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二嫁娇雀
作者: 和二萌
简介:

　　专栏预收《被病娇太子盯上以后》求收藏~
　　————
　　【原配追妻火葬场追不到，司朝（反派）上位】
　　人人都说，废侯爷疯了之前，给她女儿阮雀谋了个好前程。
　　镧京顾府高门大户，锦绣荣华。
　　顾二郎高中探花，更是姿容俊逸，性情无双。
　　这样的婚事，可不就是万人艳羡“好前程”？
　　早前阮雀也这么觉得，却不想婚后顾廷康哄骗她，极尽能事地侮她、辱她、逼她，她寸寸让步，信她所嫁乃是良人。
　　谁知最后她的求全，却换来他和美人暗通款曲，就连当年的婚约，也是他的弥天大谎，而今事情败露，甚至连她爹也不愿放过。
　　阮雀万念俱灭，满身狼狈。
　　三年来她仁至义尽，却落得这样下场。
　　她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顾府，求了那个所有人都怕的修罗。
　　*
　　司朝血染西狄王庭，还朝之后，人人忌惮。
　　头一回见阮雀时，他嗜血狂戾。
　　后来每回相见，他都潜入屋堂，为所欲为……
　　阮雀颤着身跪到他府前时，雨珠顺着女子纤直的脖颈没入衣襟，身骨笔直，腰身纤致，本就惑人不浅。偏偏她不知道自己诱人，一张小脸上，神情清清冷冷。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娇嫩欲滴的唇角。
　　“阮阮拿什么求我？”
　　下一刻，他终是忍不住，用力将人拥入怀中。没人知道，这一刻他等了有多久。
　　*
　　阮雀留下一纸休夫书，消失了。
　　顾廷康发了疯，带着人找了整遍京城也一无所获，唯剩一处摄政王府他不敢闯。
　　那座巍峨的府里头，住着的是他的小舅舅，司朝。
　　传闻司朝手上人命无数，阴晴不定，杀人随心，行止之间血流成河更是常事，是比北狄暴君还狠的角色。
　　他日日墙外徘徊，悔不当初。
　　直到那夜，他被两名侍卫摁在瓢泼的雨里，看屋里红烛晃晃，找寻了多日的人被娇养得明艳动人，温声软语，巧笑嫣然……
　　排雷：
　　1.男主偏执疯批；
　　2.阮雀和司朝都不是圣母，有立场；
　　3.女非男C，顾廷康追妻火葬场追不到，司朝上位，HE
　　——————
　　预收《被病娇太子盯上以后》求宠~
　　霍暮吟艳绝天下，命格金贵。两年前被钦天监挑中，以贵妃之仪给皇帝冲喜。
　　危在旦夕的皇帝果真因此多活了两年。
　　而一旦皇帝驾崩，妃嫔就要落发出家或者生生殉葬。
　　眼见老皇帝此番难逃劫数，霍暮吟挑起这些年打下的人脉，计划逃出宫美美地活着。
　　*
　　薄宣是当今太子，明面上看着光风霁月、谦逊有礼。
　　只有重活一回的霍暮吟知道，他是个疯子，披着兔子皮的修罗阎王。她看过他温润笑着杀死别人的模样，也见过他步步紧逼，呢喃着“姐姐”的模样。
　　霍暮吟决意今生不再招惹他。
　　前世见他孤苦而护他的场景，她都有意回避，尽数缺席。
　　直到离京那日，他跨马扬刀，锋利锐刃挑起旁人的下巴。
　　“孤觊觎姐姐许久了。”
　　“和孤争，他怎么敢的？”
　　“姐姐，还和他走吗？”
　　薄宣白皙的脸上血迹尤新，他垂首吻在霍暮吟唇角，“姐姐，你不想护着我没关系，不许走。”
　　人人以为霍穆吟会死在病娇太子的金丝牢笼里，未想，大盛一朝换天，她成了暴戾新帝的掌心宠，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
　　
　　

1、桃林
　　阳春伊始，外头的桃花开得正艳。和煦的日光下，粉浪一重翻过一重，团团絮絮，煞是柔软好看。
　　阮雀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耳边的聒噪声里，不知谁提到了她，一句“顾家二奶奶”，惊得她回过神来。
　　说话的是京兆尹的太太，话里全然是奉承。
　　“要我说啊，咱们这里头，最有福气的还是顾家二奶奶，上头公公是探花郎，顾大太太又是宽宏的主儿，日子有谁比二奶奶过得滋润？”
　　“你还少说了一项，”旁的太太接过话，掩着唇角笑道，“最要紧的是，顾二爷是个最贴心的，先不说也是个探花郎，模样还周正，镧京赛潘安不是虚名，最最难得的，是他对房里人独一份的贴心呐！”
　　“可不是，”有人径直转向了上首的顾大太太，“你家康哥儿甫一新婚便外放了两年，与新妇分隔两地，一个人在襄州熬着，竟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收，可见对阮氏奶奶啊，是寸寸真心的。”
　　众家太太俱都掩唇笑了，接下来的话彼此心照不宣。
　　那可不是真心的吗？
　　顾家这二奶奶阮雀，大镧朝上下首屈一指的美人，是素有“清绝寰宇”之称的，手上又有一通本事，打小就把阮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样样齐全的人，谁能不爱，谁能不真心？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多少有拈酸吃醋、阴阳怪气的嫌疑。
　　阮雀浅浅抿唇一笑。
　　边上侍立的贴身丫鬟立刻不高兴，虽面上未显，手上的托盘却攥得用力。
　　不怪这贴身丫鬟如此，她是自闺中就跟着阮雀的。
　　自两年前阮雀从江宁嫁到镧京，这些话就没断过，人人认为阮雀是高嫁。每每有宴，都会被诸位太太放在嘴皮子上溜一圈。
　　可那些人哪里知道，顾府虽出了三代探花，承蒙圣宠御赐了宅邸，可表面风光下，银钱亏空千疮百孔。那顾大太太，见阮雀嫁进来了，将烂摊子匆匆忙忙往她手上一丢，账目交接不清不楚，生怕晚一步就掏不出阮雀手里的陪嫁。
　　阮雀足足花了两年事件才力挽狂澜，眼见才要扭亏为盈。这个中辛苦，多少个点灯熬油的夜晚，多少次庄子店铺上刁奴的冲撞，多少次操劳太多头疼欲裂，这些人又哪里会知道？
　　所幸，这些个太太总算有一桩没有说错。
　　姑爷顾廷康，的确是她们口中一般的温柔贴心，模样也是芝兰玉树，品性更是谦谦君子。
　　她深深舒了口气，总算不那样憋屈了。
　　阮雀抬眼看她一眼，小声道：“你出去瞧瞧，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我拿主意的。”
　　白鲤一怔，立刻会意，辞了出去。
　　阮雀正襟危坐，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太太们。
　　她们嘴里仍说着她的话。
　　今日是顾府主办的私宴，这样的场面，阮雀合该说些什么应对，不能下了诸位太太的脸面。
　　她笑着应答了几句，刚抿口茶，白鲤便从外头的侧门里便穿进来，走得很急，一路到了阮雀身旁。
　　阮雀附耳过去，听她说事，面上始终笑意不减。
　　末了，她起身，先向婆母福了一礼，才转身对各位太太道：“承蒙各家太太今日赏光，只求太太们玩得尽兴。稍后还有南曲班子过来，太太们想看什么随意点，我后头还有要紧的事，便先不赔太太们，还请太太们宽宥。”
　　阮雀是顾家的主事奶奶，今日这样的宴，主事的都要忙得不见人影。她能坐在这里说上一会子话，已是很给她们体面。诸位太太都是人精，见状自然无有不依的，都说去吧。
　　阮雀辞出来。
　　过了两座院子，才偏头问报信的白鲤：“怎么突然闹起来？”
　　白鲤面有忧色：“春雨不安分，扮了男装，偷溜到爷们哥儿席上添酒。也不知谁家哥儿喝得有些大，将她的帽子扯掉了，见是个女的，就满口胡说……”
