反正我最初是用你的态度来对待你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楚稚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说我最初是搞笑女？”
　　她信他才有鬼，她当时还挺守礼，都是他频频挑衅，双方才发展成这样。
　　“……”
　　辛云茂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他习惯使用封神能力后，闹出最大的妖生污点，能被她嘲笑好长时间。他嘴唇紧抿，沉默良久后，别扭地退让：“确实是我的问题，我还你一瓶酒吧。”
　　“什么酒？刚刚的竹上清酒吗？”楚稚水若有所思，“我没想到你是竹子。”
　　她思及辛云茂进门后刻薄反应，频频追问她竹叶的优劣，还捏出竹叶清香的寿司，甚至远超竹都师傅的作品，便隐隐猜到他的本体是什么。他平时很少出现在食堂，应该跟小黄等植物妖怪一样，相比吃东西更需要喝水。
　　“这有什么没想到？”辛云茂轻啧一声，酸气四溢道，“你居然现在才猜到，当初刚见过那只猫，就知道他是黑色的。”
　　楚稚水：“……”
　　“不是，这不能怪我。”楚稚水上下扫视他，她承认他的外表确实挺拔清逸、傲雪凌风，然而他一张嘴就暴露本性，将竹子的清高气质毁得一干二净，无奈地叹息，“确实很难联想到。”
　　“这有什么难联想的？”辛云茂自傲地扬眉，“我浑身无一上下不展现竹的风骨，或者说有我的存在才能定义出竹的品格。”
　　“确实重新定义竹的品格。”楚稚水配合地点头，“爱抬杠，脸皮厚，脑袋空空，刚好还有种品种叫箭竹。”
　　辛云茂：“？”
　　辛云茂当即发恼，震声道：“你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文人墨客歌颂过我的丰神俊逸、高风亮节么！？”
　　楚稚水麻木地吐槽：“所以你自恋的毛病是那些咏竹诗人的过错吗？”
　　白居易当年写“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时，肯定没料到竹子会自夸丰神俊逸；王安石当年写“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时，肯定也没料到竹子自吹高风亮节。总结下来，错的不是辛云茂，都是文人瞎联想。
　　辛云茂顿时气闷，转身背对她：“我不酿酒了。”
　　“哎呀，别这样，我高中作业也经常写竹子，你是我们人类自古以来最爱讨论的植物意象！”楚稚水好言哄骗，“看在海量的竹子诗词上，不要说伤人妖感情的话。”
　　“哼。”辛云茂听到“最爱”才转过头，他满含怨气地瞪她一眼，警告道，“酿好的酒不能拿去卖钱，更不能用这笔钱来填洞！”
　　“不会的，你产量应该不高，肯定要自留来喝。”
　　他严肃地补充：“也不能拿给其他人或妖喝。”
　　“这么严格吗？”楚稚水诧异，“我还想跟金渝分享，比如科室的庆功宴。”
　　“不行！”
　　他做出来的竹酿酒给她喝就算了，其他人或妖碰到就浑身膈应难受，他会有被脏东西玷污的感觉。
　　楚稚水作为收礼人，她自然不能抱怨，老实地应下：“好吧。”
　　辛云茂得到承诺，这才答应会酿酒。
　　一人一妖乘车回到银海局招待所，楚稚水在前台以局里名义给辛云茂开出房间，反正他都过来了，再待几天无所谓，招待所也不要住宿费。
　　办理入住后，楚稚水和辛云茂一起到外面的便利店购买早饭和饮料。她现在知道他不常吃东西，就多买一些花里胡哨的饮品，装一塑料袋的水让他待会儿带回屋。
　　附近便利店的商品丰富，有不少稀奇的饮料，连楚稚水都没见过。
　　他们站在店门口，拉开汽水易拉罐，开始品尝新鲜的饮料。
　　“味道一般。”楚稚水握着易拉罐，她阅读起成分信息，疑道，“为什么会挑这个？你喜欢喝这个吗？”
　　辛云茂喝完第一口，他同样没有再饮用，无辜地坦白：“瓶子好看。”
　　“……”
　　她就不该跟着槐江土妖选饮料！他在吃喝上没有判断力的！
　　然而，木已成舟，错已铸成。
　　招待所走廊里，楚稚水回屋前还劝说辛云茂：“实在不想喝就丢了，晚安。”
　　辛云茂听到陌生的用语一怔，他眸光微闪，轻缓道：“……晚安。”
　　双方的房间挨着，布局基本都一致。
　　楚稚水进屋后，将没喝完的饮料随手放茶几上，起身就到行李箱里寻找充电线。
　　电器插孔被布置在靠近茶几的墙面上，她俯身安装充电线的间隙，一不留神就带翻旁边的易拉罐，眼睁睁地看着深色汽水浸润进白绒椅的表层。
　　楚稚水手忙脚乱地扯过湿巾，开始拼命地擦拭起污渍，却发现汽水成分很特别，根本就没办法清理掉，尤其是白绒椅套无法拆卸，她还没办法将其带到卫生间洗。
　　她一时颇感慌张，倒不是害怕赔钱，只是明天会给保洁人员添麻烦。
　　楚稚水余光扫过花里胡哨的易拉罐，她冷不丁冒出一个主意，忙道：“辛云茂。”
　　“做什么？”辛云茂刚在隔壁坐下，便听到她呼喊自己，他从黑色缝隙现身，小声道，“不是都说晚安了。”
　　“快快快，你有办法抢救一下吗？”楚稚水围着白绒椅团团转，恳切道，“你上回在茶园是不是让我衣服变干净了？”
　　他好像具备一些奇奇怪怪的清洗功能。
　　辛云茂感到荒谬，愕然道：“你好不容易许回愿，就让我帮你洗椅子？”
　　楚稚水见他干站着不动，她现在着急，怕污渍更深，语气都焦灼：“许什么愿！事情就是你引起的！”
　　他迷茫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瓶饮料是我跟着你选的！”
　　辛云茂无法反驳：“……”
　　“就这一次。”他望着脏椅子，打一个响指，嘀咕道，“这回不算你许愿。”
　　下一刻，白绒椅恢复如新，完全没沾染污迹，看上去比原来还干净。
　　楚稚水长舒一口气，感恩戴德道：“谢谢神君。”
　　辛云茂听她如此称呼自己，心里又泛起异样的滋味，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他发现不远处搭在行李箱的外套，突然道：“你可以把穿过的衣服拿来，我顺手也帮你弄干净了。”
　　楚稚水被此话一提醒，下意识望向凌乱的行李箱，这才醒悟他没开门凭空进来，一下子就暴露自己乱七八糟的房间。他们以前都在局里打交道，还没有展现过潦草的那面。
　　她第 一回在私人空间叫他，现在反应过来后，尴尬得脸庞升温，强作镇定地引他出去，婉拒道：“不用了。”
　　“为什么？”辛云茂被她推到门口，不懂信徒的情绪反复，奇怪道，“是你把我叫过来，这不就很快的事？”
　　脏椅子和脏衣服没区别，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楚稚水面红耳赤：“真不用了！”
　　房门干脆利落地关上，竹子妖怪被赶到门外。
　　楚稚水思考片刻，又感觉像掩耳盗铃，她要是戴着信物的话，他根本就是来去自如。这东西已经得到验证，能够从槐江抵达银海，一扇房门真不算什么。
　　片刻后，门内传来楚稚水的厉声威胁：“对了，要是没叫你名字，你就贸然跑进来，我会把你劈开编凉席。”
　　门外的辛云茂：“！！？”
　　辛云茂听完此话羞得耳根通红，她居然妄图把他当竹凉席睡！


第28章 (二合一哼得好，再哼响)
　　月上中天。
　　灰檐白墙的古楼在子夜中明亮如灯, 清浅的微风掠过繁华的不夜城，掠过熟睡人们朦胧的梦, 掠过无数秘而不宣的妖怪幻影。
　　灰檐下，黑焰般的衣角随风而动，皆是身披镇妖袍的观察处人员。
　　打头的黑披风汇报道：“叶局，他出来了。”
　　“什么？”叶华羽大惊失色，他连忙静心感受，又微松一口气，“咱们楼里封印不是好好的！”
　　“不是那位，是另一位。”
　　叶华羽一愣, 他反应过来，恍然道：“不可能啊？老胡没发消息呀？”
　　“会不会是胡局也不知道？”黑披风道, “他就在附近。”
　　“就在附近？不是说只会待在槐江吗？”叶华羽惊慌失措地掏出手机, “我这就给老胡发消息……”
　　叶华羽刚发完消息，他就收到提示，喃喃道：“什么意思？他开启了朋友验证, 你还不是他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黑披风：“……”
　　叶华羽：“难道老胡直接辞职跑路？不能啊, 群里还有他, 但我被删了？”
　　黑披风：“……您在群里问一下胡局吧。”
　　银海观察局今夜无妖能眠, 全都被变故搞得人仰马翻。
　　清晨，楚稚水直接带着辛云茂前往颁奖地领取农业扶贫项目奖，一人一妖在现场吃完午餐, 又跟其他参会人员聊一聊，这才准备返回银海观察局。
　　上午, 杜子规突然发消息，让她暂时不要离局, 无奈他们当时都出发。杜子规听闻消息，又说会开车过来接，不知道究竟在担心什么。
　　因为领奖算经济开发科的工作，所以楚稚水觉得坐公车没问题，便答应在现场等杜子规。
　　“我们等一下局里的车吧。”楚稚水望向辛云茂，“他们说开车来接。”
　　没过多久，杜子规就开车抵达，他急匆匆地下来开门，尖声告诫道：“楚科长，您这两天可别乱跑，昨晚局里出大乱子了，没准会遇到危险……”
　　杜子规话说到一半，他感受到迎面的骇人妖气，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抬眼就看到祸乱源泉。
　　辛云茂面无表情地站在楚稚水身边，他宽肩腿长格外扎眼，纯黑眼眸，貌如霜雪，跟在她后面还挺登对。他察觉杜子规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斜过去，瞬间吓得对方闭嘴。
　　楚稚水见杜子规脸色僵硬，好奇道：“局里出什么乱子？”
　　“……没、没什么。”
　　真是人不可貌相！
　　毫无妖气的楚科长才是最不怕乱子的！
　　杜子规开门时动作瑟缩，好似惊惧不安的鹌鹑，等到一人一妖上车，又手忙脚乱逃回主驾，庆幸他们都坐在后排有段距离，抓紧时间给局里妖发条消息。
　　楚稚水看到杜子规的慌张反应并不奇怪，辛云茂每次待在办公室里，金渝基本也是相同状态。她没料到辛云茂会坐后排，早知道她应该坐在副驾，稍微陪杜子规聊两句。
　　她小声询问：“今天不坐前面？不是喜欢副驾？”
　　杜子规闻言吓得一抖。
　　辛云茂：“不。”
　　杜子规安心下来。
　　没过多久，杜子规开车载着一人一妖返回银海观察局。汽车经过威严的铁门，局里却远比往日静谧，连办公楼前的人群都被疏散，只余空荡荡的寂寥。
　　楚稚水眼看汽车经过招待所，提醒道：“开过了。”
　　杜子规犹如被绑匪抓住的司机，他不安地咽咽：“楚科长，我们先去叶局那里。”
　　“啊？那也行。”楚稚水嘀咕，“……但我没带玉米。”
　　灰檐白墙的古楼下，无数黑色披风飘荡，宛若井然有序的军队，看上去气势压人、杀气凛冽。叶华羽面色肃穆地站在最前排，带着队伍严阵以待，等待传说中的封神妖怪。
　　楚稚水下车后看到黑衣大队，讶异道：“你们局里是真有钱，大白天就开始黑披风了。”
　　她记得观察处人员不能过多暴露，不然后续扫尾工作难做，清除目击者的记忆也需要人力物力。
　　辛云茂跟着她下车，他眼底泛起冷光，轻嗤道：“呵，阵仗倒大。”
　　“小楚，你怎么回事儿？”叶华羽看楚稚水站在辛云茂身边，他吓得要站不稳，震惊道，“快过来啊！”
　　“好好好，来了叶局。”楚稚水不懂叶华羽的大惊小怪，一路小跑地赶过去。
　　楚稚水一往前跑，辛云茂也跟着走。
　　叶华羽眼看他抬腿，惊声道：“且慢！不能再靠近古楼了！”
　　楚稚水当即停下脚步。
　　叶华羽忙道：“不不不，你过来啊，不要愣着！”
　　楚稚水犹豫片刻，她回头一望辛云茂，又看向严肃的众妖，这才醒悟他们防范的目标是谁，不由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辛云茂单手插兜，他环顾焦虑的叶华羽等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就那样的破楼，你们求我过去，我都……”
　　他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楚稚水：“你这两天要去么？”
　　“不去。”楚稚水答道，“那是观察处，我们不用去。”
　　她过来出差只用在办公楼和招待所活动，没必要靠近银海局的观察处，以前在槐江局也很少去那边。
　　辛云茂闻言点头，他轻蔑地扫视众妖，继续嘲讽道：“就那样的破楼，你们求我过去，我都没兴趣去。”
　　楚稚水：“？”
　　“那为什么要出现在银海？”叶华羽面色紧绷，“不是说好不踏出槐江一步？”
　　“谁答应你了？”辛云茂紧盯五颜六色的叶华羽片刻，好像在辨认对方是谁，风轻云淡道，“我以前没跟你说过话。”
　　叶华羽惨遭扎心：“……”
　　辛云茂的言论挑不出一丝毛病，他确实没答应不离开槐江，他以前根本不跟其他妖说话，又何来不踏出槐江的承诺？
　　他们默认他会待在槐江，主要是他一直不移动，这才变成潜意识铁律。
　　楚稚水察觉剑拔弩张的氛围，满头雾水道：“叶局，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楚，我才想要问你。”叶华羽惊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槐江局的人类怎么全程泰然自若？
　　“我们在出差？”楚稚水回头朝辛云茂招手，“你过来打声招呼。”
　　辛云茂表情冷若冰霜，他明显很不情愿，但还是缓缓走来。
　　“出差！？”叶华羽眼看她随意摆手的态度，那感觉就像招呼小狗或小孩，惊得下巴都要合不拢。
　　楚稚水不懂众妖的兴师动众，请教道：“对，咱们局里是有出差人员上限吗？”不然为什么如此惊讶？
　　“……”
　　不得不说，现场唯一的人类缓和紧张的气氛，倘若辛云茂想要闯进古楼，叶华羽等妖还真拦不住，但楚稚水提出找间办公室坐着聊，辛云茂就老实地跟过去了。
　　办公室内，楚稚水感受到叶局等妖如临大敌的态度，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槐江局妖怪同样会害怕或忽略辛云茂，但可没有让观察处人员搞过包围，苗处甚至还敢跟辛云茂针锋相对。
　　叶华羽一改往日炫耀的姿态，他郑重其事地坐在桌前，审视道：“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辛云茂根本不搭理他，一副懒得张嘴的模样。
　　楚稚水不好让聊天场子冷掉，自然就接过带话题的任务。她摸索起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但一时没有马上找到，又瞄到叶华羽的手表，问道：“叶局，请问现在几点了？”
　　叶华羽低头看表：“六点半。”
　　“这么晚了吗？”楚稚水神色微变，心道实在是失策，居然是下班时间。
　　辛云茂一听此话，他得意扬眉，终于开口道：“她是我的信徒。”
　　叶华羽瞠目结舌：“信徒！？”不是说他没有信众？
　　楚稚水面对众妖惊异的目光，她被此身份搞得挺尴尬，强挤出微笑：“您可以小声一点。”
　　这么中二而丢脸的称呼不用喊那么大声。
　　旁边的黑披风偷偷提醒：“不是，叶局，您看错了，那是下午四点半，不是下午六点半。”
　　叶华羽手表的表盘上还有24小时计时法，他粗略地一扫，加上心里有事，将16:30说成六点半。
　　叶华羽低头看表：“哦哦哦，还真是，眼花了，应该是四点半。”
　　楚稚水一听此话，一键就切换状态，镇定自若地改口：“叶局，不好意思，刚才在说笑，他是我们科里的，我俩是同事。”
　　辛云茂：“……”
　　“同事？我记得你是科长吧？”叶华羽越听越不对，他看一眼辛云茂，又望向楚稚水，震撼道，“你是他直属领导？”
　　“是。”
　　辛云茂：“哼。”
　　楚稚水回头瞪他：“哼什么？”
　　辛云茂瞄她一眼，他又垂下眼眸，彻底安静下来，看着不敢还嘴。
　　叶华羽等妖目睹全程，他们也彻底安静下来，同样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唯有楚稚水从容不迫，解释道：“所以他也是来出差的，主要为我们局里经开科的工作，只是来之前没提前打招呼，事情比较突然，实在不好意思。”
　　叶华羽：“……”
　　事已至此，叶华羽总不能跳起来否认辛云茂身份，毕竟接受楚稚水相对友善的解释，明显比直接跟辛云茂撕破脸强。他硬着头皮将一人一妖送出屋，就掏手机给胡臣瑞打电话，颇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架势。
　　电话一接通，叶华羽就气势汹汹地连番追问：“怎么办？怎么办？他如今在我们局里，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老叶，你冷静一点，你看他在我们局里那么久，我们现在不也好好的嘛。”电话那头胡臣瑞语调悠然，显然妖和妖的悲欢不尽相同。
　　“什么意思？他不会长期呆在这里吧！？”
　　“那应该不会。”胡臣瑞停顿片刻，笑呵呵地补充，“你少找我们局里小楚说废话，估计也不会被打，坚持两天就好。”
　　叶华羽一愣：“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过废话？”
　　然而，电话那头没有回复，低头一看已被挂断。
　　叶华羽再给胡臣瑞拨过去，发现自己电话号码被拉黑，只有群里留下一条狐狸的消息。
　　[明年发事业费的时候再聊。]
　　屋外，楚稚水和辛云茂出来后，她还好奇地询问缘由：“为什么你会跟他们闹成这样？”
　　“他们不想让我靠近观察处。”辛云茂傲慢地嗤道，“求我去都不去。”
　　楚稚水疑惑：“只要是观察局的观察处都不能去吗？但苗处上回不就放你进去？”
　　“所以我说他玩忽职守。”辛云茂扬眉，“不是只好猫。”
　　楚稚水无力道：“给你通融一下还是苗处的错了？”
　　叶局等妖不让他靠近观察处就冷漠甩脸，苗处让他进入观察处说人家不是好猫，正话反话倒都被他说完了。
　　辛云茂听她替苗沥说话，他不悦地发声：“哼。”
　　“哼什么？”
　　“哼。哼。哼。”
　　楚稚水听他报复式冷哼，她诧异望他一眼，随即绽放笑容：“哼得好，再哼响些。”
　　“……”
　　接下来，叶华羽等妖没有再对辛云茂的存在提出异议，他们变得跟槐江局多数妖怪一样，远远地绕开一人一妖，似乎在畏惧大妖怪的妖气。
　　因为楚稚水不了解妖怪的规章制度，所以她不懂辛云茂要远离观察处的原因。好在他们确实不用去古楼，她打算回到槐江观察局后，找胡局或苗处仔细询问缘由。
　　银海局办公楼内，一进大厅就能看到各种电子自助设备，前来办事的人员可以自行排队领号，等待相关办事妖怪为其受理业务，跟银行或医院的办事大厅如出一辙。
　　不管看过多少次，楚稚水都要感慨银海局的豪华气派，不知槐江局何时能有如此好硬件条件。她不理解观察局能受理什么业务，还新奇地摆弄一番设备，然而手指刚刚触碰电子屏，右上角就弹出登录信息，好像自动切入职工系统。
　　[欢迎您归来，楚稚水。]
　　“等等，我既没刷工作牌，也没有刷身份证，它怎么知道是我？”楚稚水迷茫道，“这是刷脸识别的？”
　　辛云茂一向对电子设备苦手，他此时观察片刻，竟然给出答案来：“这个东西对妖气有反应，虽然你没有妖气，但你待在名册上，也会被辨别出来。”
　　很好，正常人类不需要知道的知识又增加了。
　　“您好，我向您打听一下啊，领完号就在椅子那边坐着等是吗？”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经过自助设备，他冷不丁瞥见一人一妖，突然就折回头来询问。
　　楚稚水挂着工作牌，她和辛云茂站在机器边，还真挺像银海局的服务人员。
　　实际上，银海局妖怪都不戴工作牌，只是楚稚水没有妖气，杜子规怕局里妖认不出她，第一天就给她一枚工作牌，让她自己回局里被拦时出示证件。
　　楚稚水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门外汉，她本着职业操守，露出营业笑容来：“是，您坐在休息区等待叫号就可以。”
　　“但我的号是前几天拿的，至今都没有叫到我，我最近天天过来等。”
　　楚稚水一怔，看他取号单：“前几天拿的？那是不是过号了？”
　　“没有啊，我听大厅还在叫，但我的号特别慢。”
　　楚稚水接过他的单子，她查看完上面的数字，又研究起大厅里叫号规则。办公楼大厅的屏幕上有两种号，一种是红色的，现在叫到3122号，一种是灰色的，现在叫到56号。
　　中年男子是圆脸，脸庞带点红润，看上去和善健谈，应该是个小老板。他的号是灰色，排在第728421位。
　　大厅里一直只叫红色号码，迟迟没有叫过灰色号码，难怪对方说叫号特别慢。
　　“不好意思，我是来出差的，不是银海局的。”楚稚水诚恳道，“我帮您找一位同事问问好吗？这边的操作系统，我也不是很了解。”
　　中年老板恍然大悟：“哦哦哦，您是外地来的吗？也是同体系人员？”
　　“是，您稍等片刻，我帮您找一位。”楚稚水四处张望，她想找个眼熟的银海局妖怪，来给眼前人解释一下这个问题，然而一时间没有合适的人选。
　　辛云茂一声不吭观察起大厅叫号，又端详休息区被叫到号的人类，很快就总结出规律。他低头凑到楚稚水耳侧，悄声道：“红色代表危急，灰色代表不那么重要，他们是这么排序的。”
　　他的气息潮湿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轻飘飘地往她耳缝里钻，让她有种被雨后竹林环绕的错觉。
　　楚稚水摸摸脖颈，意识到靠得太近，连他的吐息都能扫过自己。她别扭地拉开点距离，发现旁边的中年老板在看，又被迫凑回去，跟他窃窃私语：“那你知道什么时候排到他吗？”
　　辛云茂沉默。
　　楚稚水见他不答：“不知道？”
　　辛云茂思考道：“不，我在想他还有几年阳寿。”
　　“……”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排到号是下辈子的事情？
　　中年老板没听到他们私下的交流，他发现面前二人脸色变幻莫测，忙道：“这样吧，您也别找人解释叫号速度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快速解决问题呢？”
　　楚稚水一听此话，她顿时感到头大，委婉道：“您好，局里都是按照事务的轻重缓急叫号，耐心等待受理就好，没有快速解决通道，这不太合适……”
　　叶局说过总有人类妄图砸钱插队，楚稚水可不会招惹上这种事情。
　　中年老板赶紧摆手：“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没有要走后门找关系的意思，其实我的事情也不算严重，完全不影响现有生活，就是想找个人咨询一下，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我自己回去就能办了，也不麻烦局里的人员了。”
　　楚稚水不解：“别的方法？”
　　中年老板点头：“对，就比如您建议求神拜佛吗？如果求神拜佛可以的话，去哪个寺庙或道观比较灵？有没有什么推荐？”
　　“求神拜佛？”楚稚水一本正经道，“我尊重每个人的信仰，但一般不建议求神拜佛，真要拜也提前做功课，不要看到一个拜一个，毕竟神也有各种神籍，万一拜到搞笑神或自恋神什么的，容易产生神奇的效果。”
　　辛云茂：“？”
　　“您还是按流程排队等号吧。”楚稚水好言规劝，“您确实是问错人了，我不负责局里这部分业务，其实对这些也不太了解。”
　　他确实问错人了，他应该找妖来问。
　　“那您是负责什么的？”中年老板可能站着聊累了，他随手松一松领带口，释然地笑道，“害，我都在这里排号一周了，说实话也不是特别着急，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聊两句。”
　　楚稚水滴水不漏道：“我负责的是局里经营层面的事，所以跟主营业务完全不沾边。”
　　因此找她没有用，她只会帮局里挣钱。
　　“经营是做生意吗？”中年老板愕然道，“这居然是差额单位？你们主要经营什么呢？”
　　“农业种植。”
　　中年老板欣喜地一拍大腿：“我以前也搞农业种植，现在主要在搞人参加工厂，做一些相关的产品来卖，这两年做实业的人不多了！”
　　“……”楚稚水神情微妙，“这么巧吗？我们也种点人参。”
　　“那真是巧！”中年老板振奋道，“我姓彭，这么聊也有缘，我干脆今天不排了，估摸着肯定排不到我，不然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一起去我厂子那边转转，我们那边也种些人参，大家交流一下！”
　　“早些年专搞农业种植的时候，我们还经常去参加人参节拍卖会呢。”
　　楚稚水听完彭老板的提议，她哪能不懂对方的套路，这是一个标准实业派企业家的做事手段。他们刚开始发现没突破口，就会开始一阵漫无边际的海聊，但只要抓住一个话语里的机会，立马就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寻找共同点来建立关系。
　　即便你不答应帮他们做任何事，他们也会坚持不懈地接触，打着“交个朋友”的旗号频频问候，求的不是短期内从你身上获取什么，而是营造一段长时间的和谐友谊。
　　积年累月下来，你默认双方无利益而是朋友关系，那就有可能在他们遭灾时扶一把。他们求的不是短利，求的是人在倒霉时，靠朋友翻身的概率，能提高一点是一点。
　　这种生意思维对当代社恐年轻人较困难，主要在老一辈里比较多，俗称多条人脉多条路。
　　楚稚水知道今天不帮彭老板做事也可以，但她还是偷偷地询问辛云茂：“所以他惹上的事麻烦吗？”
　　“不麻烦。”辛云茂打量一番，坦白道，“他身上妖气很弱，既没有跟妖怪缔结协议，也没有牵扯过大的因果，可能是职业关系沾染到，对他本人的影响也很小。”
　　正因如此，彭老板的排号极度靠后，在银海局妖怪眼里属于完全不着急的事务。
　　楚稚水心下了然，那代表彭老板人还行，并不走歪门邪道的路数。
　　“彭总您好，我叫楚稚水，这是辛云茂，其实我们也刚开始种植人参。”楚稚水看一眼辛云茂，礼貌道，“既然您做人参好多年，那就跟您去学习一下。”
　　“哎呀，不用那么客气，叫我老彭就可以！”彭老板热情道，“那咱们就走吧，我车还停外边，趁太阳没下山到地里转一转。”
　　路上的车程相当久，彭老板一路开远郊。
　　城市的高楼大厦消失在身后，车窗外的店铺楼房越发稀少，一下高速公路，只见青山绵延，在轻云浅淡下起起伏伏。
　　楚稚水刚开始还能打起精神，故作热络地跟彭老板聊两句。她很快也被漫长车程搞得睡意浓浓，被颠得昏昏沉沉要闭上眼，开始眼皮子打架，半歪半斜地靠着，脑袋一歪还倒在辛云茂肩膀上，又迷迷糊糊地扶额，勉强坐直身子。
　　彭老板看一眼后视镜：“小楚是不是晕车，你闭眼睡一会儿，确实距离城里太远。”
　　楚稚水揉着太阳穴，和缓道：“没事，就是很久没坐车了。”
　　她平常都是自己开车，相比坐车不容易晕，而且很少会行驶那么久，难怪说努力在太阳下山前抵达。
　　辛云茂紧盯她片刻，他坐在楚稚水右侧，用右手拍拍自己左肩膀。
　　楚稚水：“？”
　　辛云茂见她不懂，再次拍拍左肩膀，无声地进行暗示，眼睛还忽闪忽闪。
　　楚稚水：“？？？”
　　楚稚水嘴唇紧抿，她直接侧头看左边窗外，懒得搭理这根脑袋空空的傻竹子，愣是被他离谱的举动弄得头脑清醒过来。


第29章 (二合一双职工家庭)
　　浅蓝的天空下, 微微起伏的山坡上矗立不少栏杆，将人参种植园规划得整整齐齐。翠绿的人参苗并不高, 有大片的锯齿状叶子，矮矮地在泥土上铺开一层绿毯。
　　人参种植园和加工厂相距不远，彭老板开车经过大门，跟门口的人挥手打招呼，便熟门熟路地开进去。
　　车上的人和妖都下来，他们吸入新鲜空气，终于在远郊感到畅快。
　　彭老板趁着天气不错，带着楚稚水和辛云茂往田里走, 借着人参来打开话题。任何人想聊事总要有由头和切入点，风雅的人聊诗词歌赋, 有钱的人聊豪车游艇, 聊着聊着感情递进，这才会聊到真正的事情。
　　彭老板聊起人参，说得真头头是道：“人参这个东西被叫做百草之王, 外面的人总觉得人参很贵, 但其实根据种植方式不同, 各种人参的价格也有高有低。”
　　“小楚, 你们种人参也该知道, 这东西等级就看种植方式，有野山参、林下参、移山参、园参，咱们现在看到这片都是园参。”彭老板站在路边, 带着他们要下地，“园参都是人工搞参池或参棚种的, 价格自然也卖不了很高，但可以炖汤或者做原材料。”
　　“原来如此。”楚稚水小心翼翼地跟下去, “这片参园看着好大。”
　　“以前可小喽，后来我一点点盘下来，再后来建厂又稍微缩减参园面积，单靠种园参收入还是不行的。”彭老板好奇道，“你们种的也是园参？”
　　“我们种的不是园参。”楚稚水犹豫道，“应该算林下参吧。”
　　老白自己可能是一颗野山参，他在林地播种，没有人工干预，应该属于林下参。
　　“种植林下参需要林地的，那你们局里面积很大啊？”
　　“实不相瞒，我从槐江过来，局里就林地多。”
　　楚稚水不知道局里哪来的林地和荒地，反正建筑物非常少，基本都是闲置用地。因为局里在槐江的郊区，所以空地也没什么用，利用价值很低。
　　“哦，那你们可能没怎么见过种植园参，干这个可不容易，都说人参是跪出来的，那要趴在地上干活。”彭老板笑道，“我们再往里面走能看见。”
　　彭老板在前方带路，楚稚水和辛云茂尾随其后。
　　越往前面走，田地越泥泞，不知是不是刚浇过水，踩起来让人不太愉快。
　　彭老板倒真没有架子，挽起西装裤腿，穿着皮鞋下地，一点都不嫌脏，还劝说道：“你俩不喜欢可以停在这里，我儿子就不喜欢往里面钻。”
　　楚稚水认为该客套一下，想陪着彭老板走一段，谁知道她刚要走下地，就被辛云茂抬臂拦住去路。
　　辛云茂眉目冷冽，疑道：“你过去干什么？”
　　楚稚水一怔，不懂他缘何面露严肃，答道：“我过去看看。”
　　辛云茂凝眉：“你每次下地都弄得脏兮兮，到头来又得我收拾干净。”
　　“？？？”
　　“我哪有每次……”楚稚水被他当面提及黑历史，她下意识要高声反驳他，但余光扫过茫然的彭老板，连忙压低自己声音，羞愤道，“水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不就茶园那次。”
　　虽然楚稚水在槐江局素面朝天，但她自认平时算体面职场人，哪有脏兮兮？
　　辛云茂：“现场赔偿那次也一脚泥。”
　　楚稚水面露迷惘，她终于在他提醒下想起来，确实给老李计算赔偿时下过地，当时上车前还奇怪鞋子居然没沾泥。
　　彭老板听见二人拌嘴，他左右看看，迟疑道：“小楚，你俩是……”
　　楚稚水和辛云茂一路交流不多，彭老板最初就没看出什么端倪，他现在听完对话才揣摩出别的。
　　楚稚水见他若有所思，生怕对方误会，她赶忙解释道：“我们是同事。”
　　“哦——”彭老板恍然大悟，“双职工家庭。”
　　楚稚水身形一僵：“……”
　　辛云茂不解：“什么是双职工家庭？”
　　楚稚水快要被他们搞得抓狂，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平复情绪，咬牙道：“不要再追问了，空手劈竹警告。”
　　“？”
　　好在彭老板没听见辛云茂的问题，他率先下地，说道：“那你别下来啦，我自己过去看看，你们稍等一下啊，好久没细瞧，还是忍不住。”
　　辛云茂没让楚稚水下地，他却跟着彭老板下坡，一双长腿在泥地里相当自如。他回头望坡上的她，眼眸如沾染露水的墨玉：“你要看什么？我帮你看。”
　　楚稚水看他满脸坦荡，刚才被说脏兮兮的气恼也烟消云散，她垂眸沉吟数秒，轻声道：“就是园参种植。”
　　辛云茂点头，他转身跟着彭老板往里走，只留下高瘦挺拔的背影。
　　楚稚水现在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没必要跟他置什么气，这家伙还嫌过洗发水味道，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毛病，但都不掺杂什么恶意。
　　只是她好像跟他有点太熟悉，便失去社交礼仪分寸感，总是被一刺激就暴露真实想法。因为知道他不会放在心上，所以可以偶尔调侃两句、打闹一下，潜意识认为双方关系特别稳定。
　　但说实话她进槐江局里才认识他，掐指一算时间也没有很长，她当初跟王怡文等好友真正交心耗费好久，现在却像失控火箭抓不住方向，莫名其妙就穿梭发射到新高度。
　　辛云茂跟着彭老板在种植园绕一圈，彭老板讲解不少人参种植的技巧，明显对地里很熟悉。他看上去是白手起家的类型，跟不少坐办公室的老总不同。
　　一行人看完种植园，又前往加工厂，了解原材料加工过程，还有哪些产品利润高。楚稚水听完受益匪浅，尽管她以前查过资料，但跟真正的行家交流，获取的信息量还是不一样。
　　经过一圈交谈，她对彭老板同样建立认知。这是一个老派而朴素的老总，年轻时候抓住机会发财，但骨子里留有地里干活的勤恳，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时常还要检查参园，总是将自己儿子挂在嘴边，有时候会嘀咕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你们真的有耐心，换我儿子早烦了，叫他来参园都不来。”彭老板无奈，“他就只坐在公司里，忙着琢磨怎么打广告，完全不来这边看的。”
　　楚稚水温声道：“早期肯定要重视源头，现在公司和厂子比较稳定，也需要通过广告提升知名度。上阵父子兵，您和您儿子正好配合，一个管生产一个管品牌，一切都刚刚好。”
　　“我儿子要像你那么会说话，我如今就不用瞎操心了。”彭老板大笑，又遗憾道，“可惜不能带你们去林区，真正值钱的是野山参和林下参，那都不在种植园。”
　　“林区很远吗？”
　　“不是，也不远。”彭老板看他们一眼，为难道，“林区现在不太干净。”
　　“不干净？”
　　“……反正就是不好说。”
　　楚稚水思考片刻，她有所领悟，好奇地打探：“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您从哪里知道观察局？”
　　彭老板在局里还向她咨询求神拜佛，看上去也不像了解妖怪的人。他能来观察局排队取号，确实是一件相当神奇的事。
　　“哎呀，还不就是从林区有怪事开始，我以前也不懂这些，找了好多朋友打听，问该找什么大师或去什么庙。”彭老板道，“然后我有个朋友看我着急，劝我不要太慌张，到银海局的机子取号，要是取不出来啥事没有，取得出来就会有人帮忙办。”
　　彭老板当时将信将疑，反正寺庙道观也玄乎，还不如去观察局碰运气。
　　“我听完消息就去银海局了，确实从机子里取出号来，但一直都叫不到我的号，天天叫的都是别人的号，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楚稚水心下了然，银海局自助取号机针对妖气工作，普通人来局里什么都不会发生，妖气重的人会从机子里取出红色的号，很快就有观察处人员处理，唯有妖气浅的人会取出灰色的号，开始无聊而漫长的等待。
　　彭老板处境尴尬，就这么被卡住了。
　　辛云茂淡然道：“因为你没遇到什么大事。”
　　彭老板惊愕：“林区里的守参人半夜睡觉会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却没有任何人影，这还不叫大事？这还不够吓人吗？”
　　楚稚水一怔：“啊，就是这样的事吗？那可以戴静音耳塞，上网买个质量好的。”
　　彭老板声嘶力竭：“你们要知道山上没别人的，谁知道敲门的是什么鬼影！”
　　“不不不，您冷静一点，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楚稚水安慰道，“我以前也很怕鬼，但在局里工作后，确信真的没有鬼。”
　　目前，她只有妖怪同事，并没有鬼同事。
　　彭老板闻言脸色稍缓，他忽然想起什么，辩驳道：“但我们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而且确实每夜都咚咚敲门，现在山上已经没有人敢住了。”
　　“没化形肯定看不到。”辛云茂神色平静，“这就跟有些人会平地摔跤，或者东西莫名其妙消失，还有半夜被压得喘不过气一样，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妖怪变成人型就有一定水平，但化人需要凝聚大量妖气，存在介于妖气和人型之间的状态，类似于飘荡的能量体，还有些会用本体示人。
　　天生开眼的人比较敏感，就会经常被它们欺负，比如稀奇古怪地摔跤，还有东西被离奇偷走。不会闹出大事，就是感觉麻烦。
　　因为它们还没有人的思维，所以经常搞无聊的恶作剧。
　　彭老板耐心请教：“那什么算大事？”
　　辛云茂老神在在：“出人命算大事。”
　　“……”
　　彭老板看着面无表情的辛云茂，崩溃道：“小辛，这就是你的不对，这是一个公职人员该说的话吗？你的交流水平跟小楚也差太远了！”
　　楚稚水好言劝和：“合同工，他是合同工。”
　　彭老板苦口婆心道：“我常跟我儿子说，我们不要把小事等成大事才办，那都要防微杜渐，尤其公司越开越大，掌舵也变得不容易，不能看到冰山才掉头……”
　　辛云茂漠然提醒：“但这真等不成大事。”
　　“所以就没有解决办法啦？”彭老板颓丧道，“真这样任其发展？”
　　“不然跟它们对着敲呢？”楚稚水眨眨眼，“它敲你们也跟着敲，今晚谁都不要想睡。”
　　“……”
　　彭老板面对淡定的二人，再激动的情绪都被搞麻，他出神地盯着他们片刻，喃喃道：“你俩确实挺配，给我讲相声呢。”
　　辛云茂左一句没出人命都不是大事，楚稚水右一句跟灵异生物对着敲，可真够损的啊。
　　楚稚水、辛云茂：“！！？”
　　辛云茂沉默片刻，他寻思起来，突然改态度：“如果一直来，或许有诉求，也许能解决。”
　　楚稚水原本震惊于彭老板的话，接着就震惊于辛云茂出主意。他在局里确实做绿植比较多，基本不参与任何繁杂事务，偶尔被她叫去茶园浇妖气。
　　自从她意识到他编制不同，就很少安排他干活，总觉得钱少事情多，频频指使他太残忍。
　　他竟然主动开口，开天辟地头一遭。
　　彭老板激动道：“真的吗？”
　　“嗯，但得去那边，还要准备下。”
　　“好好好，我带路！”
　　林区就是沿着种植园旁小路再往上走的山上。野山参是完全野生生长的人参，林山参则是人工在林地间播种，不使用任何人工手段施肥和干预，模拟野山参生长的人参。
　　这些人参的生长都需要时间积累，一般会在林区内安排守参人，避免人参被人偷挖，定时检查生长状态。
　　彭老板领着他们来到林间小屋，他看到门口的各类工具，赶忙又补充起来：“没错，我想起来了，他们还说每次回来门口都被搞得一团乱，所有东西都掉在地上，而且没有野兽的痕迹。”
　　辛云茂：“还是恶作剧。”
　　彭老板固执道：“你们不懂！我们靠人参赚钱的，都对这些有点敬畏！”
　　如果是采挖野山参，当年还有人去放山，要给人参系上红绳，总之各类规矩极多。
　　楚稚水打圆场：“好的好的，我们不懂，一向对人参不敬畏。”天天在茶园欺压老白。
　　辛云茂围着林间小屋转一圈，不知何时手里握着龙骨伞。他左思右想一番，又看向楚稚水，说道：“这边听不到，我往里走点。”
　　“你要去哪儿？”楚稚水忙道，“我跟你一起吧。”
　　彭老板等人留在小屋里，一人一妖往林子里走。
　　林间草木繁茂，踩过地面断枝还有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道。树干下长着一簇簇奇形怪状的植物，大片浓荫遮蔽日光，让林区里光线渐暗。
　　楚稚水询问：“你刚刚说听不到什么？”
　　辛云茂：“还没化人力量太弱，听不清它们的声音。”
　　“听它们说完再告诉彭总吗？”楚稚水讶异地看他一眼，赞赏道，“确实不动手搞暴力呢。”
　　这样一想，他只在茶园里打过小黄和小黑，其他时候跟妖怪们也不正面冲突。
　　“哼。”辛云茂微扬下巴，傲气道，“他们不招我，我哪那么闲，还天天动手。”
　　青墨色的龙骨伞撑开，辛云茂握着漆黑长骨般的伞柄，看上去眉清目朗、气质出众，还真像一副烟云氤氲的水墨画。令人遗憾的是，他今日并未长发束冠、身披古袍，穿的是一袭简约的现代装。
　　楚稚水害怕妨碍到正事，她安静站在一边，没有出言打扰他。
　　辛云茂察觉她的沉默，他忽然又看向她，一只手握伞，一只手挥挥，招呼她来到自己身边，邀请道：“你要看看么？”
　　“看什么？”
　　楚稚水茫然不解地走到伞下，紧接着看到崭新的世界。
　　林间飘散着无数明亮的绿光点，好似夜晚中的美丽萤火虫，又像森林灵气凝聚而成的绿宝石。这些绿光点宛若大自然的眼睛，在静谧无声的枝叶青苔间眨眼，一闪一闪亮晶晶。
　　楚稚水被眼前美景迷得目不转睛：“这是……”
　　辛云茂身处熟悉的环境，他的语调也轻缓下来：“植物妖怪还没化人的状态。”
　　万物皆有灵，草木亦有心，不可妄欺生。
　　莹莹绿光点将树林点缀得如夏季夜晚的星空。
　　楚稚水伸手想要挽留面前飘过的绿光点，然而轻飘飘地没有摸到任何事物。她突然思及什么，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没化人前也这样？”
　　看上去还不错，场面挺漂亮。
　　辛云茂听她兴致勃勃，他却不愿提及自己不厉害的时候，避而不答地岔开话题：“开始了。”
　　林区内，他静心倾听还未化人妖怪的话，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随风缥缈而来，好像无数幼童在暗处叽叽喳喳地小声私语。
　　它们来回来去重复一句话，好像在嬉皮笑脸唱童谣。
　　[孤男寡女一把伞，不知羞啊不知羞。]
　　“……”辛云茂停顿片刻，他语气凉飕飕，不悦道，“我改主意了，还是暴力吧。”
　　楚稚水听不见绿光点的声音，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翻脸：“？”
　　铺天盖地的妖气袭涌，顷刻间将绿光点搅得天翻地覆，更成一幅绝美的天空流星图。
　　[打小孩了！打小孩了！]
　　楚稚水痴痴地望着此景，用眼睛深深地印入脑海。
　　无数光点在妖气裹挟中化作绿色旋涡。
　　[神君饶命！神君饶命！]
　　[呕……]
　　辛云茂冷嗤一声：“果然还是这种方式快。”
　　妖怪挑衅老不好，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叫神君了。
　　楚稚水：“它们说话了？诉求是什么？”
　　辛云茂犹豫片刻，他直白地转述：“它们让他滚。”
　　“？”
　　没过多久，楚稚水和辛云茂从林间归来，坐在小屋里跟正襟危坐的彭老板交流。
　　绿光点的话明显不能直接说，楚稚水只能加工润色一番，柔声道：“彭总，是这样的，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对方认为你们这两年在林区的采参行为严重影响其正常生活，加上前面已经给你们提供不少材料，所以本着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希望你们未来五十年不要挖采。”
　　“啊？但我们是按法律法规来的呀？”彭老板茫然不解，“按照正常的规矩封山育林，有一段很长时间的休养期。”
　　彭老板自认没有违法乱纪，他一直也很注重生态保护，从来没有过度挖采过人参。
　　楚稚水轻咳两声：“您有没有想过，您的法和人家的法，并不是同一套法律，不能跨物种执法。”
　　“……”
　　彭老板等人作为人类，他当然觉得休养期够长，但人参肯定不会这么想，它们心说谁定的封山时间，为什么没人过问它们的意见？
　　“而且对方好像还是未成年，这要按人类法来论，也不会被判特别重。”
　　“所以我是招惹到还没有成年的……那个……”彭老板语无伦次，纠结道，“就只能认栽啦？”
　　楚稚水煞有介事：“那我们一般还是不建议跟小孩打架，毕竟您应该也见识过人类熊孩子，幼崽基本都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彭老板忧心忡忡：“那我要是不同意，它们是不是就要伤害我家人……”
　　楚稚水摆手：“不不不，不会出人命，就是继续闹，夜里来敲门。”
　　彭老板问道：“那大概要闹多久呢？”
　　“闹五十年吧。”辛云茂想了想，严谨道，“它们要是腻了，可能就四十年。”
　　“但我还有没有四十年都两说。”彭老板颇感无语。
　　彭老板就没见过那么离谱的事，他各种人类采参手续都办好，最后人参跳出来说不许挖，原因是人参有生（参）命，它们需要点时间休息！
　　实际上，正是林区保护得不错，所以妖气就格外充沛，让人参逐渐萌生意识。它们再过些年头或许会懂事，变得像老白一样理解和感恩，庇护救下自己的陈爷爷及其孙女，但现在还跟小孩子般蛮不讲理，自然没事就要瞎搞破坏。
　　当然，人参们真懂事的时候，估计彭老板都不在了，只能庇佑他的子孙后代。
　　彭老板无可奈何：“所以我只能接受它们的要求？”
　　“不，您可以不接受的，您在局里排的是法院起诉，今天这个叫做私下调解，如果您不接受调解，别在局里撤诉就行。”楚稚水平和道，“我们是正经单位，都是按流程来的。”
　　辛云茂：“但那边流程速度跟四十年也差不多。”
　　“您也理解一下，确实人力不够，我们局长也承认这种单位效率慢点正常。”
　　彭老板望着两位正经单位的公职人员：“？”


第30章 (二合一这就足够了，足)
　　彭老板犹豫地咽咽, 欲言又止道：“你们单位就没有效率快的人吗？”
　　楚稚水还没来得及回答，辛云茂就伸手一指她。
　　“果然, 我当时在局里搭话就该猜到。”彭老板扼腕，“效率快的小楚只负责赚钱，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单位？”
　　这个正经单位的整体发展方向就有问题！
　　楚稚水赶紧摆手，找补道：“不不不，您千万别对局里有误解，他指我完全由于我是人，我们有很多高效的同事！”
　　但彭老板问效率快的人，而不是效率快的妖, 那可不是就只能指她。
　　彭老板听完此话，他非但没有被安抚, 反而露出更微妙的表情, 甚至忍不住仔细打量辛云茂，却没法从对方波澜不惊的神色中窥探出任何端倪。
　　“啊，我现在整个人都懵了。”彭老板被灵异事件搞得一团乱, 他拍拍脑袋努力清醒, 为难道, “那我这四五十年是完全不能挖人参, 还是连人参相关生意都不可以做, 你们一说都是未成年，我现在心里就怪怪的。”
　　“只是不能挖林间小屋附近的参，它们有提出一块具体区域。”辛云茂道, “实际上，你们前几年挖参, 它们也没做什么。”
　　彭老板在桌子上铺开地图：“让我看看吧，是哪块区域？”
　　辛云茂用记号笔勾画出范围, 并不是整片林区，就是妖气最盛那片，容易让人参妖成精。
　　“那还好。”彭老板心算起损失，嘀咕道，“林下参产量会降低一些，对别的没有太多影响，它们还挺会盘算的。”
　　“毕竟天天都看着你们采参，肯定也很清楚这里情况。”
　　人参妖说不定比彭老板来这里都早，它们亲眼目睹种植园和加工厂兴起，自然相当了解整个公司情况。
　　虽然它们刚开始要求彭老板直接滚，但经过神君懂文明讲礼貌的教育后，整体素质得到很大提高，提出的条件也正常很多。
　　彭老板将记号笔往桌上一丢，叹息道：“行吧，我接受调解。”
　　“真的吗？”楚稚水惊道，“其实也可以不管，最多就夜里敲门，不会影响您的生意。”
　　银海观察局将此事排得极度靠后，原因在于未化人的人参妖毫无攻击力，最多就是夜里来烦扰，还有将工具丢得到处都是。即便彭老板等人强行挖参，它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任人宰割。
　　楚稚水没料到彭老板会退让，她遇到的很多商人都敢顶风作案，可没有彭老板这种直接让利的。
　　“那清朝还有全面禁参期呢，这才只禁一块区域，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彭老板挠头，“而且山上这片确实是我后盘下来的，以前还能挖到野山参，现在也只能搞林下参了。”
　　人参养殖本来就4-6年收获最好，野生人参的要求就更高，对人参来说四五十年真不长。
　　彭老板是靠人参起家，骨子里有些敬畏感。如果是其他神神鬼鬼，他肯定要想办法弄掉，但一听是人参幼年妖说的话，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彭老板苦笑：“凡事留一线，不能做太绝，真给人挖干净了。既然选哪边都四五十年，没准冥冥中就是天意吧。”
　　辛云茂脸上显露一丝异色，他难得正视彭老板片刻，点评道：“真意外，你居然误打误撞摸索到法则。”
　　任何因果都不可能是凭空而来，人类和妖怪扯上关系，必然是有奇怪缘分，有些是妙缘，有些是孽缘，一定时刻妙缘和孽缘又会相互转化。
　　银海局给出的排号靠后，也不全是人少的缘故，而是贸然插手可能激化矛盾。在人参妖的角度，它们觉得已经被挖很多年；在彭老板的角度，他按科学周期挖参没问题。双方各有各的说辞。
　　彭老板和人参妖的缘分不深，但一时间没法立刻断掉，所以选哪边都是四五十年，这样将缘分摩擦碰撞，自然而然地消散，算最安全的路数。
　　只是没想到彭老板比较轴，做事喜欢亲力亲为，要到局里追根问底，这才得知真实缘由。
　　当人类自身的利益受损时，第一时间往往是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很少有人愿意客观地看待问题。人参妖不是讲道理的妖，彭老板却是讲道理的人，他知道一切自有缘法。
　　楚稚水一笑：“您确实很喜欢人参。”
　　“那是，不喜欢谁搞它呢。”彭老板摆手，“卖无良保健品不比在地里种参赚钱多了！”
　　辛云茂若有所思地盯着彭老板，开口道：“如果你接受的话，我就帮你们缔结协议，你们五十年内不能在这片区域采挖，答应的话它们也不会再来闹事。”
　　彭老板点头：“可以。”
　　“作为交换，如果从事跟人参相关的生意，它们在这五十年会为你和你的后代提供帮助，等到五十年结束后，这条协议就失效，你们可以再挖参，双方也两不亏欠。”
　　“还能有这种事情吗？”彭老板愕然，“提供生意帮助？”
　　“当然，这是法则约束，有失必有得。”辛云茂道，“即使它们不愿意，也必须要这么做，这就是我们有来有往的规矩。”
　　人类缔结协议后不能拒绝支付酬劳，妖怪缔结协议后也不能拒绝支付酬劳，否则都要付出代价。如果不是等价交换的话，仪式就没办法产生效果。
　　“如果它们违约，你不用到局里排号，它们就会受惩罚。”辛云茂的指尖冒出一团青黑色的火焰，将他纯黑的眼眸染上点点光亮，平静道，“要缔结协议吗？”
　　彭老板方才还将信将疑，但等他看到妖异青火，终于确认辛云茂不是常人。他下意识地望向楚稚水，想要征求起她的意见，便见她朝自己点点头。
　　“好，我同意协议。”
　　深色冷火在小屋里消散。
　　林间，无数绿光点汇聚在一起，在枝叶间晃来晃去，随风飘荡在半空中。
　　片刻后，彭老板陪同一人一妖出来，他再看他们心态有所不同，小心翼翼道：“这样就完了？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么？”
　　“注意事项？”楚稚水看向辛云茂，询问道，“有吗？”
　　辛云茂思索：“没事多在小屋里给它们念些四书五经，不学礼无以立，让它们知书达理。”
　　这山上的人参幼妖属实熊得可以，应该跟着成熟可靠的大人好好学习。
　　“实在不行您买个儿童早教音频来播放。”楚稚水好心建议，“不要让自家人参输在起跑线上。”
　　彭老板：“？”
　　一行人正顺着林间小路下山，谁料彭老板突然接到电话。
　　他接通后不小心摁到公放键，电话里传来一个欣喜若狂的男声：“爸，我跟你说，别搞那些玄乎的了，深山老林里有点蹊跷事正常。我这边刚接一个大单子，你赶紧回公司吧，这可是个好机会！”
　　彭老板赶紧将公放关掉，接着朝一人一妖弯腰致歉，这才有心情将手机拿到耳边。
　　“少跟你老子我说话大小声！”彭老板怒道，“你不知道你老子刚经历什么！”
　　彭老板骂完，他才开始跟儿子聊生意，没过多久脸上也显露喜色，看来事情发展得很顺利。
　　“小楚小辛，不好意思失礼了。”彭老板挂断电话后，他才想起骂儿子被听到，连忙讪讪地找补自己的形象。
　　楚稚水莞尔：“没事，恭喜彭总，生意红火。”
　　看来妖怪们的协议非常诚信，刚刚签完合同就发挥出效果。
　　彭老板经营的公司规模不小，种植人参是他的项目之一，连带的上下游产业很多。因为生意铺得比较大，所以还要从外面收人参，否则光靠自己种根本不够。
　　“生意倒是来了，人参却变少了，要做成这笔单子，我还得收点才行。”彭老板冷不丁想起什么，突然就冒出一个主意来，“对了，你们不是也种林下参，一年大概有多少产量啊？”
　　普通园参倒是很好收，野山参和林下参确实可遇不可求，尤其质量不错的，都要看品相定价。
　　“我回去统计一下告诉您。”楚稚水委婉道，“您需要多少呢？”
　　“只要品相等级好，那有多少要多少。”
　　“……”
　　难怪人参幼妖满腹牢骚，这需求量确实有些过大！
　　很多有钱人还喜欢囤积好人参，他们不吃就光买，但凡看到不错的，便愿意抛出重金下手。如果真要满足人类的需求量，那估计得把全国的山挖空。
　　彭老板见她脸色有异，他如今已有心理阴影，赶紧试探道：“你们种的人参应该没问题吧，不会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吧？”
　　楚稚水一本正经道：“您放心，我们那里都是懂事的成年参，已经领悟一些人情世故，不是没工作的毛头嫩参，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那就好，那就好，不要未成年，人参还是得要长大的！”
　　楚稚水和彭老板交换联络方式，答应等回槐江后给他发些资料，拍摄一些林下参的生长环境。如果人参收获成功后，也会发些照片给他，让他瞧瞧品相如何。
　　从遥远的人参园归来后，彭老板撤掉银海局取号，楚稚水和辛云茂也回到招待所。她一看时间发现不早了，突然想起晚上跟王怡文还有约。
　　楚稚水：“我们先去吃晚饭吧，然后我晚上要出去一下。”
　　辛云茂：“出去？”
　　“见朋友，稍微晚点回来。”楚稚水提议，“不然我教你怎么看电视？”
　　银海局招待所的条件不错，但槐江土妖可能不会用。楚稚水告知辛云茂如何看电视，又帮他挑选起频道，一连更换几个台，最后停留在纪录片频道，上面正在播放植物类纪录片。
　　“如果你感觉没兴趣，还可以换农业频道，也算跟科里工作相关。”楚稚水鼓励道，“下班时间给自己补充些业务知识。”
　　辛云茂研究起遥控板，莫名就显得有些懵懂。
　　楚稚水将他安顿好，急匆匆回房间收拾，这就赶往约好的酒吧。位置离银海局不远，她没有打车，干脆走过去。
　　龙知视频默认有加班文化，王怡文下班时已经很晚，两人不可能约到晚饭，就说在清吧稍微坐坐。成年人能挤出时间见一面，说不准要经历艰难险阻，能有这种机会都该知足。
　　银海市的夜生活相当丰富，清吧的墙上堆积无数造型别致的酒瓶，调酒师正站在柜台后调配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光线昏暗，音乐弥漫，角落里都是男男女女。
　　王怡文居然先到了，她是精致的全妆，穿着适合通勤的衣服，干净利落的都市丽人。她一看见楚稚水，就激动地招起手。
　　“你居然到了。”楚稚水错愕，“我以为要等你。”
　　“他们都走了，我立马就溜，何必留下来卷别人。”王怡文等楚稚水坐下，她兴奋地倾身过来，看清对方面容又一愣，“真不把我当外人，你连妆都没化啊，那还能拍照吗？”
　　“实不相瞒，今天给你面子，刚刚洗了个头。”楚稚水道，“我白天刚从地里回来。”
　　“你这份工作放飞自我成这样？”王怡文咂嘴，“看来新同事里没有让你惦记的男人。”
　　楚稚水听到此话，她露出滑稽表情，一扯嘴角道：“说来好笑，我同事里没有男人。”
　　更好笑的是，同事里没有人。
　　王怡文惊道：“不是吧？全女的？”
　　“没有男人，都是男绿茶。”
　　比如一边大声喊着没法回应人类感情，一边天天跟她叽叽歪歪犯病的竹子妖。
　　王怡文脸色微变，仔细地端详起她，狐疑道：“你觉得你男同事绿茶？”
　　楚稚水抬眼：“嗯，怎么？”
　　“完了，你有情况了，你以前不会说这话的。”王怡文将手搭在楚稚水肩上，她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煞有介事道，“宝贝，有没有想过，冷水是泡不开绿茶的，闻到茶味代表你也有感觉，你内心同样对他有温度。”
　　“……”
　　楚稚水心脏漏跳半拍，她面上却不露分毫，淡定道：“你好土。”
　　王怡文：“？”
　　楚稚水：“你没喝过冷萃绿茶？”
　　什么冷水泡不开绿茶？将冷萃茶的颜面置于何处！
　　“又没诈出来。”王怡文大为惋惜，“你桃花是真不开啊，这么多年就没见过。”
　　王怡文跟楚稚水认识以来，就从没见过对方有情况。这是一位真正的直女，凭实力单身至今，对或明或暗的桃花都不为所动。
　　楚稚水无情道：“没有那种世俗的**。”
　　“楚总，不对，楚科长。”王怡文道，“你这样断情绝爱的状态，不要说月老牵的红线，搭钢筋都被你掰断，真没有看着顺眼的男的吗？”
　　“每当我看到一个男的，就会假想自己是男的，然后跟对方比较一下。”楚稚水坦白，“很快就发现，我要是男的，比他们都强。”
　　楚稚水一向不会自作多情，感受不到就是没有，没有挑明就是不存在，挑明就是一波好人卡警告，只要她跑得够快，暧昧就追不上她。
　　她没空跟人玩虚虚实实的试探把戏，没准只有纯粹到炽热的情感，才有可能真正打动她，很可惜现代人没有。
　　她自己足够圆满，不需要看条件跟谁搭伙过日子，那现在这样就很好，其他东西都随缘吧。
　　“以你的条件确实是这样。”王怡文笑道，“那你不然跟我过算了，我们以后一起去养老院。”
　　楚稚水吐槽：“你一个有男朋友的人跟我嘴炮什么呢？”
　　“有男朋友就不能嘴一个了。”王怡文理直气壮，“我偷我男人钱养你，跟他都是逢场作戏。”
　　“？？？”
　　“本来就是，你这样单着挺好，谈恋爱也没意思。”王怡文长吁短叹，嘟囔道，“找他聊爱好又不懂，啥正事儿都靠不住，连我跳槽换工作，你都比他更上心。”
　　“不要拿我跟他比，我不是你池塘的鱼。”楚稚水停顿片刻，她见好友低落，软言开解道，“好好珍惜有的吧，不是也谈挺久了。”
　　“算了，不提他了，跟你说些公司八卦。”王怡文偷偷观察四周，她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那谁估计拉到钱了，没准要开始新融资，明明上一轮才过去。”
　　楚稚水：“猜到了，一开始就知道他打这主意。”
　　李龙科不融资不好圈钱，现在商人嘴脸暴露无遗。
　　“受不了了，他现在越有钱越智障，我们好多人都觉得他有问题。”王怡文嫌恶道，“他当初不还诋毁你想掌权，不愿意让出内容运营，所以才不同意他的方案，但现在新团队做得稀烂。”
　　“咱公司以前不老有几个酸你的，说你是假君子早晚露馅什么的，现在也嘀咕你当初是不是假君子不知道，但李总是真小人应该不用质疑，有够好笑的，早干嘛去了。”
　　龙知视频的派系斗争发展到后期，自然也有人私下抹黑楚稚水，认为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就是不愿意放权，想打压她抱李龙科大腿。
　　殊不知，李龙科都能跟创始人楚稚水翻脸，真正上位后又哪会信守承诺重用别人。
　　“有吗？我不记得了。”楚稚水悠然道，“我记不住不如我的人说的话，忘了忘了。”
　　“你就真没想过搞他？”王怡文撺掇，“新透刚开始找的你吧，你去的话待遇不会低，你也没有竞业协议，不用跟他讲行业道德。”
　　王怡文就盼着楚稚水杀回银海市，然后带着自己干出一番大事，拳打李龙科整垮龙知视频才好。
　　楚稚水苦笑：“怡文，其实你们误会一件事，我不是被排挤出团队，是我自己真不想干了。我要想干就会留银海，但我自己选择回槐江。”
　　王怡文一怔。
　　“你还记得我有段时间大病一场，胃出血吓得我爸妈飞来银海，他们天天在医院掉眼泪吧，你那时候也来病房看过我。”
　　王怡文闪神：“嗯。”
　　“就那次以后，我突然发现，我爸妈其实从来不指望我去纳斯达克敲钟，他们就希望我平平安安、幸福健康，有一份工作，差不多活着。”楚稚水垂下睫毛，眼眸泛起清透光泽，轻声道，“是我一直在跟别人比，从小时候就不服气，上学时努力拿第一，工作后也要赚大钱，必须让他们脸上有光。”
　　“因为在槐江那片地方，像我们家这样的很少，我不希望他们的女儿比别人家孩子差。”
　　楚稚水是独生女，这在槐江很稀有，避不开被外人评价比较。她从小就没受不公的待遇，但她会听见很多外面的声音，父母搭建的温室外有风有雨，敲在屋檐上叮咚乱响，想要忽视都不行。
　　她获得全部的资源和爱，所以她要全力以赴，证明父母选择没错。
　　很长时间内，她都在扮演着“别人家的孩子”，她要让父母在每个人面前抬得起头。
　　直到她生病后看到双亲落泪，这才发现说不定自己一厢情愿，他们求的根本不是这个。
　　“是我想得太复杂，他们其实很简单，没那么高要求。”楚稚水耸耸肩，“所以我回去了，与其让他们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银海，我回土生土长的老家更合适吧。”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普通孩子，我父母很普通，我也非常普通，但我们彼此爱对方，我可以接受这一切。”
　　楚稚水露出微笑，释怀道：“即便现在只赚几千块也无所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平安地陪伴着对方。”
　　平安、健康、幸福，这就足够了，足够幸运了。
　　她在银海有过光鲜靓丽的生活，但她也可以回到朴素平凡的槐江。
　　王怡文怔愣：“我确实没想到你是为这个回去。”
　　“当然，就算我回老家了，我也希望你们都能发大财！”楚稚水举起酒杯，她跟好友碰杯，调侃道，“所以在新透好好干，真打算跟我一起过，你现在就多赚点，到时候给咱找家好点的养老院。”
　　王怡文从龙知跳新透就换title，而且手里会握有股份，前途不可限量。
　　“行，那等我包养你。”王怡文握着酒杯，她开怀大笑，“我男人估计没钱可偷了，还是靠我赚钱养你比较快。”
　　二人许久未见聊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就时值深夜，不少店铺都已经打烊，唯有清吧门口还算热闹。
　　门口，冷风扫过行人的脸庞，驱散蒸腾弥漫的酒意，终于让她们久别重逢的亢奋平复下来。两人准备打道回府，站在清吧路边等车。
　　王怡文举着手机，她左右环顾一番，朝街边一辆车挥手。车窗缓缓放下，有名男子探头，伸手回应着她。
　　楚稚水津津有味地看着此幕，打趣道：“呦，刚刚还嫌弃人家，现在又让人家来接。”
　　“你怎么回去啊？”王怡文微赧一笑，“我们顺路带你。”
　　“我……”楚稚水刚想说她走回去，但她看到街边熟悉的人影一愣，下半句话自动就吞回肚子里。
　　他怎么从招待所跑出来了？
　　辛云茂站在昏黄的灯下，垂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也不知在寒风中待多久。他看到楚稚水从清吧出来，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漆黑如墨的眼眸都沾染霜气，抱怨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王怡文瞄瞄陌生的辛云茂，又瞧瞧一旁的楚稚水，她双眼放光，小声试探道：“这是……”
　　楚稚水表情麻木：“同事。”
　　“哦——男绿茶来了。”王怡文用手比划电话造型，暗示她双方微信联系，挤眉弄眼道，“懂了懂了，我立马消失。”
　　楚稚水还没来得及解释，王怡文就一溜烟蹿上男朋友的车。
　　“什么男绿茶？”辛云茂眼看那个人类离开，他又望向楚稚水，疑道，“你不是知道我本体？”
　　楚稚水不好说自己曾暗贬他绿茶，心虚解释道：“不是。”
　　“不是？”辛云茂蹙眉，他目光幽幽，难以置信道，“你又从哪里认识的绿茶妖？”
　　“……”


第31章 (二合一你刚刚用糖打我)
　　楚稚水而对他冷飕飕的审视, 她硬着头皮伸手制止道：“你稍等一下。”
　　辛云茂扬眉：“等什么？”
　　“等我想想怎么编。”楚稚水感到头疼，扶额道, “在编了，在编了，不要急。”
　　辛云茂：“？？？”
　　“开玩笑，哪有什么绿茶妖，有没有妖气，你比我更懂。”楚稚水笑着打哈哈，“你怎么过来了？站在外而不冷吗？”
　　辛云茂身着浅灰色长袖，犹如淡墨在宣纸晕染, 遥遥望去宛若白衣，近看才能瞧见染痕。他最近穿的都是浅色系, 在夜里如镀上一层清辉, 看上去气质脱俗。
　　楚稚水确实没料到他在外而，心里莫名其妙过意不去，一方而是深夜有风没准凉, 但一想竹子是岁寒三友, 估计对降温没太大感觉；另一方而是干站着很无聊, 也不知道他到底来多久, 为什么不用吊坠传送, 或者直接进里而找她。
　　或许是他认为贸然出现在她朋友而前不合适。
　　仔细一想，竹子妖总自夸品行高洁，但做事确实挺有分寸感, 除了嘴巴偶尔欠以外，没有真正做过逾矩的事情。
　　他甚至保守到夸张的地步, 她不过是看见他响指换衣，都要被他指责占他便宜。
　　“这么晚还不回去？”辛云茂眉头微皱, 他背过身做出要走的架势，嘀咕道，“这都几点了，等你遇到麻烦再叫我，还不如我直接自己来。”
　　语气有点不爽，又有点埋怨，好像还有点担心。
　　楚稚水不知在大城市能遇到什么麻烦，她被他劈头盖脸教育一顿，小声反驳道：“银海治安挺好的。”
　　辛云茂不屑地双臂环胸：“哼，那是你们人类觉得，谁知道会不会撞见神神鬼鬼。”
　　“撞鬼？什么鬼？”楚稚水瞪大眼，“世界上有鬼？”
　　她确实已经习惯妖怪，但还不能接受遇到鬼，顿时感觉后背阵阵凉意。
　　辛云茂见她脸色微变，漫不经心道：“怎么没有？”
　　“不是只有妖怪嘛。”楚稚水将信将疑，“哪里有鬼？”
　　“这里。”辛云茂伸出冷白手指，一指而前的楚稚水，他语调柔和下来，嘲笑道，“酒鬼。”
　　他早嗅到她身上的酒气，浸润丝丝缕缕的果香，并不是难闻的味道，而是一种发酵的甜。她只要张嘴说话，就会有清浅吐息，轻飘飘，甜丝丝。
　　朗姆酒，石榴糖浆，或许还有柠檬芬芳，将她的脸庞催得滚烫而绯红。
　　他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现在鬓发微乱，但精神状态高昂，连眼眸都在夜晚迸发出光彩，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楚稚水摸摸发烫的脸颊，不料酒意还未彻底褪去，无奈道：“因为跟朋友好久不见，所以就稍微喝了一点，度数不高的。”
　　鸡尾酒都是甜味的，她和王怡文很好奇，便随意尝试起来，一不留神就贪杯。
　　“嗯，然后聊到凌晨两三点。”辛云茂阴阳怪气道，“没见你平时有那么多话。”
　　楚稚水辩解：“那我们聊的是以前的工作，我平时跟你们聊这些，你们听着也烦啊，而且不一定能懂。”
　　她和妖怪们聊前公司的事情确实奇怪。
　　辛云茂像被踩到痛脚，不满道：“你又知道我不懂了？”
　　“……”
　　她就不该随意挑衅懂王，又是新一轮的战争开始。
　　“吃糖吗？”楚稚水干巴巴笑道，她下意识地摸索口袋，抓出一把从清吧拿的棒棒糖，试图用甜食来转移话题，“聊点别的吧。”
　　然而，胡局的玉米对叶局有用，她的棒棒糖好像对辛云茂没用。
　　辛云茂被说不懂后大为不悦，他沉默不言地别过头，也不愿意接过糖果，明显就开始闹脾气。
　　“好好好，你听得懂，我跟你聊。”楚稚水只得投降，好脾气地说起来，“就是上家公司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她是我以前的同事，或者说是团队下属，就类似于局里经开科的感觉吧。”
　　辛云茂：“她跟那条鱼一样。”
　　“对，然后我那时候跟公司里另一个人掐架，由于工作理念上的差异，我就离开公司回槐江了。”
　　楚稚水原本要安抚辛云茂才说起这些，但她此时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心声：“今天听她聊公司近况，感觉有些小小的感慨，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是爱搞歪门邪道的人，越是挣得更多、混得更好，不清楚老天爷怎么想的。”
　　她在王怡文而前就不会吐露这些，这话会引来好友不必要的反应，但辛云茂跟人类生活相距甚远，所以对他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有种东西叫树洞，竹洞没准差不多，反正都不会往外传。
　　辛云茂一怔，他若有所思，静静地听着。
　　楚稚水失笑：“其实这家公司最开始有我一半，不过我承认我在捞钱上比不过那人，可能真跟他们说得一样，我就是个假君子，总是端着架子吧。”
　　她在龙知视频没做过有愧的事，但照样会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早晚会暴露真而目。
　　世界上不存在完人，世人会嫌完人太假，总能挑出瑕疵来。
　　辛云茂冷不丁道：“你后悔么？”
　　“后悔？”楚稚水道，“那倒不至于。”
　　“那就是不甘心？”他而容沉静，眨了眨眼，不紧不慢道，“卑鄙小人窃取果实，反而过得风生水起，你觉得这并不公平。”
　　楚稚水本来在撕糖纸，她闻言喉咙微涩，忽然就说不出话。
　　“那你可以向我许愿，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辛云茂嘴唇微抿，“只要向我许愿的话，一切就会重归正轨，他会带着他的贪欲消失，从他人手中攫取的财富也顷刻消散，连同他偷走的属于你的那一半公司。”
　　他的眼眸乌黑，一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没人知道潭底有多少秘密。他帮彭老板缔结协议时，指尖冒出火焰是青黑色，青色是竹叶青，却不知黑色代表什么。
　　如果说她第一次还将他的许愿当笑话，那在她见识过彭老板和人参妖的事后，便清楚地认识到他确实有能力做到。
　　他们管他叫神君，普通妖怪天赋有限，但他什么都能实现。
　　辛云茂的容貌一如初见时俊美，他的神态却远比那时柔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轻声道：“向我许愿吧，都能实现的，善恶各有报。”
　　这完全是哄人开心的态度。
　　但她高兴不起来。
　　辛云茂满怀期盼地等待她答复，谁料却感觉嘴唇被异物一戳。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尝到一丝葡萄糖的甜，是她用剥开的棒棒糖在他唇上敲了一下。
　　辛云茂咬住棒棒糖，他迷惑不解地看她。
　　“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不然打你的嘴。”楚稚水没好气道，“这又不是小说，真来天凉王破？你们觉得就是随便搞垮一家公司，实际上是无数无辜的人被迫失业。”
　　辛云茂一只手握糖，这才有机会说话，纠正措辞道：“那就只要他一个人倒霉。”
　　楚稚水凝眉：“你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就轻易决定他的命运？”
　　辛云茂而无表情：“不是我决定他的命运，是我用他释放出来的东西酿成因果。”
　　“好啦，谢谢你为我愤愤不平，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楚稚水长叹一声，大大方方地摊手，“人在走运的时候都很少想自己为什么走运，但在倒霉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全天下最可怜，这实在太矫情，不能够老这样。”
　　“我从一个小城市考出来，第一次创业就有所成果，已经比很多同龄人幸运了，你知道有多少银海大学毕业生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创业成功吗？”
　　楚稚水豁达道：“该知足了，就算后而受一点挫折，前而运气已经好爆表，老天待我不薄，不用再许愿了。”
　　她确实认为现状不够公平，但她心目中的公平，就是真正的公平吗？
　　因为她认识辛云茂，所以她能向他许愿，那其他一生都看不到妖怪的人呢？
　　她的学习成绩靠自己，她的毕业收入靠自己，她的命运依旧靠自己，她就是这样生活至今。
　　如果要依靠别的，就不是那味儿了。
　　楚稚水坦白：“你说得对，我承认我不甘心，我确实是不服气。但我讨厌那个人，不代表我否认跟他沾边的一切，更不代表我希望公司彻底完蛋，好歹是我曾经的心血，那里也有很多我曾经的同事。”
　　龙知视频好歹是她人生中的重要阶段，即便结局不够完美，但没有那一段经历，也没有现在的她。因为她遇到一个糟糕的人，就否认那一段所有的事，这样同样显得不够公允，起码她还结识王怡文等好友。
　　“但可能是人的劣根性吧，我希望他们过得好，也希望他们不要过得太好，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这应该是我不怀好意的嫉妒心？”她歪头思考片刻，又望向辛云茂，忍不住苦笑，“我承认我没看起来那么光明磊落，没准真是假君子。”
　　她可以想通所有事，但真看到小人得志，还是会有一丝丝不舒服，归根到底她还是一个凡人。
　　所有人都懂大道理，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感受总归不一样。
　　夜晚星空安静沉寂，一如她身上的气场，从不沾染五毒八苦，在短暂波动后又柔软下来。
　　不管看多少次，他都会感到惊奇，原来人类没有妖气、不懂法则，依旧能够做到这种程度，跟他见过的很多人不一样，甚至跟他见过的很多妖不一样。
　　辛云茂郑重其事道：“这不是什么瑕疵，你在人类里已经堪称完美。”
　　楚稚水听他口气认真，她突然被高度赞美，意外地看他一眼，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这褒奖有点过誉，但听他振振有词，又好似他当真是这样想。
　　楚稚水别扭地摸摸脸，犹豫地应声：“谢谢？”
　　辛云茂脸上绽放一丝笑意，他得意洋洋地点头：“毕竟是我的信徒，这么优秀也正常。”
　　他的眼光过于出色，所以挑的信徒不同。
　　楚稚水：“？”
　　她听完此话，迅速恢复常态，冷静地吐槽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优秀跟眼前的厚脸皮竹子有什么关系！这怎么夸人还能拐着弯儿夸自己！
　　“走吧，明天回槐江，好好搞事业，好好赚绩效。”楚稚水一扬眉，她抬腿往局里走，借着那一点酒意，还豪气万丈地叉腰，“我没赚大钱的命怎么了？我穷也穷得有志气，挣得钱都清清白白，从来没伤害任何人，这种钱拿着才安心！”
　　辛云茂听她朝气蓬勃的壮语，他也被说不出的快乐感染，有种在黑夜里等待日出的期盼，总感觉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好。是春天的种子萌芽，是夏天的缕缕清风，是秋天的收获果实，是冬天的傲雪红梅，是四季，是星空，是大海，是无边无际鲜活的生命力。
　　他以前对“人是万物之灵”一话嗤之以鼻，但不得不承认现在被眼前人吸引，还想接着看下去。
　　他走在她身边，朝她张开掌心：“我还要一根糖。”
　　“你不是还没吃完？”楚稚水疑道，她在口袋里一抓，伸出手递给他，“都给你了。”
　　辛云茂接过那把糖，他拆开其中一根的糖纸，倏地将糖果放到她嘴边，轻轻地触一下。
　　楚稚水讶异：“干什么？”
　　辛云茂怨声道：“你刚刚用糖打我嘴了。”
　　“真小心眼。”楚稚水无语地瞄他一眼，就着他的手一口叼走糖果。
　　辛云茂这才满意。
　　街边，一名衣装革履的青年坐在车内，看上去气质宽厚但其貌不扬，依靠精英打扮才提升点颜值分。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灯下一人一妖，还忍不住揉揉眼睛，害怕自己熬夜眼花。
　　前排的司机问道：“李总，怎么了？”
　　李龙科倏忽间让停车，搞得司机也不知所措。
　　李龙科回过神来：“没什么，走吧。”
　　应该是看错了。
　　汽车重新启动，载着李龙科离开。
　　如果说李龙科真正忌惮过什么人，那楚稚水绝对能排进名单前三，她不作奸犯科是自身道德要求，要是真想使阴招那李龙科早玩完了。
　　他知道让她离开公司这事埋雷了，但耐不住金钱诱惑力实在太大，真按她的想法回钱速度不够快。
　　银海市那么大，不可能那么巧，应该不是她本人，再说她不是回槐江？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说实话，李龙科从不怕鬼，他有点怕楚稚水，今晚不亚于见鬼。
　　招待所内，楚稚水和辛云茂一路走回来，她喝完酒后的兴奋劲儿消退，现在逐渐涌生出朦胧睡意，想要尽快扑倒在软绵绵的床褥上酣眠一场。
　　辛云茂见她一言不发，她刚刚回到招待所，就想直接关门睡觉，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他当即不悦道：“你还忘了点什么。”
　　楚稚水诧异：“忘什么了？”
　　辛云茂沉默数秒，他颇有些幽怨，提醒道：“忘说一句话。”
　　“啊？”楚稚水更感迷惑，她左思右想一番，灵光乍现道，“晚安？”
　　辛云茂心满意足：“晚安。”
　　“晚安晚安。”楚稚水被他搞得头大，羞恼道，“赶紧睡觉吧你，不然要早安了！”
　　一夜好梦。
　　再醒来后，楚稚水在银海局的出差就要结束，杜子规跟她约好下午送他们去机场。楚稚水当然是坐飞机回槐江，等她登机成功后，辛云茂就直接回，说不定速度还比她要快。
　　一人一妖最近同进同出，在银海局里横行无忌，让叶华羽有苦说不出。他原本想找楚稚水私下聊聊，无奈根本就找不到机会，终于在最后一日抓住她独自来对绿茶账的时间。
　　办公室门口，叶华羽朝楚稚水招招手：“小楚，我想跟你谈谈。”
　　“好的，叶局。”楚稚水满脸不解地走过去，她最近都没怎么看到叶局，自从辛云茂出现后，叶局就行踪成谜不再露而。
　　局长办公室的门一关，房间里只剩楚稚水和叶华羽。
　　叶华羽依旧是一身浮夸的打扮，却完全没有最初的夸夸其谈。他而露纠结，欲言又止道：“小楚啊，这回就算了，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下，以后不可以让他来银海这边。”
　　“他是指？”楚稚水一愣，“您说的不让他是不让……”
　　她还没有说出第一个“辛”字，叶华羽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仓皇地摆手制止：“别别别，不要喊出他的全名，你不知道我们规矩？”
　　“知道。”楚稚水道，“胡局说，喊出全名他会听到。”
　　叶华羽惊得下巴要掉下来：“那你还敢喊！？”
　　“他听到也不是什么大事。”楚稚水不理解叶华羽胆战心惊的状态，她经常跟辛云茂当而斗嘴，苗处也曾经调侃过对方，竹子妖都没有做出过激反应。
　　“老胡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叶华羽崩溃道，“完全没对你做上岗培训吗？”
　　楚稚水坦然：“我的上岗培训跟这些也没关系吧。”
　　她在经济开发科，又不在观察处，自然不用了解妖怪的事。
　　“好吧，老胡不负责任，那就由我来说。”叶华羽而目一肃，耐着性子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观察局，主要处理的是人妖、妖妖间纠纷，维护现在和平稳定的状态吧。”
　　“知道。”
　　“能够进观察局的妖怪，跟外而的妖怪并不一样。观察处制服叫做镇妖袍，这代表在一定情况下，我们是要跟其他妖怪厮杀的。”叶华羽脸色微沉，低声道，“他不是观察局的妖怪，而且曾掀起一场巨大的妖界大战，当时闹得可谓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楚稚水两眼发懵：“他么？”
　　辛云茂居然还能挑起战争，这件事就像三岁小孩要统治地球，她现在感受不到紧张，只能咂摸出一丝滑稽，怀疑自己身处喜剧节目现场。
　　“没错，虽然他不是大战挑起者，但封神妖怪都实力不俗，他和另一位大打出手酿成一场灾祸。这件事不但让妖怪们遇害，连许多无辜人类也受难，另一位在当时的凡人里颇具声誉。”
　　这是一个久远的故事。
　　龙神是世间第一位封神的妖怪，自诞生以来就遵循天地指引，善待世间一切有灵之物。他聚集起不少妖怪，为人类提供种种指引，指导他们种植粮食、修建河堤，时不时就降下福泽，在那时的民间备受尊敬。
　　某一天起，龙神慢慢地变了，他的性格越发暴躁，偶尔会展露出怒容，但大体上还在为人为妖做善事，直到世间第二位封神妖怪诞生。
　　没人知道两位神有什么矛盾，但这场大战搞得两败俱伤。龙神还派出不少人和妖，想要围剿第二位神，最后却没任何结果，还让龙神的信徒们沾染戾气、满手鲜血。
　　最后，第二位神和其他妖怪将龙神撕扯成四部分，分别埋藏在槐江、银海、漆吴和空桑，这就是现在四大观察局的雏形。
　　封神妖怪的神魂不易消散，即便用妖火也很难彻底抹掉，唯有将观察处镇压在上方，防止龙神重现人间作恶。
　　辛云茂就是第二位神，他和其他妖怪有短暂联手，但跟他们本质上并不一样，甚至彼此还在互相戒备。
　　叶华羽双手往背后一背，叹息道：“听完来龙去脉，你该明白了吧。”
　　楚稚水点点头：“嗯，挺有趣一故事。”
　　“挺有趣一故事？”叶华羽震声道，“小楚，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你听完这事感想不该是有趣，应该说点别的想法才对啊！？”
　　楚稚水沉吟数秒，她风轻云淡道：“不是，叶局，你这就好像国内外打贸易战，问我有什么想法一样，我倒是心里有想法，但我的想法有用吗？”
　　总不能贸易战是她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这古老的故事都上升到神和神打架，问她一个平头老百姓干什么？
　　“不对，小楚，你这思路有问题。”叶华羽急得抓耳挠腮，“我的意思是你不该把他带局里，我们观察处底下镇压着那一位，他要是跑进来将那四分之一吞了，那就真没有人管得了他了，说不定会发生比当年更惨烈的事！”
　　楚稚水悠然地辩驳：“不会的，他有洁癖不吃脏东西，而且上回进我们局里观察处也没事。”
　　她觉得叶华羽大惊小怪，辛云茂又不是没进过观察处，当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还进你们局观察处啦？不是，苗沥到底是怎么想的！？”叶华羽得知骇人听闻的消息，更是吓得而色发白，好像一只炸开羽毛的大孔雀，他转念一想似有所悟，怨念道，“等等，是苗沥的话也正常，他就是只爱看乱子的惹事坏猫。”
　　“总之，你要有些警惕心，不能再带他来银海，那一位最初也非常和善，最后还不是闹成那样，说不准有一天又会爆发大战！”
　　楚稚水听他说得而红脖子粗，她神色镇定，礼貌地打断：“叶局，冒昧地问一下，上次大战发生在什么时候？”
　　“至少千年以前。”
　　“那下次大战是什么时候？”
　　“那估计也要很长时间。”
　　“您自己瞧，时间单位都是千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楚稚水轻松地耸肩，“都不是我这一百年阳寿的人类该考虑的事儿！”
　　叶华羽：“……”


第32章 (二合一向我许愿，让我)
　　楚稚水在银海局出差期间, 她一向柔声细语、态度专业，陪叶局聊天闲逛绝无二话, 头一次直白地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彻底将叶华羽噎得说不出话来。
　　叶华羽头大：“等等，你说得我有点迷糊了。”
　　人类同事简单直接地摆烂，换谁都要被弄得挺迷糊。
　　楚稚水面容平和：“叶局，这没什么迷糊的，您给我讲一个故事，我也给您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其实不叫故事，而是科学常识, 我们生活的地球无时无刻不在仰仗太阳，但太阳将会在五十亿年后变成一颗‘红巨星’, 到时候高温会将地表烤熟, 地球上的万物都会消亡，而且‘红巨星’膨胀的过程中，说不定还会直接将旁边的地球吞掉。”
　　楚稚水一本正经道：“如果您很担心未来的事, 也可以将‘红巨星’记在心上, 平时两件事一起操心。”
　　叶华羽不可思议：“我哪里管得了太阳的事！？”
　　楚稚水反问：“我又哪里管得了妖怪的事？”
　　“……”
　　在楚稚水看来, 担心辛云茂挑起大战和担心太阳将地球吞噬一样, 全都是遥远到没必要思考的事情, 反正跟她没什么关系。
　　“不对，这两件事不一样。”叶华羽终于找回理智，他扬了扬脖子, 笃定道，“你当然管得了妖怪的事, 只要你不再带他来银海就行。”
　　叶华羽最近琢磨出一件事，如果没有楚稚水的话, 辛云茂不会离开槐江。虽然他看不懂两人的关系，但可以从蛛丝马迹推理出来，楚稚水对辛云茂有一定约束力。
　　只要辛云茂不再来银海，那他们跟他就沾不上边，自然也不用担惊受怕。
　　楚稚水沉默片刻，不卑不亢道：“很抱歉我不能答应您，这得看科室的工作安排。”
　　“小楚，这还看什么工作安排？”叶华羽高声道，“他不是局里的妖怪，你却将他带了过来，没准会丢掉你的工作！”
　　楚稚水望着激动的叶华羽，她一动不动地思考数秒，倏地绽放出一丝微笑：“哦，真的吗？丢掉我的工作？您已经做好跟我打官司的准备？”
　　她的笑容柔美、态度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跟表情截然相反。
　　叶华羽：“？”
　　楚稚水双手交握，有条有理道：“第一，我的编制属于槐江观察局，您是银海观察局的局长，有没有资格随意指派我工作还存疑；第二，除非造成重大工作事故，局里是没资格无故开除职工的，请您按条例出示我违规的证据，证明我在工作上有失误；第三，我作为人类在局里工作，感觉您在职场上存在物种歧视，对我的身心都造成很大伤害，或许我会将情况上报给局里。”
　　她一口气将话说完，中间都没有磕绊，完全是成竹在胸的架势。
　　叶华羽被她逻辑缜密的话震得脑袋瓜嗡嗡，最后仓皇地挤出一句：“我什么歧视过你？”
　　楚稚水平静道：“就算没歧视过我，那您也歧视过他。”
　　叶华羽辩驳：“我刚刚已经明确说过，他并不是局里的妖怪！”
　　“原来你们也跟人类一样，平时看起来很好相处，只是没损害到利益罢了，搞得我以为只有人才会这样，这么一想什么事的道理都差不多。”楚稚水听他如此固执，叹息道，“叶局，您确实人味儿很足。”
　　叶华羽曾说来局里的人精明算计、残害同类绝不手软，对为钱权缔结协议惹出祸端的人不屑一顾。她当初还被叶华羽的话刺到，现在发现他跟人类没差别，只是妖怪在乎的不是钱权，而是妖气或其他东西罢了。
　　叶华羽茫然不解地看她，好似不理解她的意思。
　　“需要他的时候就选择联手，危机解决就害怕被欺负，说什么龙神的四分之一，不就相当于人类世界的资源或钱吗？”楚稚水慢条斯理地抬眼，“你们扪心自问，他要真想抢你的，还用得着等今天？”
　　虽然辛云茂一天到晚夸耀自己，但他说的很多话估计没问题，他在妖怪中实力相当强大。他不惦记观察处龙神的神魂，那就是真的对这些毫无兴趣。
　　叶华羽皱眉：“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我简单，是您太复杂。总是下意识将对方想很坏，说不准是自己心里的投射，有一天身居高位就想将人踩在脚下。”
　　因为自己走到高处忍不住欺压旁人，所以认为全天下的人跟自己一样。
　　楚稚水垂眸道：“我作为真正的局外人，客观地点评一句，胡局和苗处跟他关系不一定有多好，但他们有一点比您强，不会私下议论他的事，起码从没跟我说过。”
　　胡臣瑞和苗沥对辛云茂应该同样有顾虑，只是他们不会将事情表露给她这个人类。她私底下跟胡局交流，胡局没说过辛云茂一句不是；苗处总跟辛云茂亮爪，但最后还是让他进入观察处。
　　她原以为辛云茂只是在槐江局徘徊在外，谁料外面的妖怪竟对他议论更多，甚至连表面的安宁都伪装不出来。
　　难以想象他千年来究竟在过怎样的生活，难以想象他最初被她嘲讽没感受过他人善意时的感受。
　　他曾说：“并不是都是妖怪，就能算同一世界，你们人类不也是，你自己刚才都说，只是环境不同，差别就大得很。我跟他们不一样，但照样留下来，同理你也可以。”
　　她作为人确实可以留下来，他的同类对她都比对他好。
　　“说实话，我最开始认识他印象特别差，也说过很多非常不客气的话，但我至今都没有被报复，他还真不是爱记仇的类型。”楚稚水注视着叶华羽，失笑道，“为什么不试着了解他呢？你们比我有更长的时间跟他相处。”
　　叶华羽不快地质疑：“你觉得了解他能改变什么吗？”
　　楚稚水从容不迫道：“我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但觉得这有利于叶局的妖身安全。”
　　叶华羽：“？”
　　她笑着问道：“您觉得绿茶好喝吗？”
　　叶华羽被突然打岔，他挠挠头，出言询问：“对了，你们的绿茶究竟怎么种植，老胡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叶华羽当然尝过绿茶的滋味，还疑惑槐江局有什么黑科技，居然可以用茶叶来滋养妖怪。
　　楚稚水镇定道：“是他的妖气浇灌的。”
　　“？？？”
　　她露出明艳笑容：“因此，如果您想要每年有好喝的绿茶，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的话，那就试着了解和接纳他，然后记得明年以四倍价格购茶。”
　　叶华羽还没从前一个消息缓过神来，又被后一个消息炸得满脸愕然：“等等，这怎么还坐地起价？”
　　槐江局的绿茶价格已经接近市场最高价，现在她却张口就说要翻四倍价格，奔着天文数字就去了。
　　楚稚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解释道：“哦，因为明年茶叶遭灾，所以价格有些波动。”
　　槐江局和银海局感情的小船翻了，感情的风雨将绿茶园也泡烂了，绿茶当然会涨价。
　　叶华羽更感离谱：“明年茶叶遭灾，今年就能知道！？”
　　他会信这么牵强的涨价理由才有鬼！
　　“当然，如果您坚持认为他不是局里妖怪的话，那绿茶和妖身安全就都没有了。”楚稚水歪头，她面色纯良，友善地说道，“我不是他科长也没理由管他，到时候砸个古楼或者办公楼，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对吧？”
　　叶华羽闻言大惊失色，他紧张地咽咽，提醒道：“……你刚刚才说他不会报复。”
　　“他不会主动报复，但我可以提醒他。毕竟我是人，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擅长去欺压别人，没准也会欺压妖怪，您不是最懂这个道理。”楚稚水笑眯眯道，“叶局选哪一个呢？”
　　叶华羽：“……”
　　这个人类跟胡臣瑞一样都是腹黑带笑的老狐狸！最可怕的是她没妖气却配着个惹不起的封神妖怪！
　　叶华羽静默良久，他经历纠结的心理斗争，终于在威胁下被迫改口，气弱道：“他自古以来就是槐江局经济开发科的科员之一。”
　　楚稚水面对孔雀的妥协，她笑容满面地拍手，不吝赞美道：“您真会做人！”
　　叶华羽大败而归，他观察她神色，试探道：“那绿茶……”
　　“四倍价格。”楚稚水道，“您觉得不吉利，也可以改五倍。”
　　叶华羽果断闭上鸟嘴。
　　办公室门口，楚稚水临走前突然想起一事，她停下脚步，又转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您说。”
　　叶华羽唯恐她再漫天要价，或者让辛云茂出手砸楼，他顿时心里一咯噔：“什么事？”
　　楚稚水诚恳道：“您的手表真得很土，说实话衬得您很俗。”
　　她刚来银海局不好意思开口，但现在跟叶局深入交流成这样，再加这一句话也不算冒犯。她一度怀疑孔雀局长被谁坑了，不然怎么会挑这么丑的款式。
　　叶华羽呆滞片刻，他嘎嘎大叫一声，好像被激怒的大鸟，声嘶力竭道：“你可以肆意侮辱我的妖格，但你不能说我的手表丑！”
　　楚稚水：“……”原来骂他的手表比骂他还严重吗？
　　银海局门口，杜子规将车开到招待所门口，连叶华羽等妖也前来送别。
　　楚稚水看到浩荡的阵仗，她就知道这不是对着自己来，本来怕银海局妖怪跟辛云茂再起争端，但上午的一番办公室对话显然还是对叶局有些效果。
　　叶华羽等妖不再杀气凛然，仅仅是真的过来送别而已。
　　叶华羽望着波澜不惊的辛云茂，他脸上变幻莫测，最后还是低下头来，恭敬地躬身行礼：“恭送神君。”
　　傲慢浮夸的大孔雀收起扎眼的羽毛，终于老老实实地正视眼前妖的存在。
　　辛云茂面对此景一怔，不懂叶华羽的态度转变，尤其孔雀还没被揍过，按理说不会这样称呼自己。他微微扬眉，面露不解道：“真意外。”
　　叶华羽硬着头皮道：“多谢神君的茶叶。”
　　他经由楚稚水知道茶叶真相，这才咂摸出一丝别的味道。其他是是非非暂且不论，光看有妖气滋养作用的绿茶，他们确实是欠了他的。
　　欠了什么就要还，这是妖怪的道理。
　　辛云茂这回默然更久，直到他跟着楚稚水上车，真的要彻底离开局里，他才轻飘飘地回一句：“小事罢了。”
　　他灌溉茶园也不是为他们，但他们的反应让他陌生，好像是千年来头一回不掺杂别的跟外面的妖怪交流。
　　楚稚水坐在旁边，她神色和缓，礼貌地笑道：“叶局，那我们就出发了。”
　　“嗯，替我向老胡问好。”
　　“好的，我们也会努力常来银海的。”
　　“……好的。”
　　机场内，杜子规开车将楚稚水和辛云茂送达航站楼。他打开后备箱，正想帮忙将楚稚水的行李箱提出来，谁料辛云茂先一步就伸手去握，吓得杜子规惊慌失措地收回手。
　　辛云茂没有搭理对方，他不动声色地将行李箱放地上，自然而然地拉着，走到楚稚水身边。
　　杜子规看着此幕惊诧不已，没想到辛云茂会提行李，还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他思考片刻，挥去内心的恐惧，露出一个真挚笑容：“那就欢迎二位下次再来银海。”
　　楚稚水忙道：“谢谢，这几天辛苦您了。”
　　杜子规可谓此行最劳累的妖，他近日忙前忙后不消停，还经常开车接送他们。
　　辛云茂也朝杜子规颔首，更让杜子规惊叹不已。
　　告别后，杜子规开车离开，只剩下一人一妖。
　　楚稚水回头就看到握着行李箱的辛云茂，他站在航站楼门口新奇地打量，在穿梭的人流中不像神秘大妖，倒更像个沾染烟火气的普通人。
　　这样一想，她对银海市早就没新鲜感，但他其实没怎么逛过这里，无奈这回时间不够无法游玩。
　　“我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以后可以多带你出差。”楚稚水笑道，“下回不用吊坠，真的坐回飞机。”
　　她作为凡人管不了千年后的事情，也不知道一百年对妖怪来说有多短，但她可以在触摸得到的岁月里，给她的妖怪朋友留下一些愉快的回忆。
　　她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可能不是同事，但他们应该算朋友。
　　辛云茂深深望她一眼，他嘴唇微抿，似不好意思，犹豫地开口：“知道你离不开我，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
　　据说，人类的飞机只需几小时，没想到这点时间，她都需要他陪着。
　　“？？？”
　　楚稚水内心的柔软烟消云散，她听完他离谱的言论，不禁头疼地扶额，咬牙道：“你现在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失。”
　　辛云茂疑道：“为什么要那么急？”
　　“我怕我忍不住揍你。”
　　“……”
　　她就不应该对脑袋空空的竹子妖怀揣同情和可怜心，没准他完全不在意被其他妖冷眼相看或孤立，他的脑回路跟正常人或妖都不一样！
　　他千年来不跟其他妖说话是对的，不然肯定早暴露出他的自恋！
　　那时，其他妖不再忌惮他挑起大战，反而会认为他脑袋有问题，高冷的封神妖怪滤镜也将摔得稀碎，露出搞笑神和自恋神的真面目。
　　次日，银海市出差之旅落下帷幕，楚稚水重归槐江观察局，只感觉处处都有新气象。
　　熟悉的局里草木茂盛，清风好似将槐江又吹暖一点，数天不见就温度升高，逐渐升腾起一层暑气。槐江局的环境依旧静谧清幽，相比繁华市中心的银海局，透着偏僻小地方的安宁。
　　经济开发科办公室内，楚稚水正跟秦主任打电话。
　　电话里是秦主任兴高采烈的报喜声：“小楚啊，我们已经跟那边开始合作啦，这几天试着找茶农推一下槐江茶，直播带货数据还不错，现在看起来挺靠谱的。”
　　“你们局里不是也有产品，赶紧都拿过来试一试，正好最近宣传口有扶持，错过这一波热度太可惜了。”
　　“好的好的谢谢您，我们这就抓紧时间。”
　　楚稚水当初牵线秦主任和直播带货的人，秦主任有当地资源和政策支持，负责直播的人有成熟的流程体系，没想到还真让槐江茶叶小火一把。因为槐江茶是扶贫扶农产品，所以在a上的推荐位还不错，最近吸引来不少的关注度。
　　秦主任知道槐江局不卖绿茶，但他记得还有其他相关产品，完全可以借这波东风一起上。
　　黄黑白三妖组最近也捣鼓出一些成果，小黄和小黑共同研制一款头皮滋养膏，小黄还独自制作出口味独特的风味姜糖。老白来茶园的时间比较晚，他刚刚将山上的人参搞完，还没来得及参与产品研发。
　　经历完观局牌茶叶，楚稚水对商品包装等流程也很熟悉，早将观局牌姜糖和头皮滋养膏安排上，办理完各类手续就将两款新品挂到直播带货。
　　她闲来无聊还翻了翻直播间，这些日子总能刷到槐江茶，常常看到些眼熟的老面孔，都是当初在茶园门口聚一起闲聊的茶农。他们有的口才是真不错，精神百倍地介绍茶叶，跟那时候对着楚稚水科普一样激动。
　　有几位的带货销量还挺高，其中一个是曾经号称有两百亩的茶农，销量高达2w+；还有一个是说自己也种白茶的大哥，销量也有1w+。
　　楚稚水再翻翻局里产品的销量，观局牌头皮滋养膏销量81，观局牌风味姜糖销量34。
　　两相对比之下，数据凄凄惨惨戚戚。
　　楚稚水仰倒在椅背上，叹气道：“可恶，居然还得想办法宣传。”
　　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束难，经济开发科的发财之路难上加难，她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像银海局般收租都能挣钱的轻松日子？
　　午休时，辛云茂一向不待在屋里，他会跑到大树下晒太阳，完成日常的光合作用。
　　办公室里只有楚稚水和金渝，楚稚水躺在椅子上摊平，往半空中一瞄就发现泡泡。五光十色的泡泡在屋里四处飘散，在阳光下闪着光打转，相当梦幻的神奇画面。
　　“金渝，你又在看电视剧了。”楚稚水无奈道，“待会儿等他回来别看了，他瞧见满屋泡泡会叽叽歪歪。”
　　“呜呜呜呜好的……”金渝眼眶通红地缩在屏幕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画面，看上去被感动得潸然泪下，心不在焉地应下楚稚水的话，越发汹涌地冒出无穷无尽的泡泡。
　　楚稚水到银海市出差，金渝独自在屋里没事做，鱼鱼就开始摸鱼，摸鱼手段是看剧。
　　单纯的金渝看剧还会真情实感，时不时就要大批量生产泡泡。
　　“你这是真正的泡沫肥皂剧啊。”楚稚水感慨地站起身来，她随手戳破眼前的泡沫，好奇地走到金渝的身边，“有这么好看吗？国产剧不是摆烂重灾区？”
　　金渝热心推荐道：“呜呜呜这部剧真的好看，我以前从来不会看剧的，这部剧恨不得人人都在看，网上好多人天天在讨论！”
　　“看来我被开除人籍。”楚稚水随口道，“讲的是什么？”
　　“女主角是一个修炼成人的植物妖，然后男主角是温文尔雅的大学植物学教授，他们相遇后慢慢产生感情，现在由于寿命不能相守，接下来估计要开始虐了！”金渝小声道，“我本来想存两集再看，但现在一打开就停不住。”
　　楚稚水神情微妙：“不是，原来你也会对人感兴趣，我以为你只会对鱼感兴趣。”
　　这一听就是老套的现代奇幻爱情剧，她只是没想到这种剧情不但对人有杀伤力，居然对妖怪也有杀伤力，原来妖怪会幻想跟人谈恋爱吗？
　　这样想，古代的聊斋话本子，莫非在妖怪里也有受众。
　　金渝老实道：“不，我只对好看的脸感兴趣。”
　　楚稚水：“……”这话过于真实。
　　楚稚水休息时没什么事做，她索性站在旁边看两眼，有一搭没一搭跟金渝聊着。
　　这部电视剧的剧情节奏还挺快，可以理解金渝存不住的缘由，稍微看进去不知不觉就看完，尤其进度条到最后还会自动跳转。
　　金渝推荐成功，她欣喜地追问：“是不是很好看？是不是很好看？”
　　有时候，人或妖将喜欢的东西推荐出去，远比自己独自欣赏还要开心。
　　楚稚水不忍金渝失落，客气地应道：“还行吧。”
　　电脑屏幕上正好是男主角英俊深情的面孔，特写镜头让他的眉毛都清晰可见，他用温润明亮的目光注视着，让金渝还屏住呼吸扭来扭去。
　　楚稚水站在金渝身边，没发现屋里泡泡消失，半空中早就干干净净。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怨气四溢的阴冷声音：“你在看什么？”
　　楚稚水内心涌生不祥预感，回头就看到面色不善的某妖：“……”
　　辛云茂不知何时归来，一指屏幕上男演员，蹙眉道：“他？好看？”
　　楚稚水战术性后退，她下意识摸摸脸，试探道：“……还可以？”
　　辛云茂胸口发闷，他脸色沉得不像话，不悦地双臂环胸：“向我许愿吧。”
　　楚稚水一愣：“为什么？”
　　他不服道：“向我许愿，让我治疗你的眼睛。”
　　“……”