　　阮雀脚步不停，问道：“说什么？”
　　白鲤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说咱们姑爷原来喜欢这样的，若是、若是奶奶你扮起来，定是、定是一番销、销魂滋味。”
　　阮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片刻，她便继续往前走了，“二爷呢，什么反应？”
　　白鲤攥紧了手，道：“二爷……二爷有些不高兴，离了席。满口胡沁的那哥儿这才知死，忙跟随出去。”
　　阮雀心里微微发沉，右眼皮突突跳得飞快。
　　按说顾廷康家世巍峨，自己又誉满天下，而今得了宫里的眷顾调回来做京官，前途无量，在这时候冲撞他是最不长眼的。
　　男人席上说女人是常事，可若是拿谁家的内人打趣，那就是直接给人没脸。能给顾廷康没脸，醉酒的那哥儿，恐怕是来头不小的。
　　“可知道是谁家的哥儿？”阮雀问。
　　白鲤道，“不知道，据说瞧着面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阮雀倏然皱起了眉头。
　　顾廷康温润文人，谦让惯了，身边跟着的也是侍墨的小厮，那人能在酒席上不给他脸，争执时间长了，恐也要发凶。顾廷康文官清流，难免受欺负。
　　“你去唤金蝉，叫她带上刀。”
　　顾家是书香世家，不轻易动粗没错，可也不能叫人白白欺负了去。
　　阮雀说话不疾不徐，莫名透出一股让人安心舒适的感觉，只道，“我先去瞧瞧，你们随后来。可看见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
　　“粉桃林，往粉桃林去了。”
　　阮雀点点头，叮嘱道：“你和金蝉要快。”
　　嘱咐完，她便往粉桃林先去了。
　　途中经过一处院子，顺道叫上了两个签了死契的粗使婆子傍身。
　　还没到那林子，桃花香丝丝缕缕浸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阮雀无心赏花，带着婆子，顺着石头小路钻进去。
　　窸窸窣窣别过桃枝，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头满衣，她浑不在意。
　　春风轻拂而过，带来人声低语，隐约之间像是顾廷康的声音。
　　又走近了两步，终于听清他说话。
　　阮雀隔着茂密的两排桃花，停住脚步。
　　只听顾廷康笑道：“她惯是不乐意我离身的，每每事毕，腿总要缠到我腰上，求着我再来一回。你大抵是不知道那样的销魂滋味，哦，你连女人都没碰过，自然不知道。她的腿，光滑修长，肤如凝脂，摸着像是上等的绸缎，尤其缠在你腰上的时候……”
　　阮雀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可她又抱有一丝希冀——
　　光风霁月的顾廷康，虽算不上温柔，可也尊她重她，又怎会和旁的男人说房里事，还用这等下流粗鄙之语？
　　可下一瞬，她听见一声轻蔑短促的笑声。
　　他说：“怎么？这就有反应了？想见她吗？”
　　那人约莫是被堵了嘴，呜呜咽咽不知说些什么。
　　顾廷康的声音低沉下去，恶狠狠的，和平日里全然不一样。
　　“你死在她手上的时候，可别找我顾廷康来寻仇。”
　　声音虽然压得低，可阮雀还是听到了。
　　霎时间，心里已然麻了一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四肢百骸冰凉彻骨，全身发冷。
　　似乎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身上的衣服分明是上好的绸缎，此刻接触在皮肤上，刮擦得皮肉生疼，细细密密，无处遁逃。
　　白鲤和金蝉赶到的时候，阮雀已经忍不住发抖，手里抓着的袖口早已一片模糊血迹。
　　两排桃林，说远不远。
　　白鲤和金蝉动静太大，惊了顾廷康。
　　“谁在那里？”他高声问。
　　震得花瓣簌簌而落。
　　两个婆子和两个丫头面面相觑，都等着阮雀拿主意。
　　阮雀颤声，道：“白鲤，你去。”
　　说罢，自己便往回走，平日里步履有多从容，今日就有多落荒而逃。
　　顾廷康见久没动静，便提步，穿过两排桃林走过来。
　　一眼看见了阮雀的两个陪嫁丫鬟，心里一跳，下意识往小道尽头看去。
　　隐约只看见一抹素白衣裙消失在小道尽头。
　　“你们奶奶来过？”他问。
　　白鲤素来是个机灵的，顺着目光望过去，怔了怔，忙道：“没有。奶奶听说二爷席上出了事，叫我们来照应着，怕二爷太过仁礼，吃了亏。”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他又问。
　　白鲤道：“奴婢们才到。”
　　顾廷康却不知道为何，很难放下心来，转头又往小道尽头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
　　“你们奶奶可说了如何处置？”
　　“这……”
　　白鲤看了一眼金蝉，撞见金蝉木讷的表情，认命似的垂首，道：“奶奶没说。”
　　顾廷康侧过身，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久久闭上了眼。
　　阮雀处事向来有首尾，绝不会叫丫鬟到了地方，却一句交代都没有。方才走的那个人，是阮雀。
　　他不知道阮雀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阮雀听见了多少。
　　可他又想，若是阮雀当真听见了，也该知道他是胡编乱造气那小子的才是。私底下是怎样一番情景，她该心知肚明。每每同榻而眠，尚未行事，她便是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叫人瞬间没了兴致。
　　“清绝寰宇”，美名在外，却是引人遐想的空名。
　　顾廷康越想越气，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怒。
　　为了她出头，她竟半分不领情，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难不成还要他去哄吗？
　　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着，消散怒气。
　　视线余光瞥见腰带下方，他怔了一怔，提手理了理下摆，尽力遮住那处轻微隆起。
　　半晌，他回过身来，手臂横收在腹前，宽大的衣摆遮住了那处龌龊，叫人看不出来。
　　面上看着，他仍是光风霁月的探花郎，端着一副和善的脸，竭力维持平常语调，“放了他，路上叫人用麻袋套起来打一顿，这是楚家的人，别叫打死了，也别叫他看出来是我们做的。”
　　又叮嘱，“不许透露出半点风声。我去找你们奶奶。”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两个丫鬟之间逡巡，找补道：“他冒犯了你们奶奶，你们知道，和你们奶奶有关，我是最不能忍的，这样算轻的了。”
　　看着两个丫鬟果然为此动容，顾廷康心里莫名轻快不少。
　　“去办吧。”
　　他说罢，矮身让过一枝桃花，步履匆匆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留言的宝们有红包随机掉落~