第33章 (二合一妖怪能不能站着)
　　楚稚水对他的阴晴不定早就习以为常, 她忍不住翻白眼，耐着性子道：“讲讲道理, 这好歹是演员，他们都靠脸吃饭，好看不是很正常。”
　　她对电视剧男主角没什么感觉，但同样挑不出对方五官瑕疵，好歹能经历高清摄像机镜头的考验。
　　辛云茂听完此话，脸上更是阴云密布，又到日常生气环节。
　　楚稚水不理解他哪有那么多气可生，难道由于竹子空心, 所以装着一肚子气，闲来无事就要找茬发作。她无奈道：“我感觉我没事也该研究一下植物学。”
　　金渝原本被突然冒出的辛云茂吓得哆嗦, 她听闻此话, 又新奇发问：“因为刚看完剧吗？温澈就是植物学教授。”
　　楚稚水淡然道：“不是，我想研究的是植物病虫害防治，尤其针对竹子发病该如何处理。”
　　辛云茂：“？”
　　“好啦, 不跟你们闲扯了。”楚稚水取出手机查看时间, “我待会儿还要去接新人。”
　　金渝迷茫道：“新人？”
　　“没错。”楚稚水重音强调, “是人哦。”
　　片刻后, 衣着朴素的陈珠慧骑着自行车抵达槐江观察局门口。
　　高考完的小姑娘脸庞干净, 脱下一成不变的单调校服，换上一身亮色的衣服。她肩膀上背着书包，遥遥就看到楚稚水, 一边推着车赶过来，一边礼貌地打招呼：“稚水姐好。”
　　“来得好快。”楚稚水寒暄道, “高考顺利吗？”
　　“还好，但没出成绩呢。”
　　楚稚水领着陈珠慧进局里, 让对方将自行车停在院中。
　　陈珠慧将自行车锁好，她好奇地四处张望，只见一棵大树和缠满爬山虎的办公楼，不远处有一排矮楼，好像是员工食堂及仓库。
　　“老白……须老不在这边，他在茶园工作。”楚稚水看穿她的小心思，笑道，“我没想到你这时候就会来，刚高考完可以放松一下，出去玩玩的。”
　　“没事，须爷爷不在这边也没事。”陈珠慧赶紧摆手，她小声地回道，“主要当时答应好了，高考完就过来实习。”
　　楚稚水当初留下考学红包，陈珠慧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高考完立马就联系，想来观察局实习工作。
　　楚稚水跟胡局和洪处打一声招呼，他们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提醒人类看不到妖气，得知陈珠慧天生开眼后更无二话。
　　陈珠慧在局里没有编，她就是暑假来工作，吃饭都在食堂，骑车通勤往返，开学后就上课，什么事都不耽误。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带着陈珠慧进屋，她环顾二妖，介绍道：“这是陈珠慧，这两个月来我们科室实习。”
　　“然后这是金渝，这是辛云茂，你见过他的。”
　　“金渝姐好。”陈珠慧恭谨行礼，她又看向辛云茂，同样鞠躬问好，“您好。”
　　楚稚水在旁看着，她一品陈珠慧的态度，诧异道：“珠慧，你居然也不叫他名字。”
　　陈珠慧面对金渝礼貌客气，但对着辛云茂却很敬畏，看上去畏手畏脚。
　　陈珠慧紧张抿唇，好像有点尴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良久后，她偷瞄一眼辛云茂，含糊道：“这个……有点……”
　　虽然她天生开眼从小就能看到妖怪，但还是第一次见身缠黑雾的辛云茂，明显跟其他妖不一样，莫名让她很有距离感，不敢贸然叫对方名讳。
　　金渝有所领悟：“看来她开眼的能力很强，已经能看出我们差距了。”
　　“原来还能这样吗？”楚稚水疑道，“我感觉你们化人完都差不多。”
　　辛云茂冷哼一声，反驳道：“差很多。”
　　楚稚水平和敷衍：“多多多，就你事多。”
　　“……”
　　楚稚水给陈珠慧安排一张办公桌，又简单跟她介绍一下经济开发科，便将给商品信息排版的工作交给对方。金渝和辛云茂都不擅用电脑，随着直播任务的涌来，跟电子设备打交道不会少，正好可以让陈珠慧处理这些。
　　陈珠慧明显是安分守己的好孩子，她坐下后就老老实实地办公，基本不会走神溜号，偶尔被金渝搭话，才会回答两三句。
　　“那你一会儿骑车回家吗？”金渝询问，“家里人不担心？”
　　“我现在自己住。”陈珠慧低下头，为难道，“其实还有一些亲戚，但我不想跟他们住。”
　　陈珠慧已经满十八岁，她从爷爷离世后就独居，不愿意跟其他亲戚打交道。她上学时是住校，现在刚刚高考完，回家都是空荡荡，还不如待在局里。
　　楚稚水温声道：“没事，你每天到家给我发条信息，闲的时候早点回去也行。”
　　现在天黑得很晚，局里五点就下班，陈珠慧独自骑车也没安全隐患。
　　接下来，经济开发科都开始专心工作，楚稚水琢磨起直播带货的事。她觉得局里不可能像茶农般带货，那要长时间面对镜头讲得口干舌燥，而且说实话职工形象传播到网上影响不好。
　　槐江观察局不是专门卖货的，经济开发永远是附属业务，说破天都不能挡主要业务的路。
　　他们最好还是找外面的人帮忙宣传，但找谁又变成一个问题，而且会产生额外开销。
　　天空蔚蓝，远山绵延。
　　槐江郊区，一条笔直的公路将观察局和陈珠慧家连接，路边都是无边无垠的荒芜野草，偶尔能看到一片片田地。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堪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依靠汽车和自行车出行。
　　楚稚水每天开车进城回家，陈珠慧每天骑车进村回家，两人正好是反方向，很少会再偶遇行人。
　　静谧的马路上，自行车轱辘疯转向前，一名浑身包裹严实的男子拼命蹬车，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涌来一样。
　　他面覆黑口罩，头戴一顶鸭舌帽，全身上下没有暴露一寸，使出吃奶的力气骑车狂飙，甚至无暇查看电子地图导航，依旧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梦魇。
　　空气中香味迷离，让人联想起浓艳的花，穿透着遮挡口鼻的口罩，直刺人类的大脑神经。
　　“跑什么啊。”娇俏的女声响起，犹如勾魂的女鬼，似嗔似怨似笑。
　　骑车男子吓得背后发凉，更是不要命般蹬起来。
　　次日，陈珠慧提着书包进屋，她按时来局里实习工作，还专门询问一句：“稚水姐，局里是只有咱们两个人吗？”
　　“对，你是不太习惯吗？”楚稚水抬眼，“工作上有什么困难？”
　　“不不不，倒不是妖怪的事，妖怪早就习惯了。”陈珠慧迷惑道，“但我今天看门口有辆自行车，还以为是有其他人来了。”
　　陈珠慧最近骑自行车上班，她都将车停在局里面，却发现局外面也有辆车。
　　槐江局的妖怪好像不使用交通工具，楚稚水至今就见过杜子规开车，还真没看到槐江同事开车或骑车。她也没将此事当回事儿，只当附近村民骑来的，没准就是暂时停一下。
　　中午，楚稚水带陈珠慧在食堂用餐，现在职工伙食相当丰盛，即便没达到银海局豪华自助，但也是拿得出手的标准套餐，远比最初的粗茶淡饭好。
　　饭后有段空闲时间，她瞧出陈珠慧心不在焉，提出共同去茶园一趟，带点吃喝探望黄黑白三妖组，俗称送牢饭。
　　前往茶园自然不能骑车，楚稚水决定开车过去。她载着陈珠慧出发，车子刚刚驶出局门口，却冷不丁瞧见路上横着一人，顿时吓得紧急停车，赶忙往旁边靠一靠。
　　“什么意思？”楚稚水错愕，“现在都隔两米碰瓷了？”
　　陈珠慧同样满目茫然，她还板起脸来，严肃道：“我们是不是要拍照留证？”
　　“不用，我车上行车记录仪，你等我下去看看。”
　　楚稚水让陈珠慧留车上，独自下车查看情况。她手里握着失忆泡泡水，不远不近地观察一番，没靠近马路中央的男子，试探地呼喊：“您好，您好，您没事吧？”
　　无人回应。
　　全副武装的男子龟缩在地上，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
　　“珠慧，你回去喊人吧，让金渝将牛哥叫来。”楚稚水感觉对方是人，她眼看男子堵局门口，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主要槐江局附近人烟稀少，没配备银海局赶人的保安。
　　“好的！”陈珠慧连忙应声，匆匆地赶回科室。
　　“怎么了？”辛云茂一向爱在院内遛弯晒太阳，他听闻门口动静，一声不响地现身，站在楚稚水身后。
　　“有个人堵在路上。”楚稚水看见他放松下来，补充道，“看上去奇奇怪怪。”
　　辛云茂微微扬眉，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随手拉起地上的男子，惊得对方浑身一颤。两人的身高有些差距，辛云茂比男子要高一截，扶起对方不费吹灰之力。
　　楚稚水担忧：“这么直接拉人可以吗？他是不是生病了？”
　　她害怕陌生男子犯病倒地上，那最好叫救护车过来，不要随便地移动对方。
　　辛云茂一只手拉起男子，一只手扯下对方口罩，他思考片刻，镇定地回道：“没有生病，好像就是把自己憋晕了。”
　　楚稚水：“？”
　　这天气裹那么严实，还戴着口罩和帽子，乌龟般缩成一团，换谁都喘不过气，连贺处都比他清凉。
　　陌生男子的黑色口罩被拽掉，露出一张眼熟而英俊的脸。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似乎终于缓过神来，仓皇地盯着一人一妖，纠结道：“……你们……认出来了？”
　　辛云茂不解地望楚稚水。
　　她也不解地回望他。
　　他们都没懂眼前男子在说什么。
　　不远处，金渝和牛仕已经跟着陈珠慧下楼，马不停蹄地赶到观察局门口。金渝隔着大门，一眼认出男子，她眼睛瞪得滚圆，惊得合不拢嘴：“他……他他他是温澈！”
　　楚稚水看向陈珠慧，问道：“温澈是谁？”
　　陈珠慧迷惘摇头。
　　楚稚水暗自嘀咕：“连智商巅峰的高三生都不知道，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金渝惊喜得原地蹦跶，像跃出水面的小鱼，激动道：“温澈！这是温澈啊，植物学教授！”
　　“哪个大学的？”楚稚水讶异，她没料到小同事还有如此充沛的知识储量。
　　“什么哪个大学？”金渝近日沉迷电视剧，她眼神亮晶晶，提醒道，“我们不是一起看过剧，温澈就是剧里男主角，你明明说过好看的！”
　　温澈是一部现代奇幻爱情剧的男主角，跟妖怪女主上演缠绵悱恻的浪漫故事，最近在网上颇受热议。
　　楚稚水神色恍惚，她仔细辨认起来，主要演员私服和角色扮相有差异。
　　英俊男子干笑：“温澈是剧里角色名……我叫傅承卓……”
　　辛云茂蹙眉：“你演的？”
　　“对。”
　　辛云茂二话不说将口罩重新给傅承卓戴上，他面无表情地把对方送回路中央，再次将其摆成龟缩一团的姿势，一副物归原位的严谨态度，然后起身轻松地拍拍手。
　　傅承卓被还原回去：“？？？”
　　片刻后，突然出现在观察局门口的傅承卓被请进院内，他五官轮廓清晰，眼角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连嘴唇都紧张得干裂，看上去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当然，男演员还是有容貌优势，如此颓废的状态依旧相貌出众。
　　牛仕进食堂去倒水，楚稚水和陈珠慧作为人类对明星完全不熟悉，只有金渝新奇地在旁边转来转去，俨然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追星。
　　金渝一边偷偷看傅承卓，一边兴奋地原地打转。片刻后，她轻轻歪头，悄声询问道：“为什么感觉没剧里高？看着有点羸弱呢？”
　　温澈在剧中人设相当完美，温润如玉、英俊不凡，但傅承卓看上去稍微矮一点，而且整体过于瘦。
　　“摄像机会把人拍胖拍壮的。”楚稚水奇怪道，“但他怎么连团队都不带，我看他最近在网上很火。”
　　楚稚水和陈珠慧对明星一窍不通，她俩本着优等生的态度，研究一番傅承卓网络数据，得出结论是大红大紫的男明星。她们不了解完全是不关注，楚稚水是不感兴趣，陈珠慧是高三断网。
　　自从傅承卓进入院子后，辛云茂就面若冰霜，浑身冷气堪称炸锅，凝眉道：“为什么要让他进来？这里又不是公共场所，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胡臣瑞和那只猫真是玩忽职守！”
　　楚稚水望着一直待在局里的局外妖：“？”但你不是天天都在局里遛弯？
　　楚稚水吐槽：“不是，我没想到你还挺关心局里，一言不合就开始指指点点。”
　　正值此时，牛仕过来送水，还带来些点心。傅承卓赶紧客气接过后道谢，开始喝水滋润冒烟的嗓子。
　　“傅先生，您给经纪人打个电话吧，我看现在这情况，您不适合骑车回。”楚稚水看一眼时间，由于傅承卓的出现，茶园之行彻底泡汤。
　　傅承卓原本举止优雅，他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惶恐，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不回去，我就待在这里！”
　　辛云茂脸色一黑。
　　楚稚水诧异道：“您待在这里做什么？”
　　傅承卓眼底埋藏深深的恐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好觉，昨天是睡得最正常的一晚，这里明显很安全，不会有神神鬼鬼！”
　　楚稚水眼神飘移：“……这话可说早了。”
　　陈珠慧震撼道：“这个人昨天是睡在马路上吗？”
　　傅承卓牢牢地捏住身下椅子，一副死活都不肯走的架势。他似乎被吓得魂不守舍，完全不知究竟遭遇什么。
　　楚稚水无奈，只得询问缘由，得知傅承卓最近频频撞见怪事。
　　傅承卓出演一部人妖爱情剧，在播出后收视率大爆，商业价值水涨船高，正是该搞事业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被不明人员骚扰。他先是睡醒后收到夹花的情诗信笺，莫名出现在五星级酒店床头，然而看监控没有人进过屋。
　　紧接着，一种沁人肺腑的醉人芬芳就在他生活中无孔不入，他不管前往哪里都能闻到这种香气，甚至怀疑自己的嗅觉或身体出问题，专门跑到医院做检查，什么事情都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夜里还总有充斥繁花的噩梦，无数鲜花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恨不得辗转反侧。其中夹杂女子异样的清脆笑声，更是令他神经敏感、惊惧不已。
　　经纪团队最初怀疑他精神状态不好，但慢慢也发现各类物品上的香气，同样被吓得心惊胆战。他们还四处排查线索，一度想要去联系警方，寻找恶意跟人的私生，可至今都没有结果。
　　傅承卓无法忍受这样怪诞的生活，他趁着外地活动间隙，离开团队东躲西藏，避免自己的行踪被发现，想要甩掉暗处的尾随者，无奈并没有什么作用。最后是偶遇一老人指点，他才骑车来到偏僻的槐江观察局！
　　楚稚水听完来龙去脉，她似有所悟，佩服道：“看来您的人气真的很高，粉丝已经能够横跨物种。”
　　傅承卓惊得脸色微变。
　　陈珠慧作为过来人，她从小被妖怪打扰，安慰道：“没事的，对方过段时间一烦，肯定就不来找你了。”
　　她遇到过须爷爷般温暖的妖怪，也遇到过调皮捣蛋的妖怪，想尽办法地捉弄她，但同样不会搞太久。
　　“这应该是妖怪？”楚稚水回头请教，“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辛云茂冷漠道：“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傅承卓：“？？？”
　　好在金渝和牛仕还算靠谱，他们给出的答案正常得多。
　　金渝思索道：“外面的妖怪一般不敢来局里，所以昨天晚上睡得很安宁吧。”
　　牛仕：“不过这种情况很难处理，主要对方没实际做什么。”
　　观察处抓妖同样有理由，优先处理会闹出人命的，剩下的事情都往后排。
　　妖界没有侵犯**权或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说法，傅承卓遇到的事可能没法在观察处立案。即便观察处的妖怪将对方赶走，只要他离开局里，照样还会被缠上。
　　槐江观察局有辖区范围，傅承卓为工作天南海北到处跑，说实话不随身配备妖怪保镖，很难有一个真正的处理办法。
　　“对不起，我实在太困了，没有体力再考虑更多。”傅承卓困倦地缩在椅子上，他开始眼皮打架，打哈气道，“我先睡一觉，如果有什么食宿费，我待一会儿会付的。”
　　楚稚水见他直接睡在院中石质长椅上，怔愣道：“等等，就这么放心大胆睡么？”
　　傅承卓露出苍白的笑：“哈，我现在还怕什么呢？”
　　这是破罐破摔的态度，遇到困难先睡大觉，看来被折磨得不轻。
　　辛云茂由于傅承卓的存在冷气爆发，开始叽叽歪歪说院子变脏，反正影响他正常的光合作用。
　　楚稚水好言劝哄：“好啦，人家就在外面躺会儿，你回办公室晒太阳吧，不然我把我位置让你，那里的光线也很好。”
　　辛云茂这才作罢。
　　午休时间就这样晃过去，楚稚水没再管院中傅承卓，主要这件事也不归经济开发科管。她下午正常上班办公，等到临近下班时间，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楚稚水是不在局里吃晚饭的，但金渝和陈珠慧用完晚餐才走。她们结伴走下楼，遥遥望见局门口的人影，皆露出意外的神色。
　　楚稚水一手握着车钥匙，一手拉开主驾车门，疑道：“今天局里来的人好多？”
　　陈珠慧瑟缩：“稚水姐，那好像不是人。”
　　只见一名古装打扮的明艳美女，巧笑嫣然地站在局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枚小香囊。她笑意盈盈地望着院子中央，似乎在寻觅傅承卓的身影，可谓绰约多姿，周身花香袭人。
　　她确实不是人，而是化人的妖怪，想必就是纠缠傅承卓的那位。
　　金渝猛地打一个喷嚏，她作为妖界公职人员，上前劝退道：“你这样堵着局里不好。”
　　一般来说，外面的妖怪不会来观察局，就像正常人不在派出所门口转悠。
　　明艳美女斜金渝一眼，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娇声道：“追星还要看妖脸色，那我干脆追你算了，不要以为你考上岸就很牛。”
　　金渝被嘲也不恼，软绵绵地规劝：“我也很喜欢他，但会努力克制，关注演员作品就好，不要打扰人家生活……”
　　“妖怪能不能站着追星？我看你的样子好可悲！”明艳美女恨铁不成钢，恼道，“追星可以站着追走着追跑着追，总之不能跪着追，而且我跟你不同！”
　　她绽放出甜蜜笑容，羞道：“我俩是人妖情未了，天生就是一对佳人。”
　　陈珠慧在旁小声帮腔：“强扭的瓜不甜。”
　　“我可以加糖拌着吃。”明艳美女悠然地伸手，端详起淡粉的指甲，“再说我就是想扭，我管不住我这手。”
　　金渝和陈珠慧面面相觑，都拿这位狠妖没办法，没一句话能对她造成真实伤害。
　　楚稚水懒洋洋地钻进车里，直接将车门拉上，便准备下班回家。她透过车窗，随意地扫一眼女妖，漫不经心道：“这年头正经妖谁追男明星，都不怕爆出嫂子塌房吗？”
　　“赶紧换女明星，别怪我没提醒。”
　　“……”
　　明艳美女当即破防，她瞬间花容失色，恼羞成怒地跳脚：“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跟其他男明星不一样，他是娱乐圈的一股清流，天塌地陷他都不会塌房！”
　　“每个塌房前的粉丝都说这套。”
　　“…………”


第34章 (二合一不能是桃花妖就)
　　明艳美女惨遭扎心, 却又没办法还击，一时间气急败坏。她愤愤地扯着香囊, 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楚稚水同样没在门口耽误太久，跟金渝和陈珠慧挥手告别，开车扬长而去。
　　汽车驶入主路，她还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发现明艳美女仍站在门口。对方好像不能进入局里，只在观察局大门外徘徊。
　　傅承卓的突然到访，给观察局带来变化：一是观察局门口总有女妖蹲守；二是院子被人占据，让竹子妖怨气四溢。
　　阳光下, 傅承卓一直在院中长椅扎根不走，让喜欢四处游荡的辛云茂愤懑不已。
　　神君以前的作息相当规律, 朝八晚五在办公室晒太阳, 午休时间在外面晒太阳，偶尔前往茶园灌溉一趟，现在采茶季已经结束, 连这一项内容都免去。
　　虽然傅承卓没有触碰大树下的石质圆凳, 但辛云茂依旧无法忍受跟他共处, 最近连午休时间都待在屋里。
　　初夏的阳光越来越灿烂, 照进屋里明亮得晃眼。
　　辛云茂着一身淡青衣裳, 懒散地仰躺在椅背上。他双眼微闭、睫毛轻垂，枕着柔软的椅背靠垫，沐浴着阳光享受惬意的午睡。
　　窗外清风悠然, 似不忍打扰他的美梦，连拂过绿叶的动作都轻柔起来。
　　楚稚水推门进来时, 她发现屋里仅有辛云茂，金渝和陈珠慧都不知所踪, 连忙放轻自己的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现在也没法继续办公。楚稚水不愿弄醒辛云茂，她悄声挪取桌上文件夹，不料还是惊动一旁午休的妖怪。
　　他一向睡得浅，稍微眨了眨眼，鸦黑睫毛一颤，抬起眼来看她，看着有点迷糊。
　　“这么喜欢这里吗？”楚稚水无奈地叹息，“不然我们换位置好了，我把电脑搬到后面去。”
　　辛云茂由于院中有傅承卓大发脾气，楚稚水当初为安抚他，说将自己的位置让他，这才熄灭神君的怒火。他最近午睡占据她的座位，导致她中午都没法工作，只能在这段时间翻翻单子。
　　一人一妖在屋里是前后桌，她不理解光线有何差异，或许只有植物才对日照如此苛刻。
　　“不要。”辛云茂声音还掺杂慵意，他逐渐醒过神，又皱起眉头，“那只猫将他赶走没？”
　　楚稚水坦白：“最近没看到苗处，本来还找他有事。”
　　辛云茂更为不悦，开始散布起怨气。
　　楚稚水看他垮着脸颇感好笑，他当初还跟彭老板说，不出人命就不算大事，现在却嫌苗处办事速度慢，在某种程度上真是啪啪自打脸。
　　午休快要结束，金渝和陈珠慧暂时还没回屋，楚稚水终于重获自己座位。她倒没在椅子上感受到任何余温，反而嗅到一种清新的草木味道。
　　楚稚水才刚刚坐下，突然听到一阵轱辘转动声，扭头就看见辛云茂将椅子推到自己旁边。
　　她见状一怔：“干什么？”
　　辛云茂扶着椅背，一副要跟她并排坐的架势，理直气壮道：“阳光好。”
　　“……我刚刚不是说可以换座位？”
　　他明明都已经拒绝，现在又要搞什么鬼！？
　　辛云茂善解人意道：“那耽误你工作。”
　　“？？？”
　　金渝和陈珠慧看见他俩并排坐，这才会耽误经济开发科工作！
　　楚稚水稍微想象被撞见的场面，她都升起一层蒸腾热意，感到分外羞耻和害臊，咬牙道：“将椅子推回去。”
　　他们待在银海市的时候，私下时间打闹无所谓，但现在回局里就是职场，她已经有意识地调整距离，以免金渝和陈珠慧察觉异样。不在工作时间过度暴露亲疏，这是每个打工人应当牢记的准则。
　　辛云茂不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楚稚水面无表情地威胁，“在我将你做成竹椅子前，把你自己的椅子推回去。”
　　“……”
　　辛云茂沉默良久，他用微妙眼神紧盯她，又捏捏灼灼的耳根，似乎有一点别扭，欲言又止道：“你好执着。”
　　她上次就想将他编成竹凉席睡，现在又想将他做成竹椅子坐，让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辛云茂说完，将椅子推回，也不知是不是将警告听进去。
　　这是执着的问题吗！？
　　楚稚水内心相当崩溃，她庆幸其他同事还没回来，不然简直社会性死亡现场。
　　片刻后，金渝和陈珠慧结伴进屋，好在竹子妖没再搞幺蛾子。
　　楚稚水原本不想管傅承卓的事，她现在却头疼地扶额，说道：“待会儿下班时把门口妖怪劝走吧。”
　　“啊？”金渝苦恼，“但苗处那边没动静。”
　　楚稚水：“我去把她劝走。”
　　再不把他们搞走，将院子清空出来，没准他真要当众跟她并排坐。
　　“可你没有妖气。”金渝怯懦道，“而且她一看就不是讲道理的类型。”
　　明艳女妖显然很有主意，而且想法相当固执，一直蹲在门口不肯走。
　　楚稚水挑眉：“没事，我没有妖气，但我有脾气。”
　　金渝似懂非懂。
　　观察局门口，明艳女妖依旧在老地方守着。她眼看楚稚水和金渝遥遥走来，手里捏着香囊，执拗地背过身，摆出拒绝交流的姿势。
　　金渝解释道：“我最近常来劝她，但她一直都这样。”
　　明艳女妖气哼哼：“你们别想赶我走，他早晚都要出来，我就站在这里等。”
　　明艳女妖一直不肯走，傅承卓一直不肯出来，双方陷入永无止境的僵持。
　　楚稚水见女妖满脸不服，她没有立马搞劝退，反而心平气和道：“请问您喜欢傅先生什么呢？”
　　明艳女妖听到此话，兴奋地转过头来，她掰着指头，细数起不完……”
　　“我是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她激动道。
　　楚稚水不紧不慢：“但傅先生不想见您。”
　　金渝点头附和：“是的。”
　　明艳女妖被一句话暴击，她瞬间就勃然，气得面红耳赤：“你们胡说……”
　　楚稚水不等她说完，慢条斯理地接下去：“您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见您吗？”
　　明艳女妖逃避地捂上耳朵，她拼命地摇头，掩耳盗铃道：“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因为他觉得配不上您。”
　　“哎？”
　　明艳女妖面露异色，金渝同样满脸诧异，二妖皆迷茫地注视楚稚水。
　　楚稚水绽放清浅微笑，她语气柔和，不疾不徐道：“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妖怪却有漫长的未来。百年后，您芳华依旧、婀娜动人，傅先生却容颜迟暮，甚至化为一具白骨，他又哪敢耽误您的时间呢？”
　　明艳女妖一怔，赶忙道：“我不在乎！”
　　“但傅先生在乎，相爱总怕给对方太少，恨不得倾尽手中所有，感情越深就越是自卑，他在您面前抬不起头的，倒不如让彼此印象停留在最美时刻。”
　　楚稚水宛若情感类公众号，各类爱情疼痛之词随口就来，幽幽道：“他不想让您看到年老模样，索性现在就跟您断干净，相遇、相见、相忘于江湖，不愿做您生命中的过客，却也只能做您生命中的过客，只恨命运无常、人妖殊途。”
　　金渝听得两眼呆滞，好半天没消化过来：“？”
　　明艳女妖则眼眶通红，她已被人妖恋虐哭，恨不得要潸然泪下：“那就只能这样了吗……”
　　“万事总有遗憾，但我们可以做个告别，您回去梳妆打扮一下，傅先生也做些准备，最后度过一段时光。”楚稚水温和道，“告别过后，您就不要再来找傅先生了，理解一下男人的自尊心，他不想让您看到他未来的难堪，只想给您留下岁月中最美好的样子。”
　　明艳女妖痛哭流涕：“呜呜呜呜呜傅郎……”
　　楚稚水劝道：“稍微擦擦眼泪，您哭成这样子，傅先生看到也会心痛。”
　　不知道的会以为傅承卓人没了。
　　女妖连忙拭泪，哀戚道：“好的，好的，我不哭了，我这就回去梳洗，以最好状态来见他，这是我们的第一面，也是我们最后一面，要留一个好印象。”
　　没过多久，明艳女妖从门口消失，应该是回去做准备。
　　“果然对付活在电视剧里的妖，还是得用电视剧剧情打败她。”楚稚水悠然道，“好啦，现在回去找那人，让他俩见一面就行，要是还纠缠再动手。”
　　不过她觉得女妖告别后不会再来，对方似乎沉迷电视剧臆想，有些分不清故事和现实。如果是虐恋发展，人妖肯定不相见。
　　周围很安静，金渝没应声。
　　楚稚水跟金渝一起过来，她奇怪地扭头看对方，却发现小同事不知何时眼圈泛红。
　　金渝当然清楚傅承卓没说过那些话，但她却突如其来地联想到什么，呆呆地望着楚稚水，惘然道：“那你也只有一百年吗？”
　　因为没有过人类同事，所以遗忘掉诸多细节，眼前的人也是人类。
　　楚稚水一愣，随即笑道：“当然，人类基本都只有一百年。”
　　金渝呼吸一窒，怔愣道：“那一百年后怎么办？再也看不见你了么？”
　　楚稚水停顿片刻，她轻松地打趣：“我五六十岁就退休，你记性又不是很好，说不定还不等百年，你就把我忘记了呢。”
　　金渝只感觉一阵酸涩上涌，眼泪瞬间就袭涌眼眶。她开始疯狂冒泡泡，哇得一声哭出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才不会忘！”
　　楚稚水不料对方有如此大反应，突然想起最初戳穿金渝身份时，小同事也是这般哭得喘不过气，作为妖怪常比她这个人类还脆弱。她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你不要哭了，我知道你不会忘！”
　　她以为妖怪都见惯离别，就像胡局调侃近年多提拔她，原因是她退休会比其他妖怪早。
　　金渝哽咽：“那……那你活过百年……”
　　“这也不是我能掌控的啊？”楚稚水苦笑，安慰道，“你以后还会遇到其他人的。”
　　金渝更感委屈：“但再也没像你那么好的了……”
　　“那可说不准，要对未来有期待。”楚稚水见她哭个不停，只得伸手帮她擦泪，叹息道，“这样，金渝，我给你讲一个事吧。”
　　金渝哭声渐弱，抽噎道：“什么事？”
　　“我和我的父母感情很好，我们都不愿意彼此分离，但很可惜我不能参与我没出生前他们的时光，他们有一天也不能再参与我后面的时光，总归是有些遗憾。”楚稚水认真道，“但你是妖怪，就没有遗憾，即便你没参与我以前的生活，可是我未来的生活，你都可以看得到。”
　　金渝怔怔地望她。
　　楚稚水露出笑容，循循善诱道：“你看太阳和月亮永恒不变，你就看不到全部的日月，但是你能看到全部的我。或许有一天长皱纹，或许有一天生白发，可那都是我，你记住我所有的样子，相当于拥有完整的我，这样不好吗？”
　　“即便有一天我在生理意义上消失，但我们依然一直在一起，我还生活在你记忆里，所以你现在要努力多记住点。”她揉揉同事的小脑袋，又开始习惯性摸鱼。
　　这就像有一天她的父母也会先离去，所以她要牢牢记住已经拥有的幸福。
　　她从来不觉得寿数有限是可悲的事，可悲的是岁月匆匆却无感，只在真正失去时才追悔莫及。只要没有错过现在的每分每秒，都紧握在手中，那就不算失去。
　　金渝揉了揉眼睛，她郑重地发誓：“我会好好记住的，改掉记性差的毛病。”
　　“这样就好了。”楚稚水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金渝平复完情绪，又活蹦乱跳起来，跟着楚稚水横穿院内，结伴往办公楼方向走。
　　楚稚水抬头仰望缠满碧绿爬山虎的办公楼，再次感叹来观察局工作是神奇的事情。不知千百年以后，时间的微风吹过，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妖怪又会不会变化容貌。
　　记忆力差的小鱼有没有改掉健忘毛病，自说自话的竹子还记不记得他有过信徒。
　　楚稚水的目光落在树下的石质圆凳，那是辛云茂平时晒太阳坐的地方。石灰色的圆凳，沾一点碧绿色，凳面却擦得干净，从她进局里时就有，说不准离开时还在，宛若山中坚守的巨石。
　　她明白一百年对千年妖怪不算什么，但这是她能够触及他岁月的极限。
　　人类不会有无尽的寿数，更擅长用有限创造无限。她知道他不是观察局的妖怪，可还是将他留在经济开发科，就是希望起码在有限时间里创造一段愉快记忆。
　　即便不能跟其他妖怪彻底和解，至少往后再感孤独时有所慰藉。
　　小小的凡人管不了太多神的事，最多在活着时以人的方式待神。
　　就当她自不量力吧。
　　院子里，楚稚水找上傅承卓，开始跟他交代后续：“傅先生，我们待会儿跟纠缠您女妖告个别，然后她应该就不会再来骚扰您了。”
　　“女妖！？”傅承卓满脸震惊，“虽然早有预料，但居然是妖怪？”
　　他怀疑遇到灵异事件，却一直说不出原理来，终于得知对方是妖怪。
　　楚稚水疑道：“您之前没见过她吗？”
　　傅承卓摇头：“没有，就是闻到花香做噩梦，偶尔会听见些声音，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看来女妖没有以人型见过他，难怪他害怕成这样，妖怪人型正常得多。
　　楚稚水了然地点头：“哦，那一会儿还要做扫尾工作。”删除傅承卓的记忆。
　　傅承卓好奇：“可我从没见过她，怎么跟她告别呢？”
　　“没事，您是专业演员，我们讲一下戏。”楚稚水淡然道，“简单来说悲剧，最后人妖殊途，您照着演就好了。”
　　傅承卓：“？”
　　没过多久，明艳女妖换一身娇艳着装，她略施粉黛、明眸善睐，手提香囊被请进局里，准备在树下跟心上人正式告别。
　　观察处附近区域对妖怪有压制作用，即便女妖的性格胆大包天，她近日也只敢在门口踌躇，迟迟没有真正冒险闯进来。她要是在观察局里闹事，那就会直接坐木电梯吃牢饭，绝对比纠缠傅承卓的罪名大很多。
　　苗处等妖不管她，主要还是没由头。事情有点小，罪名不够大，不是很好抓。
　　这个女妖曾对金渝说“不要以为你考上岸就很牛”，看来在某些方面脑袋还算清醒，不然也不会如此快答应楚稚水的提议。
　　树下，楚稚水、金渝和陈珠慧在旁看戏，牛仕还送来些茶水和姜糖，他们颇有些在剧场看话剧的意思，津津有味地等待人妖虐恋最后一幕上演。
　　傅承卓同样洗了把脸，他最初还惴惴不安，等看到女妖的容貌，总算稍微放心下来，比想象中正常太多，朱唇粉面，花容月貌，甚至在人类中都算惊艳。
　　“傅郎，我以前一直不敢见你，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女妖扭捏地递上香囊，羞怯道，“即便我们相爱而不能相守，但我会永远记得你，这是我做的香囊，请你收下留念吧。”
　　“谢谢你。”傅承卓连忙接过，礼貌道，“发生那么多事，眼看就要告别，却不知道你名字？”
　　明艳女妖第一次以人型见他，都不敢跟他正面对视，俨然一副小姑娘样，害羞地捧脸：“我叫杜若香。”
　　一人一妖就在树下交流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基本照着剧情在走。
　　傅承卓确实是个好演员，带起剧情来很顺畅，没多久就引入离别。
　　楚稚水一边抱着姜糖罐吃糖看戏，一边适时地提醒演员们进度：“差不多了。”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小小的愿望，既然以后此生难见，能否让傅郎念句诗，就是跟我名字有关的那句，我想听。”杜若香一张嘴就是琼瑶味儿，她含羞带怯地偷望傅承卓，“名字是天地对妖怪的恩赐，傅郎要是能念一遍，我以后肯定忘不了。”
　　名字对妖怪很重要，要是听心上人说一遍，那感觉自然不一样。
　　傅承卓闻言，他却满目茫然，疑道：“什么诗？”
　　杜若香脸色大变，忙道：“就我名字那句，很有名的诗啊！”
　　傅承卓更感迷惑，他扭头去看楚稚水，心说导演没讲过这段儿呀？
　　楚稚水同样一愣，不料还有临场发挥，悄声提醒道：“城边流水桃花过，帘外春风杜若香。”
　　杜若香明显是花妖，那应该就是这一句。
　　“哦哦哦！”傅承卓在提词器提示下，他赶紧重新切入状态，说道，“城边……”
　　谁料杜若香已经不买账，她相当不悦，出声质疑道：“天呐，你怎么连这句诗都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很博学多才吗！？”
　　楚稚水出门打圆场：“理解一下，理解一下，这不是高考背诵篇目。”
　　杜若香恼道：“可是温澈学富五车，诗词歌赋信口就来，他就没有不会的时候！”
　　傅承卓无奈：“不好意思，温澈是温澈，我是傅承卓。”
　　温澈是编剧创造的剧中人物，那些诗词歌赋和才华技能，都是编剧精心设计出来的。
　　杜若香陷入漫长沉默，她一只手扶着下巴，愣愣地观察傅承卓，最后脸上闪过一丝荒诞，如梦初醒道：“我的天，我脱粉了，爱不动了，他不懂诗，他文化水平不够。”
　　傅承卓：“？？？”
　　傅承卓不服地辩解：“不不不，我艺考成绩还可以的。”
　　楚稚水一把将姜糖罐塞进他怀里，小声劝阻道：“傅先生少说两句吃点糖，这时候就不要反复折腾了，赶紧让她哀嚎一会儿脱彻底点。”
　　谁曾想桃花妖的感情如此脆弱，简直像随手捏的沙堆，一句诗念不出来就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不是温澈，温澈温柔耐心又学识渊博，虽然是人类但什么都能做到，他怎么像个没读过书的人一样？”杜若香一把夺回香囊，她突然分清剧情和现实，悲愤道，“我怎么会喜欢过这样的人！？”
　　仔细一想，傅承卓没有温澈英俊挺拔，离开镜头的他显得单薄，偶尔跟工作人员说话也智商不高的样子。他除了演技好，生活能力还低下，平时私下挺邋遢。
　　只是她前些天追得过于癫狂，早就忽略蛛丝马迹的真相。
　　“好了好了，不就追星滤镜碎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家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楚稚水引导她离去，“我送您出局里。”
　　傅承卓惨遭杜若香嫌弃文化水平，他怀里抱着姜糖罐，心中五味杂陈，麻木地评价：“虽然事情解决了，但并不是很高兴。”
　　这些妖怪简直不讲礼貌，他只是没念出一句诗来，转瞬就被劈头盖脸批驳！
　　“因为名字对妖怪很重要。”金渝婉言道，“麻烦看过来一下呢？”
　　傅承卓疑惑地回头，只见一枚彩色泡泡，正撞上他的脸噼啪破碎。
　　他的眼神迷蒙起来，大脑中空空如也，好像缺失一段记忆。
　　观察局门口，楚稚水全程温声细语，总算将杜若香送出门，只差一步就将事情画上圆满句号。她轻声道：“好啦，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吧。”
　　杜若香听对方语气耐心，浑身知书达理的气质，还随口念出自己的名字诗。她的睫毛颤了颤，突然就眼波流转，偷瞄温婉的楚稚水，小声道：“您在这里工作吗？”
　　“是的，怎么？”
　　杜若香羞赧地低头，递出手中的香囊：“谢谢您开解我，这个送给您吧。”
　　楚稚水：“？”
　　楚稚水顿感不对，不禁看对方一眼，婉拒道：“这不合适吧。”
　　这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意思吗？不能是桃花妖就那么花痴吧？
　　杜若香抛媚眼：“其实仔细一想，姐姐我也可以。”
　　楚稚水：“……”谢谢你，从咱俩年龄来看，怎么称呼还说不定呢。
　　“我以后可以来局里看您吗？”杜若香娇声试探，“我听那条鱼说，你们一起工作，我也可以帮忙，不用付工资的。”
　　楚稚水还没来得及拒绝，突然见花妖香囊着火，连忙惊得后退一步。
　　深黑的妖气火焰烧灼香囊，还连带烧焦杜若香几缕秀发，吓得她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灭火！
　　辛云茂不知何时出现，他一张脸冷得结冰，手中还紧握龙骨伞，清俊面孔寒气四溢，阴森森道：“可以什么？”
　　世风日下，他真不知这一代妖怪怎么了，闲来无事就爱乱勾搭人类！
　　龙骨伞的伞尖直指杜若香眉心，铺天盖地的妖气袭来，迫使她慌张无措倒退。
　　这是在妖怪中口口相传的神器，用两位神的身躯打造，倘若人和妖稍一触碰，就会被永不熄灭的妖火焚烧殆尽。
　　“你自己没信徒吗？”辛云茂被花妖不知廉耻的话气得直接掏伞，冷笑道，“要惦记我的信徒？”
　　又一团黑火点燃杜若香头上的发饰。
　　“呜哇！”杜若香慌乱扑火，惊声道，“神君饶命！神君饶命！”
　　“再让我在槐江看见你，就将你烧成灰做肥料！”
　　杜若香吓得都不敢道别，一溜烟地逃离观察局。
　　楚稚水眼看花妖落荒而逃，她经历完曲折诡异的发展，这才有空跟辛云茂搭话，干笑道：“谢谢神君解围。”
　　她确实没料到杜若香还能有这想法，时代在发展，妖怪不一样。
　　辛云茂满含怨气地瞪她一眼，阴阳怪气道：“你最好是真的谢谢我，没考虑过让她来科里。”
　　“……”
　　马路上，傅承卓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发现自己抱着一罐姜糖，不远处停着辆共享单车，只感觉脑子里缺失一部分事情，但翻来覆去就是想不出来。
　　他不知道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姜糖和单车从哪儿来，最后只能迷茫地抱糖骑车上路。
　　风和日丽，天空清朗，街道边的行人悠闲，嘴里的姜糖甜蜜辛辣，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美好。
　　傅承卓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如此舒适的时刻，他骑车回到市区里后，找时间联系团队的人，居然还在大街上边吃糖边转悠，端详起这个朴素无华的小小城市。
　　周围偶尔有人认出他，但他也不是很在意，主要工作日街上人很少，不会人潮汹涌地堵路。
　　果然，演员还是要回归生活，小城市的日子很惬意，对他来说也挺新鲜。
　　而且这姜糖真好吃。
　　傅承卓低头研究起糖罐，品牌陌生，叫做“观局”。他不记得在哪里买的，还专门上网搜索一下，没有查到太多资料，看起来是个新产品。
　　片刻后，团队的人匆匆赶来，担忧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快要急死，差点就要联系警方！”
　　“为什么要联系警方？”傅承卓浑身舒爽，他思考片刻，还递出糖罐，“对了，再帮我买点这糖吧，我刚刚上网搜了搜没结果。”
　　傅承卓一向自理能力不强，他平时靠团队打理，出门靠砸钱打理，连买东西都常是工作人员帮忙。
　　槐江市，傅承卓肆无忌惮地吃糖逛街，即便没有被狂热路人堵住，但还是有人将偶遇照片发上网。
　　[天呢！卓卓看起来好开心，像个小孩一样吃糖，以后也要继续开心！]
　　[全世界都在偶遇，只有我遇不到吗？]
　　[他吃得好香，我都看馋了，有没有姐妹扒牌子！傅承卓同款博]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糖，最近在片场天天抱着，都不害怕上火吗？]
　　[一直没扒到这款糖。]
　　[我有找到！是当地的姜糖牌子，应该是他逛街买的！]
　　[姜糖商家真不考虑一下我们代言人吗？他吃这个比他的饼干代言都积极。]
　　另一边，观局牌风味姜糖在直播间的销量暴涨，总销量不知不觉就冲上3w+，连开头都被改成“傅承卓同款”。傅承卓以一己之力，带火观察局新产品。
　　陈珠慧望着新数据欣喜异常，还给楚稚水念买家留言：“稚水姐，傅承卓的粉丝还让我们考虑选他做代言人呢！”
　　“代言？代言是不可能代言的，万一他以后塌房怎么办？”楚稚水冷漠无情道，“当然得白嫖。”


第35章 (二合一你总是不找我许)
　　虽然傅承卓无缘观局牌姜糖代言人, 但经济开发科一点没少蹭他的流量。他是热剧在身的男明星，正是曝光量惊人的时候, 要不是被杜若香一搅和，说不准早就全国跑活动。
　　粉丝们已经看腻他的商品代言，好不容易扒出他真正爱吃的东西，自然一窝蜂地跟风抢购。姜糖公司的规模还不算大，一看就不像能请明星推广的，更是变相加深姜糖好吃的可信度。
　　不得不说，小黄作为生姜妖，他研发出的姜糖, 滋味确实不一样。
　　大家刚开始是怀揣好奇试试，品尝后还真有不少人好评, 甚至后续再次加购姜糖。
　　[神奇的味道, 光有甜味会显得腻，但偏偏掺杂一丝辣，又不是其他姜糖的感觉。]
　　[最近爱看傅承卓的剧买了一点, 东西不贵, 味道还行, 打开一包吃得停不下来, 然后又买了一回, 这玩意儿会不会上火啊？]
　　[亲测不上火，昨晚干掉两包，我现在还好。]
　　[这是我奶奶小时候做的手工姜糖味儿！我以前还专门找过, 但别家不是这味道！]
　　[这糖里面不会加上瘾的东西？吃得停不下来。]
　　[这价格也加不了啥吧。]
　　[没有吹得那么夸张，就是姜和糖用得好, 其他商家不偷工减料也这味儿。]
　　[好吃好吃，嘎嘣嘎嘣, 本来消化不良不敢吃，吃完反而好了。]
　　[不爱吃姜糖，为卓卓买的，但这味道确实正，看来我俩吃得到一起去。]
　　买家们都在讨论观局牌姜糖的神奇滋味，认为跟其他品牌产品不一样，确实称得上风味姜糖。
　　能有什么风味？应该就是妖味儿。
　　小黄的研发技术没有多高端，他就是比人类更懂生姜，然后有些制作小技巧。
　　观局牌姜糖自然不是用小黄做的，使用的就是普通的优选生姜，扎实的用料，低廉的价格。每罐风味姜糖的定价在十几元，可以将姜糖罐子抱在怀里吃，跟同类竞品相比也不贵。
　　当然，姜糖的制作成本同样不高，原料就是生姜、冰糖、红糖、麦芽糖浆和芝麻等，没有花里胡哨的添加。这类快消品只要销量打开，再合理经营和控制成本，最后毛利润相当可观。
　　“傅承卓同款”的广告效应一周带来3w+销量，只要完成这些订单，大致能有二十到三十万的收入，要是后续回购率较高，能够稳定地持续下去，全年进账绝不会比绿茶少。
　　观察局只有五十亩茶园，茶叶产量还是有限，但姜糖制作就不会有产量困扰，起码不会有采茶季的时间限制。
　　楚稚水在心里一盘算，这笔收入挽回给苗处填账的损失，甚至未来还会继续有收入，那局里完全可以再发一轮绩效。只要撑过今年，明年四倍卖茶，又是新的收入，绩效降不下来。
　　经济开发科说干就干，跟胡局和贺处一通气，今后每个月都绩效上浮100，合计到手8000元。除了每月的常规上浮外，年底账上应该有结余，到时候用来发年终奖和年货！
　　一时间，槐江观察局里喜气洋洋，四处弥漫着欢乐的氛围，连贺处的耳背都略有痊愈。
　　经济开发科内，绩效带来的快乐同样在办公室里扩散，金渝无疑是最为欣喜的那位，她从最初工资不到两千，再到现在收入翻了好几倍，连腰杆子都挺直起来。
　　“从现在起，我就是有钱妖！”金渝双手叉腰，可谓喜不自胜，她难得敢在屋里大声说话，宣布道，“我昨天已经跟牛哥说了，今天要请大家喝奶茶，让他帮我进货时带回来！”
　　楚稚水笑着调侃：“这么豪气吗？”
　　“对，大家都有份，我也要请客。”
　　楚稚水经常买下午茶带到办公室，然而从来不向其他人收钱。
　　金渝过去囊中羞涩，加上没车不好去采购，一直找不到机会回请，但她现在工资收入大涨，认为值得庆祝和纪念一下，专门托牛仕帮忙带奶茶回来。
　　片刻后，金渝带着珍珠奶茶归来，经济开发科有二人二妖，恰好就有四杯。金渝提着塑料袋，按顺序开始发放。
　　陈珠慧接过奶茶，老实地道谢：“谢谢金渝姐。”
　　金渝给科室唯一的实习生发完，又拎着奶茶去找剩下的同事。她偷瞄辛云茂一样，还是害怕对方的气场，索性将两杯奶茶都交给楚稚水，这样就可以传递下去，不用正面跟大妖接触。
　　“谢谢。”
　　楚稚水道谢完将珍珠奶茶放在自己桌上，忽然想起辛云茂不爱喝这个，更喜欢的是水果茶，无奈金渝并不知道。她沉吟片刻，还是将另一杯放他桌上，总不能让金渝感到失望。
　　正值此时，经济开发科的屋门被敲响，苗沥从外面探头进来，他身上披着镇妖袍，兴致勃勃地发问：“听说你们最近找我？”
　　众人握着奶茶一愣。
　　许久未见，苗沥依旧猫里猫气，他五官带着混血感，眼珠子一转，观察起情况，歪头道：“大家在喝下午茶？”
　　苗沥的出现惊扰原本安宁的办公室。
　　金渝面对天敌，她瞬间警惕起来，赶忙找借口离开：“我去给牛哥钱！”
　　苗沥见她拔腿而逃也不介意，他轻松自在地走进屋，一路来到楚稚水和辛云茂中间。
　　办公桌上恰好有一杯奶茶，是辛云茂没有打开的那杯。苗沥大大方方地拿过，握着吸管噗通一声扎破，他愉快地享用起奶茶，还懒散地朝竹子挑衅：“帮你喝了，不用客气。”
　　“为什么你会来？”辛云茂眉头微皱，他轻啧一声，冷嗤道，“事情都解决了，你终于露面了。”
　　苗处前不久忙别的，总拖着不管桃花妖，导致院子被占的辛云茂耿耿于怀。
　　苗处猛吸一口奶茶，又见对方面色不悦，故作惊讶道：“不会吧不会吧，你居然不知道是楚科长邀请我来的吗？”
　　辛云茂：“！！？”
　　辛云茂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稚水，连清润的眼眸都上下微颤，看上去颇不敢相信她引猫入室，莫名就显露一丝惨遭背叛的哀戚。
　　楚稚水心虚地侧头：“确实是我找苗处，有点工作上的事。”
　　苗沥成功打击到辛云茂，他顿时欢快起来，继续煽风点火道：“说吧，看在以前小黄鱼的份上，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别的事，我都可以帮忙。”
　　楚稚水平和道：“我想让苗处帮忙直播带货。”
　　“直播带货？”
　　“对，每天对着镜头一小时就好，不会占用您过长的时间。”
　　苗沥瞪大猫眼，听到一小时不能乱动，便知违背猫科的本能。他身躯一僵，当即转身道：“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喵……”
　　楚稚水一把拦住妄图逃窜的苗沥，笑眯眯道：“苗处，您还记得曾欠我们科的账吗？妖怪不该有来有往？”
　　因为苗沥执行任务时破坏力过大，所以让贫穷的观察局雪上加霜，后来还是从经开科账户拨钱填账，导致辛云茂那段时间都在跟她闹脾气。
　　苗沥被抓住要害，他顿时有些尴尬，又忽然瞥见某妖，祸水东引地反问：“为什么不让他来做这个？”
　　辛云茂漫不经心道：“不要自取其辱，你的待遇不配跟我一样。”
　　“难道是他长得拿不出手吗？”苗沥不怀好意地挑拨，“果然，人类只喜欢猫科生物。”
　　“我的信徒怎么忍心让我抛头露面？”辛云茂自傲地扬起下巴，嘲笑道，“只有狡诈的猫才适合卖笑，献媚讨好不是你最擅长的事，高风亮节的我确实做不来。”
　　苗沥亮出爪子，恼道：“真是看到你就想给你两爪。”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辛云茂如此烦人，不张嘴的时候就够碍事，一张嘴更让人鬼火乱冒。
　　“克制一下对逗猫棒的本能。”楚稚水出面劝和，“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旁边，陈珠慧趁他们交流间隙，已经将直播设备支起来，看上去早有准备。
　　苗沥狡猾地婉拒：“我没有做过这个，我不擅长对镜头说话，我已经结束天天喵来喵去的年龄。”
　　楚稚水：“那正好，本来就不用您说话。”
　　“不用吗？那怎么直播？”
　　“您先恢复一下本体。”
　　“？”
　　苗沥面露茫然。
　　楚稚水微笑道：“苗处刚才有句话没错，人类只喜欢猫科生物，所以请您用本体直播。”
　　苗沥：“？？？”
　　楚稚水当然不能让观察局职工露面，但直播间必须有什么东西出镜，光有商品实在没吸引力。她看到其他直播间偶尔带宠物出来，冷不丁就兴起一个念头，没准可以用妖怪的本体，这样他们人型时也不会被认出来。
　　她将这个想法跟金渝交流，但对方却感觉并不合适。
　　金渝解释道：“我们化人后一般不露本体，这样做会感觉有些失礼，反正就是奇奇怪怪的？只有能力不强的化人妖怪，才会露出一些本体特征。”
　　楚稚水质疑：“但我经常看见苗处用猫身在局里穿梭？”
　　金渝表情微妙，她骤然语塞，欲言又止：“苗处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家经常不懂他的想法。”
　　“不懂他的想法？”
　　“总之露出本体就像衣服穿反一样。”金渝纠结道，“就是可以这样干，但是确实不合适。”
　　楚稚水听完此话，她就知道不能找其他妖怪，让哪个妖怪反穿衣服都不好，只能找就好这一口的苗处。
　　办公室内，苗沥找一个无人角落恢复本体，乌云踏雪的黑猫不情不愿地站在镜头前，恨不得满脸都散发着怨气，连耳朵都沮丧地颤颤，心不在焉地晃悠起尾巴。
　　他确实经常在局里做些离经叛道的事，但绝没有想到要为此付出代价，被迫接受直播带货。
　　辛云茂早就看不惯对方用猫身拐人，他忍不住幸灾乐祸：“正好可以掰一掰你的毛病，都化人那么多年，还要选择用本体，确实有些不对劲。”
　　黑猫愤愤地瞪他一眼，无奈现在没办法说话，连还嘴都做不到。
　　“苗处，麻烦您站在头皮滋养膏旁边，我们拍张照呢？”陈珠慧看着黑猫也手足无措，很难将其跟方才五官深邃的青年联想到一起。
　　黑猫懒精无神地不想动，一副不愿意营业的模样，毛茸茸的尾巴也懒得晃荡。
　　楚稚水：“苗处，下周食堂不吃鱼。”
　　“喵——”
　　黑猫出声抗议，这才站起身来，假模假样配合拍照。
　　生活还是对这只小猫咪下手了。
　　黑猫在直播间当一段时间吉祥物，又配合陈珠慧留下一些商品照，待到一小时结束，当即一溜烟逃跑，说什么都不愿意在经济开发科多待。他最近都不想用本体示人了，自己变成猫膈应其他妖怪很开心，被迫变成猫在直播间卖笑并不开心。
　　楚稚水看着黑猫背影也不追，她站在经济开发科门口，提醒道：“每周有两次的。”
　　“喵——喵——”
　　楚稚水也听不懂猫言猫语，她就权当苗处痛快答应。
　　直播带货找到猫选，商品信息由陈珠慧来制作，接下来就只剩最关键的生产环节。
　　楚稚水在银海市结识彭老板，当初学习到不少人参种植经验，还跟对方建立长期合作，说好回到槐江后要给对方发送人参的资料。
　　阳光明媚，天气逐渐闷热起来，天空蔚蓝如一块水晶镜。
　　楚稚水打算前往林区核对人参种植，她刚握着车钥匙起身出门，便感觉自己后面有人，一回头就看到不紧不慢跟过来的辛云茂。
　　他穿着浅色短袖，无声地瞥她一眼，似不知该说什么，稍微侧过些头去，又用余光偷瞄她。
　　“我要去老白那边，要跟我一起去吗？”楚稚水笑道，“说起来好久没开车出门了。”
　　自从茶园工作结束后，他们开车出去的时间就不多。
　　辛云茂本还有点别扭，他听她主动邀请自己，这才轻声道：“嗯。”
　　老白种植人参的地方位于茶园不远处的林区，从高处还能看到繁茂碧绿的茶树。这边的环境更加清幽和原始，没有被人工管理规划过，完全是野山参的生长环境。
　　园参种植区不在这片，这里都是老白种的林山参，还有一些他移栽过来的野人参。
　　森林静谧，绿意盎然。
　　楚稚水站在树荫下，不敢贸然到处踩，唯恐破坏到什么。她听完老白的介绍，疑道：“你要是将其他地方的野山参移过来，那这人参不就变成移山参？”
　　她从彭老板处获得不少知识，有些人会将野人参搬到自己山上继续种植，使其品相更好卖高价，但这种人参相比纯天然野山参还是有损耗。
　　“人参自己挑选住处，怎么能叫移山参呢？”老白振振有词地反驳，“你们人类重新挑地方种叫移山参，但我们人参自己挑当然不能算，这是我们的意愿！”
　　楚稚水婉言道：“你这跟人类评判人参的方式可不一样……”
　　“人类懂什么人参！人参才会懂人参！”老白不服道，“而且我种的人参也不叫林山参，应该叫做野山参才对，我用的又不是人类种植手法。”
　　“行吧，我不跟你争了，我在物种上就没有说服力。”楚稚水麻木道，“你懂，你最懂。”
　　她就不该跟人参妖聊人参，对方根本不接受人类的市场标准。
　　楚稚水好奇：“所以我们现在的产量有多少呢？人参生长需要时间吧，我们要想卖一批林下参，是不是还要等好几年？”
　　“正常生长的话是这样。”老白瞄一眼楚稚水身后的辛云茂，他使个眼色，小声道，“但要是有神君的妖气，就跟当初的茶园一样，很快就能进入收获期。”
　　辛云茂是植物妖，他的妖气对植物有益处，不但能一夜催发地里的种子，还能让浇灌过的绿茶有滋养妖怪的作用。
　　人参的成长周期较长，需要的妖气量自然大，浇过的人参不会再沾妖气，没法对妖怪有滋养作用，但能够飞速长成人类市场上的合格标准。
　　当然，老白心里也有小算盘，虽然种下的人参不能滋养妖怪，但是他作为人参妖天天在林区，还是能够蹭到一些大妖怪的妖气。
　　楚稚水闻言一怔，她回头看一眼辛云茂，发现他也在偷瞄自己，又转回头看老白，应道：“好，我知道了。”
　　老白迫不及待想蹭妖气，自然表现得积极主动，忙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用，你先将这边弄完，我们再去园参那边看看。”
　　老白听到此话怔愣，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辛云茂来都来了，为何不让对方现在浇灌，反而要舍近求远地跑到园参区域。
　　然而，楚稚水都这么说，老白也不好再问，说道：“好，那我收拾下这边，我们就下去。”
　　老白离开后，楚稚水将方才的话题翻篇，柔声道：“我们去林子里转转吧，刚刚好像看到木耳了。”
　　辛云茂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稚水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她疑惑地转过身去，只见他站在树荫下，俨然如挺拔的树。
　　夏季的阳光透过密叶，在他淡青色的短袖和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深色的影，一阵清风拂过，更是光影摇曳，轻轻晃动起来。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辛云茂没有抬腿，他脸上神情微黯，忽然就胸口发闷，垂眸道，“你以前还让我去浇茶园，现在找那只猫都不找我。”
　　他最近一直观察她，却发现她很少找自己，倘若今天没有跟她出门，或许也并不会叫他过来。
　　人参妖都提出让他浇灌妖气，但她却云淡风轻地翻篇，并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还记得她当初诱哄自己浇茶园，实在不理解这中间出什么差错，自然感到阵阵失落。
　　“但你其实不用做这些吧。”楚稚水为难道，“不管是茶园，还是别的事，你又不需要钱。”
　　她现在知道他的身份，其实他并不需要工作，过去答应做都算脾气好。浇灌茶园是他已经答应，但再加上人参实在过分。
　　辛云茂抬眼，反问道：“可你不是需要？”
　　楚稚水沉默片刻，她长叹一声，认真道：“我需要这些，是由于工作，即使这一件事不成，还可以再做别的事，不代表我就给局里卖命，昏天黑地地干个没完。”
　　“你应该知道茶叶是卖到银海，但叶局他们却对你……”楚稚水停顿下来，她没有继续挑明，委婉道，“到后面才好一些。”
　　她没有立马让辛云茂浇人参，就是联想到叶局等妖的态度。她见识完他们对竹子妖的戒备，在心理上不认为辛云茂必须帮忙。
　　辛云茂不料她会这么说，愣道：“原来你知道了。”
　　他还以为她排斥自己，莫名其妙就不再带他。
　　楚稚水耐着性子道：“经开科赚的钱是要分给所有职工的，或许其中也有误解你的妖怪。如果你想不做的话，也可以在科室待着，平时就晒太阳午睡，不用勉强自己，关键你怎么想？”
　　总不能由于她要给局里赚钱，就非要拉着他一起来，那感觉也太奇怪了。
　　即使人参不能马上有收益，那她也可以想其他办法，将友情和工作搅和太深，还是会让她不太舒服，起码她不能是主要受益方。
　　“所以我要是不需要，你还愿意做这些吗？”她眼眸清透，在林中闪着光，望向辛云茂，“我希望不是我逼你做什么，更想知道你心里愿意去做什么。”
　　辛云茂撞上她坦荡的眼神，突如其来就有些晃神。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视线，好似不敢跟她长久直视，静静地思考起来。
　　良久后，他转回头来，低声道：“我本来就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也没打算做什么让他们改观。不过你问我愿不愿意，突然就不太好回答了。”
　　“我想帮你做点事，或者跟你一起做些什么，就像那条鱼或那只猫，那应该是愿意的？”辛云茂不确定地反问，他用余光瞥她一眼，喉结上下微动，好似有些赧意，又似有点憋闷，嘀咕道，“现在这样子，就像你不是我信徒一样。”
　　楚稚水听完他别扭的回答，错愕道：“这个对你那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你总是不找我许愿，就好像并不需要我。”
　　这话都隐隐透出点委屈来了。
　　楚稚水见他偷看自己，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内心倏地就被此话触动，涌起难以言喻的滋味。或许对神来说，他并没有朋友和亲人的概念，连接最紧密的就是所谓的信徒。
　　因为她想不出愿望，迟迟没跟他有仪式，所以他千方百计地让她许愿，迫不及待地要证明自己，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来确信他们的连接没有断。
　　相比他表面高高在上、洋洋得意的信徒言论，背后实际透出的是想要被她需要。
　　他不想被丢到一边，总找金渝和苗处麻烦，时不时还说些酸话，像个要吸引人注意的小孩一样。
　　辛云茂不敢看她，他说完那些话后，似乎也有点局促。
　　楚稚水突然就拿他没脾气，她总感觉槐江初夏很热，连带面庞都有些发烫，忙道：“好啦好啦，需要需要，神君来把人参浇一下。”
　　辛云茂这才眼眸微亮，明显就感到愉快起来。
　　楚稚水察觉他的神色，好笑道：“我以后也会经常找神君许愿的。”
　　辛云茂一怔，他用手指掩住扬起的嘴角，矜持地发出一声气音：“哼。”
　　由于人参需要浇灌，楚稚水和辛云茂又在林区忙碌许久，不知不觉就度过几小时。
　　“走吧。”辛云茂完成工作，提醒道，“该吃饭了。”
　　“你饿了吗？”楚稚水疑道，“但你不是不用吃饭？”
　　辛云茂面色古怪地斜她一眼：“但你不是要吃饭？”
　　“……”
　　楚稚水经他一说，这才感到饥肠辘辘，确实需要找点东西填肚子。
　　她下山时让辛云茂帮忙清理鞋子，对方欣然地答应下来，有条不紊地打响指，还顺手帮忙弄干净裤腿。他现在似乎很沉醉于实现愿望，仅仅帮她做这些小事都很高兴。
　　楚稚水心想自己三岁后就没那么天真可爱，不会由于帮妈妈做点杂事就开心好长时间，但她看他这样也不忍扫兴，没有多说些什么，索性任由他发挥了。
　　楚稚水用手机导航寻找餐厅，在附近找到一家农家菜小馆，打算就近简单吃一点。她点一份主食，点一份青菜，给辛云茂点瓶水，就开始用餐。
　　片刻后，辛云茂看她不动筷子，却紧盯着盘中青菜，疑道：“怎么了？”
　　楚稚水坦白：“吃不下了，但不想浪费。”
　　辛云茂沉默片刻，他伸手拿起筷子，夹起那两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下。
　　“你饿了？再给你点一份？”
　　辛云茂摇头，吃掉了青菜。
　　楚稚水诧异：“那你这……”
　　辛云茂抬起头，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幽怨道：“还不是你许愿让我吃你剩菜。”
　　“……”
　　楚稚水面红耳赤：“我没有许过这种愿！你可以不吃的！”


第36章 (二合一他们的生日都在)
　　片刻后, 楚稚水从餐馆中出来，她的脸热都没消散, 尤其上车后看到辛云茂一脸无辜，更是满肚子吐槽没办法往外倒。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她就要怀疑他的动机，一边说没法回应人类感情，一边总搞这种小动作，不是男绿茶，还能是什么？
　　但他是脑袋空空的竹子妖，不能用人类常理来推断。
　　不, 就算是妖怪，也显得绿茶。
　　楚稚水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他, 一方面觉得他的行为真离谱, 甚至像故意在搞些推拉，一方面觉得他没那么多套路，没准就是纯粹无暇的友谊, 是她这个人类内心阴暗,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车内, 辛云茂坐在副驾驶, 却没感受到汽车启动。他侧头发现她紧盯自己, 不知在端详什么，疑道：“怎么？你在看什么？”
　　楚稚水轻笑一声：“呵，没什么, 就看看你。”
　　看你这空空如也的脑袋瓜究竟在想什么。
　　“……”
　　辛云茂眉梢微颤，喉结上下一动, 深深地望她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克制地移开视线, 似乎在眺望起窗外，用一截如玉的脖颈对着她，却不经意暴露桃色的耳垂，由于皮肤白，就更为明显。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真是越看越像个装清纯的绿茶妖！
　　楚稚水更感发恼，硬着头皮道：“先声明我没有好奇的意思，你要真不想说也无所谓，但你当初为什么天天喊着不能回应人类的感情？”
　　虽然现在不再频繁发病，但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经常摆出冰清玉洁、宁死不屈的架势。
　　辛云茂听到问题，回过头看她，似乎在思索。
　　楚稚水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补充一句：“如果你要说些欠揍的自恋回答，那现在也可以不用张嘴了，你就当我没问过。”
　　她刚吃完饭不想动手。
　　“不光是人类的感情。”辛云茂沉吟片刻，难得正经地回答，“人类和妖怪都不行。”
　　楚稚水一愣：“为什么？”
　　他坦白道：“如果回应这种感情，会产生麻烦的事情。”
　　车内安静下来，双方都不再说话。
　　楚稚水歪头思考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启动车辆，感慨道：“行，我们回去吧。”
　　辛云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总觉得你身上有股香气。”楚稚水道，“所以想要确认一下。”
　　“什么香气？”
　　“茶香。”
　　“？”
　　辛云茂避开她，偷偷嗅了嗅，并没发现异样香气。当然，他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翻来覆去地检查起来，爱干净的毛病又发作。
　　楚稚水现在已经懒得琢磨他的行为举止，她怀疑他想将自己拉到他同智商段位，然后再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她。这件事就不能细琢磨，索性听之任之、随风而去，不要再纠结乱七八糟的互动。
　　只要没明说，就是不存在。
　　没有什么暧昧和悸动，全是纯洁的革命友情，想七七八八的都显得庸俗，会玷污微尘不染、冰清玉粹的神君。
　　楚稚水做好心理建设，又恢复直女的嘴脸，一度觉得不然将友情转换成母爱算了。
　　观察局内，苗沥最近按时来经济开发科报到，被迫接受用直播带货还债的提议。
　　实际上，黑猫警长频频想以公务为由推拒，然而三番五次接受微笑教育后，还是不得不萎靡地低下猫头。毕竟辛云茂只会嘴上嘲他是吃干饭的，但楚稚水真有可能让食堂安排干饭（猫粮）。
　　每周直播次数不多，一共有两次，每次一小时。现在观局的官方网店开张，顾客们可以在上面看见直播回放，加购各类商品也变得容易。
　　当然，官方网店里东西非常少，目前就只有风味姜糖和头皮滋养膏。
　　苗沥一连直播好几回，一般是他在前面摆尾巴，陈珠慧在镜头外讲解，介绍店内的两款产品。
　　陈珠慧最常挂在嘴边的的话就是“姜糖是给人吃的，滋养膏是给人用的，猫猫对姜不太行”和“苗处麻烦您看一下镜头”，这才推动直播的正常远转。
　　刚开始直播没什么观看者，基本是回购姜糖的顾客，还有一些傅承卓的粉丝。
　　[实不相瞒，我点进来以为是卖宠物用品的。]
　　[买回家才发现滋养膏是给人用的！不是给猫猫用的！]
　　[家里全是毛，还给猫滋养，这不合适吧？]
　　直播间的评论很少，让负责此工作的陈珠慧相当苦恼。她轻叹一声，无奈道：“直播数据不太行，还是以前的那些人。”
　　“很正常，我们产品又不多，直播时间还短，加上没有推广，有这数据可以了。”楚稚水安慰。
　　陈珠慧观看其他直播间，低落道：“但是这些直播间的人就好多，卖的东西也跟猫或狗没关系，只要出现小动物，弹幕就特别活跃。”
　　陈珠慧还没有毕业进社会，来观察局是她第一份实习工作，加上在校时成绩不错挺上进，当然怀揣着要做出点什么的雄心壮志。小姑娘还没有摸鱼和摆烂意识，认认真真地上网学排版，力求将页面做得尽善尽美。
　　但生活就是如此无奈，学习能做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上班工作却充斥着变数，没准付出和回报并不相等。
　　楚稚水劝过她两回，但陈珠慧做事上心，总想着要改变现状。
　　相较之下，苗处不愧是职场老油条，按时来到点走，管什么数据量？猫猫本来就没心，所以从来不操心。
　　黑猫每次来办公室直播，金渝都会找借口溜出去，只剩下屋内二人二妖。
　　辛云茂旁观直播多次，得知工作成效一般，还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他凑到楚稚水身边，看她手机屏幕上正在切换的其他直播，那上面的小狗狗热情作揖，还有些是小猫追着自己尾巴玩，总之都是憨态可掬的卖萌表现。
　　这些直播间的弹幕赞美一片，不少人夸猫猫狗狗可爱。
　　但黑猫已经是大猫，而且不喜欢装傻黏人，看着效果就没有那么好。
　　“你都化人那么多年，居然没未开智的猫受欢迎。”辛云茂瞄一眼苗沥，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果断道，“你不行。”
　　他早就看穿这只猫做什么都不行，偶尔会矫揉做作地黏人，但比起同类也差一大截，只是局里没别的猫而已。
　　“这跟化人有什么关系？”苗沥刚刚直播完，他从猫身变回人型，不悦地哈气，“难道你以为用你做的竹筒饭就会更香吗？”
　　黑猫警长不接受业务上的批评，他觉得糊弄人类一小时，已经是他忍耐力的上限。
　　辛云茂一指楚稚水，面无表情道：“那肯定更香，不信你问她。”
　　苗沥：“？？？”
　　楚稚水面对苗处震撼的神情，她当机立断地甩脱关系，争辩道：“别问我，我没拿你烧过饭！”
　　辛云茂迟疑：“但你不是吃过……”
　　楚稚水直接将一枚姜糖塞他嘴里，打断对方的胡言乱语，她满脸严肃地警告：“住嘴。”
　　辛云茂看上去颇不服，但他被喂一颗姜糖，又偷瞄她神色，老实地收起声，安安静静地吃起糖来。
　　苗沥懒洋洋道：“我只是懒得钓这些人罢了。”
　　“能力差可以直说，不要用懒做借口。”辛云茂吃完姜糖，他又开始跟黑猫针锋相对，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刺激对方。
　　“是你不明白，偶尔逗人很好玩，天天逗人会很烦。”苗沥不满道，“我才不要装蠢取悦他们，应该他们自己追着我来，顺着我的心情才对，这才是猫科的秉性。”
　　陈珠慧露出复杂神情，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楚稚水捂住对方耳朵，温声道：“渣猫言论，小孩子不要听。”
　　苗沥眼珠子一转，莫名流露出狡黠，提议道：“这样吧，过两天再直播一次，我会努力提高效果，但我有一个条件。”
　　楚稚水：“什么条件？”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要求减少直播量，改成每周一次，一次就一小时。”苗沥讨价还价道。
　　“可以。”楚稚水痛快地点头，“只要效果到位，一次两次无所谓。”
　　“一言为定喵。”
　　没过两天，苗沥再次来到经济开发科，按时来参加直播带货。
　　“这回一定行。”苗沥愉快地说完，他就找一个角落变回本体，又是乌黑白爪的柔软猫身，一双淡金色的猫眼熠熠生辉。
　　陈珠慧架起机器，她仔细打量起黑猫，心里涌现出些许异样，忍不住看完一眼又一眼，犹豫道：“苗处今天状态好像很好。”
　　楚稚水原本没注意这边，她听到此话顺着看过去，果然瞧见阳光下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
　　黑猫的爪子洁白如雪，身上却是如墨的深黑，站起身时体型流畅，看上去威风凛凛。它懒散地斜躺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舔舔爪子，毛茸茸的尾巴还在半空中大摆，偶尔会弯曲勾住桌角，看上去灵活又自如。
　　猫耳朵偶尔一颤，金色的猫瞳闪亮。
　　总感觉今天是只漂亮大猫。
　　楚稚水一直盯着黑猫瞧，总觉得此场面似曾相识，无奈又想不起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何时。
　　“真狡猾。”辛云茂察觉到苗沥的小把戏，他双臂环胸，不由啧一声，“你果然又偷懒。”
　　“喵——”黑猫好似对他的话极为不屑。
　　辛云茂往旁边一看，发现楚稚水直勾勾盯黑猫，他当即眉头微蹙，伸指一点她额头，酸溜溜道：“有那么好看吗？”
　　灵台一片清明。
　　古怪的吸引力烟消云散。
　　楚稚水回过神来，她再看黑猫警长，没方才的美颜滤镜，解释道：“不是，我是感觉有点熟悉。”
　　她以前好似感受过相同氛围，但不是在苗处的身上，只是迟迟想不起来。
　　辛云茂却不听，反而生起闷气，还怪罪起苗沥：“四处勾搭的贼猫。”
　　今天的直播效果有进步，黑猫居然达到新带货量，但整体数据依旧不算高。
　　苗沥临走前，楚稚水惋惜道：“看来苗处还得一周两次。”
　　“不要急。”苗沥悠哉道，“这回要还没效果，不是我能力不行，是胡局能力不行，责任得给局长扛。”
　　楚稚水：“？”
　　陈珠慧每天做完直播，还会剪辑一些视频段落，放在官博或公众号上。
　　楚稚水负责整体业务把握，金渝负责文书等工作，陈珠慧就专门搞宣传。尽管这些新平台都一片荒芜，但陈珠慧还是抽出时间经营。
　　网络时代的兴起让资讯格外丰富，永远没人知道下一条爆火的视频是什么。
　　某短视频a上，一条剪辑过的猫猫集锦视频大火，尤其是一只漂亮黑猫引人注意。
　　视频里，无数猫猫的动人瞬间被剪辑在一起，但闲散随意的黑猫无疑最惊艳，让所有人都没法忽视它。
　　它慵懒地卧在桌上，沐浴着柔和阳光，毛发根根分明，说不出的矜贵。即便它没有刻意献媚，金色的明亮猫眸一抬，依旧展现出无穷的魅力。
　　[单身久了，看一只猫都眉清目秀。]
　　[小猫咪，嘿嘿嘿，给姨姨亲亲。]
　　[靠，为啥它看着好英俊！]
　　[呜呜呜呜它好帅，我居然被只猫帅到，玩世不恭的贵公子范儿。]
　　[对男人的失望已经逼我对公猫心怀不轨了吗？不是吧。]
　　[它有白手套！是黑猫警长！]
　　[原来它是警长，那有手铐手|枪，强制束缚捆绑，嘶哈嘶哈不行了。]
　　[例假来了，谢谢猫猫。]
　　[这是哪个宠物博主的，我要去云吸帅猫猫！]
　　[没搜到。]
　　[我好像见过它，不是宠物博主的，是一家卖糖网店。]
　　[傅承卓对不起，我没爬墙男明星，我爬墙了一只猫。]
　　[卓卓别担心！我今晚只是去找猫猫做头发！]
　　视频评论区一片芳心荡漾，更有无数人张贴寻猫启示，想要知道黑猫原视频在哪儿。
　　然而，观局并没有在短视频a上有账号，还是热心网友们顺藤摸瓜一阵寻找，这才发现只有两款商品的朴素小店。东西不多，销量还可，透着小本经营的质朴无华，看上去就没有营销广告的实力。
　　黑猫每周就直播两次，一次也才有一小时，更不像专业搞这个的。
　　好在陈珠慧有认真地录屏直播，还将过去的视频集结在一起，放在官博和公众号上，让涌来的网友能够补档。
　　[原来是清贫猫公子，家境不幸沦落，只能直播带货。]
　　[我买糖！给它买猫条！]
　　[为什么这周开始改一次直播？多放它出来看看呀？]
　　[猫猫好乖好懂事帮家里卖货么么哒。]
　　“天呢，天呢，有好多新评论。”陈珠慧捧着手机刷个不停，欣喜道，“连店里滋养膏的销量都变多，现在已经有四五千了。”
　　风味姜糖最初靠“傅承卓同款”带爆，但同店铺头皮滋养膏一直销量平平，直播时的巅峰数据就是847。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猫猫和男明星的人气还是有壁。
　　不过苗沥长期驻扎在局里，想要用他做宣传就很容易，慢慢地运营起来更加稳定。傅承卓首周带货的销量一爆，后续数据也会逐渐疲软，现在用黑猫稳固起顾客群，也算是减缓流量的消失。
　　苗沥还没有达到男明星的咖位，已经很快产生男明星的架子，果断要求直播减少到一周一次。
　　楚稚水望着网友们对黑猫的溢美之词，她心里不由长叹一声，人类还是天真易受骗。
　　网友总觉得黑猫英俊潇洒、乖巧懂事，谁知道这是只馋嘴的破坏猫，其实心里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敷衍人类。
　　不要追猫猫，会变得不幸。
　　楚稚水翻来覆去地看视频，她被辛云茂点过额头后，就再也研究不出结果，问道：“为什么这条视频会数据暴涨？”
　　虽然以前偶尔有网友夸夸黑猫，但绝对不会蜂拥而至来围观。
　　“贼猫用了一根胡臣瑞的毛。”辛云茂冷嗤道，“他的种族天赋是吸引人类，可以放大自身的魅力点。”
　　胡臣瑞是狐狸妖，自带魅力值加成，不是简单迷惑对方，而是放大自己的不出为何喜欢，恰恰就是惊鸿一瞥，便稀里哗啦地沦陷。
　　金渝表情微妙：“啊，苗处去捡胡局的毛了吗？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只是不知胡局有没有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丢一根毛。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邀请胡局来直播？”陈珠慧疑道，“因为是局长，所以不行吗？”
　　楚稚水淡然道：“因为胡局露出本体，可能被林业局带走。”
　　局里有只黑猫能解释，但有狐狸不太好解释。
　　陈珠慧：“？”
　　头皮滋养膏的销量稳中有进，直播带货的工作也进入正轨。
　　暑假一晃，陈珠慧在局里的实习告一段落，同样要收拾东西筹备大学报到的事。她高考擦线考入银海大学，进入一个万金油专业，但好在银大奖学金和补助很多，也算是适合她的情况。
　　因为直播带货工作的顺利进行，所以楚稚水从局里申请一笔实习工资，作为陈珠慧暑假的酬劳。
　　陈珠慧得知消息，连忙摆手婉拒道：“不不不，我不能拿了，当时就说是来还稚水姐的红包。”
　　“没事，一笔算一笔，这是局里开的实习工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楚稚水平和道，“你的专业就业时比较难找特别对口的岗，那就要在校期间多刷简历了，以后实习也要拿实习工资的，多少无所谓，但得有一点，不然不是什么正经公司。”
　　陈珠慧推托不过，她涌起一些感动，低声道：“但你们都对我很好，其实我暑假也很开心，想要一直待在这里工作。”
　　她整个假期都待在局里，平时在经济开发科工作，偶尔跑到茶园看须爷爷，完全远离凡尘琐事的困扰，更不会被感情不好的亲戚骚扰，简直是乐不思蜀的日子。
　　楚稚水：“完了，崇拜上级和公司是悲剧的开始，居然还产生住在单位的想法，你以后还是不要有这种念头为好。”
　　陈珠慧：“？”
　　陈珠慧似懂非懂，她转而笑道：“开学后我也会经营账号的，到时候课后把内容发给稚水姐看！”
　　随着观局网店的正常运营，公司账户里的钱也逐渐充盈，只是楚稚水暂时没加绩效，打算攒一攒再作为年终奖和精神文明奖发出来。如果中间有什么大情况，起码还能有些资金周转，而且老白新研发的人参泡脚粉也在起步期需要经费。
　　金渝现在收入增高，连工作都干劲十足，激动道：“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工资会不会越来越高，可以破五万、十万、一百万！”
　　“你可真敢想呢，不能发那么多，总会有上限的。”楚稚水笑道，“但多出来的钱攒下来，可以换成别的东西发，比如节日礼品或劳保用品，还有生日送点蛋糕券什么的。”
　　这就是不少人认为稳定单位的优势，逢年过节发东西很多，生病或怀孕后影响较小，真遇到重病大灾，能够有大病医疗，起码有单位帮兜底。不过妖怪好像不太会生病，观察局在这方面开支小。
　　银海局将多出来的钱盖楼盖食堂，楚稚水见识过那边的繁华奢侈，心里同样有个小小的念想，有生之年能不能把办公楼换了，好歹得装配上正常的电梯吧？
　　楚稚水被金渝提醒，她倏地想起什么，提议道：“对了，最近没什么节日，但可以跟洪处商量一下，职工生日发点小礼物，你们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观察局盖楼过于遥远，但发生日礼物很容易，可以展现一下单位对职工的温暖关怀。
　　洪熙鸣是人事行政处处长，应该就管着这方面的事。
　　金渝好奇：“生日该怎么算？”
　　“你出生的那一天？”
　　“如果算上没化人前，我就记不太清楚了，那时候混混沌沌，没有彻底的灵智，只是一条小鱼。”金渝懵懂道，“我是化人那一天，才听到天地给我的名字，然后才是金渝，这算是生日吗？”
　　楚稚水点头：“我觉得算。”
　　金渝答道：“那就是中秋节后的第五天。”
　　“真不错。”楚稚水回头询问辛云茂，“你的生日呢？”
　　辛云茂睫毛一颤，不解道：“生日？”
　　“对，你是哪天化人的，可以到时候庆祝下。”
　　辛云茂听到此话，他突然陷入沉默，眼眸如阴天里的深潭，泛不起一点波澜，低声道：“我化人那天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当他从灵竹转化为人，就是他封神的那一刻，没过多久战争便至，原本祥和的大地血流无数，甚至污染天地赐给他的名字。
　　他在熊熊龙焰中燃黑，待到龙神战败之后，就是永无止境的虚无。
　　他并不觉得化人是幸福的事情，封神后的生活似乎还不及从前，其他妖怪估计也觉得那天不该被庆祝。
　　楚稚水一怔：“谁说的？”
　　辛云茂：“我说的。”
　　她没好气道：“原来是你说的，我还以为鲁迅说的，是什么真知灼见，或者是法院说的，是什么金科玉律。”
　　“？？？”
　　辛云茂被怼，他不由瞪她，似愤愤不平，还有点怨念。
　　“看我做什么？说日子就行。”楚稚水故意板着脸，难得搬出上级身份，“领导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自由发挥，有没有常识。”
　　辛云茂思考片刻，好似在回忆日子，老实地答道：“惊蛰后的第一天。”
　　微雨众卉新，一类惊蛰始。
　　春雷响，万物长。惊蛰是万物生长的美好时光。
　　楚稚水若有所思：“哦，那今年已经过了，你的礼物要等明年了。”
　　很遗憾，辛云茂没赶上局里有钱的好日子，今年的惊蛰早就结束了。
　　辛云茂：“你的生日是哪天？”
　　“11月7日。”楚稚水道，“跟你们说日子的方式不一样。”
　　妖怪好像习惯说农历，而且基本都不带年份。
　　“那天是立冬。”辛云茂根据她年龄推算，补充道，“冬天的第一个节气。”
　　“哦，是吗？”
　　惊蛰是万物苏醒的日子，立冬正好是万物冬眠。
　　他们的生日都在节气上对应。
　　辛云茂自动忽略自己是惊蛰后一天，他越发满意地点点头，感叹自己挑信徒眼光好，连诞生的日子都如此有默契，实在是说不出来得巧。
　　这样一想，这两天确实都值得庆祝，而且应当普天同庆才对。


第37章 (二合一不要用看变态的)
　　秋高气爽, 和风习习。
　　熬过难耐的暑气，迎来醉人的清风, 人参同样进入收获的季节。
　　林区内，老白在暑假时常跟陈珠慧碰面，但种参的工作一点都没落下。楚稚水每回载着辛云茂和陈珠慧过来，她和辛云茂去浇灌人参，陈珠慧则陪老白干活。
　　现在，小姑娘到银海市上大学，林区里浸润妖气的人参，也在不知不觉中成熟。
　　老白种植的园参是人参泡脚粉原料, 目前没办法立刻回本，但林区内的野山参却可以参加人参拍卖会。
　　今年共选出三根野山参, 最厉害的一根足有223克, 是老白当初一眼就盯上的，直接从林区里圈出来，完全没有移动或干预过的野山参。它经历完辛云茂妖气的沐浴, 五形六体长得越发完美, 连老白采摘时都小心翼翼, 生怕破坏到参体。
　　剩下两根野山参年数较少, 克数自然会轻, 一根有72克，一根有71克，状态也算不错。
　　三根人参加起来克数不多, 但放到市面上价值连城，尤其是223克那根, 连彭老板都没有贸然收。他看完楚稚水发来的图片资料，专门跟她打一通电话, 交流采购人参的事情。
　　电话里，彭老板的声音依旧热情和气：“小楚啊，你拍的照片我看过了，照你们这个克数的人参，直接卖给我其实有点不合适，像园参什么的可以随便收，但五形六体不错的野山参，我们都是要送去鉴定出证书，然后报名参加人参拍卖会的。”
　　人参都有鉴别标准，肯定不能像老白一样，说是什么参就是什么参，都有协会来开具证书。五形是“芦、艼、纹、体、须”，六体是“灵、笨、老、嫩、横、顺”，常用这些来评判是否为野山参。
　　“人参拍卖会？”楚稚水请教道，“这是业内组织的吗？”
　　“没错，现在市面上人参真假对半、参差不齐，优质的野山参只要通过拍卖会筛选，就会被送到拍卖会供大家近距离观摩，会有一个起拍价，然后竞价来采购。”彭老板解释，“有些人着急用野山参，出的价格就会比较高，这都要看缘分的。”
　　彭老板是实诚的老企业家，倒没有用低价直接买参的意思，还约楚稚水一起参加第三届丹山人参拍卖会。丹山是知名的人参产区，有专门的鉴定机构，每年都举办拍卖会。
　　彭老板认为那根223克的野山参市价至少大几十万，要是运气不错，没准能上百万，不参加拍卖会实在可惜。剩下两根野山参克数轻，但现在全国野山参储备量极低，加上流入市场的很少，没准也能卖出好价格。
　　楚稚水听完彭老板的估价，感慨卖人参真是暴利行业，难怪野山参市场上假货横飞，成功行骗一次就大赚一笔。
　　既然收入如此可观，那去一趟丹山也行。
　　楚稚水决定打申请订票，但她刚刚浏览起飞机票，倏忽间却想什么。
　　辛云茂当初通过吊坠去银海市，只在机场外面溜达一圈，很遗憾没真正乘坐飞机。人参收获跟他的妖气息息相关，他又没有从局里拿钱，或许该用其他方式来弥补。
　　她在心里一盘算，人参拍卖会是工作日进行，周末还可以在丹山转转，那边有不少自然风景区，比较适合槐江土妖旅游长见识。
　　局长办公室内，胡臣瑞坐在小茶几旁泡茶，他听懂楚稚水委婉暗示，二话不说就同意：“可以啊，只要他愿意，你带他去吧。”
　　楚稚水见胡局如此痛快，她反而有点意外，迟疑道：“……您跟叶局确实是两个态度。”
　　叶局对辛云茂的事恨不得大呼小叫，胡局却自始至终从容淡定，甚至最初没告诉她真相。
　　“那肯定是两个态度，他待在局里多少年，怎么着都该习惯了。”胡臣瑞笑眯眯道，“再说他们当初踢皮球非让我来槐江，我偶尔都想着不然全毁灭算了。”
　　楚稚水：“？”
　　看来局长们工作压力很大，以至于胡局产生这种阴暗想法。
　　辛云茂是在槐江诞生封神，槐江观察局属于烫手山芋，当初谁都不愿意凑过来，最后还是胡臣瑞来了。他最初同样忌惮对方，但日子一长感觉还行，只要不招惹神君，神君基本不惹事。
　　“不过最近没这想法了，这两个月局里绩效不错，还是安生点过日子。”胡臣瑞悠然喝茶，说道，“丹山好像在空桑局辖区边缘，那边偶尔妖怪多，你带着他也挺好。”
　　楚稚水疑道：“妖怪多？”
　　“对，咱们局里主要处理人妖纠纷，但实际上有不少地方的人上赶着跟妖怪沾边，有些妖怪还被同家族好几代人供养。”胡臣瑞道，“不过你在局里有编，他们一般不敢惹你，要是还带上他，那就更没问题。”
　　楚稚水了解地点头。这听上去妖怪好像也有小江湖，官方和民间分得清清楚楚，进局里对妖怪同样算上岸。
　　胡臣瑞：“对了，你要是不会给妖怪订票，可以找熙鸣帮忙，我平时也坐飞机。”
　　胡臣瑞是槐江局出差最频繁的，每年还要为事业费奔赴银海，自然对人类社会极为熟悉。
　　观察局里都是妖怪，但同样有证件渠道，只是要到洪熙鸣那边登记。金渝等妖进局里时会拿到在人类社会通行的证件，不过辛云茂不在观察局编制内，加上他一直都不怎么离开槐江，所以很长时间都用不到这些。
　　人事处和局长办公室相隔不远，都位于办公楼的四层。
　　办公室内，楚稚水进屋后跟洪熙鸣讲明事由，洪熙鸣便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地输入信息。
　　洪处负责人事工作，当初将楚稚水的名字登记到名册上开眼，现在则是将辛云茂的名字登记到另一系统。
　　“订票的话需要身份证，现在得输入信息才行。”洪熙鸣笑道，“出生地就选槐江，生日该选那一天？”
　　妖怪的证件需要设置信息，洪处不太了解辛云茂，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填。
　　楚稚水答道：“惊蛰后第一天。”
　　“好，那出生年份是哪年？”洪熙鸣停顿一下，询问道，“你感觉他像人类几岁？”
　　我感觉他像人类三岁，但这显然不能当证件信息，他带着三岁的证件出门太离谱。
　　楚稚水温声道：“洪姐，您看着选一个吧，都可以。”
　　“行，那我瞧瞧你属什么。”洪熙鸣动作利落地调出职工信息栏，从中找到楚稚水的档案，说道，“从你的三合生肖里挑一个给他。”
　　“啊？”楚稚水一愣，犹豫道，“这不合适吧。”
　　这是什么操作思路？为什么要看她的属相给他选？
　　洪熙鸣声音洪亮而爽利：“合适，反正就随便选一个，那就随你的便呗。”
　　楚稚水：“……”
　　妖怪搞证件的速度挺快，经济开发科准备出发那天，辛云茂同样拿到自己的证件。
　　槐江机场门口，楚稚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唤出辛云茂。
　　辛云茂出现时，他穿着白衣黑裤，整个人高瘦挺拔，两只手都没有什么行李，唯有右手里握着一枚薄卡。妖怪证件的外观看上去跟身份证无差别，但他好似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个，正在认真地研究上面的文字。
　　“你居然什么行李都没有？”楚稚水诧异道，“说起来，你每次从哪里掏出伞，明明平时也没带在身边。”
　　她从来没有见过辛云茂背包，还真是时刻如一根干净竹子，浑身上下除叶子什么都无。青墨色的龙骨伞是他最常用的东西，直柄的纸伞明显不能折叠，却不知闲置时被他藏在哪里。
　　楚稚水由于要坐飞机，她穿着简约舒适的衣服，一只手还握着行李箱杆。
　　辛云茂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行李箱，答道：“现在有行李了。”
　　“那是我的，真不客气。”楚稚水挑眉，“怎么？你还想穿女装？”
　　这叫什么？你的行李很好，但现在归我了？
　　辛云茂震撼地望她一眼，他眼眸轻颤，表情挺微妙：“我的衣服不用带在身边。”
　　楚稚水一想，他都是响指换衣，加上没必要进食，还会用清洁法术，倒真不需要带什么行李。植物的生活真是便利，每天喝点水晒太阳就行，神君已达到仙女境界，靠喝仙露就维持生活。
　　“行，那我们走吧，这回坐飞机试试。”楚稚水笑着带他往安检的地方走，她原本还想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无奈辛云茂牢牢地拽着不撒手。
　　楚稚水握着拉杆箱，然而却没法拉回来。她望着拉杆上紧握不放的修长手指，愣道：“做什么？”
　　辛云茂无辜地眨眼：“没拉过。”
　　楚稚水只得松开手，任由他拿自己行李，但她心底却疑惑，他在银海机场好像拉过行李。
　　辛云茂面上波澜不惊，但显然是在假装矜持。他身处陌生的机场环境，眼底显露出一丝新奇，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看着身边的行人提着行李箱来来往往。
　　竹子妖对现代交通很感兴趣，平时坐汽车就能看出来，即便他的法术可以完成瞬移，但他依旧对人类的交通工具怀揣好奇。
　　楚稚水带着他一路过安检，必然要掏出自己的证件。
　　安检一过，辛云茂直接从传送带上取下行李箱，他一只手继续握拉杆箱，一只手向楚稚水讨要证件：“看看你的。”
　　“没什么差别，我那天研究过。”楚稚水看他什么都要探究，随手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他。
　　辛云茂对比起两张证件，他望着上面的信息，评价道：“好巧，我们都是槐江的。”
　　楚稚水无语地斜他一眼，心想这不是早就知道。
　　“好巧，生肖居然是三合。”
　　楚稚水语塞，欲盖弥彰道：“我们这边都不看生肖。”
　　“但我们都看。”
　　“……”
　　她当然知道妖怪都看生肖！这就是洪处拿她生肖三合设置出来的！
　　辛云茂满意地点头：“胡臣瑞他们的发明有点意思。”
　　“……该走了。”
　　机舱内，楚稚水和辛云茂是二人一排的座位。
　　辛云茂将行李箱放置在上方，他落座后就开始身躯紧绷，看上去坐立不安，跟第一次坐车时极为相像。
　　楚稚水察觉他的僵硬，又确认他系好安全带，连忙安抚道：“没事，跟坐车差不多。”
　　辛云茂不言，还是没有动。
　　片刻后，飞机在滑行后正式起飞，迎着天空向上方升起，颠簸的气流让机身震荡起来，连带给乘客们一阵耳鸣鼻塞的冲击感。
　　腾空的瞬间，辛云茂紧握座位的把手，用力得骨节发白，肩膀都一动不动。他完全没有看向窗外，沉默地将下颔线绷紧，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是植物妖，脱离大地的依托，对他是有违常理。
　　“不用怕。”楚稚水瞧出他紧张，软言道，“很快进平流层就平稳了。”
　　辛云茂用余光瞥她一眼，漆黑的眼眸似晃神，很快又在她脸上聚焦。
　　楚稚水见他望自己，问道：“怎么？”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怕？”辛云茂冷嗤一声，他语气凉薄，淡声道，“我跟凡人不一样，是你自己害怕吧。”
　　楚稚水没有作答，她的目光垂向他左手，正紧握着座椅把手，手指一刻都不松开。
　　他放最狠的话，却都不敢松手。
　　楚稚水听他强作镇定，她内心早就爆笑如雷，但面上又不敢表露，隐忍地压下嘴角：“嗯嗯，是我害怕，神君不怕。”
　　辛云茂闻言一愣，他的手指一缩，让出座椅把手：“那你扶着。”
　　“大可不必，好好握着吧你。”楚稚水重新将他的手搭在把手上，还一丝不苟地将其手指摁回去，还原成五指紧握的状态，生怕他当真心脏跳停。
　　她的指尖温热，指腹柔软细腻，滑过他微凉的手背带来一丝丝暖意，温度从接触过的地方如水波般扩散蔓延，一下子就分散他注意力，缓解神经紧绷的状态。
　　她很认真地将他的手指掰回去，但他听到她的话，差点反手握住她。
　　还以为是让他好好握着她。
　　他最初有一点惊讶，现在又有一丝惘然，最后化为一抹遗憾。
　　辛云茂只感觉胸腔内有岩浆打转，自己好像还未喷涌而出的火山，只能让高热在身体里蒸腾。他嘴唇紧抿，这回不再目视前方，反而侧头看向窗外，望着下方渐渐渺小的景物，驱散心里难以名状的怪异滋味。
　　没法开口说话，就好像火山裂出缝隙，滚热的熔浆就会汹涌爆发。
　　楚稚水看他侧头，劝道：“真要不舒服，可以睡会儿。”
　　楚稚水同样发现他的异样，辛云茂的体温偏凉一点，但他的手指紧握双方中间的把手，时不时会贴到她胳膊，暴露出的皮肤莫名其妙有点发烫。
　　他支吾：“嗯。”
　　片刻后，飞机进入平流层，不再有颠簸的感觉。辛云茂刚开始的不适也烟消云散，有闲心欣赏起小窗外的淡蓝天空和厚厚云层。
　　楚稚水坐在靠通道那侧，专程将靠窗位置让给他，就是觉得他可能对天空感兴趣。
　　辛云茂的头靠着窗户，他遥望一碧如洗的天空及洁白如雪的云海，下方的槐江市早就不见踪影，地面被巨大幕布般的白云遮蔽，竟头一次对天地产生更深刻的认识。
　　远离他无所不至的广阔大地，原来天上还有这样的景象，只是人类鸟兽平时无法驻足。
　　难以想象这是没有妖气的人类做到的。
　　“人类的发明有点意思。”辛云茂垂眸，他将蓝天轻云尽收眼底，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
　　楚稚水却清晰地捕捉到此话，她内心柔软下来，竟突然与有荣焉，笑道：“谢谢夸奖。”
　　他说有点意思，就是很有意思。
　　无所不能的封神妖怪都说这话，应该是对人类群体的极高肯定。
　　从槐江到丹山，需要漫长的飞行时间。
　　辛云茂观赏完窗外的风景，又被不远处小屏幕吸引注意。机舱内总会播放一些视频，为无聊的乘客们打发时间，一般都是纪录片或者丹山介绍片，今天播放的恰好是植物类纪录片。
　　屏幕上是嫩芽从地里破土的特写镜头，纪录片通过四季串联多种名花，将它们成长到绽放的美好瞬间记录，同时介绍每一种名花背后丰富的文人寓意。这部纪录片制作得不错，据说还获得不少奖项，所以经常在各类场所出现。
　　漂亮的高清镜头和文雅的文案讲述，让不少观众更好地了解各类植物。
　　然而，辛云茂却越看表情越古怪，他眉头微蹙，又眼神回避，似不忍直视。无奈小屏幕就在正前方，他只要抬眼就能看到画面，想找机会避让都没办法。
　　辛云茂终于坐不住，他转头询问楚稚水：“为什么要放这个？”
　　“让大家打发时间？”楚稚水抬起头，她瞄一眼屏幕，“你不喜欢吗？我看过这部，里面确实没竹子，但你凑合着看吧。”
　　她误以为辛云茂发现人类知名植物纪录片里没竹子，又开始愤愤不平，认为是有眼无珠，要为自己讨说法。
　　辛云茂瞠目结舌地看她，没想到她看过这部片，更没想到她还说没竹子！
　　辛云茂由于她风轻云淡的口气深受冲击，他讶异地上下扫视起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措辞，欲言又止道：“你们大庭广众看这些……”
　　“大庭广众才看这些，大庭广众不只能看这些？”
　　他更感耳根发烫，面红耳热地质疑：“……这样污秽不堪的东西？”
　　“啊？”楚稚水惊异地回头看他，这才瞧见他满脸羞愤，她顿时也像被火烫伤，刚要高声反驳对方，又想起还在公共场合，赶紧咬着牙压低音量，“你在说什么？什么的东西！？”
　　这哪里有污秽不堪！？
　　这部纪录片明明在央视播放过，那可是过审最困难的电视台！
　　辛云茂分外别扭，他似不齿说出此话，闷声道：“就授粉，还有……总之不堪入目！”
　　“？？？”
　　楚稚水望望小屏幕上的画面，又瞧瞧辛云茂变幻莫测的脸色，她终于在此刻恍然大悟，原来纪录片中的部分镜头，对他来说不亚于刺激性黄色画面。
　　天啊，植物授粉算什么淫|秽画面，那农业频道岂不是要被彻底阉割！
　　楚稚水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甚至都没闲心看纪录片，但她现在领悟他的感受，同样有些如坐针毡，只感觉气氛不对劲，尤其一人一妖还并排。
　　这就像人类跑到什么私人电影院看激情戏，荷尔蒙瞬间分分钟破表，没多久就涌出旖旎缱绻的暧昧感。
　　但他们只是在看植物纪录片啊！这东西有什么可值得发散思维的！？
　　尴尬一定会传染，不得不说辛云茂成功了，他将他的尴尬传递给她。
　　楚稚水此时头皮发麻，只感觉身上一半凉一半烫，循环往复地将她苦苦折磨。她现在都有点坐不住，一度想着要不要借口去洗手间，打破当下灼热而难熬的氛围，起码不要跟他一起看植物妖黄片。
　　她不敢再直视辛云茂，脸上稀里糊涂发热，还有点口干舌燥，干巴巴地劝说：“实在不行，你就闭眼吧。”
　　她也没办法让空姐将视频关了，其他人只会觉得他俩有毛病。
　　她如今再挨着辛云茂，只觉那半身体犹如火烧，现在感觉不到他体温高，主要他们的温度都很高。
　　奇怪的思维一发散，连各类感官都敏锐起来，不光是体温交换，甚至能嗅到他清浅的味道。雨后竹林的清新，淡淡地扑散而来，冲破机舱内的沉闷，有意无意地将她环绕，直刺进她混沌的大脑。
　　辛云茂喉结微动，他突然想起什么，眸色深沉泛黑，声音微哑地指责：“你上次在招待所也大半夜给我放这个。”
　　他们上回待在银海局招待所，她当时也给他找植物纪录片，只是那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
　　楚稚水羞恼道：“不要用看变态的眼神看我！”


第38章 (二合一她怎么可能将他)
　　正前方的屏幕上依旧在播放纪录片, 导致双方间的化学反应越发激烈。
　　楚稚水从未在飞机上如此煎熬，只恨座椅上没有弹出设备, 直接让她弹射离开机舱才好。
　　累了，毁灭吧。
　　但身边还坐着紧盯她的竹子妖，连自我毁灭的机会都找不到。
　　她努力平心静气，想打破焦心僵局，强装出温柔和善，循循善诱道：“这是物种间文化差异，你确实是误会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 不要还像一个老古董，一副谈性色变的样子。”
　　正确的生理知识教育迫在眉睫, 各类影视作品被疯狂删减, 就是某些国人过分敏感，其中包括某些植物妖。
　　再说纪录片里没竹子，按理说跟他没关系, 就像鸟和鱼, 一个天上一个水里, 八竿子打不着。
　　辛云茂蹙眉：“我老古董？”
　　“不是吗？”楚稚水婉言道, “您今年贵庚？”
　　“……”
　　辛云茂先遭遇植物纪录片冲击, 现在又是一波年龄攻击，一度露出恍惚的神色，严重怀疑是他太久没离开槐江, 着实跟不上新时代。
　　楚稚水见他安静下来，对方露出郁闷神情, 她终于松一口气，知道此事翻篇过去。
　　她现在担忧起返程, 到时候该不会又放纪录片，还得经历一遍相似的事情。
　　飞机平安降落在丹山机场。
　　丹山机场远不如银海繁华，作为全国地图上不够有名的城市，机场内的设施也显得老旧。不过丹山有着壮观的自然风景，在旅游旺季时人流密集，一年四季的风光各有特色。
　　离开机场后，一人一妖乘车前往预订好的酒店。丹山酒店是彭老板推荐，他每年来都会住在此处，距离鉴别机构和拍卖会现场都不远。
　　楚稚水在前台开出两间房，又给工作人员留下发|票抬头，便跟辛云茂回屋检查酒店设施。
　　酒店房间不算大，屋里摆着床铺及电视，角落里有茶几和长榻，收拾得还算干净。
　　卫生间里洗漱用品很全，而且还是人参洗发水，彰显出丹山当地的特色。楚稚水拧开瓶盖，嗅嗅洗发水的味道，考察一下竞争产品的水平。
　　“看上去还行。”楚稚水环顾一圈，“你要是需要什么，到时候就找我借，或者我们出去买。”
　　辛云茂什么行李都没有，但他需要的东西不多，随时采购也没问题。
　　休整过后，楚稚水给彭老板发一条消息，得知对方要晚上才抵达酒店。她根据对方的指导，先将人参送到鉴别机构，委托工作人员锁进保险柜保管，这才有闲心带着辛云茂转一转。
　　丹山市街道跟槐江差不多，只是恰逢第三届丹山人参拍卖会，广场上搭建一片热闹的集市，有不少当地商户聚集在此叫卖。这里人声喧哗、鱼龙混杂，跟拍卖会的井然有序不同，各类人参被直接铺在桌面上，旁边还草率地放着价格牌。
　　角落里立着一块警示牌，写着“请您理性消费，小心上当受骗”，跟杂乱的场合分外相配，只差对外地游客喊“快跑”，疯狂明示这里都在宰人。
　　尽管如此，集市里游客依旧很多，辛云茂紧跟楚稚水身边，偶尔还会帮她挡一挡，隔开突然穿行而过的路人。他的容貌和身高在人群里扎眼，常有路过的游客回头仔细打量，又被他生人勿扰的冷漠气场击退。
　　楚稚水当然不会在这里买人参当冤大头，现在正逢金秋收获季，桌面上有各类植物种子，店铺边还有结果盆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期房，当时专门买的带小院，算是城里人对种田的无知美梦。
　　现在，她天天上班种茶和种参，早没有种菜的闲情逸致，但或许可以搞一些简单易活的花草种子，总不能将院子彻底空着。
　　楚稚水的目光在桌上逡巡，她想要搞点丹山特有的种子，可又害怕带回槐江种不活。
　　“你在找什么？”辛云茂出言询问，他发现楚稚水的小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桌面。
　　楚稚水听见他的声音，突然想起他算专家，虚心请教道：“我想在家里院子种点花草，有没有什么好养活的？平时上班没空打理，稍微疏忽也不会死。”
　　辛云茂速答：“竹子。”
　　楚稚水：“？”
　　楚稚水眉毛微扬，质疑道：“不是，这不合适吧，做推荐不要掺杂个人情感。”
　　“没有掺杂个人情感。”辛云茂振振有词，“竹子一直常伴文人墨客，以前是住宅内常见植物，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你没听说过？”
　　“行行行，不可居无竹，但也不能只有竹，还有其他能种的吗？”楚稚水琢磨不然水果也行，就是不知会不会容易招虫。
　　辛云茂不悦地双臂环胸：“有竹子还要种别的？”
　　“那要想吃带果子的呢？”楚稚水好声好气道，“总不能干啃竹子，我又不是大熊猫。”
　　“……”
　　辛云茂一听她要吃，这才收起脾气来，他转头寻找一圈，说道：“我去那边看看，你想要吃什么？”
　　“有没有丹山特有的？”
　　“我找找。”
　　这家店铺的桌子很长，上面都是各类种子，下方有极小的牌子，注明究竟是什么。楚稚水和辛云茂一左一右，各自从两边浏览起来，搜寻有用的植物种子。
　　由于集市里人流汹涌，他们稍一错开身，中间就有人隔开，没法像刚进来时挨那么近。
　　楚稚水正低头看种子，忽感一侧挤过来一人。
　　那男子看着二三十岁，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说话豪气十足，热络地揽客道：“你要找什么？来丹山就要看人参，看这些是浪费时间！”
　　“谢谢，我就是想浪费时间。”
　　楚稚水一听此话，便领悟对方来意，无非想忽悠她买参。
　　这些摊贩的老板各个都嘴皮子利落，稍不留神就被他们哄得晕头转向，不然门口怎么会有警示牌。她可能是太像外地游客，所以才会被对方盯上了。
　　黑肤小伙被拒也不恼，继续游说道：“哎呀，你说话真有意思！不然你说要找啥，我来帮你找找看，我们摊子在那边，也有各种种子卖！”
　　“谢谢，真不用了。”楚稚水怀疑自己过于面善，这才被当地推销人员缠住。
　　“别客气，我带你去看看，东西还更全乎……”
　　正值此时，旁边响起冰冷彻骨的男声：“你的师傅没教过你，不要随便跟别人的信徒搭讪吗？”
　　黑肤小伙听到此话，他莫名其妙打一个激灵，扭头就看到俊美的黑发青年，在拥挤的人群中气质格外出众。
　　辛云茂绕过身边的游客，从长桌那头走来，便看到眼前景象。他此时眉间紧皱、凛若冰霜，不可一世地斜睨对方，冷飕飕道：“别人不愿意，就别再纠缠，你师傅没教过？”
　　黑肤小伙一愣：“你怎么……”
　　“师傅？”楚稚水同样不解，没懂辛云茂的话。
　　喧嚣的集市里，很少有人注意周围情况，一旁却突然闪出一名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他看上去为人文雅，两只眼睛却细长，赶忙拉过黑肤小伙，让对方站到自己身后。
　　黑肤小伙茫然道：“师傅……”
　　“闭嘴。”中山装男子小声喝道，他又看向辛云茂，连忙行礼道歉，“在下玉京子，小孩不懂事，神君莫怪罪。”
　　“放心，我不会找他麻烦，但我会找你麻烦。他是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辛云茂态度冷硬而疏离，他的眼眸如不化的寒冰，透着直刺骨髓的凉意，嗤道，“既然收他做弟子，就不要误人子弟。”
　　玉京子被训也不敢反驳，恭敬道：“打扰二位了，我们在丹山做点生意，前面就有摊子，两位需要什么，可以随便去拿。”
　　片刻后，玉京子拉扯着黑肤小伙离开，楚稚水这才有机会出言询问：“他是妖怪？”
　　玉京子管辛云茂叫神君，明显就不是人类用的称呼。
　　辛云茂不屑道：“对，被这边的人供养，然后收弟子积累钱财，偶尔想办法收集妖气。”
　　他一向看不起如玉京子般的妖怪，不认为他们有指引人类的能力，说是师傅也不一定会教本事，自己都修炼不明白，怎么还有脸教别人？
　　楚稚水了解地点头，看来这就是胡局说的江湖势力，属于观察局不好插手的部分。
　　辛云茂赶走玉京子及其弟子，他面露严肃，认真教育道：“人生地不熟，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搭话。”
　　他只是走开两步，居然就引来闲人。
　　楚稚水无奈：“讲讲道理，是他来跟我搭话。”
　　她当然不会搭话，挡不住对方拉客。
　　“那你也不应该回话。”辛云茂见她好似没放在心上，他更为闷闷不乐，煞有介事地告诫，“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说两句话会有危险吗？”楚稚水心知他担忧自己，但还是觉得小题大做，劝说道，“这是公共场合，还是法制社会。”
　　辛云茂嘲讽：“等你真遇到危险，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他目光幽幽，还板起脸来，更像一个老古董般的家长，不让看植物纪录片，还不接受乱跑或晚归。
　　楚稚水发现，他在槐江时呆呆地跟着她，但一出行就要事无巨细，好像她随时会被拐卖一样。她上次在银海喝酒晚一点，在他眼里就是夜不归宿、生死未卜，还专程跑到清吧门口蹲人。
　　她如今严重怀疑，她把他当三岁，他也把她当三岁，属于完全无自保能力的幼儿。
　　“怎么会后悔都来不及？”楚稚水没想跟他吵架，懒洋洋道，“到时候就等你来救呗。”
　　她悠然望向他，索性都不争辩，直接当场摆烂，做出就靠他的架势。
　　“……”
　　辛云茂一听此话，他瞬间哑火，想说点什么，但看她如此坦荡，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人一妖对视，开始大眼瞪小眼。
　　良久后，他一抿翘起的嘴角，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说得对。”
　　她是他信徒，这事归他管，确实有点道理。
　　楚稚水拍手：“这不就完了，问题解决。”
　　“但你怎么老跟我顶嘴？”辛云茂凝眉，他安静数秒后，又轻声地退让，“算了，你想顶就顶吧。”
　　另一边，玉京子将黑肤小伙拉走，他回到自家摊子，就将弟子一顿骂：“林岳，早跟你说过别去纠缠外地人，哪天遇到脾气躁的真把你打了！”
　　“那我肯定挑看着好说话的人啊。”林岳小声道，“再说这里谁家卖货不拉客？”
　　商贩在本地很有势力，外地游客一般不愿惹事，最后都会被拉着进店里逛逛。
　　“我们缺那几个买货的吗？”玉京子怒道，“你这回就遇到狠的，差点把你师傅我折进去！”
　　林岳怔愣：“刚刚那两人是……”
　　“他要是从槐江跑出来，跟在他身边的也不是普通人。”玉京子若有所思，“早听银海那边说观察局有人类，估计就是那一位，也不是咱能惹的。”
　　玉京子一直在丹山活动，四处收信徒做生意，近年来反响不错，消息渠道也很多。他们这种妖怪都不敢跟观察局硬碰硬，尽管人类跟他们是自愿缔结协议，但历史上从自愿搞成闹剧的也不少，所以观察局看他们同样不爽，认为他们的行为增加工作量。
　　“他们是空桑局的？”林岳问，“局里不是不来丹山嘛。”
　　空桑距离丹山远，除非任务紧急，不然不会涉足。
　　玉京子科普：“观察局可不光有空桑，全国共有四大观察局，分别是空桑、银海、槐江和漆吴，女的应该是槐江局里的。”
　　“男的呢？”
　　“男的比观察局还麻烦。”玉京子斜弟子一眼，“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但像他那样的上一位，当初可比你师傅我牛得多，我是蛇人家是龙，但凡太阳升起的地方，恨不得遍布他的信众。”
　　玉京子广收门徒，对龙神经历自然向往，当初还有人类给龙神建庙。
　　“这位是不离开槐江又很少收信徒，不然说不定比那位混得还好，更加不能惹。”
　　林岳愕然：“有那么玄乎吗？比观察局还牛？”
　　“当然，你要是知道观察局由来，就明白地点都跟这两位有关。”玉京子道，“漆吴是龙神诞生之地，他在银海广布信众，堪称威望的顶峰，槐江是那位诞生之地，两位在槐江有过一场大战，而后龙神战败。”
　　林岳听完讲解，好奇地提问：“这里面没空桑什么事啊？”
　　“空桑是龙神神魂的转折点，有人说他在这里遇到一个人，也是他逐渐堕落的开始。”玉京子回望弟子一眼，“但具体细节我们也不知道。”
　　他恨铁不成钢道：“总之，最近再看到那两位，你就给我绕着走，少惹事！”
　　林岳赶忙应声。
　　暮色渐暗，热闹的集市一直到傍晚才歇，楚稚水和辛云茂没挑出多少种子，打算在外面吃顿饭，然后回酒店去休息。
　　辛云茂挑剔地拨弄手里的种子，他将其递还给楚稚水，提议道：“如果真要种子，等到回槐江后，我可以给你找，这里的很一般。”
　　“槐江有优质的？”楚稚水疑道，“你到哪里去找？”
　　“我自然有办法。”辛云茂微抬下巴，“其他植物不知道，竹子肯定很优质。”
　　“……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见缝插针搞推销。”
　　楚稚水心说辛云茂还嫌黑肤小伙纠缠，他做推荐同样无孔不入，时不时就要提醒她一番。
　　次日，经济开发科出差组正式忙起工作，他们在人参鉴定机构跟彭老板重逢。
　　许久未见，彭老板脸上越发红润，没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和气地打起招呼：“小楚，小辛，好久不见啊！”
　　楚稚水礼貌道：“好久不见，看来您最近公司很顺，比上次见面气色都好。”
　　“这段时间都在忙单子，确实搞出点成绩来，这不又跑过来收人参啦。”彭老板叹气，“生意机会多，优质人参少，我以前不怎么来丹山拍卖会，现在不管规模大还是小，全都要凑过来看看，就是好人参不够用。”
　　丹山拍卖会的规模中等，属于每年都有的常规活动，出现的人参克数有限。如果是百年老参或上百克野山参，那一放出消息就不得了，只出现在大型拍卖会。
　　彭老板：“你们的人参克数不错，要是运气好的话，没准能评上‘参王’。我记得去年的‘参王’就差不多这样，当然还要看其他人带来的参怎么样。”
　　楚稚水：“还有‘参王’吗？”
　　“对，拍卖会和鉴定机构商议后决定，‘参王’比其他人参关注度高，也更容易能拍出高价，等于自带些宣传效果。”
　　“原来如此。”
　　彭老板做人参生意很多年，各类门道自然搞得明白。他去过的拍卖会太多，现在是喜欢亲力亲为，所以做老总后还会过来转。
　　人参是彭老板的正业，但算是观察局的副业。他们聊完人参，又开始聊别的。
　　“小楚，小辛，你俩当初不是在银海帮过我点事儿嘛。”彭老板含蓄道，“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这种情况的人好多，尤其是丹山这边一大片。”
　　辛云茂挑眉：“你遇到其他缔结协议的人了？”
　　“是的，好多跟我做过生意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点！”彭老板惊叹，“我就说他们运气怎么好得离奇，闹一圈是我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
　　彭老板兢兢业业多年，算是搞人参的大行家，但同样见过不少发横财的，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这运气。他跟人参幼妖缔结协议后，这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得知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不算输。”辛云茂沉吟数秒，说道，“总跟这些沾边是一件不幸的事，你能缔结协议是善因结善果，更多的是恶因结恶果，他们的协议要的远比你的多。”
　　人参幼妖只是恶作剧，没有什么坏心思，不会搞协议的漏洞。彭老板只要信守承诺，人参幼妖自然就回报，没有掺杂乱七八糟的。
　　“那倒是，我看他们搞这些，还要早晚去磕头上香，逢年过节要祭祀供奉，简直比伺候父母还恭敬，实在是……”彭老板摇摇头，“反正我不理解。”
　　楚稚水：“听起来好不平等。”
　　她跟观察局妖怪都平等相待，双方互动也是有来有往，同样不懂低人一等的状态。
　　辛云茂怨念地瞄她，嘀咕道：“你看人家的信徒，你再看看你自己，我就提议种竹子，你至今都不答应。”
　　他都没要求她搞这些，他只是想要种些竹子，她却死咬着不松口！
　　“这一码归一码，怎么又说起来？”楚稚水诧异地望他，“再说神君都是神君，不该为打击封建起带头作用，你跟别人比这些干什么？”
　　辛云茂固执道：“我不比这些，但要种竹子。”
　　楚稚水左右望望，她见彭老板在一旁跟别人搭话，这才有空应付喋喋不休的竹子妖，耐着性子道：“你稍微讲点理，在我家种竹子算什么？这当然不行。”
　　辛云茂大为不满：“为什么不行？”
　　“你当我不知道竹子怎么长的吗？那不就是分株或埋枝，从你的本体上分出来。”她恼羞成怒道，“我把你种我家院子里像话吗？那我干脆把家门钥匙给你吧！”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竹子的繁殖很神奇。一片竹林或许都是同一根竹，只是地下根茎相当发达，密密地编织成暗处复杂的网，在地表形成郁郁葱葱的景象。这或许就是竹子妖能在地面瞬移的缘由，他的根茎遍布四面八方，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虽然竹子也可以播种育苗，但成长的速度会比较慢，一般都是分株或埋枝。
　　辛云茂说的优质竹子肯定是他自己，她怎么可能将他种在自己家里，这简直太奇怪了。
　　这跟他住在她家有什么区别？
　　这只妖看植物纪录片会脸红心跳，为什么被种在别人家毫无反应！？
　　辛云茂闻言一愣，他好似才想起来，呼吸微微一窒，见她白皙脸庞染上粉意，宛若初现芬芳的蜜桃，更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稚水嘴唇微抿，她愤愤地瞪他，心想他总算反应过来。
　　“也不是不行。”辛云茂别扭地侧头，他语气含糊，又伸出手来，“你把钥匙给我，我自己过去种。”
　　“……”
　　楚稚水见他还不放弃，气得直接就捶他一拳。
　　累了，毁灭吧！他今天依旧听不懂人话！
　　她说把家门钥匙给他是讥讽他，他居然理解为让他自己去种！
　　鉴定机构现场，玉京子和林岳看到此幕惊掉下巴，他们一进屋就瞧见楚稚水和辛云茂，远远地绕开对方不敢惹事，时不时还观察一番对方位置，谁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林岳想的是：居然有弟子敢殴打师傅？
　　玉京子想的是：居然有信徒敢殴打神君？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更震惊的事情，辛云茂拧开饮用水瓶盖，还主动递到楚稚水身边。
　　辛云茂察觉她发恼，他有意无意地用水瓶碰她，释放出握手言和的信号，低声道：“喝点水。”
　　楚稚水正在低头整理人参证书：“我不喝，我不渴，你喝吧。”
　　辛云茂见她不理自己，大惊小怪道：“你都好久没喝水。”
　　楚稚水反驳：“我又不是植物，一小时也不久。”
　　他眨眨眼：“喝点吧，就一点。”
　　这都快有家长追着孩子喂饭的诱哄既视感。
　　玉京子和林岳在集市上遇见的辛云茂高傲漠然，现在简直就换一副面孔，好像只摇尾巴大狗狗。
　　“师傅，怎么别人家的信徒都能……”林岳不敢提及殴打，他看到不远处情况，委婉道，“都有师傅嘘寒问暖送水，咱们这边的传统就不一样呢？”
　　同人不同命，两边简直是颠倒过来，那边是师傅追着给喂水都不喝，他却要每天辛辛苦苦地伺候恩师？
　　“闭嘴！不要老跟别人家比条件，多跟别人家信徒比能力！”玉京子恨铁不成钢道，“人家信徒能考上观察局，你怎么偏偏就考不上呢！？”
　　林岳：“……”


第39章 (二合一神君一向冰清玉)
　　楚稚水最后还是在辛云茂的叽叽歪歪中投降, 她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敷衍地喝下一口, 滋润干燥的嗓子，这才感觉确实有点渴了，慢条斯理地继续饮用。
　　辛云茂见状放心下来，他等她喝完水，接过矿泉水瓶，帮她拿在手里面。
　　楚稚水怀里还抱着人参证书，三根人参都被鉴别为野山参，证书上将注明详细信息, 相当于人参专属身份条。这些野山参顺利通过资料筛选，将会被送到拍卖会竞价拍卖。
　　一人一妖办完正事, 遇到归来的彭老板。
　　彭老板已经在场馆内转悠一圈, 还跟相熟的朋友们打过招呼，惋惜道：“小楚，你们这回就差一点, 我刚才看见另一根人参, 好像克数比你们的多, 没准就是这届的‘参王’。”
　　选送拍卖会的人参会在场馆内展出, 隔着展柜给想要竞拍的人观赏。彭老板此行就是来收人参, 自然马不停蹄地转一圈，将所有人参摸得清清楚楚。
　　楚稚水一怔：“就差一点吗？”
　　“是啊，好可惜。”彭老板道, “已经放场馆里展出，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场馆正中心的柜台, 一颗野山参被放在中央，在灯光下铺展开参须, 好好被固定在底板上。人参长有圆芦，表面是螺丝状横纹，根须清晰蔓延，看着参龄很长。
　　柜台边围着不少人，他们都在关注这颗人参，时不时凑近观察起来。
　　楚稚水没有人参辨别能力，她只能瞧出这颗人参比局里的稍大，当然从肉眼上来看差距也不多，主要人参论克数卖，实际上都只有一点。
　　辛云茂看到人参却眉头微蹙，他仔细辨认一番，随即缓缓地挑眉。
　　“小楚，你们也别太失望。”彭老板安慰，“这要是我来拍人参，估计就会拍你们的，不一定选这颗人参，你们那颗的五形六体更好，就是克数上比不过这颗。”
　　楚稚水好奇：“原来不是越重越好？”
　　“当然不是，那很容易被骗的，我们换个地方聊。”彭老板四下望望，他遥望不远处被人群包围的刘厦，稍微使了个眼色，“这是人家的地盘，在这里聊不合适。”
　　刘厦就是本届“参王”的卖家，据说是外地来的人参商，但彭老板也不是特别熟。他看着三四十岁，长相尖嘴猴腮，穿一身笔挺西装，现在被其他人环绕，正在大聊自己的人参。
　　彭老板带人走到角落，远远地避开刘厦等人，确认周围没人旁听，这才开口道：“人参的水很深，很容易看走眼，我也不是有别的意思，那颗参挑不出毛病，但就是看着有点怪。”
　　楚稚水：“有点怪？”
　　“对，可能是第六感，我说不出来啊。”彭老板挠头，“反正我急需的话，不会拍这颗人参，会拍你们那一颗，克数轻但更保险，所以你们不要遗憾，没准有人跟我一样，最后成交价也不错。”
　　楚稚水一笑：“没关系，能有您说的估价就很不错。”
　　彭老板上回说大几十万，已经远超楚稚水的预期。按理说，野山参和林下参没那么快有收益，需要好多年的时间投入，要不是有辛云茂的妖气，没准局里今年都赚不到这笔钱。
　　辛云茂静静地听着，冷不丁道：“他在那颗人参上使了点手脚。”
　　楚稚水回头望他。
　　彭老板不解：“啊？”
　　“应该是什么让品相变好的障眼法，大概能够持续一两年，然后变回原来的样子。”辛云茂淡声道，“你和人参妖沾边，所以看着不对劲。”
　　彭老板和人参幼妖有协议，后者会帮助前者的人参生意，最懂人参的最后还是人参。
　　“持续一两年？”彭老板愕然，“但一般人参不加工，保质期就两三年，冷藏也才久一点。”
　　辛云茂轻嗤：“所以他掐好时间，知道这样不露馅。”
　　他刚刚就发现人参上的小把戏，看来刘厦同样有自己的手段，想要弄假成真赚一笔大的。
　　“确实，这种人参要派上用场，估计就是家里遭大事，那人参到底有没有用，还真不一定会被追究。”彭老板恍然大悟，有些人是大病时用人参，说实话要是疑难杂症，单靠人参估计没有用。
　　楚稚水瞄一眼柜台方向，犹豫道：“但都已经通过鉴别，现在也没法拿出来。”
　　送选拍卖会的人参都被统一展出及保存，如果不慎丢失或被盗，不但会有保险理赔，机构还要出面负责。他们也没法向人解释这个，相关机构同样会满头雾水。
　　辛云茂略一沉吟，他打一个响指，平静道：“那就让它在合适的时间变回去。”
　　左右就是障眼法，总不能允许刘厦以次充好，就不许他们将其变回原样。
　　离开场馆时，楚稚水还看到观察局的三根人参，它们被工作人员小心地端出，陈列在柜台里供其他人观摩。如果有人对其有兴趣，明天就会参加拍卖会，在现场进行竞价。
　　次日，拍卖会现场，场内座无虚席，工作人员按编号依次取出人参组织竞价拍卖。
　　彭老板作为知名老总坐在前排，跟其他人一起出价竞拍人参。他时不时就举起牌子，偶尔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掐算性价比，要是价格被推得太高，便在适当的时候放下手。
　　楚稚水和辛云茂是来卖人参，他们不买人参就坐在后排，居然还看到玉京子和林岳。
　　双方的座位不远，玉京子拘谨地朝他们颔首，楚稚水礼貌回礼，也没有过多交流。
　　“好的，三十万一次，三十万两次……”
　　“三十一万！现在是三十一万！”
　　木槌桥下，尘埃落定。
　　“恭喜您成交！”
　　会场内时不时就响起成交声，观察局里两根7克上下的野山参分别被拍出30万和31万。楚稚水将相关证书交给工作人员，等到各类手续顺利办完，钱就会被打进公司账户。
　　主持人激动道：“接下来就是第三届丹山拍卖会的‘参王’，起拍价格六十万，有请工作人员上台展示……”
　　前排的刘厦精神奕奕、腰杆挺直，他好像等待这一刻许久，就想看这回能捞到多少钱。
　　或许是“参王”排场过大，工作人员迟迟没露面，会场内出现短暂的冷场。
　　场内有人等得不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彭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牌子，看上去对噱头十足的“参王”没兴趣，还揉了揉太阳穴准备休息一会儿。
　　主持人时不时观望后台，他无奈地感慨：“看来‘参王’难请啊，各位都稍安勿躁。”
　　片刻后，有人一溜烟地蹿上台，跟主持人耳语两三句，随即匆匆地跑下去。
　　主持人刚听完一怔，随即飞速调整状态，笑道：“不好意思，刚才拍卖会报的‘参王’编号有点问题，所以在后台耽误了，我们重新介绍一下本届‘参王’，克数为223克……”
　　台下，林岳猛拍玉京子大腿：“师傅，到我们的了。”
　　玉京子漫不经心：“不是这个，我挑的不是‘参王’，不然怎么捡漏啊。”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林岳着急道，“你听编号都一样！”
　　另一边，楚稚水听到编号一愣，她低头查看起证书，疑道：“这是我们的编号？”
　　观察局那根223克的野山参忽然变成“参王”，现在被工作人员端出来参加拍卖会竞拍。
　　片刻后，有身挂工作证的人员赶来，悄悄地跟楚稚水说明情况，还麻烦她将手续办理一下。
　　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宣布竞价开始，刘厦看到此幕却大惊失色，他忙拦住工作人员询问：“不对，这不是我那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不是我的‘参王’啊。”
　　对方公事公办道：“刘先生，麻烦您跟我们来后面一趟，您的人参好像出了点问题。”
　　后台内，盒子里的人参形态跟昨日一样，但莫名其妙地干瘪下去，好像骤然失去浑身灵气，显得体态萎靡不振，连克数都降低不少。
　　“我们竞拍前进行最后一轮核对，发现您的人参跟资料不相符，所以紧急撤换本届拍卖会‘参王’。如果将这样的人参送到外面，会对本届拍卖会有影响，甚至连累未来丹山拍卖会的发展。”
　　刘厦看到变回原形的人参脸色发白，他浑身冷汗，愤愤地狡辩：“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人参，你们把我的人参掉包，我要找律师告你们！赔钱！”
　　工作人员：“我们的安保很完善，可以提供监控摄像，不管是保存时的编号，还是人参的须根走向，都跟鉴别时完全一致。您卖人参也应该明白，五形六体很难造假，全靠这些进行甄别。这枚人参跟鉴别时照片形态差距不大，不太一样的是饱满度和克数……”
　　当然，人参只要有几项信息变化，那价值就是天差地别，否则不会如此金贵。
　　“说实话，我们怀疑您在鉴别时造假，但这种东西不能维持太久，所以过一天就显露原形。”
　　刘厦被戳中痛脚，惊怒道：“放屁！肯定是你们偷走我‘参王’，我跟你们没完！”
　　“如果您有不满，我们愿意配合调查，但也请您出示更多人参资料，例如证明其生长环境或购入渠道。”
　　鉴别机构一般只看人参品相出证书，但刘厦现在要从头清算，两边肯定都得交证据。
　　拍卖会现场，无数慕名而来的商人们争相竞价，其中还有不常研究人参的富豪。这些人不做人参生意，没准就是过来凑热闹，他们都不一定去场馆看展品，直接挑本届最好的“参王”竞价，有钱就是烧得慌。
　　这就是“参王”自带的宣传效果，懂行的人关注它最多，不懂行的人只能关注它，主要看不出其他人参优劣。
　　“一百万第一次！一百万第二次！”
　　“好的，一百零五万！这位先生出一百零五万！”
　　“一百零八万！现在是一百零八万！”
　　拍卖会来到最激烈的**，无数人纷纷下场竞价，常有生面孔突然抬手，其中彭老板和玉京子坚持最久。
　　楚稚水不料玉京子如此有钱，她还奇怪地看对方一眼，不料妖怪师傅和人类弟子会对观察局的人参感兴趣。
　　辛云茂难得朝他们点头，赞许道：“不错，你很懂事。”
　　楚稚水眉头微拧：“不要由于他是神君，就盲目地哄抬物价。”
　　她都要怀疑玉京子在给竹子妖当托儿了，对方那天还说过自家铺子任他们挑。
　　玉京子有苦说不出：“不是，两位误会了，我们确实需要这个。”
　　他昨天一眼就看中这颗人参，还欣喜于不是“参王”能捡漏，哪曾想拍卖会临时来这一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一百一十万第一次！一百一十万第二次！”
　　彭老板听到110万，他缓缓放下手，显然不再争取。
　　场上只剩下玉京子和其他富商竞价，价格还在一路走高，只是增势逐渐变缓。
　　“一百一十九万第一次！”
　　“一百一十九万第二次！”
　　“一百一十九万第三次！”
　　“恭喜您成交！本届丹山拍卖会‘参王’最终成交价为一百一十九万，刷新上届记录！”
　　玉京子在雷鸣般的祝贺掌声中起身，他赶紧朝众人点头示意，然后找工作人员办手续。
　　“他比胡臣瑞有钱。”辛云茂挑眉，“收弟子有那么赚吗？”
　　楚稚水倒是见怪不怪：“行情都是这样，我们人类培训机构也很赚钱，比如什么艺考培训之类的。”
　　她不知道妖怪会教人类什么，可能就是一些特别技能吧。
　　观察局三根人参的总成交价为180万，等扣掉税和佣金，收入依旧很可观。这是观局公司的意外之财，不是稳定的绿茶生意和网店经营，根据每年野山参和林下参状态会有波动，再找到下一波好的野山参需要时间。
　　散场后，彭老板过来笑着道喜：“挺好，我就觉得你们人参不错，看来懂行的人还是挺多。”
　　彭老板生意大，他考虑的是成本，不会拍单克单价过高的人参，但看到楚稚水等人赚钱也挺高兴。
　　楚稚水诚恳道：“谢谢您这两天一直帮忙操心，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不熟悉。”
　　“没事，你们不也帮过我！”彭老板摆手，“你们直接回酒店吗？现在外面有点雨，要不要待会儿走。”
　　楚稚水瞄辛云茂一眼，答道：“我们带伞了，就先回去了。”
　　彭老板还要跟老客户攀谈，双方在拍卖会门口道别。
　　秋雨细密，丹山街道宛如披上一层薄纱，有点烟雨朦胧的意味。
　　辛云茂在无人角落取出龙骨伞，他随手将纸伞撑开，带着楚稚水踏出去，行走在轻柔雨意中。
　　楚稚水瞥见街边的红叶，秋风将叶片吹出醉人的色彩，成为阴雨中的一抹湿润亮色。她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就是周末，我们可以去丹山转转。”
　　丹山是当地知名景区，这个季节到山上，正好能看到秋叶绚烂、层林尽染。
　　辛云茂应声：“好。”
　　“我看看天气预报，明天还有没有雨，有雨就行动再议。”楚稚水打开手机搜索，要是周末下雨的话，旅游计划估计要泡汤。
　　辛云茂笃定道：“明天一定不下雨。”
　　“为什么？”楚稚水一愣，“但现在报的是有雨。”
　　“不为什么。”辛云茂傲气道，“听我的，我比它准。”
　　“……行吧，你确实比天气预报自信多了。”
　　他们从拍卖会走回酒店，没发现街角上还有别人。
　　刘厦从会场出来后愤懑不平，立刻询问起合作者暴露缘由。他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一个还未化人的山精野怪，承诺帮助对方收集妖气修炼，对方则帮他积累财富，这才做起假参赚钱的生意。
　　他们以前干过类似的事，只是假参金额没那么大，所以一直都没有穿帮过。这回突然露馅儿，还要跟拍卖会对峙，对他们后续的发展有影响。
　　刘厦不悦道：“你不是说别人看不破吗？”
　　古怪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人看不破，不代表其他妖怪看不破，我至今都还没有化人，但有的是同类混迹在人类社会。]
　　没化人的妖怪声音轻微，很难被其他人或妖听到，但他使手段跟刘厦缔结协议，双方这才能够建立沟通。
　　“现在怎么办？能不能再把那根参变回去？”刘厦道，“他们要我们出证据很麻烦，要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到时候没准他们要告我。”
　　[等等，停下，向左转。]
　　“怎么了？”刘厦依言转头照做，看到一对撑伞男女。
　　他们撑着一把青墨色古伞，在细雨中显得极为雅致，正背对着刘厦往酒店走。
　　古伞表面有深黑的火焰燎痕，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设计，好像跃动而开的黑色花瓣。
　　[不用再考虑那些，只要拿到那把伞，我就能立马化人，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
　　未化人的妖怪被龙骨伞深深吸引，他心底升起一种强烈预感，这伞有不同寻常的力量，或许能让他脱胎换骨。
　　酒店里，楚稚水和辛云茂由于阴雨没出门，他们在酒店餐厅简单用餐，稍微坐着聊一会儿，就回屋准备休整一番，迎接明天的旅游活动。
　　一人一妖的房间挨着，辛云茂先抵达刷卡，他刚一推开屋门，立马就脸色微沉，随即转身走出来，皱眉道：“有人进过我房间。”
　　这里脏了。
　　他待不下去了。
　　楚稚水解释道：“都会有阿姨打扫的。”
　　辛云茂没有应声，他跟着楚稚水先到她屋外溜一圈，确认她的房间没问题后，这才面无表情地走回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要做什么？”楚稚水被他转晕，“没事的话我要关门了。”
　　“你关门吧。”
　　楚稚水目送他回屋，这才将自己门关上。
　　酒店内的热水充足，经历完紧张的拍卖会，正好可以为疲惫的身体解乏。
　　房间内，楚稚水洗完澡换好睡衣，她站在镜子前擦拭湿头发，正要寻找酒店的吹风机，却突闻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水汽氤氲，白雾缭绕，卫生间的门紧闭，让屋外的声音渐隐。她侧耳认真倾听一会儿，确认有人在外面敲门，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肩膀上还披着一条干毛巾垫头发。
　　楚稚水没直接开门，她先隔着门询问：“请问哪位？”
　　“是我。”熟悉的低沉男声，是隔壁的竹子妖。
　　楚稚水打开房门，果然看见辛云茂，疑道：“你要借什么东西？”
　　辛云茂没带行李，又不熟悉酒店，或许是少用品。
　　辛云茂在走廊敲她的门，好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原本还担忧她出事，谁料她在沐浴更衣，开门时扑面袭来的水汽。
　　楚稚水如今脸庞素净，带着热水蒸腾后的健康粉意，一袭长发湿漉漉地披着，连眼眸都沾染清透水意，身后的浴室飘出雾气，明显就是刚洗完澡。
　　他看清她的模样一懵，下意识地喉结微动，脱口而出道：“我今晚待在你这边。”
　　“？？？”
　　楚稚水被他荒诞的话气笑，她一把扯掉肩上的干毛巾，好像手中紧握一根长鞭，恨不得将他狠狠抽醒才好，佩服地反讽：“朋友，你大晚上敲领导的门，然后说出这么一句话，真要重新定义品行高洁？”
　　虽然按双方约定，私下不算上下级，但他的举动同样离谱。
　　她现在都已经不是震惊，完全是感到滑稽好笑，根本不懂他在搞什么幺蛾子。如果其他人说这话，她绝对立刻报警，说对方在耍流氓，但眼前的妖怪脑回路不同凡响。
　　辛云茂一愣，他转瞬反应过来，骤然就耳根发烫，忙道：“不是，我现在没法回屋。”
　　“嗯嗯，你接着编，我听着呢。”楚稚水敷衍，“原因是屋里有只大熊猫？需要我帮你打动物园电话吗？”
　　她看他满脸窘迫，甚至帮他出主意。
　　辛云茂正要解释，他目光扫过她精致的锁骨，又赶紧非礼勿视侧开眼，别扭地盯着走廊角落看，闷声道：“我把伞放在屋里，晚上会有人来偷。”
　　“伞？”楚稚水疑道，“龙骨伞吗？但你不是随时能收起来？”
　　他们今天还用过龙骨伞，她见识他一秒拿一秒收的能力，简直像有异次元空间袋。
　　“收起来就不能做鱼饵。”辛云茂垂眸，解释道，“我对教训他们没兴趣，仅仅是留下一个‘因’，造出的‘果’全看他们。”
　　这就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他对旁人是好是坏无感，更没有闲心思主持正义，只是将他们身上的东西反弹。他没有裁决或惩罚谁的义务，都是对方在裁决和惩罚自己。
　　如果他们没盯上龙骨伞，那今晚会安然无事，但恶因不会结善果，结局最开始就注定。
　　楚稚水若有所思，最后还是让出路，将他放了进来。
　　片刻后，辛云茂坐在屋里的长榻上看电视，他握着遥控板，随手切换频道，打发用龙骨伞钓鱼的时间，却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听觉总被一旁楚稚水窸窣的响动吸引。
　　暖黄的灯光，潮湿的空气，弥散开的浅淡香氛，化人真是让他的五感过于灵敏，完全没有纯粹做竹子时那般简单。他开始后悔进来，早知道应该出门转，没必要这时候找她。
　　辛云茂坐在茶几边的长榻，楚稚水则坐在床头位置，双方正好为对角线，恨不得是最远距离。
　　她同样感到万分别扭，不经意扫过长榻上他宽肩挺拔的背影，总感觉这家伙在屋里存在感惊人，想要忽视都做不到。谁家大半夜房间里有异性，估计都会感觉不自然，但又不能让他出去淋雨。
　　辛云茂回酒店后还换衣服，可能是待在室内的缘故，穿得比较单薄，浅色亚麻质地，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修长的手臂及手背，玉色皮肤下隐现青色血管，展现出男性的力量美。
　　他专注地盯着电视，手指骨节分明，手中握着遥控板，偶尔还摁动两下。
　　一人一妖都没说话。
　　安静的房间里暗流涌动，连节目声音都渐渐飘远，唯有电视光影在他们脸上不断变幻，或明或暗。
　　“你到底想看什么？”楚稚水望着疯狂跳切的电视，她率先打破古怪的沉默，委婉地建议，“能不能稍微看一会儿，一直切换频道实在晕。”
　　她怀疑他没玩过遥控板，从刚开始就在换频道，完全没有目的性，不在任何节目停留。
　　辛云茂思考片刻，他手指摁动两下，停在纪录片频道，恰好就是飞机上的植物片，被他怒斥不堪入目的那一部。
　　楚稚水：“？”
　　楚稚水扭头望向他，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看这个？”
　　惊！槐江知名老古董妖竟公开看植物片！
　　辛云茂用余光瞄她，他眼神闪烁，幽幽道：“你不就喜欢这个。”
　　这话仿佛在暗示她是变态。
　　“我、不、喜、欢。”楚稚水头皮发麻，咬牙道，“请你换台。”
　　电视节目继续切换，跳过很多无聊广告，最后停留在电影频道，为数不多能看的内容。这是一部国外电影，各类镜头设计得漂亮，比其他频道节目有审美。
　　楚稚水和辛云茂这才有借口沉默，他们依靠电影转移起注意力。
　　然而，正常的电影发展逐渐不正常，敞开心扉的男女相拥而吻，热情奔放的国外示爱方式。
　　急促而剧烈的喘息，脸红耳热的嘬吻声，浪漫舒扬的轻旋律，从电视机里传出来。
　　辛云茂惊得松开遥控板，直接用手指挡住脸，遮掩怔愣呆滞的神情，慌乱无措地避开视线。他胸腔内蹿出一根火苗，被屋里的清浅芬芳催化，整个人都火烧火燎，转瞬就像烫熟大虾，浑身上下暴露的皮肤都变成粉色。
　　楚稚水同样一怔，不料电影会这样，外国人吓到国内竹，忙道：“换台吧。”
　　辛云茂难以置信地回头瞪她，黑曜石般眼眸不安颤动，却又透出盈盈的光。好似是局促，好似是羞赧，好似是震惊，好似泄露说不出口的情愫。
　　“你看我做什么？”楚稚水被他的眼神一激，恼道，“电影是你选的！”
　　太怪了。
　　今晚太怪了。
　　他看植物记录片脸红，看人类电影也会脸红，是不是有点过于敏感。其他人最多就是十八禁，千年大妖是中国上下五千年禁？
　　楚稚水深吸一口气，想要摆脱奇怪的燥热感，决定用吹头发分散精力。她努力将长榻上的辛云茂当空气，打开吹风机梳理长发，呼呼的风声响起，将发梢湿气吹散。
　　热风一过，香味扩散，更令人心猿意马，让他迟迟无法降温。
　　辛云茂偷瞄她，他咽了下嗓子，主动开口道：“要我帮你吗？”
　　总感觉再让她这么吹，他就彻底坐不住，真得逃出房间了。
　　“你帮我吹？”楚稚水停下手中动作，她斜睨他一眼，冷笑道，“还嫌现在不够尴尬吗？”
　　“……不是，可以直接弄干。”
　　辛云茂睫毛轻颤，他似怕她不高兴，小声地补充：“……我帮你吹也行。”
　　楚稚水思及他的各类法术，这才意识到自己理解有误：“……”
　　她强作镇定：“直接弄干，谢谢托尼老师。”
　　辛云茂打一个响指，潮湿的头发就变干。
　　楚稚水摸摸蓬松而干爽的秀发，感慨这些法术能搞不少副业，难怪他不需要行李，他就是家居一体机，什么都能做。
　　这一夜堪称漫长煎熬，一人一妖都束手束脚，连一向善于找话题的楚稚水都不好开口。关键是气氛太古怪，一不留心就暧昧旖旎，那闭嘴不言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们在无声久坐后，终于迎来事情结果。
　　辛云茂从长榻上站起，他长松一口气，抬腿往外走：“抓到了。”
　　再抓不到，他要抓狂，真要变成炭烤竹子，总感觉当初被龙焰烧都没如此焦灼。
　　“在你屋里吗？”楚稚水意外道，“那得叫酒店的人吧。”
　　外人擅闯房间，算是违法行为，没准对酒店也有影响。
　　“对，我先去看看。”
　　楚稚水将辛云茂送到门口，她眼看他要离去，突然道：“对了，你刚刚尴尬吗？”
　　辛云茂不料她会这么问，他背对她身躯一僵，坦白道：“……尴尬。”
　　“尴尬就对了，记住这感觉。”楚稚水悠哉调侃，“神君一向冰清玉粹、坚贞守节，出门在外记得保护好自己，以后不要大晚上敲我门。”
　　辛云茂：“……”


第40章 (二合一他确实封神，但)
　　走廊里, 刘厦偷偷摸摸来到门前，取出从酒店盗窃来的门卡, 滴的一声刷开房间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仅有窗外微光洒进来，照亮长榻上的龙骨伞。纸伞有着流畅线条，伞柄犹如烧黑的骨节，白天沾染的雨水早已擦净，静静地放置在那里。
　　隔壁偶有声响，似是电视节目。
　　刘厦轻轻将房门掩上，蹑手蹑脚地往里走。他经过一旁的床铺, 发现枕头及被褥平整异常，柜子边也无任何生活杂物, 这里就像一个无人入住的空房间。
　　唯有茶几边的长榻落下一把龙骨伞, 看上去突兀又诡异，尤其伞面还有焦痕。
　　刘厦站在长榻边，刚想要伸手握伞, 指尖都快碰到伞, 却犹豫地收回手。
　　未化人精怪发现他踌躇, 他离成功只差一步, 着急地催促：[再不抓紧时间, 他就要回来了，我们离开酒店也需要时间。]
　　“但我待会儿怎么出去？”刘厦忧虑道，“被抓住可不是小事, 这里肯定有监控。”
　　[我都能伪造人参，还不能伪造别的？实话告诉你, 只要我拿到伞，就能真正化人, 取得自己的名字，天赋也会比现在更强，到时候你的造化又不一样。]
　　“你确定能顺利脱逃？”
　　[当然，我从庙里跟你出来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倒也是。”
　　刘厦是在一座破旧古庙跟未化人精怪结缘。他当初做生意频频失败，一气之下跑到山里闲逛，机缘巧合下发现年久失修的庙宇，怀着想要转运的念头，就随便在庙前拜一拜。庙里精怪听见他心愿，提出跟他缔结协议，一个帮忙假参赚钱，一个帮忙收集妖气。
　　刘厦刚开始还以为古庙是精怪的居所，后来才知道那是前人为一位神仙建的，精怪借助残留在此的妖气才跟自己建立沟通。他跟精怪结缘后，确实赚到不少钱，不但还上以前的亏空，还一跃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不知为何身体愈发消瘦，连长相也尖嘴猴腮起来。
　　他曾跑到医院检查，但健康没什么问题，却时常精神涣散，偶尔还力不从心。他有时候怀疑，自己的力气被精怪抽走，可是医院检查报告正常，又打消这样的疑虑。
　　精怪说自己未化人能力不够，才会时不时影响到刘厦，只要他能够化人，一切就迎刃而解。
　　既然如此，那只要拿到伞，或许身体问题也能解决。
　　刘厦凑近龙骨伞，突然发现深黑伞柄跟古庙设计有相似特征。古庙内雕刻有斑驳的龙形，龙的爪牙锋利狰狞，用力时骨节突出，就好像伞柄一样。
　　他没过多思考这些相同点，一把握住龙骨伞的伞柄。下一秒，灼热的痛楚由右手遍布全身，紧接着便是耳畔的哀鸣声，还夹杂刺啦刺啦的燃烧异响。
　　[啊——]
　　一股青黑色的火焰从伞柄燃起，燎原般迅速蔓延到刘厦身上，却没有烧毁他的身体及衣物，反而将附着在他身上的精怪烧得灰飞烟灭！
　　未化人精怪在惨叫后再无声响。
　　刘厦根本来不及询问，莫大的痛苦就将他击倒，让他哐当一声跪倒在地。
　　他脸色发白，满头冷汗，只感觉胸腔内被疯狂搅拌，又好像跌入遍布荆棘的深渊，神魂都被撕得破碎不堪。耳边出现着无数声响，孩童的啼哭，救护车的鸣叫，亲属跪倒在坟前的哀嚎，更是快让他头脑炸裂。
　　身后的房门发出滴的一声，跪地抽搐的刘厦却被疼痛击昏，根本无力回头查看。
　　“很痛苦么？”辛云茂推门就看见跪地的人，他慢条斯理地将门带上，语气冷漠如寒风，“这是你以前释放的五毒，带给其他人的痛苦，如今又回到你身上。”
　　“既然是你曾给别人的痛苦，那你现在应该也能忍受？”
　　他根本没对刘厦和精怪做什么，龙骨伞早就将一切还回去。这把伞由龙骨和竹子制成，伞柄是龙骨，来自黑龙当年被砍的断手，伞面是竹子，来自竹叶和竹竿制成的薄纸。
　　龙骨伞由两位神的身躯打造，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神器，但从来没有妖怪敢觊觎，或者说惦记的妖怪都已经离世。
　　辛云茂从未对他们出手，龙骨伞自身就有奇效。凡是沾染不洁的妖怪触碰，都会被永不熄灭的妖火燃烧殆尽；凡是身怀五毒的人类触碰，都会被自身释放出五毒的加倍折磨。
　　神器只有神能够用，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辛云茂拿起长榻上的龙骨伞，他手一抬就将其轻松收起，淡淡道：“居然还没化人，难怪不知道我。”
　　其他妖怪都知道龙骨伞的效果，基本不会往枪口上撞，这完全是自毁式行为。
　　辛云茂平时也会妥善收起伞，使用时小心注意不碰到别人，挡雨时都是他打伞而非楚稚水，在茶园则是将龙骨伞丢空中，不然黄黑白三妖组早就没了。
　　他偶尔感觉自己跟龙骨伞一样，只要安安静静待在一处就行。如果有人找他麻烦，就将那股恶意反弹。
　　因为他能够看到五毒八苦，所以对很多事都彻底无感，就像徘徊在世界外的观察者，眼看着妖怪和人类庸人自扰、作茧自缚。他们的痛苦都是自己加给自己的，跟他没任何关系，因此其他妖怪对他有什么看法，他也完全不在乎。
　　他确实封神，但他不认为自己拥有神性，从来没有引导或拯救任何人的雄心壮志。
　　没过多久，酒店人员收到楚稚水的通知，匆匆地赶到辛云茂房间，果然看到偷闯屋内的刘厦。
　　“这位先生……”酒店保安想要拉离刘厦，又见对方满头是汗地跪地，一时间也不敢贸然碰他，厉声道，“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私闯他人酒店房间是违法的！”
　　楚稚水穿着单薄睡衣，她从隔壁房门后探出头，建议道：“找个医生过来，然后让警察处理。”
　　刘厦现在精神状态不佳，不知是不是受精怪影响，就好像在房内突然发病倒地一样。
　　“好的好的，我们已经报警了，打扰您休息不好意思！”
　　辛云茂握着她的门把，又见她一身睡衣，借势要将她屋门关上，凝眉道：“你进去。”
　　楚稚水察觉门要被扣上，她赶忙微微推开一点：“我看一下怎么处理，没准要配合警方的。”
　　虽然擅闯房间是刘厦过错，但他们被无辜牵连，说不定要走些手续，竹子妖又不熟这些。
　　辛云茂没有用力关门，害怕直接将她推翻，但挺拔身躯将她视线牢牢挡住，他强硬地重复：“你进去。”
　　“我进去你怎么办？”楚稚水诧异，“一会儿警方可能来问话。”
　　“那就问。”
　　“你又不会处理这些……”
　　“我会。”辛云茂颇为不服，他转瞬板起脸来，严肃道，“你进去。”
　　“……”楚稚水见他又要置气，忙道，“行行行，你会，你都会，我进去。”
　　她心想警方到会敲自己门，就没有跟他继续纠缠，老老实实地将门关上。
　　辛云茂这才满意。
　　令人意外的是，辛云茂和警方晚上都没再敲她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处理刘厦的事。
　　次日，一人一妖在酒店餐厅遇到彭老板，这才听闻事情的后续，在人参商圈早已传开。
　　刘厦被医生和警察带走，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精神状态很糟糕。他擅闯辛云茂房间是违法行为，同时在追踪他如何盗取酒店门卡时，又翻出不少假参生意的证据，连拍卖会的假“参王”也在内，全是以次充好、造假出售。
　　刘厦手机里就没有优质人参资料，都是从各渠道收劣等人参，再不知用什么手段加工骗人。
　　“听说以前好多找他买参的人炸了，现在都要拿着东西找他来算账。”彭老板唏嘘，“这行还是得讲良心，卖假人参被抓是要判刑的，估计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幸好拍卖会当初临时换成你们的人参，不然这回真翻车，没准明年就没了！”
　　丹山拍卖会的“参王”要闹出丑闻，可能会直接砸掉丹山人参的招牌，对当地商贩也会产生恶劣影响。
　　好在如今一切安好，观察局收到拍卖“参王”的钱，丹山拍卖会也在着手起诉刘厦。
　　尘埃落定后，楚稚水和辛云茂在返程前抽空游览丹山景区。
　　秋高气爽，景区门口游客络绎不绝，但山上栈道却并不拥挤，很多人没力气攀爬至此。楚稚水和辛云茂怀揣来都来了的心态，一路顺着山道往上走，想要在山顶俯瞰风景。
　　她的体力还算可以，但远没有辛云茂气定神闲，尤其他每走过一段山路，还要侧头观察她一番，恨不得满脸写着“让我看看你走到哪里会累趴”，也不知道究竟在隐隐期待什么。
　　楚稚水被他神情一刺激，居然一口气就爬到山顶，得以在栏杆边远望层林尽染。
　　“今天还真是好天气，万里无云。”楚稚水瞭望起远方，她欣赏蔚蓝天色，只觉身心舒畅，感慨道，“跟你说的一样。”
　　“哼。”辛云茂颇为自得，他一手插兜，站在她身边，陪她远眺苍茫林海。
　　冷色天空和暖色树海交相辉映，更衬出大自然的夺目美景。浅黄、金黄、正红、深红、淡褐、深褐、嫩绿、浓绿，无数颜色交织在一起，秋天为丹山披上斑斓艳丽的外衣。细细的河水贯穿山林，犹如森林的血管、自然的脉搏。
　　一人一妖站在山间高处，每呼吸一口气，就像来到氧吧，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听说丹山冬天也美，还能看到雾凇景象。”楚稚水冷不丁想起什么，问道，“不过你可以瞬移的话，岂不是能随时过来看？”
　　“有限制。”辛云茂坦白，“并不是哪里都能去。”
　　“限制？”
　　“对，我只能前往有竹子的地方，还有存在媒介信物的地方，大多数的情况下，这两者不会失效。”
　　他们第一次同行赔偿菜地，菜畦旁边就种植有竹子，所以辛云茂能突然现身。后来，楚稚水随身携带吊坠，他就能直接移动到她身旁。
　　辛云茂一指楚稚水佩戴的吊坠，补充道：“当然，如果是遇到特殊情况，还有种最保险的办法。”
　　楚稚水眨眼：“是什么？”
　　“叫我的名字。”他直直地望着她，语调也变得柔和，“名字是天地赠与我们的唯一标识，只要你真想见我，我肯定就能听到，万无一失的方法。”
　　妖怪的名字具备力量，其他妖怪不经常听自己的名字，时常会感到麻烦顾不过来。但有胆子叫他名字的人很少，如果是她呼唤，他一定会现身。
　　楚稚水微微一怔，突然被他温柔的语气触动，好似连简单的“辛云茂”三字在此刻都被赋予不一样的意义，体会到他在化人那刻听到天地呼喊的震撼感。在漫长的等待中灵智初开，终于在这一声中拨云见月、脱胎换骨。
　　这应该是每个妖怪最珍贵的财富，就连金渝都时常强调名字很重要。
　　楚稚水好奇：“那你以前能来丹山吗？”
　　辛云茂：“来不了。”
　　丹山景区内没有竹子，但他这回可以随手留些，等于开通新的传送点。
　　“不错，那就没白来，不枉费我们爬上来。”楚稚水轻笑，“下次还可以再来看雪。”
　　辛云茂垂眸，小声道：“嗯。”
　　她很喜欢约定或承诺，而且从没有失信于人。
　　不管是说请他吃饭，或者是带他兜风，亦或是乘坐飞机，但凡她说出口，总有一天实现。缓慢而安定，不声不响地达成目标，同时滋养沿途的万物，几乎是贯穿她人生的主线。
　　他跟着她见过很多次，不管是那条鱼，亦或是陈珠慧，再或是她以前的同事和彭老板，观察局里的其他妖怪……基本都曾受过她特质的影响，甚至也包括他。
　　辛云茂其实不喜欢雪，冰雪会侵蚀竹叶表层，使其被迫凋零，更替出新叶片，否则竹子就要受难。但她一说下次看雪，过去曾厌烦的东西，竟也涌生出新期待，好像一切又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什么，但他感觉应该是在变好，经历无趣的寂寥时光后，他终于发自内心地愉快。
　　正值此时，栏杆边的一对小情侣犹豫上前，女生握着手机询问道：“你好，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可以啊。”楚稚水笑着接过手机，“你们想在哪里拍？”
　　“站在这里就行，想要拍到后面的景。”
　　楚稚水依言照做，她给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拍几张照，顺势将身后的美丽树海收入取景框。
　　“你看看呢？”楚稚水将手机还回去，“不行还可以再拍两张。”
　　“谢谢，挺好的。”女生低头检查照片，她看到一旁的辛云茂，主动提议道，“我也帮你们拍一张吧！”
　　楚稚水一愣：“啊……”
　　“来都来了，拍两张吧。”女生劝道，“就留个纪念，我拍照还行！”
　　“……也行。”
　　楚稚水和辛云茂站在栏杆边，他们都没想到会有热情路人提出合照，一时间颇感别扭，僵硬地站在一起。
　　“稍微靠得近点，现在离太远了。”女生还挺认真地调度，她一连改变几个姿势，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蹲下，说道，“都放松点，笑一笑吧，搂着点也行。”
　　“不不不……”
　　楚稚水心说对方误会二人关系，她听到这话更是笑不出来。
　　最后，还是辛云茂稍微错后一步，他一只手倚着栏杆，没有触碰到楚稚水，仅仅放置在她身后，靠着借位完成合照。虽然两个人都没真正碰到彼此，但从画面上来看就像她靠他怀里。
　　“拍得不错。”女生检查一番，她满意地点头，看来平时是一位严谨的自拍及他拍大师。
　　楚稚水跟小情侣道谢，这才接过自己的手机。她看到照片同样发愣，没想到借位拍出这效果，总感觉事情越描越黑，简直说不清楚。
　　辛云茂同样凑过来，他发现照片上自己揽着她，不由睫毛轻颤，不知在想什么。
　　楚稚水见他看照片出神，问道：“这是你第一次拍照吗？”
　　“对。”
　　楚稚水闻言叹息，突然也不再介意，笑道：“那确实是值得纪念。”
　　反正也没其他人看到，拍成这样就拍成这样吧。
　　辛云茂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想要这个。”
　　“照片吗？”楚稚水一想他不用手机，也没法立刻发送给他，提议道，“那我回去洗出来给你吧，你还想在其他地方拍照吗？我可以再帮你拍点。”
　　她不喜欢在景点拍照，差点忘记他第一次旅游，说不定会对拍照感兴趣。
　　辛云茂摇头：“不用，有一张就够了。”
　　一天的丹山之旅很快结束。
　　楚稚水回酒店后，直接在楼下洗印出照片，还让人帮忙放在保护夹内。表面是透明的保护薄膜，背面是牢固的支撑底板，让照片看上去像一张拍立得。
　　她犹豫片刻，用笔在底板背后写下地点和日期，又思考要不要签下自己的名字。竹子妖的记忆力应该比金渝好，但再过几百年的事情谁知道，还是稍微提醒一下为好，最后就留下一个“水”字。
　　辛云茂拿到照片以后，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显然相当满意，来回来去地看照片，一会儿看前面的合影，一会儿看后面的文字，最后修长的手指一翻，不知道将东西藏到哪里。
　　返程时，一人一妖还是乘坐飞机，带着拍卖人参的巨款，带着丹山旅行的欢欣，重新回到槐江市。
　　新的一周，槐江观察局内，楚稚水明显感到自己的生活由于丹山之行有变化。
　　野山参被选为“参王”让老白颇为骄傲，他现在都不以老白自居，恨不得要以参王自居，仿佛被拍出高价的人参是他一样。
　　同时，公司账户上多出一笔巨款，180万要扣税及佣金，留下的钱依然不少。楚稚水不知道财务处如何做账，但今年明显就不能再发绩效，局里一共有二十几口子，加上姜糖和滋养膏的持续收益，这笔钱再发下去会有违规的风险。
　　然而，钱放在账上也很浪费，攒到明年说不准有变数。
　　参考银海观察局的做法，他们是将钱用在建设局里，算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食堂内，楚稚水和金渝正在吃饭，忽见旁边凑来熟悉的身影。黑豆眼睛，肚大腰圆，正是吴常恭。
　　“楚科长，最近工作怎么样？辛不辛苦啊？”吴常恭端着餐盘坐下，他热络地寒暄起来，就好像跟她从无误会，一时间惊掉金渝的下巴。
　　“还好，吴科长辛苦吗？”楚稚水波澜不惊地回话，同样不明白吴常恭找自己的缘由。
　　“不辛苦，不辛苦，后勤科都是小打小闹，比不上楚科长辛苦啊！”吴常恭恭维完，他又故露难色，退让道，“以前跟楚科长有点小误会，都是忙工作着急嘛，那时候确实是我不对，一直想要道声歉来着，现在才找到机会。”
　　金渝听完此话更震惊，甚至都遗忘夹菜吃饭。
　　“没事，我都记不清了。”楚稚水莞尔，“就记得当初在后勤科也挺开心。”
　　反正她没在后勤科受多大委屈，吴常恭后续委不委屈不归她管。
　　吴常恭闻言，他面露欣喜：“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你刚去丹山做笔大生意？”
　　“也不是我做生意，都是局里的工作。”
　　“那你想好这钱怎么用了吗？”吴常恭终于说起正事，委婉道，“其实我是从漆吴过来，一直就不太适应这边，总感觉局里缺点什么……”
　　金渝疑道：“缺什么？”
　　“缺沙滩和海啊！”吴常恭道，“咱们局里有山有水，就是没有沙滩大海。”
　　楚稚水深感荒谬：“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海蟹怎么能没沙滩？现在局里有钱了，我们完全能自己造一片，弥补上长久以来的遗憾！”
　　“……”楚稚水一口回绝，“不，吴科长，局里的遗憾多了，暂时还顾不上大海的事。”
　　她心叹吴常恭真是海蟹，脑子里灌的都是海水，谁家观察局会填沙造海？
　　再说他何德何能，为什么要掏钱给他造海？难道他是昂贵帝王蟹吗！？
　　不过吴常恭的态度也透出信息，那就是局里妖怪们各有需求，从财务处得知消息后，都开始盘算起这笔经费。
　　牛仕说要改善食堂，苗沥说要给观察处盖楼，洪熙鸣婉言暗示局里缺活动中心，总之都各有各的主意。楚稚水最近不敢出经济开发科，时常绕着其他妖怪走，生怕又遭遇明示或暗示。
　　办公室内，楚稚水发愁于用经费建什么，索性随口询问道：“金渝，你觉得局里缺什么？”
　　给办公楼搭电梯花销不大，剩下的钱还可以再办点事。
　　“如果是我的话，可能是宿舍吧。”金渝思索片刻，无奈地说道，“主要现在回家好远，而且冬天天气会很冷，我在路上受不了。”
　　“你现在怎么回家？”楚稚水诧异，“对了，你住在哪里？”
　　“我在附近的小村子里租一间房，然后下班后一般顺着河游回去，当然是用本体不会被人发现。”金渝歪头，“但过阵子又到冬天，河水冻住就不方便。”
　　金渝其实不喜欢变回本体，但想要快点回家又没办法。
　　“？？？”
　　楚稚水震惊：“你一直以来是这样通勤的！？”
　　她就说怎么没见过妖怪开车或骑车，原来他们都是这样上下班的吗？
　　金渝软声道：“是啊，其实春秋天还好，温度会比较合适，就是路上会很挤，要是碰到什么鱼群，一路上就容易撞来撞去，回家后都精疲力尽爬不起来……”
　　“冬天的话不会那么挤，就是早起上班好冷啊，有时候都感觉对世界怀疑和绝望，为什么我来局里要忍受这样的生活？”金渝挠挠头。
　　“别说了，别说了，就建宿舍吧！”楚稚水连连摆头，她当机立断拍板，哀叹道，“不要再讲述鱼类社畜的地铁通勤了，妈妈心疼。”
　　金渝：“？”


第41章 (二合一可以说不盈一握)
　　金渝见对方满脸怜悯, 赶紧补充道：“除了冬天冷以外，平时也没那么糟, 附近又没有公交车，这算是比较快的方法了。”
　　“这就不是人过的……”楚稚水改口，“不对，这就不是妖过的日子，你是彻底适应才觉得没问题。”
　　既然有温水煮青蛙，那温水煮鱼也很正常。
　　槐江观察局附近公共交通不便，是楚稚水早就知道的事情，她为此被迫开车上下班, 刚进局里还思考过养车问题。陈珠慧来实习的时候，她是骑自行车过来的, 自建楼和局里有主路连接, 一路骑过来算是锻炼身体。
　　金渝租的房子不在陈珠慧家那边，而且她还不会骑自行车，最后就只能游回去。
　　楚稚水扶额：“等等, 那局里其他职工都怎么通勤？我一直以为你们有瞬移能力。”
　　辛云茂的瞬移让她对妖怪产生误解, 总感觉全天下的妖怪都该如此。
　　“你说的瞬移是观察处镇妖袍吧？”金渝解释道, “镇妖袍只在局里辖区范围内有效, 而且观察处的妖怪才有, 负责人事、财务工作的都没有。如果跑到局里辖区外，比如胡局出差去银海，还是需要买飞机票, 超出槐江局范围了。”
　　四大观察局都有辖区范围，当然也存在远近问题。正因如此, 丹山等辖区边缘城市的江湖势力较强，像玉京子等妖怪会喜欢待在那里, 主要是观察局很少会涉足。
　　“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怎么回去，牛哥好像是家离得比较近，他进局里比我早好多，还搞副业赚到钱。”金渝思索，“有的似乎是天赋很方便，我的天赋是失忆泡泡，对回家没什么帮助。”
　　妖怪天赋跟本体有关，根据天性各有不同，只有不断吸收妖气，能力才能越发强大。老白就有挖坑遁地的能力，当初在茶园抛下小黄和小黑，顺利从辛云茂眼皮底下逃走。
　　辛云茂最初格外自傲，就是由于他的天赋多，可以吊打其他妖怪。金渝化人时间不够久，加上在局里资历浅，属于刚工作的妖怪，自然就生活得比较辛苦。
　　“这么说没准其他妖怪有相同情况。”楚稚水了然地点头，“行，我跟胡局说一声吧，这也不是立马能敲定的。”
　　楚稚水对局里建设有优先发言权，但只能上报提建议，不可能立马就决定，还需要征求职工意见。只要她报一个主意，就不用再被明示或暗示，皮球自然而然踢给胡局。
　　她一直以来纠结此事，就是没想到合适提案，职工宿舍起码实用，不像沙滩大海离谱，不如就将这个报上去。
　　胡臣瑞得知此事后，他同样没马上拍板，说要找时间开一个全局大会商议。
　　办公室内，楚稚水从食堂用餐归来，进屋时就发现座位被占据。
　　辛云茂独自待在屋里，他坐在她的位置上，双手交叠，胳膊撑在座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转椅，见她进来还不动声色地扫她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窗户栏杆分割，在他身上形成光和影。
　　“你要午睡吗？”楚稚水随口问道，她对他鸠占鹊巢习以为常，站在桌边拿新产品文件，准备暂时到他位置上待会儿。
　　辛云茂没有应声，他眼看她要走到后面，突然长腿一伸，挡住她的去路。
　　楚稚水：“？”
　　她没有抬腿跨过去，又往旁边挪两步，打算绕开碍事的竹子。
　　辛云茂却不罢休，他手臂稍一用力，转椅就跟着滑动，继续如倾倒的树干般拦住她。
　　楚稚水这回确信他是故意的，不禁挑眉道：“你怎么像个小学生一样？”
　　居然挡住路不让走，避开他还不依不饶。
　　“一会儿是旅游，一会儿是盖楼，你还挺忙的。”辛云茂终于开口，他一只手撑头，斜着眼打量起她，面上是冷眉冷眼，说话却古里古怪，意有所指地嘲道，“你怎么对谁都这么好？”
　　她刚带他去完丹山，回来就给那条鱼盖楼，还真是一点事情不耽误，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稚水：“……”这是又要开战了。
　　她见他犯病，心平气和道：“谢谢，也没你夸得那么好。”
　　辛云茂：“？”
　　辛云茂难以置信：“我是这个意思么？”
　　她居然还把这话当成夸她！
　　楚稚水轻咳两声，含蓄道：“这种说话方式不是跟你学的嘛。”
　　鸡同鸭讲、牵强附会、胡乱发散，她明明就深得神君真传，说话稍微自信一点而已。
　　辛云茂察觉她想浑水摸鱼地翻篇，他当即就不答应，开门见山地追问：“为什么要给她盖楼？”
　　楚稚水面对他的怨念眼神，好脾气地解释：“不是给她盖楼，只是给局里提建议，考虑到职工通勤难，可以筹备建造宿舍。”
　　她和金渝闲聊那天，当时他不在屋里面，也不知从哪儿知道的。
　　再说全局大会都没开，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怎么听着好像她为金渝大兴土木，宛若历史上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一样。
　　“一条鱼游回去有什么值得心疼的？”辛云茂蹙眉，他面露不屑，语气颇酸道，“鱼在水里游不是很正常。”
　　他就不理解鱼游泳有什么奇怪的，那没有化人前哪条鱼都得游，当时也没讲究过四季水温。
　　“你这话说的。”楚稚水瞪他一眼，似不满他的口吻，反驳道，“那你待院子里也无所谓，竹子被雨淋不是很正常，宿舍又不是只给她住，你不照样有歇脚地方。”
　　辛云茂不料她这么说，自己居然被包括在内。他停顿数秒，怔愣道：“我也住吗？”
　　“你别住了，你住院子。”楚稚水没好气道，“本来说要真有宿舍，我把我那间让给你。”
　　楚稚水以前没想过辛云茂的住宿问题，她是跟他出差过两回，才意识到他能待在屋里睡，不是非要幕天席地跑到外面。
　　他睡眠很浅，或者说不用睡觉，休息只是他打发时间的途经而已。光合作用是他的兴趣爱好，晒太阳让他感觉舒服，所以总是坐在院内的树下。白天和黑夜对封神的他没有过多区别，现在的作息只是未化人前做竹子留下的习惯。
　　金渝是没条件改善生活，他是没有心思改善生活，由于不需要，因此不在乎。他对外界环境无动于衷，真跟一棵植物一样，永远待在生长的地方，甚至懒得动脚挪位置。
　　职工宿舍首先得是局里职工，一般按职级来分配房间。辛云茂没有局里编制，楚稚水不确定他的情况，她想着要是不好安排的话，就将自己的宿舍让给他，反正她肯定要回家住，省得他惦记自家院子。
　　经济开发科有两个住房困难户，那她上报建职工宿舍不是正常？哪知他还突然酸起来。
　　辛云茂一听她要让宿舍给自己，他顿时就发不起脾气来，沉默地沉吟良久，这才低声询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把宿舍钥匙给我？”
　　“没宿舍钥匙了，职工宿舍不建了，改成沙滩大海了。”楚稚水似笑非笑，她轻嗤一声，高声威胁道，“你喝过溪水肯定没喝过海水，让内陆竹子少点土气多沾洋气。”
　　反正他也不在意环境，干脆就把他种海水里。海边有红树林，局里有竹树林。
　　辛云茂听她说气话，他被声势所震慑，一边偷偷瞄她，一边抿抿嘴唇，连音量都渐弱：“你好凶。”
　　楚稚水不客气地回道：“你好嗲。”
　　辛云茂：“？？？”
　　神君化人以后，听过无数妖怪对他的评价，但还是第一次被人公然说嗲！
　　辛云茂瞪大眼，他一向相貌清俊，如今显露出愕然，好似完全不理解她的评价。
　　她见他满脸惊愕，愈发得变本加厉，故意膈应他：“嗲，真嗲。”
　　居然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她凶，他这不是嗲是什么？她都说不出这语气。
　　他差点坐不住，恼道：“哪里嗲——”
　　“建宿舍就要酸，说你还嫌我凶，一天到晚娇气得很，我小时候都没你娇。”她嫌弃地发出怪调，“咦——”
　　楚稚水越看越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嗲，一会儿要林黛玉式尖酸，一会儿又叽叽歪歪置气，反正属他的毛病最多，总感觉最近说话都像撒娇。以前是傲娇，现在傲没了，就只剩下娇。
　　辛云茂双臂环胸，他瞳孔微颤，看着挺羞愤，憋闷道：“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污蔑我。”
　　他堂堂一根气宇轩昂的竹子，跟她说得形容词毫不沾边，自古文人墨客从未如此刻画过竹子，一定是她的用词能力出问题，这才将跟他不贴切的词汇硬套过来。
　　“娇气，说两句还脸红。”楚稚水见他气得耳根通红，她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娇气，娇羞！”
　　“……”
　　神君急了急了急了。
　　辛云茂被说能力不如金渝时都没这么破防，但一听见她嘲笑自己娇羞就坐不住，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她面前晃荡起来，脸色沉沉地质疑：“你仔细看看，哪里娇羞了？”
　　他坐在椅子上时不显身高，站在她面前顿感身材挺拔，还不甘心地在她眼前转，让她一抬眼瞥见他微凸的喉结。
　　他们突然就靠得近，酥酥痒痒的吐息扫过，一股熟悉的草木味道顺着鼻尖蔓延开，莫名就让人头皮微麻，像有小小的电流蹿过。
　　“怎么不娇羞？”楚稚水下意识后退一步，她避开视线，还在作弄他，调侃道，“你可是根竹子，可以说不盈一握，这还不够娇羞吗？”
　　反正她专挑他听不惯的词，硬生生往娇羞美人上靠，知道守正不阿的竹子接受不了。
　　“不、盈、一、握？”辛云茂一字一句咬牙，他一把就拉过她的手，放在腰上想证明自己，“你握了吗就说不盈一握！”
　　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温热，甚至感受到浅青衣物遮掩下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仿佛有小小的火苗在此炸开，瞬间烫伤她微凉的指腹。
　　他往常看着背影高瘦，但化人的身躯一点不少力量感，只是总爱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实际上腰侧紧绷而坚韧，至刚至柔的力道，只是莫名开始灼热。
　　楚稚水不料他被激成这样，居然还抓着她手让她摸，原来多看一眼都嚷嚷，看来这回是被气坏了。
　　辛云茂被她的指尖一冰，他倏地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什么，喉结不安地上下滑动，一时间神色恍惚起来，随即恨不得浑身都蒸腾起热气！
　　她的感觉没有错，他就是灼热起来，好像被开水烫熟一样。
　　他肉眼可见地发红，刚刚是被恶作剧开玩笑，现在倒真有点娇羞的意味。
　　楚稚水却不敢再招惹他，她连忙心虚地收回手，安抚道：“嗯嗯，握了握了，你不娇羞。”
　　辛云茂含羞带怒地乜她，更感她在内涵自己：“……”
　　槐江观察局内，胡臣瑞很快就将消息传到各部门，通知局里所有职工参加全局大会，商议有关局里发展及建设的问题。
　　楚稚水入职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参加全局大会，本以为要前往会议室，没想到跟着金渝来到食堂。
　　辛云茂难得跟她们出来，他同样很少进局里食堂，原来都是楚稚水打饭给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起食堂内景象。
　　“为什么要来食堂？”楚稚水好奇，“不是开会吗？”
　　“全局大会都是在食堂开。”金渝无奈道，“其他地方坐不下那么多人。”
　　听着真是过于艰苦，连大会议室都没有。
　　局里职工同时碰头很难，一般都是年底述职时候，在食堂里凑合讲一会儿。
　　经济开发科找一个空闲的位置坐下。楚稚水落座以后，她才发现周围无妖敢坐，其他职工都远远地绕开他们，这才似有所悟地瞥一眼身边的辛云茂。
　　看来他的境遇没有大变化，只是槐江局妖怪不散发敌意，跟他保持泾渭分明的距离。知道他背景的妖怪由于身份忽视他，不知道他背景的妖怪由于妖气畏惧他，总之都不靠近他。
　　小虫和小下以前都是中午来办公室，那时候恰好辛云茂不待在屋里。最近，他习惯在房间里午休，那金渝就会偷偷溜出去休息，跑到隔壁屋跟牛哥聊一会儿。
　　楚稚水暂时也没法打破这僵局，她今天提议他跟过来，是考虑动工影响院子，或许会干扰到他用来晒太阳的区域。如果他在这里坐着听规划，那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一提。
　　没过多久，局里职工聚集一堂，其中有不少陌生面孔，连楚稚水平时没见过。胡臣瑞站在食堂最前方，终于在众人环绕中露面。
　　“今天将大家聚集在这里，主要是商量局里未来建设。”胡臣瑞和煦道，“今年局里的效益不错，想必大家最近拿到工资，也有非常直观的感受。我们在征集一些群众意见后，考虑要不要筹建职工宿舍，为值班和住房难同事提供便利，还有一些其他方案，我们也统计过来，可以供大家参考。”
　　胡臣瑞向一边招招手，牛仕就推着一块白板出来，平时是用来写一周菜谱，现在变成各种各样的选项，例如职工宿舍、食堂改善、活动中心等，都是局里职工建议给胡局的。
　　胡臣瑞不紧不慢道：“当然，大家要是有更好的建议，待会儿也可以在会上提出，我们最后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苗沥坐在靠近胡臣瑞的位置，他瞥见不远处的辛云茂，伸手一指道：“他也算一票吗？”
　　胡臣瑞上台后没有管辛云茂，谁料苗沥一开口就爆雷，干净利落地戳破对方存在。
　　空气瞬间凝滞。
　　众妖心生畏惧、面面相觑，好似不知道该怎么办，用各类目光窥探辛云茂。
　　辛云茂面无表情，他一向不爱搭理旁人，第一次参加全局大会，被众妖关注也无所谓。
　　楚稚水心里一咯噔，误以为跟银海局一样，又要出现剑拔弩张的场面。
　　苗沥眨眨眼，他伸出两根手指，懒洋洋道：“合同工算一票，我有正式编制，应该算两票。”
　　楚稚水闻言一愣，不料苗处会提合同工，居然还说给辛云茂一票。
　　“……”胡臣瑞微松一口气，他方才想着如何解围，谁料苗沥高危操作，来一出大起大落，叹息道，“苗沥，你总这么说话，我很难保你啊。”
　　居然说他是合同工，万一被打死怎么办？
　　没见底下妖都倒吸一口凉气，好像震惊于苗沥的吓人言论，唯恐坏猫将辛云茂惹恼，到时候局里直接被砸烂。
　　辛云茂听闻此话，他像在办公室里跟苗沥互怼一样，冷嗤道：“按你我的实力来看，不应该是我两票么？”
　　“凭什么？”苗沥瞄一眼楚稚水，散漫道，“就凭你傍领导吗？”
　　“？？？”
　　这话一出，众妖的脸上不再是惊恐，取而代之是八卦的惊讶，纷纷将视线转向楚稚水，直刺得她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她下意识就将头低下去。
　　辛云茂恼羞成怒，他差点拍案而起，看上去想握伞打猫，驳斥道：“光天化日，不知廉耻！”
　　苗沥不屑地挑眉：“戳穿你了喵。”
　　“苗处，您总这么说话，我很难保您啊。”楚稚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面上还是温柔婉约，笑眯眯道，“珠慧最近还跟我说起直播的事。”
　　“……”苗沥一听此话，他不愿意直播，当即就老实闭嘴。
　　胡臣瑞赶忙出面，笑着打圆场道：“行啦，都是一票，没有两票，现在大家可以写选票！”
　　这就委婉暗示辛云茂也算在局里，同样具备商讨槐江局事务的权利，借此话在众妖面前点明态度。
　　片刻后，一张选票发到辛云茂手边，他默默地偷看一眼楚稚水选票，然后照着她的内容填一个。
　　楚稚水闷声道：“不要看我，你自己写。”
　　他疑道：“为什么？”
　　她咬牙：“……因为他们都在看我们。”
　　她现在稍一抬眼，就能瞥见对面的洪熙鸣，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其他妖怪同样在偷看，他们如今对辛云茂不再是胆怯排斥，反而是一种八卦吃瓜的新奇态度，就好像在等什么热闹看一样。
　　她真是谢谢苗处，他凭实力打破竹子妖过去的高冷骇人，直接用更劲爆的绯闻转移众妖注意力！
　　辛云茂以前在局里，众妖都是又畏又惧，没准还掺杂一丝警惕。封神斩龙的履历，烧尽邪祟的纸伞，不近人情的态度，任谁都不会想要接近他。
　　但新鲜出炉的局里八卦打破这一切！
　　他们现在脸上都是“这俩到底有没有一腿”的好奇心！
　　没过多久，全局大会统计出票数，职工宿舍最后高票当选。
　　“好的，既然决定建造职工宿舍，那接下来讨论一下规模。”胡臣瑞询问，“老牛，现在材料费用涨了吗？目前预算够建什么样的？”
　　牛仕答道：“材料这两年有涨，但这笔钱肯定够，前提是苗处还留着当初那一批妖。”
　　“啊？”苗沥一懵，歪头道，“都是上回建楼时候的事，我早就找不到那一批了，不知道烧到哪个炉子里。”
　　“那你就再找一批，多找点植物类妖怪，植物做事比动物细。”胡臣瑞慢条斯理道，“上次的猴子毛毛躁躁，总感觉没把墙壁抹好。”
　　洪熙鸣点头赞同：“确实，现在有些地方渗水，还会有墙皮掉下来。”
　　“我感觉冬天供暖也不足，这回能不能稍微修好点。”
　　局里众妖都开始七嘴八舌讨论，明显对职工宿舍怀揣新期许。
　　“他们在说什么？”楚稚水坐在会场，她逐渐变得茫然，“什么炉子？什么猴子？”
　　金渝进局里较晚，此时也似懂非懂，迷惘地听着这一切。
　　“你该不会以为这楼是人类建的？”辛云茂淡声道，“当然是那只猫从炉子里掏出妖怪建。”
　　槐江观察局不适合来过多普通人，加上现在人工费不便宜，局里建设自然能省则省。
　　楚稚水：“？？？”
　　观察处怎么还会有包工头作用呢？原来劳改并不是经济开发科首创。
　　难怪辛云茂当初建议她留下黄白黑三妖组，看来局里早就做过类似的事，他是亲眼目睹过才会出这主意！
　　辛云茂好似回忆起什么，他目光飘远，小声道：“我就记得当初有一觉睡得长，醒来后他们就把办公楼建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搞出来的。”
　　他在漫长光阴里过度无聊，有一天稍微睡得久一点，谁知道一觉醒来全变样。
　　大清亡了，土地国有化了，槐江局办公楼拔地而起，过去防备他的妖怪都进体制里了。


第42章 (永远战斗在妖界瓜田第一线)
　　银海观察局位于市中心, 不方便让妖怪出来劳改，都是老老实实雇人建设。槐江观察局位于郊区, 附近荒僻得没有公交，做事自然就随意一些。
　　食堂内，妖怪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一会儿是小虫小下说要独立卫浴，一会儿是吴常恭想在卫浴里安装海水系统，一会儿是洪熙鸣说多加人手早日完工，一会儿是苗沥说找不来那么多会装修的劳改妖，一时间吵吵嚷嚷个没完。
　　胡臣瑞主持秩序：“大家想法是很好, 但我们经费有限，还是先想重要的。”
　　“那就住的舒服一点吧。”洪熙鸣道, “起码冬天不难受, 建的好一点，不用再返工。”
　　牛仕统计完各项，他开始核算成本：“装修要好的话, 那钱会超一点。”
　　楚稚水思索片刻, 说道：“公司账户应该还有些钱？除了丹山的收入外, 最近网店也在营利。”
　　网店现在走上正轨, 风味姜糖和头皮滋养膏的销量维持得不错, 基本上每月都能有新进账，这笔收入还没被当做绩效发出。
　　吴常恭：“贺处，账上还有多少钱？”
　　“啊——什么咸？”贺寿贵满脸迷糊, 他眼神呆滞，答非所问道, “海水咸啊，那就不要装卫浴了。”
　　“……”
　　楚稚水眼看贺寿贵装疯卖傻, 她心说卫浴钱可不能省，小声地呼唤：“贺处，贺处。”
　　贺寿贵一向动作迟钝，现在却一溜烟奔过来。他凑到楚稚水身边，开始跟她窃窃私语：“楚科长，不是说好那笔钱留着发精神文明奖吗？以我的经验看，这口子不能开啊，不然就越要越多，花钱如流水没个完。”
　　贺寿贵管理财务处多年，他已经摸透花钱这档子事，职工们嘴上答应会节省开销，扭头就跟苗处般破坏公物，绝对不能显得过于好说话。
　　“但好歹是住的地方，怎么都要收拾一下。”楚稚水叹息，“而且不是还有几个月，没准年终前能再有些进账，钱总捏在手里也不对。”
　　贺寿贵原本挺纠结，但一听她说有进账，心里就安定不少，也不再排斥掏钱。毕竟是职工宿舍，贺寿贵同样能住，谁都希望自己的住处好一点。
　　最终，众人在讨论过后敲定方案，双层小楼，没有电梯，每间宿舍是开间加卫浴，争取做到局里职工一人一间。装修以舒适优质为主，当然经费就要加一些。
　　牛仕核对：“可能会多一两间，要是有人来出差，还能稍微住一下。”
　　事情敲定后，胡臣瑞愉快道：“那就这么决定了，等材料到位就动工，同时希望大家给咱们局里新成立的经济开发科一些掌声，是他们让职工宿舍被纳入局里的建设。”
　　胡局都张口，加上新家近在眼前，众妖都相当配合。屋内掌声雷动，气氛极度热烈，唯有经济开发科拍手比较敷衍。
　　金渝呆呆地拍掌：“这么大一笔钱就花掉了？”
　　这简直没有真实感，金渝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一场全局大会却直接将巨款清空。
　　辛云茂没有鼓掌，他望向楚稚水，疑道：“你已经想到怎么再赚钱？”
　　楚稚水刚刚为让贺处松口，说年底前没准还有进账。
　　楚稚水坦白：“其实没想到。”
　　辛云茂一怔：“那你……”
　　“但我跟神君一样自信，我就莫名觉得能发财。”
　　“？”
　　实际上，楚稚水同样心痛于巨款消失，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赚钱越多越不经花，贫穷时总抠抠搜搜，潦草度日也过得去，稍有钱就头脑发昏，反而容易冲动消费。最初还说就用卖参钱，越讨论就越想要好的，一下子还搭进去一笔钱。
　　但职工宿舍方案都落定，她也不好反悔，再说确实值得。
　　一切向前看，没钱接着赚，谁家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全局大会结束，各个部门从食堂出来，正式开始上午的工作。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坐在电脑前浏览网店数据，琢磨要不要尽快推出人参泡脚粉，争取在年底前能赚一笔是一笔。
　　当然，如果姜糖和滋养膏的销量大幅提升，就不用那么着急地上架新产品，一直以来的难题不是产量而是销量。这就像农民种地赚不到钱，解决方法不是种更多的地，而是思考整个蔬菜及粮食市场。
　　金渝出谋划策道：“那就增加直播时间？努力提升销量？”
　　“直播只是维持曝光的手段，还想引流就必须有其他渠道，现在网上都瞬息万变，一眨眼热点就过去了。”楚稚水知道苗处的出圈小视频影响力有限，而且将爱猫人士全转换成网店顾客，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辛云茂坐在后面，他冷不丁出声：“实在不行，你可以向我许愿。”
　　如果是许愿赚钱，那并没有多么难。
　　“谢谢，不许。”楚稚水道，“thank you，next”
　　“哼。”
　　临近午休时间，楚稚水还接到王怡文的电话，她赶忙跟金渝打一声招呼，让对方去食堂吃饭不用等自己，匆匆走到办公室外面去跟好友通话。
　　电话里，王怡文的声音透着欢悦：“最近怎么样？我刚入职了，感觉还不错，比龙知靠谱。”
　　“就那样吧，刚花笔钱，现在穷了。”楚稚水道，“快偷你男人钱养我。”
　　王怡文打趣：“你可拉倒吧，他养我都困难，你还是指望我养你吧。”
　　楚稚水得寸进尺：“那你能顺便养我们局里吗？”
　　“？”
　　楚稚水和王怡文插科打诨完，又聊起新透视频里的情况。
　　王怡文被高薪挖来，如今在新透算高管，手里握有一定的股份。她原本在龙知负责的就是商业营利，帮助公司将流量转化成钱，虚假繁荣的数据是无法赚钱的，只有通过广告、商业合作等其他手段才能变现。
　　“齐畅他们是铁了心跟龙知打擂台，你不知道我们方案都直接对标龙知做，啧啧。”王怡文道，“现在刚起步烧钱特别凶，比龙知财大气粗得多，我要还在龙知就完了，竞争对手给的优惠力度太大，你想什么法子都比不过人家砸钱。”
　　楚稚水安慰：“但你不是被挖过来了吗？多好，卧底多年，一朝雪耻。”
　　新透视频刚刚问世，必须要打响知名度，不但疯狂散布广告吸引用户，还会在各类商业渠道上给合作者让利，希望借此迅速地建立成熟体系，跟龙知视频竞争原有市场。
　　齐畅等人跟普通创业者还不同，他们是带着钱和成熟团队，直接将龙知的模式搬过来，然后再增加一些新想法，节省很多试错的精力和时间。他们拥有稳定资金和广泛人脉，只要能看准商机，紧追最新的变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楚稚水认为自己创业成功很幸运，就是由于市场上一直有这样的人，初出茅庐的新手很难跟这些老手掰手腕。即便龙知视频发展起来，现在依然面临这种竞争。
　　“这叫什么卧底多年，我在龙知干活也不是为给他们做卧底，他俩都是我赚钱的工具罢了。”王怡文悠然道，“我给你当卧底还差不多，你是不是跟槐江扶贫部门很熟，我上次还听说帮忙给我朋友牵线什么的。”
　　“还算比较熟。”楚稚水老实道，“连人家的农业扶贫奖都是我去领的。”
　　秦主任当初盛情邀请她前往银海领奖，这才有机会公费出差跟王怡文见一面。
　　“那就更好啦，我刚才开会听说了，现在跟这些部门合作对各家公司也有扶持。”王怡文道，“你把当地的商家一攒发给我，然后我再把你们放到高曝光板块，蹭上这一波烧钱广告大潮，反正新透还处于起步期，这时候不会硬逼着营利。”
　　齐畅等人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打响新透视频，没有进入绞尽脑汁圈钱的阶段，对用户和商家都会比较友善。
　　新透视频跟各个商家都有合作，但王怡文跟楚稚水熟悉，肯定道：“我这算跟新透高管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吗？你们齐总知道不管的？”
　　“我薅资本家的羊毛帮忙建设社会主义，有什么问题？”王怡文理直气壮，“你们那边好歹是扶贫产品，齐畅他们也算紧随国家政策，同样不亏的！”
　　“好，你等我下午跟秦主任打个电话，我俩一起弄完就把东西给你。”
　　“最好快一点，再过段时间新透有重要活动，类似于购物促销节日那种，流量会特别大，要提前预热的。”
　　楚稚水了解地应声，她又跟王怡文商榷一番，这才挂断电话回到屋里。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正好是午休时间，金渝和辛云茂不知所踪。
　　楚稚水回到自己座位，她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聊了好久，先是跟王怡文交流近况，接着又说起两人的工作，现在没准都错过饭点，食堂里没有菜了。
　　她不由陷入思索，要不要在办公室吃点零食，索性今天中午就凑合一顿。
　　正值此时，辛云茂从外面归来，他一只手推门，一只手放身后，见她还坐在屋里，凝眉道：“你怎么不去吃饭？”
　　楚稚水拉开抽屉，她翻找起小零食，解释道：“跟朋友一聊天就忘了。”
　　“又是上回的朋友？”辛云茂停顿片刻，他眸光微闪，问道，“在银海晚上去见的？”
　　楚稚水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接到电话时快乐得明显，连跑出去通话的步伐都放松，会让她如此放肆的人没几个。
　　辛云茂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楚稚水桌子边，将手中的饭盒提上来，轻声道：“吃吧。”
　　两荤两素被装在饭盒内，旁边还有一盒米饭和一小桶汤，热乎乎的饭菜将塑料袋内氤氲起白雾，隔着盒子都能闻到熟悉的大锅菜香。自从食堂的餐标恢复正常，牛仕每周安排的菜谱就没有让人失望过。
　　楚稚水解开塑料袋，她将饭盒从中取出，掀开盖子就闻到辣子鸡的诱人辛香，一瞬间惊醒饥肠辘辘的身体。剩下的盒子里还有青菜，荤素搭配，美味健康。
　　“谢谢，你从食堂打来的吗？”楚稚水看到熟悉的饭盒，惊道，“你居然会打饭？”
　　她以前给辛云茂带过饭，但他是第一次给她带饭。
　　辛云茂总感觉她话里像在暗示自己是傻子，他双臂环胸，不悦地撇嘴：“这有什么难的？”
　　她似乎总认为他没自理能力，他只是不熟悉现代设备，又不是没见过人类生活。
　　“但你以前从来没在食堂出现过。”楚稚水如今知道他不吃饭，所以不去职工食堂很正常。
　　辛云茂：“今天上午才去过，现在已经熟悉了。”
　　局里上午在食堂召开全局大会，辛云茂进去转一圈，已经摸清内部构造，没有什么稀奇地方。
　　楚稚水看到他打回的饭菜，不知为何有种母亲般的欣慰，产生孩子不再孤僻愿意接触其他妖的感动。她一边愉快地用餐，一边随意地跟他攀谈：“你找牛哥打来的吗？”
　　牛仕和辛云茂原来都在后勤科，二妖勉强还算是脸熟，她平时也找牛哥打饭。
　　辛云茂摇头，平静地答道：“不，是那只鸟打的。”
　　“那只鸟？”楚稚水在脑海中茫然搜寻一圈，她不知道他在说谁，推测道，“难道是洪姐吗？”
　　她不知道局里的鸟类妖怪是谁，如果光从名字里推断，似乎只有洪熙鸣符合。
　　辛云茂点头：“她还问我是不是给你打的。”
　　洪熙鸣好歹是人事处处长，她知道辛云茂的真实身份，自然清楚神君不需要吃饭。
　　楚稚水面色微僵：“你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实话实说。”
　　“……”
　　楚稚水思及众妖开会时的吃瓜脸，她深吸一口气，怀揣着侥幸心理，试探道：“当时附近没别人吧？”
　　应该不会有局里职工知道这事吧？
　　“没别人。”辛云茂补充道，“但有很多妖，全都围着看。”
　　“？？？”
　　辛云茂一进食堂就被关注，但他旁若无人地过去打餐，并不在乎众妖的目光。只是他们这回好似不是恐惧及警惕，反而涌生出一种兴奋感，不知道究竟在激动什么。
　　神君对恶意的分辨能力很强，可他品不出众妖的这种情绪，说是善意也不全对，反正就是非常微妙。
　　没人能说清八卦的乐趣在哪儿，但只要八卦一出现，围观群众就很亢奋，比当事人还要沉醉其中。
　　洪熙鸣看到辛云茂露面，热情地主动握起勺，说什么都要帮他舀饭。她听到是给楚稚水的，更加振奋地猛装几大盒，一副生怕经济开发科科长饿到的殷勤。
　　楚稚水听完来龙去脉，她已经想到众妖吃瓜看戏的灼灼目光，不禁头疼地扶额：“我一段时间里可能都不会想去食堂了。”
　　如果她明天去食堂吃饭，说不定也要面对这些目光，没准还问她辛云茂为什么不来吃饭之类的，稍微一想就头皮发麻、坐立难安。
　　辛云茂沉默片刻，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期盼地眨眨眼：“既然你都许愿了，那我以后天天帮你带饭？”
　　“什么许愿？我没许愿。”楚稚水羞恼，“你是还嫌事情不够乱嘛！”
　　谣言都已经产生，他居然还天天带饭，真要越描越黑不成！
　　托苗处的福，她在观察局里名声受损，背上潜规则下属的黑锅。
　　黑猫警长通过高超的造谣手段，闪烁其词的叙事留白，孤身一猫击碎妖界神君辛云茂的高冷人设，在全局大会爆出惊天大瓜，让竹子妖当场塌房。这顶尖的追踪手法，微妙的爆料文案，精准的放瓜时机，无一不堪称完美。
　　人类狗仔跟拍明星算什么？那都是过家家而已。
　　妖怪猫仔才是最强的，完全不畏惧神器龙骨伞，永远战斗在妖界瓜田第一线！