　　以下郑重排雷：
　　本文女非男C！女非男C！
　　原配顾廷康hzc，反派司朝上位；
　　被气到的宝们骂原配，不要骂我（怂.jpg
　　更新时间是每天晚上0：00，后面有变动会及时说明~祝宝们看文愉快~
　　祝大家看文愉快~

2、孤山
　　阮雀离开桃林，一路走回孤山轩。
　　顾廷康的龌龊和猥琐出乎意料，与她平日相亲相敬的顾二爷全然不同。一开始，她被亲耳听见的那些话杀得丢盔弃甲，走路都跌跌撞撞。
　　后来一个身形不稳，将要栽倒的时候，她下意识扶住一个蜡烛防风的小石塔。
　　血肉模糊的手心传来一阵热辣的刺痛，叫人回缓过心神来。
　　心脏揪着胸腔的脉络，突突抽搐着，一波一波还有余韵。
　　往日亲近爱重的人浑然变了个样，不文弱也不和善，遑论光风霁月品性高洁。私房事被他拿出来，炫耀一般地讲与旁人听，添辞加笔描摹得活色生香……
　　平日端庄清冷的管事奶奶，总是典雅洁净，如今发髻被桃枝勾出几丝，在风里散乱着，面色也煞白，似是不大好的模样。
　　边上丫鬟婆子来来往往，俱都看向这里。
　　有个婆子大胆些，驻了足，叫同行的婢女赶紧去请青鹿姑娘。
　　青鹿也是阮雀的陪嫁，最是忠心得体。
　　她赶来的时候，阮雀已经回缓了心神，站起来，扶好发髻，仍身形板正地往孤山轩去。若非发丝还有些凌乱，压根看不出来她刚经过一场天人厮杀。
　　日光刺眼，风大极了。
　　瘦削的背影逆着风，艰难行走。
　　青鹿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心蓦然抽疼了一下。
　　她们家主子打小就是这样，天大的事情压下来，全然憋在心里。最多到没人的地方，失魂个一盏茶的功夫，走到人前，仍是滴水不漏地行事。她常跟在身边，最是清楚明白，往日深重的磨难没将她们主子打倒，无论多大的风雨，她们主子也都是面色清冷地受了，从来都是叫人瞧不出情绪的。
　　今日这遭这样失态，恐怕是真被杀了心。
　　阮雀走在前头，青鹿不远不近坠在其后。主仆二人一路无言，穿行在雕梁画栋的回廊里。
　　阳春的风有些暖意，可底子还带着些没散尽的隆冬寒意，呼啦啦刮着。衣裳裙摆鼓起风包，飘飘扬扬，衬得美人身影更加笔直清瘦，鹤骨松姿。
　　转进孤山轩的长弄，耳边风声越疾了些。
　　呼啸刺耳的风里，阮雀声音平淡无波，只道：“青鹿，稍后你去叫白鲤来回话。”
　　她要问问桃花林里的后续。今日来的都是镧京城里的贵人，顾家行差踏错，日后在镧京都不好伸抬手脚。
　　至于顾廷康的事……
　　阮雀稍显落寞。
　　“青鹿，你说，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鹿闻言，察觉今日她们主子失态与二爷有关，思忖了片刻，道：“青鹿不敢欺瞒奶奶，二爷是个最宽和不过的主子，才华横溢，性情也好，阖府上下没有不夸他的，放在镧京城里，也是独一份的佼佼人物。”
　　阮雀闻言无动于衷，又问道：“作为夫君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鹿道，“二爷对奶奶是最贴心的，前两年远在襄州，冬日送寒衣，夏日送荔枝，总惦记着奶奶喜欢的，府里的事情也都是由奶奶做主，样样都很好，不然老夫人也不会将奶奶嫁过来。不过奴婢觉着……”
　　阮雀问：“觉着什么？”
　　青鹿道：“奴婢觉着，太太对奶奶这样严苛，若是二爷能在太太跟前回护奶奶一二便好了，奶奶也不用三天两头站规矩跪祠堂。”
　　“姑娘，”青鹿见阮雀没应话，道，“夫妻起龃龉是常有的事，人无完人，姑爷当算得上是镧京最好的哥儿了，若有什么地方惹您不高兴，您或该体谅他些……奴婢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但从前老夫人总说您眼里揉不得沙子，叫奴婢跟着您嫁过来，便是让奴婢时常提醒姑娘这些的。”
　　听青鹿提及老夫人，阮雀满心的烦忧忽而全都丢开了。她脸上浮出一抹温暖的笑意，看着比阳光还要和煦些，只道：“祖母这个月的信还没到，你晚些去门房瞧瞧。”
　　青鹿见她笑了，心情也好了些，笑道：“是——知道是我们姑娘，就指着老夫人的信开心呢！”
　　阮雀的笑容愈发明艳。
　　回到孤山轩，管事的已经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等着回禀前头席面上的事，要请阮雀拿主意示下。
　　阮雀叫青鹿重新挽了发，才浅浅吸了口气，穿院而过，坐到海青石案后。
　　博山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将她神仙一样的面容笼得越发神秘贵气。
　　管事的依照顺序进来回禀，出出入入，不敢有丝毫造次。东边的老爷文墨席，西边的主母闲话席，还有桃林后年轻哥儿的曲水流觞席上都有事，一个个管事的得了主意，分头去办了。
　　阮雀提笔，垂头在纸上记下方才吩咐的，几桩紧要待办的事情，以防忘了后头跟进。
　　写着写着，视线忽而暗下来，门口的日光被遮去了大半。
　　她以为是哪边席面的管事，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青鹿扯了扯她的袖子，笑道：“奶奶忙糊涂了，是二爷来了。”
　　阮雀心里一沉，抬起头来，果然见顾廷康站在门里。
　　他身量高，外放两年清减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有些骨架嶙峋，原本颇为俊秀的脸，而今也只剩下清癯。
　　阮雀搁下笔，站起身来望着他，静默无言。
　　顾廷康最厌烦她这副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让她产生分毫情绪，即便在情致来了的时候，她都是贤身贵体不动分毫容色，或者动了容色，显出一副痛苦模样来。
　　他气劲儿忽而上来了，矮身拨开帘子进门，“青鹿，你带上门出去。”
　　待青鹿出去，他坐到原先阮雀坐的位置上，目光掠过她的字，道：“今日这场宴，辛苦你了。”
　　阮雀道：“不辛苦。听说二爷席上有不长眼的，现下如何了？”
　　顾廷康道：“不过是在席上给我没脸，想也不是有心的，难为你还差两个丫头给我护法，已经叫她们将人放了。”
　　他说着，伸手要来拉阮雀。
　　阮雀点点头，余光瞥见他伸过来的手，拢在袖子里的柔荑下意识往后收了收。
　　顾廷康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将手交出来。
　　他不耐烦地收回了手，撕破脸道：“阮雀，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阮雀看着他的侧脸。
　　原本他放了两年襄州州丞，相隔两地，可因着有书信往来，阮雀从不觉得他陌生，甚至觉得这个人笔端温暖，温和周到，心的距离是不远的。可眼下人就在眼前，她却觉得尤为陌生，与通书信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摇摇头，道：“二爷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顾廷康定睛看着她的脸，越发觉得她成天木着脸，白瞎了那张清贵无极的皮相。
　　他吸了口气，起身来，伸手抓住她往后微缩的手臂，叹道：“你辛苦了，我帮你捏捏。”