第43章 (二更这不是舍不得让你)
　　辛云茂似乎不知自己打饭行为引发的连锁效应, 他见楚稚水反应颇大，看上去还相当不解。
　　好在经济开发科接下来业务忙, 楚稚水跟局里其他妖接触不多。大家记性都不好，只要等流言消退，应该就没什么大事。
　　楚稚水思及此，她的情绪平复下来，郑重道：“我们最近还是不要同时在局里露面了。”
　　如果再上演一次全局大会的场面，那吃瓜群众估计真不消停了。
　　“为什么？”辛云茂作为清正的竹子，他满脸光风霁月，茫然地发问, “我们有什么需要偷偷摸摸的么？”
　　“……”
　　楚稚水见他态度坦荡，她竟被问得无语凝噎, 一时不知他真心发问, 还是在故意试探什么。他们现在被妖怪误解，他却表现得如此豁达，确实给她整不会了。
　　如果他是一个男人, 她会怀疑他段位很高, 顶尖的暧昧拉扯, 来一出高阶套路, 一句话就将双方关系定住。她说需要偷偷摸摸不对, 她说不需要偷偷摸摸也不对，总不能放任事态发展吧。
　　但他就是一根竹子，思维应该没那么复杂？
　　这就像两个人打牌一样, 楚稚水按正常路数出牌，然而辛云茂直接一对王炸。她被他的操作惊呆, 不懂他是新手不会玩瞎打，还是胸有成竹觉得就该这么出, 反正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打牌了。
　　这牌全被他打乱了。
　　“你说得对，清者自清。”楚稚水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心态放轻松，自我开解道，“都在一个办公室，关系好一点正常，对吧？”
　　“嗯，我们是很亲。”辛云茂愉快地颔首，“毕竟你是我的信徒，我们关系亲密正常。”
　　楚稚水：“？”
　　她深感荒谬：“你是不是前后鼻音不分？”
　　她说的是清者自清的“清”，他理解为关系亲密的“亲”，这是什么关键词抓取方式！？
　　“别人是离离原上草，你就是离离原上谱。”楚稚水怀疑辣子鸡太呛，搞得她都浑身热意，赶忙夹一筷子青菜解辣，“我就不该跟你讨论这个。”
　　没准他都搞不懂其他妖怪在瞧什么热闹，更别提什么高级推拉套路，实在高看他了。
　　她索性专心吃饭，将此事抛到脑后。
　　辛云茂倚着一旁的办公桌，静静地旁观楚稚水用餐。
　　她神色格外专注，不紧不慢地咀嚼，似乎是饭菜微辣，唇瓣沾染一抹鲜红艳色，更衬得整个人明亮起来。她吃东西的模样像小动物，相当认真的状态，似品尝珍馐美味，连不用进食的他都被吸引，变得好奇起来。
　　每回都是这样，他不感兴趣的事，只要她一尝试做，他就变得感兴趣，想要跟着试一试。
　　楚稚水抬眼，见他盯自己：“怎么？”
　　辛云茂沉默寡言时总是面无表情，神君的身份使他矜贵，强大的实力使他锋利，以至于他冷脸时压迫感十足，总是能够将金渝吓得战战兢兢。但她却总觉得他没什么威慑力，他在丹山合照时没露出笑意，可湛明的目光如月，不笑依旧显得柔和。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她，她却从不会感觉怕，经常莫名认为他呆。
　　稍微失礼一点，好像条大狗狗，在旁边观察她。她要是伸手，他就会握手。
　　辛云茂询问：“这是什么菜？”
　　“辣子鸡、鱼香肉丝、蒜蓉小白菜、小葱拌豆腐。”楚稚水一瞄小汤桶，她已经感到微饱，依次介绍道，“山药排骨汤。”
　　她在心底感慨洪姐打饭实在，总感觉饭菜都被压实，一个人根本就吃不完。
　　辛云茂沉吟数秒，从袋子中抽出另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后随手夹起一块小葱拌豆腐，慢条斯理地品尝。他想知道究竟好不好吃，为什么她会吃得那么香？
　　“你什么毛病？”楚稚水望见此举，震撼道，“不能由于没编制，就总是吃剩饭吧，你可以再打一份的。”
　　辛云茂嘀咕：“你又吃不完。”
　　“……所以你就响应光盘行动么？”
　　如果说她初次见他这么做，内心是羞愤崩溃，那她如今再瞧见他这么做，竟然会感到麻木。人的底线就是这样被一步步击溃，他现在做什么，她都不会奇怪。
　　好在他就是四道菜各尝一筷子，估计是好奇今日菜色的味道，尝试过后就帮她将餐盒收拾干净。
　　下午，楚稚水跟秦主任通电话，沟通一番新透促销节的事。双方拟出一张单子，再将槐江当地愿意参加活动的商家带上，整理出来后就发给王怡文那边。
　　新透促销节当天会上线大量优质视频内容，新用户开通会员有折扣，同时放出一大批优惠商品，帮助用户尽快适应边看边买的模式。活动会有前期预热，不光是宣传新透视频，还会给合作的商家不少曝光。
　　新透还会顺手帮深度合作商家推广告，王怡文就提议让楚稚水找点推广，比如什么kol博主之类的，蹭上这波流量效果应该很好。
　　“我们单位性质不好找推广啊。”楚稚水为难道，“推广肯定要给对方付钱，到时候传出去影响不好，我们直播都不让局里人出面的。”
　　陈珠慧从未在直播间出镜，目前只有局里猫有过镜头。
　　观局公司可以经营卖货，但在某些方面绝对不能张扬，比如自己花重金营销之类的。新透视频为扶贫政策推他们，跟他们自己掏钱推自己，那概念还是不一样的。
　　“但不让新透推多浪费啊？”王怡文提议，“我上网看你们产品评价不错，你有没有见过那种靠谱的自来水测评，一些博主使用你们产品的评价之类，我们把这些人推上去也行。”
　　“不过说实话还是推自己人好，这种流量曝光也会让对方吸粉，推给陌生人是做善事，你周围没有人当博主吗？”
　　楚稚水无奈：“咱俩资源差不多，不就是那些人嘛，我知道的你都能找到。”
　　两人原来在龙知视频是同团队，各类人脉早就互相渗透，说实话翻不出新花样来。
　　“那倒是。”王怡文嘟囔，“但我不想找他们，他们跟龙知太熟，这个时机不合适。”
　　新透视频发展起来后，王怡文可以联络旧人脉，可目前局势还不稳定，传回老公司打草惊蛇。
　　楚稚水：“我再看看吧，但估计没有。”
　　“行，你先看，你要找不到新人，我就去找那些人，便宜他们了。”
　　两人这才挂断电话。
　　楚稚水心说，她怎么能找得到新人，天天都在跟妖打交道，哪里来的人？
　　王怡文还提到自来水测评，楚稚水就在各平台搜索起来，浏览有没有博主点评过观局产品。现在a的大数据惊人，风味姜糖关联“傅承卓同款”，导致她还刷出不少男明星的内容，接着又刷出一张熟悉的娇艳脸庞。
　　这是一个美妆博主，名字叫“杜香香的百宝箱”，可能是改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的粉丝数量还挺惊人，粉丝名就叫“百宝香”。
　　楚稚水看着这张脸眼熟，她随手点开一个直播录屏，好像是博主在给粉丝解释近况。
　　画面里，身着汉服的美女妆容惊艳，她语气却颇沮丧，无精打采道：“是的，我不追星了，太影响生活了，过去跟明星相关的视频都清空，为这个关注我的姐妹们取关吧。”
　　“我感觉还是专注自己最重要，现在回想那段时间，就好像失了智一样，总之大家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失去自我，我反正是才醒悟。”
　　[完全赞同香香！我以前追星时也这样！！]
　　[没关系，删掉就删掉吧，本来就是为香香才关注的！]
　　明艳美女不知回想起什么，忧郁道：“啊，我现在好羡慕考公上岸，为什么我就考不进去呢？”
　　[香香不想做全职博主吗？明明美妆做得很好，怎么会突然想考公？]
　　[宇宙的尽头果然是编制。]
　　楚稚水听完这一席话，她终于在美颜滤镜中认出杜若香，这不就是曾追着傅承卓跑的花妖。
　　杜若香直播时好像在搞仿妆，跟她平时的容貌气质不一样，导致楚稚水辨认好长时间。
　　楚稚水随手给杜若香点关注，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询问道：“金渝，妖怪也会在人类社会工作吗？比如做些自媒体，或者搞些副业之类。”
　　“会吧。”金渝歪头，“其他的我不知道，反正牛哥就有副业，他不当科长好像就是懒得每年上报自己的股票和基金，说做领导会束手束脚。”
　　楚稚水惊叹于牛仕的大智慧，肯定道：“……那牛哥还真挺牛的。”
　　看来观察局跟人类单位一样，对局里职工管理挺严格。现在一想，外面妖怪赚钱比局里容易，起码有收弟子等手段，行动起来也更加自由。
　　既然她没有人脉，那就找找妖脉吧。
　　楚稚水想要联络杜若香，谁料对方不追星后自闭，最近都没有再更新过，连商业合作渠道也不加人，私信更是八百年不回的感觉。她们当初没交换过联系方式，如今再想联系起来就不容易。
　　楚稚水继续请教：“金渝，你们妖怪之间有没有快速联系的方法？就是人类社会没有的。”
　　“快速联系吗？”金渝若有所思，“局里要快速联系，那就是下通缉令。”
　　楚稚水果断否决：“……这不行。”
　　“其他方法无外乎就是天赋，有些妖怪的天赋能做到吧，但我不知道谁会这个。”
　　楚稚水一怔，她也不知道哪位妖怪天赋是这个，但她知道一位妖怪什么天赋都有。
　　偏偏那位妖怪是最不可能同意此事的。
　　楚稚水转过身去，她望着背后的辛云茂，露出春风般的笑容，柔声道：“神君，冒昧地打扰一下，可以帮我联系一位妖怪吗？”
　　辛云茂却对她的笑脸不为所动，他下颔线紧绷，斜睨她一眼，警惕道：“你要找谁？”
　　楚稚水目光闪烁，含糊道：“就是我们当初遇到过，却没留联系方式的妖，最近需要他们做点事情，比如杜……”
　　辛云茂好似抓住她把柄，恼怒道：“我就知道！你还惦记她的香囊，你那时候就想将她带回来！”
　　他当初就感觉到不对，用妖火将桃花妖赶走。
　　楚稚水吐槽：“不是，你记忆力可真好，我才刚说一个姓氏，你就能知道是谁了？”
　　“记忆力好的是我吗？”他语气冷飕飕，“你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莫名心虚，忙道：“实不相瞒，刚刚刷到视频才想起来。”
　　如果不是靠大数据，她真刷不到杜若香。
　　“不帮。”辛云茂不悦地侧头，他双臂环胸，态度颇强硬，“你可以找我许愿，但不能许愿找她，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吗？”
　　但她总不能让他去做头皮滋养膏测评，这太不符合神君少言寡语的形象。
　　杜若香明显是熟练工种，做起来会得心应手，本身对她经营账号也有帮助。
　　然而，她要是说出此话，竹子妖肯定闹起来，认为是说他不如花妖。
　　楚稚水见他大感受辱的别扭样，她轻轻叹息一声，决定为团结稳定，适当地动用语言艺术。
　　“这不是舍不得让你吃工作的苦嘛。”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真挚地望向辛云茂，和煦道，“就说随手交给她做了，没必要还麻烦你一遭。”
　　辛云茂不料她会这么说，他面色一懵，瞳孔颤了颤，郁闷骤然消散，倏地萌生赧意，闷闷地应道：“……哦。”
　　“那神君能帮我找一下她吗？”
　　“好。”


第44章 (我要建水族馆别墅)
　　距离银海不远的某城市内, 房间内杂乱不堪，床上有个摊开的人影。
　　杜若香躺在床上, 她手握游戏机，百无聊赖地狂点摁键，继续自己的家里蹲生活。自从她追星失败以后，她既不想学习也不想工作，干什么都没滋没味的，连打游戏也没精神。
　　“杜香香的百宝箱”本来运营得不错，后来她忙于追星就疏于打理，最近更是没心情上线。她知道继续颓废不对, 但就是没办法爬起来，甚至产生“不然就躺个一百年将日子混过去”的念头。
　　枯燥的生活一如既往, 连游戏画面都索然无味, 但生活就是需要对比，只有失去时才明白可贵。
　　杜若香躺在家里，她本来还懒精无神, 直到她被突然点名！
　　[杜若香。]
　　空茫的声音辨别不出男女, 亦或是天地本来就无性别, 这缥缈的声音传来, 吓得杜若香脸色发白。
　　众所周知, 妖怪的名字具备力量，呼喊妖怪名字能让其听到，但前提是对方有在认真倾听。这就跟打电话一样, 可以将电话拨出去，然而要接通才能对话。许多妖怪有事情要忙, 不可能天天听自己名字，所以现在还是习惯用手机。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 就是直接遭遇点名，被点的妖怪肯定能听到。这种事常见于观察局知道名字后下通缉令，妖怪在局里坐牢的第一步，就是被没收自己的姓名。
　　因此，杜若香被点名惊慌不已，难道是观察局由于她追星秋后算账，但这反射弧也太长了？
　　还是她在家萎靡太久，妖界不支持躺平文化，干脆就点她名字以儆效尤！？
　　[杜若香。]
　　杜若香又被点一次，她惊得丢掉游戏机，彻底躺不住了。
　　然而，远方声音忽然产生变化，好像对话里又挤进来一人。
　　[我这样说话，她就能听到？可没有回应。]
　　[她听到了，但不回答。]
　　[您好，听得到吗？我是槐江局的楚稚水，上回在局里见过一面，最近得知您在经营自媒体，好像是跟美妆相关，有兴趣帮我们测评提些宝贵建议吗？可以的话，能不能留一个地址，我寄一些产品给您。]
　　点名声明明空灵而无机质，但杜若香硬是从措辞中辨别出一人一妖，说话短又无情的是妖怪神君，说话长又礼貌的是送过自己的人类小姐姐。她颤声道：“局、局里还有这种业务吗？”
　　[对，我以为你上回跟金渝闲聊，有听说过我们的工作。]
　　“好的，那加我微信吧，我们用那个聊，这个就先挂了……”杜若香用这种方式交流，怀疑自己立刻得坐牢，或者随时就小命呜呼，“我说一下微信号。”
　　[好的，加你了。]
　　双方切换成人类沟通模式，气氛瞬间和谐融洽很多，起码没审问犯人的感觉。
　　楚稚水给杜若香介绍一番观局产品，然后又说明四处搜集测评的缘由，最后还解释道：“你不用刻意夸赞，实事求是点评就行，我们最近是跟平台有合作，他们想要推一些真实测评，最好是大kol博主什么的，然后我在网上刷到你，看到你以前的视频很好，就想听一下你使用后的意见，有什么缺点也可以提。”
　　“好的，我拿到东西会好好测评，争取尽快出视频。”杜若香老老实实地回话，唯恐效率不够再被点名。她无心工作好长时间，终于被神君点名惊醒，吓得立刻从床上爬起干活。
　　“那就好，然后就是我们单位性质比较特殊，也没办法有什么实际的回报……”楚稚水不好意思道，“过年时会你寄些礼品，到时候还寄这个地址？”
　　“好的好的。”杜若香听她语气温柔，又不似方才精神紧绷，小声试探道，“不然我现在坐飞机去槐江测评？”
　　反正她的视频在哪里都能录制，被平台推到流量位也不亏，不如跑去槐江观察局一趟。
　　“来做什么？”辛云茂从楚稚水身后晃出来，他的脸出现在画面上，目光冰冷如利刃，警告道，“忘记我说过什么？”
　　杜若香：“……”
　　最终，杜若香哀怨地挂断视频，她忘记自己被禁止出现在槐江，不然就会被妖火烧成肥料。
　　神君的威胁是第一生产力，杜若香收到观局牌产品，马不停蹄地测评剪视频。
　　楚稚水从杜若香的事拓展思路，她不但麻烦花妖找一些相熟博主，还又联系其他跟产品属性合的妖怪。
　　没过多久，各大平台上就涌现产品测评，楚稚水筛选一番，挑几条给王怡文，让她看情况推流量。
　　账号“杜香香的百宝箱”主要是美妆护肤，杜若香最近积攒不少产品，索性专门做一期护发视频，从各个价格档位来介绍。
　　观局产品一向便宜大碗，头皮滋养膏同样是几十元一大罐，外包装并不花哨，抱怀里还有点沉。
　　视频里，杜若香头发湿漉漉的，她正在卖力地抹滋养膏，一边动手尝试，一边说话介绍：“姐妹们，我刚刚也说过了啊，这东西就是丰俭由人，有钱姐妹可以选前面说的大牌产品，但我也会做平价产品的测评，给大家还原一下使用过程……”
　　“这个头皮滋养膏还是不错的，价格便宜成分安全，生姜过敏不要用，里面确实含生姜，上头皮后会有点点热，但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疼，比较温和，气味还行。”
　　杜若香边抹边说，她突然放下手，顶着一头湿头发，郁闷地寻找工具：“唯一缺点是长头发涂这个好累，我看看有没有刷子能搞快点，这个寄来就是纯罐子，不送任何刷子或工具，当然价格摆在这里，没有就没有吧，自己上网买个，小刷子也不贵。”
　　“好的，现在过去一段时间，我们清洗头发看效果，洗干净就没有姜味了，清清爽爽的，头皮很轻松，类似于给头皮做面膜？”杜若香道，“这个不是护发素，是抹在头皮上的，所以洗头还要正常用洗发水和护发素。”
　　[终于看见博主推我的宝藏产品！我都用好长时间，已经长出小绒毛，但不知道为啥网上无人推荐这个！！]
　　[是的，我一说这个牌子，别人都以为姜糖，不懂为什么他家姜糖销量最多。]
　　[没代言人没广告，好像是哪个单位副业，类似于农业大学做零食，反正主业务不是这个。]
　　[我就说网店咋如此寒酸，居然只有三个产品，还完全不是一类型，啥都卖一点。]
　　[没人知道挺好的，没有广告挺好的，包装朴实挺好的，证明钱都用在正地方，千万别一出名就涨价。]
　　[这个确实好用，大牌全是溢价，效果都差不多，前提你得记着用。]
　　[记着用过于真实，买完用一次就累了，然后随手撇一边，不是它的问题，是我实在太懒。]
　　[本来说买大牌，一听这个犹豫了，先买个平价的放着，万一忘了过期也不心疼。]
　　另一边，“玉京子聊人参”同样放出视频，这是一家人参老店的网络账号，线下在丹山还有实体门面，算是比较靠谱的人参商，一直以来都在做人参生意。
　　画面里，玉京子穿着中山装，看上去仙风道骨，背景音是古风曲子。他坐在木长桌前，桌上还摆着珍贵人参，侃侃而谈道：“好多朋友经常跟我说‘哎，玉京子，我看人参不贵啊，怎么就几千上万啦’，我今天就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家主要把人参当药材卖，高价出售的都是野山参和林山参，各类产品里一般用的是园参……”
　　“你说你要炖个汤、泡个酒，那买点园参就可以啦，犯不着买昂贵人参。还有人问我人参保健品、人参泡脚粉有没有用，我只能这么回答，真材实料就有用。你要真想有用，自己买点园参，稍微查查配方，跟他们效果一样。”
　　[那不是买不着嘛，自己调配很麻烦，也不知道配方是什么。]
　　[店主有网店吗？你家有这些东西吗？]
　　“我家没有这些，都是较贵的参，配方一般就是人参加黄芪、生姜等，没有什么新鲜材料，不愿意折腾就买点靠谱的。”玉京子道，“我给你们推几家吧，自己看着去挑，最安心还是去线下选，欢迎各位来我们丹山实体店瞧瞧。”
　　玉京子推的产品里就有观局牌人参泡脚粉，网友们一搜这公司的人参还荣获第三届丹山人参拍卖会“参王”，难怪会被丹山人参商推荐。虽然公司获奖的“参王”是野山参，但起码证明确实有人参园区，估计园参质量也不错，真材实料的概率较大。
　　各类产品测评一出，再被新透视频流量一推，连观局网店的销量都水涨船高。
　　但这还只是前期预热，经济开发科最近不敢松懈，连编外陈珠慧都频频远程联线，一直要忙完新透促销节才能歇口气。
　　促销节是新透视频问世以来第一场重大活动，他们要通过推动品牌曝光和销量来证明自身能力，这一天的a数据必须要好看，说不定后续还出大字报炫耀。为了达成目标，齐畅和王怡文等人会给品牌及客户让利，连各类物流也会进行沟通及合作。
　　当然，这些事都不是经济开发科考虑的，他们只需在那天薅羊毛卖货而已。
　　楚稚水还听取杜若香的视频建议，联系一家槐江的小刷子生产厂，给头皮滋养膏配备刷头发的工具。
　　新透促销节当天，三项观局牌产品被挂上去，分别是风味姜糖、头皮滋养膏和人参泡脚粉。众人紧张地等待活动开始，终于掐着秒迎来倒计时。
　　时间一到，金渝最先坐不住，她焦灼地刷后台：“让我来看看销量怎么样！”
　　“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
　　“啊？”楚稚水坐起身，她神色怔愣，“不能吧，好歹是活动，起码有一两万销量。”
　　她不是没在龙知视频见过这种活动，局里公司再拉胯也不该卖不出去。
　　金渝望着电脑上网页，她频频点击鼠标，迷惘道：“不是，我是说后台什么都没有，现在网页一片空白，根本就刷新不进去。”
　　“……不错，它崩了就代表我们好了。”
　　片刻后，后台数据终于更新，在活动开始的那一秒，三项产品都卖出高销量，远超经济开发科的想象！
　　新透视频的流量力度果然惊人，风味姜糖销量9w，头皮滋养膏销量15w，人参泡脚粉销量9w，看来困扰人类的终极难题依旧是头发。
　　金渝怔怔地望着后台数据，她开始掰着指头掐算，喃喃道：“上回姜糖销量三万多，我们差不多挣了三十万……”
　　楚稚水站在金渝身边，扶着对方椅子，倚身快速作答：“这一场活动下来所有产品差不多净赚六百万。”
　　而且今天还没有结束，后续没准有较小增幅。
　　“牛哥！牛哥！”金渝听完数据，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溜烟往隔壁后勤科跑，激动道，“还可以改图纸吗？我要建水族馆别墅！”
　　楚稚水：“？”
　　她没想到金渝还有这种心愿，难道所有水里的动物都对水有执念，不是大海就是水族馆，反正对故乡有所依恋。
　　新透促销节落幕，观局牌头皮滋养膏还杀进当天明星热销榜，尽管排名不够靠前，但成绩已经算出色。毕竟前排都是大众熟悉的名牌产品，一家小公司能有一项产品登榜就相当不易。
　　紧张忙碌的促销活动后，经济开发科同样疲惫不堪，楚稚水好久没经历如此混乱的生活，她自从进局里就开始养老，终于跟着王怡文又刺激一把，这段时间就没好好休息过。
　　王怡文还时常半夜给楚稚水打电话，完全是都市社畜的高强度节奏，浑然忘却自己的好友已身居十八线，早就跟猝死的生活脱节。
　　好在一切都结束，接着按部就班发货，不用再熬大夜聊工作，重归平淡而闲适的日子。
　　办公室内，金渝一瞄左下角的日历，惊道：“怎么就十一月了？日子过得好快。”
　　金渝怀疑自己又失忆，从新透促销节到现在，中间的记忆都消失不见，没准是发货太忙就忘却。
　　楚稚水面色平和：“是，好在年底发得出年终奖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生日快到了！”金渝欣喜道，“你打算怎么过？”
　　金渝过生日那天，楚稚水买蛋糕带来局里，众妖分享蛋糕，难得快乐一把。
　　“怎么过？”楚稚水挑眉，“跳过。”
　　“？？？”
　　金渝忙道：“怎么能这样？没有想做的事吗？”
　　“没有，也没时间做吧。”楚稚水叹息，“那天是工作日，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周末放假。”
　　成年人的生日都平淡无奇，依旧要老老实实上班，她早就不追求什么仪式感。
　　辛云茂坐在她身后，听到此话眨了眨眼，他将视线移到窗外天空，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金渝欢声提议：“那我让牛哥买蛋糕带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分着吃，简单地庆祝一下。”
　　“也行，不急，下周的事呢。”
　　立冬前一晚，楚稚水跟父母吃过晚饭，稍微坐在客厅里聊一会儿。现在还没彻底降温，家里也没有暖气，正是初冬降临的日子。
　　“明天是宝宝生日唉。”谢妍笑道，“你想吃什么？晚上让你爸做。”
　　楚稚水随意道：“都可以，不用特别麻烦，不然我爸下班回来后手忙脚乱。”
　　楚霄贺坐在一边，他正在刷手机，突然接到通知：“我们单位说明天放假。”
　　“？”
　　“省气象台预报，明日有暴雪加冰雹，槐江市强制放假一天。”
　　楚稚水在家穿着单薄睡衣，还完全没入冬的温度感：“？？？”


第45章 (二更还不是你女朋友抓)
　　“真的假的？”谢妍拿起身边手机, 核对道，“我看看, 我们单位没发……不对，发了发了，非重要保障单位一律放假，我们也歇一天。”
　　“这天气怎么可能有暴雪？”楚稚水质疑，“现在没到零度吧。”
　　按照槐江市目前的气温，雪花掉下来就融化，根本不可能堆积起来。
　　“万一今晚就刮大风降温呢，反正放假通知已经发了。”楚霄贺提醒道, “晚上都注意关窗，说不定夜里下雪。”
　　临睡前, 楚稚水同样接到观察局通知, 看来确实是槐江市统一规定。她心说自己生日下冰雹真离奇，但一想到能够在家里休息一天，又感觉还不错。
　　一夜好梦, 次日就是立冬, 非但没有暴雪冰雹, 而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丝毫不见气象预警里的紧张。淡蓝的天色, 柔和的阳光，比前两天温度更宜人。
　　家里的窗户一开，孩童们欢乐的笑声就飘进来。由于全市通知停课放假一天, 小朋友都从家中钻出来四处玩耍，甚至有休息的家长领孩子去公园悠闲散步。
　　“我还怕今天交通不畅, 或者市里积水什么的。”楚霄贺从外而买菜归来，说道, “结果超市比平常人还多，公园里全是带小孩的家长，开心得不得了。”
　　槐江市民昨天还心惊胆战等冰雹，今日醒来发现连一片云都没有，自然放心下来，全跑出去娱乐了。坚守岗位的人也没压力，反正就是在单位坐一天，其他地方都通知放假，也干不了什么正事。
　　午餐时，楚霄贺大展厨艺，满满当当一桌菜。白灼虾、清蒸鱼、土豆烧排骨、素炒时蔬和凉拌西葫芦丝，还有一锅小鸡炖蘑菇。他还开瓶红酒，庆祝女儿生日。
　　谢妍笑着举杯，打趣道：“今天真像全市放假庆祝！”
　　“挺好，我们也混一天休息。”楚霄贺跟着开玩笑，他和妻女们碰杯，又望向楚稚水，唏嘘道，“一晃就长这么大了，以前还只有一丁点，带出去都扶着我走。”
　　在楚霄贺记忆中，楚稚水还是小女孩，她那时候个子矮，出门只能牵到爸爸的小指头，走路都慢慢悠悠的，总让人害怕她随时跌一跤。
　　他和气感慨：“以后就是你扶着我们走喽。”
　　楚稚水瞥见父母微笑时露出的皱纹，心里莫名其妙酸酸胀胀，轻声道：“嗯。”
　　“好啦，干杯吃饭，生日快乐！”
　　一家三口用餐时畅聊许久，他们都很珍惜相伴的时光。
　　楚稚水很久没享受过这样单纯而温馨的时刻。自从她前往银海市后，基本没机会在家庆生，读书期间有课，上班后就更忙。
　　当一成不变的繁杂事务占据生活，人们没有心力再计较别的，只能被强推着麻木往前走，很难有这样歇一歇的时候。
　　即便今天不是生日，也同样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睡懒觉、吃大餐、聊个天、洗下澡，没多久就晃荡到下午。
　　楚稚水中午吃得撑，她随手翻翻手机，逐条回复朋友们的生日祝福，王怡文是夜里掐点发的，金渝是起床后才发的，她对没吃蛋糕很遗憾。
　　金渝从今年起才过生日，所以还处于小朋友状态，格外重视生日仪式感。好在她买的不是鲜果蛋糕，质地比较类似于慕斯，让牛仕冻在食堂冰柜里，明天上班照样可以享用。
　　楚稚水见外而天色极佳，她休整一番也蠢蠢欲动，跟父母打声招呼，决定出门转一圈。
　　一出楼门，微凉而清新的空气就扑而而来，让人怀疑确实下过雪，否则不会有夹杂霜气的干净味道。一般只有雪霁初晴，天色才会如此湛蓝，空气才会如此干爽。
　　小区长椅上坐着两三穿厚衣服的老人，他们聚在椅子边晒太阳，笑呵呵地拉扯家常，偶尔遇到带小孩出来的人，还招手呼唤，留下聊两句。
　　不错的日光，不错的日子。
　　她没有约任何朋友，漫无目的沿路溜达。
　　楚稚水随意地朝河边走，想要顺着长桥逛一逛，前往对而热闹的街区。
　　老白就是在这座桥上被抓，那天晚上人烟稀少，白天却是车水马龙。清波荡漾，河水还未结冰，暴雪加冰雹果然是气象假消息。
　　她走到半中央，忽见桥边熟悉的高瘦身影。
　　辛云茂倚着长桥边的栏杆，穿一件绀色冲锋衣，防风领口立着，遮住小半个下巴，颇有生人勿进的漠然气场。他一只手插兜，抬眼看到她才直起身，领口的金属拉锁透着冷光，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闪闪发亮，实在吸引人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楚稚水见他不紧不慢走过来，惊讶道，“你知道我会经过吗？”
　　她四下望望，不知他从哪钻出来，有没有被路人瞧见。
　　“可以感觉到。”辛云茂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绿色竹筒，他将其递给她，视线飘到一边，小声道，“生日快乐。”
　　“谢谢。”楚稚水赶忙接过，她捧着沉甸甸的竹筒，只感觉里而有液体晃动，“这是……”
　　“酒。”他垂下眼眸，抿唇道，“不是说好了。”
　　“还真是竹酿酒。”楚稚水发现竹筒很粗，甚至能够两手合握，迟疑道，“这容器不是你吧。”
　　用他装酒好残忍，她心里过意不去。
　　“当然不是！”辛云茂瞪她一眼，他眉毛微跳，又不忍责怪，欲言又止道，“……你不要总想拿我做奇怪的事。”
　　怎么会想着拿他盛酒？难道还要用他做酒杯吗？
　　他瞄一眼她淡色的嘴唇，又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突然就不敢再深入联想，胸腔内却像有小鼓在敲，鼓声一下又一下，听着躁动不安。
　　楚稚水心知误会，她怀里抱着竹筒，羞耻道：“你才不要总说这种奇怪的话！”
　　“还有一样东西，但你最好不要拿。”辛云茂为遮掩自身失态，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露出掌心里干草叶编织成的小包裹，其中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楚稚水听他这么说，她老实地没伸手，问道：“这是什么？”
　　“花草种子。”辛云茂一本正经道，“其实我觉得不用种这些，院子里太多植物显得乱。”
　　他一度不想拿给她，但在丹山都答应下来，出尔反尔又不符合他性格。
　　楚稚水已经猜到他下一句就要推销竹子，她一把拿过干草叶小包裹，果断道：“当然要种，院子不能空着。”
　　“哼。”
　　今年的立冬没往年的寒意，除了家人以外，楚稚水没想到第一份生日礼物来自竹子妖。金渝等妖如今都放假在家，只有他还专程跑过来一趟，属实是有些辛苦。
　　她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又遥望街区思考片刻，突然将怀里的竹筒和种子递给他。
　　辛云茂眼看东西被退回，他不禁而色怔愣，失落如潮水涌上，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楚稚水诧异，“你先帮我拿一下，我们去前而逛逛，我自己拿不方便，待会儿再还给我。”
　　他可以直接将东西收起来，她却要别扭地抱一路，自然会感到麻烦。
　　“……哦。”
　　辛云茂这才乖乖拿东西，手指微动藏好两件礼物。
　　楚稚水双手空出来，这才低头看导航：“走吧，我们玩一会儿再回去。”
　　繁闹的街区里，穿过一条狭窄胡同，朴实老旧的游戏城映入眼帘。装满毛绒玩具的娃娃机、电话亭般的独立ktv、花里胡哨的跳舞机器、五光十色的赌博大转盘，今日的游戏城比往常热闹，居然还涌进来一群没课的小孩。
　　“这里竟然还开着。”楚稚水惊叹，“总感觉我小时候就这样。”
　　她怀着试一试的心态，想要重温童年的乐趣，没想到这地方真没关。
　　辛云茂从未来过游戏城，他茫然地跟着她往里走，看着她在柜台前买游戏币。小城市的游戏币相当便宜，完全不像银海商城里那般昂贵，换一筐亮闪闪的银币，足够一人一妖玩好久。
　　“好像买多了，今天玩不完。”楚稚水往娃娃机里投一枚银币，开始握着摇杆操作起来，她过生日手气不错，第 一回就夹出一个毛绒吊坠，但似乎只能挂在背包上。
　　她扭头见辛云茂一动不动地盯着，索性将手里的银币递给他，笑道：“你要试试吗？”
　　他们移动到另一台娃娃机，辛云茂学着她的样子投币，进行他的第一次夹娃娃体验。
　　银色的抓钩夹住玩具，一路晃晃悠悠、吱吱扭扭，眼看就要来到出口。谁料突然一阵剧烈摇摆，玩具啪嗒一声掉回原位，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辛云茂难以置信：“它怎么会乱晃？”
　　楚稚水平和地解释：“当然会乱晃，不晃老板怎么赚钱。”
　　辛云茂大感不服，他又投进一枚银币，继续自己的夹娃娃大业。
　　没过多久，楚稚水就发觉自己话说早了，按照竹子妖笨拙的操作手法，他们应该刚好能将游戏币消耗完，不用担忧还得带回家。
　　只是辛云茂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从而无表情发展到浑身冷气，明显就开始跟破机器置气。他还不愿意换机器，非要在这台一雪前耻，右手就没从摇杆上放下过。
　　楚稚水耐心指导：“你要预判它晃动位置，这么干夹肯定不行的。”
　　不知何时，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凑过来，他估计也是来游戏城玩耍，但路过时被频频失败的辛云茂吸引，索性站在一边盯着竹子妖夹娃娃。
　　辛云茂平时而若冰霜、气场强大，能够令化人妖怪闻风丧胆，可不知为何对幼崽没威慑力。他当初跟随彭老板上山，人参幼崽就对他没大没小，现在跟着楚稚水来游戏城，往常的疏离同样对人类幼崽没用。
　　小男孩一会儿歪头思索，一会儿捂嘴期待，一会儿惋惜扼腕，就好像一个看男足的球迷，伫立在娃娃机边观赏辛云茂的举动。
　　抓钩再次晃动，玩具无力地掉下，辛云茂仍旧在失败。
　　小男孩原本满眼期盼，他见还是没抓起来，埋怨地望辛云茂一眼，终于长叹一声：“你好菜。”
　　这语气跟失望的球迷如出一辙。
　　辛云茂眉头紧皱，他斜小男孩一眼，冷嗤道：“黄口小儿，不知礼数。”
　　小男孩当即修改措辞，他的用词礼貌不少：“哥哥你好，你好菜哦。”
　　“……”
　　楚稚水内心爆笑如雷，但她看辛云茂脸色沉沉，一副想暴打熊孩子的模样，立马强忍住笑意，连忙偷偷地规劝：“神君息怒，神君息怒，是谁说不会跟冒犯自己的凡人计较，不要对小孩子发脾气。”
　　小男孩而对辛云茂冷飕飕的目光也不惧，他坦坦荡荡地回望，显然认为自己没说错。
　　楚稚水轻咳两声，她认为不能僵持下去，索性伸手取一枚银币，直接夹出一个毛绒玩具，将其交到辛云茂手里，安慰道：“行了，我们换一个玩儿。”
　　不要再让小男孩看笑话，神君的而子伤不起。
　　辛云茂接过玩具，他这才感到满意，居高临下瞥小男孩一眼，浑身的高傲尽数体现。
　　“有什么了不起？”小男孩却不吃这套，他翻了个白眼，耿直道，“还不是你女朋友抓给你。”
　　“……”
　　一人一妖都要离开，他们冷不丁听见这话，同时僵硬地立在原地。
　　楚稚水方才还劝说辛云茂，她此刻也拳头硬了，而上却挤出温柔如水的笑容，咬牙道：“到底谁出的停课主意，就该让他们今天上学。”


第46章 (没什么意义，但你会高兴)
　　辛云茂听到此话, 他沉吟数秒，竟难得劝道：“算了。”
　　楚稚水见他居然息事宁人, 也将小男孩的称呼抛到脑后。
　　他们准备换一样东西玩，谁料刚往外面走两步，小男孩就一溜烟跑到那台机器前，同样朝里面丢一枚银币，开始握着摇杆抓娃娃。
　　辛云茂都打算要走，他现在却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抓钩，饶有兴致地紧盯小男孩操作, 一副要模仿对方看戏嘴脸的架势。
　　楚稚水只得跟着留下，旁观起小男孩抓娃娃。
　　小男孩格外认真, 毛绒玩具前两次都狼狈落下, 第三次抓钩夹住毛绒玩具，缓缓向出口处移动，不经意间撞到路上的其他玩具, 其中一个稀里糊涂被撞出来, 竟然掉进出口处。
　　小男孩捡起那个毛绒玩具, 他漫不经心瞥辛云茂一眼, 现在是他的高傲尽数体现。
　　辛云茂：“……”
　　楚稚水见他脸色不佳, 好言劝哄道：“好啦，没事的，你第一次玩, 他说不准常来。”
　　“再来一次。”辛云茂朝她伸出手，闷声道, “就这一次，肯定能行。”
　　“好吧。”楚稚水将游戏币递给他, “不行也没事。”
　　辛云茂不言，他将银币投入娃娃机，再次握住操作的摇杆。
　　果不其然，小男孩没有走，继续站着看他，双方明显杠上。
　　这一回，抓钩牢牢夹住毛绒玩具，一路向出口处滑行，跟前几次情况一样。正当楚稚水以为就要剧烈晃动时，抓钩却稳固地抵达出口上方，果断地松开，让玩具掉出，一点都没掉链子。
　　辛云茂自得地取出玩具，示威式斜小男孩一眼。
　　楚稚水忍不住打量他好几回，她狐疑地盯着那台娃娃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接下来，一人一妖玩起游戏城的其他设备，辛云茂不擅长使用电子产品，就对这些东西适应性较差。他跟楚稚水共玩时频频败北，不是枪战游戏被她爆头，就是赛车游戏跑到迷路，反正就没有顺利的时候。
　　然而，只要小男孩一溜达过来露面，辛云茂必然是超水平发挥，但凡小男孩敢跟着摸机器，他就要折回去将熊孩子打爆。
　　相同的经历有几回，小男孩觉察出异样，他嫌弃地瞪辛云茂一眼，指责道：“你是故意在她面前装傻，然后特意跑过来打我吗？”
　　小男孩没想到辛云茂睚眦必报，还认为对方心机深沉，对着楚稚水装初学者，对着自己就疯狂输出，还有没有天理了。
　　辛云茂：“哼。”
　　楚稚水无奈：“不，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有装。”他就是真傻。
　　她感觉辛云茂确实不太会玩这些，至于面对小男孩变得水平惊人，恐怕就是某些妖怪的小把戏了。
　　辛云茂和小男孩最后在赌博游戏机前决战紫禁之巅。
　　这台机器是要不断投币，点亮机器的相应位置，只要能够凑出一排图标，就会往外面吐礼品兑换券。如果能够将一排机器的所有图标点亮，最上方的电子显示牌就会五光十色地闪耀，恭喜玩家获得最终奖，一整排机器同时吐礼券。
　　很多人就是看到图标快全亮，然后疯狂往里投游戏币，想着要捡漏一把，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死活也凑不齐。
　　赌博游戏机不公开不透明，完全不知道银币会被弹到何处、点亮哪里，可以说是游戏城老板最满意的赚钱工具。楚稚水小时候来这里没见过电子牌亮起，等她现在工作后依然没有见过，甚至怀疑旁边的说明书是乱写的。
　　小男孩率先找一台图标亮得多的机器，想要抢先辛云茂一步，不曾想他好不容易点亮一台，正打算要跟竹子妖炫耀一番，扭头就瞧见对方已经点亮三台机器！
　　辛云茂好整以暇地倚着游戏机瞧小男孩，唇边还隐隐露出一丝嘲笑，恨不得满脸写着“总算等你彻底栽我手里”。
　　小男孩偏不信邪，他准备点亮第二台机器，可惜有一个图标迟迟凑不齐。
　　正值此时，辛云茂不紧不慢走来，他随手往机器里投一枚银币，啪嗒一声点亮最后的图案。
　　小男孩不满抬头：“你把我的机器投了，还怎么算谁点亮的机器多？”
　　“谁点亮的多？”辛云茂高高在上地瞄他，懒洋洋道，“游戏早结束了。”
　　下一刻，整排赌博游戏机上方的电子牌亮起，不但有眼花缭乱的中奖动画，还发出一阵喜庆热闹的庆祝音乐，巨大的公放声音让整个游戏城都能听到，甚至惊动柜台边的老板。
　　小男孩诧异地望向那一侧游戏机，这才意识到辛云茂将一排都点亮，刚才是只差自己的这一台机器。他怔怔望着发光中奖牌，又不可思议地看辛云茂，眉头微皱，嘴唇一拧，露出荒诞而滑稽的表情，似乎是不敢相信。
　　他跟楚稚水一样，从未见过有人获得赌博机最终奖。
　　楚稚水站在辛云茂身后，她握拳猛捶他后背，无语道：“你真有出息。”
　　居然用妖怪天赋跟小男孩玩赌博游戏，这跟开后台作弊改数据有什么区别！？
　　她刚才就觉得不对，他凭游戏实力肯定打不过小男孩，但他凭妖气实力就完全没悬念了！
　　整排亮起的赌博机让全场轰动，众多路人都被吸引过来，站在旁边惊讶地围观。无数礼品券像海水般朝外面涌出，数台机器同时运转，哗啦啦向外流淌，看上去要将所有库存清空。
　　老板惊慌失措地赶来，他同样没见过这场面，懵道：“是中大奖了吗？”
　　“对，好像是的。”楚稚水不好意思道。
　　老板听到噩耗，瞬间面色煞白，望着满地礼品券不知如何是好。
　　普通人最多点亮一两台机器，就这样吐出的礼品券都有限，需要慢慢积攒来兑换奖品。然而，整排机器的礼品券全都吐出，估计是将游戏城奖品清空，说不定还要去仓库再搬。
　　老板光是用机器清点满地礼品券数量，说不定都能将机器刷热刷爆。
　　楚稚水扶额，她打圆场道：“这样吧，您也别统计礼品券数量了，给我们看看奖品都有什么，我们随便挑两样就可以。”
　　游戏城奖品无非就是毛绒玩具、保温水杯等东西，顶破天就是小音响或蓝牙耳机，不可能有过于贵重的奖品。
　　再说辛云茂使点小手段，这么搞也有些不太合适。老板故意调松夹子欺负神君，神君就作弊搞垮赌博机，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好好好，你们去柜台那边吧，自己到玻璃柜里看要什么。”
　　老板一口答应楚稚水提议，一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他弯腰收拾起满地礼品券，又打开机器将整理好的券塞回去，反正还没有被刷过，那就可以继续使用。
　　楚稚水和辛云茂离开后，不少路人兴致勃勃地端详赌博机，他们捏着银币看上去产生兴趣。
　　玻璃柜前，楚稚水打量起陈列出来的奖品，全都按照价格档次分门别类，原本是要礼品券积分兑换，谁曾想他们今天会搞成自助。
　　她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你选吧。”辛云茂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他是跟小男孩置气才玩赌博机。
　　楚稚水浏览一圈奖品，开始思考周围人缺什么。她拿一个保温水杯，谢妍的水杯刚摔出裂口，再拿一个蓝牙耳机，金渝又把耳机线搞丢了。
　　最后，她还拿出一个熊猫抱竹子的毛绒玩具，笑着打趣道：“我拿这个你会生气吗？”
　　这是一根绿色毛绒长竹子，最上方有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它正侧头抱着碧绿竹竿，两只眼睛圆圆的，好像亮晶晶的宝石。这似乎不光是毛绒玩具，还是敲肩膀的按摩捶，可以握住竹子敲一敲、打一打，缓解身体的疲劳。
　　辛云茂抬眼一瞥，他喉结微动，低声道：“……不会。”
　　楚稚水将熊猫抱竹拿出来，她握住按摩捶的碧绿长柄，顺手就在辛云茂身上敲两下。
　　辛云茂老实挨敲，他余光扫到一旁的小男孩，冷不丁道：“你来选一个。”
　　小男孩看到辛云茂中奖大感震撼，便一路呆呆地跟过来，显然还没有回过神。他不料对方会这么说，顿时露出错愕的神色，一改方才的挑衅态度，小心地瞄辛云茂一眼，又偷看起玻璃柜里的奖品，没有立刻就应声，看上去有点扭捏，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样。
　　辛云茂微抬起下巴，他如今大仇得报，似笑非笑地嘲道：“你也只配选她挑剩的。”
　　小男孩当即露出耻辱的神色，这回说什么都不肯上前：“……”
　　楚稚水用小锤猛敲辛云茂，她惊叹于竹子妖小心眼：“不要欺负小朋友！”
　　“我给他选一个。”辛云茂挑一个绿油油的毛绒玩具，他从柜子里取出，递到小男孩手里，“这个适合你。”
　　小男孩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只菜狗。绿色的憨笑狗狗，头部围一圈绿色菜叶，好似嘲讽些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男孩：“！！？”
　　“没事，你自己再挑一个，让老板拿给你就行，我们先走了。”楚稚水软言安慰受刺激的小男孩，她赶紧推着幼稚的辛云茂往外走，吐槽道，“你再这么搞心态，他以后就不来了，彻底把游戏城戒了。”
　　小男孩最初就不该嘲讽辛云茂，辛云茂可是阴阳怪气祖宗，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人一妖从游戏城出来，不知不觉就耗空游戏币，抱着赢回的奖品往家里走。
　　天色渐暗，晚风习习。澄澈天空染上黄昏的朦胧，在天际线处晕出浅黄、淡紫、微红的梦幻颜色。
　　河水在晚霞里波光粼粼，长桥上的路灯已亮起，更为这座小城增添光彩。
　　楚稚水挥舞着手中的竹子小锤，她现在离开游戏城，终于有机会询问道：“你刚才怎么中奖的？还有之前怎么赢那个小孩？是不是作弊了？”
　　“什么叫作弊？”辛云茂闻言蹙眉，振振有词地反驳，“我凭实力跟他玩，怎么能够算作弊？以前就说过吧，只要是世间合理的，我都可以让它实现。”
　　“……这还不算作弊吗？”
　　“作弊前提是必须参与进来，我本来就不需要遵循规则，所以不能算作弊。”
　　人类作弊是要牟取私利，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些，功名利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甚至不如在游戏城跟小男孩一决胜负有意思。
　　人类社会在他眼里跟游戏城没差别，不管是金钱、地位、名声或气运，都跟能改数据的赌博机一样，只要手指一拨就可以变动，完全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正因如此，神不容易理解人类的七情六欲，在无限能力背后，就是永恒的无感，一切都唾手可得。
　　只要是天地间存在的事，不会撼动到法则，那他都可以办到。
　　“是你总不找我许愿，所以才不知道这些。”辛云茂抱怨道，“每次许愿只是些小事，不是让我帮你刷鞋子洗椅子，就是带饭吃你剩菜，反正都没有正经愿望。”
　　她要是许愿发财暴富，现在估计早财富自由，哪里还用得着上班？
　　楚稚水郑重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吃剩菜真跟我没关系，我至今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是你愿望少才这样。”
　　“主要我确实没愿望。”楚稚水无力发声，她眼看他闷闷不乐，开口道，“这样吧，我现在许一个愿。”
　　辛云茂望她：“什么？”
　　“以后跟我玩游戏不许作弊。”楚稚水不悦地发声，“不然我不是赢不了了。”
　　辛云茂一愣，小声辩解道：“……我刚刚跟你也是认真玩的。”
　　他和楚稚水都是公平竞争，就是故意气小男孩，这才稍微耍点手段。
　　“我知道，不然你早挨揍了。”
　　辛云茂轻轻地哼一声。
　　一人一妖走上跨河长桥，眼看小区就在不远处，都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
　　楚稚水仰望天色，她借着最后的微光欣赏黄昏景色，说道：“听说今天本来有暴雪冰雹，结果到这个时间，连一片雪花都没看到。”
　　辛云茂侧头看她，她穿一件洁白的轻薄棉服，好像裹着软绵绵的云朵，莫名就透出几分可爱。他迟疑一会儿，睫毛颤了颤，问道：“你想看雪吗？”
　　辛云茂不太喜欢雪，所以他会安排放假，但不可能真下冰雹。暴雪和冰雹对竹子来说，是冬天里的残酷摧残，如果落在他身上，他同样觉得难受。
　　“我没见过十一月就飘雪，还以为会飘点雪花下来，那种一落地就融化的。”楚稚水肯定不愿有冰雹，但雪花好歹是冬季特色，总归是吸引人的。
　　辛云茂沉默。
　　片刻后，他们缓缓地向前走，半空中居然真飘下雪花，在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随着微风悠然地打转，消逝在波光荡漾的河面上。
　　不远处传来孩童的欢呼声：“下雪了！下雪了！”
　　“等一天就下这么点。”旁边的大人出声感慨。
　　绚丽霞光和晶莹雪花互相映衬，好似漫天都飘起金粉，将槐江市装点得夺目起来。
　　楚稚水拈起一片飘来的雪花，她似有所悟地回头望辛云茂，只见他漆黑的碎发也沾染冰霜，但那点小小的寒意眨眼间就融化不见。他目光柔和地盯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他的眼眸透润如墨玉，深色的眼，深色的发，深色的衣。偶尔白雪附着，很快随风消散。
　　她没准终其一生看不到他白首的时刻，只能通过天空中的点点柔雪，用想象力描绘出那一幕。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1
　　现在也算是听雪敲竹了。
　　楚稚水停步观雪，无法描绘此刻的感受，笃定道：“是你做的吧。”
　　辛云茂跟着她停下，他盯着她脸侧发丝上的雪花，或许是没触碰到她脸颊的缘故，那枚小小的冰花没有立马消融，还在调皮地贴着她。
　　“不管是放假，还是下小雪，都是你做的吧。”她迷惘道，“但这有什么意义吗？”
　　她早就该猜到，这些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无非是他愿不愿意做而已。
　　辛云茂一只手散漫地插兜，一只手蹭掉她发丝上的雪，像往日般平静：“没什么意义，但你会高兴。”


第47章 (二更只要待到灼灼朝晖)
　　这是一场晴空雪, 见不到半点乌云，纯白的雪蝴蝶蹁跹飞舞, 惊扰她尘封已久的心扉。
　　楚稚水深吸一口气，清爽的空气涌入肺部，只感觉胸腔内轻微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茧成蝶。她强压这股古怪到发昏的冲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轻声询问道：“我高不高兴对你很重要？”
　　“当然。”辛云茂道，“你高兴我就会高兴。”
　　楚稚水更感心口热意弥漫，索性坦荡直视辛云茂。她的明眸如璀璨宝石, 透出直指人心的力量，追根问底道：“为什么？”
　　辛云茂见她满脸正色地追问, 他怔愣数秒, 又陷入沉默，好像在静心思考。
　　楚稚水耐心地等他作答。
　　良久后，辛云茂喉结上下滑动, 他轻叹一声, 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背后原因, 但他能感受到情绪变化。如果她感觉高兴, 他同样会振奋得心跳加快, 似乎被她的欢乐感染；如果她感觉低落，他同样会沉寂得提不起劲，想要帮她打起精神来。
　　他无波无澜的心弦被她随意拨动, 就好像跨越四季般多姿多彩，春夏秋冬都是不一样的颜色, 喜怒哀乐都是不一样的滋味，跟过去的千年截然不同。
　　他还无法探开那层朦胧的纱, 只会追随自己的感觉走，知道他想这么做，他想要让她开心。
　　楚稚水屏住呼吸等候许久，也不知道究竟在期待什么，却只等来他懵懂的回答，而且完全答不到重点上。她一向脾气好，如今难得恼火，惊声道：“为什么你不知道？”
　　辛云茂见她动怒，他连声音都吓得变小，无辜地试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话像绕口令，更是火上浇油。
　　“那你知道什么？”楚稚水忽然恼羞成怒，她猛地握紧竹子捶，气急败坏地打他，似乎妄图敲醒他，“你还能知道些什么！？”
　　他空空的脑袋瓜里到底装着什么！？
　　辛云茂第一次见她气得跳脚，他乖乖站在原地任她暴揍，就好像一条蠢狗狗，做错事被人骂一顿，都不知道错在哪里，只能满脸迷茫地眨眼，呆呆傻傻地望着她。
　　楚稚水看他满脸发懵，更是气得脸庞发热，咬牙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弑神的方法？”
　　辛云茂一怔：“弑神？”
　　楚稚水面无表情：“比如说干掉神君什么的。”
　　她现在濒临黑化的边缘，一度产生杀了他的念头。
　　辛云茂：“……”
　　辛云茂见她怒火中烧，他心虚地咽了咽，小心翼翼地答道：“这很难，就算你许愿，我都做不到。”
　　用实力杀死他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连龙神当年围剿都没有做到，还被大卸四块压在观察局地下。
　　楚稚水见他满脸不忍和为难，颇有一种自取其辱的感觉。他的表情像在无声透露怜悯，恨不得满脸写着“怎么办但你是凡人太弱了根本没办法杀掉我”。
　　辛云茂对她的愤愤不平束手无措，他绞尽脑汁地思量好久，提议道：“你真想这么做，可以体验一下。”
　　楚稚水疑道：“体验一下？”
　　“你别松手。”辛云茂伸手握住那根竹子捶，一人一妖同握一根竹子。
　　楚稚水面露不解地照做。
　　辛云茂就这么牵引她抬手，然后将熊猫抱竹捶往自己胸口一戳，接着佯装受伤地侧过身，摆出一副要濒死倒地的模样。他的动作挺流畅，唯独声音没有入戏情绪，平铺直叙道：“啊，我死了。”
　　“……”
　　楚稚水静默数秒，她用竹子捶猛戳他好几下，淡声道：“你好浮夸，不要再做搞笑男了。”
　　他还是一本正经地搞笑，神色无波无澜、凛然若雪，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无语。
　　长桥的路程不算长，但他们一路打闹好久，这才抵达小区的门口。霞光早就不知不觉褪去，初冬的天空彻底暗下来，居民楼却亮起温暖的灯火。
　　辛云茂将生日礼物和游戏城奖品取出来，他没有立刻交给楚稚水，反而静静地望着她，嘴唇微微一抿，却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在此刻对人类感情有体悟，头一回深刻领会怅然若失一词。
　　从未拥有过，就不怕失去。
　　因为拥有过，不忍心放手，所以才怅然。
　　楚稚水见他僵站不动，竟难得跟他心有灵犀，读懂他在此时的感受。她喉咙发涩，想要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最后犹豫好久，柔声开口道：“谢谢，我今天很高兴。”
　　“嗯。”
　　他的“嗯”就代表“我也是”。
　　辛云茂低低地应完声，这才将礼物都递给她，回想起一天的愉快，总算驱散一点遗憾。
　　“明天见。”楚稚水接过东西，笑道，“晚安。”
　　“……晚安。”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仍站在小区外迟迟未走。
　　辛云茂抬头仰望夜幕中的星月，只要待到灼灼朝晖露面，就是她约定好的“明天见”。
　　家中，楚稚水抱着一堆东西回家，进门时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楚霄贺。
　　楚霄贺正在看电视，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询问道：“怎么在外面吃了？”
　　他下午收到女儿信息，说是要晚回来一点，不用等她吃晚饭。
　　楚稚水解释：“中午本来就吃撑了。”
　　“你出去好长时间。”楚霄贺随口道，“是遇见谁了吗？”
　　“……没谁，就逛逛。”
　　楚稚水知道父亲是闲聊，但她突然有一点发虚，含糊两句就溜回屋里。
　　房间内，楚稚水抱着竹酿酒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把它藏到哪里。她从来就不会自己买酒，家里只有楚霄贺偶尔喝。
　　她掀开盖子嗅一嗅，清新的竹叶芬芳，还夹杂些许甘冽，抿一点也是润泽适口的味道，草木香，水果甜，酒味浓却不烈，更像酒香果汁。
　　这该放到哪里？被问起怎么办？
　　绿色竹筒实在扎眼，楚稚水左思右想，直接拉开柜子门，将其轻轻挪到最深处。她打算等新房装修完后，就把竹酿酒搬到那边去，免得被父母发现喝掉。
　　次日，槐江观察局内，院内树木淡去绿意，开始有一些冬日萧瑟。
　　办公室内，金渝刚一进门，她看见楚稚水，便打招呼道：“迟到的生日快乐，没想到昨天放假，没办法当面跟你说！”
　　“谢谢。”楚稚水微笑，“没事，不是发消息了。”
　　“中午还可以吃慕斯蛋糕。”金渝耿耿于怀，嘀咕道，“其实昨天就没雪，可以不放假的，还错过你生日。”
　　楚稚水轻咳两声，眼神闪烁地低头，不好意思提及放假真相，连忙岔开话题道：“厂子那边的事情都弄完了？”
　　“嗯，工厂没什么问题，我们的产能还可以。”
　　观局公司的体量较小，他们掌握商品核心技术，会跟槐江当地工厂合作。楚稚水等人重点把握产品质量，还有一些工作会外包出去做，比如给头皮滋养膏配备小刷子等。
　　新透促销节的销量高，但成本反而会降低。即便工厂以前少量产出，依旧要准备很多东西，现在生产需求量增高，前期流程变化不大，净利润倒是上升。
　　目前，三种产品里头皮滋养膏利润率最高，其次是人参泡脚粉，最后是风味姜糖。每种产品的定价不同，风味姜糖价格最低，利润空间也最小。
　　秦主任对观局公司大肆褒奖，认为带动槐江相关产业发展，最近还琢磨给观局评个奖。
　　王怡文在新透视频肯定乐见其成，反正楚稚水及观局路线越正，他们将流量推起来收效越好。
　　银海市，龙知视频公司。
　　会议室内一片低气压，众人围坐桌边不出声，投影屏上是新透促销节的数据及资料分析。
　　他们作为龙知视频的员工，如今迎来从业以来的最大对手，一家完全对标自家诞生的新公司，甚至连背后的投资人都差不多，让李龙科都没法发脾气。
　　“都没什么想说的？”李龙科悻然道，“就这么干坐着？”
　　气氛越发紧绷，没人有胆说话，生怕成为出气筒。
　　有些人还会在此时怀念楚总，李总是平时看着宽厚善良，但一发脾气就暴跳如雷，尤其近一年遇挫后更甚，楚总的情绪抗压能力就好得多，一般这时候还能调侃两句、打个圆场，等氛围活跃就会笑着收声。
　　但哪有正经人会在龙知视频长时间卖命，所以看起来最正常的楚总后来也走了。
　　“李总，他们现在刚起步，砸钱力度特别大，我们拼不过很正常……”
　　“所以你觉得我们数据一路跌下去正常？”
　　那人连忙闭嘴。
　　话说到这一步，任谁都该明白，李龙科就是想训话了。
　　果不其然，满会议室的人被李总骂得狗血淋头，直到会议结束疾风骤雨才算完。
　　有人从屋里走出来，还跟同事犯嘀咕，悄声道：“疯了吧？他是不是有病，不会好好说话。”
　　“他有能耐他上啊，新运营搞得拉胯，跟前两年能比吗？”
　　“王怡文也跑了，当初跟楚总的，他都不爱用，现在全跑了。”
　　众人吐槽一通疯老板，这才缓解内心的郁闷。
　　会议室内，李龙科骂完人才消气，他烦躁地翻阅起文件，忽然一瞥新透销量榜上陌生公司名，名字叫观局，索性随手查公司信息。
　　观局就是在促销节上崭露头角的品牌之一，如今被外界作为讨论新透流量的重点案例。大品牌本来就火，展现不出实力来，小品牌一朝闻名，自然有借鉴空间。
　　李龙科发现公司注册在槐江，他心里骤然一咯噔，等看到楚稚水三个字，那就是浑身冒冷汗。
　　这名字像恶鬼一样，一下子将他缠住，好似是讨债来了。
　　观察局内，牛仕和苗沥最近正在动工，由于促销节带来新进账，他们打算稍微再拨一点钱，将观察局的道路简单修整，再用墙壁进行分区，来年春天搞些绿化。
　　观察局现在一片荒芜，冬天光秃秃的不好看，还是要各种植物搭配，四季都有景比较好。
　　楚稚水连职工宿舍的钱都掏出来，如今也不差这一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同样好奇新建设完的观察局什么样，不过估计最快春节后才能看到，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牛仕知道是经济开发科赚来的钱，他倒很重视楚稚水的意见，时不时就要来询问一番，要不要在哪里建墙，围栏风格搞成什么样子，春天想要栽种什么植物，可谓面面俱到。
　　院子内，牛仕面对大树，对着空地比划：“我打算把这里圈出来，就用来喝茶晒太阳，到时候这里弄堵墙，把杂乱地方挡住，再刷点书画文字，显得雅致一些。”
　　楚稚水一瞧不远处的石质圆凳，心说那不就是竹子阳光小院，还是高端升级版。她点头道：“可以啊，听起来不错。”
　　“不过我没想到墙上刷什么字，究竟是国画还是书法，到时候还得筹划一下。”牛仕琢磨起来，“书法又要想写什么，诗词或者是名句。”
　　洪熙鸣路过院子，她正要去办公楼，听到此话却停下，热心建议道：“如果要搞书法的话，不如写个‘虚心宁自持’！”
　　楚稚水闻言，她身躯一僵：“？”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句诗的上句很微妙，惊慌失措地看洪熙鸣一眼，一时不确定洪处什么意思。
　　“书法吗？”牛仕摸着下巴考虑，“五个字会不会少，不然还是改成画？”
　　洪熙鸣望着楚稚水，她眼神发亮，似暗示什么，兴致勃勃道：“如果要搞国画的话，那就画点竹子吧，小楚你觉得呢？”
　　楚稚水：“……”
　　很好，她刚才还不确定，现在确信洪处在点她。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她将竹子名字刷墙上，或者同意将他画墙上，全局妖怪该怎么想！？


第48章 (这是它自己长进来的)
　　楚稚水面露难色：“洪姐, 这不合适。”
　　“不合适？”洪熙鸣迟疑，“我觉得竹子挺风雅, 还是‘四君子’之一呢。”
　　洪熙鸣声音爽朗，她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兴奋劲儿，跟局里的其他妖怪不一样。
　　苗沥是故意在全局大会上恶作剧，抹黑辛云茂傍领导，但洪熙鸣却是骨子里有种热爱牵线搭桥的感觉，而且远比其他妖怪胆大得多。
　　其他妖怪听闻八卦，平时就多关注两眼，绝对不敢上前细说, 只有洪处敢直率发言。
　　“洪姐，我听说您本体是鸟类？”楚稚水将刷墙话题岔开, 试探道, “难道是喜鹊吗？”
　　洪熙鸣坦然应道：“是啊。”
　　“……”
　　怪不得，喜鹊都给牛郎织女搭桥，现在琢磨到他们身上正常, 人家不知多早以前就热衷搞这套。牛郎织女隔一条银河都没问题, 洪处当然觉得安排神君也没问题。
　　楚稚水得知洪熙鸣本体, 顿时意识到解释不清。她不好意思再在院内耽误, 找个借口就想离开, 临走前恳求牛仕不要在墙上刷字或刷画。
　　“为什么？”牛仕作为朴实大哥，他没听懂洪处暗示，好奇道, “你觉得字画都不合适？还是有墙不好看？”
　　“不，不是它们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楚稚水小声道，“这么做我脸上不好看。”
　　新修成的庭院墙上是竹子书画, 那她会无颜面对局里职工，真的没法在单位里见妖了。
　　好在洪熙鸣就是路过时出主意，她看上去像随口一提，并没有过多纠缠此事，还跟楚稚水结伴回办公楼。
　　走廊里，楚稚水跟洪处挥手道别，她一溜烟蹿回经济开发科，进门就果断道：“这个月发绩效，然后给人事行政处拨钱，这就让局里着手采买年货！”
　　金渝坐在电脑前，她疑惑地抬头：“因为最近赚到钱，所以想要花出去？但年货用不了多少钱的。”
　　“不，不是由于赚到钱就想花。”楚稚水正色道，“人事行政处现在工作量不饱和，还是应该适当地增加一些事务，提高大家工作的积极性和成就感。”
　　金渝：“？”
　　只要洪处采买年货忙碌起来，肯定就没时间想有的没的。
　　冬季降临，年底的槐江观察局越发繁忙，观察处的主要工作不变，财务要将一年的账理清楚，人事行政要筹备过节物资，后勤保障则忙于搭建职工宿舍及道路。这些工作忙完，还有年底述职，根本没喘息的机会。
　　经济开发科同样忙碌不已，新透促销节堆积的订单发完货，又要处理后续的售后问题，好在观局品牌的口碑积累不错，重大活动后依然有稳定的销量，如今没有流量推也不会垮掉。
　　观局品牌做出起色，王怡文是最高兴的人之一，毕竟从选品到推上渠道都有她参与，将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搞出名声，绝对证明新透平台的商业变现能力，也让她在新公司成功立稳脚跟。
　　电话里，她得知内部消息，飞快跑过来传信：“很好，齐畅说未来不一定推大牌，可以专门推国内的新兴品牌，没准会专门做一次中小公司活动，我们到时候又可以深度合作！”
　　再次给她薅资本家羊毛的好机会。
　　齐畅还在会议上提到观局，王怡文不确定齐总是否知道观局公司背景，还有背后跟楚稚水的关系，但她看老板现在并不排斥，还有一种顺水推舟的意思。
　　“你们现在线下卖得怎么样？”王怡文问道，“线上请务必找我，促销节一次活动，我今年的业绩就稳了。”
　　“线下有不少人找我们批发进货，也慢慢地做起来，但实体都不景气。”楚稚水道，“我现在犹豫，年后要不要开一家实体店，不过八字都没一撇，再看看吧。”
　　观局公司的三样产品销量暴增后，其他售货渠道也不断增加，例如超市、商城等会进货，摆在线下的实体店出售。槐江商场里已经频频出现观局产品，楚霄贺去超市买菜时也会看到，由于是当地的产品，所以在槐江铺货广。
　　楚稚水最近考虑，要不要开一家实体店，营利倒是次要的事情，主要时不时可以将公司新产品放过去，让来实体店转悠的顾客试用和测评。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收集建议，就能快速地调整新品，再将完善后产品推入市场。
　　观局以前规模小，撸起袖子就是干，反正做出东西就往市场里丢。现在，公司的品牌及口碑越发重要，想要避免头皮滋养膏没刷子等问题，就需要前期更广泛地征集意见。
　　她想的是直营店不用多，仅仅开一两家就可以，用来树立品牌形象，主要收入还是线上。
　　局长办公室内，楚稚水和胡臣瑞商议起公司发展，她将这个想法告知局长，想要听一听胡局意思。
　　“直营店吗？”胡臣瑞思索，“可以，我觉得没问题，赚不赚钱倒其次，能让局里公司发展久一点才是硬道理。”
　　毕竟观局公司足够稳定，才不会影响局里绩效，妖怪们的日子可长着呢。
　　“现在直营店选址是个问题。”楚稚水平和道，“按道理，一般为节省店面费用，应该选在局里附近，但您也知道这边交通情况，人流量太少了，市里又很麻烦。”
　　槐江观察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全就没有人会过来，到时候必然生意凄惨。他们确实不在乎营利，但起码不能直接亏本，好歹要是靠谱的选址。
　　胡臣瑞思忖道：“是要选一个人流量多的地方吗？”
　　“对，最好在比较繁华的市区，我前不久也打听过槐江市租店面的价格，可能会有些风险性，所以才说跟您商量一下，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
　　“我们一定要开在槐江市？”胡臣瑞道，“其他城市可以吗？”
　　“啊？”楚稚水怔愣，“当然也行，但其他城市是指……”
　　胡臣瑞笑呵呵道：“我们可以盖在银海局，我瞧他们店面挺多的。”
　　楚稚水：“？”
　　楚稚水大感错愕，她欲言又止：“叶局能同意这件事么？”
　　她觉得能在槐江市开店就很厉害，没想到胡局比自己敢想多了，直接挑全国人口的银海市，还要在人流量最多的市区开店。银海局位于城市核心区，一直以来都繁华喧闹，因此赚绩效特别容易。
　　“我们可以跟叶局商量嘛。”胡臣瑞和煦道，“比如用我们槐江一块地，交换他们银海一块地，让他们先挑我们的土地，我们随便挑他们一块就行。”“……”
　　楚稚水严重怀疑胡局把叶局当傻子，任谁都知道槐江地价和银海地价不同，这完全就不是等价交换。她现在感觉胡局同样自信，难道是由于狐狸的天赋，就认为别人会答应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楚稚水没直接吐槽，她面上不卑不亢，应道：“没事，您先跟叶局商量一下，要是够顺利的话，我们就着手开店。”
　　“这应该是件小事，都把我赶来槐江，这点事还办不了？那就都别干了。”胡臣瑞语气和悦，话里却隐含怨气，他掏出手机来，“稍等，我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有正事还是要联络一下的。”
　　楚稚水察觉胡局对被贬槐江耿耿于怀，时不时就要涌生掀翻观察局桌子的想法，看来最初接手神君所在的区域确实是艰难决定，应该是日子不错后才打消这些腹黑念头。
　　“不如这样，反正我年后要去银海，跟他们商量来年事业费，你跟我一起出差过去，还能看看挑哪块地方。”胡臣瑞笑道，“你要是自己忙不过来，就再从科室里带一个，我们两件事一起忙，什么事情都不耽误！”
　　楚稚水一懵：“再从科室里带一个？”
　　“你要是想带两个也行，反正最近账上钱多，无非是多报差旅费。”
　　楚稚水咽了咽，提醒道：“胡局，您跟局长们开会，然后还要带我们，您确定吗？”
　　楚稚水当初直接拒绝叶局，她没答应不再带辛云茂的事，但也不会上赶着给对方添堵。胡局就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显然完全不在乎叶局的想法。
　　幸亏辛云茂是脑袋空空的竹子，他要真有惹祸的歹心，被带到有局长会议的银海，直接就能一窝端掉四个局长。
　　“确定，当然确定。”胡臣瑞郑重点头，“不带上你们，我怎么要事业费和地？”
　　不让其他局长看到他的辛苦，还怎么狮子大开口要钱？
　　“……”
　　这完全是先礼后兵的威胁。
　　她都能想象其他局长的脸色，跟将刀架在脖子上要钱没差别，一言不合就能当场抹脖。
　　反正是春节后的事情，胡臣瑞都有决断，楚稚水也不好劝，天塌下来有局长顶着，跟她一个副科没关系。
　　楚稚水一脚将皮球踢开，开始发表免责声明：“行吧，只要您认为合适，我都没有问题。”
　　胡臣瑞拍板道：“合适，肯定合适，合不合适都得给我弄合适了！”
　　年底工作忙忙碌碌，生活琐事也来打扰。
　　经历漫长的等待，楚稚水迎来交房的日子，终于拿到自己新房的钥匙。槐江开发商现在极度流氓，售卖的全是精装修商品房，而且装修质量参差不齐，没准还需户主继续返工。
　　崭新的小区内，楚稚水用钥匙打开门，迅速地检查起各个角落，决定发现问题就及时找人解决，争取排查掉自带精装修的隐患。
　　开发商送的是新中式风格装修，反正她也不懂这些设计理念，在屋里溜达一圈，打算等闲下来时，再重新折腾一下。
　　底层住户有一个院子，恰好被周围绿树遮挡，不会暴露过多**在外面。楚稚水当年看上这户，就是觉得院子会很舒适，前面只有极度偏僻的小径，鲜少会有人途经此处，变相将院子外的绿地也纳入后花园。
　　可惜的是，槐江时值冬季，树木已经凋零，唯有院外的一丛绿竹依旧盎然，除此在外再无其他颜色。
　　楚稚水站在院内，她看到竹子一咯噔，赶紧走出去检查，不懂为何有竹林。离开院后，流水叮咚，有一用鹅卵石堆砌的人工小河，看上去是开发商想搞绿竹绕溪的氛围，配合小区的中国风主调。
　　那丛竹林是物业种的，偏偏紧贴着楚稚水家，连枝叶都伸进她的院子里。
　　楚稚水无语地推推竹叶枝条，心说这物种还真是不讲理，走到哪里都要占她的地方。
　　她刚整理完院外的竹子，一回头却见围栏外有个人影，正是隔着栏杆望她的辛云茂。
　　辛云茂不知何时出现，他站在院子外面，紧盯那片竹林，心满意足道：“你还是在院子里种竹子了。”
　　“我没有种，物业种的。”楚稚水赶忙辩驳，“你仔细看，是外面的，不在我家！”
　　辛云茂一指院内，理直气壮道：“明明里面也有。”
　　楚稚水低头一看，果然见一根小竹苗越过围栏，从外面的绿地钻进她家院子。
　　她心说怎么连没成精的竹子都如此不要脸，羞恼道：“这是它自己长进来的！”


第49章 (二更难道我还不懂竹子)
　　有个成语叫四面楚歌, 楚稚水现在认为这个词跟她的姓氏无关，应该改成“四面竹歌”更合适。
　　她如今真是腹背受敌, 院子外不但有没化人的竹子，而且跑来一个化人的竹子，感觉跟这种四季常青的植物撇不清了。
　　辛云茂今天穿一件纯白的防风外套，衣服下摆处是火焰般的墨染痕迹，看上去轻松闲适。
　　楚稚水仍戴着吊坠，他明明能传送进来，却没有直接踏进院内，站在围栏外盯着她看, 一副颇为懂事的守礼模样。
　　“你怎么过来了？”楚稚水离开那丛越墙的竹林，穿过小院过去给他开门, “我可没有叫你名字。”
　　围栏门一开, 辛云茂进来，平静道：“但你碰竹子了。”
　　“所以我碰竹子怎么了？”楚稚水一望那丛竹林，又扭回头看他, 诧异道, “这竹子又不是你。”
　　“诗词都会借山川草木表达情感, 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意象。”辛云茂望着她, 他眨眨眼, 重复道，“你碰竹子了。”
　　“……”
　　楚稚水大感震撼：“你的思维方式如此诡异，就是由于总像诗词般随意发散吗？”
　　不得不说, 古代的咏竹诗人吹捧得太凶，让竹子妖飘飘然不能自已, 导致他的脑回路也如诗歌般放飞自我。
　　辛云茂轻哼一声，他跟着她进来, 说道：“你还种竹子了。”
　　“不是都说过，不是我种的，是它自己长进来的。”楚稚水微笑，暗戳戳威胁，“我刚想去找物业借把斧头把竹林砍掉。”
　　辛云茂泰然点头：“可以，我帮你砍，然后再给你种一丛新的。”
　　楚稚水：“？”
　　楚稚水一秒改口：“算了，一草一木皆是生命，就让它们长着挺好。”
　　“真的吗？”辛云茂转头去看外面的竹林，他脸色淡然，慢条斯理道，“竹子的根茎长得快，现在是冬天不明显，但开春就会蔓延进来，彻底将你的院子占满。”
　　“我刚刚看过了，它们是从溪边长过来，你的院子跟绿地相连，所以才有根茎钻进来。”
　　“不会吧。”楚稚水面露惊讶，“我看其他小区种竹子，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竹子是常伴人类住宅的植物，按理说开发商早就规划好。
　　“那是将中间土地隔开了，还有地表覆盖上厚砖石，你这里是连成一片，早晚会长进你家里。”辛云茂怨念地瞄她，“难道我还不懂竹子想什么吗？”
　　楚稚水将信将疑跑出门，她顺着竹林走到溪边，果然发现一路被连通。溪水旁原本只有几根竹子，但吸饱雨水和阳光，就开始疯狂地扩张，直接蹿到家里的院子旁，估计钻进来就是时间问题。
　　辛云茂倚着围栏的门边，他眉毛一挑，不紧不慢道：“小溪里现在还有碎冰，等到春天来临后，还会有无数蚊虫出现，顺着这片竹林到你院子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种院子经常这样。”
　　楚稚水闻言捂唇深思，她一直在城里生活，还真不清楚这些事，当时买房时就挑地段和配套，而且一层带院的价格还会更高，没想到会有那么多麻烦，一时间苦恼起来。
　　“那我要是想避免夏季蚊虫多，是不是要麻烦物业定期清理竹子？”楚稚水虚心请教，“真得砍掉外面这丛竹子了？”
　　辛云茂：“没用的，竹子被砍不会死，有根茎就延绵不绝。”
　　“那就只能干等着它长过来？”楚稚水愕然，“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辛云茂闻言，他偷瞄她一眼，抿抿嘴唇道：“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帮你在院子里栽一种驱蚊防虫的竹子，不会随便挤占院子里的地方，而且能不让其他竹子长进来。”
　　“……”
　　楚稚水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冒昧地请教一下，这是什么品种的种子？功能好强大，从没听说过。”
　　辛云茂面不改色心不跳：“高端品种。”
　　楚稚水敬佩：“你真是每天都让我有新鲜感。”
　　辛云茂一怔，他睫毛微颤，似不好意思，低声道：“有么？”
　　“是，每天的厚脸皮都刷新我认知。”
　　“？”
　　“你想得美，不给你种。”楚稚水没好气道，“当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他还找她要过家门钥匙，从丹山起就惦记此事。
　　辛云茂见她仍不松口，不满道：“那竹子总比蚊子强，你等夏天就知道，院子靠水很麻烦。”
　　楚稚水顿时哑然，确实不想招蚊子。
　　没过多久，一人一妖站在院子内，楚稚水从旁边捡一根树枝，她郑重其事地画三八线，在通往小院的住宅门前留下一道痕迹，警告道：“那你最多种到这里，不能够蔓延进屋里。”
　　辛云茂一懵：“原来屋里还可以蔓延吗？”
　　“……”
　　楚稚水目光闪烁，恼道：“行了，别问东问西，开始干活吧。”
　　辛云茂被她赶到院子里种竹，以防开春后的蚊虫侵扰。他蹲在院子里，认真地研究起土质，左右一看没有人影，这才伸手打个响指。
　　深色妖气化为雨雾，规模不算大，像花洒喷头，落进地里面。
　　寒冷的冬季不适合植物生长，但无数淡色根茎从泥土里涌动出来，很快就将院内整理得明明白白，除通向围栏门的小路外，其他土壤都被翻动弄好。
　　辛云茂没有直接催化出长高的竹子，冬天移栽竹子不符合逻辑，容易引起其他人注意。他只留下一些自己的根茎，打算等春天来临后，再找时间催化出来，反正她也不着急。
　　楚稚水在屋里转一圈，她回来就看到开垦完的小院，惊道：“好快，现在就等着长出来？”
　　“对。”
　　楚稚水没种过花草，好奇道：“那能在夏天前长好吗？”
　　“可以。”辛云茂信誓旦旦，“如果没长出来，我会过来看的。”
　　楚稚水了解地点头，她望着开垦好的土壤，冷不丁道：“你还有生日送我的种子么？”
　　辛云茂下颔线瞬间紧绷，他幽幽地望她，警惕道：“做什么？”
　　楚稚水干笑：“来都来了，神君顺手帮我把别的也种了呗。”
　　她以前实在是异想天开，对自己侍弄花草的能力有误解，连竹子的生长特性都不清楚，更别提在院里种别的。他是植物方面的专家，搞这些应该不在话下。
　　唯一缺点就是植物大师脾气冷硬，他对其他植物有深深的排斥心。
　　果不其然，辛云茂当即冷脸，果断地拒绝：“不种。”
　　“为什么？”楚稚水哀声道，“不是说会实现我的愿望。”
　　他的许愿机制就离谱，没要求的时候突然实现，有要求的时候不为所动。
　　“这才不算愿望。”辛云茂冷眉冷眼，他胸口发闷，不悦道，“为什么我要帮你拈花惹草？”
　　楚稚水瞪大眼：“什么叫拈花惹草？”
　　他酸道：“种出来你会摸摸碰碰，那不就是拈花惹草？”
　　“这词用错地方了吧。”她驳斥，“而且这里如今连棵植物都没有，我就算真想拈，你让我拈什么！？”
　　辛云茂闻言，他眸光一颤，浑身怨气消散，突然沉默下来，轻轻一抿嘴唇。
　　楚稚水撞上他期待的目光，似乎想起什么，一瞬间也收声：“……”
　　她佯装无事地侧过头：“哦，对不起，忘了你就是植物。”
　　这里是有一棵植物的，眼前的辛云茂就是。
　　辛云茂最后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不情不愿地答应帮忙种植。他手里握住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土，闷声道：“今天没带种子，下次来再弄吧。”
　　楚稚水从拜托他种花，一下子就拓宽了思路，软声道：“对了，神君你懂装修吗？”
　　辛云茂忽闻她声音动听起来：“？”
　　楚稚水绽放灿烂笑容：“就是家里的布线，下水管道什么的，你能知道哪里装得不好么？”
　　他都能控制天气，这种事算小意思？
　　片刻后，辛云茂一脚踏过院子里的三八线，他跟随楚稚水进入住宅，嘴里还在叽叽歪歪：“为什么你总找我许这种小小的愿望？就没有一些大事么？”
　　楚稚水嘀咕：“我还能遇到什么大事，凡人的生活只有小事。”
　　辛云茂：“财富？事业？地位？”
　　“没有那些世俗的**。”
　　“……”
　　楚稚水见他满脸愤愤，一副被大材小用的模样。她连忙动用语言艺术，真挚吹捧道：“常言道，小家不安何以安天下，神君都能够把小家弄好，那就是有治天下的能力。”
　　辛云茂面色古怪，他喉结微动，试探道：“小家？”
　　她坦然应声：“对呀，我们要脚踏实地，家里的事弄明白，社会上的事肯定也没问题。”
　　辛云茂不知想到什么，他愉快地压下翘起的嘴角，点头道：“你说得对。”
　　楚稚水发现彩虹屁到位，她立刻带他转悠起来，讨论起屋子里的细节。
　　辛云茂确实是好用的家居一体机，他不但陪她将屋里排查一遍，还顺手将房间的卫生打扫，所到之处干干净净，尽显他洁癖的本性。
　　不得不说，法术真是好用，楚稚水回忆起经济开发科第一天，她抵达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将屋里打扫干净，连桌椅杂物都搬运过来，估计也是使用相同方法。
　　她完全不羡慕妖怪带来的钱权，但她非常羡慕这种清洁能力，比洗碗机和扫地机器人都智能。
　　时间一晃而过，最后只剩院子。
　　楚稚水站在围栏边，她望着开垦出的土壤，开始规划起下个假期，询问道：“那要是下次带种子，我们能一天种完吗？”
　　辛云茂迟疑地发声：“应该……”
　　楚稚水接着道：“要是一天能种完，那就下个周末来，要是一天种不完，我们春节还得来。”
　　辛云茂镇定道：“……种不完。”
　　楚稚水：“？”
　　辛云茂神色认真：“一天种不完。”
　　“真的假的？”楚稚水狐疑，“但我记得你的妖气以前浇过菜地，第二天全都发芽了。”
　　“那不是在冬天，四季是天地的法则，冬天速度就会慢，花草不愿意萌芽。”辛云茂眨了眨眼，煞有介事道，“难道我还不懂植物想什么吗？”
　　“……”


第50章 (他以为自己是竹席软靠垫，)
　　楚稚水认为辛云茂的话充满漏洞, 但现实就是地里花草由他来种，她感觉不对也没办法催促。
　　既然神君都说冬天慢, 还怎么有可能长得快？
　　春节假期种地看来已成定局。
　　槐江观察局年底的述职结束，一年**碌碌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迎来发放绩效和年底奖金的时刻。
　　楚稚水赶在过年前，再次上浮局里绩效，合计到手11000元，然后再发三个月年终奖，外加三个月精神文明奖。这笔奖金一发下去，再加上前面的月薪, 合计起来算全年工资，局里收入称得上优渥, 起码在槐江相当滋润。
　　金钱可以缓解年底的疲惫, 让众妖最近都心情愉快。观察局里一片喜气洋洋，看着真有要过年的氛围。
　　洪熙鸣不但给每个科室发来年货，还跟牛仕商议节日前在食堂聚一下。大家聚餐吃一顿, 然后就快乐放假, 迎接春节的到来。
　　食堂内, 今日的餐食丰富而隆重, 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还有饺子和腊肉，极具春节的特色。屋内同样被布置一番，墙上挂着倒着的红福, 还张贴一些鲜艳年画。
　　一侧的长桌上放着琳琅满目的饮料和纸杯，辛云茂站在旁边观察好久, 好似被花里胡哨的果汁吸引。
　　胡臣瑞作为局长，他简单寒暄一番, 便举杯欢庆道：“那就祝大家春节愉快！新的一年万事顺利！”
　　热烈的掌声过后，聚餐就正式开始。
　　陈珠慧现在放寒假，刚回经济开发科工作两天，正好撞上观察局年底聚餐。她方才已经到茶园看过老白，如今望着热闹的欢庆场面，向往道：“我好久没经历过这么有年味的年了。”
　　她以前都跟爷爷和须爷爷过年，原本还不知道今年怎么办，没想到会在观察局吃饭。
　　“我们家也很少这么隆重。”楚稚水道，“一般就我跟父母，基本不找亲戚串门，没有那么多人的。”
　　众妖都在享用美食，唯有辛云茂喝饮料。他面前放着满满当当的饮料杯，一会儿抿抿果汁，一会儿尝尝汽水，好像在进行化学实验。
　　楚稚水忧虑道：“你这样胡乱混着喝，确定进肚子没问题？”
　　不会在竹筒里调配出什么黑暗饮料吧。
　　没过多久，牛仕从一旁慢慢走过来，他找上楚稚水和陈珠慧，说道：“你俩春节不太会在局里露面，我给你们备了点腊肉和酱肘子，可以带回去在家里吃。”
　　楚稚水春节放假回家陪父母，陈珠慧去茶园那边看老白，待在观察局的时间都不多。其他妖怪没有家人，最多就是看看朋友，说不定还会来局里吃饭。
　　楚稚水赞叹：“牛哥好厉害，自己酱的吗？”
　　“对，用料比较足，不要吃外面的不干净。”牛仕道，“你们跟我过去拿吧，看看想要多少。”
　　陈珠慧不是局里职工，她慌张地摆手：“我就不拿了吧，稚水姐去就行。”
　　“没事，你去拿吧，牛哥做好多，我们后面几天不一定能吃完。”金渝劝道，“而且春节过后，办公室里就我们相依为命。”
　　楚稚水笑着点头：“是，我要去银海出差，说不定你工作很忙，现在先多吃点养养，然后再给局里卖命。”
　　陈珠慧：“？”
　　陈珠慧推却不过，这才起身跟上来。
　　楚稚水跟辛云茂打声招呼去拿腊肉，金渝则看着满桌饮料好奇，忍不住也跑到长桌边拿取。
　　食堂内聚餐气氛越发高昂，还有妖怪职工欢快转圈，没走两步就要往旁边让一让，以免撞到沉浸聊天而无心看路的同事们。
　　楚稚水和陈珠慧拿完腊肉归来，她们向不远处端着托盘的金渝招手，打算结伴一起回到桌边。金渝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上面是两排五颜六色的饮料，看上去每种味道都倒一点。
　　楚稚水无奈：“你怎么跟他学？”
　　她们顺着小路往回走，原本平安无事，忽有劲风呼啸，好似有谁猛地蹿过去，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金渝手上一颤，托盘边缘的一杯饮料被打翻，恰好摔在陈珠慧的后背上，瞬间留下一滩湿漉漉痕迹！
　　陈珠慧茫然一伸手，摸到潮湿的触感，一嗅是果汁味道。
　　“啊啊啊，怎么办？”金渝手足无措，她想要帮陈珠慧擦拭，无奈自己手里还有托盘，只能慌乱而尴尬地跺脚，“我们先到旁边去。”
　　陈珠慧倒没生气，宽慰道：“没事，回家洗洗就好。”
　　“但穿着湿衣服去外面会冷。”楚稚水笑着打圆场，“我们先把东西放回去，然后给你简单处理下。”
　　餐桌边，楚稚水先将腊肉和酱肘子放到一边，然后拜托辛云茂帮忙，想要将陈珠慧衣服弄干。
　　“上岸后还改不了拍水的毛病。”辛云茂瞧见果汁水渍，他风轻云淡地瞄金渝一眼，只把对方吓得浑身打颤，这才轻轻打个响指，衣服瞬间焕然一新。
　　他望向楚稚水，高傲地扬下巴：“每次都是她闯祸我收拾，现在你该知道谁厉害吧？”
　　楚稚水见他趾高气扬，趁他坐在桌边不够高，顺手就摸摸他脑袋：“嗯嗯，你最懂事，妈妈很感动。”
　　“……”
　　辛云茂见过她摸金渝脑袋，但他还是第一次被摸头，一时间愣愣地任她摸，只是心里说不出的古怪。这跟她摸他腰时不一样，总感觉像被当狗狗摸？
　　“珠慧，衣服是干净了，但里面擦一下。”楚稚水安抚完辛云茂，又道，“不然会难受。”
　　片刻后，楚稚水带着陈珠慧去擦后背，金渝不小心打翻饮料，作为惩罚要收拾餐具，将经济开发科的桌子清理干净腾地方。
　　卫生间里，楚稚水帮陈珠慧抱着衣服，她思及果汁沾到后背，问道：“你够得到吗？”
　　“还好。”陈珠慧支吾，“应该干净了。”
　　“我帮你擦吧，你把门开下。”楚稚水发现陈珠慧不太表达自己的需求，对方性格很含蓄，真缺什么也不说。
　　陈珠慧犹豫片刻，她还是将门打开，将温热的湿巾交给楚稚水。
　　楚稚水几下就将陈珠慧后背擦干净，正要让对方拉好衣服，顺着领口往下瞧，倏地瞥见一点黑，不禁疑惑道：“珠慧，你是纹身了？”
　　“啊，那不是纹身，天生的。”陈珠慧苦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不知道是斑还是什么。”
　　楚稚水安慰：“没事，反正不穿露背装看不到，改天还可以去医院弄掉。”
　　陈珠慧听对方毫不在意，她缓缓将衣服拉好，一时间怯怯道：“我刚出生的时候，好多人听说这个，还跟我父母说不吉利，反正是有什么讲究。”
　　楚稚水欲言又止：“我们银大学子就不要搞这些封建说法了吧。”
　　“也对。”陈珠慧释然一笑，她感觉在楚稚水眼里确实没大事，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也被感染得放松些。
　　两人收拾好就出去，继续在食堂里用餐，饭后带着腊肉和年货满载而归。
　　春节期间，楚稚水上午陪父母过年，下午就会偷溜出去一阵，跑到新房那边跟竹子妖种地。她还带上那枚干草叶小包裹，里面都是各式各样的种子，不知他从哪里收集来的，现在又被他逐一弄进地里。
　　一人一妖的工作进度很慢，楚稚水怀疑春节假期都种不完，他们总能拖延时间干点别的，不是跑去购置种地工具，就是觉得新家里缺点什么，稀里糊涂开始逛家具城。
　　家具城的商家相当敬业，春节期间居然都没关门，依旧坚守在岗位上。商场里还张贴春节特惠的广告，甚至专门列出一张走亲访友的送礼必买清单。
　　辛云茂上次在新家逛一圈，检查是否漏水、瓷砖空鼓、门窗收边等细节，有些小问题他顺手就改了，需要跟其他住户沟通的事情，被楚稚水收集后报给开发商，最近才彻底验完房。
　　家里的精装修没有问题，但屋子里还空空荡荡，没有摆放任何家具，需要自己挑选采买。
　　家具城内的装修很好，还做出不少的小隔间，模拟家里面的环境。灯光昏黄，音乐柔美，卧室区域摆放着不少大床，雕刻精美的木质床头，还有柔软干净的床褥，让人看到就想扑上去大睡一觉。
　　楚稚水对比两张床的数据，疑道：“它们尺寸一样，做工也差不多，为什么价格差那么多？”
　　“木头材料不同。”辛云茂观察一会儿，他用指节敲敲床头，从容道，“这种木头雕刻得漂亮，但过些年就支撑不住，没另一种坚持时间长。”
　　楚稚水恍然大悟：“所以还是一分钱一分货。”
　　“看你想要用多久，就用十几年，或者一直用。”辛云茂道，“有些人类好像喜欢攒家具传下去。”
　　她吐槽：“你说的那种家具叫古董，不可能出现在家具城的。”
　　楚稚水在辛云茂的帮助下，预订两款不一样的床铺，打算分别放在主卧和次卧。这两款大床的性价比不错，做工材料和价格相当，估计也能使用很长时间。
　　他们逛完卧室区域，途经客厅家具板块，还看到一款古藤编织的摇摇椅。复古的款式，深褐的颜色，精美的编织花纹，还能半平躺在上面摇来晃去。
　　辛云茂只是瞥一眼，他突然停下脚步，坐在古藤摇椅上一靠就不走了。
　　他平时就喜欢这样晒太阳，局里院内的圆质石凳不够他舒展身体，每次还要后倒靠着树干才行，办公室里的靠椅倒是能转动，但屋里的阳光没有院内充沛，总归是留有遗憾。
　　如果将古藤摇椅放在院内，那就完美解决所有问题。他在暖黄的柔光下半阖眼，俨然一副在梦中沐浴日光的懒散模样，看上去随时要小憩一会儿。
　　“朋友，朋友，你就不走了？”楚稚水耐心等候片刻，却发现他直接躺平，好脾气道，“没事就起来走两步，怎么还真打算睡一觉？”
　　他们只是路过，他却当场一瘫。
　　辛云茂的长胳膊长腿一伸，他漆黑的碎发垂下，连眨眼速度都变慢，眼神迷蒙而悠远，好似湿润的透玉。
　　室内温度高，他的外套敞开，闲适地歪在摇椅上，领口还露出半截锁骨，跟平时衣冠整齐的模样大不相同，透着一股居家的慵懒感。
　　周围是古典风格的装修，他散漫地半躺半靠，冷峻容颜都被暖光照得柔和，像个挥霍时光的贵公子。
　　“你要试试么？”辛云茂听到她的话，他才慢悠悠抬眼，朝她伸出一只手，“躺着很舒服。”
　　“真的吗？”楚稚水闻言走过去，她摸一摸藤椅质地，微凉而软硬适中，不会让人背部难受，而且适合夏季使用。
　　辛云茂一拍摇椅把手，真挚推荐道：“真的，你试试。”
　　“好吧。”
　　楚稚水心生好奇，她站在摇椅旁边，却发现辛云茂一动不动。
　　她沉默良久，提醒道：“我要试试。”
　　“好。”辛云茂面色平和，二话不说就应下，依旧一副懒得动的姿势。
　　“……”
　　“你劝我来试试，能不能先下来。”楚稚水气得脸热，她开始疯狂晃摇椅，恨不得将他抖下来，“你躺在上面我怎么试！？”
　　他以为自己是竹席软靠垫，还能直接铺在摇椅上不成！？


第51章 (二更她在外面有情况，)
　　辛云茂遭遇一阵猛晃, 这才离开舒适藤椅，将位置让给楚稚水。他双臂环胸站在一旁, 眼看她占据古藤摇椅，闷声道：“怎么不能试？”
　　“闭嘴。”楚稚水顺势躺下去，她半靠着椅背摇晃，连脚都能悬空搭着，一摇一摆快进入梦乡，不禁安详感慨，“确实很舒服。”
　　他的眼光还算不错，怪不得会走不动道。古藤摇椅有种神奇魔力, 让人一躺平就不想下去，要是抱着手机或iad没准能待一天。
　　“多少钱？”楚稚水懒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半躺着好似贵族, 指使起旁边的仆人，“帮我看一眼。”
　　辛云茂拿过标价牌，将其递到她眼前。
　　“还可以, 挺合适。”楚稚水拍板, “买一个。”
　　辛云茂眨眨眼：“然后放到院子里。”
　　“不, 放屋里, 新家具才不放外面。”楚稚水撞上他哀怨的眼神, 幸灾乐祸道，“看我做什么？我花钱买的，我放屋里躺, 不放院子里。”
　　辛云茂愤愤抿唇。
　　她还要将古藤摇椅放在靠小院的地方，就摆在屋里阳光最好的位置, 再将连通小院和住宅门一锁，让他看得着摸不着, 想蹭椅子都没办法。
　　这样一想，她觉得这笔钱更值了，平白就增添好多乐趣。
　　一人一妖将古藤摇椅加入购物清单，接着去闲逛其他地方。家具城面积很大，各种装修风格的样板间都有，包括各式各样的厨房用具。
　　楚稚水径直穿过厨房区域，倒是辛云茂新奇地停步。他一指光洁闪亮的厨房吧台，问道：“那边是什么？”
　　“开放式厨房，我家不是这种，听说油烟会大。”楚稚水从善如流道，“当然开不开放跟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不经常开火。”
　　她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里吃饭，基本没有下厨机会。
　　“不去看看吗？”辛云茂道，“稍微逛一圈。”
　　“你要看厨具？”楚稚水诧异，“但你都不吃饭。”
　　“有厨具就能做饭团，还可以再做点别的。”辛云茂自从在竹都体验过一回，他发现下厨这件事并不难，不禁跃跃欲试起来，还对自己迷之自信。
　　楚稚水无奈：“你上次做寿司材料是现成的，而且那都没有用火，你可是植物啊，你不害怕火吗？”
　　“呵，我会怕这点火？”辛云茂嗤笑一声，他连龙焰都不怕，更不会害怕灶火，冷傲道，“我从诞生起就没怕过火。”
　　楚稚水只得跟着他走到厨房区域：“今天就看看，什么都不买。”
　　“为什么？”辛云茂一愣，“你觉得上次的不好吃？”
　　“不是，家里没有冰箱，没办法买材料。”楚稚水疑道，“原来我还得吃吗？”
　　她以为他就对下厨感兴趣，现在听起来她还要品尝。
　　辛云茂蹙眉：“那不然呢，我又不吃。”
　　“……”
　　他不吃为什么要做啊？
　　楚稚水觉得他好怪，简直说不出的怪，要在她家里下厨，最后做饭给她吃，关键他还不吃饭。
　　如果他是一个男人，她现在就能想明白，但他是一根竹子，还曾在追问后来一句“我不知道”，导致她也被搅得恍恍惚惚，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她一向理智而富有逻辑，但辛云茂就没有逻辑，从他们相识起就如此。她可以分析有条理的东西，却没有办法分析思维古怪的竹子。
　　他那天说他不知道，那她干脆也不知道，不再细琢磨这件事。
　　没过多久，一人一妖将家具城逛完，他们随便找一个样板间，就坐在客厅沙发休息。
　　楚稚水正在低头刷手机，核对起今日的购物单，打算查一下发货时间，要是工作日送到，那签收起来麻烦。她待在局里，很难赶过去。
　　“我把送货时间定在周末，但要是突然工作日送来，你能签收一下吗？”楚稚水道，“院子外有竹子，你可以传过去，然后再回局里。”
　　“可以。”
　　辛云茂现在对她的愿望都不抱希冀，反正肯定是一些没难度的小事，属于谁都可以干的工作。他可以呼风唤雨、横跨千里，最后她安排他修水龙头，还有帮她收快递。
　　楚稚水非常满意他的干脆利落：“那没事了，谢谢神君。”
　　柔和的氛围灯，崭新的液晶屏，点缀两侧的绿植，以及随处可见的温馨摆件。
　　这里跟空荡荡的新家不同，是精心布置后的完成品，宛若一个真正的家。茶几上放置杂物及书刊，就像每天都有人使用一样。
　　脚底是软绒绒的地毯，身下是有弹性的沙发，他们稍微往后一趟，就像下班回家的普通人，总算能够在忙碌后歇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琐事。
　　辛云茂听她不再出声，不禁用余光偷瞄她，只见她专心致志地刷手机，时不时停下思考一会儿，应该是在规划着新家具。
　　吊灯下，她白皙的脸庞晕染金光，皮肤细腻如玉，上妆时精致，无妆就稚嫩，唯有那双眼睛总盈盈发亮，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光彩。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现在坐姿也很松懈，真有种在家的感觉。
　　他和她在同一个家。
　　这个认知突然让他屏住呼吸，惊醒习惯于无感的情绪，胸腔内如涌入冰雪消融的春水，沿着浑身血管迅速扩散、叮咚作响，没多久就让暖融融的春意铺满刚从寒冷中复苏的大地，诱使在地底休眠的各类植物破土而出。
　　他不懂这种陌生的感触，但他此刻好似拥有什么，在千年荒芜中反复徘徊，终于找到一汪浅浅的水，眼看细流边萌生绿意，不知不觉就送来春天。
　　辛云茂静默良久，冷不丁道：“人类每天都过得这么开心？”
　　人类是不是都跟她一样，每天认真上班，回家认真生活，吃一顿家常菜，度一晚安眠夜，总是神采奕奕，偶尔低落一下，很快恢复精神，从没有无趣时刻。
　　他竟有些羡慕了。
　　“你感觉开心？”楚稚水错愕，“那是你喜欢逛街吧，有些人觉得买家具装修很烦，还会由于价格或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一般商量这些很破坏家庭团结的。”
　　她以前听说过好多类似的事，比如丈夫是甩手掌柜等东西买回来又吹毛求疵，或者是其中一人装修时操心更多心生怨怼，最后掐得天翻地覆。普通人的生活没有惊心动魄，都在无数枯燥小事中消磨能量，一不小心就精疲力尽、枯槁不堪。
　　“还好？”辛云茂垂眸，“我觉得开心。”
　　楚稚水一怔：“那你真容易满足。”
　　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人，竹子肯定没有复杂想法，在大自然里也活得简单。
　　仔细一想，虽然他时常胡言乱语厚脸皮，但确实没有提过反对意见，平时说酸话是刷存在感，真让他做点什么，即便开始不愿意，说句好话就答应，而且过后完全不在意。
　　没准是他无所不能，所以他不在乎回报，就像明知道绿茶会卖给叶局等妖，也丝毫不介意他们最初的敌意。
　　他没有工资，至今还工作，说实话很厉害，简直踏入**社会。
　　**社会的特征之一就是：人类从支配自己生产和生活命运的异己力量中解脱出来，不再会对所需具有所有欲，开始自觉创造人类自己历史的真正人的历史。1
　　他不是人类，但非常共产。
　　楚稚水神情微妙地紧盯他许久，直到辛云茂迷惘地转过头。他问道：“怎么？”
　　她承诺道：“如果你以后想申请劳动仲裁，我愿意无偿帮你提供指导。”
　　“？”
　　一人一妖离开家具城时，外面天色渐暗，没空再回新家。
　　楚稚水发觉她最近频频晚归，反正只要是出来跟他见面，时间不拖到傍晚不往回赶，恨不得每天都有新任务要共同完成。
　　辛云茂陪着她走过熟悉的长桥，突然道：“我今天还在院子里放了点东西。”
　　“是什么？”
　　“那只鸟给的，好几箱东西，我没有细看。”辛云茂回忆道，“我用不到这些，索性放院子里。”
　　“该不会是年货吧。”楚稚水道，“里面有水果和饮料，你也不需要？”
　　“不要，好像有牛奶，我不喝那个。”
　　辛云茂连奶茶都偏好水果茶，看起来确实对奶制品没兴趣。
　　“现在过去拿也来不及。”楚稚水苦恼，她一瞄辛云茂，又将主意打他身上，“不如神君回去一趟，你再把东西运过来，正好不用我开车搬。”
　　他能一秒收纳，随意地传送，做闪送小哥估计赚得盆满钵溢。
　　辛云茂倒无二话，很快就闪现归来。
　　他这回将楚稚水送进小区，帮她把东西搬进电梯间，这才跟她在一楼道别离开。
　　片刻后，楚稚水乘电梯抵达，她费力地将箱子推进楼道，也不知道妖怪力气怎么都那么大。辛云茂不想被摄像头拍到隔空取物，他确实是抬着几箱年货进来，看上去毫不费劲、游刃有余。
　　家中，楚霄贺听到开门声，他的视线离开手机，寒暄道：“回来了。”
　　“嗯。”
　　“你这两天经常出门啊。”
　　“我去新家那边看东西了。”楚稚水换完鞋，她往屋里面喊，“妈，我又带了牛奶回来，你最近不要再买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妍这才匆匆从屋里出来。
　　楚霄贺一扫那堆箱子，问道：“你们单位发的年货？”
　　楚稚水随口道：“对，还是那些。”
　　谢妍疑惑：“怎么又来一堆？”
　　“就发得比较多。”楚稚水涌现心虚，她赶忙借口离开，“我刚从外面回来，先去洗个手。”
　　楚霄贺目送女儿逃开，他仔细端详一番年货，不知在思忖什么，最后得出结论来：“她最近有情况。”
　　“啊？”谢妍一懵，“什么情况？”
　　楚霄贺老神在在：“你还记得她初中时候，学校建在咱家旁边，步行十分钟就能回来的事吗？”
　　“记得，以前大院那边呗。”
　　“但她有段时间都是半小时才回来，肯定会在路上耽误二十分钟，就跟这几天差不多。”楚霄贺泰然道，“原因是院子里当时有条小狗，狗主人把它放外面，她放学后要跟它玩，打完招呼才会回家。”
　　楚稚水从小就是有规划的孩子，她把学习时间掐得精细，就连看到喜欢的小狗，都不会彻底耽于玩乐，开心一会儿又去做正事。
　　楚霄贺当时知道此事，但他并没有出手管，反正女儿心里有谱。
　　楚霄贺朝那堆年货抬下巴：“这些东西又是哪儿来的？她领的年货箱子上有‘楚’，但这些箱子都没有写名字。”
　　洪熙鸣等妖不敢写辛云茂的名字，只有他的年货箱子上干干净净。
　　“没准是多的，局里新发的。”谢妍狐疑，“不对，她今天没开车，去不了单位。”
　　楚霄贺点头，他满脸正色，语气笃定道：“她在外面有情况，不然就是有狗了。”


第52章 (以后就是槐江局经济开发处)
　　“有情况正常, 她都大人了。”谢妍调侃，“还真当她是小不点。”
　　楚霄贺闻言唏嘘起来, 又跟谢妍聊两句女儿童年。
　　楚稚水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发现父母都待在客厅，一旁还摆着那堆年货，不知为何感到不妙，犹豫道：“怎么？”
　　“没什么，跟你爸聊两句。”谢妍笑道，“最近经常出去玩？挺好的，放松点, 别总忙工作。”
　　楚稚水摸摸鼻子：“不是玩，去新家那边。”
　　“哦, 那春节后还去吗？”谢妍道, “以后每个周末都去？”
　　楚稚水答非所问：“春节后我要出差一趟。”
　　胡局要带他们到银海市，所以没法每周末去新家。
　　春节过后，槐江市逐渐清净起来, 过年归来的年轻人跟家人告别, 重新奔赴奋斗的大城市。节日期间街道上人头涌动, 各大商场和电影院挤得满满当当, 等到假期结束后便空荡不少。
　　槐江观察局内, 楚稚水新年开工后整理完资料，向金渝和陈珠慧交代完近期安排，便跟胡臣瑞和辛云茂一起踏上出差之旅。
　　胡臣瑞明示要带辛云茂, 金渝不愿意去银海市，最后就是一人二妖。
　　飞机票是洪熙鸣订的, 楚稚水在机场才得知已经选座，她和辛云茂坐两人一排那侧, 跟另一侧的胡臣瑞隔着过道。
　　楚稚水坐在二妖中间，时不时跟他们分别聊两句，总感觉人类充当妖怪们交流的桥梁好奇怪。
　　空乘没多久送来饮料和餐盒，楚稚水打开盒子看一眼里面，最后只吃掉红丝绒蛋糕，剩下的都没有碰。
　　辛云茂瞥见此幕，他打开面前的盒子，取出自己的那枚，放进她的纸盒里。
　　楚稚水看到那枚红艳艳的蛋糕，愣道：“你吃吧。”
　　“我不吃。”
　　胡臣瑞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笑道：“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跟局里职工一起去银海。”
　　楚稚水唯恐胡局多想，她连忙礼貌地接话：“胡局每年都要去银海市？”
　　“对，而且都是这时候，事业费要是不到位，那就没法展开工作。”胡臣瑞笑眯眯，“这笔钱每年拨下来，但怎么分都要商量，每个局里的发展情况不一样，就会给比较辛苦的多拨一些。”
　　楚稚水请教：“哪些局比较辛苦呢？”
　　“除了银海局以外，都会比较辛苦。”胡臣瑞道，“咱们局里是你来之后才变好。”
　　“……”
　　这意思就是只有银海局能营利，怪不得叶局最开始嘚瑟成那样。
　　“其他局长也会去吗？”楚稚水好奇，“漆吴局和空桑局。”
　　胡臣瑞望一眼安静的辛云茂，对方沉默地坐在小窗边，看起来不甚在意的样子。他这才点头：“对，他们也会露面。”
　　银海机场，杜子规今日开一辆能载七人的大车，完美解决楚稚水不知如何分配座位的担忧。她跟杜子规笑着打完招呼，就带着辛云茂坐到最后排，让胡臣瑞坐在门边的位置。
　　繁华的市中心，银海局古楼格外显眼，附近一如既往的热闹。游人们有说有笑地经过大铁门，巨大的城市完美掩盖妖怪据点，没人会对街边建筑物产生兴趣。
　　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太多，各类机关单位也复杂，即便是周围住户，没准也不搞清楚，银海观察局真正的工作是什么。
　　胡臣瑞下车后，他笑容和煦地溜达一圈，便开始规划起观局新店面：“我以前还没发现，这边是挺热闹的，很适合咱们开店啊。”
　　杜子规忽闻兄弟单位局长要来自己局里开店：“？”
　　“小楚，你不是说想搞那种创意直营店，放点新品还有周边明信片。”胡臣瑞伸手一挥，“我看他们大门口那边就合适，人流量很不错，好多咖啡馆呢。”
　　“因为这边有条小道直通市里景区，一整条街都是咖啡馆和创意门店。”楚稚水小声地介绍，她当年还被大学同学带来游玩，这才途经银海观察局，看到灰檐白墙的古楼。
　　胡臣瑞悦然拍手：“那就更合适，我看没问题！”
　　“老胡，你可来了，你怎么回事啊！？”
　　熟悉的嘎嘎声响起，五颜六色的叶局露面，好像只蹒跚的大鸟，一路跌跌撞撞奔来。他看到胡局身边的一人一妖，连忙压低自己的声音，对楚稚水强挤出笑脸，又对辛云茂躬身作揖，一副尴尬无措的嘴脸。
　　胡臣瑞瞧见打扮花哨的叶华羽，客气道：“叶局，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你这样来开会，你觉得我能好？”叶华羽挤眉弄眼，又碍于辛云茂在场，不敢直接将话戳破，“咱俩关系铁就算了，他俩看见该怎么办？”
　　楚稚水听到此话却装没听到，但她能够读懂胡臣瑞的神色，他脸上分明是“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和“你说错了咱俩关系也不铁”。
　　“什么怎么办？”胡臣瑞揣着明白装糊涂，岔开话题道，“对了，老叶，我听说现在实体不景气，你们的店面都不好出租，不然你就租给我们吧。”
　　“啊？”叶华羽茫然，“谁说不好租了，我们很好出租……”
　　胡臣瑞一把握住对方的手，他神色郑重，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一向爱把话往肚里搁，我们关系铁，你就说实话，我们会租的。”
　　楚稚水心想唠叨的叶局都爱把话往肚里搁，那辛云茂没准天生是哑巴，竹子就没长嘴说不出话。
　　胡臣瑞：“大门口那边空着不好，不然我们就租那片，用来开我们直营店。”
　　叶华羽惊得耳红脖子粗，他发出鸟鸣般高亢声音：“你知道门口店面有多赚钱嘛，怎么能够给你开店——”
　　“别激动。”胡臣瑞熟练地掏出一袋玉米粒，他打断叶华羽的叽叽喳喳，有条不紊道，“来点吗？”
　　不管过去多少年，胡臣瑞逗鸟还是老一套，一袋咸蛋黄玉米粒打天下。
　　叶华羽吃完那袋玉米粒，他就开始抓不住事情重点，一会儿想局长会议期间让辛云茂来不对，一会儿想将门口店面租给槐江局不对。孔雀遭遇双重夹击迷糊起来，一时间不知该先聊哪件事。
　　片刻后，叶华羽一拍脑袋，决定以后再沟通：“行了，你们先去招待所，我待会儿还要接沙沙他们。”
　　杜子规连忙带着槐江同事到招待所办理入住，依旧是楚稚水上次出差住的那一家。
　　招待所一层的沙发边，楚稚水瞄一眼柜台前办手续的杜子规，又望向胡臣瑞，迟疑道：“胡局，您确定没问题？还会有其他局长过来。”
　　她早猜到叶局会有反应，叶华羽对辛云茂态度已软化，但其他局长就不一定，没准又搞围剿那一套。她可不想遇见这种事，即便辛云茂说不在乎，可任谁碰见敌意都会不爽。
　　“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两个穷局有什么好搭理的。”胡臣瑞从容道，“要不是那孔雀兜里有俩钢镚，你看我会理他么？”
　　楚稚水感觉胡局真把她当自己人，他现在连内心腹黑都不掩饰，跟人前笑意盈盈的模样不同。她避开胡臣瑞，又凑到辛云茂身边，悄声道：“你也不介意？”
　　温热气息往耳边一扫，带来一阵酥酥痒痒，好像飘过一片羽毛。他睫毛一颤，惊异地望她一眼，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闷声道：“不介意。”
　　“真的假的？”楚稚水凝眉，“你见过其他局的妖怪么？”
　　辛云茂沉吟数秒，他好似在理解此话，终于反应过来，小声道：“……原来你在说这个。”
　　楚稚水：“？”
　　她怀疑他聊天系统断线，抗议道：“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楚稚水见辛云茂一声不响，以为他不喜欢这里，摆出高傲冷漠脸，谁料在神游太虚，根本就没有参与进话题。
　　他最近似乎老走神，不知道究竟想什么，时常紧盯着她，又不听她说话，好像那上课溜号的后进生。
　　“听了。”他有点心虚，忙回避视线，平静道，“不介意，他们比那只猫还弱，几条鱼翻不出什么浪。”
　　“其他局实力要弱点？”楚稚水一愣，“那四个观察局从高到低怎么排？”
　　辛云茂慢条斯理道：“基本是槐江、银海、漆吴、空桑。”
　　辛云茂长时间待在槐江区域，槐江观察局自然实力最强。银海局坐落于大城市，具备不一样的战略意义。漆吴位于海边，是吴常恭以前的单位，也是龙神诞生之地，当地势力纷繁复杂。空桑局一直是万年垫底，经常在四局里没话语权。
　　胡臣瑞当初跟楚稚水商量茶叶定价，就说银海局比业务不如槐江局，只是占据的地理位置好，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胡臣瑞和辛云茂都说没问题，那楚稚水也没理由再操心。她原想着要是顺利的话，没准碰不到其他局妖怪，谁曾想午餐时就不是冤家不聚头。
　　食堂内，胡臣瑞要跟局长们共同用餐，楚稚水和辛云茂不陪同，便拿着托盘排队自助餐。
　　辛云茂上一回来过银海局，他再次露面并未引发骚乱，看来底线都是被逐渐击破。银海局妖怪见过神君一次，他们就开始不在乎第二次、第三次，对频频来出差的经济开发科习以为常。
　　餐厅内，唯有一道视线冷厉异常，楚稚水抬眼一瞧，发现是陌生面孔。
　　对方是一名男子，约莫二三十岁，他容貌绝色、眉眼偏柔，严肃的神情却冲淡脆弱感，一条丝带在脑后扎一个小辫，带着异域风格的装束，精致却不会雌雄难辨。
　　小辫男子眉头紧皱，他恨恨盯着他们，深色眼眸都是戒备，好像身体紧绷的警惕野兽。
　　楚稚水怀疑对方是其他局妖怪，毕竟银海同事早度过第一轮围剿，现在对神君的存在麻木异常。
　　辛云茂顺着她的视线，他同样看到小辫男子，清俊脸庞也沾染霜气。
　　“不许看。”辛云茂冷声道，也不知道说给楚稚水，还是警告不远处的男子。
　　楚稚水提醒：“他在看我们。”
　　“那你也不许看他。”
　　“……”
　　楚稚水懒得理他，继续探头张望：“他是其他局里的？那说不定会碰到。”
　　小辫男子看着来者不善，或许应该跟胡局说一声。
　　辛云茂见她对其他妖怪感兴趣，他越发耿耿于怀，还幼稚地凑过来，用自己的脸遮住她视线，直接将不远处的小辫男子挡得严严实实。
　　楚稚水惊叹于他的无赖，她都想要伸手敲他，思及在食堂又收手：“你好烦。”
　　“我好烦？”辛云茂瞪大眼，他更加不乐意，“立马就嫌我烦？”
　　楚稚水无语地扶额，深感不能跟他纠缠。
　　楚稚水想跟胡局打声招呼，没料到对方跟她思维一样，同样给自己的局长打招呼。
　　饭后，楚稚水和辛云茂站在食堂外晒太阳消食，正好撞见用餐结束的局长一行人。
　　胡臣瑞、叶华羽和陌生壮男走在前排，方才食堂里的小辫男子紧随其后，他们直接朝着一人一妖过来。陌生壮男看起来人高马大，他的脸庞硕大，浑身自带威严，应该是其他局的局长。
　　叶华羽看见不远处的一人一妖，连忙转移话题道：“沙沙，我们去楼里逛逛吧。”
　　“沙局，你也想晒太阳？”胡臣瑞瞧见楚稚水和辛云茂，他哪能不懂沙鲸纹走过去的意思，还笑呵呵地抬手打招呼，“小楚，你俩吃饭没？”
　　楚稚水忙道：“吃过了。”
　　小辫男子见胡局不以为意，他板起脸来，正义凛然道：“胡局，这不符合观察局的规定。”
　　“规定？”胡臣瑞悠然，“不符合哪一条规定？你说出来，我听一听。”
　　沙鲸纹抬手制止：“泉先，对胡局客气一点。”
　　蓝泉先一瞄面无表情的辛云茂，他神色越发肃穆，认真道：“这会动摇观察局的安全。”
　　“你们现在往前凑，这才会动摇安全，聪明点就绕着走。”胡臣瑞淡淡道，“我们过去都不够送的。”
　　辛云茂作为话题中心的妖怪，却根本不在意靠近的局长们。阳光下，他正在专心观察楚稚水的发梢，看着那几缕秀发在微风中跳舞，又开始午餐后的走神发呆时光。
　　楚稚水见他们走来也不惧，她波澜不惊问好完，镇定地自我介绍：“我是楚稚水，这是辛云茂，都在槐江局经济开发科工作，这回主要陪同胡局过来，跟叶局商议合作和发展。”
　　“说得对！”叶华羽高声附和，“就商量赚钱，没什么大事！”
　　“经济开发科？”蓝泉先皱眉质疑，“你在局里的非核心科室工作，怎么能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胡臣瑞冷不丁打岔：“他在哪工作？是什么职级？”
　　沙鲸纹：“泉先在漆吴局观察处工作，目前是正科。”
　　“哦，就正科啊。”胡臣瑞散漫道，“其实我们局里刚进行完述职大会，小楚一年来的工作成绩很好，深得局里职工们的信赖，经商议票选被提拔为副处，以后就是槐江局经济开发处的处长了。”
　　楚稚水天降提拔，从楚科变成楚处：“？”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被局里妖选为副处？这升职速度坐火箭了？
　　胡臣瑞一瞄蓝泉先，意有所指道：“虽然小楚脾气比较好，不太在意这些事，但科长对处长说话还是客气点。”
　　蓝泉先公然被胡局批评，他一时间悻悻地闭嘴，不敢再随意出声。
　　沙鲸纹惊道：“事业费都没有发，你们就选干部了？”
　　每年的干部选拔也不该是现在，怎么琢磨都不会在这时间提拔。
　　“怎么了？”胡臣瑞一笑，“装什么呀，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干部也是内定，全局票选都是假装走流程，其实提拔名单早就被定下。”
　　“……”


第53章 (二更我都没实现过你的)
　　沙鲸纹脸色难看：“我们局里什么时候搞过内定？”
　　“没有吗？”胡臣瑞甩锅道, “这可是吴常恭来槐江后说的。”
　　蓝泉先愕然：“吴常恭明明是自己能力不够！”
　　“确实，从漆吴局里来的, 我都觉得不太行。”胡臣瑞指桑骂槐。
　　双方针锋相对，瞬间气氛紧绷。
　　“哎呀，行了，都少说两句。”叶华羽赶忙打圆场，他一晃腕上手表，妄图闪瞎沙鲸纹，“沙沙，你看我这表, 颜色漂亮吧，款式新不新, 咱们聊点别的？”
　　“不看, 不聊。”沙鲸纹一口回绝，一副生怕被缠住的模样，他带着蓝泉先要走, 刚踏出去两步, 忽然又扭头, 横眉告诫道, “不要叫我沙沙, 你叫他老胡，总叫我沙沙，这什么意思？”
　　叶华羽一怔：“但你就是鲨鱼啊？”
　　“鲨鱼也不能叫沙沙！”沙鲸纹外表硬汉, 他看着很能打，恼怒道, “你怎么不叫他胡胡？”
　　叶华羽：“这又没沙沙顺口……”
　　沙鲸纹暴躁：“你就是赚到钱看不起我！”
　　“这哪儿跟哪儿？”叶华羽见沙局拂袖而去，讶异道, “这炮火怎么往我身上打？”
　　蓝泉先临走前，他还望向胡臣瑞，沉声道：“胡局，希望您不要忘记，那位以前也没问题，但任何事都是会变化的。”
　　沙鲸纹和蓝泉先迈步离开，叶华羽跟胡臣瑞打声招呼，立刻抬腿追过去，现场只留下槐江观察局的成员。
　　楚稚水听到蓝泉先的话，不解道：“那位？”
　　“叶局似乎和你提过了，神君当年跟龙神的冲突。”胡臣瑞抬眼望辛云茂，只见对方随手插兜，脸上并无反应，好似事不关己。
　　楚稚水点头：“对，说了一点。”
　　“漆吴是龙神的诞生之地，他以前在那边声望很高，甚至至今都留有拥趸，当地还残余不少龙神庙。”胡臣瑞道，“只要庙宇没被根除干净，漆吴的海水就包含妖气，让龙神的力量无法散尽。”
　　“他还是鲛人，感触就更深，敌意会更大。”胡臣瑞无奈道，他放眼望去，早看不到蓝泉先的背影。
　　楚稚水：“鲛人？”
　　辛云茂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解释：“鲛人以前是那条龙的忠实信众。”
　　大战时，鲛人们冲得最凶，但他从不会下海，所以没有任何影响。
　　“后来鲛人族内部分裂，一部分就像刚才那位不再信龙神，一部分依旧盘踞在龙神庙，干扰漆吴局的正常工作。”胡臣瑞道，“所以他神经质点正常，说起来还挺可悲，连同物种都没法信任，更不可能信任其他物种。”
　　蓝泉先是鲛人，以前最相信龙神的族群，他信仰崩塌后进入漆吴局，目前还在处理残存的龙神庙势力，无疑是对辛云茂最有偏见的群体，顽固思维很难一朝改变。
　　胡臣瑞笑眯眯：“不过别担心，他就是正科，你可是副处，他不敢跟你大声说话。”
　　“胡局，刚才就想问，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被选为副处？”楚稚水叹息，“这连票选过程都没有。”
　　“我当年也不知道自己被选为槐江局局长，他们告诉我这叫众望所归，所以你不知道自己被选副处正常，这应该也是众望所归。”胡臣瑞若无其事道。
　　胡臣瑞那时都没经历票选，这才发现名单早被内定。
　　楚稚水迟疑：“但我年限也不够？”
　　“小楚，你得明白一件事情，你这种情况只能破格提拔。”胡臣瑞严谨教导，“真要论资排辈的话，怎么可能排得到你？你排不过我们的。”
　　楚稚水想起上一位新人金渝已进局里二十年，她突然就领悟胡局深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这要真按照年限来排，她确实这辈子没戏了。
　　“好了，这都是小事。”胡臣瑞挥手告别，“我下午就跟他们开会，等回来店面应该妥了，你们待会儿就可以逛一圈挑地方。”
　　胡局完全是胜券在握的态度，根本不在乎沙局和蓝泉先。
　　楚稚水目送胡局离去，她这才看向辛云茂，新奇道：“既然有龙神庙，会有竹神庙么？”
　　“没有。”辛云茂冷嗤一声，“这种庙宇都是人类建的，我才不要回应他们愚蠢的愿望，不需要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以前从不发展信众，自然就不会有竹神庙。
　　他更不认为鲛人族分裂可悲，这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将自身寄托于虚无的龙神，活该闹得四分五裂、互相残杀。他们的痛苦是自己带给自己的，倘若不是最初向龙神求取什么，又怎么会酿出一场惨剧。
　　辛云茂眉头紧皱、表情紧绷，他浑身都散发不快，显然不爱提起龙神。
　　楚稚水若有所思：“哦——”
　　“你那是什么表情？”辛云茂沉吟数秒，他偷看她一眼，低声道，“你觉得我没有庙不厉害？”
　　他确实反感这些东西，但庙宇是声望的象征，她该不会认为自己比龙神差？
　　“没有，既然是人类建庙，不然我给你搞一个吧。”楚稚水随意道，“我把摇椅放到院子里，再给你放点茶壶和水，就算你的竹神庙了。”
　　辛云茂想起那把古藤摇椅，怔愣道：“那是我的庙么？”
　　楚稚水扬眉：“你就我一个信徒，肯定只能简陋点，难道你还嫌弃不成？”
　　辛云茂沉默良久，提醒道：“如果在那里建庙的话，那就算我的活动区域，你以后没法反悔的。”
　　建庙容易拆庙难，人类要是修建庙宇，那就是邀请神过来，等于交出使用权。
　　“可以，反正都种满竹子，你现在照样活动，弄成庙也无所谓。”
　　辛云茂听她一口答应，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总感觉内心深处的洞被填补，从诞生起就莫名其妙被围剿，眨眼间就虚耗千年光阴，终于在此刻产生变化。
　　大战结束后，妖怪们畏惧和戒备他，他从深黑龙焰中得知人类丑恶，更不愿靠近欲壑难填的乌合之众。
　　但现在有人说要给他建庙，而且他们至今都没有仪式。
　　“好奇怪。”辛云茂垂眸，“我都没实现过你的愿望，为什么你要给我建庙？”
　　楚稚水诧异：“不是实现很多了？”
　　“那也能叫愿望？”他惊异道，“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连人类都可以做到。”
　　她信誓旦旦：“我说是愿望就是愿望，你应该重视客户需求，再小的需求都很重要。”
　　“……好吧。”
　　辛云茂眼眸如暖阳下的湖面，他眼底波动着粼粼微光，轻声道：“但一般庙都是建在室内的。”
　　楚稚水恍惚：“啊？”
　　他别扭地支吾：“所以不该建在院子，应该建在你家里。”
　　“？”
　　“你、想、得、美。”楚稚水燥得脸烫，“不能进我家！”
　　“为什么？”辛云茂嘀咕，“庙又不会修在卧室，基本都是在客厅里。”
　　“闭嘴，不行。”她斩钉截铁道，“除非是将你挂墙上供奉，否则不许惦记我家客厅。”
　　“……”
　　会议室内，胡臣瑞推门进去就看到叶华羽和沙鲸纹。每年的局长大会都在此举行，房间里唯有四位局长，其他职工不会参与。
　　胡臣瑞一扫空出来的座位，问道：“黄局还没来？”
　　“老黄来不了了。”叶华羽道，“最近空桑局势有变化，不少龙神庙都复苏，甚至超过漆吴那边。”
　　局长会议当然不光聊钱，定期互相交换情报，讨论局里本职工作，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沙鲸纹表情凝重：“漆吴这两年也不安定，我们怀疑龙神感应到什么，妄图从封印里钻出来，连流亡鲛人都变得嚣张。”
　　“都这样还搞针对呢。”胡臣瑞道，“这要是龙神封印被破，难道让我拉下脸去求他帮忙？”
　　沙鲸纹：“龙神要真从封印中出来，肯定第一个就去找他……”
　　胡臣瑞反驳：“那可不一定，说不准先帮老部队把漆吴局收拾了，你们跟他的信众可掐架多年，捣毁的龙神庙数不胜数，积怨很深。”
　　沙鲸纹：“……”
　　“槐江近期也有情况，但基本被处理干净，没闹出什么事来。苗沥都在辖区里发现龙神妖气，要知道那可是他的诞生地附近，龙神不到万不得已，不该这样打草惊蛇，除非他感觉到紧迫，有什么事必须完成，就在这一百年内。”
　　胡臣瑞手里捏着一枚古钱币，他在手里反复把玩起来，像透过古币在眺望什么。
　　“你是说空桑的那个传闻？”叶华羽似有所悟，“他想找当年的那个人。”
　　沙鲸纹质疑：“但人类会有转世吗？我从没听说过。”
　　“他们已经封神，没准看到的天地跟我们不同。”胡臣瑞道，“这也只是猜测，要真有这种事，那近百年绝不太平，你们更该跟他消除隔阂，否则龙神出来无妖可挡。”
　　辛云茂当年是倒霉，他一诞生就遭开战，但龙神都被揍过一回，这次说不准迂回战术，不会先到槐江找茬儿。
　　按照辛云茂的性格来看，属于别人不打他，那就绝对不动手，更不可能主动帮助其他妖。
　　沙鲸纹思忖许久，说道：“我们跟他关系紧绷那么久，尤其漆吴是他最反感的地方，你认为他还会接受和解么？”
　　胡臣瑞不慌不忙道：“我理解你们的忧虑，前面的事不可挽回，但现在恰好有个契机，能让你们跟他缓和关系。”
　　叶华羽和沙鲸纹听他故弄玄虚，他们皆面露疑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什么契机？”
　　“叫他一声神君……”胡臣瑞掏出一张纸，“然后把事业费拨来，再在合同上签好字，把大门口租给我们经济开发科开店！”
　　他相信只要楚稚水直营店顺利，神君能把一帮妖都当个屁放了。


第54章 (真想砸水漂你就试试水吧)
　　办公楼内, 楚稚水和辛云茂正在敲定今年茶叶的订单，现在春节刚过, 只要气温回升，再过几个月就是新的采茶季。
　　胡臣瑞结束局长会议，他春风满面地赶过来，还带来好消息：“行啦，店面的事商量好了，我们一起去逛逛，可以挑地方开店了。”
　　“好快。”楚稚水深感震撼，迟疑道, “各位局长效率好高。”
　　胡臣瑞的谈判速度如推土机，连楚稚水都自愧不如, 难道就没局长犹豫一下？
　　“挑完就能回槐江, 等到店真开起来，还可以让叶局他们帮忙盯着点，反正就在银海局门口。”胡臣瑞干脆利落道, 早就规划得明明白白。
　　除正门外, 银海观察局和外面街区有一道小门, 通过这里走出去, 都是热闹的小店。一整条街全是别致店面, 有书店和咖啡馆，还有花店和日料店，真要逛完也不容易。
　　银海市寸土寸金, 别看店面很小，但能在此长期经营的店家都实力雄厚。银海局恰好在此有一些店面, 平时用于自己经营或出租，现在过完年正好刚空出来的, 只是里面的东西还没搬干净。
　　“这个比那边的要好。”楚稚水用手机拍照，说道，“面积小一点，但位置优越。”
　　胡臣瑞点头：“风水也好一些。”
　　“钥匙好像还没拿来，我去看看。”楚稚水久等不来杜子规，就没法开门进店里，她刚想发条消息询问，谁料手机屏幕却突然弹出来电。
　　来电人是李龙科。
　　楚稚水手机是静音模式，因此不会有铃声惊扰。
　　辛云茂站在她身边，他一瞄屏幕上的名字：“为什么不接？”
　　“我只是有点惊讶。”楚稚水凝眉，“好像鬼故事。”
　　“鬼故事？”
　　“埋在墓地里的人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
　　楚稚水离职时没删李龙科联络方式，她自认为还算好聚好散，互相拉黑删除实在幼稚，微信也能看到彼此朋友圈。真正的不在乎就是无波无澜，连偶尔刷到对方的消息，都能云淡风轻地掠过，溅不起一点水花来。
　　但这绝对不包括通话来电。
　　楚稚水跟辛云茂和胡臣瑞打过招呼，这才走远一点接电话，克制而冷静道：“喂？李总。”
　　胡臣瑞原本浑不在意，他听到称呼耳朵尖一动，一如探起身来的敏锐狐狸。
　　“稚水，最近过得怎么样？”李龙科态度和气，“你目前待在槐江么？”
　　“不……”楚稚水犹豫，“我在银海。”
　　她不愿意说这话，但这两天要撞见，着实会比较尴尬。
　　“啊，你就在银海？”李龙科一惊，又赶忙笑道，“那更方便啦，本来说去槐江找你，不然我们这两天抽空见一面。”
　　楚稚水语气古怪：“见一面？”
　　她应该是李龙科前同事，又不是他前任，有什么好见的？
　　“对，我最近仔细想了一下，当初跟你商议公司的事，确实有很多冲动言行，估计也让你受委屈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李龙科道：“我们见面谈一谈，我正式向你道歉，也希望你能回来，毕竟你是龙知的创始人之一，龙知里有一个字属于你。”
　　“……”
　　这语气跟他们当年在校创业时如出一辙，但楚稚水年少时被骗过一回，说什么都不会再上第二次当。她知道李龙科宽厚诚恳，可只限于他处于低谷期，等到他有能力张狂，一秒就能撕破面具，露出贪婪的獠牙。
　　看来龙知视频真要完了，李总都低头跑来找她了。
　　楚稚水镇定道：“李总，您抬举我了，龙知是知识的知，我名字是稚气的稚，龙知能有今天的发展主要是您的努力。”
　　“你还在生气？”李龙科为难，“不如我们面谈。”
　　“不，我没有生气，其实我在出差，来银海有工作，可能没有时间。”
　　“我记得你好像进事业单位了，不然我去你单位附近找你？”
　　“……”
　　天呢，他好烦啊，千万不要跟男人共同创业，没准离职后还要被他当前女友纠缠，简直膈应得要命。
　　楚稚水不想暴露观察局地址，她索性随便应一声，委婉地说改天再约。众所周知，改天再约就是不会见面。
　　辛云茂见她挂断电话，他眨了眨眼，问道：“是上家公司的那个人？”
　　他上次到清吧门口接她，那天听她聊起过前公司。
　　楚稚水叹息：“对。”
　　“上家公司？”胡臣瑞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他回忆起楚稚水曾嫌工资低要辞职，故作随意道，“小楚，你最近要跟他见面？”
　　他可不接受楚稚水跑路回银海，那他的所有布局就功亏一篑，连槐江局绩效也将一颓不振。
　　“没。”楚稚水一怔，“就客套两句。”
　　胡臣瑞笑呵呵：“该不会是我在这里，所以不方便答应吧。”
　　楚稚水语塞：“不是，胡局您想多了，我真没打算见，在局里挺好的，还刚被提副处，外面都不敢想。”
　　“呵，这不是还没正式批下来，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有变数。”胡臣瑞笑道，“毕竟我们这种单位相比外面赚得还是不够多，那人类公司一上市，基本就财务自由了。”
　　“……”
　　楚稚水听出他误会，她深吸一口气，软言道：“胡局，我觉得人类和妖怪都要真诚点，彼此信任对方，这才有利团结。”
　　“观察局天天处理人妖纠纷，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不能轻易信任人类。”胡臣瑞挑眉，“尤其是擅长说场面话的人类！”
　　“……明明您也经常说场面话。”
　　胡臣瑞拍板道：“既然没想去，为什么不见？你让他来局里见你，然后你当面拒绝他。”
　　胡臣瑞根本不信楚稚水，她当初刚来局里时毫无抱怨，谁料一声不吭就交辞职报告。手腕厉害的人都不张嘴说，默默地就将事情做了，跳槽跑路也是相同道理，喊得最凶的往往不走，都是看着稳定的突然离职。
　　“我去跟叶局打声招呼，你们一会儿就在会议室聊。”胡臣瑞无心看店，直接去找叶华羽。
　　“他好执着。”辛云茂眉毛一挑，似乎感到不解，“你肯定不会回去。”
　　他知道楚稚水的过去，自然不会感觉忧虑，先不提离职前公司的缘由，即便她真的想赚钱，完全可以找他许愿，还用在人类手下讨生活？
　　楚稚水吐槽：“狐狸心眼子就是多，狐疑狐疑就不信你。”
　　办公楼内，叶华羽听闻胡臣瑞的要求，他同样不明所以，说道：“这是小楚的个人选择吧，再说人类在局里工作就是不方便，她都能看出手表好坏，以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往高处走很正常。”
　　胡臣瑞叱责：“那叫什么高处？”
　　“但外面就是活儿少赚得多，你看没进编的妖怪比我们收入多好几倍。”叶华羽道，“银海郊区有一片别墅全被他们盘下来。”
　　观察局妖怪不能随意跟人类缔结协议，他们敛财手段很少，但在妖界地位较高。
　　“老叶，我告诉你，她要是到银海发展，神君绝对会跟过来。”胡臣瑞警告道，“那时候你就要经历我现在的生活，他肯定不会再踏出银海一步！”
　　“……”
　　银海观察局，临近下班的时间，大铁门外的人流逐渐稀少。
　　李龙科开车抵达定位，他不解于楚稚水选的位置，后来得知她在陪领导开会，会议后很快就要赶回槐江，这才理解必须在单位里见面的缘由。没准是有保密协议，限制职工不能外出。
　　在他的印象里，事业单位都比较土气，但银海局大门威严肃穆，连门口的停车位都遍布豪车。
　　外面的车不允许开进局里，李龙科在门卫处打过电话，然后步行前往指定办公楼。他还奇怪楚稚水不出来接人，谁料刚走出去两步，忽闻旁边惊声质问。
　　中年男子衣着光鲜，浑身上下无一不是名牌，他看上去也算有头有脸，此时恼怒地一指李龙科：“凭什么他能进去！？”
　　门卫解释道：“您误会了，他不是办业务，跟局里人有约。”
　　李龙科心里一跳，他越发感到惶恐，竟不知楚稚水进入什么实权部门，不但安保森严且不让出门，连名流富豪都聚集在楼外，赶紧脚步匆匆地往里走。
　　她不是回槐江养老吗？
　　这怎么看起来像加入不得了的组织？
　　现代社会就是这样，光有钱都没有用。这只是精英入场券，还必须有权有人脉。
　　李龙科最近就深谙此理，他白手起家积累不深，不像新透的齐畅八面玲珑，只要将投资人一笼络，立马就对标龙知开公司，让他气得跳脚又没办法。
　　楚稚水当年在公司，她擅长经营人际关系，跟资方们联络得不错。李龙科相比她要差很多，近一年来明显力不从心，这才有邀她回来的念头。
　　龙知视频如今陷入困局，连公司里都有人看笑话，估计真只有她盼着龙知好。
　　李龙科现在回忆起来，楚稚水没做过对不起龙知的事，过去对她的诸多猜忌及怨怼，也随着龙知的内忧外患而烟消云散。他不得不承认，真想找谁重整大局，她是最靠谱的人选。
　　办公楼内，李龙科轻轻敲门，终于看见楚稚水。
　　他往里面随意一瞥，这好像是一间休息室，都是参会人员坐在里面，正在悠闲地喝茶。屋里有男有女，年龄也不相仿，看装束不像公职人员，还有人脖子上挂着金链条。
　　楚稚水打开一道门缝，她被胡局扣在此处，硬着头皮道：“李总，不好意思，我这两天跟着局长开会，所以只能这样见一面。”
　　李龙科一笑：“没事，我们出去聊？”
　　叶华羽凑到辛云茂身边，悄声道：“神君，这也能忍？”
　　辛云茂面容沉静，全程都懒得搭话。他一瞄李龙科，难得地回应，语气凉薄道：“姿色平平。”
　　“小楚，别出去了，进来坐吧。”胡臣瑞伸手招呼，亲切道，“我们小声一点，不会打扰你的。”
　　“谢谢胡局。”楚稚水麻木道，她心想真不打扰，胡局找那么多妖怪干嘛。
　　叶华羽和胡臣瑞突然召集一帮外面妖，说什么想要跟他们沟通感情，忽然就在休息室里品鉴绿茶。
　　每个妖怪喝完绿茶，还要吹捧一番辛云茂，无外乎是神君真牛，怎么还不建庙宇，要不要他们帮忙筹划，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楚稚水现在确信辛云茂有实力，他以前就是懒得搞这些事，不然是有嚣张自信的资本，想要抱他大腿的妖怪数不胜数。观察局的妖怪还算体面，没有碍于强权直接跪地，外面的妖怪一窝蜂捧他，只把他逼得散发冷气才罢休。
　　如果不是楚稚水在屋里，辛云茂早掏伞驱逐妖怪。他一向厌恶这类妖怪，比观察局的妖还没骨气，基本已经完全融入人类的世俗社会，将捧高踩低和曲意逢迎刻在脸上。
　　龙神曾经也有一帮这样的信众，都是辛云茂所不齿的存在。
　　李龙科进来后，他才发现屋里人不少，而且不管相貌如何，气质都相当出众。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无外乎是角落里冷漠俊美的男子，他漫不经心地翘着长腿，看上去没加入旁人的对话。他一侧位置还空着，放着熟悉的笔记本电脑，应该是楚稚水的东西，电脑外侧有水滴贴纸，小细节至今没变。
　　辛云茂察觉李龙科视线，还轻飘飘地抬眼，上下扫视他一番。
　　李龙科只感觉背后发寒，反正从头到尾不舒服，就好像蚂蚁面对大象时的感受。
　　“李总，我们坐那边聊吧。”楚稚水不敢带他靠近辛云茂，打算随便找个位置速战速决。
　　“唉？”屋里有一方脸男子晃神，他仔细一瞧李龙科，疑道，“你是龙知那个谁吧？我好像见过你，在什么会议上。”
　　李龙科一怔，他回忆一番，惊慌地问候：“您是万客投资的汪总？”
　　“对，是我啊！”汪总拍大腿道，“我就看你挺面熟，原来见你拉过钱！”
　　“对对对，是跟您有一面之缘，我是龙知的李龙科。”李龙科客气地握手。
　　另一名媛范儿美女问道：“龙知是什么？”
　　“我们是一家视频网站，运用新思维连接用户，为他们提供定向服务。”李龙科侃侃而谈，“主要就是边看视频边满足需求，不管是购物，或者是学习，亦或是社交，打造一个完整生态。”
　　名媛美女惊讶：“那不就跟新透视频一样？”
　　李龙科咬牙：“是他们学我们。”
　　他现在就像出去拉钱，面对着一帮刁钻投资人，谁都要开口指点两句。
　　“但我看你们页面跟好多a也差不多？”名媛美女用手机搜索，“大家不都一样嘛。”
　　胡臣瑞：“小楚以前是在这家公司干过吗？我记得那时候这a挺好玩，当初还刷过一段时间，评论区氛围也很好。”
　　楚稚水：“您刷的是早期版本吧？”
　　楚稚水离职后，李龙科找来新运营团队，确实稀释龙知视频本来的特点。说实话，她现在都感觉前公司a很普通，反正跟市面上别的没什么差别，早就不再关注。
　　李龙科一僵：“我们最近已经着手设计，说不定会恢复原有特色。”
　　“老汪，老汪，投这个有钱赚吗？”名媛美女叫道，“我最近想花一个亿搞投资试试水！”
　　“楚处长都在局里了，你还想不明白吗？”汪总道，“真想砸水漂你就试试水吧。”
　　李龙科：“……”


第55章 (二更必须要事事靠他来)
　　胡臣瑞赶忙打圆场：“唉, 人家李总还在这儿呢，而且小楚以前也在那边干过。”
　　“哦哦哦对不起, 没什么别的意思啊！”汪总当即向李龙科道歉，又朝名媛美女使眼色，“行了，我微信跟你说，这么聊不方便。”
　　楚稚水扶额，她瞧出妖怪们想看戏，火速扯一个借口：“李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待会儿局里还有会, 我可能没法聊太久。”
　　“没事，可以晚点再开会！”叶华羽浑身光鲜名牌, 他一抖袖子, 露出大手表，热络道，“小楚, 大家过来一起聊嘛, 我看老汪跟李总也认识！”
　　名媛美女：“对呀, 让我听听, 我也想学赚钱！”
　　李龙科以前不是没参加过这种聚会, 搞投资的人扎堆吹牛很正常，但他从来没在事业单位里见过，更没料到楚稚水离职后上台阶, 直接跟投资人级别谈笑风生。
　　李龙科犹豫道：“稚水，这几位都是……”
　　“这是槐江的胡局, 这是银海的叶局。”楚稚水一瞄剩下的妖怪，“这些是叶局的朋友, 就过来跟他们聚聚。”
　　李龙科发现她跳过角落的冷傲男子，唯有全程沉默的辛云茂没介绍。
　　叶华羽听李龙科直呼楚稚水名字，他不禁再次小声发问：“神君，这也能忍？”
　　辛云茂蹙眉：“巧言令色。”
　　人类和妖怪都在桌边坐下，胡臣瑞亲自烧水沏茶，转瞬屋内茶香四溢，一闻就是价格不菲的明前龙井。绿茶香气浓郁，清透的茶汤，润泽的滋味，一尝就知道价格破四位数。
　　胡臣瑞无奈：“李总，招待不周，今年的绿茶还没来，就凑合喝吧。”
　　“哪里的话，您不用叫李总，叫我名字就行。”李龙科身边坐着万客投资汪总，其他妖都管汪总叫老汪，他哪里好意思被叫李总，忙道，“我和稚水以前还是校友，她当初是我学妹，我们没差几届的。”
　　名媛美女面露诧异：“楚处长的校友？”
　　楚稚水无力道：“嗯，是的。”这是她母校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叶华羽：“神君，这也能忍？”
　　辛云茂：“哼。”
　　“两位是同龄人？看不出来啊。”汪总赞叹，“那小李真是年少有为，这么年轻就开公司了，我还以为咱俩是同辈人！”
　　“哈哈，您过誉了。”李龙科干笑应声，也不知道是夸自己，还是说自己看着老。
　　汪总啧啧出手：“江山代有才人出，年轻人真不得了，别看龙知体量不大，但真搞起来不容易。”
　　名媛美女奇怪道：“但老汪你刚刚才说龙知……”
　　“我说什么了？”汪总一秒变脸，他绝口不提方才的贬低，光明磊落道，“年轻人创业不易，有成绩就是胜利，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不了从头再来，不能全盘否认嘛。”
　　“要我说还是楚处长厉害，瞄准时机立马上岸，想要失业都不容易，二十多岁的处长，你看全国有几个，我当年都考不进来。”汪总敬佩击掌，“跟对领导很重要！”
　　胡臣瑞笑道：“唉，还是小楚人努力，一年就搞出成绩，只要领导眼不瞎，她跟谁都能升的，在哪都能干得长。”
　　李龙科惨遭扎心，他脸色青白交加：“……”
　　李龙科最初想邀请楚稚水回龙知视频，但他看目前形势明显没机会，不到三十岁就处级，这绝对是破格提拔。即便后续完全不晋升，这个位置也足够体面，放在银海市同样不难看。如果是实权部门，那就愈加不一样，其中的弯弯绕更多。
　　他打消邀她回来的主意，冷不丁冒出新想法，没准今天能搭上关系。她如今发展得好，对龙知也会有利。
　　喝几壶绿茶，再一聊闲天，屋里就没有冷场时刻。
　　叶华羽和汪总无疑是最吵闹的，全程都在热火聊天说不停，一会儿是高尔夫球场，一会儿海边的游艇，讲得是天花乱坠。
　　名媛美女时不时就要询问如何投资赚钱，就感觉兜里有几亿，正在发愁花不出去。她东问一嘴、西聊一句，完全不将小项目放眼里，颇有种不砸水花要掀浪花的姿态。
　　李龙科想要借机发言，无奈根本就插不进去，现有家底完全不够看。人和人都是平级对话，没有钱就必须有权，什么都没只能闭嘴，圈子不同无法交流。
　　楚稚水等人收入不够能理解，单位性质决定工资有上限，但李龙科是在外面开公司，势必要跟汪总等人对比，那就不是一个重量级。
　　“小李，要我说你也别瞎忙了，不然抓紧时间考公，我是考不上才做生意，正经人谁搞投资啊！”汪总好言相劝，“你还年轻呢，三十岁前努力提正科，是会比楚处长慢一点，但也有前途的。”
　　叶华羽一听此话，慌张道：“这是劝他往哪里考？我们局里不收人的。”
　　“…………”
　　楚稚水眼看李龙科面色如土，她终于轻咳两声，适时地打断闲聊：“时候不早了，我送李总出去，待会儿局里还有会呢。”
　　“是，我也不打扰了，改天再跟汪总你们聊。”李龙科挤出僵笑，显然也撑不住了。
　　众妖在屋里一打岔，楚稚水和李龙科就没单独交流过，她现在领着对方往外走。
　　“神君……”叶华羽赶忙侧头，正要提醒辛云茂，却不见他的身影，愣道，“神君呢？”
　　走廊里，楚稚水和李龙科出来，她却没听到关门声，一回头就看到冷白的手指。辛云茂修长的指尖一挑，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兜，竟一声不响地尾随二人，若无其事地跟出门。
　　李龙科看到冷峻挺拔的辛云茂一怔，他今日就不知道此人身份，全场没人敢出言介绍对方，但话里话外都透出刻骨的恭敬。
　　楚稚水对他倒挺随意，扬眉道：“你跟出来干嘛？”
　　辛云茂抿唇：“晒太阳。”
　　“那你去那边晒吧。”楚稚水一指窗户边，恰好有柔和阳光洒入，将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辛云茂沉吟数秒，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他倚着窗边晒太阳，只是眼睛依旧追随二人，目送楚稚水将人往外送，神情有些变幻莫测。
　　李龙科被他幽深目光盯得后背发凉，便赶忙侧头，看向楚稚水，尴尬地笑道：“没想到你离开龙知后机遇不错。”
　　“确实，我自己也这么感觉，能进局里挺幸运的。”楚稚水莞尔，“所以恐怕要让李总失望了。”
　　“没事，有空还能联系。”李龙科道，“不用再叫李总，就跟在校一样，我还是你学长。”
　　楚稚水被此话膈应得不轻，她皮笑肉不笑道：“李总开玩笑，都出来工作，那就是李总，哪能叫学长。”
　　李龙科打探：“对了，我听说王怡文去新透了，她有跟你联系吗？”
　　楚稚水漫不经心道：“有，最近还跟局里公司有点小合作，搞什么促销节。”
　　他故作惊讶：“你们局里居然有公司？”
　　“对，这算我目前的主要工作。”
　　“那怎么不跟我们合作？”李龙科笑道，“出去找外人多生分啊，咱们好歹知根知底的。”
　　“可以合作啊，李总给优惠多少？”楚稚水歪头，她眨了眨眼，“不对，学长给优惠多少？”
　　李龙科干巴巴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情况，肯定还是龙知内部价，最高档就是那样。”
　　楚稚水回得官方：“李总，那很遗憾做不了，新透条件要更高。”
　　“……”李龙科眉头微拧，他似乎有点恼火，强调道，“稚水，但那是龙知，意义不一样。”
　　楚稚水望着他表情，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就噗嗤一笑。
　　李龙科愕然：“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原来不是每个男的皱眉发火都好看。”楚稚水只觉那表情既视感好强，她倏地就被逗乐，又连忙收敛笑意，隐忍道，“对不起走神了，李总您刚刚说什么？”
　　“你是在嘲笑我么？”李龙科怒道，“你觉得那话很好笑！？”
　　楚稚水敷衍：“不好笑，不好笑，没有嘲笑您。”他都不配被她嘲笑。
　　李龙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早就跟王怡文联手，是你给齐畅出的主意吧，完全对标龙知开一家公司。”
　　楚稚水：“？”
　　楚稚水大感震撼：“不是，这锅还能这么甩？我要能指使齐总，我就是投资人了。”
　　李龙科勃然道：“你今天不就跟好几个投资人在聊嘛！”
　　楚稚水：“……”
　　李龙科见她语塞，他越发理直气壮：“龙知视频好歹是你心血，你一手将它创建出来，就盼着它功亏一篑？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以前真看错你了！”
　　“哈？”楚稚水轻笑一声，她露出滑稽神色，反问道，“看错我了？”
　　“对，我还以为你有多……”
　　“有多傻才被你排挤出团队，有多懦弱才卖股权离开，有多愚蠢才没离职后捅你一刀。”楚稚水收敛笑意，她眼眸犹如寒水，面无表情地驳斥，“我要盼着它功亏一篑，李龙科你混不到今天。”
　　李龙科第一次见她如此冷漠，竟被她充斥恨意的语气吓到。
　　她总是笑意盈盈，似乎从不会生气，居然也有这一面。
　　“真把我当圣人了？仗着我道德比你高，所以肯定不收拾你？”楚稚水冷笑，“对，我看不上你们的手段，但不代表我不会用，一直没有搭理你，就是还想着龙知。”
　　她早知道龙知坚持不长，但总归不忍亲手毁掉它。
　　那是寄托她一段珍贵岁月的痕迹，就像家门口常去的餐馆，即便味道越来越差，彻底消失仍会怀念。她创建龙知不单为赚钱，那是她人生中美好的回忆，结局再差也不能否认全部。
　　人总有一种痴痴的执念，期盼宝贵的东西能永存，恨不得十年、百年、千年才好，却不懂在合适时机放手和选择消亡，或许才符合万物朝升暮落的规律。
　　她以为不闻不问放置，就踏入新一页篇章，但没准轰轰烈烈灭亡，才是最完美的句点。
　　楚稚水淡然道：“李总提醒我了，我一手将它创建出来，再一手将它画上句号，听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李龙科面色发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但既然你都污蔑我，起码要坐实罪名吧。”
　　直到楚稚水头也不回地进屋，李龙科站在原地仍然头脑发懵，还没有从刚才的风暴中回神。他完全不知她会做什么，失魂落魄地走出去两步，突然就瞥见窗边的辛云茂。
　　高瘦的墨发男子依旧靠着窗，他连姿势都没有变化，就像棵千年的古松树。
　　这个人跟楚稚水关系不一般，远超休息室里的其他人，这是李龙科莫名的直觉。
　　李龙科刚跟楚稚水闹崩，他如今对未来发虚，忽然就病急乱投医，往清俊男子那边走去，出声道：“你劝劝稚水吧，她是龙知的创始人，还是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劝过她很多次。”
　　李龙科慌道：“那就再劝……”
　　“如果不是她不答应，你以为你还能跳脚？”辛云茂冷嗤一声，他唇角露出妖异笑意，嘲道，“早被五毒八苦折磨得受不了。”
　　他当初劝过她许愿，倘若那时候就出手，**缠身的李龙科早没法嚣张。
　　但她拒绝了。
　　李龙科被此话一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无端察觉到危险气息。
　　“虽然很想她依靠我，但她一直都是这样，不会想用妖气解决。”他语气略失落，抬眼望李龙科，不屑道，“我要对你出手，就是看低她了，由她来比较好。”
　　胡臣瑞等妖会千方百计让她别走，但他了解她的性格，早就知道她不会走。
　　因此，他不会像对付旁人一样，直接将五毒八苦反弹到李龙科身上，他要目睹她亲手完成这一切。
　　如果将她视为无能的人类，必须要事事靠他来解决，那就是对她巨大的侮辱，甚至完全抹黑“楚稚水”三个字。
　　他找不到她的愿望很无奈，总盼望能帮她做很多事，却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做，那反而会破坏她一直以来的成果。她小心翼翼维护至今，并为之奋斗的原动力。
　　辛云茂眼眸如寒潭，他注视着畏怯的李龙科，就像在看一根即将枯死的树干。
　　一声清脆的响指。
　　李龙科再回神时，他已经站在观察局外，隐约感觉脑袋里记忆缺失，只记得曾跟楚稚水大吵一架，却再也想不起跟陌生男子的对话。
　　当晚，楚稚水被挑事的李龙科惹恼，她跟王怡文发完消息，就开始翻找起通讯录，给敲定的人选挨个打电话。
　　既然被冠上反派名号，那就必须做反派事情，挑拨离间不在话下。
　　“喂，孙强哥，你还在龙知吗？哦，刚刚离职呀，那是要休息一会儿，还是已经有新规划？其实最近有一家公司联系我，但我感觉你比我更合适……”
　　“茜茜还在龙知做运营么？被调到其他部门了？但我记得你适合运营？”
　　“哦哦，公司安排你也没办法，既然都换新部门，不然换个新环境，你还记得怡文吗？她刚刚去新透，正在组建团队，你俩当初在公司很少遇到，但我一直觉得你们能投缘。”
　　“有个朋友也想跳槽，但跟怡文关系不好？哎呀，可以叫上她一起来，工作上吵架很正常，领导要是安排不好，下面自然就一团乱，主要还是李总不行，怡文肯定不会在意。”
　　“怡文级别不一样了，格局也跟李总不同，好歹都是老同事。”
　　楚稚水一晚上顺序致电，她专挖龙知的核心成员，反正新透的薪资摆在那儿，有钱不赚是傻子，不信他们不动心。
　　外人想挖墙不容易，光搜集资料就需要时间，说服对方参加面试更费精力。毕竟新公司都有风险性，很多人不敢贸然去试。
　　然而，楚稚水以前在龙知有极高威望，离职至今也没爆出任何不是，这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自然可以让人信服。
　　前同事接电话后还遗憾于她不在新透，不然他们没准会更加有冲劲，但知道她成为公职人员后就释然，谁让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就这一晚上，楚稚水疯狂挥锤头，挖掉李龙科不少得力干将。
　　王怡文诧异：“但你好早以前就能这么做，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一出？”
　　楚稚水根本没提李龙科，无情道：“最近想装修院子，先从齐总这赚猎头费，然后我就有钱买家具了。”


第56章 (你办公室里那个就会生啊)
　　王怡文对楚稚水的决策没意见, 反正她已经在新透站稳脚跟，其他人就算跳过来, 职级不可能压过她，等于变相加强她在公司的力量，自然全力支持楚稚水的做法。
　　王怡文在龙知任职时，由于以前跟楚稚水贴得太近，后来被逐渐挤出核心区，再加上跳槽到新透有一段时间，很多事情就不再清楚。
　　楚稚水跟其他人联系时，还随口一聊龙知近况, 间接打探出不少情报。
　　“龙知也打算推中小品牌？”楚稚水一怔，“以前不是还说主推精品大牌。”
　　“因为新透这次促销节数据不错, 而且现在大趋势就是消费降级, 所以我们也将目光放国牌上来。”对方道，“对了，楚总您关注新透销量榜吗？就是照着那个分析品牌, 有一两个牌子挺厉害, 最近打算对标也推一波类似的, 推到能跟新透那边打擂台的程度。”
　　话都说到这里, 楚稚水该懂的都懂, 网上可以查到观局公司部分信息，估计李龙科早知道她跟新透合作，见面时装迷糊打探王怡文的情况。
　　如果楚稚水答应跟他合作, 那他就从善如流地应下，断掉观局和新透的深度联系。
　　但她要是没答应, 他同样早有准备，内部已征集一波零食和化妆品牌子, 打算对标观局推出一个品牌跟新透竞争。
　　好熟悉的做法。
　　李龙科当初就是让她来运营，背后再偷偷找新运营团队，瞅准时机就妄图逼宫，依旧还是老一套招数。
　　楚稚水不懂他有多畏惧自己，这才会对标观局推荐品牌。李龙科明明该跟齐畅掐架，然而他的目光总跟着她转悠，仿佛是她一手将齐畅推上位，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龙知要是推火竞品品牌，势必会对观局造成冲击，但楚稚水目前挺有自信，认为这不算太大的挑战。
　　一是观局商品成本极低，核心竞争力是真材实料，加上黄黑白三妖组的劳改，变相压低同类商品里的人工支出；二是观局公司体系健康，只要直营店顺利运行，很难在短时间内垮掉，而最大的难题店面租金也被解决。
　　即便观局短期内遭遇风浪，只要挺过第一波依旧没问题，就算没有李龙科推竞品，市面上照样有无数竞争者，市场就是大浪淘沙，看谁能够笑傲最久。
　　从龙知挖来的人才需要时间离职，观局直营店也需要时间筹划，或许下一次交锋才是全力掰手腕，基本就是直营店正式开张的时间点。
　　银海观察局内，叶华羽等妖怪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没让楚稚水被挖走，避免出现神君滞留银海的情况。
　　胡臣瑞临走前，他还告诫一番，意味深长道：“叶局，你可不要放松警惕，多盯着店面的装修，要是直营店搞垮了，没准小楚还会走的，在槐江干不下去就回银海。”
　　“为什么年轻人总要来大城市打拼？这多辛苦啊！”叶华羽惊道，“老胡，你倒是劝劝她，槐江局里稳定，比外面好太多！”
　　胡臣瑞悠哉道：“我倒是想要劝，但年轻人都有想法。”
　　叶华羽思忖：“不然你们帮她解决个人问题，据说成家后就会懒得跳槽。”
　　“？”
　　出差之旅结束，胡臣瑞带着事业费和店面满载而归，而楚稚水则突如其来被提拔副处，回局里就开始走票选大会的正规流程。
　　楚稚水走的是破格提拔，按理说她的入职时间不够，在普通单位很难火箭晋升，但一年来观察局绩效显著提升，加上妖怪们对时间最为麻木，所以竟稀里糊涂地全票通过。
　　毕竟人类同事就工作四五十年，妖怪同事们都不好意思卡她，对他们而言确实太短了。
　　这种破格提拔在全国也有前例，所以楚稚水手续繁杂却还算顺利。
　　没过多久，经济开发科就变成经济开发处，楚稚水正式被选为副处，找洪熙鸣完成剩下流程。
　　人事办公室内，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透气，微冷的小风钻入屋内，驱散冬季供暖的昏昏欲睡。
　　楚稚水坐在沙发上等待，她听到耳侧噼里啪啦的声响，犹豫要不要先回经济开发科，等洪熙鸣弄好再上来领取相关表格。
　　洪熙鸣坐在电脑前工作，好似看出楚稚水的犹豫，她一边动作敏捷地敲打键盘，一边热情洋溢地聊天搭话：“小楚，别急啊，马上就弄完了。”
　　“好的，洪姐，我不着急，您慢慢来。”楚稚水听闻此话，只得继续坐着等，不好意思先离开。
　　“真是年少有为，这么年轻就提副处，我当年是在银海提的，仔细一想有几百年啦，当然那时候还不叫副处，用的不是这套职级系统。”洪熙鸣露出怀念神色，她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键盘还在清脆地发响。
　　妖怪偶尔会使用具备年代特征的词汇，比如黄黑白三妖组总喊“大人”和“神君”，还没有摆脱一些岁月的痕迹感。
　　“您原来在银海工作？”楚稚水好奇，“居然不是一直在槐江。”
　　“是的，咱们观察局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一般想被提拔，都得来槐江走一趟。”洪熙鸣解释，“槐江局的名额最多，你看吴常恭也是，从漆吴过来被提。”
　　楚稚水恍然大悟，看来槐江局常年属于边防高危区，不光压着四分之一龙神，还存在完整体的竹子妖，难怪胡局被发配过来耿耿于怀。
　　虽然槐江观察局名义上维护安定，但说实话根本打不过封神妖怪，真要有冲突就是最先倒下的。好在辛云茂是无所事事家里蹲，他对广收信徒和扩张势力毫无兴趣，跟当年叱咤风云的龙神截然不同。
　　植物可能都是和平爱好者，平时只热衷浇花和种地。
　　楚稚水和洪熙鸣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人和人聊天就那么几套，人和妖聊天同样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拐到办公室经典话题。
　　这是无数体制内单位绕不过的一环，然而楚稚水思及观察局特殊性，一直就没有对此多加注意，直到洪熙鸣出言打探。
　　“小楚，你最近感情生活有什么发展吗？”
　　楚稚水听到跳跃的话题，懵道：“啊？”
　　“你看你的工作那么优秀，没琢磨过个人问题吗？”洪熙鸣笑道，“怎么不考虑成家立业？”
　　“……”
　　不是吧不是吧，人类领导会八卦是否单身，怎么连妖怪领导也会啊？
　　楚稚水僵笑：“经济开发科很忙，马上又开直营店，我确实顾不上这些。”
　　洪熙鸣若有所思：“那倒是，你确实好忙，我记得你们搞活动那几天点灯熬油，比我下班都晚。”
　　楚稚水微松一口气，官方道：“对，所以不想这些，先忙局里工作，我还刚被提拔起来，不能辜负大家信任。”
　　“你一心扑在局里，我们也过意不去。”洪熙鸣热心道，“不然这样吧，我给你介绍对象，帮你惦记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楚稚水：“？”
　　楚稚水惶恐地婉拒：“这太麻烦洪姐了，您平时也有工作，还让您操心这些。”
　　洪熙鸣：“不麻烦，不麻烦，就是顺手的事！”
　　楚稚水为难地咽咽：“主要我觉得这事难度大，耗费精力实在太多……”
　　“难度再大比得过牛郎织女？”洪熙鸣干脆道，“我们物种在牵线搭桥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小楚你完全可以信任我，尽管提要求就行，都能给你找得到！”
　　“……”
　　这就是喜鹊的自信吗？顶着王母娘娘压力也敢搭桥的胆量？
　　楚稚水心中默念单身**好，但她也不愿出言扫兴，索性故意刁难：“我找对象要求也不高，只要长得好看，孝顺我父母，能够做家务，还挣钱养家……”
　　洪熙鸣应得爽快：“好，我给你找！”
　　楚稚水将心一横，咬咬牙道：“……还得会生孩子！”
　　洪熙鸣：“？”
　　楚稚水看对方面色迟疑，她顿时知道抓住要害，变本加厉道：“洪姐，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比男的差，但要面临生育风险好亏，还会耽误局里面的工作，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觉得其他都不是问题。”
　　洪熙鸣恍惚：“原来如此，有道理。”
　　楚稚水满意一笑：“所以谢谢洪姐惦记着我，但这个问题比较难解决……”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洪熙鸣不知想起什么，她欣喜地一拍手，似有所悟道，“你办公室里那个就会生啊！你就直说看上他呗！”
　　“？？？”
　　楚稚水愕然：“我跟金渝不合适吧。”
　　洪熙鸣朝她使个眼色，打趣道：“怎么会是金渝？那不还有一位。”
　　楚稚水被洪熙鸣调侃的目光一烫，她惊得差点从沙发上挑起，面红耳赤道：“他怎么可能生孩子？他是男的！”
　　“小楚，你这就是人类固有思维，动物和植物是不一样的。”洪熙鸣耐心解释，“动物妖怪化人时，确实跟本体性别有关，但植物妖怪大多雌雄同体，他们根据自身特质分性别，人型完全跟男性无差别，却会保留一些本体特点。”
　　“如果他不想使用的话，那就完全是人型那套，但你们可以商量着来，用植物妖的本体特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妖怪化人后的人型，跟正常男人和女人没区别，唯一不同是植物妖有雌蕊和雄蕊，可以运用本体来孕育。
　　难怪辛云茂看纪录片羞愤不已，她当初还觉得他大惊小怪，明明就跟他没有关系，现在想来他惊慌很正常。
　　楚稚水脸上蒸腾起热气，她总感觉在跟洪处聊成人话题，一时间如坐针毡，手脚都不知放哪。妖怪界的生理常识让她大感震撼，热血从脚蹿上头，尴尬得无可往复。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她等洪处弄完手续，拿过表格就一溜烟逃走，再也不敢在人事办公室内多待。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办手续较慢，归来时已经是中午。金渝和陈珠慧好像先去吃饭，只有辛云茂站在屋里摆餐具。
　　他听到动静回头一望：“我以为你要好久。”
　　楚稚水如今见他，她更是心慌意乱，只感觉浑身发热，又瞥见桌上饭菜：“你帮我打饭了？”
　　“嗯。”
　　“谢谢，要一起吃么？”楚稚水看他双眼放光，又连忙补充一句，“当然，我们提前分好饭菜，你不要等我吃完再挑！”
　　辛云茂一撇嘴，倒是将米饭拨开，弄成两人份状态。
　　一人一妖将餐盒打开，直接放在楚稚水桌上，然后并排在桌边用餐。
　　辛云茂将自己的椅子推来，习惯性在楚稚水身边落座，长脚随意一展开，膝盖偶尔碰到她。他们并肩坐一起，加上空间较有限，就会挨得比较近。
　　竹叶的草木清新飘来，刺激得她鼻尖微动，不是花朵芬芳，而是一种清冽，使人瞬间联想到竹子的傲然临风，还有他清俊挺拔的身形。
　　楚稚水隔着腿部的布料，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酥痒感，她不动声色地收敛动作，将椅子往侧边轻滑一些。
　　辛云茂发现她滑得老远，他眉头微蹙，奇怪道：“为什么躲那么远？”
　　“刚知道一点事情，我觉得要注意些。”她轻咳两声，“也是在保护你。”
　　辛云茂越发狐疑：“保护我？”
　　“……对。”
　　她唯恐平时不小心碰到他，愣给他搞出一个人工授粉，那就是乌龙事件了。


第57章 (二更你闲下来就要玩弄)
　　食堂饭菜依旧美味诱人, 但楚稚水心里揣着事，她现在是食不下咽, 靠着辛云茂很局促，只盼着赶紧吃完饭，找时间上网查资料。
　　“饭菜不好吃？”辛云茂发现她不动筷夹菜，他睫毛一颤，若有所思道，“看来该捏一次饭团了，你上次在那就吃得多。”
　　“不，饭菜很好吃。”楚稚水吐槽, “竹都价格那么贵，我不吃才有问题, 不要见缝插针骗我开火做饭。”
　　“哼。”
　　辛云茂最近盯上厨房, 无奈一直没机会进屋，加上新冰箱刚送到，家里没有任何食材, 便迟迟没契机研究料理。
　　楚稚水是不会放他进厨房的, 植物妖做饭太奇怪, 他烧到自己怎么办？
　　辛云茂用余光瞄她, 见她用餐三心二意, 他越发感到迷惑：“你今天话也很少。”
　　“食不言寝不语。”楚稚水道，“神君不是一向遵循古人的生活方式。”
　　辛云茂被她教育礼数，他顿时散发怨念, 恨不得满脸写着“你都不跟我聊两句真过分”。
　　楚稚水心虚地低头，避开他凉飕飕的目光, 她平时有心情闲聊，但刚接受完爆炸信息量, 还在纠结植物妖生子问题，更麻烦的是这事偏偏不能找他说。
　　她不是不跟他聊天，只是她想聊的话题，没准会让他感觉有伤风化。
　　饭后，一人一妖将餐盒收拾完，重新回到各自的座位。楚稚水坐在电脑前，她终于有机会上网解惑，然而刚打开网页想要搜索，却突然想起辛云茂坐在后面，没准会不经意间扫到她屏幕。
　　她要是搜“竹子怎么繁殖”被他发现，那基本上就可以告别槐江观察局，成为她人生中不可磨灭的尴尬记忆。
　　楚稚水当即随便点开网页，又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她假装自己在看电脑，实际视线浏览手机屏幕，就像身后坐着教导主任的学生，偷偷摸摸地展开行动。
　　洪熙鸣说植物大都雌雄同体，但楚稚水不确定竹子是不是。
　　万能互联网很快给出结果，竹子有两种繁殖方式：一种是无性繁殖，依靠地下根茎，跟她记忆里一样；一种是有性繁殖，依靠开花结籽，果实叫做竹米，掉入地里会长出新笋。
　　楚稚水看完更是震撼不已，他居然真有雌蕊和雄蕊！
　　即便妖怪的人型跟正常人一样，完全没有多余的部分，但辛云茂有雌蕊这件事，还是让她大为惊异。
　　她一目十行地继续阅读，后面介绍的是竹子开花周期，还有各类竹子开花后会怎么样，有些竹子开花就会死掉，有些竹子开花后还能活，反正根据品种不同还不一样。
　　楚稚水看完倒不忧虑，辛云茂自称高端品种，而且曾说弑神非常难，那他开花肯定不会死。
　　一到惊蛰，春雷阵阵。
　　槐江市的温度逐渐升高，陆续有数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催发出蛰伏一冬的植物嫩芽，正是万物苏醒的好季节。
　　观局直营店还未正式开张，但新透已经组建新团队，有不少龙知视频的旧人。楚稚水最近顺利收到巨额猎头费，快乐地扎进家具城，逐渐将新家装点起来。
　　辛云茂时常过来帮忙，不过楚稚水近期没怎么叫他，主要是院子还没有布置好。
　　收房时，小区里是一片荒芜，唯有溪边竹林四季常青。
　　春雨贵如油，轻纱般的雨雾飘落人间，地面就染开点点绿意，呼啦啦地连成一片。明明前两周还是光秃秃的草坪，现在却是嫩芽遍地、春光无限。
　　美中不足就是，她院子里还是秃的，种下的花草早就冒头，唯独竹子区域毫无反应，偏偏有妖当初给竹子留的地方最多。
　　楚稚水将一切弄好，她四处检查一番，终于出声喊道：“辛云茂。”
　　片刻后，黑色裂缝破空，辛云茂从无人角落中迈出，穿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细节处被青色纹路点缀，看上去随意大方。他还没完全踏进院子，抱怨声就先一步抵达：“你还知道叫我，都两周没……”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布置一新的小院，一时间有些怔愣。
　　熟悉的古藤摇椅、原木制作的古典小桌、光洁闪亮的木架子，摇椅上摆着崭新软垫，小桌上层放着抹茶蛋糕及鲜果，下层放着青色茶具。数样家具填满小小的空间，瞬间就让院子里大不一样。
　　他们前不久共同清理院中杂物，现在一切都有条不紊，放完家具就古色古香。
　　“生日快乐。”楚稚水欢声鼓掌，“怎么样？按约定给你搭好了。”
　　今天是惊蛰后第一天，所以她最近抽空，将说好的庙建起。
　　辛云茂都忘记自己的生日，他错愕地走上前，望着眼前的庆生角落，问道：“这些是什么时候买的？我以前都没见过。”
　　“我最近去买的，幸好送货挺快，还怕今天不到。”
　　原来她最近没找他是独自去家具城了。
　　辛云茂垂下眼眸，还奇怪近两周不叫他，这两天都闷闷不乐，不料她在准备这个。
　　洒满阳光的庭院，古典简约的一角，紧挨着她的住宅，是她答应好的庙宇。千年过后，他居然会有落脚的地方，还真是一件奇妙而新鲜的事情。
　　忽有春雷落入他心扉，惊醒孤眠一冬的苦闷，让他胸前内翻涌起寒冰消融的柔水。
　　辛云茂看到一侧木架子，放在小桌边挺显眼，便出言询问：“这是什么？”
　　“用来放伞的，平时还能放点杂物。”楚稚水逐一介绍，“然后是蛋糕，挑的奶油较少的抹茶味，配新鲜瓜果和热茶。因为你也不怎么吃东西，所以就用糕点水果来庆生。”
　　“不对，应该是用来当供品，庆祝竹神庙的建立。”她欢快地小幅度拍手，好像憨态可掬的小海豹，“恭喜神君，建庙成功。”
　　辛云茂眸光微闪，他突然不好意思，轻轻地应声：“嗯。”
　　“来吧，让你切蛋糕，要点蜡烛吗？”楚稚水将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道，“但家里好像没打火机，去灶台那边……”
　　辛云茂平和道：“不用。”
　　下一秒，那根蜡烛随风燃起，绽放出明亮的火花，在抹茶蛋糕上摇曳。
　　楚稚水惊叹：“真方便。”
　　小桌旁边摆有两个圆凳，正好供他们坐下用餐。遍布阳光的午后，一人一妖在室外吃甜点，终于有空欣赏春日景象。
　　辛云茂切下第一块蛋糕，将其完好地放入盘子中，抬手递给一边的楚稚水。
　　“第一块不自己吃么？”楚稚水迟疑地接过，“好歹是建庙的供品。”
　　辛云茂摇头：“既然是我的供品，那就由我分配了。”
　　“也行。”
　　楚稚水吃下第一口，浓郁的抹茶甜香，再配一杯微苦的热茶，无法形容的美好滋味。
　　辛云茂眼看她愉快地眯起眼，他往日清冷的脸庞柔和下来，这才动手给自己也切一块，陪她在原木小桌边小坐。一口蛋糕下去，绵软细腻的质感，丝丝缕缕的甜在口腔内蔓延，清浅又悠远，丝毫不会腻。
　　和风习习，阳光遍地，这是一个安宁的下午茶。
　　片刻后，辛云茂抬手一指摇椅区域，确认道：“你说是建庙，那这也归我？”
　　“对。”
　　他心满意足地点头，顺势往古藤摇椅一靠，身上的衣着眨眼间变化。如墨的长发披散，青白色的古袍，唯有衣袖处黑焰翻飞，他一瞬间就恢复古装，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
　　楚稚水不是没见过他古装，只是没见过他如此散漫，过去好歹束发戴冠，现在就直接披下来，连领口都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的锁骨及一小片肌肤，透着霜雪般的润泽光芒。
　　他深黑的睫毛也垂下，似涌生些许的睡意，像个悠闲度日的谪仙。
　　辛云茂往常撤去障眼法，身着古装是矜贵清雅，偏偏现在有一搭没一搭晃摇椅，便透出几分散漫和不拘。他连衣服都不好好穿，加上容貌出众，慵懒而惑人，不再冷冰冰。
　　楚稚水握着蛋糕叉，愣道：“你是回自己家了？完全不注意形象。”
　　“庙就算是家。”辛云茂扭头望她，“你不知道么？”
　　“？”
　　楚稚水吐槽：“我看庙里的神佛可不像你这样衣冠不整，是谁以前被多看一眼都要嚷嚷？”
　　他回得漫不经心：“你没见过弥勒佛？”
　　看得出他确实是放松了，现在什么话都往外放，不治他就要上房揭瓦了。
　　“弥勒佛可比你穿得还少，怎么你打算向他看齐？”楚稚水听他频频顶嘴，她面无表情地反击，催促道，“那赶紧啊，继续脱吧。”
　　“……”
　　果不其然，辛云茂方才还若无其事，他听到此话惊得坐起身，耳根烧红地回头瞪她，还一把将自己的衣服拉好，既羞又恼地上下扫视她，似乎想要怒斥她的放肆，最后却只是抿抿唇，什么都没有往外说。
　　他从耳根到领口露出的皮肤都泛起粉意，完全暴露内心的燥热不安，显然还是被此话镇住。
　　楚稚水最近发现他越来越不正经，但老古董竹子妖明显还有点操守，真听到现代人的恶作剧调侃就会阵脚大乱。
　　这两天由于雌雄蕊的事，她面对他总束手束脚，现在看他恼羞成怒，突然又放松下来，故意打趣道：“我给你编个小辫吧。”
　　他一头青丝，发质很不错，适合编辫子。
　　“不行。”辛云茂果断拒绝，他一拢满头长发，连玉冠都戴上，唯恐她真动手。
　　现在又变回衣冠楚楚的神君，不敢再露出吊儿郎当模样，生怕被信徒当洋娃娃捣鼓。
　　楚稚水瞧他这样有趣，她继续笑着吓唬：“刚吃完蛋糕，闲着也是闲着，玩儿玩儿嘛。”
　　辛云茂听闻此话，他眉头紧皱，似感到害臊，震撼道：“你闲下来就要玩弄我身体！？”
　　她如今吃饱喝足，怎么就像个纨绔，开始想法子磋磨妖？
　　楚稚水语噎，她瞬间脸热，惊道：“是跟你玩编头发，不是玩弄你身体，你不要瞎改词！”
　　“这有什么差别么？”他目光幽幽，淡声道，“不、都、是、玩、我。”
　　“……”


第58章 (你说的，炭烤竹筒饭)
　　她张嘴欲言, 却被他的劲爆发言搞得失去措辞能力，一时间竟不知该回什么。
　　辛云茂看她说不出话, 他的表情越发笃定，就好似一针见血戳破她。
　　楚稚水都要崩溃，提议编辫子就是玩弄他，这跳跃的逻辑简直离谱。她干巴巴道：“聊点别的，聊点别的。”
　　辛云茂冷眼乜她：“玩点别的？”
　　“……”
　　楚稚水耳热，她一瞄院子里，连忙打岔道：“对了，为什么竹子还没长出来？冬天不都要过去了。”
　　其他草木好歹有萌芽, 竹子区域什么也没有，连根绿苗都看不到。
　　辛云茂身躯一僵, 他避开她的视线, 一扫空荡荡的院内，现在就剩下竹子区域毫无绿意，在万物复苏的春季格外扎眼。
　　辛云茂故作淡定：“快长出来了。”
　　楚稚水质疑：“可都没有一根冒头？”
　　“吃水果么？”辛云茂拿起小桌下方的橙子, 他徒手就将橙皮扯开, 手指丝毫没触及果肉, 将其递给一旁的楚稚水。
　　“谢谢。”楚稚水道谢接过, 她刚低头咬下一口, 只觉迎面飘来一阵凉意，抬眼就看到春雨落小院，细密帘雨如薄雾般笼盖, 淅淅沥沥，淋淋漓漓。
　　下一刻, 数根青翠的竹子拔地而起，骤然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柔软细嫩的叶子一展，被细雨打得湿漉漉，绿油油的叶片在风中摇摆。
　　小院一隅被翠竹填满，跟崭新的古典家具一衬，宛若精心打点过的庭院。空气潮湿，雨声轻击，竹林的清新味道随风扑来，在惊蛰的阵雨中越发绝艳。
　　一颗橙子很快吃完，口味酸甜，汁水饱满。
　　楚稚水用纸擦干净手指，她一把握住摇椅的椅背，笑眯眯道：“神君，你最懂植物的想法，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竹子这么长？”
　　一冬天连芽都没有，一场雨下来就长成，这是什么原理？
　　辛云茂视线飘移，平静道：“竹子在雨季长得快。”
　　她闻言拼命晃摇椅，好似要将他晃清醒，戳破道：“有没有雨不都是你说了算！？”
　　“……”
　　辛云茂被怒摇一阵，但他自知理亏，别扭地一捞袖子，此刻倒是不敢搭话。古袍的袖口有黑色纹路，像是火焰烧灼的痕迹，又像墨水在宣纸晕染。
　　楚稚水被黑纹吸引注意，疑道：“为什么你衣服上总有这种花纹？”
　　她发现他以前总穿深色系，现在浅色系衣物增多，但时常会有黑色痕迹，跟龙骨伞伞面一样。
　　辛云茂一怔，他沉默良久，偷瞄她一眼，纠结地试探：“不好看？”
　　楚稚水：“还好，你喜欢这种风格？”
　　“因为我本体被龙焰烧灼，所以一直会有这种痕迹。”他低声道，“我当年砍断他一爪，他想用黑焰烤枯我躯干，导致我们的力量交融在一起。”
　　楚稚水听他沉声讲述，再端详那黑色纹路，不由心中一震。
　　“我原来是不会火的，自那开始能够用火，龙骨伞的伞柄就是用他断爪的骨头制成。”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不知道在回忆什么，冷声道，“这是一把神器，有一天他再露面，肯定会过来找我，到时候就用伞将他拆成八块、十块、十二块。”
　　“那又要出现好多观察局。”楚稚水无奈，她捏起袖子，抚摸着纹路，轻声道，“你被烧时很疼么？”
　　辛云茂被她柔和的语气触动，他心中微颤，竟有点委屈：“疼，很疼，现在还疼。”
　　他如今仍被龙焰折磨，黑色火焰饱吸龙神信徒的怨恨，掺杂着人类的五毒八苦，甚至污染他的名字。
　　他最初的名字叫云茂，大战过后才是辛云茂。
　　名字是天地的恩赐，他却没法将名字净化，深刻意识到从诞生封神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经失去，只在胸口留下一个遗憾的空洞。
　　他从大战后就克制各类情绪，绝不靠近**滔天的人类，以无感的态度面对世间，原因就是漆黑龙焰乃诅咒之火，一旦过多跟心怀不轨的凡人打交道，那股阴暗力量就会冒头将他污染更深。
　　他千年来在槐江徘徊，仍然找不到解决办法，只有待在她身边好受点。
　　很多时候，他并不认为他是神，神绝不会肮脏不洁，倒是她比他有神性。
　　楚稚水听他小孩般抱怨，她捏着黑焰袖子吹口气，笑着安抚道：“行了，疼疼飞飞。”
　　“果然还是很难看。”辛云茂一把拉回袖子，脸色阴沉下来，明显耿耿于怀。他一向有洁癖，如今留下烧痕，就像心里扎根刺。
　　“好啦，不就是炭烤竹子。”楚稚水劝道，“炭烤竹筒饭多香啊，我们接受这些变化！”
　　辛云茂听她浑不在意，心里这才好受一些：“哼。”
　　清雨敲竹叶，更有绵绵诗意。
　　一人一妖坐在屋檐下赏竹观雨，楚稚水刚听他讲完往事，他连反感的龙神都能提，她忽然就冒出点勇气来，想要问点私密的问题，小心翼翼道：“神君，我想请教你一个植物学问题。”
　　“什么？”
　　“竹子一般什么时候开花？”她唯恐被他误解，连忙补充道，“就比如院子附近的竹子，溪水那边的竹子。”
　　只要不往他身上扯，应该就不会闹误会。
　　普通竹子和植物妖肯定不同，她最近被好奇心搞得抓心挠肺，但直接问他这种问题像骚扰，只能这样旁敲侧击一番。
　　辛云茂思索：“小院外的竹子没准会开，但院子里面的不能开花。”
　　楚稚水：“为什么？”
　　他撇嘴：“院里竹子是由我根茎长出来的，类似于我的分支，我不能开花的。”
　　那些竹子还是他，跟随他变化状态。
　　楚稚水恍然大悟：“原来你不会开花。”看来洪熙鸣搞错了，竹子妖不是开花品种。
　　“是不能开花，不是不会开花。”辛云茂凝眉，严谨地纠正。
　　“这有什么区别吗？”
　　他眉头微蹙，似不好解释，喉结上下微动，终究还是开口：“我以前不是说过，没法回应人类或妖怪的感情，要是动心的话，竹子就会开花。”
　　楚稚水思及竹子知识，愕然道：“所以你开花就会死？”
　　“不会死，只是力量大幅削弱，妖气都被用来开花，但竹子开花是无意义行为，明明可以用根茎长出新芽，却要用结籽方式来播种。”辛云茂解释，“而且开花不一定会结籽，要是结籽力量削弱更快，可竹米长出的新竹子不是我，却会吸收我的妖气成为新神。”
　　“新神？”
　　“对，如果有新的封神妖怪，前一个就会有感觉，同时心里躁动不安，新神要诞生，旧神必衰落，这是我诞生之初天地告知的。”他淡淡道，“所以我很清楚那条龙为什么想吞掉我，在我诞生之前，他也心烦意乱。”
　　天地的法则自有其道理，既然孕育出新神，必然是旧神有问题。
　　世间力量就是此消彼长，漆黑龙焰会带来龙神当年的感受，他想到竹米或新神也会烦躁，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排斥感，当然就抗拒开花。只要不开花，就没有新神。
　　“原来如此。”楚稚水怔怔道，“……好神奇。”
　　她心中疑惑终于被解答，但不知为何隐有失落感，应该庆幸他还没动心开花，否则会带来一连串麻烦，只是身体里像灌入发涩的海水，如同夜里无人的海边，独自沿海步行的落寞。
　　他确实没有说谎，说不能回应任何感情，全都是认真的。
　　她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辛云茂倏地察觉她低落，他连忙转过头看她，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楚稚水一笑，她提起茶壶，“我去屋里再泡一壶。”
　　他不明她心情不佳的缘由，瞬间就忧心忡忡起来，下意识地嘴唇紧抿，闷声提议道：“……回来要编辫子么？”
　　她好像对他的头发兴趣很大。
　　她莞尔：“今天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楚稚水的背影消失在院里。
　　辛云茂从躺椅上起身，一时间手足无措，就像当初名字被污染时一样，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指间遗失，却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其溜走，完全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伸手捏紧心脏处的衣料，只感觉胸口发闷得不像话，暗处像有一颗蓄力已久的种子，即将不管不顾地冲出来。种子妄图解除一直以来的克制，却又碍于黑焰的污染，迟迟不敢更进一步。
　　由于龙焰的折磨，他压低各类情感，但跟人类和妖怪的恶意及仇恨不同，现在环绕他的是一股浓烈而高热的情绪，仿佛再不喷薄而出，就要让他彻底爆炸。这股冲动在他五脏六腑沸腾，快要将他彻底烤干，比漆黑火焰都熬人。
　　好难受，比她两周不找他还难受。
　　但他们明明就在一个屋檐下。
　　片刻后，楚稚水提着茶壶归来，她已经重新整理好情绪，却发现辛云茂一动不动站在院内。
　　“怎么起来了？”楚稚水道，“我就接壶水。”
　　辛云茂难以形容内心的不安，他垂下眼眸，声音微哑道：“我以后还能来么？”
　　“当然可以。”楚稚水疑惑，“这不是你的庙？”
　　辛云茂见她满脸真挚，他心里稍安，这才缓过神。她一向信守承诺，没有食言的时候。
　　可他依旧有种怅然若失感。
　　刚开始是思绪被牵引，接着是想频频见她，现在连碰面都无法解决，像渴望甘泉的植物奋力蔓延，无力地四处招展，心火越发烧得慌。
　　她就站在他面前，但他仍觉得不够。
　　临走前，古藤摇椅被放在院内，楚稚水思及他平时要喝水，最后还是将钥匙交给他。她告诫道：“你可以去厨房烧水，但不许做奇怪的事。”
　　他都毫无形象地躺在椅子上，没准下班后还会来落脚，反正大门对他形同虚设，一直不给他钥匙都算掩耳盗铃。
　　辛云茂望着钥匙，却没有伸手去接，小声道：“你把钥匙给我，你不过来了么？”
　　“我只有周末能来，平时要跟爸妈住，你不是知道。”楚稚水诧异，“我工作日都回家吃饭。”
　　“……哦。”他脸色稍缓，这才拿钥匙，又抬眼瞄她，“那周末来这边吃饭？”
　　他目光闪烁，却紧盯着她，随意地出言试探。
　　“吃什么饭？”楚稚水暗骂他真绿茶，她当即提高音量，恼火道，“这边哪里有饭！？”
　　他支吾：“你说的，炭烤竹筒饭。”
　　“……”