　　他的手顺着手臂，往上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而后给阮雀按起了肩。
　　阮雀的脖颈白皙细长，犹如天鹅白颈，高贵典雅，叫人看着心渴。
　　顾廷康瞧着，手便不安分起来，开始向下游弋。
　　阮雀本就全程绷着肩膀，察觉到他的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避开他的触碰。
　　并非她故作清高，只是想起桃林那些话，什么腿什么腰，她就难以将那个轻浮货色和眼前这个温润君子的模样对上号，一时间有些割裂，难以接受。
　　顾廷康见她如此，以为她厌弃自己的触碰，气得胀红了脸，猛然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掼摔在桌上，伸手就要来剥她的衣裳。
　　“阮雀，我们都别装了不好吗？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妇呢嗯？什么货色我不清楚？”他瞬间变了脸色，将人挤在案上，动作粗鲁无极，要从阮雀身上找回征服感。
　　“你去过桃林为什么不承认？你既然去过，也该知道你夫君我喜欢什么样的吧？动动你的腿，叫两声，不会吗？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他手上动作毫无章法，蓦然抬眼，见阮雀脸上又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猛烈的怒意，轰然冲上脑门，带得他的手高高扬起来。
　　阮雀被他的嶙峋瘦骨硌得生疼，加之手心本就血肉模糊，此刻被他胡乱款摆，疼得越发难忍。
　　顾廷康扬手要打她的时候，她蓦然睁大了眼睛，心无限地膨大，堵住喉口，说话都艰难。她挣扎起来，推拒着眼前面色凶煞的人。
　　可她的挣扎却给顾廷康别样的感受，叫他愤怒之余还多了刺激的征服感，更是疯了一样去扯她的衣裳。
　　“青鹿，青鹿！”阮雀下意识心慌呼救，“青鹿救我！”
　　她说着，顾廷康便伸手来捂她的嘴。
　　阮雀的眼泪终于从眼角落到案上，她的手四处搜摸着桌面上的东西，抓了个什么，奋力往顾廷康肩上砸去！
　　刺啦一声，木制的笔架应声而断，狼毫紫毫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砸在汉白玉地面上。
　　顾廷康吃疼，松了对阮雀的钳制，去顾他肩上的伤。
　　青鹿闯进来，见满地狼藉，眼泪就要飙出来。
　　阮雀从案上翻过身来，由青鹿扶着，鼻音重极了，却仍微微抬着下巴。
　　“我们走。”
　　青鹿忙冲到一旁屏风上取了薄披风给她围上，又帮她扶了扶鬓，才一并走出去。
　　她们才跨出门槛，屋里传来桌案倒地的声音，金银玉器落了一地，碎瓷片飞溅起来，飞迸到阮雀的腿上。
　　“你今日敢走出这孤山轩试试！”
　　作者有话说：

3、如意
　　顾廷康一时怒急攻心，忘了孤山轩随时有下人往来。
　　阮雀当时心里没别的想法，只是想，前头还在办着宴，他嚷得这样大声，若是被人听见，就要坏了体面。
　　顾廷康似乎也是想到了这点，微微一怔，
　　他心里的火气早已随着那声怒吼撒了个干净，脑海里那团发怒的气血回落，他开始有些后悔。
　　目光游弋，终是落在门口的阮雀身上。
　　见阮雀的剪影勾勒出如鹤身形，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阮雀到底还是全了他的体面，侧过头，用他听得见的声音，同青鹿说道：“二爷在前头吃醉酒了，叫两个贴身的小厮伺候。后头院子里养的雉鸡跑出来，毁了我这孤山轩，叫杀了，今夜给二爷醒酒加餐。另叫几个人将这屋子收拾了，明日我们还在这里听管事的回话。”
　　她声色冷静，身姿笔挺，全然不像和顾廷康大战了一场。即便身上衣衫零落，发髻也乱了，可她站在光里，就似那打不倒也触不及的世外仙佛。
　　顾廷康看着她，心里蓦然慌乱起来。
　　他有种直觉，好似今日不解释，就这样将阮雀从这里放走，他们两人之间就要裂出一道无法纵越的深渊来。
　　当即也不管什么她在榻上如何木头，平日又如何清冷高洁，只往前大步走过来，要来抓她的衣襟，准备好生解释。
　　然而阮雀没给她这个机会，扶着青鹿的手出了门。
　　素白的衣摆和他的手心相擦而过，柔软的绸缎触感逝去，顾廷康摊开手，手心空落落的。
　　他蓦然愣住，手指动了动，心里猛然突起一股尖锐的刺疼。而后望着她的背影，怒得鼻筋紧皱，狠狠一拳捶在门框上。
　　阮雀走得急，到了无人的地方，青鹿就哭了。
　　她带着鼻音，问阮雀道：“姑娘，现下我们去哪里？”
　　阮雀道：“回明心堂吧。”
　　见青鹿哭得伤心，她无奈地低笑道：“哭什么？我与二爷，只是龃龉了。”
　　青鹿拨浪鼓似的摇头。
　　才不是。
　　她知道不是。
　　回到明心堂，阮雀重新梳洗上妆，白鲤和金蝉也回来了。
　　白鲤打了帘子进来，道，“奶奶，打听明白了，桃林里被二爷绑起来训斥的那个人来头不小，是楚家的小公子。二爷叫我们将人放了，回头在没人的地方，再用麻袋将人套起来打一顿，只叫他不知道是我们做的便罢。奴婢想了想，楚家到底不好惹，还是回来禀奶奶再做决断。”
　　阮雀垂眸，拿帕子轻轻蘸着血花花一片的手心，道：“不必去打。”
　　“可二爷那儿……”
　　阮雀停了动作，深深吸了口气，望向窗外的美人蕉，话里透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苦涩。
　　“到底是楚家的人，从我们府上走出去，若不是完好无损地回到楚家，怪罪起来，我们顾家还是得担着。”
　　手心的血已经半干，刺刺疼着。
　　她说完，垂下头，捻起帕子，又细细擦了起来。
　　白鲤蹲下身，接过她的手细细查看，仰起头道，“姑娘究竟是怎么了，好好的一双手，弄成这样？”
　　青鹿轻声道：“阿鲤，别问了。”
　　白鲤红了眼眶，“不说我也知道，能叫姑娘失态的，除了咱们阮家，就只有姑爷了。可是姑爷对奶奶这样尽心，怎么会……”
　　青鲤长叹了口气，撩起阮雀身后的裙摆，叫白鲤瞧方才被碎瓷片迸着的皮肉，“看看，割得可深。”
　　“这……二爷弄的？”白鲤难以置信，“怎么会？二爷平日对我们姑娘那样好，偶然得了好吃的好喝的都送过来，那样的体贴周到，怎么会……”
　　青鹿也不知道怎么会，揭了泪，将白鲤推开些，咬着唇给阮雀上药。
　　阮雀原本正看着窗外的美人蕉出神，耳边丫鬟的对话，流水一样从她耳边过。
　　她都听进去了，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两个丫头，就像她心里的两个小人似的，互相争执，一个人说着怎么会,他分明那样好，一个人揭起她的伤疤让她瞧个真切。
　　“青鹿，你先不忙上药，去将紫檀暗八仙立柜里，找到第二格，将那个乌木鎏金宝象缠枝的盒子拿来给我。”
　　不多时，青鹿将盒子拿回来，放在阮雀面前的桌上。
　　阮雀的手上已缠了细布，葱白的手指拂过宝盒。
　　她的眼神原本清澈，此时生出几分暖意来。
　　细长白皙的手指开了盒扣，打开来，入眼的是一串盘绕的南海黄花梨錾金象纹佛珠手串，一百零八颗佛珠，每一刻都只有小拇指指头大小，色泽莹华，瞧着便是价值不菲。
　　阮雀探手将它取出来。
　　这是祖母送她的礼物，佛头珠子下方，錾刻着一只飞天的金雀。据说当时是海上的游方道士送祖母作礼的，普天之下只有两串，却不知另一串去了哪里。
　　她一手托着佛串，一手又探进宝盒里，将里头的信全数拿出来。
　　这些是顾廷康外放两年，两年间她们写的，一共二十八封信。除却每月一封的往来，多出来的四封，分别是他们的生辰。
　　山水迢迢，不问归期。新婚夫妇，只能用信聊表思念。
　　这二十八封信，每一封都撕口整齐，完好无损，保存得如新的一般。
　　初嫁时第一封，是顾廷康来的信。他写的字是中规中矩的正楷，整齐端和，一笔一划，写着对她的歉意，他说：“吾妻雀儿，恰逢新婚我便外放，山水重迢，家中诸事仰赖贤妻。妻恩山高海深，吾白首难忘。”
　　而后便是一月一封，聊说襄州风光，说“思如飞羽，随风入心”，说家国天下，抱负远大，壮志难酬，又问她平日做什么，有何喜好，最爱什么花。
　　阮雀回想起那年初嫁，她撤下团扇的时候，入眼的是公子儒雅，君子端方。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拆下一封。想是后来顾廷康在信里锲而不舍地说着心事，问她安好，她竟一点一点卸下心防，同他说这些年来高兴的不高兴的诸事，同他说自己最在意的阮家众人。而他也总是事无巨细逐条回复，逐条安抚。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凭借信纸，了解了彼此。越到后面，他的回信里越充满急切，爱意漫溢出来，总说些粘腻的话语，叫人看着都脸红。
　　可他太忙了，甫一回京，尚未说几句体几话，便四处奔走公干。从他回京到如今稍定，夫妻之间相处的日子加在一起合算起来，不过完整两日。
　　阮雀折起信纸，她想，大抵是相处时日太少，写信和真人站在跟前，总是有分别的，日子一久，彼此磨合磨合，许就好了。
　　青鹿给她清完伤口，均匀地撒上药粉。
　　细白的粉末撒到伤口上，如霜似的化开，丝丝缕缕钻进渗血的破皮里，疼意四散开来，叫人之间发颤。
　　青鹿白鲤两个丫头俱都落下泪来，巴巴望着她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了她。
　　“姑娘，疼就喊出来，没事的，啊。”
　　“这里是明心堂，除了我们没人在这里，姑娘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阮雀疼得咬紧了后槽牙，无法分神回应她们一二，半晌才算缓过来。
　　夜幕降临，顾家撤宴。
　　阮雀和公婆站在中门台阶上，亲疏有礼地送走宾客。
　　顾廷康吃醉了酒，只把人送到中庭，便要回去安睡。
　　那时他在孤山轩闹了一通，正在懊恼着，前头席上有人来叫，说哥儿们久等他，要他曲水流觞切磋诗辞去。
　　顾廷康想着离席太久也不妥当，便回到院子换了身衣裳，又到席上去了。
　　席间吟咏到为美人而作的诗词，又有人说起“清绝寰宇”的阮雀，惹得顾廷康面上笑着，内里掐着手心，不知不觉饮了一盏又一盏。
　　好容易等宴席散了，送走客人，他才歪歪晃晃、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他今日对阮雀动了粗，原本心里存着三分愧疚，想去哄她。
　　可席上又有这一闹，私下里阮雀也不懂事，不给他台阶下，便叫他心里无端生出七分怨怼来。就此，先前打算去哄她的心思也歇了个干净，只赌气，等她憋不住，或叫母亲训斥几句，主动来寻他便是了。
　　顾廷康脑袋昏胀，心里却揣着主意，一路穿巷过门，摸着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谁知刚转过一个墙角，斜刺里撞出一个娇小的人来，满身上下香味清新，身子骨柔软如绸缎，两条胳膊白皙细长，正挂在他身上。垂头看去，只看见一段白颈，恍然像是今日在孤山轩里看见的。
　　两人间有片刻无言。
　　最后是顾廷康先唤起声来。
　　……
　　“雀儿，雀儿……”
　　“雀儿，今日是我不对在先。但你也有不对，你不该逆我，或该试着取悦我才是，你不知道我在外头受了好些苦，回到家里，你还不尽心服侍我……”
　　他误以为是阮雀，抱着女子，絮絮叨叨说着话，将阮雀的不是翻来覆去说了几遍。
　　见怀里的人不作声，只乖乖躲在他怀里……
　　阮雀从不曾这样乖顺……
　　顾廷康长叹了一口气，指尖一动，揽了她。
　　“回院子里去吗？”
　　怀里的人似乎很是紧张，手揪着他的前襟，开始了欲迎还拒的把戏。
　　可她的绵掌柔若无骨，随着她的动作，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
　　“雀儿……”
　　他喉结轻动，终是俯下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踉跄站了个定，抱着走回院子。
　　月刚上树梢头，顾家掌家二奶奶的院子里就传来不雅的声音，烛火影影绰绰，将屋里的人影放大数倍，映在窗纸上。
　　来往侍候的丫鬟听着声音，压根不敢看窗，便已纷纷红了脸，四处奔走说着悄悄话。
　　赫然撞见一人从外头走进来，周身两个大丫鬟围绕。红脸的丫鬟凭着清越身影，认出来人是掌事二奶奶阮雀，当即吓出一声大叫。
　　那丫鬟一面指着房里，一面张大了嘴——
　　“奶、奶奶、奶奶怎么在这里？那里面、里面……”
　　满院的丫鬟们顿时惊慌无措，哗啦啦跪了一地。
　　阮雀面色清淡地站着。
　　她的右手边，白鲤手里还捧着滚烫的枸杞雉鸡汤。
　　青鹿低叱那些丫鬟：“究竟是什么事？二爷睡下了吗？”
　　丫鬟们闻声，更是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再动。
　　里头隐约传来床榻吱呀摇晃的声音，继而一声高亢而满足的嘶叫喟叹扯裂了院子的宁静。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俱都抖了一抖，耳根全红了。
　　青鹿和白鲤两个骤然一凛，齐齐站到阮雀身前，同她一起穿过跪着的丫鬟们，走上台阶来到廊下。
　　只听里头传来一声拉长尾音的道：“雀儿，难得见你这样……”
　　里面软声轻答：“二郎……”
　　顾廷康道：“早如此不好吗？”
　　而后便是得意的低笑声。
　　阮雀难得皱起眉，回退几步，声色轻稳地问跪在地上的丫鬟：“二爷进去多久了？”
　　丫鬟闷闷道：“一、一盏茶功夫不到。”
　　阮雀又问：“里头是谁？”
　　丫鬟摇头，也不知道是谁，她们现下也是满头满脑的疑问。原本都以为是二奶奶，谁知二奶奶眼下就站在跟前，可不知道里面是谁了。不是说，二爷不用通房也不纳妾的吗？

4、东风恶（一）
　　里面发生了什么，明眼人都知道。
　　阮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劝慰自己，被背叛的感觉从脚底密密麻麻窜上来，被凉风一吹，修丽的身影便直发抖。
　　她还记得初嫁过来，头一回看见顾廷康，便是在这如意院。
　　那夜他说，此后顾家就是她家，阮家不得已，要她一个姑娘在前头顶风雨，顾家不会。
　　是以她虽在顾家仍顶了两年风雨，暗地里做平了无数亏空，收拾刁奴无数，仍感怀于他的一句话。
　　刁奴……
　　说起来，她曾在信里同他说过，家下有个老仆，日日抱着酒坛子醉生梦死，下人驱逐不出，她只好亲自去，未想那老仆趁酒撒疯，吓得她魂不附体。那时候他回信说，他绝不会做那个吃醉酒的人，便是不得已醉了，也自己抱着被子到跨院去，住在书房便是。