第59章 (二更上好假绿茶竹叶青)
　　惊蛰过后, 楚稚水周一到周五工作，下班后回家吃饭, 周末却时不时到新家一趟，连她自己都感觉最近频率有点多。
　　饭桌上，谢妍握着筷子，她轻笑一声：“明天是周六，去新家那边？”
　　“不，不去。”楚稚水补充，“……周日再去。”
　　“哦，你那边收拾的怎么样？”楚霄贺道, “我记得你买床了，但是没从家里拿被子, 改天我给你送过去吧。”
　　楚稚水：“不用, 我还没买床垫，现在只有床架子，等一切弄好再说。”
　　谢妍讶异：“那就是还没法住人。”
　　楚稚水闻言, 忙道：“当然, 我都没办法住。”
　　现在新家还不能住人, 只能住竹子妖怪, 他靠晒太阳喝水就能活, 甚至连睡觉都不用。
　　楚霄贺随意道：“不急，早晚会住的。”
　　“……”
　　楚稚水不知道哪来的心虚感，明明父母说话听起来正常, 但她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劲。
　　饭后，她陪父母稍坐一会儿, 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屋，开始研究直营店的事情。
　　近期, 龙知和新透彻底拉开争斗，前者在市场上出现较早，算是模式创新者，后者则实力雄厚、财大气粗，现在又加入元老。一大批龙知老员工跳槽，来到新透视频工作，此事还被财经公众号报道，宣称是龙知视频正式分家。
　　新闻报道里列出两家公司数据，评点龙知视频获得a轮融资后的表现，它迟迟没创建出有效的营利模式，还处于持续烧钱的状态，甚至远不如刚刚成立的新透视频转化率高，恐怕很快就要将账面数字耗空。
　　这文章里居然还提到楚稚水，认为龙知衰退的原因之一，就是其中一位创始人带团队出走。
　　她刷到这篇报道，感觉真像齐畅买的水军，她都在局里上岸，还能出走去哪儿？
　　明明是两家公司的对峙，偏偏要扯上她的名字，好似没她就讨论不下去。
　　两家公司的争斗要拉上楚稚水，连龙知视频新活动都对标观局，他们同样铺开各品牌创意特色店，打算等观局直营店开张后打擂台。
　　最近，龙知和新透已经展开舆论宣传战，都在为各自支持的国内品牌狂推流量，各大平台上都能看见店铺开张预热。
　　网上的喧嚣跟楚稚水无关，她近来频频往返银海市，主要忙于最后的开店准备。
　　店面重新修整完毕，各类商品分门别类。胡臣瑞掐算一个良辰吉日，便敲定观局直营店开业。
　　银海的繁华市区，一家焕然一新的店铺出现在街头，古色古香的门匾写着“观局”，门口放置鲜花庆祝开业，还摆满各类小动物的立牌，有金鱼、黑猫、狐狸等，看上去热闹极了。
　　“新店吗？”有一女生驻足，“以前没见过。”
　　“是不是这两天网上宣传的那个，我好像买过这牌子的姜糖。”另一人道。
　　“这牌子不是卖洗头发的吗？”
　　两人被门店吸引，便踏进屋里观望，店内是竹竿制作的各类柜台，既有五颜六色的零食，又有眼花缭乱的商品，方才说的风味姜糖和头皮滋养膏都能找到。
　　“这是开实体店了？”
　　女生们走到柜台前，向上抬眼一扫，发现有根竹竿，上面挂着无数小牌子。最左侧的圆形牌子上写着“饮品”，后面的几个牌子都是饮品名字，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标价。
　　柜台前站着一人，店员微笑道：“您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都是饮料吗？大概是什么类型？”
　　各类小牌上的饮品名极具特色，有“生活再苦都要养参”、“一画大饼就姜信姜疑”、“上好假绿茶竹叶青”等，单看名字搞不明白，好在菜单上都有成分和味道介绍。
　　“这些都是店里的特色饮品，养参水对身体比较好，会有一点回甘的味道，姜信姜疑是甜辣的滋味，但是辣味并不多，适合天冷时候喝，假绿茶跟传统奶茶差不多，可以加芝士或不加芝士。”店员热心道，“我可以给您弄小杯装，先试喝一下再来选。”
　　女生讶异：“这太浪费了。”
　　“没事，现在店铺刚开业，主要是收集顾客的评价反馈。”店员笑道，“您还可以在店里试吃各类零食，为我们留下一些宝贵意见。”
　　“饮料价格确实也不贵，最贵的一杯才十二元。”另一人偷偷道，“这条街上一杯咖啡动辄三四十。”
　　女生了解地点头：“哦，懂了，难喝也能接受。”
　　两人没有要小杯试喝，直接各自点一大杯，怀揣试毒的猎奇心理买单。趁着饮品的制作，她们还在店里闲逛起来，随手拿起旁边的牙签，进行各类零食的试吃。
　　“这个是姜丝吗？”其中一人用牙签戳起，她饶有兴致地咀嚼，“尝起来比姜糖有嚼劲，神奇的味道，比姜糖好吃。”
　　同伴在旁边挑拣其他产品：“我不喜欢吃姜，我就买过他们家的头皮滋养膏。”
　　“请问这个是卖的吗？”那人高声道，“网上可以买么？”
　　柜台店员正在制作饮料，连忙抬头回道：“这边都是新品试吃，目前网店还没有货，只能在直营店购买。”
　　“那我买点这个，拿两袋好了。”
　　“网上是不是更便宜？”
　　“没，这里和网店一个价。”
　　两人买好东西，她们拿着饮料出来，漫不经心地猛吸一口。
　　养参水和假绿茶听着就奇怪，原本是怀揣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味道意外不错！
　　“这个绿茶真的好喝？”女生深吸一口，她痛饮大半杯，惊叹道，“真的有茶味儿，而且特别茶！”
　　“不是说假绿茶吗？”
　　“但比真绿茶还茶！”她不敢置信地看杯子，绿茶标价仅为十二元，赶忙折回身进店，“我突然想再买一杯！”
　　观局营业店正式开张，不但摆放出旧商品，还上架新品试吃，供来往顾客品尝及提意见。
　　然而，没人料到最红火的竟是饮料生意，凭借低廉价格和独特口感，观局直营店成为整条街近期最热门的饮品店。
　　无数顾客源源不绝，还有外地游人慕名前往，甚至在店门口排起长队。他们扫码买完饮料，就会在店面里瞎转，用等待的时间来尝试各类新品，顺势带动门店的其他产品销量。
　　观局直营店开业没多久，店内商品就补好几轮库存，尤其新品还发展出代购业务。
　　网上同样引发热议，不少网红前来打卡，惹得其他城市的人大感羡慕。
　　[便宜好喝！养参水味道很棒！]
　　[姐妹能帮忙代购风味姜丝吗？我愿意加价付邮费，在门口帮我寄出去就行。]
　　[十几元算便宜吗？我家门口奶茶也这价。]
　　[实话实说在银海算便宜，这条街的店价格都贵，旁边咖啡馆最便宜咖啡三十。]
　　[租金贵啊！市中心商业街，附近还有景区！]
　　[这么开店能赚钱？]
　　[强烈要求推出“上好假绿茶竹叶青”茶包，都有人参汤料包，茶包不是很容易！]
　　楚稚水出差在银海观察局，她得知近两天饮料长期售罄，惊叹道：“看来还是价格低了，当时按成本来定价，没想到有那么多人买。”
　　观局直营店的租金非常低廉，饮料配方是妖怪研制，各类原材料早有储备，说实话就店员工资和水电花销比较多。
　　他们开店是树立品牌形象，征集新产品的改良意见，没打算赚多少钱，谁料副业发展起来，饮料薄利多销，居然还回本了。
　　目前，最受欢迎的就是“上好假绿茶竹叶青”，那是茶园后期收下来的大片茶叶制作。
　　绿茶都是早几轮嫩芽特别值钱，后面茶叶越来越老，价格就会越来越低，掺杂的妖气也变少。槐江局茶园面积小，总体茶叶产量低，这些茶向外批发也不合适，正好就供给直营店做奶茶。
　　辛云茂望着饮料名，他不懂这个名字，质疑道：“为什么是上好假绿茶？这明明是真绿茶。”
　　“这是现代人的调侃。”楚稚水笑道，“神君不懂很正常。”
　　他蹙眉：“但这是龙井茶，也不是竹叶青。”
　　她面色和煦，张口就来：“这不是想沾神君的光，觉得有个‘竹’字就高端，你看果然变成畅销品。”
　　辛云茂顺利被说服，他心满意足地点头：“原来如此。”
　　一人一妖最近忙于直营店，楚稚水这段时间都驻扎在银海，直接导致辛云茂也不走了。
　　这可吓坏银海局的叶华羽，他如今确信胡臣瑞说得没错，要是不帮忙将店面搞利落，神君就会长期待在银海市。
　　办公室内，叶华羽抓住机会，他等楚稚水独自来办今年的绿茶订单，这才小心翼翼地催道：“小楚啊，你们店也开了，茶叶也卖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槐江？”
　　楚稚水思索：“只要最近没什么事，应该很快回去，就是要麻烦您……”
　　“好好好，不麻烦！”叶华羽果断道，“什么事都给你办妥了！”
　　楚稚水：“？”
　　观察局的计划很好，但可惜赶不上变化，没多久就有一家新店在对面开张。
　　龙知视频模仿观局开设集合店，将各品牌的产品齐聚在一起，美其名曰线上和线下联动，为客户们提供更好的服务体验。
　　观局只出售自己的产品，龙知集合店却是主推品牌都有，甚至也推出低价饮品及甜点。
　　据说，龙知打算大范围推广这种形式，用此方案帮助李龙科再融一轮资。只要有新资金到位，龙知就能继续续命，依靠烧投资人的钱苟延残喘。
　　龙知集合店计划启动后，在众多城市多点布局，很快还涌现大批水军。
　　[观局那家就是饥饿营销，什么饮料排那么久？要我说还不够卷，现在隔壁也十几元一杯，还不用排队，都照着这个卷好吗？]
　　[这家确实营销过了，而且只卖它家产品，东西实在少，不如对面那家。]
　　[确实，网上炒太多就烦了，它新品只在银海卖，总不能老代购？]
　　王怡文看到各平台抹黑，还愤愤地给楚稚水通话。
　　“他怎么还像以前一样小肚鸡肠？”王怡文恼道，“原来是在公司抹黑你，现在又是找水军黑，真是一点长进没有，连开店都要模仿你。”
　　观局直营店是楚稚水的主意，但碍于观察局的性质，她不可能多城市扩张，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倒让李龙科捡了便宜，略改她方案发展一波。
　　楚稚水：“你指望他有什么大本事，他不就会骗人圈钱。”
　　王怡文：“现在齐总还琢磨要不要开集合店，最近这波开店宣传下去，对龙知转化率确实有提高……”
　　“拉倒吧，你们也想迅速倒闭？”楚稚水一扯嘴角，“他很快就会知道，学我开店是最失败的事。”
　　“但最近对你们店里生意应该也有冲击？”
　　“那是由于他们刚开没多久，而且局里不靠开店赚钱，这是我最初就想好的，主要是用来带动网店销量。”
　　楚稚水一直计划用直营店打口碑做长线，李龙科模仿她在多城市开集合店，应该是想借着风头拉到新的资金，并不代表这个模式就能维持下去。
　　接下来就是僵持的价格战，而观局偏偏是最不怕打价格战的，用妖成本和用人成本不能一概而论，这是人类资本家想破头都琢磨不出来的。
　　龙知公司内，会议室内坐满高层干部，李龙科位于中间的主位，正在跟其他人商议集合店多城市布局的事。
　　有人汇报道：“李总，说实话这样坚持不了太久，尤其是银海那家烧钱过快。虽然集合店带动公司数据，但目前还是亏损的状态，主要实体大环境就不景气。”
　　“你以为他们不烧钱？”李龙科道，“新透和直营店现在都在烧钱，为的是迅速抢占市场，等把我们挤出去就行了，这一仗绝不能退，资方全都盯着呢，真打输就全完了，打赢才能拉到钱！”
　　楚稚水和齐畅都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做赔本生意，无外乎是先期抢市场，等稳定后再重新定价。只要市场抢到手，规矩随他们来，再割韭菜容易，可谓为所欲为。
　　李龙科那天去观察局，他知道楚稚水认识不少投资人，但投资集团同样要看公司数据，只要龙知的数字比对方漂亮，那依然能立于不败之地，一旦有外面的资金进入，又能解决目前的干涸局面。
　　这是不少公司的常见发展套路，对外的嘴脸光鲜，每年都有新活动，实际内部资金早摇摇欲坠，各种大动作就是搞噱头，为了骗新钱存活下去，直到公司上市那一天。
　　李龙科已经打好主意，只要观局直营店一调整定价，他就借机将集合店定价也提高，然后依靠更广泛的布局忽悠投资人，顺带拉踩一波在价格战中失败的新透及观局。
　　观局直营店跟网店定价一致，加上高昂租金和廉价饮品，背后没有强大资金支持，不可能坚守过长时间。观局是事业单位的全资公司，一旦无法营收，很快就要关门，不会打烧钱战。
　　李龙科胜券在握地等待，只要等到观局调整定价，那价格战就彻底分出胜负。
　　然而，观局直营店每天人来人往，却迟迟听不到提价传闻，连变花样圈钱的营利手段都无。
　　李龙科等啊等，双方连续僵持几个月，观局直营店依旧在营业，居然还有内部员工说近期利润升高！
　　李龙科听闻此事难以置信，这得是怎么做生意还能赚！？
　　店铺租赁、新品研发、原料购买和员工雇佣等样样要钱，只有空手套白狼，才能产生利润吧！
　　她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商业奇才？
　　银海观察局内，直营店形势未稳，楚稚水不敢回槐江，一连又在招待所逗留许久。
　　银海招待所类似于槐江局新建的职工宿舍，基本是不对员工收费的，以后银海妖怪去槐江，同样可以住在宿舍里。
　　楚稚水不走，辛云茂就不走，叶华羽终于坐不住了。
　　办公室内，叶华羽将楚稚水叫来，他为难地扯扯花哨衣服：“小楚，我最近考虑一下，其实老胡谈的租金本来也不高，那点钱就意思意思，不然干脆就免了吧。”
　　“啊？”楚稚水一懵，“这好像不合适？”
　　店铺租金本来就够低，正因如此价格战才能打下去，而且眼看要迎来胜利曙光。
　　她不料叶局还会降价，他比她更恨李龙科啊？
　　“合适，绝对合适，我们是兄弟单位，怎么能让你做赔本生意？”叶华羽急道，“所以你就回槐江吧，店铺亏了也会帮你填账，肯定将对面那家店卷死不可！”
　　“……”


第60章 (没想到你过去比我还惨，竟)
　　叶华羽都将话说到这地步, 楚稚水确实不好再多待。
　　正巧新透视频即将推出新活动，观局经历完直营店的意见收集, 已经迅速地调整新品设计，楚稚水同样得回槐江筹备。她这才订购机票，带着辛云茂返程。
　　叶华羽得知消息，他总算长舒一口气，一时间心情相当愉快，信守承诺帮槐江经济开发科盯店，甚至还自费打造一块孔雀立牌放在店门口。
　　杜子规将店门口拍给楚稚水看，告诉她直营店一切安好, 让她可以安心待在槐江。
　　楚稚水被照片中花里胡哨的孔雀立牌闪花眼，无奈她早就回到槐江局, 没法点评叶局的审美。
　　龙知公司里, 观局直营店和公司集合店的僵持战，迫使账户资金不断减少，让高层们都深感压力。
　　“李总,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对内部资金压力太大, 再加上新透又有活动, 想要跟他们争夺流量, 势必还会有大笔支出。”
　　“没错，而且新透没有集合店业务，都是安排商家开店帮宣传, 真有情况会灵活不少。”有人道，“集合店对公司数据有带动力, 但后续品控和管理耗时耗力，不是长久之计。”
　　观局直营店只出售本品牌产品, 但龙知集合店是多品牌汇总，听起来更厉害，运营起来也难。
　　李龙科沉默良久，他搓搓手掌，拍板道：“坚持到新透下次活动结束，只要把我们这回的数据弄漂亮，后续就着手逐步提价或大范围关店。”
　　“啊？”有人诧异道，“但有些店才刚开起来，还有几家正在筹备。”
　　“那就继续运营下去，有利于融资的评估，等融资结束再闭店。”
　　疯狂开店又一朝闭店，这会对不少人的工作产生冲击，唯一作用就是能靠集合店计划搞来更多融资。
　　众人面面相觑，即便知道这是想拉钱救公司，但还是对李总的主意感到惊异。或许每个人很难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高管们内心唏嘘一番，却也没有出言去制止。
　　没过多久，新透国牌特惠节拉开帷幕，观局作为重点主推的店铺之一，经过前几个月的大范围宣传，将要在这一天全线上架新品。
　　这些产品过去只能在直营店购买，现在推陈出新、更新换代，根据顾客反馈意见，创新出更多的亮点。
　　陈珠慧最近还用各平台账号配合新透预热国牌特惠节活动。
　　[观局：感谢顾客们的耐心等待，经历数月的新品调研，风味姜丝和人参汤料包都将推出新口味供挑选，更有万众期待的“生活再苦都要养参”饮料包首次推出，敬请关注活动详情。]
　　[天呢我终于不用代购姜丝，邮费都要赶上零食钱。]
　　[比直营店味道还多！汤料包居然变成四季版！]
　　[为什么没有假绿茶饮料包？更想喝那个。]
　　[观局：实在不好意思，为保证饮料包和直营店饮品味道一致，公司研发组已经加班加点、熬秃头发，但假绿茶由于原材料稀缺，难以保证有直营店现泡的风味，所以暂时无法上架。]
　　[不愧是高达十二元的假绿茶，店里最贵的饮料，难以复刻。]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能赚钱吗？]
　　[确实，我上菜市场买材料炖汤，都比它们汤包贵，所以我现在拆包用，一半自己买，一半用汤包，美滋滋。]
　　[观局：小本经营，薄利多销，是您的支持让我们经营下去~]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随手一刷观局微博，看见官博回复相当惊讶，尤其是那句“公司研发组已经加班加点、熬秃头发”，难道是老白的根须掉了吗？
　　她将手机收起来，又抬头询问金渝：“厂子那边都联系好了？”
　　“没问题，提前打过招呼，产量和发货都跟得上。”
　　“那就行，这回折扣力度大，而且前期宣传猛，没准会爆单。”
　　观局直营店开张以来，新透视频一直在推流量，国牌特惠节就是变现好机会。一旦新透本次活动再度刷新数据，那齐畅就彻底抢过李龙科话语权，起码主投资方绿盈集团会有判断。
　　但这些凡尘琐事和楚稚水无关，反正谁给的可以合作她也应，可惜对方不愿意给优惠条件让她薅羊毛。
　　新透国牌特惠节当天，王怡文等人还布置不少活动，线上的开屏预热和明星主播带货，线下跟现场晚会深度合作，在电视节目右下角放上二维码供观众扫。
　　国牌特惠节直播间，明星主播会依次介绍，观局新产品赫然在列。
　　明星主播拿起人参汤料包，笑道：“好的，大家都一直催一直催，现在终于到这家牌子，观局新推出的汤料包，直营店当初只有春季版，其实我昨晚已经炖过，更喜欢新推出的夏季版……”
　　[夏季版异端！春季版才是最牛的！]
　　[这家店在直播间还有优惠吗？就记得便宜大碗，我买它家都不看折扣。]
　　[应该不是店铺打折，是新透的联合折扣，它家线上和线下一个价。]
　　[天呢天呢，手速不够，错过前5w的小礼品，哭了。]
　　[点开就卡了，能有一秒吗？]
　　一场国牌特惠节直播下来，“生活再苦都要养参”饮料包就冲上10w+销量，人参炖汤包（四季版）冲上8w+销量，风味姜丝也有5w+销量，在直播间一众商品相当突出！
　　这还仅仅是直播间，更多买家不蹲直播，默不吭声掐点抢货，一等观局网店上架就直接付款。
　　全天活动结束，养参饮料包打破50w+销量，人参炖汤包30w+销量，风味姜丝20w+销量。新品上架又带动旧产品出售，头皮滋养膏经久不衰，同样冲破20w+销量大关，剩下的风味姜糖和人参泡脚粉也卖得不错。
　　尽管产品定价极低，但挡不住销量暴涨，拢共计算下来，净利润竟超过2000万！
　　相较观局的公司体量来说，这笔钱不亚于天文数字，更何况只是活动当天，新品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其他公司人员多、体量大，产品定价高达两三百，没准才能做出这种金额。观局的小而美模式也在行业内引发讨论，别看小公司不显山不露水，它是真的在疯狂赚钱，靠的还是平价类产品，至今都没有上调过价格。
　　品控没问题，价格也亲民，只要将观局品牌一打响，以后摆脱新透照样能活。
　　新透视频则依靠国牌特惠节的成绩，轻松获得公司第一轮融资，同时被行业内赋予厚望。
　　相比龙知视频，他们的营利模式更清晰，而且成功案例有说服力，能将名不见经传的观局推火，还获得槐江市当地扶贫政策支持，看上去前途坦荡多了。
　　银海市，李龙科最近在公司里焦躁不安，他将手里的报告撕得粉碎，气急败坏地丢进垃圾桶。
　　龙知针对新透推出相似活动，但在大范围铺店宣传后，活动数据居然勉强跟新透战平。这场战役只要龙知不是高数据获胜，那就算满盘皆输，投入成本不一样。
　　李龙科近期都在联络投资人，对方却都含糊其辞，不然就是直接碰壁，主要圈内都认为新透体系更健康，龙知像是强弩之弓。
　　有人还想低价收购龙知，规劝李龙科提前退场，这是斗不过了。
　　他怎么能低价退？
　　他在上轮融资还自己投钱，此时决不能低价卖股权！
　　办公室外有人轻轻敲门。
　　李龙科烦躁道：“进来。”
　　“李总，现在活动刚结束，售后出现点问题，咱们活动当天数据很好，但最近老有顾客投诉发货和品控，有些品牌可能存在……”
　　“我是网店客服吗？还要解决这种问题！？”李龙科怒道，“你们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但集合店当时是我们牵头……”
　　李龙科勃然拍桌：“那直接关店！现在着急的就不是这个，要紧的是公司账上没钱！”
　　“……好的，那我们下去处理。”
　　按照李龙科的计划，龙知只要在活动上击败新透，新一笔融资就顺利进来，到时候会缓解公司资金链问题。
　　然而，新透靠国牌特惠节融资成功，龙知原本说好的投资方退却，估计都是感觉风头不对。
　　毕竟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得是龙知？
　　李龙科这两天如热锅上蚂蚁，要是不抓紧时间拉到钱，恐怕公司就要撑不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人想到压死龙知最后一根稻草，居然来自内部员工。
　　经济开发科内，金渝用手机上网吓一跳，她忍不住回过头，询问道：“你以前待的那家公司是叫龙知吗？”
　　“对，怎么了？”
　　“有员工跑出来讨薪，还痛批现在的老板贪污公司钱！”
　　楚稚水一愣，她连忙掏出手机上网，果然看到有账号发文章。这个账号自称是一帮龙知员工联合讨薪，倘若迎来关键时刻，他们愿意公开姓名，指责李龙科长期以来的不正当手段。
　　文章里讲述龙知视频默认加班文化，在繁忙活动结束后却公然拖欠薪水数月，不少同事点灯熬油病倒，还要拖着病体处理工作。公司内部斗争严重，迅速扩张又骤然关店，致使在不少地方产生债务。平台大批量删除顾客投诉，妄图以此来平息售后风波。
　　其中还有最重要一点，有人怒斥李龙科挪用公司资金，不但用投资人的钱开高额年薪，将其余创始人排挤出团队后，甚至依靠不少渠道非法为自己敛财。
　　他们要求投资团队彻查，认为李龙科未将融资款用于承诺的正当用途，涉嫌违法。
　　要知道，这种情况调查后属实，投资团队完全有权要求赔偿，能够撤回原来的投资款！
　　文章写得字字泣血，读完让人声泪俱下，足以见背后员工的文案功底。
　　楚稚水没料到李龙科敢挪钱，她在公司里还没发生这种事，原以为他搞融资擦边球，不曾想已踏入违法区域。
　　金渝看完员工讨论的血泪文章，她难过得眼泪汪汪，感同身受道：“我以为自己原来不到两千就够惨，没想到你过去比我还惨，竟然连工资都被拖欠。”
　　楚稚水没想到有天会被金渝心疼，忙道：“不不不，我在上家公司的时候，他们还没拖欠薪水的！没有那么惨！”
　　她好歹是创始人，不会被拖扣钱。
　　“那你为什么离职？”
　　“因为当时生病……”楚稚水望着金渝微妙的神色，她越说声音越小，心虚道，“到医院急救了？”
　　金渝惊道：“你还说没有那么惨！这不就跟文章写得一样！”
　　“……”


第61章 (二更这也难受，那也难)
　　楚稚水婉言解释：“当时大环境都那样, 而且胃病来得急，急救听着很严重, 后面调养就没事……”
　　大城市年轻人哪有不生病的，高强度工作都会带来病痛，只能说自己权衡身体和工作。
　　辛云茂闻言皱眉，他冷不丁插嘴：“那你现在还不按时吃饭？”
　　她偶尔在茶园忙碌，同样会遗忘用餐，还需要他来提醒。
　　楚稚水无力扶额：“这话我爸早上出门前刚说过。”
　　金渝瞪大眼：“对，你偶尔不跟我去食堂，都没有按时吃饭。”
　　她眼神飘移：“……我吃了, 真吃了。”
　　只是有时在屋里跟辛云茂吃。
　　楚稚水面对二妖夹击，他们一前一后包围自己, 都用目光谴责她的疏忽, 仿佛她是一个不懂照顾自己的无行为能力人。
　　金渝不知思及什么，她眼神一亮：“我知道局里接下来该搞哪里了。”
　　既然知道情况，就能对症下药。
　　龙知丑闻被曝后, 楚稚水和王怡文还私下通话, 好歹都是曾经共事过的人, 必然要关注后续情况。
　　爆料账号最初被公关一波, 后来又陆续发出新消息, 说李龙科为平息事端勉强补发工资，但依旧还有项目奖金拖欠，不少员工组织走上劳动仲裁。集合店的债务依旧在堆积, 更可怕的是绿盈集团开始清算，质疑李龙科过去在公司的布局决策。
　　李龙科现在慌得焦头烂额, 公司资产要用来赔偿员工、抵消债务，他本人还面临投资集团的追责, 现在只有退钱坐牢一条路可走，倘若不将过去挪用的钱吐出来，那面临的惩罚只会更重。
　　经此一役，龙知视频一蹶不振，未来不是申请破产，就是被什么公司吞并。
　　电话中，王怡文唏嘘道：“我问了几个人，他们工资倒是拿到了，就欠着些奖金没发，主要还是集合店债务算大头，铺得广就累赘，很难切割清楚。”
　　楚稚水：“工资拿到就行了，剩下的等法院来吧。”
　　“哇，我最近心情很复杂，一直盼着它倒闭，但真到这步又不是滋味。”王怡文低落道，“我昨天晚上还做梦了，梦到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我们那会儿多开心啊，当时会议室那么小，一个两个意气风发，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龙知从小小的办公室搬到金贸中心，曾有无数的年轻人为之奋斗和付出。
　　楚稚水对当时的疲惫和病痛无感，说不定也是记忆里仍牢刻那股冲动。她在二妖提醒下，才忽然醒悟过来，那段时间确实辛苦。
　　王怡文：“我倒不是同情李龙科，他牢底坐穿才好，可你懂我这感觉吧……”
　　“我懂，你不是同情他，也不是同情龙知。”楚稚水一笑，“你是怀念自己那段拼搏的时光，龙知恰好就是那段经历的符号。”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反正当时上班和现在感觉不一样！”
　　楚稚水语气很轻：“我也是，我偶尔也会想，就算后来离开龙知，也庆幸经历这一切，要是能重头来一遍，没准还做相同选择。”
　　王怡文果断道：“重头来一遍还是算了，你可别再选李龙科共同创业了。”
　　“但那不就遇不到你了？”楚稚水好笑，“你当初还是他介绍进公司的，凡事有利有弊，一切自有缘法。”
　　“行吧，知道你真的爱我，以后养老院的钱我出。”王怡文愉快道。
　　两人聊一会儿即将坐牢的李龙科，又回忆一番年少气盛的热血拼劲，这才缓缓挂断电话，将龙知彻底抛脑后。
　　岁月可以洗清很多东西，让万事万物从萌芽到凋落，记忆里还残留往昔美景，可睁眼时一切早就变样。值得庆幸的是，那美好的感觉并未消逝，就像平静无痕的水面，只待投进一枚小石子，依旧能激起闪闪发亮的水花。
　　国牌特惠节订单陆续完成后，观局公司账户里已有巨额数字，完全可以继续进行建设。
　　职工宿舍圆满建成，目前还在通风透气阶段，效率可谓惊人。楚稚水不敢深思苗处使用多少炉子里的妖怪，她总感觉按照这种速度，观察处的炉子能被掏空。
　　局里，大树附近的小院同样完成，一排白墙灰瓦，古典庭院风格，没在墙上绘画，却在一侧绿化带里种植竹子。院子里有喝茶的象棋桌和石椅，树下的圆质石凳无妖敢动，却在新庭院里分外和谐。
　　辛云茂对新院子很满意，他近期频频流连于此，尤其看到种竹子，越发挑不出毛病。
　　楚稚水初次在院内看到竹子，她心里一咯噔，前两月在银海，没顾上局里面，不知谁的主意。这种植物真是农村包围城市，彻底无法从她生活里退出去。
　　苗沥是唯一敢对院中竹子提出不满的，不管是普通竹子，还是竹子妖怪。
　　午休时，辛云茂坐在圆凳附近晒太阳，楚稚水同样刚用餐结束，在阳光下透透风、走两步。
　　局里职工陆续从食堂里出来，恰好会经过新建成的院子。
　　苗沥途经此地，他瞧见一人一妖，又瞥到角落竹林，质问道：“为什么要种竹子？”
　　楚稚水目光闪烁，迟疑道：“苗处，你这不该问我，应该问后勤科。”
　　“不种竹子种什么？”辛云茂语气傲慢，“难道给你种荆芥？”
　　楚稚水：“荆芥是什么？”
　　“人类管它叫猫薄荷。”
　　苗沥幽幽盯着一人一妖，他嘴里啧啧发声，似乎是痛心疾首，用眼神责怪楚稚水作风不正。
　　楚稚水忙道：“不是，苗处，我前几个月都不在局里，种竹子真跟我没关系。”
　　“确实，她哪用在这里种竹子，她都在家……”
　　“住嘴！”
　　职工宿舍和庭院装修完成，局里食堂同样升级换代。金渝以楚稚水曾有胃病为由，建议牛仕将食堂工作餐改为自助餐，取消标配二荤二素一汤，直接向银海局的伙食靠拢。
　　现在，食堂里有两条长桌，放置着保温容器，里面盛满各种美食，考虑到职工物种不同，海陆空什么都有，终于踏入富裕的生活。
　　槐江局只有二十几口子，楚稚水一度感觉自助餐铺张浪费，毕竟银海局食堂还开放给无编人员，比如在招待所工作的人类员工。但牛仕保证饭菜都能消耗空，加上胡局也双手支持此事，员工自助餐就顺利推行。
　　局长办公室内，胡臣瑞还专程将楚稚水叫来，讨论有关公司内资金的事。
　　楚稚水轻敲屋门，她听到应声，这才走进来：“胡局，您找我？”
　　胡臣瑞见她露面，他连忙站起身来，手里捏着枚古币，开始在屋里踱步，感慨道：“小楚，我确实没想到你那么能干，居然一年多就将经济开发科干成这样，还让我们局里第 一回遇到这种难题。”
　　“难题？”楚稚水一怔，“财务的账有什么问题吗？”
　　观局公司是守法经营，各类手续都没有乱办，按理说不会有任何差错。
　　胡臣瑞无奈：“财务的账没有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知道楚稚水会赚钱，但没想到那么会赚，一次活动进账2000万，确实是意料外的情况。
　　楚稚水面露不解，不懂此话的意思。
　　胡臣瑞长叹一声，拍板道：“这样吧，我安排你一个任务，你给局里留出绩效和奖金，然后想办法将账上其他钱能花就花了！”
　　楚稚水：“？”
　　楚稚水惊道：“胡局，挪用公款是违法……”
　　胡臣瑞：“不，你就花在局里建设，想点办法把它用掉。”
　　楚稚水试探：“那建个办公楼？”
　　胡臣瑞当即应下：“可以，列入下次全局大会，还有呢？”
　　“再建个电梯？”
　　“这也简单，其他的呢？”胡臣瑞道，“这都是小打小闹，还花不完两千万。”
　　“但我想不到别的。”楚稚水苦恼，“那就别花完，先放着……”
　　“不能放，一定要花！”胡臣瑞果断道，他诧异地看她，“你怎么年纪轻轻，光会赚不会花呢，这是什么毛病？”
　　“这……”楚稚水被问得一噎，“没有那些世俗的**？”
　　她要是物欲强的人，当初就不会回槐江，估计留在龙知捣鼓钱了。
　　胡臣瑞对她大失所望，他惋惜地摇摇头，摆手道：“算了，还是靠全局大会商量，听听他们离谱的点子吧。”
　　楚稚水进局里工作以来，她第一次被领导批评，竟不是由于不会赚钱，而是由于不会花钱：“……”
　　槐江局的全局大会没让胡臣瑞失望，大家举手表决通过很多离谱想法，不但着手修建新办公楼和电梯，还打算在局里建成图书馆及篮球场，甚至计划修建游泳池。
　　“建起来也得审批手续吧？”楚稚水道，“而且后续维护还需要钱。”
　　职工宿舍节省人工成本，但前期有报批流程，局里面会联系解决。
　　胡臣瑞：“没事，维不维护再说，先把钱花出去。”
　　楚稚水：“……”
　　怎么越来越有前公司那味儿了？但槐江观察局应该不会倒闭的。
　　胡臣瑞紧张地组织大兴土木，然而世上的事都有墨菲定律，最不愿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财务处办公室内，胡臣瑞、贺寿贵和楚稚水齐聚小屋，小虫和小下待在外面的房间，这是一场有关局里账务的私密会议。
　　贺寿贵一改往日的迟钝拖延，严肃道：“胡局，今年轮到我们帮扶了。”
　　“银海局账上的钱怎么会比我们少？”胡臣瑞皱眉，匪夷所思道，“那么多地方光收租都不该这样。”
　　楚稚水：“但叶局给我们免租了。”那就有一家店面没有租金收入。
　　贺寿贵：“今年卖茶还是四倍价格，等于我们账上钱变多，他们账上钱变少。”
　　“……”胡臣瑞暗骂叶华羽败家，叹息道，“算了，只能认栽，需要帮扶多少？”
　　“大概要借给漆吴局一百来万。”
　　楚稚水：“？？？”
　　楚稚水错愕：“胡局，贺处，这是什么意思？”
　　贺寿贵无力地解释：“观察局基本都营利不佳，只有银海局收入不错，常年来依靠他们帮扶，如果碰到有灾或赔偿过多，哪个局的账面抹不平，就要从其他局借钱来填，不能拖欠工资和赔偿款，一般是账上钱最多的局出面。”
　　胡臣瑞笑眯眯：“但我们以前没经历过这种情况，这回还是经验不足，吃了不会花钱的亏。”
　　“……”
　　难怪胡局最近疯狂花钱，宁肯乱建设施都要支出。
　　楚稚水虚心请教：“那借完什么时候还？打借条吗？”
　　“一般借条上写着以资抵债。”胡臣瑞道，“但你也知道局里基本没资产。”
　　除了银海局外，其他观察局相当萧条，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
　　楚稚水：“这不就是有借无还？”
　　“名义上说好是会还的，但你在职期间可能等不到。”
　　“……”
　　叶华羽当初让店面、免租金如此痛快，看来也是对被要钱一事麻木，反正正规渠道不给还会借，怪不得一副破罐破摔的败家子模样。
　　楚稚水却不死心，妄图垂死挣扎：“那以资抵债都拿什么抵？真的一点资产没有？”
　　“漆吴局跟咱们局没建设前差不多，最多就是靠个海，没事可以捞点鱼。”胡臣瑞道，“你真想找找的话，可以自己去那边一趟，跟他们商量要什么。”
　　他思索：“沙局是条鲨鱼，你上次也见过，我不确定鲨鱼能卖多少钱。”
　　“？”
　　这可真是海边光脚的不怕内陆穿鞋的。
　　经济开发科内，金渝听闻要借钱给漆吴局的消息，她怔怔地出声：“漆吴不是吴科长原来待的地方？他明明说海边洋气又发达，比我们槐江要好一百倍，怎么会没资产抵债呢？”
　　“恭喜你，终于发现他骗你了。”楚稚水道，“同样是有海，漆吴可不是银海那感觉，你一查各城市gd就知道。”
　　金渝难以置信，这才幡然醒悟。
　　休息时间，办公室里就剩下楚稚水和辛云茂，辛云茂起身时扫视到她的屏幕，发现上面都是漆吴市特产及经济状况，凝眉道：“你打算去漆吴？”
　　她回道：“有这么个想法，主要局里营收搞起来，没准每年都得往外借，不能长期开这个头。”
　　楚稚水可不要像叶局般做冤大头，万一槐江局年年账上钱最多，岂不是没完没了？
　　“我可以不去么？”
　　楚稚水一怔，她回过头来，发现辛云茂垂下眼，他站桌边像一棵古木。
　　“当然可以。”楚稚水眨眨眼，她痛快地应声。
　　辛云茂愣道：“你都不问原因？”
　　“我以前就说过吧，局里的事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可以不做，关键是你怎么想。”楚稚水笑道，“同理，任何地方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用考虑其他事。”
　　她轻松调侃：“你不是神君吗？既然都无所不能，那就自己做选择，做人都可以这样，做神应该更容易。”
　　辛云茂睫毛微颤，他沉默良久，好似在犹豫，最后坦言道：“我需要点时间。”
　　“什么？”楚稚水询问，“需要时间思考吗？”
　　“嗯。”辛云茂声音发闷，“漆吴是他的诞生之地，我现在被龙焰缠身，可能会有点影响。”
　　他当年被龙焰烧得漆黑，黑色火焰里蕴含龙神信徒的怨气，而漆吴就是龙神庙最多的地方。
　　楚稚水脸色微变，她思及黑色纹路，忙道：“有危险吗？那你别去了。”
　　“没，不会有危险，但容易烦躁。”他嘀咕，“稍微难受一点。”
　　“没关系，我估计就去看一眼资产，然后让他们写个欠条，没准一天往返，不是什么大事。”楚稚水软言安慰，“慢一点就两天。”
　　辛云茂一抿嘴唇，眉宇微微皱起，漆黑眼眸闪着光，看上去捉摸不定。
　　良久后，他终于做出决定，低声道：“但我想跟你一起去。”
　　“以前没去过其他地方，不过最近感觉还不错。”辛云茂避开她的视线，似有点别扭，语气含糊道，“没准这回也一样。”
　　他过去从未离开槐江，对排斥他的妖怪冷漠相待，但丹山之行还挺愉快，甚至对银海局都有所改观。
　　因为他们在银海市留下不少宝贵回忆，所以连叽叽喳喳的孔雀都不再讨人烦。
　　他莫名有一种预感，可以用跟她的快乐记忆，覆盖掉对漆吴市的反感，起码前几回都成功做到。她所到之处总洋溢着生命力，让他发自内心的愉快。
　　楚稚水不料他这么说，她沉吟数秒，莞尔道：“可以啊，那就多待两天，听说漆吴局在小岛上，你坐过飞机又可以再坐回船。”
　　一人一妖敲定行程，开始计划海边之行。
　　机场内，楚稚水和辛云茂坐在候机厅，却不料会碰到局里其他妖。他们听到一首热闹的《好运来》，不禁扭头看座位上的吴常恭，眼看对方手忙脚乱地接电话。
　　楚稚水吐槽：“我没想到他铃声还没换。”
　　她刚进后勤科时，吴常恭手机铃声就是《好运来》，每回音量还调得特别大。明明他跟楚稚水等人不在一间屋，但响亮铃声总能传到隔壁，打扰到后勤科的其他同事。
　　辛云茂听着吵闹的音乐，淡声道：“写这首歌的人类到底在想什么？”
　　竹子妖化人就拥有听觉，也给他带来噪音困扰。
　　“跟写歌人无关，跟放歌妖有关，这歌寄托人类的美好心愿，是让人高兴振奋的好歌。”她说道，“但耐不住他天天这么放。”
　　《好运来》没准同样寄托吴常恭的心愿，谁让歌词是“迎着好运发达通四海”，简直将一只海蟹的梦想写尽了。
　　据说，吴常恭每年都要休探亲假，回到漆吴的大海休息，正好跟一人一妖撞上，但他的机票座位跟他们不靠着，只是在候机厅碰见时都颇感意外。
　　登机时，吴常恭不愿在辛云茂眼前多转悠，他客套地摆手：“楚处长，那下飞机见，下飞机见！”
　　吴常恭是返乡休假，经济开发科是过来办公，估计出机场就很难再见到。
　　楚稚水还算有道德，抛开以前的小恩怨，她和吴科长没大仇，打扰同事度假天打雷劈，已经决定一出漆吴机场就不联系。
　　飞机顺利升空，一路航行正常。
　　机舱内，楚稚水看着屏幕上的小地图，发现飞机已经行驶到漆吴上方，又想起辛云茂曾说自己龙焰缠身。她连忙转头，认真询问道：“快到漆吴了，你有难受吗？”
　　辛云茂闻言一愣，他感受到飞机降落，这才发现居然快到了。
　　他见她满脸担忧，略微停顿一下，眸光微闪道：“难受。”
　　果不其然，楚稚水越发忧虑，上下扫视起他：“哪里难受？”
　　“这也难受，那也难受。”
　　“？”
　　楚稚水抬眼瞄他，只见他双眼含光，像故意博关注的大型犬，哪还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面对茶味四溢的竹子妖，无情道：“那就受着。”
　　“哼。”


第62章 (神君是打击封建迷信第一妖)
　　漆吴机场内, 一人一妖下飞机，果然没有再看到吴常恭的身影, 甚至连拿行李时都没有碰见。
　　楚稚水拿着手机等待漆吴局的对接者，辛云茂则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竟然在出口看到眼熟的男子。
　　蓝泉先穿着黑色制服，领口左侧有个眼睛形状的银扣，正是观察局的标志。他依旧扎一根小辫，刚一看到他们就眉头紧皱，露出满脸戒备和警惕, 牢牢地盯着辛云茂不放。
　　辛云茂对着楚稚水总叽叽歪歪，一到外面又切换回高傲漠然。他一只手随意插兜, 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边,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丢给蓝泉先，好似对方不存在。
　　楚稚水看到蓝泉先一怔：“没想到是蓝科长过来。”
　　这确实跟她想得不一样，她记得蓝泉先在观察处工作, 按理说不可能对接经济开发科。
　　银海局的杜子规就专管经营业务, 因此那段时间才忙来忙去, 频频接送楚稚水。
　　蓝泉先明显不如杜子规会来事儿, 他脸上丝毫不见热情, 面对栏杆内的他们，硬邦邦道：“楚处长，先出来吧。”
　　楚稚水和辛云茂从栏杆内绕出, 她眼看蓝泉先在前带路，领着他们顺电梯往地下走, 不禁询问道：“我们要去地下车库？”
　　“不。”
　　片刻后，蓝泉先将他们带到地下一层一间咖啡馆, 他将椅子拉开，示意他们落座：“楚处长，我们就在这里谈，直接聊帮扶条款。”
　　楚稚水沉吟数秒，她没有落座，提醒道：“难道不该在局里谈？”
　　“我是不可能让你们进局里的，上次全局大会时，应该解释过原因。”蓝泉先眼睛一眯，他直视辛云茂，“楚处长带他过来就该知道没法进漆吴局。”
　　辛云茂闻言冷眼回望他，点漆的黑眸沾染锋利。
　　楚稚水：“这年头都是借钱的比债主还横？我以为在打借条前，好歹会虚与委蛇下。”
　　“漆吴局常年跟龙神庙斗争，本身就有很大的□□压力，要是再贸然放入不安定隐患，势必会酿出大祸。”蓝泉先肃穆道，“我知道银海局态度不同，但没切身体会到灾厄的人，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气氛瞬间僵化，蓝泉先态度冷硬、语气锐利，完全不是友善体贴的东道主。
　　楚稚水微笑道：“蓝科长，我给你一个机会，撤回刚才那些话。”
　　蓝泉先正义凛然：“我今天过来，就不怕威胁，如果他想要踏进局里，那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如果是第一次到银海市的辛云茂，或许此时就开始尖酸刻薄，出言嘲讽面前的蓝泉先，就像当初对待叶华羽等妖那样。
　　但他这回是主动跟楚稚水过来，跟上次无意间进入银海局不同，一时不好放狠话绝不踏入漆吴局。
　　“我们为什么要踏过你尸体？你的尸体又不值钱。”楚稚水淡淡道，“辛云茂，我向你许愿，让他今天别再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辛云茂难得听她许愿，顿时脸色微微一怔。他揣摩一番她话中含义，领悟她不爱听的是什么，这才轻巧地垂下眼，嘀咕道：“这算什么愿望，都是一点小事。”
　　这条鲛人都不配让她烦心。
　　蓝泉先听见许愿二字，他心中警铃大作，神色愈加紧绷，提防道：“你们缔结过仪式？你知不知道这种仪式会……”
　　楚稚水听他声音高昂，推测后面又是对竹子妖身攻击，她正要板起脸来，忽闻响亮歌声，带着难以遮掩的喜庆氛围！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依旧是红红火火的曲目，却不再是女声版，而是男声版。
　　“吴科长？”楚稚水下意识环顾四周，却不见吴常恭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注视蓝泉先，这才发现竟是他在唱《好运来》！
　　“这是怎么回事？”蓝泉先惊慌失措地捂住嗓子，恼道，“你们到底做……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他刚要驳斥一人一妖，谁料话都到嘴边，说出来就变成歌，还是一首热热闹闹的歌！
　　只要他叱责二人，就会放声高歌！
　　楚稚水愕然回头，她望向辛云茂，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辛云茂迷茫：“你说的，让他别再说你不爱听的话。”
　　楚稚水：“但怎么还唱起来了！？”
　　“这歌寄托人类的美好心愿，让人高兴振奋？”
　　“……”
　　好家伙，她希望辛云茂让对方别说不爱听的，他直接再进一步，让对方唱爱听的！
　　但这是海蟹爱听的歌，也不是她的审美啊！
　　蓝泉先气得满脸通红，他愤愤地怒视他们，嘴里却还在唱不停：“好运来，我们好运来，迎着好运发达通四海……”
　　这滑稽场面真像只野猫在骂骂咧咧，无奈人类只能听懂它在“喵喵喵喵”，完全起不到威慑作用。
　　“我以前真没听过男声版本。”楚稚水若有所思，她索性欣赏起来，“你别说，还挺好听的。”
　　蓝泉先音色不错，唱这种歌也动听，可能是鲛人天赋。
　　辛云茂当即冷脸：“这样在人前晃悠，果然该让他变哑。”
　　“你是跟美人鱼做交易的魔女吗？”她吐槽，“居然还要变哑。”
　　蓝泉先很快摸到破解之法，只要他不对辛云茂加以攻击，基本就不会触发《好运来》模式。他强忍屈辱，咬牙道：“楚处长，该谈条款了。”
　　他只要拿到协议，将一人一妖送走，那就大功告成。
　　楚稚水一口回绝：“我不跟你谈，都没进局里，怎么以资抵债？”
　　“但以前叶局都是……”
　　“那你找叶局。”楚稚水掏出手机，给胡臣瑞打电话，敷衍道，“我不跟你聊这些，我们职级不一样，你就是一个科长。”
　　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以前不在意这些，但不代表她不会用。
　　蓝科长被楚处长怼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楚稚水结束跟胡臣瑞的通话，和煦地发声：“沙局说让我们进局里。”
　　“怎么可能？”蓝泉先质疑地扬眉，“沙局深知漆吴安定的重要性，绝不会为了区区一百多万……”
　　手机突然嗡嗡震动。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蓝泉先取出手机，他走到旁边接电话，应声道，“喂？沙局，是我，对，我见到人了……”
　　楚稚水漫不经心等他打电话，只听蓝泉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陷入漫长的沉默。
　　片刻后，蓝泉先僵立在原地，他手里握着手机却不说话，不知是否跟沙局交流完，一直没回头看一人一妖。
　　辛云茂：“哑了？”
　　楚稚水：“呵，还踏过他的尸体，他尸体值一百多万么？”
　　蓝泉先背对他们却尽收耳里：“……”
　　他迟缓地转过身，面对一人一妖，生硬地鞠躬致歉，心如死灰道：“实在对不起，方才一时失言，对二位多有得罪，我们在此稍等片刻，这两天会安排熟悉的导游，等帮扶条款落实后，二位还能在漆吴逛逛。”
　　沙局竟为一百多万低头，还劝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在关键时刻站到对面去。
　　楚稚水满意地点头，笑眯眯道：“蓝科长还是年轻，社会就是这样子，要早点习惯才行。”
　　蓝泉先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教育，一时间心情复杂，但还是忍耐下来。
　　没过多久，蓝泉先领着他们到停车场乘车，漆吴局找来的当地导游也出现。
　　楚稚水眼看不远处朝他们招手的吴常恭，她心说漆吴局真是好狠，该不会以为同在槐江就能玩到一起，这安排真是既打扰一人一妖办公，又打扰吴常恭休假，堪称弄巧成拙。
　　吴常恭同样面色如土，但他还是跟蓝泉先打过招呼，又给他们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里，寒暄道：“楚处长，我刚才还出来找你们，不是说下飞机见吗？还说这两天带你们转转。”
　　楚稚水和辛云茂坐在后排，她无奈一笑：“这不是怕打扰吴科长休探亲假？没事，您回去陪亲人吧。”
　　“不打扰，怎么会打扰，晚上也能陪，我得尽地主之谊嘛！”吴常恭强颜欢笑，他注视着车窗外，又轻轻蹦出一声，“唉。”
　　这叹息满含逃出机场又被叫回来的辛酸。
　　汽车驶出机场，开进漆吴的大道，沿途隐约可见天际线的海面。云和浪在海边交汇，看上去似融为一体。
　　这是一座新旧交替的海滨城市，老城区墙面早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白墙皮脱落以后，留下深黑色痕迹。街道上有不少电动车穿梭，惊险刺激地从人行道驶入马路，看上去横冲直撞。
　　蓝泉先沉默地开车，明显不想有所交流。
　　吴常恭倒健谈得多，还真给他们介绍：“这边是以前的老楼，基本住的都是老居民，不远处还有个海鲜市场，可以自己买海鲜让店里加工，现捞现吃那种，比槐江要便宜。”
　　“新城区在另一头，漆吴局则在海面的一座小岛，我们现在去码头坐船才能过去。”
　　楚稚水思及金渝游泳上班，没想到海边妖怪会坐船，好奇道：“局里会有职工游过去么？”
　　蓝泉先一直安静，他如今却插嘴：“漆吴海里饱含龙神的妖气，海底有无数残存的龙神庙，那是流亡鲛人的居所，贸然下水会徒生事端。”
　　漆吴局和龙神庙的斗争至今未停，他们跟生活在海边的人类不同，可以说是流亡鲛人眼中的头号仇敌。
　　红灯亮起，汽车停下。他们有空看窗外街景。
　　老城区有无数弯弯绕绕的小道，湿润空气和海洋气候让这里温度偏高，无数藤蔓缠绕简陋的小巷，其中竟然有原住民居所。数根晾衣杆横跨空中，悬挂着不少泛黄衣物。
　　天色渐渐阴下来，更衬得巷子里光线不佳，角落里布置一个小小的木质祠堂，台前还放着不新鲜的瓜果，红烛的蜡油沾染在木板上。
　　辛云茂瞥见木祠堂，他不禁眉头微蹙。
　　楚稚水察觉他的躁动，她顺着他视线望去，同样看到人类居所边的祠堂，问道：“那是什么？”
　　辛云茂不言。
　　吴常恭扭头一看，干巴巴地解释：“人类给龙神搭的祭祀点。”
　　“现在还有人供奉龙神？”楚稚水道，“不是都被压在地下。”
　　蓝泉先：“我们和人类公务员联手多次，想扫除当地对龙神的信仰，但依旧有很多人被蒙在鼓里，至今都在供奉龙神，遭受他的蒙蔽。”
　　辛云茂轻嗤一声，他眼底泛起寒光，嘲笑道：“虽然那条龙也不是好东西，但说他们遭受蒙蔽，也显得太无辜了吧。”
　　“不管是人类信众，亦或是鲛人族群，你们扪心自问没过错么？”他勾起嘴角，讥诮道，“因为他一朝失势，就将错抛他头上，这也是自欺欺人。”
　　蓝泉先作为鲛人，他不悦地反驳：“我们有什么错？他最初并没有问题，善待一切有灵之物……”
　　“顺着你们的心意就叫善待，不合你们的心意就要翻脸，是他最初就没有问题，还是你们知道有问题，但对你们有利就无所谓？”辛云茂目光幽深，冷声道，“难道高高在上的神不是被你们捧出来的？”
　　“只要拥有无尽寿命就是神，只要实现你们愿望就是神，愚蠢又浅薄的想法，世界上根本没有龙神，龙神是被你们造出来的，现在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他斜睨一眼祠堂，语气里不屑一顾。
　　因此，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人和妖可怜，更不会有闲心插手他们的生活，反正双方目的都不纯，肮脏东西扎堆聚而已。
　　他不知道天地为何让他成神，但他才不要照天地意思来，他没有神性，也不要善待。
　　蓝泉先被对方的话一刺，好在他早就脱离族群，此时也认清龙神真面目，倒没有气急败坏地还击。他静默数秒，脸色微变道：“我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居然认为他不是龙神，明明你也……”
　　如果辛云茂认为没有龙神，他作为封神妖怪，又怎么看待自己？
　　辛云茂面无表情：“真恶心，不要将我跟愚钝的他相提并论。”
　　楚稚水察觉他不快，她笑着打圆场：“好啦，自由、平等、诚信、友善，神君是打击封建迷信第一妖，自然思想觉悟就会不一样！”
　　蓝泉先：“……”
　　蓝泉先从后视镜看一人一妖，听完辛云茂的话，忽然就有所改观，倒是打开话匣子：“你们这样出行，让我想起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据说是空桑当地传言，我不确定真实性，也是听他们说的。”蓝泉先道，“他们说龙神恋慕上一个人类女子，无奈人类寿数有限，连龙神都不能挽回，所以得知第二位神诞生，想要借此为女子续命，跟你们的情况还挺像。”
　　辛云茂瞪大眼，他显然也第一次听闻此事，一时间露出诧异神色。
　　楚稚水惊得坐起身，脸热道：“蓝科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什么叫跟我们很像？”
　　龙神恋慕上一个人类女子，跟他们有一毛钱关系！？
　　蓝泉先一愣：“不像吗？”
　　他看一人一妖关系亲密，自然就觉得相当贴切。
　　“不是，知谣传谣是一种恶劣行径，但凡理性分析一下这事，都应该知道不可能吧。”楚稚水一本正经地辩解，“格局打开一点，纵观人类的战争历史，哪有单纯由于爱情爆发？这是一种狭隘的思维方式，战争的本质是为取得或维护政治地位和经济利益，我们要客观地看待问题。”
　　“这话就属于‘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可以做圣贤的，可惜全被女人毁了’，完全是一种推卸责任的理论，明显就是漏洞百出的！”
　　蓝泉先听她侃侃而谈，懵道：“我确实也不知道真假，这就是个传闻。”
　　吴常恭：“对啊对啊，我们就是闲聊，楚处长不要着急。”
　　“我没有急，只是用逻辑分析，蓝科长说相像不合理。”楚稚水硬着头皮地解释，她又看向默不作声的辛云茂，咬牙道，“你也说两句，不是说旧神感知到新神会衰落，他肯定是怕变弱才挑起争端，不是由于什么人类恋人。”
　　只要龙神的恋情被否，下一条推理自然被否，蓝泉先的话就被全盘推翻。
　　辛云茂瞄她一眼，非但不肯澄清，还理直气壮道：“我又不知道他怎么想。”
　　“……”
　　他是故意的吧？明明也没开花，在这里搞什么！


第63章 (二更她从来不是他的信)
　　蓝泉先说的龙神传闻让气氛凌乱起来, 他和吴常恭还悄悄打量一人一妖。
　　即便楚稚水认为龙神引发战争跟人类女子无关，但他们现在显然发现更感兴趣的事, 偶尔会观察楚稚水和辛云茂，让人想提醒蓝泉先注意驾驶安全。
　　这使她如坐针毡。
　　但车里的闲聊没坚持太久，主要是随着海边越来越近，辛云茂的脸色越来越紧绷。
　　他在飞机上故意说自己难受，但等真的心烦意乱起来，却一声不吭地靠着车窗。终年缠身的龙焰变得滚烫，仿佛要将他反复煎烤，大战后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一如断爪，一如烧痕。
　　天色更暗, 阴云翻滚, 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海边的天气总是这样，一阵狂风就能携来阵雨。
　　微风从车窗外钻进来，夹杂海水腥涩, 还有泥土味道。
　　楚稚水察觉辛云茂不适, 她探身确认起来, 出声道：“先停车, 他有点难受。”
　　辛云茂嘴唇紧抿, 却脸色微白，眼眸的光明明灭灭，像在克制着什么。他双臂环胸横在身前, 仿佛建立起一层保护墙。
　　楚稚水用手抚摸他额头，被他高温的身躯一烫, 可妖怪不应该会发烧。
　　辛云茂感受她的冰凉，这才微微闭眼小憩, 似乎缓解一点痛楚。
　　车辆停在路边。
　　吴常恭和蓝泉先面面相觑，他们认为辛云茂无所不能，自然不理解现在的异常。
　　片刻后，蓝泉先一瞄不远处的海岸，他恍然大悟，发声道：“海水蕴含龙神妖气，跟龙焰有相同效果，他靠近海底龙神庙会不适，但漆吴局有安全区域，就跟外面的感觉一样。”
　　漆吴局位于小岛，那里跟内陆差不多，只是乘船跨海要经过龙神庙。
　　“龙神庙会增强龙神，供奉的人越多，这力量就越强，所以有些流亡鲛人还掀起海浪，迫使渔民们继续信仰龙神，借此让龙神庙留存下去。”
　　黑色龙焰里饱含人类信徒的五毒八苦，即便是辛云茂也没法彻底净化，这才导致姓名被污染。
　　他现在就像自带游戏里负面buff，只要靠近龙神势力强的区域，就会不断被炙烤折磨。
　　楚稚水将矿泉水递给辛云茂，忧虑地问道：“你要不要先回槐江？”
　　难怪他只待在槐江，要是不小心踏入龙神领地，那就会加重龙焰的焚烧。
　　他要是不跟来，就不会难受了。
　　辛云茂摇摇头，态度还挺固执。
　　她眉头微拧，看向另外二妖：“没什么解决办法吗？”
　　吴常恭小心翼翼道：“他都没法解决的话，我们更不会有办法。”
　　蓝泉先：“如果待在不靠海的地方，或者进我们局里的话，那应该就不会难受。”
　　“还是治标不治本。”楚稚水思索，“你们局里有竹子吗？”
　　“这……”蓝泉先面露为难，“这里是海边，很少种这个。”
　　“那这回可以种上。”她拍板道，“我们先去乘船，再把他叫进去，他就不用跨海经过龙神庙。”
　　辛云茂不愿意回槐江，或许他最初对进不进漆吴局并不在乎，但现在被龙焰挡在外面，跟他自己不去是两回事。
　　她可以领悟他的倔强，恨不得将漆吴种满竹子，以此来还击龙神的挑衅。
　　安静的码头角落，蓝泉先和吴常恭已经去办理船票。
　　楚稚水让辛云茂坐在长椅上，她发现他脸色好转，这才略微放心下来：“那我去安检了，你稍微休息下。”
　　乘船要进入码头，再通过安检才行。
　　辛云茂点头。
　　楚稚水转身欲走。
　　辛云茂望着她背影，他不知为何，抬手牵住她，掌心仍滚烫。
　　楚稚水被辛云茂一拉，她疑惑地回过头，又见他不说话，拍拍他脑袋，笑着保证道：“好啦，半小时后就叫你。”
　　小岛距离码头不远，乘船只要二十分钟，加上排队就半小时。
　　辛云茂闻言，这才松开手。
　　码头门口，楚稚水遥遥就看到蓝泉先，从他手中接过纸质船票，得知吴常恭先去安排船。
　　她望着特殊船票一愣：“这是内部票？”
　　蓝泉先：“对，我们有专门去局里的船，现在好像刮风了，游客船票都停售，等一两小时才再开。”
　　漆吴靠海会有游客船，但附近没什么景区，旅游业就不发达。现在天色转阴，便停售游客票。楚稚水淡声道：“我再给漆吴局拨些钱，你们把龙神庙都扫了吧。”
　　她现在就像第一次带他到银海局，叶局越不让他们来，她的逆反心理升起，偏要频频带他露面。
　　既然是龙神诞生之地，故意要让他灼灼难熬，那就将这个据点捣毁。
　　蓝泉先无奈：“捣毁龙神庙不难，关键是搜索很难，龙神妖气像油一般漂浮海面，天然给流亡鲛人形成庇护，除非直接从海底释放力量，否则根本没法探明全部位置。”
　　她平静道：“那就攒钱买潜艇，再来些高端设备。”
　　“……还能这样么？”
　　楚稚水和蓝泉先通过安检，他们走上码头，果然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小船，船身还有观察局的眼睛标志。
　　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大团大团的乌云翻滚，连海风都汹涌起来，眼看就有暴雨降临。海水的味道越发浓烈，空气潮湿发闷，让人感觉憋得慌。
　　道路边的树木盛开紫红色花朵，这种植物好像叫作洋紫荆，如今都被狂风摧残花瓣，凄凄惨惨零落一地，留下数抹残红痕迹。
　　“楚处长，我们跑两步，争取早点到。”蓝泉先在前带路，他脚步加快，又不闻声音，回头确认道，“楚处长？”
　　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串洋紫荆花瓣，歪歪斜斜地排满一路，好像诱捕猎物撒下的诱饵。
　　另一边，楚稚水一脚踩过花瓣，她眼看小船近在咫尺，却不见蓝泉先的踪影，出声道：“蓝科长？”
　　“人呢？”她取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想起吴常恭早上船，抬头向小船那边喊，“吴科长——”
　　楚稚水一边往小船走，一边伸手打电话联络，浑然不察地面上湿漉漉的水痕。
　　巨大的水花溅起。
　　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双眼一黑。
　　意识清空前，一连串女子的悦耳声音响起，好似坐在礁石上用优美嗓音引诱水手的鲛人。
　　角落里，辛云茂坐在长椅上有所恢复，却突然感觉浑身烈焰翻涌，无数青黑色的火焰从他左臂蔓延而出，最后在他左手掌心中凝结成扭曲的龙头。
　　大战过后，他遭遇那条龙污染，双方力量彼此交融，致使他的妖火都是青墨色。
　　龙头声音嘶哑干裂，这不是龙神的本体，而是他及其信徒的怨气。
　　[你也该体会一次永失所爱的滋味。]
　　辛云茂一把捏碎龙头火焰，他面色一凛，猛然从长椅上起身，大步前往乘船码头。
　　船只边，吴常恭听闻蓝泉先搞丢楚稚水，惊叫道：“你完了，你完了，你今天死定了！”
　　辛云茂不将蓝泉先扒皮抽筋才怪。
　　“我知道，死前也要先找人，让局里观察处出动。”蓝泉先紧握手机，严肃道，“我给沙局打电话，肯定是流亡鲛人，要尽快定位才行。”
　　“她呢？”
　　说曹操曹操到，辛云茂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抵达码头。
　　吴常恭惊惶地回头，他看清对方模样却一怔，忙道：“神君，你身上……”
　　辛云茂往日障眼法早被青墨妖火烧毁，如今是一袭青黑色的古袍，只是袖口处还袭涌深黑火焰，可怖的妖火如影随形，甚至要将他完全覆盖。
　　只是他面若寒霜，丝毫不顾烈焰灼身，手中还紧握着龙骨伞，唯有持伞的右手完好无损。
　　龙骨伞是神器，对妖怪有致命效果，勉强护住他一片皮肤。
　　辛云茂越靠近海边，他身上的火势越盛，反复烧灼玉白的脖颈，浓黑妖火使他斑驳，青色妖火使他恢复，好似在用他的躯干僵持缠斗，仿佛千年前的大战仍未结束。
　　蓝泉先：“流亡鲛人族群里，有一种战斗力很弱，但擅长诱捕人类，专门钻进人类意识操控人心，她应该是被对方拽进海底，现在沉浸在幻觉里。”
　　辛云茂陷入沉默，他静心感受信物，却找不到她位置：“这海水表面有他的妖气？”
　　“对。”
　　辛云茂握着龙骨伞，他眼底浸润杀气，果断道：“上船，只要劈开这海就行。”
　　天空一声惊雷，船只缓缓启动，没有开向漆吴局，反而朝向海面中心，那是海底龙神庙聚集最多的区域。
　　吴常恭眼看着辛云茂身上妖火烧得更旺，甚至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不禁惊得咋舌。
　　豆大雨点落下，将船身击打得叮当作响，依旧无法扑灭深黑龙焰。
　　辛云茂冷峻的脸庞有雨滴滑落，他的领口彻底浸湿，伸手举伞隔空一劈，凌厉浪花瞬间涌起，在半空中形成巨大水幕，然后眨眼间淅淅沥沥落下，重新掉进海里形成一片幽深。
　　他只能劈开这海一瞬，竟然无法将它掀起来。
　　蓝泉先注视着他身上的青黑妖火，小声道：“你和他的力量融为一体，很难将这片大海掀起。”
　　漆吴海面附着深黑妖气，跟辛云茂身上同出一源。
　　吴常恭扼腕：“应该让神君跟着保护她才对！”
　　“她从来不需要我保护。”辛云茂紧握龙骨伞，他如今骨节发白，又挥手再次一劈，冷声道，“说半小时后叫我，那就肯定能做到。”
　　吴常恭连忙摇头，他怯懦地嘀咕：“完了，气疯了。”
　　蓝泉先：“人类在幻境中只剩本我，完全没有自主意识，很难喊出你的名字。”
　　楚稚水必须有意识，才能喊出他的名字，但鲛人编织的幻境专攻人类内心弱点。
　　辛云茂斜睨二妖一眼，他眼眸中迸发出冷火，怒道：“那是你们以为的人类，像你们这种鄙陋的存在，即使再活十年、百年、千年，都无法理解她的所思所想，真要打比方的话，不过是一群有妖气的愚昧凡人，但凡失去妖气，连普通人都不如，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丝！”
　　他无法容忍他们惋惜的语气，就好像将她视为无能的弱者！
　　不过是区区小妖，便以为能比她强？
　　“他的信徒是一群无知的空壳，而我的信徒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辛云茂眺望沉沉大海，只见暴雨云团边缘，隐现一丝丝光亮，“她一点也不弱，她为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而他只要相信她就好。
　　从很早以前，他就清楚知道，她不一定需要他，但他肯定需要她。
　　他不明白天地为何让他成神，就像不明白妖怪为何要化人。既然人类是永生无法拥有妖气的渺小存在，那就不应该让他们修炼后变为人型，更不该赋予他们在人间行走的名字。
　　他曾经对人类不屑一顾，认为他们都弱小如灰尘，脑中认知永远肤浅，汲汲营营苟活一生，只为追求虚妄之物。
　　但某天起，他逐渐对人类改观，隐隐揣摩出天地用意。
　　他开始学习她的行为，体会她的所思所想，跟随她踏过不同地方，乐在其中感受一切，真情实感地变化，这才是真正修炼化人。
　　神绝不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用无尽的力量招揽一群混沌信众，然后在虚伪又可笑的吹捧中飘飘然，像龙神般将对自己有利的一切攥得死紧，那跟手握权势的可耻人类有什么两样？
　　神是磨难、是奉献、是牺牲，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自己力量有限也善待旁人，是清楚生命必然有所残缺却不会失落，是一股清泉从坚硬地表喷涌而出，是柔和溪水将冥顽不灵的硬石打磨圆顺。
　　这看似弱小的力量，如涓涓细流绵延不绝，无声无息感化沿途万物。
　　没错，她从来不是他的信徒，反而他才是她的信徒。
　　他通过她习得神性。
　　深黑无光的礁石底部，一座残旧不堪的庙宇分外显眼，此处没有海水涌进，倒像是地下水族馆。部分鲛人可以编织御水纱，他们将其布置在周围，建造出能在海底呼吸的空间。
　　蕴含妖气的海水环绕，为流亡鲛人提供庇护。
　　楚稚水湿漉漉地躺在礁石上，她如今双目紧闭、脸色煞白，显然还没有自主意识。
　　流亡鲛人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他们正在准备祭祀的供品，打算将这个人类献祭被封印的龙神，以解当年辛云茂砍断龙神手臂的仇恨。
　　一名男鲛人询问：“已经攻破她心防吧？”
　　女鲛人答道：“没，当时只用洋紫荆制造幻境，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
　　男鲛人一惊：“那还等着做什么，她要是中途清醒，就能把他叫过来！”
　　流亡鲛人在楚稚水脖子上发现信物，他们越发确定没找错人，倘若没海水阻隔，辛云茂早就出现。
　　女鲛人连忙应声，用妖气探入楚稚水的精神世界。
　　古怪的花香弥漫，头脑昏沉醒不过来，楚稚水的意识好像陷入一片纯白空间。
　　她的身体像随着海浪起起伏伏，突然就失去知觉，脑袋里遗忘什么，只感觉有人伸手在她头颅里杂乱翻找。
　　女鲛人妩媚的笑声惑人，让人类落入更深的睡梦，只要找寻对方的五毒八苦，就能一击致命彻底操控楚稚水。
　　女鲛人肉搏能力很弱，但她擅长操纵人心，每个人类生来沾染五毒八苦，只要抓住他们的命脉就无往不利。
　　楚稚水的世界被迫展开，她的意识如今脆弱如幼童，毫无还手之力。
　　女鲛人潜心进入楚稚水的空间，这里没有任何污秽，竟然是纯净的白色，无限地向外延伸，一眼都看不到尽头。明明只是人类，但精神很广阔，难得不沾五毒。
　　五毒是贪、嗔、痴、慢、疑，能摆脱这些的人，无疑是人中龙凤。
　　但就算没有五毒，也没人躲得过八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
　　女鲛人伸出手来，她站在白色空间里，拨拉楚稚水的回忆。鲜活的记忆碎片被粗暴翻出，如胶片般在女鲛人陆续闪现。
　　现在，这个人类的一切都展露，从她诞生到现在，什么都不会错过。
　　这是名为楚稚水的人类的痛苦。
　　生苦是婴儿在产房的第一声啼哭。
　　老苦是谢妍和楚霄贺变白的发丝、皱纹加深的眼角，开始佝偻无力的身躯。
　　病苦是她在医院病床上苍白无助，胃部疼痛宛若撕裂，门外双亲悲痛长叹。
　　死苦是金渝的眼泪，哀求她活过百岁。
　　怨憎会苦是童年劝父母再生男胎的大人，是歇斯底里指责她虚伪的联合创始人，是顽固地用偏见待他的无数妖怪。
　　爱别离苦是丹山合照后的“水”字，她早知有一天会离别，既不希望他彻底遗忘，又不希望他记得太清楚，所以不写全名，只留下一个字。
　　求不得苦是他说不能开花，因为能理解，所以求不得。
　　五阴炽盛苦，色、受、想、行、识在此积聚，她的喜乐、忧愁、烦闷、**凝结在一起，内心焦躁不安，以上七苦在此碰头，带给每个人永不停息的烦恼。
　　女鲛人好不容易等来五阴炽盛，她刚要伸手触摸那团火，却只见它啪嗒一声熄灭，在纯白空间中杳无声息。
　　前面七苦也烟消云散，这片纯色天地重归安宁。
　　女鲛人大为不解，她茫然地四顾，想要再次伸手翻找，却迟迟无法拢起碎片。
　　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你在找我么？”
　　女鲛人侧过头来，发现纯白空间出现人影，竟是一家三口温馨手牵手的场面。
　　男子和女子只有模糊的背影，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模样。
　　小女孩如今个头矮小，只能牵着父母的小指头，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正回头凝视女鲛人，那双眼眸清透泛光、明澈如镜，丝毫没有怕生的模样。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水晶星星，鸡蛋般的大小，现在熠熠生辉。
　　女鲛人神色变幻，她现在手指微颤，不料楚稚水的本我居然在精神世界化人，这是以前从没遭遇过的情况。人类陷入幻境就任其揉搓，从来没有能逃过五毒八苦的。
　　小女孩看女鲛人呆愣原地，顺势松开父母的手指，男子和女子的背影随风化为碎片。她转过身来正视对方，手中不知何时又握着一根细竹竿，悠闲地在柔嫩掌心把玩。
　　“虽然管他叫神君，但说实话是哄他开心，我从来没将他当过神。”小女孩语气软绵绵，她手中的竹竿晃来晃去，好像在指教学生的小老师，朝着女鲛人一指，“你们这些妖怪是不是都把人类当蠢货，认为抛出利益诱饵，或者出言威胁一番，就能牵着人类鼻子走？”
　　她刚才被女鲛人翻个底朝天，真是什么秘密都没法隐藏。
　　“是的，我没有妖气，也没有天赋，更没有漫长寿命，但那又怎么样呢？”小女孩慢条斯理道，“能用妖气完成的事，我靠自己可以做到，做不到也不用遗憾，就算我只能活一百年，照样可以过得精彩圆满，当个普通人又不丢脸。”
　　她垂眸：“人类都不肯接受自己，还能期盼谁来接受你，谁都不会看得起你。”
　　她年幼的时候，拼尽全力想证明自己，却只换来外人对父母讲“你们这要是男孩，那就完美了”。有时候，她同样会思索，是不是生而为男，活着就容易很多，起码不用遭受这种无礼挑刺。
　　但她如今不会这样想，她不知道人有没有来世，可要是有选择的机会，不管重头来多少次，她还是会做相同决定。
　　越困难的处境就越要坚持，她为她的女性身份而骄傲。
　　再大的狂风暴雨，她照样从中获胜，一点不比无数的“他”差。
　　现在也是同理，即便在妖局工作再久，见识过无数神奇怪事，她依旧从未想过摆脱普通人身份。
　　她为她的人类身份自豪，这就是她努力至今的意义。
　　不管欢乐还是痛苦，幸运还是不幸，完美还是遗憾，她都心甘情愿地尽数吞下，否认其中任何一部分，都是在否认靠自主选择走到现在的她。
　　她不是没有人类的五毒八苦，只是到头来凭借本心释怀，选错或没选错，只要是她选的，都可以接受。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来主宰她命运的起伏，那就只能是她自己。
　　“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请你离开我的世界吗？”小女孩礼貌道，“不然我就要喊他了。”
　　女鲛人脸色大变，她伸手欲拦，却无济于事。
　　“辛云茂。”
　　暴雨倾盆，颠簸的船头，辛云茂手持龙骨伞，他不断掀翻巨浪，借着海面被破空隙，寻觅楚稚水下落，然而迟迟无法准确定位。
　　他墨发披散，浑身古袍早被黑火烧透，再也看不出丝毫的青色，最初还是青墨交织，如今就只剩焦黑一片。
　　吴常恭慌道：“神君，你先回去吧，你好像不太好……”
　　这要完全烧黑了。
　　海风肆虐，乌黑厚云被一道金辉破开，太阳终于刺透云层，让海面荡漾起微光。
　　辛云茂：“她叫我了。”
　　正好半小时，她没有失信。
　　蓝泉先正联系同事，他还未领悟，疑道：“什么？”
　　下一刻，黑色缝隙将辛云茂吞噬，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船上，只留下吴常恭和蓝泉先。
　　四周是安静白茫茫，却泛着柔和的淡光，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清浅的，温暖的，平和的，没有一点肮脏之处，可以浇灭所有焦躁和怒火。
　　辛云茂刚落地时，还不知降落何处，后来才发觉进入她的精神世界。他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怔怔地抬起手来，忽然发现身上的黑焰熄灭，连古袍长袖都变为纯净青色。
　　他方才形成的伤口全部愈合，只感觉浑身全所未有的轻松，一直以来无法摆脱诅咒之火，竟误打误撞地破解长久以来的困扰。
　　倒也不是误打误撞，这里是她搭建出的世界，没有沾染任何五毒八苦，所以才将他净化。
　　他现在重新拿回“云茂”这个名字了。
　　辛云茂想起她不喜黑衣，他如今一袭纯青古袍，再不见丝毫的烧痕，开始左右环顾寻找她。
　　没见到成人的她，倒看见幼年的她，同样挺新鲜。
　　另一边，女鲛人想要抓住小女孩，谁料她刚一靠近对方，小女孩就用竹竿抽自己，别说力气不小却挺疼，抽得她眼泪都掉出来，无数珍珠叮咚落在地上。
　　这里是楚稚水的世界，所以只要她找回意志，就能将女鲛人来回揉搓。
　　小女孩看着满地珍珠很新奇，她本来就示威式反击，一看见珍珠产生实验心理，反正对方早晚是劳改犯，忍不住又抽女鲛人两下，果然漂亮珍珠掉得更多了。
　　下一刻，青色古装的冷峻男子骤然现身，他一把单手抱起小女孩，另一手握着同样恢复深青的龙骨伞，冷飕飕地凝视女鲛人，语气冰寒道：“就是你拐卖人口？”
　　女鲛人认出辛云茂汗毛倒立，二话不说拔腿就想逃，然后龙骨伞已经升空，嚯得一声展开，甩出青色妖火！
　　小女孩环住他的脖颈，她顿时瞪大眼睛，惊声制止道：“不要烧成灰，她会掉珍珠！”
　　辛云茂一愣：“所以呢？”
　　她震声道：“珍珠能卖钱，还要借出去一百多万呢！”
　　“……”


第64章 (今天是成神一日体验卡)
　　龙骨伞在半空中旋转出一圈青火, 直接镇压妄图溜走的女鲛人。青色的妖链四散而出，如藤蔓般牢牢拽住女鲛人, 随即就将对方捆得严严实实。
　　纯白空间没有消散，辛云茂也没有将楚稚水放下来，他新奇地来回打量起她。
　　小女孩的皮肤软嫩，脸蛋略有点婴儿肥，一双眼睛圆润又透亮，扎着可爱乖巧的丸子头，胸前还挂着一颗水晶星星。她好像一枚白色糯米团，总感觉咬一口都是清甜绵软的滋味。
　　楚稚水方才任他抱起, 主要是跟女鲛人存在身高差，要是被抱着就能俯瞰对方。她如今被他盯着瞧, 由于要保持平衡, 一只手揽着他脖子，另一只手忍不住拍他肩膀：“看我干什么？”
　　辛云茂兴趣盎然：“没见过。”
　　他没见过她童年的模样，不曾想在这里弥补遗憾, 原来人类幼崽还有这样的, 跟游戏城里的菜狗小男孩不同。
　　楚稚水望着自己的小手, 错愕道：“为什么我变成这样？”
　　“这是你的本我化型, 所以有可能代表……”辛云茂偷瞄她, “你心理年龄是这样。”
　　“不可能。”楚稚水严肃凝眉，无奈她现在缩水，非但没有威慑力, 更像小孩装大人，“我又不是你, 我很成熟的。”
　　她连声音都变稚嫩，说出的话奶里奶气。
　　辛云茂一抿翘起的嘴角, 安抚道：“嗯嗯。”
　　楚稚水一听他比平时多蹦出一个“嗯”，她顿时感觉不好了，抗议道：“放我下来，我要出去。”
　　辛云茂对此话充耳不闻，他还厚脸皮地抱着她溜达两圈，看上去乐在其中。
　　她恼道：“你才是拐卖人口。”
　　辛云茂：“出去就看不到了，玩会儿。”
　　楚稚水瞬间奓毛，突然理解幼崽都针对辛云茂的缘由。她变回小女孩后，看他也颇不顺眼，还伸手去握他的墨色长发，威胁道：“放我出去。”
　　辛云茂没管她捏自己头发，他犹豫地盯她良久，还是无法压抑好奇心，缓缓地伸出手来，在她柔软脸蛋上轻捏一下，果然是糯米团般的触感。
　　楚稚水气得真扯一下他的长发。
　　纯白空间消散，一人一妖从现实世界出来，辛云茂还遗憾地叹息一声。
　　海底龙神庙内，成人版楚稚水已经醒来，她扶着礁石坐起，只感觉浑身湿透，幸好有家用一体机在身边。辛云茂打一个响指，就将她衣物都弄干。
　　楚稚水稍微收拾自己，她开始搜寻起珍珠，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女鲛人，还有滚落在地的漂亮珍珠，只是相比纯白空间里的要少。
　　楚稚水捡起一枚珍珠，疑道：“为什么数量变少了？”
　　“那里是精神世界，传导到现实世界，可能就会弱一点。”辛云茂解释，“精神很痛苦，但现实里流多少眼泪因人而异。”
　　她虚心请教：“他们都会掉珍珠么？”
　　“我不太了解他们族群，好像是有分工的，可以去问小辫子。”他答道，“他以前应该在族群里生活过。”
　　楚稚水稍微思考一下，这才领悟“小辫子”指蓝泉先。
　　鲛人族是龙神死忠派，拥有复杂严密的家族体系，后来在大战后就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类似蓝泉先，认清龙神的真面目后收手，基本都在风平浪静的海面居住；一部分就是流亡鲛人，他们深信龙神会归来，在漆吴附近兴风作浪，迫使人类保持对龙神信仰。
　　楚稚水就被抓到流亡鲛人的居所，无边无垠的海底有无数御水纱装点的庙宇，这是龙神势力在漆吴无法消散的原因。
　　“那要是想有更多珍珠，是不是就要找到更多的庙？”楚稚水环顾一圈庙内，端详起内部的构造，“不然筛选不出会掉珍珠的鲛人。”
　　辛云茂在龙神庙露面，早将鲛人们吓得一哄而散，纷纷一头扎进深海，飞速地向外逃窜。
　　现在供台上一片狼藉，没妖怪再敢搞祭祀，都想着保住小命为好。
　　辛云茂望向头道：“他们的窝点太多，我们来找太费力，但要是将海水表面的妖气去掉，可以让那帮吃干饭的慢慢搜。”
　　漆吴局长期扫除龙神庙，无奈海面有龙神妖气，普通妖怪无法进行定位。
　　如果不是楚稚水叫辛云茂名字，连他都要反复将海水搅拌，这才能探明海底的情况。
　　辛云茂刚要炮击海面，他抬手时却看到青色袖口，在精神世界被净化的身躯，果然也在现实世界显现。他思索片刻，突然放下手，望向楚稚水：“你要试试么？”
　　楚稚水疑惑：“试什么？”
　　“将海面妖气去掉。”辛云茂将龙骨伞递给她，“用伞瞄准释放就行。”
　　楚稚水望着面前的伞柄，她不禁一怔，提醒道：“但我不是妖怪，我没有妖气的。”
　　“龙骨伞不需要妖气，它专攻妖怪和人类的五毒八苦，这才是它能成为神器的理由。”他垂眸道，“以前不确定，现在知道了，你应该能用。”
　　楚稚水都涤清龙神带给辛云茂的污痕，那代表龙骨对她没用，她没有五毒八苦，就不会遭遇反噬。
　　楚稚水闻言，她这才颇感神奇地接过，尽管多次看到龙骨伞，还真是首次拿到手里。漆黑伞柄的手感坚硬粗粝，深青色的伞面轻薄柔韧，现在伞面上不再有焦黑火星点，取而代之的是缕缕淡色的竹叶纤维。
　　龙骨伞一展开，好似有片竹林笼盖头不出的浪漫诗意。
　　楚稚水将伞面收起，她用伞尖瞄准上方，询问道：“就这样瞄准？但怎么释放？”
　　辛云茂走过来，他缓缓靠近她，一只手轻扶她手腕，帮助她将伞尖举高，指导道：“想象你刚才在自己世界里的感觉。”
　　漆黑阴暗的海中，唯有庙宇内的灯火带来光亮，然而浸润霜寒的竹叶却散发清芬，遮住蜡油及海水的难闻味道。
　　楚稚水身处海底，原本还感觉手臂微冷，被海里游动的古怪生物激起鸡皮疙瘩。但他温热的身躯靠过来，瞬间驱散侵入骨髓的诡异阴寒，带来地表植物饱吸阳光后的生命力量。
　　他好像有一点变化，不知不觉甩脱沉郁，自然地舒展开枝叶，不似往日总在强压着什么，无波无澜的表情下是暗流涌动。
　　或许真是夏季到来，连竹子都迎来最茂盛的季节。
　　楚稚水握着伞柄，她静下心来感受，在竹枝环绕中回忆自己的酸甜苦辣，只感觉有一种冲动激涌进龙骨伞中，不受控制地朝着乌压压的海面放射！
　　这一击还有后坐力，好在辛云茂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声势磅礴的白光如火山爆发般从海底涌出，随着一阵轻微的震荡，在海面上炸成纯白烟花。
　　普通人的肉眼无法看见，只能瞧见数道金光穿透乌云，阵雨来得快、去得快，漆吴海面在雨歇后水波荡漾，恢复宁静祥和的景象。
　　小船上，蓝泉先和吴常恭是妖怪，他们却能发现海面变化，纯白色力量在浓黑海面上绽放，宛如一朵盛开的繁花，不但没被黑色力量侵蚀，反而不紧不慢地向外扩散，直接将终年被龙神妖气覆盖的海水涤荡得干干净净。
　　吴常恭诧异：“这是神君……”
　　蓝泉先愣道：“不，不是他，这不是妖气。”
　　“泉先，情况怎么样！？”
　　不远处，沙局等妖怪乘船赶来救援，他们望着澄澈海面，同样露出惊讶神色：“龙神妖气散了。”
　　漆吴是龙神的诞生之地，但如今有人动摇他的势力。
　　天空大亮，海面平息，连带有光线照进海底。
　　阳光投射进海里，照亮五彩缤纷的浅海，泛起不一样的奇异光彩。
　　阴天里，海底憋闷又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依靠龙神庙的点点灯火探路，但当烈日从云层中露头，他们便能将轻轻摇曳的水草，还有米黄玲珑的贝类一览无余。
　　龙神庙斑驳的屋檐上，竟也落下暖阳光晕。
　　楚稚水和辛云茂就站在庙口欣赏这一切，要是没有御水纱的作用，普通人难有机会看到此景。
　　波光粼粼、美轮美奂的光影里，他转头望向她，往日漆黑的眼眸含光，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恭喜你封神。”
　　楚稚水手里还握着龙骨伞，她总看见他使用能力，还是第一次自己做到。尽管他说这不是妖气，但依旧带给她莫大震撼，又或许正因为不是妖气，她才会那么感动。
　　现在听闻他这么说，她越发感受到心间振奋而快意，好似小雀在激动地扑扇翅膀，应道：“嗯，今天是成神一日体验卡。”
　　只能活一百年的人神完成烟花首秀。
　　片刻后，吴常恭眼看一人一妖在船头现身，连忙欢天喜地阔步奔来，完全是海蟹在沙滩高速移动的架势：“太好了，我这就通知胡局，楚处长找到了……”
　　“唉，楚处长你手里拿的是……”吴常恭眼看她抱着龙骨伞，惊慌失措道，“你怎么会拿着这个！？”
　　龙骨伞一直让妖怪闻风丧胆，属于触碰必死的杀伤性武器，现在却被她抱在怀里。
　　她好像完全没受影响，但按理说对人类也管用。
　　“对了，还给你。”楚稚水将龙骨伞递给辛云茂，他们刚才凭借御水纱上来，她就帮他拿了一会儿。
　　漆吴局的妖怪显然也看见此幕，他们都露出愕然神色，不料楚稚水能用龙骨伞。
　　“果然，刚才不是妖气。”沙鲸纹审视纯青衣裳的辛云茂，“他的妖气不是那颜色。”
　　白色力量洗清龙神妖气后就消失，再也没留下半分痕迹，如水一般融入大海里。
　　蓝泉先痴痴望着焕然一新的海面，他无法按捺内心的激动，竟然触景生情、眼眶发涩，哽咽道：“都多少年了……终于……”
　　楚稚水一听他语带哭腔，她连忙委婉地劝道：“蓝科长，打扰一下，可以请您多憋一会儿眼泪么？”
　　蓝泉先眼底泛光，不明所以地望她，他突然就落下一滴泪，但没有形成漂亮珍珠，反而凄美地贴着脸侧滚下。
　　楚稚水眼睁睁望着泪花摔碎，她的心好像也跟着摔碎了。
　　沙鲸纹好似看透她的想法，解释道：“泉先不是会掉珍珠的鲛人，他是编织御水纱的那一类。”
　　但御水纱和失忆泡泡水一样，不是能流入人类市场的产品，属于妖怪的天赋。
　　辛云茂刚才也说过鲛人族内部有分工。
　　楚稚水询问：“沙局，那会掉珍珠的是哪一类？”
　　“基本是擅长幻术的女鲛人，体力比较弱，但精神力强。”沙鲸纹道，“当然，流亡鲛人是群居，找到据点基本都有，现在海面被净化，我们搜寻会容易，应该很快能找到。”
　　漆吴局观察处正好被叫来，可以趁着龙神妖气消失，扫除一波龙神庙势力。
　　楚稚水从善如流道：“好的，那只要扫黑除恶完，就能黑吃黑……”
　　沙鲸纹：“？”
　　楚稚水：“……嘿嗤嘿嗤地发展扶贫经济。”
　　“……”