　　他倒是记得这份承诺。
　　只是被他抱到跨院的不是被子，是活生生艳晃晃的一个姑娘。
　　“姑爷他……这……”青鹿有些着急，看向阮雀，全等着她拿主意。
　　阮雀忍住再次落荒而逃的想法，双脚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僵硬得发疼。
　　她像是在劝慰自己，只轻轻道：“无妨，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二爷记得给她的承诺，应当也记得她曾经的请求。
　　她也在信里絮叨过，日后若是采了通房纳了妾，勿要在如意院里行事，要给她点当家掌事的脸面，否在在下人面前立不起来。
　　那时候他回信说，此生唯阮氏女入我门庭。
　　唯阮氏女入我门庭。
　　情话凿心。
　　那时，她为这句话动容了许久许久。那是独属于她的谦谦君子做出的海誓山盟。
　　到了这一步，阮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隔扇门。
　　“或许，我们误会二爷了也说不定。”
　　然而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明白，这是一场误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祖母说得没错，她太固执。
　　她就是想亲眼看看，就是要等着高高悬着的铡刀落下，她才能不在猜疑里继续煎熬。
　　阮雀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吞噬蚕食着，一点一点，疼得厉害。
　　白鲤见她面色煞白，心疼极了，端着滚烫的鸡汤，上来哄她：“姑爷许是，许是吃醉了酒。姑娘，要不我们先回明心堂可好？”
　　“青鹿，去敲门，说我来了。”
　　她艰难而缓慢地吐出这一句。
　　半晌，青鹿心下不忍，没有动静。
　　阮雀转身看向青鹿，未想白鲤凑得太近，未来得及躲闪，“哐当”一声，她碰落了白鲤手里滚烫的雉鸡汤。
　　汝窑白瓷盅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鸡汤飞溅了满裙满地，阮雀的后肘已然全湿了，此刻火辣辣的一片。
　　青鹿最先反应过来，大叫着让丫鬟去找郎中。
　　屋里头顾廷康听见响动，打开门出来，恰对上阮雀那双淡然的、看不出情绪的眉眼。
　　他心里蓦然一跳，什么酒也都醒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猛然转过头去，恰好里头那姑娘披了层软纱走出来，从背后挂在他腰上，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姑娘娇滴滴羞怯怯，像是怕极了阮雀的模样，只脆生生问顾廷康道，“这是谁呀？”
　　耳边骤然轰鸣。
　　铡刀落下了。
　　阮雀有些怪自己，午后何必看旧信，那些信里有多温情，眼下就有多嘲讽。
　　眼眶有些酸涩。
　　她轻轻抬起下巴，扫了那姑娘一眼。
　　这一眼虽红着眼眶，却满含轻蔑，眼尾难得露出些许倨傲：“姑娘不认识我？”
　　她嘴角扬起一抹嘲讽。
　　刺得那姑娘愤而回视。
　　阮雀没把她放在心上，目光终还是探入顾廷康眼里。
　　顾廷康对上她的视线，心下又慌又怒。
　　从姑娘的攀附中抽出手臂来，要来同阮雀解释。
　　阮雀还是同先前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眉眼清冷地同他对视，既温和又疏离，眼下不知为何多了三分倨傲，却也是没有一丝丝情绪。
　　顾廷康的手忽然僵顿在空气里。
　　他突然觉得阮雀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见院墙下阿猫阿狗闹腾一般。他纳妾宠婢，在阮雀看来，好似和她没有一点瓜葛。那样置身事外，那样无关痛痒。
　　不，有的，她有反应。
　　她多了三分倨傲，她在看不起他。
　　思及此，顾廷康眼底的惊慌消散，眸子里浮起一层难掩的怒色。
　　他满心都是阮雀的鄙夷。
　　他内心如火烧灼，一股燎原的羞耻从心尖的地方蔓延开来。
　　是，他是得不到阮雀，渴着阮雀，才借着几分酒意，半推半就幸了这个和阮雀又三分像的丫头。
　　他说酒后乱性，也未必有人敢质疑。
　　可阮雀眉眼清凉，似乎看穿了一切，看穿他求而不得、转头低就的卑微和龌龊，却仍未疼惜他一星半点，仍鄙夷着他，审度着他。
　　顾廷康从小到大，没有得不到的。
　　阮雀是第一个。
　　第一个他得不到的。
　　可以阮家如今的家世地位，她凭什么？又怎么敢鄙夷他？
　　顾廷康越想越是愤恨，恼羞成怒。
　　然而他不知道，这三分倨傲全是因他做贼心虚。
　　这三分倨傲，不是什么鄙夷，是阮雀守卫自己的最后壁垒，是她身为阮家女儿和身为顾家掌事奶奶，遇事不能在人前显出哪怕一分软弱的骄傲。
　　两人没有情绪上的默契。
　　是以察觉到顾廷康的愤怒时，阮雀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骤然捏碎，血肉飞溅，寸寸成灰。
　　她眸光微闪，却仍安然鹤立着。
　　槐黄织锦暗云纹的大袖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在等他的解释。
　　就像陷入泥沼的人，渴求一条救命的稻草。
　　阮雀想，只要他解释一句，她就相信过往纸笔堆成的情意都不是虚妄。
　　然而没有，有的是他身后的姑娘再贴上去，抛来挑衅的眉眼。有的是顾廷康眸里的怒气明灭，情绪翻涌。
　　阮雀敛下眸光。
　　春夜的风凉得彻骨，吹皱地面上早已浮起一层清油的鸡汤。空气里鸡汤的味道仍然香浓，单是闻着，就知道是用心炖熬许久的，该很可口。
　　顾廷康的视线扫了一眼，从地面上收回，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
　　半晌，他只冷漠又生硬道：“你今夜先歇在明心堂吧，她——我来处理便好。”
　　春风又起一阵，吹得烛光都打起细闪，晃晃颤颤。
　　顾廷康站在屋里，双手扶着门，烛光打在他背上，却映照不到他面上的表情。
　　暖黄的光从他肢体的缝隙里露出来，唯余些许，打在阮雀绣着兰草的鞋面上。也只照到了鞋面上。如水的月光沿着廊檐洒落，她披着月色，一身清冷，眉目清澈。
　　两人又是一阵相顾无言，阮雀看着他，脑海里都是那些端肃的正楷，干净的信件和彼此纯粹的心事。
　　青鹿跑回来，说郎中来了。
　　顾廷康拧眉问：“你受伤了？”
　　他视线逡巡，这才察觉她槐黄广袖上洇湿了一片。
　　阮雀说：“今夜便劳烦二爷自己安置。”
　　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如意院的，等她回缓过来，人已经在明心堂了。
　　她的手肘上被烫出一片水泡，要揭起衣袖的时候，皮肉撕扯的疼痛最为难忍。郎中怕水泡破了，最后还是用一把剪子将她最喜欢的衣裳袖子剪了个稀碎。
　　青鹿忙问说会留疤吗？
　　郎中只道难说。
　　青鹿便抓着郎中叫他务必尽力。
　　阮雀见她这样，笑了笑。
　　她垂下头，看着手心里包裹的白色细布，笑意终是渐渐敛了。
　　她这一日之内，竟是遍体鳞伤。
　　手心的没好，脚上就叫刮了瓷片，脚上才止住血，手肘便又烫得一片水泡。
　　恰巧白鲤回来，见了阮雀的伤，只哭着说是她不好，自己在院子里跪了一夜。阮雀叫青鹿在廊下摆了摇椅，也枯坐了一夜没合眼。
　　后肘上的烫伤隐痛了一夜，到天蒙蒙亮也没见好。
　　清晨的冷风里，她提了提身上的绒毯，将脸埋进去，闷了许久许久。
　　她忽然，有点想祖母了。
　　翌日天放青光的时候，阮雀仍照旧，起身洗漱。
　　青雀收拾摇椅的时候，在枕上摸到了一片濡湿。她手一顿，回头看窗下对镜梳妆的主儿，心里难过极了。
　　到春晖堂向太太请安的时候，阮雀仍受了一顿训斥。
　　顾太太中年发福，有些富态。她端坐在龙凤呈祥紫檀拔步床上，接过阮雀敬上来的参茶，关心了一句道：“手上怎么弄的？”
　　阮雀平和道：“不小心烫着。”
　　顾太太抿了一口，搁下茶盏，说：“昨日的私宴办得很好，既体面又妥帖。只是有一桩，昨日在宴上，众家太太奶奶的话你也听得明白，她们没说出来的，你都要仔细考量，容色太好太招摇，对我们顾家这样的清流人家来说，不是好事。”
　　言下之意，阮雀还得将容貌再描画得更朴素些。
　　阮雀福礼，受了这一训，“儿媳记下了。”
　　“你嫁过来两年，目今膝下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该抓紧些了。”
　　恰巧顾廷康进来，面色不大好。
　　顾太太打眼一看，招呼他坐下，转过脸来训斥阮雀，“你和你郎君都没一块儿来请安，可见昨夜不是歇在一处，你如今了二十有四了，长久下去，如何为顾家开枝散叶？”
　　见阮雀沉默，她便乘胜追击，“你不说我也知道，康哥儿昨夜和来路不明的一个野丫头歇到一处去了。”
　　她说着，手拍在沉香木矮几桌面上，“哒”的一声，凌厉地望过来，“你可知罪？”
　　阮雀站起身来，垂首听训。
　　便听顾太太继续道：“你不知笼络丈夫的心，叫他在外头找了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若是那丫头乖觉那便事小，若是不乖觉，毁了康哥儿和顾家的清誉，阮雀啊阮雀，你身为康哥儿的房里人，你可担待得起吗？你生了这样一张脸，难不成连如何笼络丈夫都不会？你出嫁之前，阮家就没请个送嫁嬷嬷教你这些房里事吗？”
　　阮雀听她训斥着，抬眼看向顾廷康。
　　却只见他一身水蓝袍子，安坐着喝茶，也在等她的回答。
　　阮雀垂下眼，说：“是儿媳疏忽。”
　　顾太太剜了她一眼，转向顾廷康伸出手，道：“康儿，你过来。”
　　“多大人了，还不会自己系腰带么？”顾太太解下顾廷康腰间松松垮垮的腰带，张开手臂重新给他系上，“早年在襄州也是这样吗？”
　　顾廷康抬着手臂，由着他母亲给他系带，闻言只笑道：“早年在襄州都系的窄带，回京之后，又是玉带又是垂绦，儿子不大会。”
　　他看向阮雀，眸光微微一顿，又移开了视线。
　　阮雀顶着他的目光，心里沉了又沉。
　　她看着顾太太翻飞的手，若是她所料不差，下一瞬，太太就会苛责她不体贴丈夫。
　　果然，顾太太一面理着玉佩下的络子，一面道：“你不会，总有人会。阮雀，你也不会么？”
　　白鲤听言，护主心切道：“二爷自回京来，起床更衣都是奶奶亲自伺候的，昨夜也是二爷叫我们奶奶回明心堂，不用在跟前伺候，这才——”
　　“混账！”顾太太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主人家说话，你什么身份，插的什么嘴？看来阮家不仅没有教好姑娘姐儿，连婢子都教不好。到底——”
　　“不是男人掌家的，是有些不同。”她说着，扶了扶发髻。
　　她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上前来一手抓住白鲤，一手高高扬起来。
　　作者有话说：

5、东风恶（二）
　　“母亲！”阮雀站起身来，制止了嬷嬷动手。
　　她面色没有多大变化，可身骨却透着清傲。
　　白鲤听见顾太太挑阮家的不是，心里就暗道不好。此刻见阮雀起身，心里一跳，知道顾太太挑了她的逆鳞，当即压下嬷嬷的手，急得压低声音唤道：“姑娘……”
　　却只见阮雀眉眼平和，不卑不亢道：“母亲说笑了。从前阮府是儿媳理家，而今顾府也是儿媳一手掌事，俱也不是男人掌家的。白鲤在阮家时很有规矩，从没有行差踏错过，连我祖母成安郡主也是夸过的，说她不比宫里的女使差。今日这样一个人，在顾家冒犯了婆母，是儿媳的不是。”
　　顾太太听完，脸都气青了。
　　谁听不出来这番话是棉花里夹带枪棒，看着像认不是，实则是指摘顾家阖府上下，偏偏还将成安郡主搬出来——
　　阮府没男人立着，可也还有个成安郡主坐镇。
　　她若是再说阮府不是，便是辱没成安郡主，回头落个藐视勋贵的罪名，得不偿失。阮雀这套说辞，叫人没办法说嘴一句。
　　可傅琼华终究是顾府的当家太太。
　　她想，今日若是不小惩大诫一番，岂不是教阮雀翻出天去！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一时气急，却未找到明显的错处。还是顾廷康转过脸来，压了声音，看似提醒实则故作紧张地同阮雀道：“雀儿怎可胡言，怎能说顾家不是男人掌家？当父亲是怎么样了不成？”
　　话音落下，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阮雀抬起眼。
　　他想，母亲最疼他，若是阮雀想从母亲这里全身而退，少不得要对他和软些。
　　可阮雀没有。
　　半晌，他便看见阮雀垂下眼睫，起身，走到堂中福了一礼，垂首道：“夫君教训的是。媳妇在堂前初出言不慎，婆母夫君动怒，自请到祠堂面壁思过。”
　　听她自己认错认罚，傅琼华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面上的阴郁尽数散去，系好顾廷康的腰带，仰头同她的宝贝儿子相视一笑。
　　而后她才慢悠悠回过头来，扶了扶鬓，道：“既你如此说，那便去吧。”
　　边上的戴嬷嬷靠近，小声提醒道：“太太，府上的庶务……”
　　傅琼华斜了她一眼，仍向阮雀道：“你去吧，清心虔诚地悔过，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阮雀福礼，“儿媳告退。”
　　她一走，戴嬷嬷便道：“太太，这府上的庶务，可是有旁的什么计较？”
　　傅琼华道：“你这老货，糊涂了不成？这只雀鸟儿不行，不还有个好拿捏的在后头吗，你去把湘娘叫来。”
　　赵湘娘是阮雀的长嫂。顾廷康原本还有位哥哥，叫顾廷序，早年苦读太过，在夜里猝死了，留下妙龄妻子孀居。
　　赵湘娘守寡多年，与世无争，日日绣花赏画，也过来了。她不像阮雀似的，瞧着柔弱娇软，实则心里有大主意，赵湘娘是个实打实的柔软性子，任人搓扁揉圆了，也不敢冒头多说一句。
　　赵湘娘料理庶务，势必会叫那些刁奴欺负。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
　　傅琼华转头看向顾廷康，拉住他的手，道：“上回说的那个庞家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顾廷康仍沉浸了阮雀不肯服软的怒意里，闻言皱起眉头，“母亲，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先上值去了。”
　　他刚跨出一步，脚步又收回来，欲言又止，踟蹰片刻，又走了。