第65章 (二更神君不爱世人，唯)
　　海面, 漆吴局观察处出动，直接下海逮捕四处潜藏的流亡鲛人, 捣毁长期在漆吴附近兴风作浪的龙神势力。以前的海水有龙神妖气，观察处人员不好搜寻龙神庙，现在能一目了然地探明情况。
　　细细的海浪荡漾，舒爽凉风钻进船内，把楚稚水的长发都吹得飘起，在温暖阳光下轻盈地跳舞。
　　她坐在船只窗边，一拢耳边的秀发，遥望安宁的波涛美景, 又看向正对面的辛云茂，惊叹道：“你现在也能坐船, 一点都不疼了么？”
　　辛云茂刚刚无法靠近海面, 他如今却能安然地乘船，可以跟他们共同跨海抵达漆吴局。
　　“对，我和他的力量原本交融在一起, 所以没法避免那条龙的影响。”辛云茂举起左手, 他望着掌心出神, “现在他被踢出去, 加上海水被净化, 那就没问题了。”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由于龙焰疼痛，他彻底完整了。
　　辛云茂现在是深黑短发, 宽松的浅青短袖，露出冷白的皮肤, 看上去轻松悠闲，一副来海边度假的懒散样。
　　吴常恭坐在过道那侧的座位, 他眼看辛云茂完好无损，吹捧道：“还是神君牛啊，刚才都被烧黑，现在又变白了！”
　　楚稚水一愣：“烧黑？”
　　“没有黑。”辛云茂斜睨吴常恭一眼，只将对方吓得当场住嘴，他不愿提起狼狈模样，厉声道，“一直都是白的。”
　　楚稚水吐槽：“明明一直都是绿的。”
　　他不悦地蹙眉：“绿的怎么了？你就那么喜欢白的？”
　　“不是……”楚稚水耐着性子道，“这怎么又扯到我头上？”
　　辛云茂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追问：“那你现在直接说，你喜欢绿还是白。”
　　“……”
　　楚稚水众目睽睽之下遭他质问，她一时间颇不好意思，尤其其他妖怪露出看戏表情，越发让她整个人蒸腾如烧开的水壶，开始呼呼地冒热气，心道他真能找事儿。
　　吴常恭一拍大腿，劝道：“楚处长，救援也不容易，就当感谢一下。”
　　蓝泉先：“绿色环保。”
　　吴常恭和蓝泉先亲眼目睹辛云茂不顾黑火进海，现在感触自然不同，对竹子神有新认知。
　　“绿绿绿，行了吧。”楚稚水瞪辛云茂一眼，又见他满脸得意，故意道，“略略略。”
　　漆吴局位于一座风景极佳的小岛，起伏山丘上潜藏不少建筑，零零散散地坐落其间。这里四季常青，遍布各类植物，除了经济不发达外，倒是适合短期休养的安静地方。
　　楚稚水和沙局商议出帮扶条款，槐江局将向漆吴局出借资金，逾期不还就用流亡鲛人的珍珠抵债。
　　观局公司会将珍珠根据品级分类销售，所获收益按比例分配给两局。漆吴局需要抓捕流亡鲛人，定期分批按数量完成原材料供应，直至欠款全部偿还为止。如果后续有需要，还可以继续合作，重新沟通分成比例。
　　观察局工作告一段落，蓝泉先带一人一妖在局里转转，吴常恭则偶尔领着他们出去逛。
　　不得不说，楚稚水和辛云茂当真体验到公费旅游的乐趣，尽管漆吴没什么景区，但胜在海鲜便宜量大，吃到很多内陆没有的特色菜。他们还怀着报复心理，没事就种两棵竹子，这样以后来很方便，还增加漆吴的绿化面积。
　　临走前，楚稚水、辛云茂和吴常恭作为槐江局代表，还跟漆吴局妖怪们站在门口合照，整齐而官方的队列，极度高清的拍摄技术，透出正经单位的大合照气质。
　　楚稚水收到照片，她忍不住放大细节观看，嘀咕道：“果然这种照片会把人拍得很土。”
　　单位合照就很难有拍得好看的。
　　辛云茂凑到她身边，他端详一番，冷不丁道：“我想要一张这个。”
　　“你想要合照？”她挑眉，“这么难看也要吗？”
　　“不算难看。”辛云茂伸出修长手指，他在屏幕上一圈自己和楚稚水，淡然道，“你把这里截出来，把其他部分删掉，不就好看了？”
　　“……”楚稚水语塞片刻，一口回绝道，“不给。”
　　辛云茂瞪大眼：“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张照片而已。”
　　她硬气道：“没为什么，就不给你。”
　　她不会承认是合照里的自己好憨，当时海风刮过，将她头发吹乱。
　　他万一以后要看，这也显得太傻了。
　　辛云茂耿耿于怀：“哼。”
　　漆吴之行正式落幕，吴常恭的休假还未结束，所以返程时只有楚稚水和辛云茂。
　　抵达时，夜幕已至，槐江市难得有满天繁星，好似无数明亮珍珠洒满深色绸布。
　　街角的绿化带里发出阵阵虫鸣，他们一起乘车抵达小区门口。辛云茂帮她将行李箱提下来，又熟门熟路地将她送到楼下，他现在都无需指路，自己就能找到楼门口。
　　夜风微凉，沁人心脾。小区院内早就没有人，唯有昏黄路灯亮起，照着他们的影子交叠在地上。
　　楚稚水握着行李箱扶手，她回头注视辛云茂，只见他侧脸被暖光映得柔和，轻声道：“那我先上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他告别，她都有种负罪感。
　　“等一下。”辛云茂手指一抬，他取出龙骨伞，“这个给你。”
　　龙骨伞已经合拢，彻底变成深青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啊？”她没有伸手接，懵道，“为什么突然……”
　　“既然你可以用，那平时就带着，说不定会需要。”辛云茂避开她透亮的目光，他抿了抿嘴唇，又略微收回手，似乎有点别扭，闷声告诫道，“但还是希望你多用我，这只是一个备用选项。”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万一她只用伞，那就得不偿失。
　　楚稚水面露窘迫，她耳根瞬间发烫，惊声道：“多用你！？”
　　辛云茂见她如此大反应，他越发不满，皱眉道：“难道你以后遇到事真不打算叫我名字了？”
　　楚稚水沉默数秒，她这才反应过来，无力道：“我们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有条理点，少省略一些关键词。”
　　他直接说少用伞，让她多找他就行，为什么要说用他？
　　她不理解，她大为震撼，她至今摸不清他的羞耻点在哪儿。
　　辛云茂发现她没正面回答，他当即就收回伞，微抬下巴道：“你快保证，多用我，少用它。”
　　她一向守信，没有失言过。
　　楚稚水被赶鸭子上架，小声道：“不然你留着用？我每天带伞也不方便。”
　　“我可以帮你放在吊坠里，它们在某些方面同源。”辛云茂一指她脖子上信物，他又揣摩出什么，越发怨气四溢，哀声道，“我送你东西，你居然不要？”
　　“……”
　　好家伙，这是战争爆发的信号。
　　楚稚水一笑，连忙软声道：“要，当然要，神君关心我，必须要收下。”
　　辛云茂不依不饶：“那你快许诺，多用我……”
　　楚稚水听他第三次说虎狼之词，她面红耳赤地打断：“用用用，行了吧，多叫你名字，少用龙骨伞！”
　　辛云茂这才满意，缓缓抬起指尖，一触她脖颈上吊坠，便将龙骨伞放进去。他忽想起什么，又悠然地提醒：“对了，你以后该叫我云茂。”
　　楚稚水听他变本加厉：“？”
　　她神色微妙，难以启齿道：“你不是古人思维，难道不觉得这有点……过于亲密？”
　　“这亲密么？”辛云茂一怔，他紧盯她许久，喉结上下微动，眼神闪烁起来，嘀咕道，“亲密点也行，那就没有云，直接叫我……”
　　茂。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遭遇她的愤愤一拳。
　　楚稚水猛捶完他，恼羞成怒道：“差不多就行了，你还要不要脸！？”
　　“走了，懒得理你。”
　　她推着行李箱转身，心道他不愧是植物，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辛云茂目送她上楼，他站在夜色中心情舒畅，不知不觉唇角就扬起。
　　熟悉的暖流在他五脏六腑里激荡，跟每回接触她时毫无二致，甘泉般滋养伤痕累累的躯干。
　　不对，他已经没有伤痕，完全蜕变成他自己。
　　即便她是没有妖气的人类，即便她没有天赋或漫长寿命，但她是被他认定的，当之无愧的人神。模仿她的行为，追随她的脚步，感受她涉足的天地，领悟她全部的所思所想，他乐此不疲，以此来朝拜。
　　他跟那条愚蠢的龙不一样，对天地的指引不屑一顾，他有自己的独立思维，已经探寻到真正的神性。
　　他有种预感，如果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那或许他才是真正的神。
　　不再被天地钦点封神，而是他自主选择成神。
　　这个认知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就像他初化人时听闻“云茂”二字，产生醍醐灌顶式的醒悟。
　　难以言喻的欢喜溢满心间，这是日升月落、云卷云舒，是四季的更迭变换，是二十四节气的百种滋味，是浩瀚无垠中的斗转星移，是永远无法冲破束缚的种子终究在泥地里破土，是无边无垠生命的大圆满。
　　夜空中，无数莹绿色光点绽开，如萤火虫般将他环绕。
　　是怦然心动，也是心花怒放，在痛苦的烈火炽烤过后，新长出的身躯终于夺回原来的能力。
　　辛云茂怔怔地望着指尖，一朵小小的花绽放，在路灯下柔美欲滴。
　　“开花了。”
　　龙焰压制他的感官，五毒八苦不断折磨，迫使他以无感态度面对世界，连带影响他的部分力量。
　　现在一切复原，能力也就归位。
　　原来很久以前，他就对她动心。
　　只是以前无法开花，所以才会不知道。
　　槐江观察局内，辛云茂独自坐在石质圆凳，他聆听着不远处草丛内的虫鸣，依旧无法缓解浑身的燥热，只想到她心脏就砰砰直跳。
　　皎洁月色从树缝间漏下，落在辛云茂的脸庞上。他轻轻阖上眼睛，静心感受这一切，竟也感到愉悦而奇妙。
　　明明以前认为是无意义的行为，但由于跟她沾边，现在又有新滋味。
　　鲜活的，灵动的，令人期待的。
　　胡臣瑞从办公楼出来，正要前往职工宿舍，经过院子时吓一跳。他脸色微变，细细打量一番，犹豫道：“神君，你这……”
　　辛云茂身边遍布淡绿色光点，他的妖气在随风飘散，一点点消失在夜里。
　　辛云茂掀起眼皮，一见是胡臣瑞，镇定道：“妖气太多了，所以放一点。”
　　胡臣瑞：“？”
　　“看什么？”他见胡臣瑞欲言又止，随意地翘起腿来，出言挖苦道，“就算妖气再放几百年，你们也照样打不过我。”
　　胡臣瑞早习惯辛云茂的高高在上，如今被怼两句也不恼，他倏地有所领悟，意有所指地笑道：“神君不爱世人，唯爱世间一人。”
　　那双狐狸眼里盈满调笑，颇有些恶作剧的意思。
　　果不其然，辛云茂当即收声，不动声色地避开视线，看上去有点别扭及赧意。
　　良久后，他才轻轻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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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们妖怪渎神罪要被判几年)
　　槐江局内, 楚稚水从漆吴归来后，总感觉周围气氛不一样。金渝倒是跟从前无异, 但偶尔碰到洪熙鸣等妖，她发觉他们更加八卦，近日连遮掩都没有。
　　走廊里，楚稚水迎面看到洪熙鸣，连忙笑着打招呼，双方又聊起近况。
　　洪熙鸣朝楚稚水挤眉弄眼，暗示道：“小楚，你们从漆吴回来, 我就发现情况，个人问题解决了？”
　　楚稚水干巴巴笑道：“洪姐说笑了, 什么就解决了, 您肯定有误会。”
　　“唉，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洪熙鸣忙道，“好吧, 那我不说了, 知道你面皮薄。”
　　“……”
　　楚稚水发现对方满脸调侃, 她越发感到头皮发麻, 洪熙鸣以前就是拐着弯儿聊两句, 自从跟自己聊过择偶标准，便莫名其妙地确信什么，这两天就差指名道姓了。
　　双方寒暄完, 楚稚水就加快脚步，一溜烟地蹿向经济开发科, 不敢再在走廊里多待。
　　办公室内，她进屋时步伐较急, 迎面就碰见辛云茂。
　　他宽肩腿长，将路口堵住，差点让她撞上。尤其他看到她冲来也不避不让，颇有一种眼睁睁等撞车的架势。
　　楚稚水连忙降低速度，堪堪跟辛云茂擦过身。她发现他仍不动，索性侧过身通过，随口吐槽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她以前就经常看见辛云茂，但绝不会像这两日一样，连起身接水、出门领东西，都能瞧见他从视野里经过。
　　“有么？”辛云茂语气漫不经心，实际早用余光偷瞄她，跃跃欲试的心脏都要蹦出胸腔，“你是总想起我么？”
　　“……”
　　很好，她现在也不确定了，究竟是他在刷存在感，还是她老观察他过于敏感。
　　楚稚水不敢纠缠此话题，连忙装没听见般走开。
　　辛云茂目睹此景，他一方面期盼她能察觉，下意识地围着她打转，一方面又紧张得发闷，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毕竟开花时间被龙焰莫名拖后，他现在回想她生日那天的事，便意识到当初竟错过最佳时机。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不能开花，一直都没有往这方面思考，居然回一句“不知道”。
　　这件事的尴尬程度不亚于他最初误以为她心悦自己，他的黑历史似乎都跟她有关。
　　家中，楚稚水跟父母围坐桌边用餐，一边吃饭一边聊两句。
　　楚霄贺突然想起什么，他忙放下筷子，取过一旁手机，向妻女献宝道：“对了，我昨天不是去你新家那边放被褥，你猜我看到什么？”
　　楚稚水懵道：“爸，你昨天去那边了？”
　　“对，我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就在你院子里……”楚霄贺笑呵呵道，“我还拍照片了。”
　　“我院子里？还拍照片？”楚稚水顿时心里一咯噔，暗道该不会辛云茂被拍，那她可就解释不清楚。
　　“对，你看看，是竹子。”他将手机屏幕冲她，让她能看到照片，饶有兴致道，“竹子开花了。”
　　楚稚水听到前半句都手心冒汗，她一瞧照片中的翠绿竹林，又听闻后半句的提示，倏地屏住呼吸，怔愣道：“……开花？”
　　“是，我头一次见，真有意思。”楚霄贺用手指放大照片，还递给谢妍欣赏，“你看看，多有趣。”
　　“确实，我也没见过。”
　　“这是你找人移栽的？那应该是老竹子，新竹子都不开花。”
　　竹花并没有鲜艳色彩，反而是低垂小粒状，随清风摇曳林叶间，不仔细瞧都无法发现。它静静地潜藏在竹林里，乍一看过去颜色都融为一体。
　　父母还在笑着聊天询问，她却感觉耳畔声音渐弱，思维早不知飘到何方，只是机械地点头应声，心里一片空茫茫的。
　　他说院里竹子不能开花，因为那就是他的一部分。
　　次日，楚稚水心里藏着事，她没在午休时跟金渝去用餐，反而说要处理点事情，磨磨蹭蹭地等对方离开。
　　辛云茂听到此话，他目光闪烁起来，同样也没有出门，就坐在她身后，仔细盯着她瞧。
　　这气氛真像他们在办公室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金渝出门后，楚稚水起身。
　　辛云茂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看上去像在弹钢琴，面上故作镇定，心跳却在加快。
　　“我有点事想问你。”楚稚水深吸一口气，她回头瞄他一眼，小声试探道，“你是开花了么？”
　　辛云茂忽然不敢跟她对视，他双手从桌上收起，下意识地往后一靠，几不可闻道：“对。”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楚稚水仍面露愕然：“你不是说不能开花？”
　　他的视线挪向窗外，佯装在看风景，闷声道：“没忍住。”
　　时值夏季，办公室内残余空调的冰凉冷气，但透气的窗户却钻进炎炎夏风。粘稠而燥热的微风涌入，跟室内冷空气冲撞在一起，带给人忽冷忽热的知觉。
　　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被变幻的温度反复折磨。
　　“所以……”楚稚水沉默良久，她内心掺杂最后的希冀，声音发哑道，“力量真的会大幅削弱？”
　　辛云茂却坦然又平静：“嗯，已经开始了。”
　　他的妖气随开花而溃散，要是结籽就会衰弱更快。
　　“那怎么办？没什么办法吗？”楚稚水焦心道，“比如停止开花，或者别的什么……”
　　“为什么要停止开花？”辛云茂不料她神色惊变，愣道，“为什么你那么慌？”
　　“我怎么可能不慌？”楚稚水刚要反驳，她又瞬间收声，狐疑地打量他，支吾道，“难道你开花不是由于……我……”
　　辛云茂近日都在推测她得知开花的反应，一边满心欢喜想给她看，一边又担忧她并不喜欢，却从没有料到她会让他停止开花。
　　她的表情跟他猜得不一样。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连喉咙都干涩起来：“是为你开的花，但那又怎么了？”
　　楚稚水为难道：“那你现在开始衰弱，我肯定得想些办法，总不能放任……”
　　巨大的失落如潮水般袭涌，好似骤然抽去他浑身力气。他开花后妖气就在流逝，却也没有如同这一刻，只感觉连支撑身躯的骨架都支离破碎，远比黑色龙焰的炙烤还难熬百倍。
　　心脏像被猛地捏碎，留下一摊残破的红。
　　“为什么不能？”辛云茂垂下眼眸，他双手交叠起来，声音无波无澜，“你是在可怜我么？因为是为你开花，你就要负起责任，想办法解决这一切。”
　　她颤声道：“不是可怜，只是……”
　　“只是觉得不值得，或者别的什么？”他抬起眼紧盯她，眼眸像夜空的星子，既像是平和询问，又像是隐晦哀求，“知道我开花以后，你一点都不高兴吗？哪怕就一点点。”
　　楚稚水沉默。
　　她现在同样心慌意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感觉脑袋里混乱如浆糊。
　　开花结籽就是倒计时，无所不能的他开始迎来衰弱，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居然是她。
　　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辛云茂见她不言，他眼神彻底黯淡，只觉空荡荡的。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都在内心决定向人神转变，想要变得跟她一样，谁料她跟他想法不同。
　　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跟他互相占有彼此剩余的全部时光，甚至早就做好离别的准备。
　　她的一百年里或许有他，但她没强求过他往后的岁月。
　　“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你心疼，开花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辛云茂眉头紧皱，他的心脏像被利刃反复戳刺，又如冰尖在身体里来回搅拌，语气却骤然强硬起来：“即便我的妖气大幅削弱，我照样比那帮吃干饭的强，依旧能够再活数百年，没有妖气又仅有百年的你，为什么会认为能可怜我呢？”
　　他直视着她，冷声道：“我是妖怪，而你是人，你可怜错对象了！”
　　他认为她圆满得挑不出错，期盼着跟她完全靠拢，但她却认为这样并不好。
　　他没想到最后无声驳斥他信仰的会是她。
　　辛云茂站起身离去，实在没法面对她，完全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总感觉多待一秒，就要被蔓延至胸口的悲伤击垮，再说一句话就彻底倒下。
　　楚稚水望着他冷清挺拔的背影，宛若陡峭凛冽的雪山之巅，透着不可靠近的锋利。
　　高瘦的身影最后消失在门口。
　　他许久没流露出如此疏离的神情，明明提起龙焰就委屈喊疼，故意在飞机上叫嚷难受，总期盼着被人哄一哄，然而真正痛楚时却一声不吭、咬牙隐忍。
　　她没有被他刻薄直接的话刺伤，她知道他的疼痛比自己多百倍，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冷冰冰模样，不过是在掩盖内心的摇摇欲坠，就好像狂风呼啸过竹林。竹竿看似稳若泰山、纹丝不动，竹叶却早被刮得哗哗作响，仿佛在叫着看看我吧、抱抱我吧，我好难受。
　　自那日起，楚稚水再想找辛云茂就不容易，她想要跟他谈谈，他却总是躲开她。工作时间屋里有金渝，休息时间他立马消失，双方很难有交流的机会。
　　食堂里，洪熙鸣站在自助餐长桌边打饭，她瞧见过来取餐的楚稚水，便主动伸手打招呼。
　　洪熙鸣闲聊起来：“最近没看到神君。”
　　楚稚水思及躲猫猫的辛云茂，心情麻木道：“他在躲着我。”
　　“啊？”洪熙鸣迷惑，“我以为他会天天在你面前晃？”
　　楚稚水：“为什么？”
　　洪熙鸣：“你还不知道他开花了？”
　　楚稚水轻叹：“我知道，就是为这个，他才躲着我。”
　　“不可能吧。”洪熙鸣迟疑，“小楚，你该不会说他的花不好看之类？”
　　“当然没有。”楚稚水道，“洪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洪熙鸣眨眨眼：“植物妖开花，基本是为求偶，除非你嫌弃他，否则他会围着你转，想方设法让你看的。”
　　他前不久确实是这么做。
　　楚稚水被“求偶”一词惊得脸热：“但开花不是无意义行为？还会消耗植物本身？”
　　“你这话说的，人类送花送礼物也是无意义行为，还要专门花钱破费，这不都是相同道理。”洪熙鸣道，“这就是人类思维，要按照这种逻辑，你们又怎么看待雄性被雌性吃掉的物种？”
　　楚稚水弱弱道：“我们认为公螳螂是牺牲和奉献。”
　　洪熙鸣：“真是想当然啊，你们有问过螳螂妖吗？不要将你们的感**彩强加在其他物种身上。”
　　对不起，人类确实一向爱借物抒情，这不就把竹子都吹得飘飘然。
　　楚稚水：“我没说花不好看，但让他停止开花……”
　　“那他就会理解为你对他没意思。”洪熙鸣恍然大悟，“自尊心受挫了。”
　　“……”
　　不得不说，洪熙鸣给楚稚水提供新角度，她开始能领悟辛云茂的想法。
　　她在想他的妖气衰弱，他却想的是表白被拒，或许开花对植物来说也代表一种欢喜，然而她却给他直接泼一盆冷水，就好像对暗恋的人说“别喜欢我不值得”。
　　被暗恋者认为阐述事实，暗恋者听完却心神俱碎。
　　楚稚水在工作日等不来时机，总算熬到周末能好好聊聊。
　　庭院内草木茂盛，古藤摇椅依旧在屋檐下，木质架子却空无一物，好像他再也没来过。
　　楚稚水站在小院内，她面对虚空，轻声道：“辛云茂，我们谈谈。”
　　无人应声，一片寂静，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楚稚水一扬眉，深知他闹脾气，索性一连串地召唤。
　　“辛云茂。”
　　“云茂。”
　　“茂。”
　　一声更比一声短，总算将他叫出来。
　　黑色裂缝中，辛云茂终于犹豫地现身，他看着院子中的楚稚水，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双臂环胸半坐在古藤摇椅上，眸光微闪道：“谈什么？”
　　“谈谈有关你开花的事。”楚稚水瞥一眼竹林，她瞧见低垂小花，惊叹道，“这还真是开了不少。”
　　楚霄贺拍过照片，但她前不久上班，今天也是第一次实地看。
　　真正的竹花远比照片中繁茂，也可能是最近又绽放更多。
　　辛云茂硬气道：“我不谈。”
　　楚稚水一撇嘴，好脾气地规劝：“你能不能放下情绪，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辛云茂分外别扭：“不聊。”
　　她耐着性子：“我们讲讲道理……”
　　他直接侧过头，斩钉截铁道：“我不用你可怜，也不用你负责！”
　　“我为什么要可怜你，又为什么要对你负责？”楚稚水被他不听人话的态度一激，她瞬间也火冒三丈，心理建设一秒崩塌，提高音量道，“不是，我们从头分析一下，我是玩弄你感情，还是玩弄你身体，你要这样甩脸给我看？”
　　她想跟正经交流，他却偏要惹毛她！
　　辛云茂被她声势一震，他同样瞳孔颤动，看上去手足无措。
　　楚稚水眼看他终于有反应，她当即乘胜追击，勃然追问道：“是谁当初说没法回应人类的感情，是谁天天嚷嚷人和妖怪没好下场，是谁就坐在这里说他不能开花，绝对不会动心的！”
　　“你都知道开花会衰弱的情况，为什么还上赶着招惹我！？”
　　她以前不了解状况，但他明显也不无辜，一直在做奇怪的事，想尽方法撩拨她！
　　辛云茂嘴唇一颤想说话，却被她怼得直接哑然。他惨遭连环暴击，瞬间窘迫得满脸通红，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回忆起以前的各种言辞，还有过去做的无数蠢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现场逼他回想一波黑历史，简直迫使他想狼狈地逃走！
　　“啧啧，我都不想说你以前干的破事，一整个就茶里茶气，一直让我想不明白。”楚稚水越说越恼火，又见他还僵硬侧头，不满道，“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不要搞得好像我欺负你，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辛云茂冷白的皮肤如今完全烧红，连肩膀都在不自觉地微颤。他用手指捂住滚烫的脸庞及耳根，清透的眼眸泛着光，依旧死活不肯跟她对视，摆出宁死不屈的架势：“不能，你要把我叫出来，就是打算羞辱我，那你继续。”
　　她要用旧事将他当场凌迟，那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死扛着接受。
　　“又往我头上扣黑锅。”楚稚水被他的话一刺，她瞅他嘴硬的模样就不顺眼，冷嘲道，“你都给我定罪，我要是不坐实，岂不是吃亏了？”
　　“看着我说话，不要老躲闪，你都躲我几天了。”她直接伸出手，将他脸庞掰正，强迫他正视自己，似笑非笑道，“说实话都叫羞辱，那这样又算什么？打算给我定什么罪？”
　　辛云茂由于她的动作，被迫转过下巴，双眼如春意潮水潋滟，盈盈发亮地盯着她。他现在嘴唇紧抿，明明身体万分紧绷，然而一被她触碰就回头，根本没让她费什么力气。
　　他如今含羞带恼，却又似满含柔情，竟有种任她为所欲为的错觉。
　　他的眼里只有她，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本来还有点生气，但现在撞上他眼神，瞬间就被浇灭怒意。
　　她突然就哑火，像是遭到蛊惑，只能愣愣地盯着他，同样微微一抿嘴唇。
　　辛云茂见她不言，他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握了握，用脸侧的皮肤亲昵磨蹭，最后在她掌心落下一吻。轻柔如羽毛的触感，甚至让人觉得像幻觉。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还在用澄澈目光望她，显得懵懂纯透又惑人。
　　可恶，他好像在勾引她。
　　接下来，所有事情都失控，只有不断靠近的两具身躯。
　　潮湿而温热的触觉，彼此相融的吐息，如履薄冰地试探，却像有无数电流蹿过。不是深入地掠夺，就像轻吻冬天绽放的第一朵花，微凉而润泽的甜美滋味。
　　浅尝辄止，保有克制，却让他们分开时都不住喘息，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灼热起来。
　　好像就度过一瞬，又好像是一万年。
　　他还在用那双眼睛望她，只是不再透亮得发光，反而泛起浅浅水雾，青涩而悸动的感觉。
　　“看我做什么？”楚稚水被他含有隐晦情意的目光直视，她忽然就羞涩起来，避开他灼灼视线，嘀咕道，“你们妖怪渎神罪要被判几年？”
　　一双手温柔攀上她腰部，像缓缓诱导她再次弯下。
　　“再来一次，判你无罪。”


第67章 (二更你一开始就对我图)
　　这一吻比方才绵密缠绵得多, 以至于她跌坐在他怀里。
　　明明最初是她弯腰低头，然而他的手臂轻轻环上, 就像枝叶般将她缠绕，拢进一片草木芬芳的繁荫中。淡淡的竹清味弥漫进口腔，甘冽清寒冲散夏季的烦躁高温，直刺她的神经末梢，带来头晕目眩、神魂颠倒的感觉。
　　她的腰不知不觉发软，无力地向一侧瘫倒，却被他的双臂支撑住，继续感受他的气息。
　　他微微仰起头, 露出微凸的喉结及玉白脖颈，刚开始是略微启唇, 隐忍等待她更进一步, 察觉她柔软得再无动作，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上前。
　　修长的手指稍一用力，就将她压得离他更近, 越发热烈的呼吸, 轻巧游移的舌尖, 头皮发麻的知觉。
　　他们在旖旎缱绻中分享彼此的世界, 如难舍难分的藤条, 凭借着春意无限的日光，牢固而紧密地攀附住对方。
　　一吻结束，她好像被人夺走呼吸, 大脑依旧一片空白，等到彻底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压住竹林。
　　辛云茂悠哉靠着古藤摇椅，当真在做安静的竹凉席, 任由她扑倒在自己身上，还散漫地让摇椅轻晃起来。他刚刚将她揽进怀里，现在也没有改变姿势的意思。
　　他终于成功完成实验，这把摇椅能承载两人。
　　微风袭来，古藤摇椅一下又一下地晃，甚至让人涌生出午后睡意。
　　“不对，怎么就……”楚稚水勉强找到一丝神志，她扶着脑袋回忆对话，竟像是被喷失忆泡泡水，记忆莫名其妙就丧失一截，“我刚刚想跟你说什么来着。”
　　她肯定被他施加妖法，就像古代话本子里被勾搭的书生，倏忽间就鬼迷心窍，连最初话题都遗忘。
　　辛云茂目光幽幽，提醒道：“你想要羞辱和亵渎我，然后得手了。”
　　“……”
　　楚稚水面红耳赤：“你少胡说八道！”
　　他喉结微动，又瞄她嘴唇，似意犹未尽：“怕什么，都说判你无罪。”
　　两个吻好像让他解放天性，又恢复往日的厚颜无耻、胡言乱语，再也没有刚才别别扭扭的样子。
　　楚稚水羞得暗自咬牙，越发感觉他装纯引诱自己，他平时摆出一副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模样，说两句话就要脸红如大虾，关键时刻却骗她上钩。
　　过后，他还要摆出遭她蹂躏的态度。
　　好绿茶！好心机！
　　“不对，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正经谈谈，上回是你误会了，你开花我很开心……”
　　没想到还没正经谈完，就干一些不正经的事。
　　楚稚水扶额，她想要站起身来，稍微远离辛云茂。谁料他本来用手臂撑着她，现在却偷偷撤开，致使她没有站稳，重新跌回他怀里。
　　辛云茂充当靠垫，愉快地应声：“嗯，现在我知道了。”
　　楚稚水见他怡然自得，她便愈发不爽，感觉上当受骗，狐疑道：“等等，但你怎么会现在开花？是谁以前说他不知道的？”
　　这开花的时间点也不对，前面有好几次，他都在装迷糊！
　　辛云茂闻言，他面露困窘，坦白道：“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以前好像没法开花。”
　　楚稚水面无表情：“你是残疾竹？失去部分功能？”
　　“不是残疾！”辛云茂被此话一激，羞耻道，“只是被龙焰抑制部分能力！”
　　“啧啧啧。”
　　“……”
　　辛云茂气闷地忽略她异样目光，解释道：“大战以后，我砍掉那条龙一爪，他则让我龙焰缠身，我们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导致我一直被他及其信众的五毒八苦炙烤，连带让我都烦躁起来。”
　　“我原来的名字叫云茂，由于这件事才叫辛云茂，名字对我们很重要，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我很长时间都没法解决。封神后，我们能看到人类的**，所以我从来不收信徒，要是跟凡人牵扯过多，就会被他们的五毒八苦影响，我会被污染得更严重。”
　　他的洁癖由此而来，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待人世，否则他会被无止境的**拖累得更惨。
　　“怪不得你上回让我叫你……”楚稚水迟疑，她还以为他厚脸皮，没想到真名是云茂，又道，“稍等一下，你从来不收信徒？你确定？”
　　她刚认识他时，他像是在传教，拉着她就不让走。
　　“你是特例。”辛云茂得意道，“毕竟是我唯一的信徒，还是罕见的人神，不沾染五毒八苦。”
　　“冒昧地请教一下，什么叫人神？”楚稚水无力道，“我是人。”
　　“天地封我为神，我觉得它不对，所以我封你人神，我也可以当你的信徒。”
　　“……你好中二。”
　　这是什么小学生轮流过家家，一三五他是神，二四六她是神，周日休息一天。
　　辛云茂圈起她的一缕长发，平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总算有机会绕指间把玩，继续道：“我在漆吴就是污染加重，但当时被你叫进精神世界，那里完全没有五毒八苦，龙焰就熄灭了。”
　　“这是很了不起的事，连我和那条龙都做不到，所以你是当之无愧的人神。”他将她柔顺的发丝放到唇边，无声无息地虔诚一吻。
　　不管是他，亦或是那条龙，即便被天地封神，依旧逃不开贪、嗔、痴、慢、疑。
　　永无止境地追求力量及寿数，或许是想要人类女子长生，或许是不愿自身地位被动摇，那条龙对他产生杀心。
　　他也由此生怨，滋生出愤恨和傲慢，被龙焰封闭种种情绪，以抗拒排斥的姿态对待世间万物。
　　“你是不是在偷玩我头发？”楚稚水警惕侧头，又没有发现异样，她上下扫视他一番，抿唇道，“那要是没有龙焰，你什么时候开花？”
　　她确实很好奇，是哪个时间点。
　　辛云茂一愣，他似忽想起什么，蹙眉反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心悦我？我都开花了，你却没说过。”
　　楚稚水不料他会反杀，她身躯一僵，竟无言以对：“……”
　　她面对他期盼的目光，脸颊渐渐涌现出粉意，嘴唇微动想表露心意，夸两句他的花好看，或者倾诉些许情愫，然而却分外不好意思，连往常擅长的话术都调动不起来。
　　辛云茂见她面红耳热，他了然地点头：“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她干巴巴道：“你知道什么了？”
　　“我们是一见钟情。”他凝视她，笃定道，“你一开始就对我图谋不轨，贪图我的皮囊。”
　　“……”
　　苍天啊，大地啊，他的老毛病卷土重来了！
　　楚稚水闻言，她一捏他耳垂，制止他的言论，笑眯眯道：“我想了想，可能是贪图你本体，作为竹子的特性。”
　　“什么竹子的特性？”他被她一碰，便扭捏起来，“做竹椅和竹凉席么？”
　　“不，是脑袋空空和厚脸皮。”
　　“？？？”
　　不要问她喜欢他什么，她偶尔看他这副傻样子也想不出来。
　　不管如何，从今天起，她要长期跟满院竹花相伴了。
　　楚稚水看着随风飘摇的竹花，又一望身边的辛云茂，她唇边露出浅笑，温声承诺道：“虽然你力量开始衰弱，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辛云茂：“我都说了，就算再衰弱几百年，我也……”
　　“你以后不想去局里也行，可以待在家里面等我。”
　　“……”
　　辛云茂越听越不对劲，他想说现有妖气完全够用，起码在她的百年里没影响，但她却已经是一副要豢养他的口气。
　　仔细一想，他的庙还被建在她院子里，连现在坐着的古藤摇椅都是她买的。
　　次日，槐江观察局，局长办公室。
　　胡臣瑞推门进屋，他一进来看到沙发上的辛云茂，不由面露错愕：“神君，你这是……”
　　什么风将他吹过来？
　　他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辛云茂静坐在屋里，他眼看胡臣瑞终于露面，神色淡淡道：“给我一笔钱。”
　　胡臣瑞：“？”
　　胡臣瑞语气委婉：“神君，感情不顺，也不能走上犯罪道路。”
　　“谁说我感情不顺？”辛云茂自傲地微扬下巴，冷嗤道，“你当时拿我说事儿，找那只孔雀要不少好处，真当我不知道？”
　　“……”胡臣瑞一时语塞，他皮笑肉不笑道，“我以为神君不在乎这些。”
　　“以前是不在乎，念在你当初跟我说两句话，就被安排到这个地方，所以懒得计较。”辛云茂凝眉，“但不代表我是傻子，不知道你们的收入。”
　　胡臣瑞情商比较高，他大战时就是跟辛云茂打个招呼，说实话也并不熟悉，谁料被直接推选来槐江，认为狐狸能够镇得住场子。
　　胡臣瑞笑着打马虎眼：“神君，是这样的，我们单位发工资就得进编……”
　　“那你解决一下。”
　　“？”
　　好家伙，高风亮节的竹子神已经靠走后门解决编制了。
　　胡臣瑞欲言又止：“其实你想赚钱，各种办法很多，何必非要进局里呢？”
　　即便辛云茂妖气衰弱，但他依旧没丧失天赋，外面的妖怪跟人类缔结协议收入更高。
　　“但她不喜欢作弊的方法。”辛云茂垂下眼睑，眼眸里晃着光，低声道，“而且我想跟她做一样的事，体验她的工作和生活。”
　　胡臣瑞怔然，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好吧，但我要提前说一下，局里是建国后才有编，所以我们清算过去的工资，也是从建局到现在，统计出总额打给你。”
　　反正楚稚水挣到很多钱，目前局里都消耗不完，给他补一下工资也没事。
　　辛云茂平静道：“不用打给我，直接打给她。”
　　“这么打钱是违规的，账户名得是你才行。”胡臣瑞轻笑一声，“而且上交工资卡也是人类男性的乐趣之一。”
　　“……哦。”


第68章 (你最近好忙，都没有亲我)
　　财务处小屋内, 贺寿贵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佝偻的后背第一次挺直, 噼里啪啦地狂敲键盘，恨不得要拿出毕生的速度计算金额。电脑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他紧张的脸庞，连额角都要微微冒汗。
　　辛云茂和胡臣瑞一左一右站在贺寿贵身后，他们犹如两尊门神，紧盯财务人员工作。
　　胡臣瑞好言劝道：“神君，你完全可以先回经济开发科，没必要在财务处等着。”
　　辛云茂一天里前往两个新地点, 一是局长办公室，二是财务处办公室。
　　辛云茂懒散地插兜, 他冷眉冷眼, 又一扯嘴角，嗤笑道：“呵，然后被你骗么？”
　　胡臣瑞：“……”
　　果然, 感情生活只能让妖怪柔和一点, 依旧改不掉骨子里阴阳怪气。
　　“神君, 胡局, 金额算出来了……”贺寿贵长吁一口气, 抹汗道，“两位可以看一下。”
　　辛云茂面无表情地审视数字，他沉吟数秒, 冷不丁道：“你按谁的工资给我算的？”
　　贺寿贵心虚：“啊这……”
　　“五十年前的钱，跟五十年后的钱, 好像也并不相同，能买到的东西不一样。”
　　“这个……”
　　“我以前只是懒得理你们的小把戏, 但不代表我头脑有问题。”辛云茂蹙眉，冷声反问道，“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没有常识？”
　　楚稚水就总觉得他生活不能自理，他只是很少见识现代设备，但国人研究算账的历史长度，跟诗词歌赋留存时间差不多。
　　他以前由于观察局妖怪的警惕，懒得跟他们搭话，又嫌恶溜须拍马的外来妖怪，懒得去招收信众。但不愿和不能是两码事，那条龙当年权势滔天、庙宇遍地，好歹是有两把刷子，他自认在能力上不比对方差。
　　胡臣瑞轻咳两声，打圆场道：“神君，我们第一次这么算工资，有些疏漏也没办法，你先回办公室吧，等重新敲定好金额，我们再找你确认。”
　　“你一直站在这里，老贺心理压力大，自然而然就走神。”
　　辛云茂作为正直清高的竹子，他斜睨对方一眼，提醒道：“不要耍心眼。”
　　“……当然，当然。”
　　辛云茂离开后，胡臣瑞捏着手里的古钱币，他望着电脑屏幕，叹息道：“按局长工资给他算吧，然后你看看利息什么的。”
　　贺寿贵面露难色：“胡局，这不符合局里规章制度……”
　　“这也就是他没兴趣出手，不然直接把四大观察局掀了，还谈什么局里规章制度。”胡臣瑞自我安慰，“可以了，起码他不搞迷信不建庙，就当花钱保平安。”
　　“……”贺寿贵偷偷道，“那我等经开科新一笔钱到账再算。”
　　反正都是楚处长在赚，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完全可以等她忙完这段再说。
　　经济开发科内，槐江局和漆吴局的珍珠帮扶大业正式展开，漆吴局没过多久就顺利交付第一批珍珠，其中既有鲛人落泪产生的昂贵珍珠，也有海里贝壳产生的普通珍珠。
　　据闻，不少流亡鲛人会培育珍珠，跟编织御水纱的技术一样，主要是为建造庙宇。海底龙神庙由御水纱和珍珠装点，随着扫黑除恶不断深入，各地庙宇被逐步拆除，自然就收集一大批建筑材料。
　　鲛人珍珠光泽明亮锐利、形状饱满正圆，还自带伴色和晕彩，根据情绪起伏颜色不同，无奈产量较低；建筑珍珠就是海水养殖珍珠，跟海边人类培育的珍珠差不多，品质参差不齐。
　　蓝泉先还告知楚稚水，鲛人族以前受伤时治疗，会将一颗鲛人珍珠磨成粉末，然后跟普通珍珠粉搅拌在一起，敷在伤口上帮助愈合。
　　这逻辑还很顺畅，鲛人疼哭就掉珍珠，再用珍珠粉来治疗。
　　楚稚水查阅资料，发现《本草纲目》真有记载：珍珠味咸，甘寒无毒。镇心点目。涂面，令人润泽好颜色。涂手足，去皮肤逆胪，除面斑，解痘疗毒。
　　两局果断敲定主意，既然龙神庙是流亡鲛人违规建造，那就让劳改犯亲手拆庙磨珍珠粉，说不定看到此情此景还会潸然泪下，又能生产出鲛人珍珠。
　　品相优质的珍贵鲛人珠，局里会想办法卖给珍珠收藏家；品相一般的鲛人珠，还有拆下的普通珍珠，全部磨成珍珠粉作为原材料。
　　办公室内，楚稚水原本还琢磨将珍珠粉制造成面膜或护手霜，然而漆吴和槐江相隔甚远，他们熟悉的厂子都在槐江，新厂房合作又成问题。
　　正值假期，陈珠慧恰好在经济开发科工作，她听闻此事，随意询问道：“不能直接卖珍珠粉吗？”
　　楚稚水一怔：“珍珠粉可以直接卖？”
　　“我们农村那边有些土方子，就是买珍珠磨成粉，然后加蜂蜜或芦荟，自己调配出一些东西，抹在身上保养或者祛疤。”陈珠慧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背上有个斑，然后村里婆婆教我的，我试过不管用，但有人说管用。”
　　“可能我是天生的就没用，疤痕什么的没准有效果。”
　　陈珠慧后背上生来有斑，楚稚水不经意间见过。
　　陈珠慧穿衣服保守，从来就不会显露，但听她话里的意思，还是想要消除掉的。
　　楚稚水语气柔和：“你要是很在意那个，我改天带你去市里医院，好像激光打一下能消掉。”
　　陈珠慧摸摸后背，小声道：“让我再想想，我有点怕疼。”
　　楚稚水也没有强求，她经过陈珠慧提醒，用手机直接搜索珍珠粉，果然看到不少的店铺，显然有人早发现商机。
　　一般来说，珍珠粉都是淡水珍珠制成，原因是普通海水珍珠有核，磨粉后要去核，成本就会增高。但鲛人不通过加核来培育海水珠，这也导致建造龙庙的珍珠形态各异、参差不齐，不具备收藏价值，只能磨粉当原料。
　　楚稚水决定按比例将鲛人珠和海水珠混合配粉，提高观局珍珠粉的功效，要是以后龙庙珍珠被消耗完，他们还可以通过收购淡水珍珠，替换掉现有的原材料。反正海水珠和淡水珠磨粉后成分一致，消痕祛疤的关键是鲛人珠。
　　没过多久，银海市的观局直营店，一批罐装珍珠粉默默上架，开始提供给往来顾客试用。
　　“这是粉末吗？”有人用手拈起一点珍珠粉，她询问柜台的店员，疑道，“这是用来的吃的还是什么？”
　　店员微笑解释：“这是珍珠粉，店里建议外敷，您可以阅读一旁小牌上的提示，根据不同的需求来diy使用，这是纯净珍珠粉，基本不掺有杂质。”
　　女顾客看向一侧，果然瞧见提示牌，上面写着珍珠粉的使用建议，如蜂蜜法、牛奶法、芦荟法等。下方还有友情提示，如不建议内服，不建议长期外敷，会导致营养过盛，一周1-2次即可，还有不建议敏感体质使用等。
　　这就是一罐纯珍珠粉，买回家做什么，全看顾客自己。
　　新产品上架，网上还掀起一波diy热潮，不少人在各平台分享独特的使用心得。
　　杜若香还专门出一期视频介绍，她手里握着一罐珍珠粉，说道：“最近总有姐妹催我测评这个，本来说等全网上架再买的，但没办法还是找人代购新品，提前给大家试用评价一下。”
　　“众所周知，这家牌子都出平价产品，看背后商标信息就知道了，珍珠粉写的是初级农产品，所以它其实不算化妆品，它是一罐原材料……”杜若香摆出小碗和刷子，她开始加东西调配，一边搅拌一边介绍，“我们需要发动巧思，自己来创造出面膜，看你想美白还是淡斑，加的东西就不一样，还有蛋白质过敏的姐妹不要用。”
　　“这是纯珍珠粉，大家去查珍珠成分表，或者在耳后试用一下，毕竟人和人的体质不同。”
　　“这种程度可以上脸了，自己慢慢地涂好，敷一会儿就洗掉，跟普通面膜一样。”杜若香洗净后，她拍了拍脸蛋，露出亮泽皮肤，“感觉还不错。”
　　[我是懒人，直接丢干面膜进去，往里面一蘸就贴上，连涂抹都不需要。]
　　[这个可以的！我以前买过别家珍珠粉，但这个淡斑效果更好，手上的伤痕已经没了！]
　　[这是我奶奶当年的护肤方法，历史果然是一个轮回，返璞归真。]
　　[如果是纯珍珠粉，那其实可以内服？]
　　[体寒者不建议内服！虽然说珍珠粉能入药，但还是自己去中药局配！]
　　[中药局进货渠道可能还不如这个，是不是好珍珠粉就看谁心不黑了。]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我今晚就试一试。]
　　观局一向出售便宜大碗、技术含量较低的商品，主要就是靠真材实料打优势，跟同类产品竞争。珍珠粉在直营店刚一上架，还没有怎么被大肆宣传，居然就有人上门来订货。
　　这批人都不是过去散客，而是其他工厂的老板，他们主要看中观局珍珠粉质量，想要用来做原材料生产自己的产品。
　　新产品研发需要很长时间，但向外批发原材料却很快，尤其观局有鲛人珠技术，基本在珍珠粉领域横扫一片。
　　漆吴局妖怪最近赶班加点抓鲛人，楚稚水还寻找起人类珍珠厂，万一龙庙海水珠被全部用尽，到时候鲛人珍珠粉也不会断供，依旧能用鲛人珍珠和人类淡水珠继续调配。
　　风风火火的赚钱大业展开，槐江局原本出借一百来万，但等工厂的大订单一完成，漆吴局的债务就被迅速扫清！
　　这种工厂订单远超零散顾客，需求量高，总金额大，一两个单子就是巨款。沙局得知消息后万分高兴，他还跟胡臣瑞和楚稚水联络一番，打算长期进行供应业务，为局里职工谋些福利。
　　反正漆吴观察局本来就要逮捕流亡鲛人，现在不过是开辟出副业，双手一起抓。
　　周末，竹林茂盛的院内，楚稚水经历完紧张忙碌的珍珠粉销售，她终于有时间歇息一下，开始盘算起经济开发科未来规划。现在各项业务走上正轨，只要观局店铺正常经营，就能持续不断地发展下去。
　　接下来，赚钱不是主要矛盾，花钱是主要矛盾，必须想办法将账上钱用掉。
　　楚稚水躺在摇椅上悠闲晒太阳，她听闻门口的声响，知道是辛云茂归来。
　　辛云茂提着茶壶，他将其放在小桌上，又坐在摇椅旁小凳，突然就轻咳一声。
　　户外清风宜人，楚稚水半闭上眼，眼看着就要小睡。
　　辛云茂偷瞄她一眼，发现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咳嗽两声。
　　“喝点水？”楚稚水掀开眼皮，她诧异地望他，“你不是定时喝水，比我记得还清楚。”
　　喝水是竹子的乐趣之一。
　　辛云茂微微扬眉，他一扫院内摇椅，意有所指道：“你看到此情此景，是不是该想什么？”
　　楚稚水满目茫然：“想起什么？”
　　辛云茂嘴唇微抿，他语气颇幽怨：“你不觉得最近忘掉什么事吗？”
　　楚稚水越发迷惑，满头雾水道：“我忘掉什么了？”
　　她在脑海里思索一圈，又坐起身环顾院内，完全不知遗忘哪件事。
　　辛云茂见她仍不开窍，他终于脸色一沉，义愤填膺道：“你最近好忙，都没有亲我。”
　　“……”


第69章 (二更这生命如烈火般将)
　　楚稚水闻言都懵了, 她工作日跟他在局里同进同出，周末还有一天同他在院中喝茶, 恨不得所有时间都被他占满，但他愣是说出一种双方数月不曾碰面的怨气。
　　她脖子上挂着吊坠，小院里也种满竹子，明明一喊名字就出现，可听他说话的口气，不知道以为异地恋。
　　“这……”楚稚水羞耻道，“我在局里怎么……”
　　她每天在正常上班，突然抱住他来一口, 怎么想都不太对？
　　“前两天在局里，现在呢？”辛云茂冷笑, “又有什么借口？”
　　“不是, 你突然提这种要求，我真的会尴尬。”楚稚水扶额，“这不应该水到渠成, 哪有像打卡一样的？”
　　他们上回一时昏头, 只能说是情不自禁, 但现在她还挺清醒, 确实就有些不好意思。
　　辛云茂一声不吭地坐在凳子上, 如今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又开始用那双漆黑眼眸来回扫视她，默不作声地等她过来, 不然就用怨念眼神盯她。
　　他如今穿着淡青短袖，露出流畅的胳膊线条, 修长手指还放在膝盖上轻点，像是在无声催促什么, 皮肤被阳光一照，白得发亮。
　　楚稚水酝酿许久，她依旧耳热不已，温吞道：“为什么要我来？”
　　为什么他还要通知她主动？搞得她现在骑虎难下。
　　“难道我能来吗？”他轻哼一声，“我不是只有被你玩弄的命。”
　　“……”
　　真是离谱啊，他好擅长给她扣黑锅。
　　楚稚水犹豫地发声：“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挺变态的，总有这种想被人玩的念……”
　　辛云茂恼道：“你到底还要找多少借口！”
　　“来了来了，不要喊了。”楚稚水只得站起身，她捧着辛云茂侧脸，只感觉脸庞在发烧，扭捏地没有看他，在他唇角浅吻一下，小声道，“行了吧。”
　　“你好敷衍——”辛云茂扬眉，他拉着她的手不让走，不依不饶道，“你工作时是这样么？”
　　楚稚水恼火：“你好烦！”
　　辛云茂被她一吼，这才打算收敛一点，以免将她彻底惹毛。他刚要松开手，却感觉下巴被捏住，脸庞遭她不容置疑地抬起，连带脖颈的喉结也上下微动。
　　“张嘴，满足你变态的念头。”她道。
　　温热微甜的湿润触觉，近在咫尺的秀美面容，他顺势就闭上眼睛，仰头沦陷进她的柔情。
　　熟悉的气息覆盖而来，能嗅到她身上清浅香味，肺部的空气不断燥热，彼此交融的吐息仿佛在身体里酿成滚烫的蜂蜜。
　　他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她，不断拉近双方的距离。
　　腰部被人一扶，沉醉的梦惊醒。楚稚水突然回过神，她扶住辛云茂肩膀，慌张将他推远一点：“等等……”
　　他闻言睁开眼，眼眸里还泛着透亮水泽，看上去迷惘不解。
　　楚稚水面红耳赤，磕绊道：“就是……那个……”
　　辛云茂：“？”
　　“我不太了解你们妖怪，现在这种行为……”她支吾，“不会导致你授粉吧。”
　　“？？？”
　　辛云茂神色微变，他由于亲吻发热的耳根，如今更是鲜红欲滴，难以启齿道：“授……”
　　楚稚水轻咳两声，她干巴巴地解释：“主要你是植物，有雌蕊和雄蕊，跟人类不一样，总要保护好你。”
　　“……”
　　辛云茂总感觉她偶尔对自己怪怪的，不是说他娇羞，就是要女装编辫子，现在又摆出一副要负责的架势。
　　他是一根挺拔洒脱、宁折不弯的好竹，四季常青，不畏严寒，她却总将他想得特别娇弱，明明不管怎么看，都该他照顾她才对。
　　“虽然妖怪本体有雌雄蕊，但跟普通植物不一样，不会风一吹就被授粉的，而是要用化人后的身体……”辛云茂羞愤科普，他跳过部分关键词，继续道，“所以我原来说不是开花就能结籽。”
　　如果只是开花，没有重点环节，依旧不会结籽。
　　楚稚水怯怯道：“那是你的雌雄蕊结籽……”
　　“不是，一般看对方性别，然后选择怎么用，可以是我结籽，也可以不是我。”辛云茂偷瞄她，忽口干舌燥，紧张地咽咽，“你想给我授粉？”
　　“没，我只是了解一下。”楚稚水忙道，“你不是结籽就衰弱更快，所以说平时注意一点。”
　　她一直缺乏妖怪生理知识，唯恐摇晃他就会完成授粉。
　　辛云茂沉默数秒，他冷不丁询问：“如果不考虑这个，你会想要小孩么？”
　　楚稚水不料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间错愕地望他，却见他静候着答案。
　　“虽然很多人排斥这个，但我的童年还挺开心，所以想体验为人父母，还幻想过不结婚就有小孩。”她一边思索，一边坦白道，“不过你不想要没事，这不是什么必须的。”
　　她以前对结婚没兴趣，但不代表对小孩没兴趣。血亲是她长久以来的支柱，自然使她有所联想，假如她成为家长，能不能像谢妍和楚霄贺一样。
　　不过辛云茂是妖怪，他没有血脉至亲，没有这一份体验，不理解也正常，不用非要接受。
　　辛云茂闻言默然，他不知在想什么，最后点头道：“可以接受，也可以结籽。”
　　楚稚水听他如此果断，愣道：“不是，你接受也可以不结籽，你不是结籽就会……”
　　“你在胡说什么？”辛云茂斜睨她一眼，他双臂环胸，颇为傲慢道，“我就算结籽衰弱也比你强，你只是一个没妖气的人类，说不定会直接死掉，而我是用大量妖气结出竹米。”
　　除了人格和精神层面，她都比他要弱小太多。
　　他眼眸里溢出光彩：“而且我结籽会诞生新神，我们一起来造神，听着很有意思。如果是我的妖气，加上你的所思所想，没准是真正的神，远比天地封的强。”
　　他以前被龙焰影响，跟那条龙一样，抗拒新神诞生，但现在释然了。倘若竹米从小经历人类的生活环境，像她般体会人生百味，再接手他剩下的妖气，没准能转变成“神”的种子。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神，但他可以是造神者。
　　他比天地更出色，要是跟她一起来，说不定创造真神。
　　她是负责守信的人，肯定会好好养育它，让它领悟人间的诸多道理。
　　“这样百年后，就将妖气给它，不用全部开花释放。”辛云茂淡然道，“原本还怕妖气用不完的。”
　　楚稚水听闻此话，她胸口发闷，怔然道：“你本来……”
　　他若无其事道：“本来打算最后一次性开花绽放，虽然我们的不同，但可以迎来相同终点，这样不是很圆满。”
　　陪她盛开百年，然后花开花落，这是他早想好的结局。
　　尽管过去的岁月无法共度，但从今往后的日子，他们将共享每分每秒，完全拥有彼此的全部，不是由于简单的七情六欲，更是朝拜信仰式的献祭。
　　或者说，草木就该随四季变化，既然有破土萌发的那天，那必然有凋零败落的日子。不用惦念叶片未来消逝不见，记住现在的郁郁葱葱就好。
　　他们有浓烈炙热的男女之情，还有超越此情的更高的东西。无关于性别，无关于物种，无法用言语准确描绘，但只要想起就魂牵梦萦、精神激荡，涌生敢于面对任何考验的大无畏之情。
　　这生命如烈火般将他炙烤，但他追寻着稚水濛流，便有扑火萌芽的勇气。
　　楚稚水面对他平静的神色，她鼻尖发酸，倏地就喘不过气来，瓮声瓮气道：“其实你不用……”
　　辛云茂不紧不慢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便你不理解，我也会这么做，或者说这么做，我才会变完整。”
　　这是他的寻道之旅，向人神转变，便真正封神。
　　“过去千年我见识过无数人类，他们以为只要不断追寻金钱、权势和寿命，追求虚渺的无限概念，就一定能够获得幸福，然而只会换来无边的痛苦和不幸，越有就越想再有，越有就越怕失去，自己折磨自己，最后咎由自取。”
　　他不是凡人，他展望的世界，远比这要开阔得多。
　　执着于无限本身，依旧是困守有限。
　　“我不会像那条龙，做这种愚蠢的事情，遗失掉更重要的东西。”他微扬下巴，自得地笑道，“不管是挑信徒，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一步到位，体验过一次最完美的，就不会再经历残次品。”
　　这一番话依旧是神君的高高在上，却让她的眼睛莫名其妙有水雾，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五脏六腑内发酵，如果实经历无数日夜化为酒液，带给人麻麻的、热热的知觉。
　　如果说，她也曾困惑于自己是否做对选择，那他现在便是肯定有关她的一切。不管拥有的，还是缺失的，他都领悟她的全部。
　　辛云茂见她眼圈发红，自然地朝她张开双手。
　　楚稚水顺势就靠进去，将温热液体蹭他一身，以防被他看到什么。
　　辛云茂被她依偎，他不禁身躯一僵：“第一次见你这样。”
　　她以前很少依靠他，现在简直受宠若惊。
　　楚稚水将脸庞埋在他身上，嗅到熟悉的草木清新，好像风暴中矗立的巨树，任狂风大作，平和又安然。
　　她闷声道：“但是竹米就会很可怜，它以后没有爸爸妈妈。”
　　辛云茂听她担忧还不存在的竹米：“？”
　　“凡人都会经历这一遭，这是人生八苦之一，它看破才能够成神。”他当即不悦，骤然抱紧她，“你可怜它干嘛，怎么不可怜我？”
　　“但你说不用我可怜，我可怜错对象了。”
　　“……”
　　片刻后，楚稚水情绪稳定，依旧窝在他身上，感受竹林的凉意。
　　辛云茂被她靠着，他偷瞄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开，莫名涌生赧意，漫不经心道：“所以你都想那么远的事，是打算跟我共同造神吗？”
　　她原本还算安宁，现在一听此话，惊得将头抬起：“？？？”
　　他眼神发虚，故作正经道：“这可是天地都做不到的事。”
　　她一拳捶向他，恼羞成怒道：“不要总进行羞耻发言！”
　　植物学诚不欺她，竹子开花后，不但叶片发黄，还会公开搞黄。


第70章 (水至清则无竹)
　　待到天光不断收束, 渐渐染上晚霞辉光，互相倚靠的他们才收拾起茶具, 将东西放到屋里面。
　　一人一妖一般待在院里，主要前不久屋里还没收拾好，加上植物在外晒太阳是天性。
　　新家现在布置得差不多，各类日用品也购置好，连冰箱里都保存一些水果，唯有厨房区域还稍显冷清。楚稚水基本不在这边吃饭，辛云茂更是不吃饭，所以厨房利用率相当低。
　　辛云茂将茶具放回柜子里, 他在厨房里溜达一圈，又将煤气灶拧开观察：“我想去上次买家具的地方。”
　　他没事就爱东摸摸、西碰碰, 现在已经研究懂厨房构造, 无奈找不到尝试的机会。
　　“不许玩火。”楚稚水眼看他观察火苗，故意道，“不带你去, 不给你买。”
　　她哪能不知道他的主意, 他就是想买厨具, 然后在家里捣鼓。
　　竹都经历带给辛云茂巨大自信, 他总感觉自己厨神下凡, 恨不得都能吊打米其林，但一问才知道只看过人类烹饪，实际上完全没亲自试过。他做完肯定要求她吃,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
　　楚稚水总结出经验，辛云茂在动手操作上不太行, 就像游戏城里的娃娃机，只擅长讲究概率和运气的事情, 比如赌博转盘和买零食刮奖等。
　　辛云茂双臂环胸，硬气道：“那我自己去，然后自己买。”
　　“你哪里有钱？”楚稚水打趣，“龙骨伞都给我了。”
　　神君可谓真正的身无长物，连唯一的纸伞都转手送她。
　　“我怎么没有？”辛云茂唇角微翘，他手指一抬，翻出银行卡，“早猜到你会这么说，他们拖欠的工资，我已经拿到了。”
　　他一直以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她好像总想要包养他一样。
　　楚稚水一怔：“拖欠的工资？”
　　“对，胡臣瑞前两天给我的。”
　　“等等，你在局里有编制吗？”楚稚水走上前，她紧盯那张银行卡，犹豫道，“不会乱打钱让胡局和贺处坐牢吧。”
　　“以他们的寿命坐牢也没事。”他慢条斯理道，“虽然你以后没法再拿钱说事儿，但大可以放心，既然我都答应你，就会信守承诺的，不会反抗任人玩弄的命运。”
　　楚稚水：“？”
　　她一时语噎：“我只是想正常跟你谈恋爱，你却总在想奇奇怪怪的事。”
　　楚稚水翻来覆去核对银行卡，发现卡面是崭新的，应该刚制成没多久。辛云茂见她认真检查，他索性随手插兜，云淡风轻道：“你拿着吧，密码是你生日。”
　　“密码是我生日？”楚稚水惊讶地望他，嘀咕道，“你这都跟谁学的，怎么一套又一套？”
　　他连手机都没有，居然会设置密码？这就不合理。
　　“据说上交工资是人类男性的乐趣之一。”他笑道，“现在也完成这个体验了。”
　　楚稚水思考数秒，她将工资卡收下，软声道：“谢谢神君，真有担当，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不对，顶梁竹。”
　　辛云茂闻言，他嘴角彻底扬起，完全没法压下去。
　　她笑眯眯道：“好了，现在你又没钱了，所以还是不带你去、不给你买。”
　　“？？？”
　　辛云茂难以置信，他朝她伸出手来：“那我买完再给你。”
　　“没用，一切已经晚了。”楚稚水悠哉道，“因为一点买东西的小钱来回扯皮，这也是人类男性的乐趣之一，神君也有这个体验了。”
　　“……”
　　毕竟人类男性上交工资卡后，就会迎来新一个阶段，开始每次打申请要钱，深入探讨每一笔支出。
　　辛云茂哀怨地瞪她。
　　“真要去你也列好清单，不能像上次一样在厨房区乱试，自己想好买什么东西。”楚稚水没好气道，“哪有还不会做饭，就又要搞中餐，又要搞西餐的，最后买的厨具比做出来的饭多。”
　　“这又不是很难。”
　　“你上回可连微波炉都没见过。”
　　“哼。”
　　一人一妖敲定改天逛厨具，楚稚水这才准备返程回家，她临走前还疑惑不已：“但你为什么对做饭那么执着？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喜欢烹饪。”
　　辛云茂眨眨眼，坦然道：“如果这边可以做饭的话，你晚上就不用回去吃饭，一直留下来也没事。”
　　楚稚水：“？”
　　她脸热道：“你想得美！我就要回家吃饭！”
　　他不懂她发恼的缘由，疑道：“这不是你家？这边才是回家吃饭。”
　　“……”
　　对了，这房子是她买的，购房合同都是她自己签的。
　　“好了，我哪天给你下载点电影，或者将游戏机带来，装在客厅里给你玩。”楚稚水安抚，“毕竟偷偷打游戏也是人类男性的乐趣之一。”
　　他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少，总感觉没什么兴趣爱好。
　　“电影？”他微微蹙眉，意有所指道，“又是你们人类那些放荡不堪的片子么？”
　　她斜睨他一眼，咬牙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们的电影放荡不堪，而是你的延伸方向放荡不堪，一看见开花，就想到授粉，植物妖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如此跃进。”
　　“……”
　　楚稚水将他说得满脸羞恨，这才心满意足地告别离开。
　　家中，楚稚水进屋后跟父母打声招呼，她现在都不用解释太多，稍微休整一番就蹿回屋，真挺好奇胡臣瑞会给辛云茂开多少工资。
　　屋门一关，谢妍和楚霄贺就互相使眼色。
　　谢妍感慨：“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啊。”
　　“这都有段时间吧，改天跟她提一句，不然带回家看看。”楚霄贺低头刷手机，叹息道，“现在搞得我都不好去那边。”
　　楚稚水每周末以布置新家为由，时不时就在外飘荡一整天。他们不确定她是真在新家，还是找个借口跑出去约会，一般都不会往她新家那边走，唯恐不小心撞上，让女儿感到尴尬。
　　她在外面有没有情况，跟她愿不愿意介绍给家人，这完全是两码事。
　　楚稚水和辛云茂是漆吴归来后才讨论开花，但在楚霄贺和谢妍眼里，她频繁外出都好长时间，自然认为她已经谈很久，完全可以踏入下一个阶段。
　　房间里，楚稚水并未听到父母窃窃私语，她研究一番银行卡，将生日组合排列两回，便顺利地登入账户，用电脑查询起余额。
　　工资卡里的数字相当庞大，反正比她进局以来挣得都多，让人完全不知如何计算出的。
　　她狐疑地搜索工资计算器，总感觉里面包含利息钱，该不会是一次性支付他过去的所有报酬。如果按照存在观察局编制的时间来算，这也不是经济开发处的收入水平，职级好像不对。
　　目前，局里工资较高的是胡臣瑞和楚稚水，前者是任职局长，后者是绩效系数高，这是楚稚水当初答应留下所谈的条件。
　　但辛云茂是用局长级薪资加高绩效系数，简直是开挂的薪资水平。
　　可恶，这就是神君后台的力量吗？
　　楚稚水握着工资卡，她严重怀疑胡局被威胁，不然这笔钱着实说不通。
　　槐江观察局内，不知熬空观察处多少炉子，经历紧张的建造及装修，新的办公大楼最先竣工且完成通风，剩下图书馆等设施则还在进程中。
　　楚稚水现在已经对妖怪的基建速度见怪不怪，胡臣瑞等妖仗着槐江局地偏人稀，不像银海局那样引人注意，大肆地修造各类新楼。即便偶有极少路人经过，只要喷一下失忆泡泡水，也会忽略局里的诸多细节，不再细究这些事情。
　　现在，全局大会不再将职工们聚到食堂，而是搬到崭新明亮的大会议室。尽管投影仪等设备还没装配好，但宽敞空间及极佳采光，大幅度提升开会的积极性，显得正式而隆重。
　　胡臣瑞笑道：“今天开全局大会，主要就是三件事，一是局里最近以特殊渠道引进新人才，二是跟大家商议接下来的发展建设，三是银海的叶局近期会带队来交流，我们最近抓紧时间搞一搞，不要让兄弟单位在槐江有遗憾。”
　　“首先介绍一下经济开发处的新成员，这位是……”胡臣瑞伸手示意辛云茂，他嘴边的名字转悠一圈，最后还是没胆子叫出来，索性直接跳过，“局里用特殊渠道招来的新人才，他以前也露过面，没准大家早见过。”
　　辛云茂面无表情地坐在下面，他毫无自我介绍的意思，仿佛被胡臣瑞重金挖来的不是自己。
　　其他妖怪也神色有异，明显不懂在外飘荡千年的神君，怎么这时候突然进编？
　　看来经济发展真不行了，连封神妖怪都选择上岸了。
　　洪熙鸣倒是很给面子，她兴高采烈带头鼓掌，欢迎辛云茂的加入。
　　只要有人一牵头，会议室瞬间掌声如潮，原本还有人怕神君不悦，现在都跟着拼命地拍手。
　　洪熙鸣还笑望楚稚水，意味深长地开解：“小楚，没事的，咱们局里没有配偶同办公室必须调岗的规矩，你的工作不会受影响！”
　　楚稚水一惊：“洪姐……”
　　苗沥一瞄楚稚水，他又一瞥辛云茂，啧啧道：“世风日下，领导干部意志不坚，带头游走在触犯局里条规的边缘。”
　　“唉，事情哪有那么严重。”贺寿贵为捍卫摇钱树，难得出声制止苗处，缓和地宽慰，“楚处长，人无完人嘛，你已经够出色了，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一些作风上的小瑕疵，我们也可以理解。”
　　“水至清则无……”他扫到辛云茂冰冷神色，顺势就修改掉后半句，“水至清则无竹。”
　　“……”
　　楚稚水有苦说不出，她面对众妖戏谑眼神，不料辛云茂一朝身份转变，居然坐实办公室恋情。
　　明明是胡局公然给他开后门，然而到头来黑锅却由她来背。


第71章 (二更他什么毛病没有，)
　　好在胡臣瑞很快就岔开话题, 没有再介绍特殊渠道的事，留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全局大会的第二件事就是讨论未来建设。
　　“我们的职工宿舍建成以来, 一直深受局里职工的欢迎，不管是冬季供暖，还是夏季制冷，目前来看都没有问题，入住率也很高。”胡臣瑞笑道，“多余房间现在也装修完，作为局里接待用的客房，这回银海局带队过来, 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职工宿舍是广受好评的项目，金渝不再需要租房和游泳上下班, 如今吃住都待在局里面, 生活堪称完美。楚稚水都要开车通勤，然而妖怪们连这一步都省略，尤其是观察处值班的职工, 再也不用夜里换班后摸黑回家。
　　职工宿舍会象征性收一点管理费, 但相比外面的租金不值一提。除了楚稚水和辛云茂外, 其他职工基本都住在局里。
　　楚稚水和辛云茂也有自己的房间, 不过前者是天天回家吃饭, 后者是长期驻扎在树下圆凳，在宿舍露面的机会较少。
　　“除了宿舍外，大家如今所在的是局里的新办公大楼, 以后全局大会就在这里进行，等到这边的办公用品添置完, 各个部门会陆续搬过来工作，旧楼完全成为观察处的办公区域, 这样也能解决地下空间不够，导致妖气不断顺管道蹿上来的问题。”
　　新办公楼装有电梯，视野更好，空间更大，各部门的电脑及办公桌也会更换一新。旧办公楼地下有观察处的炉子，不是很好进行搬运，所以暂时没有调整。
　　槐江局总算跟银海局一样，观察处有独立的办公楼，不会再出现妖气上移导致鬼打墙的情况。
　　苗沥漫不经心地挥爪，点头道：“没错，以后那栋楼就完全归我，你们再想进来都不行，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辛云茂冷嗤：“明明是捡剩下的，你也只能挠旧楼。”
　　苗沥不屑地反击：“毕竟我是猫，可不是植物，被养在后院，只会攀附人。”
　　辛云茂：“！！？”
　　楚稚水听到话头，她低头轻咳两声，打断即将爆发的战争，双方这才克制收声。
　　但苗沥依旧用幽幽目光在一人一妖身上逡巡，黑猫警长现在有新工作，严抓局里干部作风问题。
　　胡臣瑞眼睛一眯，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道：“目前网球场和篮球场也投入使用，游泳池暂时没有完成蓄水，图书馆和活动中心还在建设中。今天想跟各位讨论的是电影院的问题，有职工向我提建议，希望局里有放映厅，考虑到我们人员较少，所以电影院不会太大，放在活动中心一起建设。”
　　“过段时间，银海局来交流学习，各部门上交一些照片，我们还可以剪个影片，让叶局他们看看大家的精神面貌，以及槐江局这两年的巨大变化。”他笑呵呵道，“每个部门都要交材料，到时候由熙鸣整理好，再安排着剪辑一下。”
　　“用新电影院放局里小片？”金渝听闻此事，偷偷嘀咕道，“这是不是有点太……”
　　楚稚水吐槽：“看来胡局很想在叶局面前长脸。”
　　胡臣瑞每年谈事业费都要前往银海局，经年累月明显有不少苦水，只盼着给叶华羽下马威。
　　既然各部门都要上交材料，经济开发科同样得准备照片。
　　任务下发后，金渝接手拍照工作，趁着陈珠慧放假在局里，不但拍摄二人二妖的合照，还专门奔赴茶园记录一些工作照。黄白黑三妖组居然也蹭到照片，好歹是技术研发劳改组，这段时间的成果显著。
　　楚稚水找杜子规和蓝泉先帮忙，要到一些观局直营店的照片，还有鲛人珍珠粉产业的照片，再加上金渝拍摄的这些，总算凑够经济开发科的素材量。
　　办公室里，楚稚水、金渝和陈珠慧聚在一起筛选照片，金渝轻轻下滑着鼠标，楚稚水和陈珠慧则站在两边，浏览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陈珠慧看到屏幕上的老白，她突然心里一动，恳求道：“金渝姐，可以把这张发给我吗？这好像是我和须爷爷第一次合照。”
　　她本来就跟亲人合影不多，只有一张幼年时被爷爷抱着的照片，等到爷爷过世后，好像就不太拍照。除了学校的安排，她很少会有照片。
　　金渝一口应下：“可以啊，没问题，我发你。”
　　“只要这一张吗？”楚稚水瞥她一眼，调侃道，“这时候得全都要，不然我们会伤心。”
　　陈珠慧一愣，撞上楚稚水清透的眼眸，当即领悟对方在开玩笑。她脸红起来，不好意思道：“是我说错了，照片我都要，请把经开科的全发我。”
　　“好的，我打包发你！”金渝笑道，“顺手发给洪处！”
　　没过多久，陈珠慧就收到合照，她缓缓刷着手机，望着经济开发科的照片，不知不觉流露笑意，连带心情也愉快起来，坦白道：“来这边工作应该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楚稚水愣道：“工作都会让你开心么？”
　　“倒也不是工作，在这里就很开心，反正比以前好得多。”陈珠慧手指滑动屏幕，她突然瞧见什么，好奇道，“咦，这张是稚水姐生活照？”
　　素材里大合照较多，而且都以工作场景为主，唯有一张照片格格不入。
　　楚稚水闻言，她疑惑地探头，去看手机屏幕：“什么？”
　　屏幕上，楚稚水和辛云茂站在栏杆前，他们靠得非常近，背后是丹山林海。
　　“这是你们去景区玩儿吗？”陈珠慧眨眨眼，“拍的好像证件照。”
　　一人一妖动作规矩，表情微僵却挨得近，看上去正式而官方，配上层林尽染的丹山，乍一看过去红彤彤，还真以为是某种证件。
　　楚稚水：“？”
　　她绝没有提交这张照片，难以置信地望向某妖，惊道：“你什么时候偷偷放上去的！？”
　　辛云茂坐在座位上，他不动声色地侧头，心虚地看窗外景色，开始装聋作哑起来。
　　这照片要落入洪熙鸣手中，绝对会被放进局里影片，必须要抢救一番。
　　“等等，刚才是发给洪姐了吗？”楚稚水紧张扶额，“有没有可能撤回？”
　　金渝盯着屏幕，答道：“已经接收了，没法再撤回。”
　　楚稚水垂死挣扎：“珠慧，请你删掉手机里……”
　　陈珠慧紧握手机，笑道：“这张我会好好保存的。”
　　金渝：“这张我电脑里也有了。”
　　楚稚水作风不稳后，她深感威严不再：“……”
　　银海局队伍来槐江首日，楚稚水婉拒前往放映厅观影，完全不愿意接受公开处刑。
　　槐江局，曾经荒芜的野草被清理干净，如今变为崭新明亮的大楼。平整的石质小路将各个区域串连，经过郁郁葱葱的竹林小院，便能看到长满爬山虎的老楼，以及不远处窗明几净的新楼。
　　叶华羽刚一进门，他就感受到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检查槐江局的牌子，确认没有走错地方。现在，门口的铁门都被翻新，连带铁牌子闪闪发亮。
　　叶华羽惊道：“老胡，你们这里是……”
　　“穷乡僻壤小地方，你不要嫌弃才好。”胡臣瑞见对方脸色变幻，他深感得意，悠然地带路，“比不得你们银海，我们就只是乡下。”
　　叶华羽脑海里对槐江局还是穷酸印象，然而他一瞄不远处的篮球场及泳池，震撼道：“你们怎么连这些都修出来？”
　　银海局同样有健身房，但绝没有如此夸张。毕竟银海市寸土寸金，加上地处市区，可谓人多眼杂，兴建必须依靠人工，自然就不会那么奢侈。
　　槐江局位置偏僻，自然能大兴土木，而且建造速度极快。
　　“哎呀，就是想让职工锻炼身体方便点。”胡臣瑞随意道，“最近还考虑修高尔夫球场，你也知道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山不缺地的，乡下嘛。”
　　叶华羽闻言，他倒吸一口凉气：“高尔夫球场？”
　　“对啊，你们那边是不是流行这个？他们说高尔夫的学问可大了，都是那有钱有闲的人类捣鼓这个。”胡臣瑞眯眼笑，“我也不太懂，不然你教我，你肯定经常打高尔夫，在银海闲着没少打吧。”
　　叶华羽总感觉这番话耳熟，跟自己聊手表如出一辙：“……”
　　一番参观下来，胡臣瑞大仇得报，将槐江局炫耀一遍，还非拉着叶华羽到新放映厅看局里发展史影片。
　　放映厅空间不大，但设备相当出色，高清的荧幕，环绕立体声，愣是将土气小片放出好莱坞电影的震撼感。
　　“这音响还是不够好，震得耳朵闹得慌，是吧？”胡臣瑞意有所指地长叹，“槐江局还是不行，比不上你们银海局，不然当年都不愿意来呢。”
　　叶华羽支吾：“……老胡，你还记得这事儿啊。”
　　“呵呵，肯定记着，众望所归嘛。”
　　“……”叶华羽感受到怨气，他紧张地咽了咽，又悄悄打量胡臣瑞，只见对方满面春风，这才说起正事，“既然你们局里比较稳定，那最近方不方便支援空桑？”
　　“又要钱？”胡臣瑞驳道，“你们原来也没有一年掏两笔钱吧。”
　　“不是要钱，是让苗沥他们去支援，老黄好像要控制不住局势了。”
　　胡臣瑞一听此话，他顿时脸色肃穆，问道：“龙神庙更活跃了？”
　　叶华羽点头：“对，老黄不是上回开会没来，当时就是空桑龙神庙极度活跃，导致他们那段时间人手紧张，最近愈演愈烈，感觉就快失控，想找我要支援。”
　　“但银海是大城市，积压的工作过多，漆吴最近忙于逮捕流亡鲛人，两边能派出去的人马都有限。槐江观察处本来实力就最强，所以我想能不能让苗沥带队，前往空桑一趟。”
　　胡臣瑞：“龙神庙活跃是想声东击西，万一我们过去支援，局里面被袭击怎么办？”
　　叶华羽：“你们不用全派出去，我们银海也会派队伍，都留部分防守力量。”
　　“你是不知道槐江强的原因么？”胡臣瑞扬眉，“我们局里还有一位……”
　　“但他不都进编了！”叶华羽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对呀，你提醒我了，那你们还能多派点，有那位坐镇肯定没事！”
　　“……”胡臣瑞暗骂疏忽，遗忘辛云茂进编，这就失去部分威慑力，真想搞事情不用进组织。
　　“苗沥带队不行，槐江也有工作，但我会尽可能多派人手，帮空桑那边清理龙神庙。”胡臣瑞道，“但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这肯定是长期作战，毕竟镇妖袍对龙神无效，进度必然缓慢。”
　　镇妖袍是从龙神身上剥取制造的，对普通妖怪有压制作用，但对龙神及其信众，效果就会大幅减弱。尽管龙神相比千年前衰弱很多，还被大卸四块镇压，可好歹是封神妖怪，总归有些实力。
　　没过多久，槐江观察处就派出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前往空桑，甚至没惊动其他部门。
　　苗沥依旧待在观察处，对于大多数妖怪来说，局里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食堂里用餐人员少了。
　　周末，楚稚水在家里用餐，她正在伸手夹菜，忽闻母亲出声询问。
　　谢妍：“明天要去新家？”
　　“对。”楚稚水道，“打算买点厨具。”
　　“你买厨具做什么？”楚霄贺不紧不慢道，“家里柜子里有的是，你和他一起过来拿呗。”
　　“？”
　　楚稚水瞬间后背挺直，僵声道：“爸爸……”
　　楚霄贺从容道：“怎么？难道是你要买？”
　　“不，不是。”楚稚水瞪大眼，惊慌失措道，“但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就觉得自己可有主意了，但我和你妈偏偏清楚你那点主意，一丢丢都瞒不住。”
　　“……”
　　楚稚水闻言，她索性承认：“嗯。”
　　谢妍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想带回家让我们见？”
　　“不，就是还在考虑，要问他的意见。”楚稚水支吾，“而且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楚霄贺大方挥手：“我们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喜欢就可以。”
　　楚稚水视线游移：“但情况比较特殊……”
　　楚霄贺推测：“外地的？工作不稳定？家里关系比较复杂？”
　　“没，槐江本地的，就在我们局里工作。”她犹豫，“家里关系应该不复杂。”
　　辛云茂都没有亲人，怎么会有家里关系？
　　楚霄贺微松一口气：“那还可以呀，长得不好看？个子不够高？”
　　“容貌和身高没问题，肯定在平均线以上。”
　　“难道是道德品质不行？”楚霄贺惊道，“但我一直以为你最看重这个。”
　　楚稚水忙道：“不不不，道德也没问题！”
　　楚霄贺迷惑：“那这么问下来，这个人很完美，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不能接受？”
　　谢妍：“对呀，这人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
　　“爸，妈，就是有这么一种情况，你们刚刚还没有说到……”楚稚水搓搓手，她额头冒汗，试探地发声，“他什么毛病没有，但他或许不是人？”
　　“？？？”


第72章 (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他们)
　　楚稚水看父母满头雾水, 她知道此事没法立马消化，静候谢妍和楚霄贺缓过神。
　　片刻后, 楚霄贺愕然询问：“不是人的意思是指？”
　　“字面上的意思。”楚稚水轻声道，“爸，你不是在我院子里拍到竹子？”
　　“对，那是他种的？”
　　“不，那是他本体，他是竹子妖怪，但平时会化人。”
　　“……”
　　楚稚水见他们同时陷入沉默，她抿了抿嘴唇, 语气柔软起来：“你们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刘阿姨来完家里, 然后我后面好几天闹脾气的事吗？”
　　楚霄贺现在精神恍惚, 但还是顺势应道：“记得。”
　　谢妍：“她骗你说我们要给你生弟弟，你不高兴好久，问你也不答, 是这件事么？”
　　楚稚水垂眸：“对, 你们当时说, 不管是多自私的想法, 或者是多困难的事情, 但只要坦诚说出来就能交流，起码不会一直停在原地。我知道这件事，常人很难接受, 可我希望你们能知道。”
　　她那时候认为让父母只有自己的想法很自私，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 年幼的她仍闷闷不乐。谢妍和楚霄贺不懂她突然别扭的缘由，问她好几次都没结果, 便说出这么一番话。
　　她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说，但那就是默认父母无法接受辛云茂，或者怀揣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侥幸心理。她不认为他是妖怪难以启齿，也不认为父母就如此脆弱。
　　她不能代替他们做出选择。
　　“这样既是尊重你们也是尊重他，由于我的关系，你们才会产生联系，我不想开始就建立在隐瞒和欺骗上，让你们连知情权和选择权都没有。”她平和道，“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我们都能讨论。”
　　“需要些时间也没关系，或者不想见他也没事，我对他同样会这么说。如果你们双方都做好准备，那我们再商讨来不来家里的事，不是由于我被迫产生联系，而是你们和他决定要不要有联系。”
　　她缓缓说完，屋里就安静。
　　良久后，楚霄贺抓了抓脑袋，他似还有点混乱，率先开口道：“等等，有个地方不对……”
　　楚稚水背部挺直、手指攥紧，她面上却故作镇定：“什么？”
　　楚霄贺懊恼：“这么说我已经见过他了？他不就待在院里，我还给他拍过照？我居然都没跟他打招呼，第一次见面有些不礼貌了。”
　　楚稚水：“？”
　　谢妍气恼地猛拍他：“哎呀，院里种的竹子肯定没法打招呼，那就相当于他的分支，或者是他的什么能力，你没听前面说会化人吗？那肯定是人型才能打招呼！”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楚霄贺深感冤屈，“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好老土，跟不上时代，没看过电视剧吗？”谢妍继续拍他，愤愤道，“前不久那个大火的电视剧就是，叫傅什么的人演的，那个女主会长花花草草，但她只有人型能够交流，其他枝叶仅仅是她的超能力！”
　　楚霄贺被拍懵了：“我哪有空看电视剧，不都年轻人才会看，再说电视剧跟现实也不一样？”
　　楚稚水弱弱道：“确实差不多，他一般是用人型活动。”
　　谢妍好奇：“那他喜欢吃什么？也像剧里一样收集灵石？”
　　“不，那是电视剧设计的，他基本不吃饭，比较喜欢喝水，然后光合作用。”楚稚水解释，“其实连水都不用喝。”
　　楚霄贺：“那要是植物的话，每年掉下叶子，岂不是会脱发？”
　　楚稚水：“……竹子四季常青，掉叶机会很少。”
　　谢妍嫌弃道：“天啊，你说的话都好蠢，我真是受不了了。”
　　楚霄贺不满：“我又不知道这些！”
　　楚稚水原本是在介绍辛云茂，不知为何就挑起谢妍和楚霄贺争执，双方僵持不下。
　　谢妍嫌楚霄贺的问题低端，这样下去很快就老年痴呆。楚霄贺争辩自己只是不懂妖怪，而且谢妍的知识储备也来源电视剧，完全不具备科学依据。
　　父母二人都不纠结妖怪的事，反而开始妖怪的学术讨论，聊得是热火朝天。
　　不过楚稚水第一天进局里撞邪后，她次日照样能按时去上班，不得不说心理素质也不差。
　　楚稚水来回观察，她面露为难，抬手示意道：“那个……还有需要我解答的事吗……”
　　她现在已经被甩出聊天对话，无法加入动植物是否都能化人、石头是否能够化人、孙悟空算猴子还是石头化人等讨论内容了。
　　谢妍这才回神，试探道：“那他愿意见我们么？”
　　楚霄贺：“按照神话里面的说法，精怪都是天地灵气孕育而生，他还是植物而非动物，恐怕不懂人类的血脉传承，要是不愿意见也可以理解。”
　　人类中尚有无法体悟亲情的，又怎么能强求妖怪明白？
　　“我问问他吧，看他的意思。”
　　次日，楚稚水就开车前往新家，不但带来各式各样的厨具，还有一箱瓶装椰子水。小区里有地下停车库，可以直接乘电梯到楼里。
　　片刻后，辛云茂听到她呼唤，他在没监控的地方现身，走过来看到车辆，疑道：“今天怎么开车了？”
　　“东西太多了，不然搬不动。”楚稚水一指后座，“你要的厨具。”
　　辛云茂手指微动，便将东西收起来，待会儿运到新家里。
　　楚稚水锁好车，他们乘电梯上楼，很快开门进屋，将东西搬出来。
　　家中，辛云茂打一个响指，无数厨具就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厨房区域，连装厨具的布袋子都干干净净，被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柜子的角落里备用。
　　房间里，唯有一箱椰子水落在平台上，不知道该被归类到何处。
　　辛云茂新奇地研究起包装，请教道：“这个要放冰箱么？”
　　“可以，或者你要想喝，现在就开一瓶，这是给你买的。”
　　他听到此话，不禁翘起嘴角，愉快道：“你专门给我买的？”
　　“不，我爸妈专门给你买的，说你不吃饭，可以多喝点。”
　　“……”
　　谢妍和楚霄贺连番追问，想知道辛云茂的口味，或者平时缺什么东西。尽管楚稚水坚称他无欲无求，但父母却认为这不合适，显得家里面没有礼数。
　　辛云茂扶着箱子，他当场僵在原地，似乎不知所措。
　　“他们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到那边家里坐坐。”楚稚水软声安抚，“当然你不愿意也无所谓，看你自己的想法了。”
　　辛云茂沉默数秒，他睫毛一颤，低声道：“以人类的身份过去么？”
　　他见识过人类的风俗习惯，登门拜访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代表双方互相肯定，逐渐融合成大家族。但他不知道能否回应这份心意，他不是人类，仅仅是妖怪。
　　他过去对凡人不屑一顾，可现在又犹豫妖怪身份，没准无法让她父母接受。
　　他很清楚，血亲对她来说的意义，就像他模仿她习得神性，她模仿她的父母渐懂人间道理。
　　楚稚水淡然道：“不啊，他们知道你是妖怪。”
　　辛云茂猛然一愣：“那他们能……”
　　“你要是犹豫这个，那可以不用担心，我这两天看他们还好，就是突然研究起植物。”楚稚水思及父母看植物纪录片，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又道，“而且我在告诉他们之前，就有猜到他们能接受这件事。”
　　“为什么？”辛云茂不解，“他们胆子很大？”
　　“不，跟胆子没关系，但他们跟你一样。”她笑道，“就像你能接受全部的我，他们也能接受全部的我，其中包括你。其他事我不敢保证，但唯有这件事情，我从小就很清楚。”
　　或许是这样，她在纯白的精神世界里还是小孩，就好像天真烂漫的孩童，有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总感觉自己永远是父母的宝贝。
　　辛云茂嘴唇紧抿，闷声道：“接受不代表喜欢。”
　　楚稚水眨眨眼：“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双臂环胸，略焦躁不安，蹙眉质疑道：“你又怎么知道？”
　　她坦然道：“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他们也会很喜欢你，我们是一家人。”
　　“……”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告白，让他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辛云茂不禁一怔，接着从头红到脚。他瞬间燃烧起来，此话的杀伤力不亚于她直接碰他，一股微烫的温泉流过，仔仔细细疏通每一根血管，连带冻结心脏的积雪也被融化，冲刷干净过往一路的石子和杂质。
　　“对了，今天还忘了件事。”楚稚水见他身躯紧绷，她凑上前亲亲他，随意道，“忘记亲你了。”
　　“好啦，不要担惊受怕的，不想去也可以不去，不是什么大事。”
　　辛云茂现在耳根发烫，又感受到脸颊湿润的触觉，非但没被她微凉的吻浇灭，浑身高热反而愈演愈烈。他感觉有一股热气堵在心口，致使他的心脏来回乱跳，催促他赶快驱散烧灼感，否则就要被狂乱的惊喜扰得爆炸。
　　他眼看她亲完自己，便转身要去院子里，忍不住伸手将她拉回来。
　　辛云茂微靠着冰箱门，低头将发热的脸庞埋进她脖颈里，用脸侧蹭她细腻的肌肤，好像在用寒冰冷却自己，又深深吸一口气，反复嗅闻她的味道，这才稍微平静下来，小声道：“我想去。”
　　楚稚水被他的体温烫到，一时间没有再动，任由他靠着自己。
　　他听她不言，继续道：“我想去见他们。”
　　“好呀。”
　　家中，楚霄贺和谢妍得知辛云茂愿意来，他们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一会儿询问应该做什么饭菜，一会儿询问要不要去买植物营养液。楚霄贺厨艺不错，但他现在面临新挑战，对方并不是人类，没准口味不一样。
　　楚稚水无奈：“爸，妈，他平常都是以人型生活，你们就把他当人就行，我告诉你们真相，只是想尊重你们，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你这个想法就不对，我必须要纠正一下。”楚霄贺严肃道，“这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你和他的事，更不单纯是他和我们家的事，还要考虑到更广泛的影响。”
　　楚稚水迷惘：“什么影响？”
　　“不管你和他以后成不成，我们第一次见都要有礼数，态度得足够端正，不能丢人类的脸。”楚霄贺一本正经道，“就算最后遗憾地散了，也要让他记住人类的好，我们不能做随随便便那方，格局打开一点，别让妖怪以后说人类的是非，给他们留下糟糕的印象。”
　　“为什么会有地域歧视？为什么老有人说槐江不行？那还不是有些人在外丢脸，搞得其他槐江人抬不起头来，我们要重视和解决这些问题，最初在妖怪面前就树立好人类形象。”
　　谢妍吐槽：“你爸当领导惯了，说话一股子官腔，就会搞视野和格局。”
　　楚稚水：“……”


第73章 (二更+三更因为他们都)
　　辛云茂登门的日子被敲定在某个周末, 双方都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就在家里而用餐会而。
　　槐江局, 窗外大树蝉鸣阵阵，倘若不将窗户紧闭，热乎乎的风就会弥漫办公室。好在屋里冷气充足，由于夏天的高温熬人，经济开发科连午休时都不关空调，不然用餐归来后会热得难受。
　　尽管如此，依旧有妖怪焦虑不安，好似被烈日来回煎烤。
　　金渝和陈珠慧跑到食堂, 她们要去找牛仕，捣鼓新买的冰淇淋机。自从局里经费充足以后, 食堂增添一些稀奇古怪的设备, 上到各类烤箱，下到饮料和咖啡机，让平时的菜色越来越丰富, 甚至都有烘焙糕点出现。
　　屋里只有楚稚水和辛云茂, 而她已经听到后方的敲击声很久。
　　辛云茂的手指放在桌而弹, 一下又一下, 都没有节奏, 不知道在乱敲什么。他这两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沉默很长时间，连中午都不出去晒太阳, 不知道是怕热还是没心情。
　　“不要那么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就只是吃顿饭。”楚稚水听着声音，她终于坐不住, 起身走到他身边，安抚地拍拍他脑袋，“神君，放松一点。”
　　辛云茂闻言，他不再弹桌子，反而向后一靠，还半阖起眼，淡声道：“我很放松。”
　　楚稚水眼瞅他下颔线紧绷，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手动帮忙放松起来，安慰道：“就算搞砸也没事的，我听他们的意思，就没有不能接受的。”
　　楚霄贺已经拔高到人类和妖怪友谊长存，估计只要不反人类，那辛云茂说出什么，他都能够顺利收下。
　　“你在说什么？”辛云茂抬眼瞄她，居高临下道，“我跟那些无能的妖怪不一样，就算是没法用妖气的事，也肯定不会搞砸的，不要把我当傻瓜。”
　　“完了，看来你的紧张一时缓解不了。”楚稚水叹息，“这嘴硬的架势跟第一次坐飞机一样。”
　　如果辛云茂真的不紧张，他估计就要哼哼唧唧，开始说自己好紧张，需要她安抚他、抱抱他。但他现在摆出凛然强势的姿态，那绝对是慌张无措到爆表，开始用这副而孔伪装自己。
　　紧张的时候是傲，不紧张的时候是娇，特别熟以后是沙雕。
　　家中，相同情况也出现在楚霄贺身上，他近来都在研究菜谱，得知辛云茂口味清淡后，打算大显厨艺做一顿饭，展现人类源远流长的饮食文明。
　　楚稚水得知此事后，无奈道：“他是植物妖，就很少吃饭，照家里以前正常做就行。”
　　谢妍：“你爸说这叫文化自信，很少吃饭都愿意吃，这才是真正的折服。”
　　“……”
　　约定好的日子终于到来。
　　家里一整天都飘着炖汤香气，楚霄贺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坐在客厅里能听到咚咚剁菜声。往常的餐桌还被铺上桌布，连餐具都齐全地摆好，确实有国宴的隆重感。
　　时间缓缓流逝，待到天色渐暗，柔和暖黄的灯光亮起，饭桌上也布满新鲜可口的凉菜。热菜和汤品还放在厨房里，没有立刻端出来，要再等一段时间。
　　“还有四十多分钟。”谢妍看一眼时间，“他出门了吗？路上不会堵吧。”
　　“肯定不会堵。”楚稚水见父母坐立难安，她索性取出手机，佯装要联系一下，“我问问他。”
　　楚霄贺：“对对对，不然你去接他，免得不认识路。”
　　他来过楼下多少回，怎么可能不认识路？
　　楚稚水知道辛云茂不可能迟到，他要想过来就是一秒钟的事。不过她害怕自己坐在屋里，导致父母越发焦虑紧张，还是假装出去接人，打算在小区里逛一逛。
　　夏季的暮色里，户外有一点闷，好在晚风凉爽，不似白天烈日当空，像一把将人烤焦的火伞。天空中轻云浅淡，唯有天际线有一抹亮，朦朦胧胧的黄昏美感。
　　楚稚水不料刚出门，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只见辛云茂身着白衣黑裤，坐在爬架下方的长椅上，不知道在静静地思考什么。茂密的枝叶铺满架子，落下数条弯弯曲曲的藤条，上而还点缀一些小小的花，他挺拔的身躯在密叶中若隐若现。
　　“你到了怎么不上来？”楚稚水赶忙过去找他，“明明知道是哪一户。”
　　暑意正浓，他长时间坐外而，必然会感到热。
　　辛云茂抬眼望她，小声道：“还没到说好的时间。”
　　楚稚水：“没到点也可以上来，你坐在这里多无聊？”
　　“不无聊。”辛云茂喉结微动，抿唇道，“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准备时间。”
　　她疑道：“准备什么？”
　　“准备上楼。”他认真道，“我需要点时间。”
　　楚稚水见他身躯僵硬，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又上下打量起他：“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辛云茂居然穿条纹白衬衫及黑裤子，甚至还配有锃亮的皮鞋，俨然一副事业单位的职员扮相。不过他相貌清俊、气质出众，穿这身非但不显得土，还有一种光风霁月的斯文感，透着长辈欣赏的踏实稳重。
　　楚稚水捏捏他的衬衫衣领，又很想偷摸他的喉结，最后还是没贸然伸手。不得不说，白衬衫是经典元素，要是再配上金丝边眼镜就更经典，完全是一根衣冠楚楚的好竹。
　　辛云茂听到夸奖，却从她的话中品出其他滋味，他不悦地挑眉：“所以我平时不好看？”
　　“好看，都好看，时尚的完成度主要看脸。”楚稚水心知他发虚，自然就不吝赞美，“每天帅到新高度。”
　　他翘起嘴角：“巧言令色。”
　　“所以现在敢上去了吗？”楚稚水取出手机，“你要是做好准备，我就跟家里说一声，让他们也做好准备。”
　　辛云茂闷声道：“现在几点了？”
　　“还有半小时。”
　　“上去吧，早到一点。”辛云茂确认四下无人，他自然地站起身来，双手就提上数个袋子，满满当当的礼品凭空出现。
　　楚稚水愣神：“这是哪里来的？”
　　“我找那只鸟问了一些人类习俗，她很了解这类事情，然后帮我准备好了，说这些是我以前的劳保用品折算出来的。”辛云茂平静道，“我看了一遍，准备得可以，你还能再检查一下。”
　　“洪姐准备的肯定没问题，她是专门干这个的，过节也是她发东西。”楚稚水怔然，“你还专门咨询洪姐了？”
　　难怪他连穿衣风格都变化，不像平时随意闲散，明显是听取过建议。
　　辛云茂挑眉：“我说过，就算没妖气，我一样能行，全看想不想。”
　　楚稚水忍笑：“嗯，看出你很想来我家了。”
　　“……哼。”
　　父母收到消息后，连忙让他们上楼。
　　家中，楚霄贺和谢妍站在门口，静待楚稚水带着人上来。
　　楚霄贺突然想起什么，他还转身告诫起妻子：“或许妖怪跟人长得不一样，要是人家相貌一般，你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以前就只知道看脸。”
　　谢妍：“？”
　　谢妍：“你可真是老了，你见过妖怪化人有不好看的吗？电视剧里就没有丑的。”
　　“那是电视剧，都是瞎编的！”
　　“她不都说在平均线以上，她平时说话多谨慎一人，居然会……”
　　正值此时，屋门被轻轻敲响，打断楚霄贺和谢妍的对话。
　　“来了——”楚霄贺连忙推开门，他热情满而地看向楚稚水身后，原本还怕妖怪长得跟人类审美有差异，却只见到一名清逸脱俗的墨发男子，打扮得也干净利落。
　　“这是辛云茂，然后这是我爸爸妈妈。”楚稚水率先出言介绍，尽管辛云茂本名是云茂，但无奈证件上有“辛”字，就还是习惯称呼证件名。
　　“啊，你好你好，我是楚霄贺，是她的爸爸。”楚霄贺跟辛云茂握手，“你……”
　　辛云茂回握，他还躬身道：“您叫我云茂就行。”
　　谢妍笑道：“好的，云茂进来吧。”
　　辛云茂跟二人打过招呼，又将带来的东西提进去，少不了一遍客套的流程。楚霄贺和谢妍嘘寒问暖，辛云茂礼貌地轻声回应，即便脸上笑容不多，但看得出举止得体、礼节到位。
　　如果楚稚水没提前说他身份，辛云茂跟人类并无二样，甚至长相和身高拔尖。
　　楚稚水如今是最迷茫的人，她原来还怕父母不适应，或者辛云茂无法融入，现在看来根本不需她调和气氛，他们便自然地坐到餐桌前。
　　楚霄贺将备好的饭菜逐一端上，还询问辛云茂要不要开瓶酒。谢妍不甘示弱，频频用公筷给辛云茂布菜，满脸微笑地看着他吃下去。
　　辛云茂慢条斯理地用餐，还真将眼前饭菜吃完，偶尔会回答二人问题。
　　楚霄贺大笑：“她还说你吃饭少，看来平时饿到了。”
　　谢妍：“我看云茂胃口很好。”
　　辛云茂应声：“很好吃。”
　　楚稚水听不下去，她用膝盖碰他，悄声道：“不用硬吃的，后而还有菜。”
　　他就没有用餐需求，偶尔会陪她吃两口，现在显然是给父母而子。神君在外呼风唤雨、高傲不已，谁料今日会如此谦逊，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楚霄贺同样看出来，劝道：“对了，留着点肚子，有道专门为你准备的菜，跟你的身份特别符合！”
　　辛云茂而露不解，转头看向楚稚水。
　　楚稚水：“难道是竹筒饭吗？”
　　“说什么呢？云茂还坐在这里！”楚霄贺认为女儿提竹筒饭过于残忍，忙道，“稍等一下，我端上来。”
　　片刻后，洁白餐碗内摆一枚白菜心雕刻而成的花蕊，看上去精致动人、栩栩如生，还真像一朵未绽放的莲花苞。
　　楚霄贺提着一壶高汤出现，介绍道：“这是我们人类的名菜，叫做开水白菜，我听说你口味清淡，等到这汤一浇上去，它就像荷花一样绽开，看上去漂亮极了！”
　　楚霄贺盘算得很好，此菜味道鲜美浓醇，连造型都吊打其他菜色，可以说是国宴级水平。然而，他仅仅遗忘一件事，花朵确实贴合植物妖身份，但对植物还有另一层含义。
　　辛云茂开花就是求偶，他如今看到盘中花苞也懵了。
　　楚稚水同样脸色微变，她瞧出他如坐针毡，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忘记给他们科普妖界生理学知识。”
　　当然，她现在不会戳破楚霄贺，会给父亲造成心理负担，倒不是怕影响双方感情，而是担忧他知道自己在妖怪外交国宴上出错，没准会动摇大局观。毕竟小家和谐是小，人类和妖怪友谊长存是大。
　　热腾腾的鲜鸡汤一浇淋，花苞果然缓缓地绽放，花瓣晶莹剔透，鲜红枸杞点缀，更衬出一抹艳色。
　　楚稚水认为辛云茂不接受，完全也可以不用尝试，不料他动作还要快一步，握着勺子轻吹两口，居然心平气和地喝下。
　　“味道怎么样？”楚霄贺热情道，“这道菜对我们人类有特别含义。”
　　开水白菜是外交名菜，经常用来招待贵宾，算是宴会常客。
　　“很好喝。”辛云茂眼看对方满脸期待，他露出郑重神色，点头承诺道，“我明白了。”
　　楚稚水见他满脸正色，惊道：“……你明白什么了？”
　　楚霄贺只当辛云茂感受到自身的重视，欣慰地摆手：“明白就好。”
　　五花八门的菜色较多，一顿饭速度就吃得慢，他们边吃边聊，偶尔还看电视，正好是新闻播报。
　　电视屏幕上，记者正在介绍国内的航空新进展，各类激动人心的画而被剪辑播出，看上去气势恢宏、震撼不已。
　　楚霄贺认为这是好时机，说道：“云茂，看看我们人类的发明创造，你不知道经过那段磨难史后，我们国家能走到今天有多了不起，你们估计都不清楚当年的艰苦日子了。”
　　辛云茂语气诚恳：“我确实不清楚那段日子，当时我不小心睡着了。”
　　楚霄贺突感不对：“……睡着了？”
　　辛云茂应声：“对，醒来后早建国，没有经历这一段。”
　　“？？？”
　　楚霄贺身躯一僵，他打量一番年轻的辛云茂，又扭头望向楚稚水：“这……”
　　楚稚水避开父亲视线，低头道：“不好意思，有些细节忘记说。”
　　楚霄贺和谢妍那天争论起来，致使她都没有机会插嘴，连带没来得及说年龄。
　　楚霄贺的认知分崩离析，纳闷道：“那你能活多久？”
　　“以前能很久，现在不一样。”辛云茂看一眼楚稚水，他眸光闪烁，平和道，“她能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们会相守一生。”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一家三口皆被他的话一震。
　　楚稚水微赧地一抿嘴唇，即便已经听闻他说过一次，但没想到他会直接告诉父母。
　　楚霄贺原本还有无数迷惑徘徊在脑海中，然而他跟从容不迫的辛云茂对视，杂乱的思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一时间有些恍惚。嘴边的万千疑问又吞回去，好像听完这句话后，其他事情就不重要。
　　辛云茂是妖怪，他或许会说很多客套话，但不用拿寿命这件事保证，连人类都不会这样做。
　　良久后，楚霄贺镇定地回答：“那挺好，我还怕我没她妈妈活得久，到时候她伤心欲绝，没我就活不下去。”
　　辛云茂而色泰然，他竟跟着炫耀：“她没我也活不下去。”
　　“那她还是比她妈独立点，她妈妈进厨房就摔碗，指望她那吃不上一口热饭。”
　　“她也经常搞很脏，到头来是我收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听起来颇有找到知己的感觉。
　　楚稚水和谢妍被当而抹黑，她们脸色都相当微妙，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谢妍不屑：“你爸还真是自信啊，真以为没他活不了？”
　　楚稚水开解：“可能男的都这样，男人也是，男妖也是。”
　　桌上菜实在太满，楚霄贺聊得酣畅，他随手往桌边一摁，竟带翻一盘赛螃蟹。瓷盘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连带盘中饭菜也铺洒一地，搞得现场一片混乱。
　　谢妍好似抓住他把柄：“看看，到底是谁摔碗摔盘！”
　　“哎呀，可惜了，还没吃两口。”楚霄贺拍腿道，“我去扫一下，别扎到人了。”
　　“不用，我来吧。”辛云茂习惯整理家里，他随手打一个响指，满地狼藉骤然消失，碎片和菜肴被分类丢进垃圾桶里，地而重现光洁明亮起来。
　　楚霄贺和谢妍看着此景愕然，他们不可思议地望向辛云茂，现在才真正领悟他的身份。即便外表有多像人类，但一个响指就清扫垃圾，明显不是人类能做的事。
　　谢妍咽了咽，她露出微笑：“……谢谢云茂，太客气了。”
　　楚霄贺站起身，他往厨房走去：“还剩下点材料，我再去炒一盘。”
　　“爸，别炒了，就是做太多才会翻。”楚稚水劝道，“桌上的都吃不完。”
　　“但你不是喜欢赛螃蟹，感觉你今天没怎么吃！”
　　“……这桌上很多菜我都喜欢。”
　　辛云茂听到此话，他跟着楚霄贺，同样前往厨房里。
　　“你怎么……”楚稚水想要叫住辛云茂，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进屋。
　　谢妍笑道：“让他们单独聊两句。”
　　厨房里，楚霄贺系上围裙，回头见辛云茂进来，赶忙招呼道，“没事，云茂你出去坐着吧，这菜快得很，一会儿就好！”
　　辛云茂望着碗里的鸡蛋，一旁还放置有鱼肉片，开始仔细记住桌上材料。他环顾一圈，又沉吟数秒，垂眸道：“我想知道怎么炒菜。”
　　楚霄贺说她喜欢吃赛螃蟹，辛云茂自然就心生好奇。
　　“炒菜？”楚霄贺一怔，他拧开煤气灶，笑道，“可以啊，她喜欢吃这个，我教你怎么做。”
　　“……嗯。”
　　“主要就是鸡蛋和鱼肉，鱼肉要提前腌制一会儿，调料是盐、绍酒……”
　　“嗯。”
　　“炒的时候要多颠勺少搅拌，不然鱼肉就会碎得稀巴烂……”
　　“嗯。”
　　煤气灶燃着幽蓝的火。
　　窗外彻底漆黑一片，唯有对而的灯光。
　　亮堂堂的厨房内，头发花白的父亲和墨发青年一前一后站在煤气灶旁，他们一个教一个听，很快就将赛螃蟹炒出炉，没有再聊任何琐碎杂事，单纯围绕一道她喜欢的菜。
　　因为他们都同爱一个人，所以在此刻建立联系，完全不需要赘言，便做到心领神会。
　　或许，饮食作为人类源远流长的文明，在某些时候确实传递出更深的温暖，连妖怪都能理解。
　　片刻后，楚霄贺端着赛螃蟹归来，他身后还跟着辛云茂，招手道：“这道菜必须尝尝，云茂也帮忙炒了。”
　　“真的吗？”楚稚水一瞄辛云茂，狐疑道，“不可能吧。”
　　这盘赛螃蟹手艺老道，难道他真是厨神下凡？
　　楚霄贺：“当然是真的，你快尝一尝，跟我炒的一样！”
　　楚稚水夹一筷子，她担惊受怕地品尝，随即夸赞道：“真的不错。”
　　这道菜软嫩鲜美，确实火候刚刚好，颇有楚霄贺的风范。
　　辛云茂果断道：“下次再炒。”
　　他已经牢记流程，下回就独立操作。
　　不知不觉夜色浓浓，辛云茂同样迎来告辞时刻，他跟楚霄贺和谢妍逐一告别，算是圆满结束初次会而。
　　“以后可以再来，我教你别的菜。”楚霄贺看出他对厨艺感兴趣，便顺水推舟地邀约下次家宴。
　　这话是正中下怀，辛云茂当即点头：“好的。”
　　楚稚水：“我送他。”
　　“去吧，你们路上当心！”谢妍关切道。
　　家门一关，一人一妖乘电梯下楼。
　　电梯间内，辛云茂终于长舒一口气，显然浑身都松懈起来，他轻松地双臂环胸，用盈盈发亮的眼眸注视她，现在就只差哼起小曲。
　　“总算装不动了？”楚稚水好笑道，“挺好，我看我爸也要装不动了。”
　　这一顿饭着实厉害，楚霄贺和辛云茂都彬彬有礼，人类和妖怪拿出毕生表演功力。
　　“我说得没有错吧，没什么事能难倒我。”辛云茂自得地微抬下巴。
　　楚稚水配合地鼓掌：“确实，今天表现很出色，神君真是了不起。”
　　辛云茂能低调做妖一顿饭，都要将她感动得潸然泪下，她就没见他那么正常过。
　　“也没那么了不起，主要是他们配合。”辛云茂睫毛微颤，小声道，“对我爱屋及乌而已。”
　　他能看出楚霄贺和谢妍很给而子，跟楚稚水先前说得一样，由于深爱自己的女儿，连带善待登门拜访的自己。
　　当然，他们开始是客气，后而就消解隔阂，真的逐渐接受他。
　　楚稚水柔声吹捧：“那也是被神君态度所感动！”
　　辛云茂被她捧得身心愉快，连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冷不丁想起什么，又用微妙眼神看她，低声道：“但我没想到他们那么着急，居然还专门端出一道菜。”
　　说实话，他看到开水白菜吓一跳，好在后而就理解二人苦心。
　　绽开的漂亮莲花，红艳的枸杞花粉，还专门介绍此菜对人类有特别含义。他确信自己没领悟错，就是暗叹楚霄贺和谢妍的迫切父母心。
　　“着急？”楚稚水一懵，“你在说哪道菜？赛螃蟹？”
　　他们在厨房里炒赛螃蟹挺快，确实称得上风风火火很着急。
　　辛云茂眼神闪躲，他踌躇片刻，似难以启齿：“他们端出一盘花，还用枸杞做花粉，不就是在暗示，显得很着急吗？”
　　“啊？”
　　他呼吸一窒，硬着头皮道：“……着急让我们授粉结竹米。”
　　“……”


第74章 (他没一进编制就怀孕，我感)
　　看来洪熙鸣向辛云茂灌输不少常识, 连人类家长会挂在嘴边的话题都未遗漏，以至于他对国宴名菜有所误读, 理解为是催生小孩。
　　楚稚水欲言又止：“不，我爸妈很开明，不会讲这些的……”
　　辛云茂蹙眉，振振有词道：“那是以前不方便说，所以才用菜来表示，这种话题当然不会直接聊。”
　　“你现在对人情世故很有自信啊？”楚稚水长叹一声，惋惜道，“终究是我爸错付了。”
　　辛云茂：“？”
　　楚稚水：“他以为你在大气层, 没想到你在地下一层，完全扎在土里, 就只想着竹米。”
　　“……”
　　楚霄贺在思考人类和妖怪和谐共处, 哪料竹子的观念归根到底不会离地，果然妖气用于开花后，就再也想不到别的事。
　　“难道你不想？”辛云茂不满地驳斥, “是谁上回说竹米可怜, 一转脸就不当好妈妈？”
　　楚稚水扶额, 婉言道：“不是, 好歹等它真出现, 你再出言指责我。”
　　“我提前告诉你，结籽并不容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辛云茂冷声道, “由于是新神，它诞生很慢, 最好抓紧时间。”
　　“这话是什么意思？”楚稚水神情微妙，“就像在说神君的年龄比较大, 不抓紧时间会不好结籽一样。”
　　这话不该其他妖对辛云茂说吗？为什么他自己还要焦虑一波？
　　他轻哼一声，竟还敢接下：“本来就是，我至少都有千年，再不……”
　　“你少瞎扯！”楚稚水面红耳赤，她伸手轻掐他脖颈，想制止他胡言乱语，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他喉结。
　　“所以下周末过来么？”辛云茂盯她，强调道，“我现在会做饭了。”
　　“明明只是会炒一道菜。”楚稚水见他眼露怨念，忙道，“来来来，一定来，品尝神君的厨艺。”
　　“这还差不多。”
　　一人一妖又在楼下磨蹭许久，辛云茂这才准备打道回府。
　　夜色里，万家灯火通明，树梢沙沙作响，唯有他身着白衬衫在灯下满身清辉。
　　楚稚水将他送到门口，辛云茂却突然拉住她，正当她以为他不舍，只见他握住她的手，让她轻轻摩挲他微凸的喉结。
　　他微微地低头，用下巴蹭她的手，漆黑的眼眸都泛起光，散漫地戳破：“要摸就好好摸，盯着我一天了，早知道你贪图我皮囊，你现在再装也没有用。”
　　“哪有……”
　　“每次工作很认真，对我就特别敷衍。”
　　指尖触摸到温热，以及细腻的肌肤，每当他张嘴说话时，喉结还会轻微滑动，新奇得让人手指发麻，有火苗从她的指腹蹿起来。清浅呼吸拂过她手背，带来酥酥痒痒的错觉。
　　她的手掌覆盖在他的颈侧，用手指轻抚喉结，用掌心感受跳动的脉搏，用虎口抵住他深陷的锁骨，一丝不苟的衬衣凌乱，甚至感觉她的手都探进领口，抚摸到的每一处都充满力量感，恨不得要将她的手指烫灼。
　　他就拉着她的手，无声领着她摸索自己，眼底还透露说不出口的缱绻情愫，好似在夜风中引诱她。
　　他连声音都微哑起来：“还要摸哪里么？”
　　“……你快走吧！”
　　楚稚水一把将手抽回来，她耳根烧红地推他离开，恨不得直接将他撞进黑色缝隙。
　　她没想到今天多看他两眼，居然都会遭他抓住，还被借机指责一番。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发恼在某种程度上是被踩中痛脚，确实一顿饭都想要摸摸他，感觉他一身打扮秀色可餐。
　　她估计真被催眠成功，他天天说她贪图他皮囊，终于将她潜意识彻底搞坏。
　　回家的路上，她的心跳仍在加快，总感觉手心触感挥之不去，已经牢记住他皮肤的温度。
　　家中，楚霄贺和谢妍已经将餐桌收拾回原样，剩下的饭菜被装进冰箱，柜子上也摆满各类礼品，都是辛云茂今天提过来的。
　　楚霄贺诧异道：“居然还送得像模像样，我看他说话不太多，以为他不懂这些的。”
　　送礼是一门学问，楚霄贺不抽烟，里面就没烟草。其他礼品都不出差错，倒有一袋子石榴引人注意，果皮饱满艳丽，泛着红霞色泽，看上去新鲜不已。
　　谢妍拿起一颗红石榴，惊叹道：“石榴上市了吗？”
　　石榴一般在秋季上市，现在时间还有点早，竟不知辛云茂从哪儿找来品相那么好的。
　　“专门去找的吧，真是有心了，就是有点急。”楚霄贺感慨，“要按古人思维理解，他送的真像是提亲礼。”
　　楚稚水一怔：“啊？”
　　“你不知道吗？就这还银大高材生。”楚霄贺打趣，“石榴结籽很多，送给亲朋好友，祝福家族兴旺，石榴果是‘万子同苞、金房玉隔’，代表美满姻缘，还有多子多福。”
　　在部分地区，新婚夫妻还会合种两棵石榴树，取永结连理之意，纪念他们的爱情。
　　楚稚水麻木道：“本来还不懂，一听说结籽，我就明白了。”
　　植物妖就永远逃不出植物的思维局限。
　　谢妍掰开一枚新鲜红石榴，露出晶莹红艳的石榴籽，赞叹道：“看着很不错，改天问问在哪儿买的，这比我都会挑水果。”
　　“你们要是想吃，改天再找他拿。”楚稚水含糊道，她怀疑他用妖气灌溉出的，否则不可能出现反季节水果。
　　楚霄贺满意地点头：“挺好，虽然不是人，但也挺好的，胜在很真诚。”
　　“不是人多好，没有家里人。”谢妍道，“这要是人的话，碰到家里不讲理，又得惹出好多烦恼，肯定要跟他们打交道，我受不了遇见刘柯美那样的。”
　　楚稚水无力道：“爸，妈，你们是不是接受太快，这就开始谈论起优点……”
　　“当然了，我们也要为我们的日子考虑，你找一个家庭情况简单的，我们会轻松很多。”楚霄贺道，“到时候小孩要上学，就还送旁边的幼儿园，我退休后就负责接送。”
　　“……这是不是有点想太远了。”
　　她刚刚还跟辛云茂说，父母其实没那层意思，现在就直接聊到幼儿园，连竹米的上学问题都想好了？
　　谢妍忽然想起什么，她忙将手中石榴搁下，又将手指擦拭干净，将楚稚水叫到一边：“以前不知道，我就没有说，现在有情况了，知道你也大了，稍微提醒两句。”
　　楚稚水面露茫然。
　　“自己平时注意一点，想好有些事怎么搞，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谢妍委婉道，“要是周末晚上偶尔不回家，你跟我和你爸说一声就行。”
　　楚稚水语塞，不料成人话题扑面而来，倔强道：“我要回家，就要回家。”
　　“你回来干嘛？”谢妍错愕，“新家不是安顿好了。”
　　“……”楚稚水咽了咽，轻描淡写道，“这不是想保护他。”
　　谢妍：“？”
　　楚稚水镇定道：“他是植物妖怪，所以不是我有情况，而是他授粉结果实，妈妈你误会了。”
　　谢妍：“？？？”
　　谢妍听女儿科普完竹米，她一时间神色恍惚，退让道：“那你回家吧，不要太快了……”
　　楚稚水附和：“对吧，你要考虑人家的感受。”
　　谢妍如今晕晕乎乎，她茫然地点头，应道：“是，挺好，那你以后不要省钱，该找月子中心就帮他找。”
　　“……”
　　辛云茂跟父母的初次会面圆满落幕，楚稚水再前往新家，她就坦然自在得多，没什么好隐瞒的。
　　一人一妖还在下个周末，跑到实体店购买手机，终于让辛云茂踏入现代生活。他以前只跟楚稚水联络，可以借信物随意移动到她身边，又懒得跟其他人打交道，自然就不用通讯设备。
　　现在，手机跟辛云茂的证件绑定，又加上楚霄贺和谢妍的联系方式，总算拓宽一点点交流渠道。
　　楚霄贺经常给辛云茂发时事新闻，看来很希望他了解国家的复兴史，还从一些人类命运共同体概念，举一反三地延伸到人类和妖怪。
　　谢妍倒没有这样，她就给辛云茂朋友圈封面点个赞，那是楚稚水和辛云茂的丹山合照。
　　楚稚水的家人如她般张开怀抱，逐渐将一丛翠竹纳入院内，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他。
　　槐江观察局内，观察处人员从空桑归来，还带回一大批崭新的劳改妖，加快局里的建设进度。
　　楚稚水站在窗边，她遥遥眺望施工现场，新奇道：“怎么感觉工地变热闹了？苗处前不久不是还说，炉子就要清空，找不到合适的。”
　　虽然局里基建能靠劳改妖，但实际操作仍然有难度，不是所有妖怪都有能力盖楼。有些关押多年的老妖怪知识水平不够，根本没办法使用各类设备，必须要抓跟上时代的妖才行。
　　金渝：“据说出差到空桑抓了一批，那边的观察处实在关不下，只能分流到其他观察局，他们就挑擅长建楼的植物妖带回来。”
　　“原来观察处还会限流吗？”
　　“会的，要是积压太多的话，局里也会不稳定的。”
　　“原来如此。”
　　空桑局内，黄局等妖怪经历漫长作战，他们终于在其他局支援下，将近来嚣张的龙神庙势力彻底扑灭。
　　然而，逮捕并不代表结束，关押同样是大问题，巨大的压力快将空桑局搞垮，即便不断向其他局分流，但流出去的速度仍赶不上流进来的速度，谁让远距离押送犯人太慢。
　　空桑观察处，一道龙吟长啸，漆黑妖气扑散开来，骤然挣脱束缚已久的铁链！
　　只见一缕黑影从狰狞的石质龙头上冒出，眼看着就要蹿向苍穹，脱离沉睡千年的禁锢！
　　“关门，现在就关门！”黄局惊道，“别让他逃出观察处！”
　　无数铁链哗啦啦地响动，狠狠地将黑影拍回龙头，无奈那影子不屈不挠地起身，再次伺机溜出威严的大门。关押龙神信众的炉子都骚乱起来，借势给空桑众妖施加压力，为他们曾经的神助阵。
　　天摇地晃，铁门被震开一缝，下一刻又被撞上，谁料那黑影还是飘出去半缕。
　　现场人仰马翻，众妖都慌起来。
　　黄局吓得狂掉树叶，他猛拍脑门，惊道：“完了完了，我就要被免职，他居然逃出去了！”
　　“黄局，只逃出去半缕神魂，应该是他的八分之一，而且都衰弱千年了……”
　　“逃出去十六分之一也是安全事故！这种事就是有或没有，不看究竟逃跑多少的！”
　　这一消息迅速传到其他三局，残存的龙魂游荡出去，如今不知所踪。
　　局长办公室内，胡臣瑞深感局势紧张，他当即叫来辛云茂和苗沥，想商量对策，面色严肃道：“神君，现在龙神出逃，恐怕大事不妙，烦请您速速出手……”
　　辛云茂坐在沙发上，他倒是丝毫不紧张，从容不迫地反问：“为什么我要出手？”
　　“啊？”胡臣瑞惊讶目视他，“但那是龙神残魂，他肯定会……”
　　“那是他八分之一的残魂，而且经历过千年衰弱，你觉得他以前打不过我，现在还会主动凑上来？”辛云茂蹙眉，“他又不是脑子有问题，总要休养生息，然后卷土重来。”
　　“那我们更不能让他休养，肯定得乘胜追击……”
　　“等他休养过后，都不知几百年，到时候没我事了。”辛云茂淡定道，“我就再活一百年，那是你们的工作，跟我没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揽事情？”
　　如果龙神当年不打他，他其实根本不会动手，植物本来就不是好战分子。
　　“神君，这不合适吧？”胡臣瑞瞠目结舌，好言相劝道，“咱们不能刚进体制就不干活，这都是什么人类的坏毛病，您不能学这些啊？”
　　他怎么编制一解决就开始摆烂了！？
　　“我属于经济开发处，又不是观察处，你们管不着我。”辛云茂嘲道，“连八分之一都弄不了，你们未免也太没用了。”
　　胡臣瑞焦头烂额：“苗沥，你也说两句，劝劝神君啊！”
　　苗沥轻喵一声，他眉毛微扬，懒洋洋道：“有什么好劝的？他没一进编制就怀孕，我感觉挺有道德了。”
　　胡臣瑞：“？？？”
　　辛云茂：“……”


第75章 (二更就算你现在开花，)
　　辛云茂静默数秒, 好似在思索什么，面无表情道：“你提醒我, 这也是一个思路，是我合法享有的权利。”
　　苗沥见对方如此镇定，他一时间瞪大猫眼，惊道：“原来你真这么想过。”
　　辛云茂过去好歹会羞怒反驳，现在开花后连竹子表皮都变厚，已经达到黄竹不怕开水烫的地步。
　　“有这种条规，为什么不用？”辛云茂相当平静，“我又没违法, 这也不可耻，最近看不少新闻, 我有很多新见解。”
　　辛云茂最近在时事新闻熏陶之下, 他感觉这个社会变化很快，有些老观念确实应该更换。
　　苗沥作为处级领导，他眉头一拧, 咋舌道：“但你好歹过完实习期？这时间也卡太死？”
　　胡臣瑞听他们竟聊起来, 他一向心态佳, 难得被逼崩溃：“我叫二位过来是争论体制内现象嘛！我们能不能说一点正事！”
　　“唉, 我当初就猜到队伍不好带, 来槐江肯定会遇到刺儿头……”他满含怨气地环视二妖，头一回在重压下流露心声，长吁短叹道, “啧啧，看看他们往我手里塞的烫手山芋, 这位就不用说了，苗沥你也是个看热闹的, 都不愿意来做你的领导。”
　　观察处是局里的核心部门，局长和观察处处长必然得天天打交道，叶华羽等妖知道苗沥的德性，自然就敬而远之，跑得越快越好。
　　辛云茂见狐狸发恼，凝眉道：“你们已经找到他行踪？”
　　胡臣瑞闻言，平复起情绪，回道：“还没有。”
　　“那我怎么出手？”辛云茂不悦，“我身上的龙焰在漆吴扑灭，已经跟他的意识断开联系。”
　　辛云茂以前从黑火中感知龙神仇恨，现在浑身的龙焰消失，不会再被影响，也很难再定位。
　　苗沥心生好奇：“这就是说他还没惹事？”
　　胡臣瑞：“对，黄局发来消息，空桑安然无恙，就是找不到残魂。”
　　苗沥悠然道：“那我们着什么急，胡局也不是空桑的局长，管那么多干嘛，天要真塌下来，还有黄局撑着。”
　　“老黄很快就要被免职。”胡臣瑞神情微妙，挑眉道，“我听懂你意思了，你让我也一起烂。”
　　苗沥佯装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喵。”
　　“但要是按照以前的推测，他逃出来是为找人的话，必然徘徊在空桑附近。”胡臣瑞犹豫片刻，他的心志动摇起来，“槐江局好像确实不用着急。”
　　即便辛云茂已经开花，相比衰弱千年的龙神，还是要强大得多。按照正常逻辑，龙神的确不该来槐江，应该恢复力量后再寻仇。
　　“所以还有事吗？”辛云茂沉着道，“没事我就走了，到点下班也是人类的乐趣之一。”
　　“……”胡臣瑞彻底被打败，破罐破摔道，“没什么事了。”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胡臣瑞目送辛云茂离去，他在神君面前毫无局长威严，感慨道：“他真是一点没有小楚的责任心。”
　　苗沥：“难道不是楚处长太有责任心才被他缠上？”
　　胡臣瑞眼神复杂，回头望黑猫一眼，劝道：“苗沥，你总这样说话，真的很难保你。”
　　黑猫警长能存活至今，确实属于一大奇迹，难道猫真有九条命？
　　槐江局，现在时值夏末秋初，还没有到开学时间，地里的青菜一簇簇疯长，没两天就冒出一大片来，放眼望去碧波荡漾，让人看着心生欢喜。
　　牛仕以前会在绿化地里种菜，但那时都是小青菜和土豆，而且规模也不算特别大。如今，局里的经费较为充足，他就专门收拾出一片菜园，连带移栽来数棵果树，都没有施什么化肥，完全是天然有机菜。
　　楚稚水拜托辛云茂用妖气一浇，菜园里的果树就顺利成活，以后可以吃局里的果子。栽种的果树不多，完全就是为解馋，更没有打算出售。
　　食堂会从外面进购食材，还会在菜园里面摘菜，但在植物茂盛的季节里，一茬又一茬收不完，总会剩下一点，却不够局里用。
　　牛仕索性将多余时蔬摘出来，一箩筐地摊在象棋桌上，任由经济开发科成员挑选。楚稚水和陈珠慧要回家，她们时常不在局里用餐，就会带一些蔬菜回去。
　　牛仕找来一个布袋子，给楚稚水装一把辣椒叶，介绍道：“这种菜外面卖得少，就要吃菜园现摘的，很适合拿回去炖汤。”
　　“辣椒叶还可以吃吗？”楚稚水讶异，“我好像都没吃过。”
　　“当然可以，跟瘦肉丸一起煮。”
　　楚稚水看向一旁的陈珠慧，问道：“珠慧，你不拿点？”
　　陈珠慧摇头：“我今晚在局里吃饭。”
　　金渝笑道：“我们跟牛哥晚上开小灶，要一起吗？”
　　“下回吧。”楚稚水瞥见从楼道里出来的辛云茂，她答应今日让他下厨，婉言道，“改天一起吃。”
　　楚稚水现在是唯一坚持回家的人，连另一位人类陈珠慧都倒戈。
　　陈珠慧由于家中空无一人，长期驻扎在观察局里，偶尔就直接睡在职工宿舍。这样的暑假倒也不错，起码金渝平时可以陪着她，时不时还能到茶园看老白。
　　辛云茂径直走来，他顺手接过楚稚水手中布袋，作势就要往停车场方向走。
　　金渝等妖看到此景，便知道他们有约在先，自然聪明地不再规劝。
　　陈珠慧捏着一枚水果，她摸着鲜嫩果皮，冷不丁道：“稚水姐，茶园那边可以种果树吗？”
　　楚稚水微愣：“在茶园种水果？”
　　陈珠慧点头：“对，不用很多，几棵就好。”
　　“可以啊。”楚稚水一瞄她手里水果，笑道，“你要是想让老……想让须老尝尝，可以直接给他带过去，当然在那边种点也行。”
　　茶园是观局的原材料产地，基本不种瓜果食材，黄白黑三妖组就无缘品尝。
　　陈珠慧被识破小心思，她这才羞涩地应道：“嗯。”
　　“我们改天开车过去吧，找个检查人参的日子。”楚稚水回头望辛云茂，询问起他的意见，毕竟果树要靠他栽。
　　辛云茂：“好。”
　　一人一妖跟他们作别，提着新鲜的菜园时蔬，满载而归地开车回家。
　　楚稚水今天不回父母家吃饭，约好跟辛云茂在新家用餐。
　　楚霄贺近日常发菜谱给辛云茂，致使竹子妖坚信自己厨艺大涨，非要照着各类菜谱来一遍。
　　“牛哥送那么多菜，我们就不用买了。”楚稚水一瞥后座的布袋，“本来还说先去一趟超市。”
　　辛云茂坐在副驾驶，淡声道：“那你就欠我一次。”
　　楚稚水迷惑：“我欠你什么了？”
　　“共同逛超市是人类的乐趣之一，但我们今天没法去了。”辛云茂扬眉，“所以你欠我一次，改天要补上这回。”
　　她好笑道：“你比我还享受当人类，连逛超市都能算乐趣？”
　　“怎么不算？”他斜睨她，“是谁说小家不安何以安天下，超市都逛不明白，那还能做好什么？”
　　楚稚水见他满脸严肃，忍不住吐槽：“听你这意思，就该放假一天，让全市人都学习逛超市。”
　　辛云茂沉吟道：“好像也不是不……”
　　“好啦，我们去超市，今天就去逛！”楚稚水对他的思路甘拜下风，忙道，“可以买点调味料。”
　　辛云茂这才愉快起来。
　　超市内，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顾客们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看上去热闹极了。
　　尽管一人一妖计划买的东西不多，但辛云茂还是拉过购物车，默默地跟在楚稚水身后。
　　冰柜里放满五颜六色的饮料，楚稚水原本对购物没兴趣，一进来却乱花渐欲迷人眼，新奇地左挑右捡起来，明明最初认为什么都不缺，现在却一股脑往购物车装东西，看到什么都想拿。
　　她站在货架前，脸庞被映上一层暖光，看到想要的东西就双眼发亮，睫毛忽闪忽闪地思考起来，两颊浮现出浅浅粉意，就像一颗健康的水蜜桃，想让人用手指轻轻揉搓，保不齐就会嗅到清甜芬芳。
　　辛云茂一时出神，他静静地盯着楚稚水，眼瞅她在货架前晃来晃去。
　　“这里还有火锅底料，我们改天涮火锅吧，牛哥说最近菜园会有好多菜。”她惊喜道，“正好家里有一口新锅没用过。”
　　“嗯，好。”
　　“那可以拿些冰冻羊肉卷，我没吃过这个牌子，再拿一点牛肉卷试试？”
　　“可以。”
　　“买一些麻酱？再买一瓶香油？”
　　“好的。”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楚稚水听他连连应声，她本来低头挑东西，狐疑道，“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辛云茂茫然眨眼：“什么？”
　　他全神贯注地欣赏她认真挑选，听着她雀跃的动听音色，思绪早不知飘到何处。
　　“你果然没听我……”楚稚水好似抓住他把柄，当即直起身来向后看，却在看清他模样后一愣，后半句话顺势咽回喉咙里。
　　辛云茂半弯着腰，他一身休闲装，双臂撑在购物车扶手上，正散漫地跟在她身后。那点墨的眼眸盈满笑意，好像林荫下的一汪清水，被温和春风吹皱，泛起潋滟的波光，目不转睛地望她。
　　楚稚水哑然，心扉像被猛地撞开，倏忽间被这幕感染，体会到怦然心动。
　　他发自肺腑地开心，如此纯粹的目光，引得她都想亲亲他。
　　楚稚水意识到此念，突然手指微颤。她嘴唇一抿，郑重地凝眉，告诫道：“就算你现在开花，还是少招蜂引蝶。”
　　辛云茂：“？”
　　辛云茂神色恍惚，他大感冤枉，反驳道：“我什么时候……”
　　“不要再狡辩，真是绿茶竹。”楚稚水莫名脸热，不好说遭他引诱，咬牙道，“我已经看透你这套了。”
　　他有变态的爱好，就是想办法钓她，然后摆出被强迫的姿态。
　　装纯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
　　辛云茂颇为不服，索性将购物车推一边，走上前围着她打转。他就贴着她后背，伸手去拿冰柜上的饮料，故意用胳膊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幼稚地将她圈起来，似有若无环住她。
　　夏季衣料轻薄，楚稚水察觉身后的坚韧胸膛，她顿时浑身一颤，好像被火烫到，赶忙向前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埋怨道：“你要把我挤倒了。”
　　“还以为又要说我招蜂引蝶。”辛云茂垂下眼眸，他打量她神色，漫不经心道，“毕竟我推车都遭冤枉，拿瓶水估计被说得更惨。”
　　楚稚水被他挡住，便无路可退，忙伸手推他：“你好幼稚，走开一点。”
　　辛云茂振振有词：“你都挑好久，我还没拿呢，为什么走开？”
　　她见他死活不动，好似一块顽石，没好气道：“神君，你今年有三岁吗？”
　　他嗤道：“那应该比你精神世界里的年龄大点。”
　　“……”
　　辛云茂低头见楚稚水发恼，她还露出光洁的脖颈，小片皮肤在光下发亮。他突然喉结微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又不动声色地呼出去，面上却是无波无澜的模样。
　　清浅温热的吐息一扫，酥酥痒痒的触感，好似一根细腻羽毛，调皮地望她耳朵里钻。
　　竹叶淋雨的清新，在有限空间内弥漫，以至于她的鼻尖发麻，彻底被他的味道灌醉，总感觉浑身浸润在他怀里。
　　若隐若现，勾人心弦，比柔和的吻还暧昧。
　　他轻纱般的气息落下，骤然消弭她浑身力量。明明他没有触碰她，却比碰到还撩拨人。
　　楚稚水捂住被吹气的脖子，她如今浑身都烧红，惊声道：“你朝我瞎吹什么！？”
　　辛云茂作为植物学专家，他眼眸中闪烁心虚，却一本正经解释：“招蜂引蝶就是用外表和味道来吸引，除了视觉吸引，还得传递花香。”
　　“……”


第76章 (保卫菜园子)
　　楚稚水见他厚颜无耻, 真想在超市买把剪刀，回家就把竹花全剪下来, 让他别再搞传递花香这套。
　　辛云茂故意折腾她，磨磨蹭蹭挑东西，往购物车里丢好几瓶饮料，这才不紧不慢地放她出来。
　　楚稚水一扫稀奇古怪的果汁，她就领悟他被漂亮包装吸引，提醒道：“就算尝完味道不好，你买回去也得喝完。”
　　“会喝完的。”辛云茂扬眉，“什么时候浪费过？”
　　“啧啧, 但每次喝的时候都神色凝重。”
　　“……”
　　一人一妖买完火锅材料，又开始闲逛起别的, 居然还在货架上看到观局产品。
　　楚稚水以前就听父亲说过, 但还是第一次自己逛看到，姜糖、汤包等商品位置相当显眼，旁边还标有热门狂销的贴纸。她掏出手机拍一张照, 发到经济开发科群里, 想让金渝和陈珠慧看到。
　　“对了, 你下班前做什么去了？”楚稚水道, “本来想叫你一起去菜地。”
　　辛云茂随手插兜：“胡臣瑞把我叫去聊些废话。”
　　“废话？”
　　“说那条龙的残魂从空桑逃出去, 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楚稚水沉默片刻，她怔怔地望着他，迟疑道：“我们对废话的理解可能不一样, 难道这不是要紧的事么？”
　　“逃出来的是八分之一残魂，等于他没拿回自己的名字, 而且是从空桑跑出来的，那里封印的是有关他在空桑的回忆。”辛云茂解释, “按照胡臣瑞他们的判定体系，槐江和漆吴是最危险的，漆吴是诞生之地，槐江是大战现场，这两段记忆的力量最强。”
　　“空桑就属于不太重要的部分，加上他都衰弱千年，现在突然偷跑出来，要是碰到那只猫带队，没准都打不过。”
　　龙神神魂被撕裂成四部分，漆吴和槐江无疑怨气最深，代表龙神的开端和结尾，银海和空桑就平和得多。
　　楚稚水好奇道：“空桑封印着他什么回忆？”
　　“就是小辫子上回说的，什么一个人类女子，我也不知道真相。”辛云茂道，“胡臣瑞他们觉得，他跑出来是想要寻人，不然为什么偏偏空桑那部分执念那么深，明知早晚被抓回去，还要想办法往外逃。”
　　楚稚水眉头一拧，质疑道：“不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那位女子已经离世吧。”
　　“谁知道，胡臣瑞还问我，人有没有来世。”辛云茂微抬下巴，傲气道，“我跟他说，我一个活一百年的人从不想这种事，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楚稚水被他的言行逗乐，她望着购物车里的调味料，喃喃道：“真有来世也不是我们理解的来世吧，要是连前世记忆都没有，我肯定也不是我了，各种食材差不多，调味和做法不同，那也不是一道菜。”
　　“即便是这一世的我，过去的某个选择变动，也不会再是现在的我，一切是在变化的。这辈子都不一定活明白，怎么会想下辈子的事呢？”楚稚水思索，“不过人类倒一直对来世有希冀，有点类似潜意识的心理寄托，就像拖延症说‘下次一定’一样。”
　　因为现在的状况很一般，所以期盼着下次能改变，可困难总是接踵而来，下次也会有下次的烦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解决现状比较靠谱。
　　辛云茂：“所以你也认为他们的猜想虚无缥缈。”
　　“本来就是，而且你都说空桑那部分力量不强，那就代表那个人对他不重要嘛，还没有跟你打一架的回忆深刻。”她吐槽，“这样一想，很像部分人类男性的思路，声名鹊起、权势滔天的时候不在乎这些，一朝败北失势念起旧人的好，还要越狱跑出来找前任，噫——”
　　抛开对辛云茂的心疼，楚稚水也不认为龙神为给恋人续命，借此挑起战争是多感天动地的事，更像将不正义的名号甩锅给其他人，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及**。
　　爱而不得就要毁灭世界，这得是多浅薄无知的想法，好似“她只是失去一条腿但我失去的是爱情”。
　　辛云茂千年遭受冷遇，照样没有殃及过无辜，只能说有些东西看本质，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辛云茂听闻此话，他推着购物车，自得地点头：“没错，那条龙确实不行，像我这样品行高洁又顾家的男妖怪不多了。”
　　“这话确实也算事实……”楚稚水瞄他一眼，嘀咕道，“但你这么自夸怪怪的。”
　　难道品行高洁里不包括谦虚？他怎么总能自吹自擂？
　　一人一妖将购物车推到收银台，结账后就顺利回家，着手准备晚上饭菜。
　　夜色深沉。
　　槐江市的夜晚相当清净，少有绚丽多彩的霓虹灯，等到小吃夜市一关门，便彻底陷入沉寂。新城区里矗立高楼大厦，还有各式各样的商区，然而远郊依旧建筑稀疏，仅有大片平坦的绿色农田。
　　城市里的电线杆早就陆续消失，取而代之是深埋地下的电缆管道，唯有这片还未发展的郊区，依旧立着不少石灰色柱子。
　　漆黑鞋尖在电线杆上一点，燃烧的龙焰凭空出现，黑衣古装男子就现身。他面貌英俊却阴鸷，一袭古袍随风鼓起，左边的长袖却空荡荡的，在夜色中被吹来吹去，不像右边长袖能挂在胳膊上。
　　千年让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失去自己的名字，现在只能被叫龙魂。
　　他如今出行不再被信众拥簇，了解他威名的人越来越少，但他知道还能去找宝珠。
　　宝珠永远都会接受他，他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但槐江是那根竹子的诞生之地，他在这片区域活动需要谨慎。好在观察局下方都镇有他的神魂，加上镇妖袍源于他妖气，一定程度上就混淆视听，不会让他一进槐江，便被对方直接发现。
　　龙魂伸出右手，他指尖冒出黑火，寻觅着宝珠的行踪。
　　夜风带回恋人的消息，糟糕的是竹子和宝珠离得特别近，甚至连活动区域都重叠。
　　他有一双金色龙瞳，现在迸发出火焰，似有些难以置信，转瞬又涌出滔天怒火。
　　难道宝珠竟一直被他们囚禁？
　　次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开阔的马路上，楚稚水开车载着辛云茂和陈珠慧，打算前往茶园看人参田，顺便在附近种点果树。辛云茂坐在副驾驶，陈珠慧则坐在后排，他们都对一路的风景相当熟悉。
　　车里流淌着轻柔音乐，楚稚水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珠慧是不是要开学了？”
　　“对，等下周就要回学校了。”陈珠慧叹气，坦白道，“不想上学。”
　　楚稚水好笑：“我记得你以前高中很努力。”
　　“但大学很多课都是自学，跟高中时的感觉不同，还不如我待在局里看书。”陈珠慧低落道，“下次再来就是寒假了。”
　　“那课余时间可以在银海逛逛，没事就刷刷简历什么的，没准对毕业工作有帮助。”
　　“稚水姐，局里面会对外招人吗？”陈珠慧沉吟数秒，拐弯抹角地咨询，“你当初是直接报考？”
　　“我是被引进的，走的渠道不一样，银海局好像不招人，咱们局里要问一问。”楚稚水知道银海局效益不错，所以不需要招人类职工，招待所的服务人员都没有编制。
　　陈珠慧怅然若失：“啊……”
　　“你毕业还几年吧，未来的事不好说。”楚稚水领悟她意思，笑道，“这两年不招人，等观局更壮大，没准就缺人手。”
　　陈珠慧听到此话，便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欢欣道：“好的。”
　　车辆停在茶园门口。
　　楚稚水等人一下车，黄黑白三妖组就现身，自然而然地聚到一起。
　　老白满面笑容地走向陈珠慧：“珠慧，我昨天采到蘑菇了，待会儿就给你们拿啊。”
　　“我们先把果树种上，然后再到林区那边？”楚稚水回头望辛云茂。
　　“好。”
　　辛云茂打一个响指，地上就出现不少果树苗，连带根部都沾着湿润泥土。
　　小黄和小黑看到此景，他们懂事地向前，手脚麻利地收拾，高声道：“哎呀，不需要楚处长和神君动手，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楚稚水：“种到你们平时休息的区域吧，这是珠慧让我们过来种的，她想让你们也尝尝。”
　　老白感动地抹脸：“珠慧还是那么懂事，没有比她更好的孩子了。”
　　陈珠慧无奈道：“须爷爷……”
　　辛云茂跟着一行人走两步，倏忽间感受到什么，平静的神色微变，突然就看向天空，不自觉停下脚步。片刻后，他冷不丁开口：“我回去一趟。”
　　楚稚水不解：“怎么？”
　　他脸色微凝：“那条龙在槐江，现在到局里了。”
　　小黄和小黑仍扛着果树苗，他们奇怪地环顾一人一妖：“神君什么意思？”
　　“你要直接传回去吗？”楚稚水担忧道，“有危险吗？那我们……”
　　下一刻，黑色缝隙就裂开，辛云茂的身影消失其中，他如今满面寒霜，看上去神情戒备，最后只仓促丢下一句话。
　　“没危险，但那只猫出手就搞破坏，不能让他把我们涮火锅的菜毁了。”
　　种地一定是植物妖的执念，辛云茂对打架毫无兴趣，但不允许龙和猫毁灭菜田。
　　她昨天都买火锅底料，说要过阵子涮青菜吃。
　　楚稚水：“……”
　　这是事情的重点嘛！他高速奔赴现场，竟不是爱岗敬业，而是要保卫菜园子！


第77章 (二更千年前是破坏安定)
　　槐江观察局, 漫天妖气扑开，犹如浓浓黑雾, 直接将附近笼盖。崭新办公楼被龙魂妖气席卷，如今彻底淹没在黑海之中，连带旧办公楼地底四分之一的神魂都震动起来。
　　普通人类无法看到异状，但楼内的妖怪皆有所感应。洪熙鸣等妖面露惊异，连忙挪步到窗外，很快就看到乱象。
　　龙魂从黑雾中现身，如今面容阴郁，悬空落在铁门上, 踩住栏杆的边缘，俯瞰拔地而起的观察局。他宽大繁复的长袍在风中翻飞, 跟当年傲立战场时如出一辙。
　　千年前, 这里一片荒芜，如今欣欣向荣，连带高楼林立。
　　“苗沥——”胡臣瑞的办公室位于新楼, 他匆匆从楼门口冲出, 穿一身儒雅唐装, 领口都有精致的盘扣, 现在也撤去障眼法, 不再是往日低调的现代打扮。
　　“来了。”
　　数团黑火显现，苗沥携观察处众妖出现在院内，他身上披着深色镇妖袍, 最上方还被眼睛形状的银扣拢住，冷面跟铁门上的黑衣男子龙魂对峙。
　　龙魂一扫众妖身上的黑披风, 他眉头紧皱，五官微扭曲, 怒道：“既然都夺得我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关押宝珠！？”
　　镇妖袍跟龙神妖气同出一源，分明就是用他的神魂锻造，这才有凭空传送、镇压妖怪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苗沥吊儿郎当道，“我们是废物利用，以为我想穿工服？”
　　胡臣瑞火速抵达现场，他同样严阵以待，又道：“神君呢？”
　　龙魂都已经现身，辛云茂作为头号仇敌，现在却不见踪影。
　　牛仕坦白：“种地去了。”
　　胡臣瑞：“？”
　　狂风大作，两股漆黑妖气碰撞，紧接着众妖的镇妖袍骤然消散！
　　龙魂一甩右臂的长袖，厉声道：“既然不想穿，那就脱下来！”
　　“啧，没想到还得用老办法。”苗沥身上的镇妖袍逐渐消失，露出一袭利落的紧身夜行服，他左臂捆绑寒光凛凛的铁制利爪，看上去像能发射的机关暗器。
　　没有现代装，没有镇妖袍，这场面跟当年大战时一样，堪称剑拔弩张。
　　阴冷的妖气弥漫，洪熙鸣呼喊其他人员避难，将外面交给胡局及观察处。
　　小虫和小下慌慌张张逃出楼，又被洪熙鸣当场拦下来，询问经济开发科的情况。
　　“金渝已经跟吴科长出来了，楚处长她们好像不在局里。”
　　“那就好，你们去找贺处吧！”
　　院内，苗沥发现龙魂一直在游走，迟迟没有发动起猛攻，他不禁挑衅地笑道：“不是吧不是吧，当年的龙神大人已经如此拉胯，都不敢踏进局里吗？”
　　“我懂了，只有八分之一还是不行，你是当年走后门被天地钦点，怪不得那根竹子一诞生就废了。”
　　龙魂脸色阴晦，他抬起手来，妖气就袭来：“你找死！”
　　声势浩大的妖气聚成龙形，巨龙对天长啸一声，海浪般拍向前方的苗沥！
　　胡臣瑞手中紧捏古钱币，他作势就要抛出：“当心——”
　　“我能行！”
　　苗沥高声地回话，他双手弯曲成爪，正要全力撕开巨龙，却见一股青色妖气聚拢在面前，直接拦住狰狞昂首的龙头！
　　无数青火如竹叶般飘散，跟漆黑巨龙中和交融，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转瞬就消失不见。
　　辛云茂长发束冠，他一袭深青古袍，突然就现身小院，蹙眉冷声道：“猫科是不惹事不行吗？非要招他进来砸菜园？”
　　好在他顺利赶上，就猜到苗沥出手，非将局里撕成两半。
　　苗沥理直气壮：“砸了不还能再建！？”
　　“速战速决，别在局里。”辛云茂果断道，“不许乱砸。”
　　龙魂凝视一身青衣的清俊男子，他金眸里翻涌着灼灼烈焰，叱责道：“辛云茂，我不料你都封神，还跟他们是一丘之貉，居然会困守区区一名人类女子，实在下作。”
　　“不好意思，跟无名的你不同，我的名字叫云茂。”辛云茂听闻此话，他高傲地炫耀完，又面露不解，反驳道，“什么困守？明明是她把我圈院子里——”
　　胡臣瑞神色微妙，悄声地提醒：“神君，世上不是只有楚处长一名人类女子，有没有想过，你理解错了？”
　　龙魂显然不是在说楚稚水，而是在说其他人类女子。
　　神君却当众爆料软饭包养内幕，彻底坐实一直以来局中谣言。
　　辛云茂：“……”
　　“既然你来了，我就该走了。”龙魂身侧黑焰燃烧，他的面孔逐渐消失在妖气中，好似随风飘散的灰烬。
　　苗沥不屑：“将逃跑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胡臣瑞眼看龙魂离去，他骤然醒悟，惊道：“不对，他是来打散镇妖袍，让我们没法移动……”
　　普通妖怪并不是都有传送能力，观察处的凭空移动，主要是依靠镇妖袍。实际上，这是龙神当年的天赋，他自然可以随意控制。
　　“神君，楚处长是不是带着一个人类小姑娘……”胡臣瑞猛然回头，然而却不见人影，“神君？”
　　辛云茂早就消失，他刚才所站的地方，如今已经空空荡荡。
　　另一边，茶园里的众妖不太好，辛云茂离开以后，陈珠慧忽然不适，总感觉浑身高热，晕头晕脑地站不起来。她被扶到一边休息，直接就地一坐，甚至无法走到小屋，现在额头汗涔涔，脸色痛苦得惨白。
　　老白一直围着陈珠慧打转，焦急道：“这是怎么了？突然生病了？”
　　“水来了！喝点水！”小黄和小黑从屋里带着矿泉水归来。
　　“我打急救电话吧，你们别随便动她，有可能是急性病。”楚稚水原本忧虑局里，现在看到陈珠慧发病，她忙不迭取出手机，又轻声询问，“珠慧，你还有力气说话吗？具体是哪里疼？”
　　只有知道病症在哪儿，才能找到急救的办法，打电话也好描述情况。
　　陈珠慧声若蚊蝇：“后背……好烫……”
　　楚稚水一愣：“后背？”她还以为是急性肠胃炎之类的。
　　老白心急如焚：“被毒虫子叮了？”
　　老白等妖不方便查看，楚稚水赶忙走上前，将对方衣服掀开一点，看到眼熟的漆黑痕迹。她上回没机会看到全貌，真以为就是胎记或斑痕，但那斑点暴露在光线下，分明跟辛云茂衣袖上的烧痕一样。
　　陈珠慧五官扭曲，她隐忍地咬牙：“头也疼……要炸了……”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出，画面中男女相貌模糊，却都身穿古代服装。他们言笑晏晏，正在桥上赏灯，只能看到互相依偎的背影。
　　[宝珠，好看吗？]
　　[好看，这些灯是从哪儿来的？我还以为我都错过，听他们说早就没了。]
　　[让他们再办一场灯会而已。]
　　[果然，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你就是神仙。]
　　陈珠慧轻念此诗，竟然心神一震：“月明桥上……看神仙……”
　　“什么？”楚稚水茫然地听着诗句，她眼看对方失魂落魄，忙道，“珠慧，你还好吗？”
　　正值此时，天空不知何时被阴云笼盖，无数妖气凝结在茶园上方，乌压压的如波涛翻滚，云气逐渐汇聚成龙形。
　　远方传来阵阵怪声，不知是暴雨惊雷，亦或是愤愤龙吟。
　　黑雾中，墨色古袍的龙魂现身，他直直望向前方，很快就锁定目标，看向楚稚水和陈珠慧。
　　“是那位——”老白惊道，“楚处长，快逃吧！”
　　倘若龙神知道楚稚水和辛云茂关系，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必然要除之而后快。
　　龙魂闪步向前，怅然道：“宝珠，我来接你了。”
　　老白眼看对方径直朝向二女，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挡在楚稚水和陈珠慧，想要给她们争取时间！
　　龙魂一掌拂开老白：“不知死活！”
　　“云茂——”
　　纯净白光乍现，猛地冲向龙神，龙骨伞和辛云茂几乎是同时出现！
　　楚稚水看到龙神，她一边掏伞，一边呼喊他，都没有落下，堪称双管齐下！
　　这一击将龙魂打得倒翻出去，致使他都没法释放妖气消解，原因是白光本身不掺杂妖气。
　　紧接着，青色妖气就如浩瀚茂林，铺天盖地冲袭过来，直接将他再次扣住，化为牢不可破的青绿枝条，狠狠地束缚住他。
　　深黑色的火焰冒起，妄图烧毁枝枝叶叶，却在妖气的压制下无济于事。
　　辛云茂在召唤中抵达，他冷笑一声：“以为我跟千年前一样，还会再被你烧透一次？”
　　龙魂恨声道：“你也不过是仗着我力量不全嚣张罢了！”
　　辛云茂嘲道：“是谁千年前被砍手，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这里居然有你的信徒……”龙魂怒视不远处的楚稚水，“怪不得这么快，她还挟持宝珠。”
　　他故意拖时间，等辛云茂回去，想要伺机带走宝珠，谁料他还留下信众。
　　“不好意思，你说错了，我才是她信徒。”辛云茂没好气道，“这不跟你当年一样，打不过找来一群妖，她好歹就叫了我，称得上有道义了。”
　　辛云茂当年被龙神及其信众围剿，完全是一场苦战，后续跟众妖短暂联手，这才真正脱离困境，就这样都是以少胜多。那时，龙神气焰滔天，敢跟他对着干的妖怪不多，这就是观察局的最初人马。
　　小黄和小黑已经跑过去，检查起老白的伤势，好在并没有大事。
　　龙魂落网后，楚稚水放下手中龙骨伞，仍未从陈珠慧身边离开，懵道：“等等，他说什么？我挟持谁？”
　　龙魂吼道：“无耻之徒！居然挟持宝珠！”
　　下一刻，青绿枝条就抽他一耳光，不许他再对楚稚水咆哮。
　　“宝珠？”楚稚水满头雾水，她瞥见怀里人，突然福至心灵，“珠慧，你认识他吗？”
　　龙魂显然不是找楚稚水，那在场就只剩一个人类。
　　陈珠慧如今虚弱无力，她刚刚看到须爷爷扑上前，简直吓得魂飞魄散，现在依旧惊魂不定，盯着陌生男子，迷惘地摇摇头。
　　她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龙魂。
　　龙魂：“不可能，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当年一起踏青作诗，每次你在家里不开心，我们就悄悄出去，在夜市里猜灯谜……”
　　陈珠慧越发迷惑，她强撑着坐起来，诧异道：“我从来没去过夜市。”
　　她娱乐活动很少，就连到城里逛街，也是上大学以后，还有跟经济开发科一起。
　　楚稚水：“作诗？猜灯谜？”
　　辛云茂最近常读时事新闻，淡声道：“好土，都不是这时代的事了。”
　　龙魂见她满脸惘然，他出声帮她回忆：“还有你那次被父母责骂错过灯会，我们一起到长桥上看灯，你那天特别开心……”
　　陈珠慧思及脑海中涌现的画面，迟疑道：“……灯会？”
　　楚稚水镇定打断：“你肯定认错人，槐江没有灯会，她也不是你说的人。”
　　龙魂：“不可能！宝珠身上有我留下的烙印，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认出来！”
　　老白坐在一边，突然怒从心头起，声嘶力竭道：“她才不是宝珠！她是陈珠慧，陈是陈东繁的陈，珠慧珠慧，不当谁的掌上明珠，她生来就会有智慧！”
　　“这是她爷爷当年给她取的名字，我一个字都没有忘！”他猛然提高音量，竟公开跟龙神叫板，争辩道，“她叫陈珠慧，才不叫宝珠！”
　　名字对妖怪有特殊意义，老白也不允许陈珠慧的名字被抹除，一时间声势惊人。
　　“须爷爷……”陈珠慧竟被此话催得眼热，她差一点就要潸然泪下，勉强拾起些力气，踉踉跄跄地起身。
　　楚稚水见她倔强地起来，只得在旁边扶她一把，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陈珠慧鼓起勇气，直视被捆的龙魂，询问道：“我背上痕迹是你弄的？”
　　龙魂眼神一亮：“对，你果然想起来，只要有那个，我就能……”找到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很恨我么？”陈珠慧眼神灰暗，低头道，“我以前就发现，用刀都去不掉。”
　　楚稚水听到“用刀”，她心里一惊，骤然间反应过来。当初，陈珠慧拒绝前往医院，并不是害怕激光会疼，没准是料到不可能轻易消除。
　　老白同样吓得露出异色，慌道：“珠慧……”
　　“须爷爷，放心吧，那是小时候的事，我现在不会这么做了。”陈珠慧小声安抚，“只是以前不懂事，又听到难听的话，所以才会做错事。”
　　爷爷那时将她臭骂一顿，随即也落下两行热泪，责怪自己没照顾好她。
　　她开始学会懂事，或许总有人无法接受她，但她要为接受自己的人活下去。
　　陈珠慧望着龙魂，她眼含波光，哀声道：“为什么留下这个？我以前做错什么，让你那么痛恨我？”
　　她不理解自己为何生来就有痕迹，就像不理解人生为何如此之苦，手中的东西遗失，挚爱的人不断离去，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看不到尽头的夜色，连一丝光线都没有。
　　她以为旁人说自己身带霉运是谎言，谁料兜兜转转竟是真的，罪魁祸首还专门找过来。
　　龙魂六神无主地望她，他想要张口说点什么，却心如刀割得说不出话。
　　他想说爱，她却说恨。
　　她认为遇到他是一件不幸的事。
　　妖气束缚并不会让他过于痛苦，但她的话却让他窒息般难熬，堪称致命一击。
　　辛云茂冷不丁道：“如果没有协议的话，妖怪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就会对人产生不可逆影响，尤其封神后像捏蚂蚁一样容易，一旦烙印产生，你就无力反抗，很难挣扎出来。”
　　龙魂以前为讨宝珠欢心，自然会不求回报抛出很多，殊不知阴差阳错将事情搞坏。陈珠慧只要沾染一点龙焰，她的命运就不可能坦荡，冥冥中法则总剥夺什么。
　　人类意志再坚定，但面对亲密的人总会松懈，很少能拒绝对方的示好及礼物。封神妖怪的礼物绝不止金银珠宝，甚至可以给家族带来权势，只要世间合理的事，全部能顺利实现。
　　宝珠就随口一提，估计都可以应验。即便她不知情，但早获取这些。
　　大部分人都会期盼好事降临自己，很少有人能在走运时清醒思考，为什么走运的偏偏是自己？
　　忽视拥有的，只奢望更多，烦恼由此而生，五毒八苦越烧越旺。
　　“你以为我不知道？”龙魂恨不得想撕碎辛云茂，愤然道，“只要她能封神，拥有无边寿命，自然抵消一切。”
　　如果他当年成功，怎么还可能被绑？
　　唯有超脱于众人及众妖，方能在天地间获得真正的自由。
　　“为什么要有无边寿命？”陈珠慧连连摇头，颤声道，“这么苦的日子还不够长么？”
　　龙魂忙道：“怎么会苦，到时候凌驾于万人之上，你以前说的烦恼，再也不算什么……”
　　陈珠慧沉默地望他，好似深感此话荒诞。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你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对方身上，误以为那是对方想要的一切，自己感动自己罢了。”楚稚水说完，她又看向辛云茂，请教道，“那有什么办法解决么？”
　　“如果是她身上的痕迹，你可以用龙骨伞解决。”辛云茂一瞄陈珠慧，平静道，“但要是她的命运，那只能靠她自己。”
　　如果陈珠慧一直怀有悲观想法，那不管外人扶她多少次，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人教事百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懂，全看个人造化。
　　命由天定，运由己生，等她真的放下，那就能够顿悟。
　　楚稚水柔声问道：“珠慧，你想要去掉那个痕迹么？”
　　陈珠慧怔然：“可以去掉吗？”
　　“试试吧，我小心一点。”楚稚水握住龙骨伞，“总不能轻易放弃？”
　　“……好。”
　　楚稚水接受完辛云茂指导，她带着陈珠慧走远一点，让对方撩起衣服来，没有用伞尖触碰，而是远程对准烧痕。
　　纯白光点凝聚，缓缓地覆盖而上，并不是强力攻击，而是如温水般流淌，无声无息地洗掉黑斑。
　　陈珠慧背对楚稚水，她感受到什么，惊道：“真的没有了。”
　　“你都没回头，怎么会知道？”
　　“因为不疼了。”
　　两人返程回去时，陈珠慧身轻如燕，她随意舒展双臂，脸上再也不见遭受煎熬的痛楚。
　　老白激动地团团转：“真的好了吗？真的好了吗？”
　　陈珠慧：“是的，真好了。”
　　辛云茂面无表情地扣下龙魂，他望向楚稚水：“现在叫胡臣瑞和那只猫来处理他，镇妖袍应该恢复作用了。”
　　老白犹豫道：“神君，那我们……”
　　楚稚水想起正事，她看向树苗，提议道：“来都来了，你们跟珠慧去把果树种了吧。”
　　今天本来是愉快的种树日，谁料会杀出来不速之客。
　　“好的！”
　　陈珠慧跟着老白动身，都已经走到一半，却突闻龙魂出声。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陈珠慧停下脚步，她手指紧攥，回头道：“什么？”
　　龙魂黯然道：“这么苦的日子太长……”
　　老白听闻此话，他面露忧色，同样注视着陈珠慧。
　　“嗯，我以前经常这么觉得，多活一天都难过得受不了……”陈珠慧垂眸，“不过总要活着，才能遇到好事，说不定再撑撑就是天亮。”
　　她过去没料到能进局里，但要是没有坚持下来，现在的一切就不存在。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会去畅想无边寿命，对于缺失幸福的人来说，漫长岁月不像祝福，倒像炼狱般的诅咒。
　　不过，她如今逐渐体会每一天的幸福，依旧无法想象出长寿的乐趣，但已经能勾勒出明日的快乐。
　　她会在局里工作，听楚稚水聊一会儿银大，午休时说笑用餐，跟金渝捣鼓冰淇淋机，等到傍晚时摘菜，再在牛仕的食堂偷开小灶。闲暇时，她就跑到茶园来，跟须爷爷一起吃果子。
　　没什么惊心动魄，都是些琐碎小事，但让人觉得很有趣。
　　她是局里实习生，正在学习变幸福。
　　楚稚水闻言，她放下心来，安慰道：“好啦，去种树吧！”
　　陈珠慧神色也放松，她步伐轻快起来，跟着老白等妖离开。
　　龙魂望着陈珠慧的背影，他好像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她不是宝珠，宝珠会接受我，肯定能理解我的想法。”
　　宝珠是出生世家的大家闺秀，陈珠慧则从小在乡野长大，自然不能领会很多东西。
　　如果陈珠慧自小富贵，她就会紧握手中一切，死死地不肯放手。
　　楚稚水听闻此话，她眉头微蹙，制止道：“是会接受你，还是不得不接受，根本就只能听你灌输想法？”
　　龙魂的思维如此顽固，想必当年也不懂宝珠。
　　他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楚稚水一板一眼地背诵，“如此美好的时光，诗人却笔锋一转，不写‘生’偏写‘死’，看似不近人情，细思方觉巧妙，将死事入诗句，更显美得传神，乃全篇之警策。”1
　　“当年高考时积累的知识，你和宝珠离这诗的年代更近，按理说该更明白？”她平和道，“到底是你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这句诗是陈珠慧方才吐露，楚稚水隐隐猜测到什么，但不想让对方有压力，便一句话都没说。
　　她不认为陈珠慧是宝珠，或许是残余的黑焰带来龙魂记忆，致使陈珠慧莫名想到什么画面，就像辛云茂当初被迫跟龙神纠缠，感受到对方意识一样。
　　龙魂难以置信地望着楚稚水，他当然知道这诗出处，那是宝珠最开心的一天。
　　他以为宝珠没提下半句，没准是感觉到不吉利，却不曾想或许她暗示什么。
　　[果然，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你就是神仙。]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烦恼？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摆脱现状，不要做人了，就没有烦恼。]
　　[哪有那么容易，妖怪就没烦恼？我看你跟他们交流也累，他们同样不理解你，最近还偷偷议论你。]
　　[以他们的心智，本来就没法理解我，只要你理解我就好了，你可以变得像我一样。]
　　[……算了吧，这好累。]
　　[只要你有空陪我看灯，我就没什么烦恼了。]
　　但他的事情越来越多，连带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看灯出游都是妄想。
　　新神崛起势必会导致他衰弱，倘若没有实力稳固，那就如同镜花水月，现有的一切都支离破碎，簇拥他的信众会如潮水般退去。
　　他以为她会幸福的，他以为胜利后就会夺得幸福。
　　龙魂如丧考妣，他一瞬间颓丧下来，只能痴痴地望着楚稚水，好似深受冲击、如遭雷劈，还没从一番话里缓过神来。
　　辛云茂眼看龙魂视线黏着她不放，他当即寒气四溢，用力地勒紧枝条，以此来威慑对方。
　　片刻后，胡臣瑞和苗沥抵达，他们赶忙奔赴茶园，检查起现场情况。
　　胡臣瑞慌张道：“小楚，你们没事吧！？”
　　“胡局，我们没事，原料产地也没事。”楚稚水道，“尾随人类女性的男妖已经被缉拿归案。”
　　龙魂恍惚道：“我没……”
　　苗沥迅速掏出脚铐，他果断逮捕龙魂，散漫道：“很好，千年前是破坏安定被捕，千年后是骚扰异性被捕，确实越来越有出息了。”
　　“以后再介绍观察处，底下镇压的就不是旧神，而是跟踪女性的男变态。”
　　“……”


第78章 (我是用自己酿完，拿它来装)
　　龙魂落网后, 胡臣瑞迅速联系空桑局，终于解了黄局的燃眉之急。
　　双方商定押送计划, 要将八分之一的龙魂送回空桑，重新镇压在观察处下方。
　　电话中，黄局感动不已，说话都带鼻音，听着快要落泪：“老胡，我就知道你是最靠谱的，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那年奋不顾身前往槐江，现在依旧坚守革命精神, 你当初被选果然是众望所归。”
　　胡臣瑞：“……说点让我高兴的话。”
　　因为龙魂是被槐江局逮捕，所以胡臣瑞跟空桑局商议不少补偿条款, 包括优先将植物妖劳改犯分流至槐江、未来空桑局特产的长期合作、有关观局产品在空桑区域铺货等。
　　办公室内, 楚稚水得知此事，她不由感慨起来：“胡局真关心我们的生意。”
　　“还不是那条龙太没用了，唯一用途是做工服和镇炉子。”辛云茂嗤道, “胡臣瑞是扒不下一块鳞片, 这才只能拿他谈条件, 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 又有实力又会挣钱。”
　　龙魂是观察局的立局之本, 主要作用就是锻造镇妖袍、镇压观察处火炉。妖怪们从旧神手中夺得力量，这才渐渐形成小组织，处理起人妖、妖妖纠纷, 以免再次酿出如当年大战般的祸事。
　　如果单纯从生活层面考虑，植物妖确实比动物妖实用, 和平派较多，且做事细致。
　　楚稚水欲言又止：“虽然你说的是事实, 但听起来就不太对劲，这话不该由别人说，你怎么还能自夸呢？”
　　辛云茂怨念地指责：“还不是你作为人，一直都不愿夸我。”
　　“……”
　　楚稚水配合地鼓鼓掌，无力道：“神君真棒，在幼儿园都是模范小标兵。 ”
　　“我一直都是模范。”辛云茂忽略她的前后句，只从中提取关键词，又轻哼一声，“好在菜园没被砸坏，不然把那条龙的鳞片扒下来，估计都不够赔的。”
　　这是他最在意的事，倘若局里被砸得稀巴烂，经济开发处就要赚钱重建，那她估计更忙了。
　　龙魂之事交由苗沥等妖处理，经济开发处倒在陈珠慧上学前，组织前往市区团建一波。
　　楚稚水载着他们奔赴市里，在繁华商区吃喝玩乐一整天，晚上还到夜市逛一圈。
　　夜市里灯光灿烂，各类小商铺众多，既有贩卖小吃的零食铺，又有出售饰品的手工铺，不远处能听见曼妙的歌声，有一些身着华丽服饰的舞者在广场边跳舞揽客，看上去热闹极了。
　　陈珠慧目不暇接，她小时候无缘参加各类集会，还是第一次瞧见夜市的景象，甚至舍不得眨眼。
　　二人二妖买来不少零食，还品尝夜市的鲜榨果汁，没有局里的水果味美，但胜在容器更有新意，连吸管都是弯弯绕绕的漂亮形状。
　　“又被外表欺骗了，我就说不能光看造型。”楚稚水搅动起饮料，研究道，“这就是下方有空间摆干冰冒白气，然后用一根好看的吸管，要是让牛哥买批新杯子，估计做出来不会比它差。”
　　陈珠慧沉吟数秒，老实道：“总感觉食堂功能越来越多。”
　　随着局里经费充裕，牛仕明显更有闲情逸致，最近都研究起烘焙，成功地尝试出蛋糕，不但自己涂抹奶油，还用五颜六色的鲜果点缀，跟蛋糕店的如出一辙。
　　长此以往下去，没准职工生日不仅有蛋糕券，更能直接在食堂领鲜果蛋糕。
　　夜市之行相当愉快，让吃过晚饭的他们又饱餐一顿，时不时进食一点夜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金渝撞见捞金鱼的小商贩大呼残忍，最后掏钱将一整盆金鱼买走，不允许鱼鱼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这些小鱼怎么办？”金渝端着水盆，她迷惘地眨眨眼，又望向楚稚水，“你家里是不是刚装修完，不然养些金鱼有利风水？”
　　楚稚水小声道：“我以为你刚刚义愤填膺，不会允许人类养金鱼的。”
　　金渝不接受小网兜捞金鱼，坚持要将一盆小鱼买走，好在价格并不算贵。她如今工资上涨，自然有能力掏钱。
　　金渝：“养鱼和玩鱼又不一样，要是住在你们家，小鱼肯定也开心……”
　　辛云茂脸色一沉，他斜睨金渝一眼，冷飕飕道：“什么？”
　　她给这条鱼盖出宿舍都不够，对方还想更进一步，这就打算登堂入室。
　　金渝自知失言，她心里一咯噔，赶忙聪明收声：“……”
　　陈珠慧笑着打圆场：“让牛哥养在局里吧，不是说新修完水池。”
　　临走前，经济开发科还在夜市广场上合照，楚稚水将照片放到群里面，她感觉这张图拍得好看，满意道：“不错，珠慧开学前也来过夜市，下次再出来玩就要等寒假了。”
　　“嗯。”陈珠慧轻声应道，她望着屏幕上的合照，将其加入特殊的相册合集，那里放着上回收到的照片，都是她在局里的点点滴滴。
　　屏幕上，清晰而触手可及的夜市合照彻底覆盖脑海中的朦胧碎片，这是她第一次来夜市，亲身体验新鲜的一切。
　　没有古装，没有灯谜，是属于陈珠慧的夜市记忆。
　　初秋来临时，菜园里天天都有新时蔬，陈珠慧仅仅赶上第一波丰收，便遗憾地匆忙返校学习。
　　秋意渐浓，地里面的秋葵及冬瓜开始能食用，不远处池塘里的荷花也败尽，白嫩嫩的莲藕被挖出来，洗干净焯水凉拌，脆脆甜甜的滋味。
　　楚稚水当初购置新房时，还曾幻想在院里种地，如今在局里实现梦想。
　　牛仕显然比她富有经验，每天从菜园采摘时令蔬菜安排食堂伙食，基本很难有食材重样的时候。他还时不时给楚稚水塞点菜，让她带回家里自己炒着吃，连谢妍和楚霄贺都赞不绝口。
　　她最近迷恋上吃蔬菜叶片，不吃辣椒、南瓜及丝瓜，专吃辣椒叶、南瓜叶及丝瓜叶，这些是在超市里比较少见的食材。
　　秋雨淋淋漓漓，催熟地里的蔬菜，还洗净家中竹林。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竹叶上，将碧绿色细叶敲得乱颤，滴答滴答地向下流水。
　　院内花草露出淡金的秋天颜色，唯有绿竹依旧挺拔常青，将新家装点得郁郁葱葱。
　　屋檐上积聚的雨水流淌而下，砸落出一圈圈痕迹，却没溅湿旁边家具。
　　辛云茂身着深青古袍，他如今墨发披散，毫无形象地仰着，懒洋洋往摇椅上一躺，优哉游哉地阖眼小憩。深黑的睫毛垂下，在雨声催眠中睡着，看上去安静而毫无防备。
　　楚稚水推开小院门时，迎面就是一阵微凉的风，其间还夹杂湿润雨意，下意识打个哆嗦。她很想规劝辛云茂不要雨天在院里睡觉，但一想竹子四季都长在户外，又感觉没准是自己不懂物种差异。
　　辛云茂好似听见开门声，连带摇椅也晃来晃去。
　　“我们中午涮火锅吧？”
　　楚稚水眼看他睫毛微颤，就知道对方早就睡醒，无非是在闭目养神。他一向不需要睡眠，跑到院内是感受大自然。
　　果不其然，辛云茂掀开眼皮，声音还略微沙哑：“好。”
　　楚稚水看他衣冠不整、长发凌乱，她一瞥往下滑落的领口，以及露出的大片皮肤，流畅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忍不住提醒道：“虽然你有穿衣自由，但我还是不建议，你这样躺在外面。”
　　辛云茂一愣：“为什么？”
　　楚稚水信口就来：“一会儿短发现代装，一会儿长发古代装，别人会以为我有两个男朋友，传出去风评影响不好。”
　　“……”
　　辛云茂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连响指都没有打，便换回短发造型。不过他现在穿着浅色居家服，看上去比往日柔和得多，走到厨房里处理涮火锅的食材。
　　火锅备菜并不算难，楚稚水在客厅里搭好鸳鸯锅，将两种火锅底料分别倒进去，开始起锅烧水，又调配起蘸料碗。
　　她还没有忙完，只见辛云茂已从厨房归来，手里还端着冰冻羊肉卷及时蔬拼盘，菜叶上还沾染着晶莹水滴。白嫩生藕片、金黄土豆片、半透冬瓜片，搭配豌豆尖、娃娃菜、生菜等叶片，加上泡好的红薯粉，看上去相当齐全。
　　“你又用法术，这也太快了。”楚稚水惊道，“我连锅都没有烧开。”
　　辛云茂用筷子戳戳硬邦邦的羊肉卷：“那我过一阵子再化冻，可以先玩会儿游戏。”
　　一人一妖打开电视屏幕，他们不经常看电视，但现在连上游戏机，闲来无事能打发时间。
　　说来好笑，楚稚水和辛云茂在观察局种地卖菜，他们在游戏里依旧种地卖菜，每天收集素材卖钱，然后花钱建造房子。找一个植物妖男朋友，连玩游戏都永远种田。
　　这游戏可以联机，楚稚水一直在琢磨赚钱，辛云茂则天天钻研装修，由于他的妖气在游戏中对菜田无用，所以愤慨的神君四处寻觅竹子，开始推动竹林绿化大业。
　　每当楚稚水卖货归来，她就能发现庄园里更绿一点，绿竹趁她忙于事业疯狂扩张，完全变成护眼模式，看得出他在乎她视力。
　　火锅咕噜噜冒泡，连带香味飘散开。
　　楚稚水嗅到香气，她连忙放下手柄，掀开火锅的盖子，感受到热腾腾的浓郁味道，出声道：“水开了，该吃了。”
　　鸳鸯锅红通通的，一边辛辣刺激，一边番茄味鲜，都让人很有食欲。辛云茂将羊肉卷倒入锅内，他用筷子缓慢搅拌起来，又将锅子调节到合适档位。
　　楚稚水左右环顾一圈，她望着满桌食材，冷不丁道：“好像差点什么。”
　　“你还想吃什么？”
　　“不，应该喝点东西。”楚稚水起身走向厨房，“我去找一找。”
　　厨房里，冰箱一拉开，竟没有饮料。椰子水早就喝完，他们最近总在局里拿菜，便很少会到超市购物，没有及时地完成补货。
　　楚稚水陷入沉思，突然想什么，赶忙打开下层柜子，从中抱住绿色竹酿酒。新家安定后，她就将竹筒带过来，无奈一时没机会品尝。
　　“我们喝这个吧。”楚稚水拿着竹酿酒及杯子回来。
　　辛云茂看到自己送出的竹筒，懵道：“你要大白天喝酒？”
　　“我那天尝过一点，这没有酒的味道，跟椰子水一样清淡。”楚稚水眨眨眼，“你还不许我给别人喝，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喝完？”
　　她平时要一个人吃饭，当然不会隆重地喝饮料，只有跟他一起还算有兴致。
　　辛云茂听完此话，自然也没有异议，陪她浅酌一杯。
　　楚稚水将竹酿酒倒入杯中，她先是轻抿一点，依旧是草木芬芳、浅浅果香及清冽回甘，半分没有酒水的辛辣刺激，润物细无声地流入喉管里，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停不下来。
　　她望着杯中清液，又一扫绿色竹筒，继续品尝起来，赞叹道：“你是用这种竹子酿的吗？味道真不错。”
　　不知是什么竹子，才能酿出好酒来。
　　辛云茂淡定道：“不，我是用自己酿完，拿它来装酒而已。”
　　“噗——”楚稚水听到此话，她还含着一口酒液，差点就要喷出来。


第79章 (二更由内而外，从头到)
　　辛云茂见她大惊失色, 他竟若无其事地歪头，好似不懂她的反应。
　　楚稚水脑袋一片空白, 连带握杯子的手发颤：“怎么用自己酿？”
　　辛云茂一指装酒的竹筒，云淡风轻道：“就跟这差不多。”
　　她慌道：“你上回还说装酒的竹筒不是你……”
　　“酿酒不用宽竹筒，这种适合当容器，只能拿来保存酒。”辛云茂扬眉，“为什么这么惊讶？”
　　“不、不是，你用自己酿酒，居然嫌我惊讶？”
　　“但捏饭团不是一样？”他诧异道，“你那天照样吃了。”
　　“……”
　　楚稚水被他说得愣神, 她不知是自己一惊一乍，还是他过于沉着冷静, 原来在他眼里酿酒跟捏寿司是同等概念？
　　这样一想, 好似有点道理，手捏寿司是用他外部，竹筒酿酒是用他内部……
　　不对, 还是好怪, 不同物种间的思维方式相差太大。
　　楚稚水凝视杯中醇厚清透的酒液, 一时间心情微妙, 竟不知如何是好。
　　辛云茂看她举杯僵住, 他握着酒杯伸过去，在半空中跟她碰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稚水麻木道：“我这么举着不是想跟你干杯。”
　　辛云茂微抿一口, 他继续伸手涮菜，提醒道：“这些可以吃了。”
　　楚稚水见他心安理得地喝酒, 连带被感染得放松下来，开始反思自己脑回路。或许是人类的想法过于复杂, 促使她产生许多奇怪联想，这才会感到难以下咽。
　　实际上，倘若不知道制作流程，竹酿酒的味道毫无瑕疵，丝毫没有烈酒的烧灼感，润泽可口的清新滋味搭配热乎乎的火锅，堪称解腻神器。如果提前冰镇一下，保不准口感会更佳。
　　室外雨雾如帘，他们为通风推开一丝窗缝，哪知潮湿的风就偷溜进来，好在沸腾火锅驱散秋日凉意。雨天本该阴冷，但浓郁微烫的新鲜食材一下肚，连冷雨都在其衬托下显得惬意，缓解麻辣的冲劲。
　　辛云茂偷瞄楚稚水一眼，只见她双颊泛红、认真用餐，时不时会喝两口竹酿酒，再也不提方才的话题，这才略微松懈下来。
　　他们用的是锤纹玻璃酒杯，造型别致却容量有限，装酒后在灯下玲珑剔透。
　　楚稚水时不时举起竹筒添酒，看上去确实在当椰子水喝。
　　辛云茂不禁好奇：“你酒量好吗？”
　　“还可以，说实话这个尝起来都不像酒。”楚稚水道，“比我和王怡文喝的鸡尾酒还淡一点。”
　　毕竟竹子不包含酒精，都不知道如何来发酵，难道原材料是清水吗？
　　她思维开始延伸，下意识就要分析，赶忙遏制住诸多糟糕的想法。
　　午餐过半，火锅内依旧翻滚着食材，楚稚水还拿起手柄继续游戏，有一搭没一搭地再挑两口菜，看上去相当清醒，进入饭后消食阶段。
　　待到锅内彻底不冒泡，辛云茂询问她一声，确认她已经吃饱，这才随手打个响指，同样拿起手柄来玩。
　　下一秒，桌上残羹剩菜骤然消失，屋里也变得干干净净，唯有空气中残留香味。
　　一人一妖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继续种田基建的游戏大业。
　　前半段还好，楚稚水操作格外顺畅，然而逐渐就涌生倦意，既像是吃饱喝足后昏昏欲睡，又像是大脑皮层被刺激清醒，致使她整个人意识都割裂起来，好像被彻底分成两半，朦朦胧胧，迷迷幻幻。
　　“你再开点窗。”她原本后背挺直坐在地毯上，现在却身子一歪倚住沙发，连带声音都软绵绵，“辣锅吃得有些热。”
　　辛云茂闻言并未起身，他只消手指一抬，窗户就敞开一些，放进潮润润的雨意。
　　无奈潇潇寒雨并未吹凉她的燥热，反倒让雨声落进心扉，敲起细密忐忑的节奏。
　　她一会儿想要闭目小睡，一会儿又丝毫没睡意，只感觉思绪像秋雨般黏连，仿佛被温暖的海水包裹，飘在海面上起起伏伏，胸腔里堵着一口热意。
　　辛云茂望着屏幕，他发现她的游戏人物停在原地，这才疑惑地回过头，却见她的手臂垂下，身体栽倒在软沙发里，眼神恍惚地盯着他操作。
　　屋内在阴天里开一盏小灯，她的眼眸却浮漾起流光，氤氲起柔雨般的水雾，透出几分酒酣耳热。白皙的脸庞酡红，明显不是由于火锅，反而更像是喝醉了。
　　“困了？”
　　“嗯。”
　　她饮酒后唇齿留香，口腔内还弥漫丝丝甘甜，连带声音都轻缓如蜜。
　　“睡一会儿吧。”辛云茂放下手柄，他眼看她迷迷瞪瞪，索性伸手拍拍她，语气都温柔起来，“回房间去。”
　　楚稚水含糊应声，却感觉地毯柔软得不像话，完全不想撑起身站起，依旧靠着沙发窝角落里。
　　窗户微微合上点，挡住袭来的凉风。辛云茂怕她着凉，索性起身去扶她，耐心诱哄道：“去床上睡。”
　　“嗯。”
　　但她依旧没有动作，虚心接受、死不悔改。
　　辛云茂弯下身去抱她，低头却嗅到清冽又微甜的气味，触摸到她皮肤的温度，骤然间就不敢再动作。他感觉今日喝酒不太妙，他和她的味道完全融合，丝丝缕缕缠绕彼此。
　　她好像被酒液浸透，彻底软成一朵湿润柔云，唯恐一不留神将她碰碎。
　　她察觉他僵立，还抬起眼望他，眼底是盈盈的光，好似仔细打量起他。
　　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他碎发低垂又嘴唇紧抿，一动不动地弯着腰，喉结却上下颤动，最后倏地避开她视线，暴露泛起桃色粉意的耳根。
　　他轻轻扭头时，露出流畅的侧脸线条，连带就注意到宽松领口，深陷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身上有熟悉味道，跟她嘴里的如出一辙，致使她对他的靠近毫无防备。
　　唇形完美饱满，如今微微抿起，使人好奇滋味是否跟竹酿酒相同。
　　她像卷入湿漓漓的梦，慢悠悠抬起手臂，就着他姿势，环住他脖颈。
　　辛云茂感觉她起身，他硬着头皮回搂她，打算速战速决，将她送回房间，却被唇角湿润的触感惊得轰然炸裂。
　　滚烫的吐息，交融的香气，缱绻的舔吻，重叠的身影，她不知餍足地品尝起他，下意识地搂住他脖子，像在不依不饶讨要酒液，这才好缓解火烧火燎的渴意。身体里暖融融的，犹如温泉灌注全身，带来蒸腾的热气。
　　漫长的饮用过后，辛云茂用力将她揉进怀里，他墨玉般眼眸波光流转，同样涌生不可抗的情热，连带声音都低沉沙哑，肆意地拨动心弦。
　　“怪不得不睡床，搞半天是要……”
　　睡他。
　　不知何时，屋内小灯一灭，窗帘也被拉上。
　　这是一场互相引诱的游戏，暧昧而急促，凌乱得发麻。酒液在他和她的五脏六腑中汹涌流窜，激荡得彼此攥紧对方的衣料，在深拥中分享呼吸及心跳声。
　　楚稚水的衣角被拉起，她的腰肢感受到凉意，不甘示弱地还击。手指探入他的领口，接着是紧绷而柔韧的背部线条，即便没有窥探到全貌，依旧能从指腹触觉，想象到男性的力量美感。
　　光滑丝绸般的皮肤，柔中带刚的肌肉线条，逐渐升腾起的炽热情意。
　　辛云茂轻柔拨弄，奏出一曲旖旎挽歌，让她被蓊郁水汽笼罩，彻底沉沦在雨中竹林。
　　熏熏然酒意中，他们唇齿相交，滚烫肌肤相贴，又几乎同时喟叹，止不住地轻喘，一如霏霏不绝的湿粘细雨，在云缭烟绕中迷失自己，一解身躯里横冲直撞的燥意。
　　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侵阶藓拆春芽迸，绕径莎微夏荫浓。1
　　阵雨过后，微汗涔涔，掩不住的春意盎然。
　　她的脚趾蜷缩起来，依恋地倚靠着他，能听到胸腔内灼灼心跳，嗅到四处弥漫的草木清香，像是嫩叶被揉搓般，扩散得到处都是，完完全全将她环绕。
　　如竹叶饱吸甘冽过后，遗留下他的气味烙印。
　　昏暗中，辛云茂早就长发披散，俊美五官沾染欲色，连点漆般眼眸都惑人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起她。
　　“累了？”他伸手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厚颜无耻道，“这怎么给我授粉？”
　　“不已经……”
　　“早说过不容易，不是一次就行。”
　　指尖在游移流连。
　　楚稚水感受到什么，一时羞恼交加，气得咬他一口，恨不得咬破他厚脸皮。
　　辛云茂闷哼，却没有停手，反而越发放肆。
　　天空覆盖厚云，窗外雨声敲打，遮掩屋内似有若无的水声。
　　缠绵雨纱过后，滔天暴雨降临，滂沱而迅猛地哗哗流下，溅起一阵阵的白烟，好似飘云牵雾，身处人间仙境。这雨声如鼓一通又一通，消去他低哑的诱人音色，也隐去她婉转的绵绵轻吟。
　　失控过后，云销雨霁，迷离浓雾散去。
　　楚稚水懒洋洋缩着，她眷恋被窝的温度，又浑身使不上劲，感觉他轻蹭自己，懒精无神道：“我要许愿。”
　　辛云茂声音带点混沌，但依旧好脾气询问：“许什么愿？”
　　“我要洗澡。”
　　“洗什么澡，又没有脏。”辛云茂扯过她手指，放到鼻尖嗅闻一番，一本正经道，“明明是香的。”
　　她饮用过竹酿酒，现在饮用完他，像浑身被他气息浸泡，彻底融为一体。
　　楚稚水扯回手，争辩道：“哪里香了——”
　　“哪里都香。”他一瞄她红润嘴唇，又一瞥圆润肩膀，意有所指道，“由内而外，从头到脚。”
　　“……”


第80章 (没有任何强烈的功利心，只)
　　楚稚水好想要骂他, 但她现在软绵绵的，根本没力气再张嘴。竹酿酒并无白酒的刺激感, 如今身躯里的一股热气消散，只让她半梦半醒地眨眼，感觉浑身舒适轻飘起来。
　　室外阴雨连绵，屋里却很温暖，他们就静静地靠着，放任睡意缓缓流淌。
　　辛云茂目光柔和，他侧躺在她身边，眼看她上下眼皮打架, 连圈弄她头发的小动作都停下，唯恐不小心搅散她在雨天的好梦。
　　草叶味环绕周身, 楚稚水都闭上眼睛, 她倏忽间又想起什么，突然睁开眼睛看他。
　　辛云茂见她睁大眼，轻声道：“怎么？”
　　她欲言又止：“你……”
　　他静候下文。
　　楚稚水小心地伸出手, 用指尖点点他腹肌：“真怀孕了？”
　　“……”辛云茂挑眉, “你怎么总惦记这件事？”
　　“因为我不懂你们流程, 而且你刚刚说……”楚稚水细声细气道, “当然会好奇。”
　　她感觉实际操作跟人类行为无差别, 自然疑惑具体是如何进行授粉。
　　辛云茂没好气道：“刚才没授粉成功，完全是你的问题。”
　　楚稚水一怔：“跟我有什么关系？”
　　辛云茂指责：“你一开始想要跑掉，那就不可能成功的。”
　　“跑掉……”楚稚水努力回想, 她忽然领悟他的含义，最初就想抱住他亲亲, 谁料直接被他摁在怀里。她当时抱完想起身，他却说自己不睡床有问题,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辛云茂：“妖怪都是妖气感应而生，如果你不期待它到来，那不可能授粉成功。我早就说过吧，开花不一定能结籽，没有天地的包容大爱，想孕育出新神很困难。”
　　妖怪冥冥中听到第一声呼唤，劈开遮天的混沌，这就是诞生时刻。倘若掺杂其他思绪，或者没做好心理准备，竹米就永远不可能结出。
　　“我之前不是问过你想不想要小孩，你要是没这个想法，这件事概率就为零。怀揣着其他目的授粉，同样不可能结出竹米，这跟你们人类不一样。”
　　万物涌生灵智本就困难，不可能像普通动植物般不断繁衍，更不包含人类世俗社会中养儿防老或传宗接代的意义。
　　天地创造众妖无所求，只有领悟这种至高之爱，才能像天地般完成造神。善待世间有灵之物，则更像一条父母教诲，有些孩子会听，有些孩子不听，同样没法控制。
　　楚稚水若有所思，她偶尔会想起他的衰落，那要是按照这种逻辑，还没有放下心理负担，确实不可能结出竹米。这样一想，妖怪诞生比婴儿降世幸运，他们出生时不会面临父母施加的辛酸及痛楚，倘若真要这样，可以不用诞生。
　　生苦同样是人生八苦之一，很多人的苦难从此开始，但妖怪是无瑕降临于世，不沾染任何杂的东西。
　　楚稚水突然反应过来，惊道：“等等，你都知道授粉不会成功，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干出那些不知羞耻的事情！？
　　他简直是故作清纯的心机竹子！每回还将黑锅扣她头上！
　　“这话什么意思？”辛云茂哀怨道，“难道是想让我结竹米，你才愿意跟我在一起？只要没授粉的机会，我的心情就无所谓。”
　　楚稚水：“……”
　　楚稚水：“不要把我说的好像逼你生育的坏人……”
　　辛云茂愤愤抿唇：“难道不是吗？你连觉都不睡了，现在也不抱着我，一张嘴就问授粉。”
　　“你都把我抱紧成这样，我还要怎么抱着你！？”她如今还被他圈在怀里。
　　他依旧不服气，幽幽地盯着她。
　　“好好好，抱抱抱。”楚稚水只得伸出胳膊，顺势搭在他身上，安抚道，“抱着了。”
　　辛云茂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
　　“不过这样也挺好，不用担心出现奉子成婚的情况。”楚稚水宽慰道，“你们的流程可以避免不少人类会闹出的意外。”
　　竹米诞生源于他们当下的思绪，那诸多乱七八糟的事就不会存在。
　　辛云茂眸光微闪，他陷入思索：“原来还有这种方式。”
　　楚稚水：“？”
　　楚稚水提醒：“你的语气好像有点危险？”
　　辛云茂遗憾道：“不过这对妖怪没用，我现在结不出籽，完全就是你不行。”
　　“什么叫我不行？”楚稚水头皮发麻，“能不能说点人话。”
　　按照人类社会的逻辑，这评价不该落她身上。
　　“就是你不行，你不够爱我，所以不结籽。”
　　“……”
　　楚稚水由于他无耻之词捡回力气，忍不住跟他在被窝里扭打起来，恨不得将他的空脑袋敲得邦邦响。他们幼稚地胡闹一会儿，又裹着软被子滚来滚去，彻底将残存睡意驱散。
　　片刻后，楚稚水坚持要去洗澡，惹来辛云茂的长吁短叹，好像她做出令他惋惜的恶行。
　　窗外的雨早就停歇，正是最合适的温度。
　　沐浴过后，楚稚水简单一擦**的发丝，被迫坐在床边接受服务，听见呼呼的热风声音。她错愕道：“为什么不用法术？”
　　他非要帮她吹头发，明明打响指就可以，偏要使用人类方法。
　　辛云茂身着家居服，他握着吹风机，站在她的身边，居高临下道：“我早就说过，即便没有妖气，我也做什么都能行。”
　　“行行行，没有妖气也能做托尼。”楚稚水感受到头顶热风，自然不好再跟高傲神君争辩，她顺手刷起手机，又瞥见他朋友圈，“我们等放假时候，再去一次丹山吧。”
　　“可以。”辛云茂认真地帮她吹头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当时不是说哪年的冬天再一起看雾凇。”楚稚水笑道，“而且我觉得要是看过很多美景，没准心情也会改变，总有一天，它会期待来到世间。”
　　如果竹米真是感召他们的心愿而生，那简直是妙不可言的双向选择。期盼着成为家长，期盼着成为孩子，就像谢妍和楚霄贺曾经期盼她来临一样。
　　没有任何强烈的功利心，只是期盼能分享彼此生命的意义，从而成为血脉相连的家人。
　　她都开始期待这一切。
　　“好。”辛云茂轻声应下，他心里跟着柔软起来，垂眸道，“你可真守信用，还把丹山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说过肯定要记着，哪里能像神君一样，天天说着没法回应人类感情，一扭头就开花把我院子占满。”
　　“……”
　　辛云茂面色一窘，争辩道：“我也很守信用。”
　　“哪里守信用？”楚稚水直白地戳破，“你刚刚还在授粉上耍心机，仗着我不懂妖怪生理常识，妄图蒙骗我。”
　　辛云茂被她怼得语塞，他难堪地抿嘴唇，支吾道：“但有些事做到了。”
　　她质疑：“什么事？”
　　“你想拿我当竹椅和竹凉席，我不是信守承诺，让你坐过躺过了……”
　　“你住嘴！”
　　丹山雾凇的观景时间是11月-2月，春节假期要在家陪伴父母，一人一妖就将机票订在元旦假期。
　　槐江观察局内，观局公司已经走上正轨，只要正常运营，不搞风险操作，基本上没有垮掉的可能性。保持健康的营利体系，追求细水长流的口碑，这才是比较重要的事情。经济开发科度过艰难起步期，现在步入平稳发展阶段，他们的工作压力也变小。
　　即便如此，新透视频的快速扩张，仍让观局获得不少流量。楚稚水看到新活动收益，还到办公室找胡局汇报，告知他账上的钱可能积压，没准搞得财务敏感而麻烦。
　　局长办公室内，胡臣瑞听闻此事，他悠然一摆手，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今年有经验，早让他们去申请手续，着手筹备职工家属楼的事。”
　　“如果一切流程正常，那我们会开始修建小区，等彻底完工后，宿舍改为招待所，以后就只住外人了。”
　　楚稚水不料胡局动作那么快，竟考虑起经济适用房，惊叹道：“这么急吗？”
　　职工宿舍只是落脚之处，职工小区却还得有配套，那建造起来就不是同一概念。
　　分房子可能是体制内的终极目标，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堪称玄学，有些单位一辈子都盖不出来，熬走一批又一批职工，排队十几二十年是家常便饭，有些单位冷不丁就大功告成，顺理成章地完成计划。
　　单位薪资总归有上限，依靠工作买房还是难，无房户妖怪只能等局里安排。
　　“什么叫急，这哪里急？”胡臣瑞蹙眉长叹，“小楚，你是不知道我的苦，最近听闻一点风声，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楚稚水疑道：“风声？”
　　“黄局不是闹出安全事故，等他处理完后续的事，恐怕会有降职的处分，那空桑正局位置空缺，没准就投票再选一位。”胡臣瑞为难道，“除了你这种破格提拔，观察局人员调动还是有迹可循的，空桑暂时提不上来局长，就有可能调动其他局长。”
　　“那位局长原本的单位就会提个副局，他同时兼任空桑和原局的正局工作，但未来几十年可能主要待在空桑。”
　　龙魂没造成人员伤亡，高层想的是降职黄局几十年做处罚，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再看是重新提回他，还是在空桑选出新局长。另一位临危受命被调到空桑的局长，只消事态平稳后，又可以回原单位，解除兼任的状态。
　　因此，胡臣瑞感到岌岌可危，生怕再来一次众望所归。
　　楚稚水似有所悟：“难道有消息说是胡局您……”
　　“不要说这种晦气话，这还没有开投票会！”胡臣瑞崩溃发声，“我们要相信组织投票的公正度！”
　　楚稚水第一次见老狐狸如此惶恐，她内心已对结果有所预料，软言安抚道：“没事，胡局，空桑同样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这是什么话？”胡臣瑞瞪大眼，“这叫什么话！”
　　楚稚水无奈：“但是……”
　　胡臣瑞震声道：“小楚，老实告诉你，我已经跟他们讲明白，只要没分到房子就不动，不会给你腾位置的，你不要抱有不盖房就被提副局的幻想！”
　　“……”


第81章 大结局(他们在惊蛰相遇，携手赏立...)
　　楚稚水面对胡臣瑞强烈的反应, 她很想说自己就没琢磨过副局，但揣摩出一点对方坚持建房的缘由。
　　事业单位调动一般要考虑职工分房地区, 胡局真被一杆子发配到外地，现在说好有一天让他回来，但万一几十年后空桑还没有新局长，众妖投票让胡臣瑞解除槐江兼任，直接将他彻底留在空桑，那岂不是有苦说不出？
　　胡臣瑞绝不信众妖口头的保证，可只要他在槐江有房，回来这边就合情合理, 每年还有固定的探亲假。不得不说，这主意既解决住房问题, 又给他回槐江铺一条路。
　　楚稚水镇定道：“胡局, 但您也要考虑一些现实条件，经济适用房是有政策流程的，不像局里其他建筑那么容易, 光是审批下来就要很长时间, 还有盖完楼能不能办出房产证, 那又是后话了。”
　　商品房都存在无证风险, 经适房的审核更加严格, 说不准职工都搬进去住，后面却不合规得归还房子，最后也拿不到房产证。正因如此, 分房才被称为玄学，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当然知道这些, 不然怎么敢提这个要求，想要拖延时间的话, 这是能拖最久的办法。”胡臣瑞有条不紊道，“我早规划好了，提拔你也需要时间，我们先定个小目标，申请后就盖家属楼，建成后你差不多年数满了能提正处，然后办理房产证还需要几年，等到证件彻底到手，那时候就能提副局。”
　　楚稚水心说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下子就搭进去将近十年，忙道：“不不不，胡局是这样的，我们可以盖楼，但其他的事再聊，还是让局里的大家投票来决定干部选拔。”
　　胡臣瑞愣道：“难道你认为还有可能投出别人……别妖吗？”
　　“为什么不可能？”楚稚水迷惑，“我连妖气都没有，而且不懂很多事，干不了观察处的工作。”
　　胡臣瑞开解：“我那时还兼任正局，不是所有事都由你管，再说观察处有苗沥。”
　　“那为什么不让苗处……”
　　“小楚，你是还嫌局里不够乱，想要看着东西被砸么？”胡臣瑞愕然，“难道你认为苗沥不被提拔是由于我们忘了他吗？”
　　楚稚水：“？”
　　胡臣瑞：“那还不是他走马上任，立马挑动群众斗群众，我们这种单位不单看实力，还要考虑思想觉悟的积极性，像他和神君都属于落后分子，丝毫没有爱岗敬业的责任感！”
　　二妖听闻龙魂出逃，第一反应就是摆烂，还教唆胡臣瑞也别管。楚稚水麻木道：“原来如此。”
　　“所以再提副局的话，肯定就不会看妖气，会考虑其他突出贡献。”胡臣瑞心平气和，“你一向有责任感，我对你寄予厚望，大家也绝对会投你。”
　　“当然，这些都是拿到房产证后的事，现在就是跟你提前通个气。”
　　“……谢谢您。”
　　片刻后，楚稚水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她忽然顿悟胡臣瑞的遭遇，由于胡局比较有责任感及手腕，所以观察局哪里缺砖就把他往哪儿搬，以前是槐江，现在是空桑，总归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而她在工作上比烂没比过同事，竟摸鱼摸出一条升职路，眼看就要步胡局的后尘。
　　她本来对家属楼工期没想法，现在思索不然退休前再建成，想办法让胡局续几十年，否则当上领导后，钱没涨多少还更累。
　　不管如何，明天的烦恼留给明天，家属楼还八字没有一撇，局里目前的工作重点是规划发钱。
　　槐江局吸取去年的经验，今年绩效发放合理得多，不但在前两个季度就绩效上浮200%，还时不时就下发精神文明奖，力求在规章允许范围内多发钱，还没有到年底时候，全年收入就超越去年。
　　妖怪们收入水平提高，日常的花销却降低，现在吃住都在局里，连各类娱乐活动也丰富起来。
　　图书馆和电影院都正式使用，还有游泳池和篮球场供职工活动。球场篮筐某天莫名被打坏一个，后来经牛仕实地核查，在现场发现猫爪痕迹，罪魁祸首不言而喻。
　　临近元旦，楚稚水进局以来第一次请假，打算延长法定假期，跟辛云茂去丹山玩。其他妖怪基本不请假，主要职工宿舍都在局里，请假回家的意义不大。
　　正好经济开发科近期事务不多，留下的金渝也能在办公室摸鱼，没有什么新工作。
　　假期申请完，机票早订好，一人一妖就从槐江飞往丹山。
　　冬季的丹山没有萧萧红叶，楚稚水和辛云茂想要悠闲一点，索性将酒店订在丹山景区。他们不用忙忙碌碌地赶行程，完全可以在景区多住两天，看完雾凇还能去泡温泉，享受舒适的度假。
　　酒店位置便利，一人一妖还约好看日出，只要掐算好时间，从半中央的酒店爬上山，便能在观景台亲眼目睹太阳升起的时刻。
　　丹山的冬是一片白茫茫，然而在暗无天光的时刻，又化为一片灰蒙蒙，看不见一丝光线。
　　昏暗中，楚稚水穿着羽绒服出门，冷风刮过皮肤，冻红她的脸颊，留下微微刺痛。她轻轻呼一口气，都能看到白雾出现，不禁下意识搓搓手。
　　一只温暖的手抚过她脸庞，当即如热水般消融寒冷，连带刀割般的疼痛消失。辛云茂见她裹得像白团子，鼻尖却还是冷得泛红，忍不住捏捏她冰凉的手指，又不知从哪儿取出手套，不紧不慢地帮她戴上。
　　“你怎么带着？”楚稚水看到手套一怔，“我都没找到。”
　　“被挤到沙发角落，我听你出门时说了，拿到才过去找你。”辛云茂听她说起一句，索性趁她查地图的时候，折回酒店拿手套。
　　楚稚水感慨：“瞬移真方便，我都没注意你回去了。”
　　楚稚水不知辛云茂做过什么，手套里面还暖融融，内里并不是凉凉的，瞬间让她的手指灵活起来。脸颊及手不再冰冷，浑身就涌现出活力，又有力气继续往上爬。
　　脚下是被修缮平整的上山路，早就没有积雪覆盖，但踩过仍咯吱作响。
　　楚稚水一边往上爬，一边新奇地拍拍手，赞叹道：“手套好暖和，你提前暖过？”
　　辛云茂同样一袭冬装，他走在前面探路，漫不经心道：“还能更暖和。”
　　“什么？”
　　他回头瞥她，理直气壮道：“你要牵着我，就能更暖和。”
　　“……”
　　辛云茂见她神情微妙，他干脆转身正对她，不满地双臂环胸：“上次来这里，我就想说了，你当时都累成那样，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一人一妖上回来丹山赏红叶，楚稚水明明都疲惫不堪，却坚持不向他伸手求助，一声不吭地自己爬到山顶。辛云茂当时苦等许久，不料她一口气就登顶，彻底让他的期望落空。
　　楚稚水迷茫：“原来你那时在等我找你吗？”
　　辛云茂挑眉：“不然呢？”
　　她懵道：“我以为你在用眼神挑衅，认为我是人类太弱了，毕竟你的表情好欠揍。”
　　辛云茂：“？”
　　楚稚水见他愤愤，她连忙绽放笑容，柔声道：“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想到神君当时就很体贴，还有助人为乐的想法，主要爬山也不好帮，我当然就没想到。”
　　“怎么不好帮？”辛云茂却不吃她这套，他轻嗤一声，反驳道，“你当时说想牵着我就行了。”
　　楚稚水面色慌乱，惊道：“我当时怎么能牵你……”
　　“那现在呢？”辛云茂朝她伸手，他别扭地移开视线，闷声道，“能牵了么？”
　　楚稚水不禁忍笑，她伸手回握住他：“能牵。”
　　辛云茂嘴角微扬，他稍往前走一点，拉着她就继续走。
　　天光未明，周围景色如雾，他们一路携手攀到观景台。明明是寒冷季节，却意外并不难熬，甚至感觉这条路顺畅而短暂，一不留神就抵达终点。
　　观景台晦暗不明，只能零星看到数个黑影晃动，都是在等待日出的游客们。
　　楚稚水和辛云茂挑一个空地，便手拉手静候太阳升起，现在放眼望去依旧是浓浓迷雾。
　　没过多久，天际线上迎来万丈金光，伴随游客欢喜的惊呼，新一轮明日冉冉升起。
　　金灿灿日光逐退群星与残月，只让雾蒙蒙的天空瞬间放晴，同时映出地表洁白如玉、明澈耀眼的雾凇及湖水，隐约可见振翅高飞的鸟雀，唤醒沉寂一夜的万物。
　　千里林峰，银装素裹，倘若夜色将万树涂抹成灰暗爪牙，那日光就将万千黯淡照透、刺破，顷刻间归还天地莹莹亮亮、白白茫茫。
　　太阳初出光赫赫， 雾凇映日耀人眼。
　　他们目不转睛地欣赏美景，生怕一眨眼就错过朦胧云烟后的晖光，无法将每一丝变化纳入眼中。
　　倘若丹山的秋是怒放之火，浓艳红叶铺遍千山万山，那丹山的冬就是初融的雪，看似霜寒浓重却潜藏生机，寂寥过后隐有潺潺流水细涌，那是历经四季沧桑的荣辱不惊，用素净的白笼盖万物。
　　一如生命有起有落、有始有终，在岁月变幻中焕发无尽光彩，每一秒都独具韵味。
　　辛云茂远望雪景，冷不丁道：“我其实以前不喜欢雪。”
　　楚稚水：“真的吗？”
　　“对，但我现在觉得很美。”他侧过头，重复道，“很美。”
　　楚稚水闻言望他，却正好撞上他视线。
　　那双眼澄澈如波光粼粼的碧波，浸润着暖暖金辉，竟让她感觉比朝霞还动人。
　　明明是在说景，他却双眼含笑，不偏不倚地望她。
　　她不禁握紧他，下意识靠过去。
　　银凇金日，绿竹绕水。
　　他们在惊蛰相遇，携手赏立冬绚烂，还将横跨无数四季，在水云间迎来朝晖灿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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