　　接下来这一整日，赵湘娘被赶鸭子上架，临时拎出来料理庶务。管事的回禀什么，她都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只能先叫个识字的婢女誊录在册，再拿去问阮雀。
　　顾家家祠在顾园东南角，风水极佳，假山假水环绕，很是僻静。
　　赵湘娘这一日已经叫婢女来了三四趟，及至黄昏，她自己过来了。
　　“你这是何苦？”赵湘娘迈进祠堂，从婢女手里接过描金掐丝芙蕖八宝食盒，提到西侧的屏风后头，摆上茶歇点心。
　　阮雀淡淡道：“冲撞了婆母，总要挨罚的。”
　　赵湘娘温柔地笑了笑，“你少诓我。你若是不故意漏短，哪里就能罚了你？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二爷吗？”
　　阮雀没答，只笑了笑，绕到屏风后面，请赵湘娘坐下，而后自己才入座，“嫂嫂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你呀，”赵湘娘给她拿了快茶糕，“那我也不绕弯子。”
　　“你们都先下去吧。”她扬首，冲底下侍立的丫鬟们道。
　　白鲤和青鹿看了眼阮雀，阮雀抬手，她们才下去。
　　赵湘娘软软说，“是这样，今日我接手庶务，当中不明白的，我都差丫鬟来问你，只是有一桩，我想着牵连甚广，就亲自来了。”
　　她道：“城东郊百望山下的两块水田出事了。那姓成的佃户今日上门来，说是两块水田不租了，叫家下的去丈量尺寸，好裁定地租子究竟多少。我便是掌家时间少，也知道这家佃户是个老实的，况我翻了库里的账册，年前才孝敬了好些野味进府，便问他为何忽然退租，你猜怎么着？”
　　阮雀拧眉，“外头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赵湘娘凑近前来，“你真真是玲珑心思，说中了。日前不是风传吗，当今小陛下的叔叔在西狄露了头，血腥的手段，踩着尸山血海当上西狄王，据说，过不了多久，这位新的西狄王就要回京了……”
　　“是他——”阮雀心下凝重起来，“不怪昨日私宴，连向来看不上我们家的楚家都来了，想是要探探别家的口风。说来，京里人家紧张些在所难免，只是连京郊的佃户都这样张皇，未免也太过了些？”
　　“也不算太过，当年他是怎么离开我们大镧的，天下皆知，是天下人对不住他，而今他回来，又是那样的阎王手段，恐怕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我怕的是，姓成的这位佃户只是个开头，后头怕还有人要来退租子远远离开镧京去，届时咱们家断了这一大项银钱来路，可怎么办？”
　　赵湘娘一双剪水秋眸，眼巴巴望着阮雀。
　　阮雀听出她话尾的余音，莞尔一笑，又余一副远远疏离的模样来，“嫂嫂有话不妨直说。”
　　大约是她太过单刀直入，犀利得叫人转圜不过，赵湘娘怔了一瞬，方垂下眼，有些赧然。
　　半晌，赵湘娘才道，“其实、其实是婆母的意思，劳你出马，去京郊瞧瞧情况，游说游说那些佃户。我想着，左右你同二爷……
　　她眼神闪了闪，继续道，“你不用瞒我一个寡妇，我知道你们龃龉了，你也不想见着二爷，这才故意漏短，自请罚来祠堂的。要不，索性去外头散散心，一来不用见着二爷，二来把家里的这桩心事了了……”
　　赵湘娘原以为还要再废些唇舌，没想到阮雀勾起一抹端庄的笑意，道：“多谢嫂嫂为我思虑至此，婆母之命不敢不依，明日一早，我便叫套了马车去。”
　　赵湘娘显出微微错愕，却没再多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她便告辞了。
　　阮雀没用晚膳，跪坐在蒲团上抄写经文，想到即将离开顾廷康到京郊去，饶只是几日，心里也莫名安定了不少。顾廷康的事情乱她心绪，此刻被她暂搁在一旁，预备心静了再剥茧抽丝地料理。
　　顾廷康下了值，回到如意院，见里头没人，才想起来阮雀自请祠堂罚跪去了。
　　他捏了捏眉心，刚犹豫着要不要差个丫鬟去叫她，青鹿便上门收拾细软。一问，才知道阮雀明儿要到京郊百望山下的庄子里去。
　　顾廷康一怔，白日里在宫里、公署衙门里压下的烦躁又蓦然升腾起来，他质问青鹿道：“怎么？若是我不问，你们奶奶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这愤然毫无来由，且与他平日里温润的面目全不相符，青鹿被吓了一跳，默在一旁不敢说话。
　　顾廷康愤然，甩袖出门，一路疾行到了祠堂外头，见暖黄的光晕下，阮雀的背影那样超逸绝尘，心中烦躁更胜。
　　他冲进门去，又觉得自己太过失态，站在门边缓了缓，方才冷声吩咐外头跟过来的小厮丫鬟：“你们先下去！”
　　半晌，他跨入门槛，诘问道：“你明日要到百望山下的庄子里去？”
　　阮雀早知道他来了，闻声起身，道：“二爷知道了。”
　　顾廷康大跨几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自然是知道了才来问你的。阮雀，你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还敢出京？风雨将至，这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多少需要你打点照顾的你不明白吗？”
　　阮雀声音清冽，不愿过多解释，只道：“这是婆母的意思。”
　　“母亲哪里知道这些？你也跟着添乱！”
　　“二爷，”阮雀抬起眼，不卑不亢，面色泰和，“婆母若是不知道这些，你该去找婆母说，你明知道找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还能忤逆婆母的意思不成？”
　　“你、你……”顾廷康抬起手，指着阮雀的鼻尖，气得直发颤，“你简直毫无纲常伦理！亏得前头两年信件往来，我还以为你是温柔可人、尽善人意的贤妻良母！而今看来，简直判若两人！”
　　低喝之后，似乎连空气也戛然而止，陷入一阵窒息的静默。
　　唯余蜡烛垂泪呲啦作响。
　　饶是阮雀做足了心理准备，听他亲口提及两年信件往来时，心窝也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灯下，她红了眼眶，喉间有些哽塞：“我若是与信中判若两人，那二爷呢？”
　　她看进顾廷康的眼里，试图寻找信中人的遗迹。
　　可是没有，那双眼睛微愕之后，恼羞成怒，泛起滔天怒火。
　　阮雀艰涩勾唇，眼底酸疼，再问，“温言款款和污言秽语、体贴入微和蛮来生作、不近女色和夜宠仆婢……二爷能否告诉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6、东风恶（三）
　　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阮雀话音清冽，却像是有千斤的重量。
　　顾廷康无处遁形，眼神微顿，循着思考的轨迹，眸中的怒火湮灭。
　　但很快，怒意复起，怒火燃烧得越发热烈。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他怒目而视，伸出手紧紧钳住阮雀的肩膀，“你知道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不是我在襄州的时候了！你明白吗！”
　　“什么光景？”阮雀仰起头，鼻尖酸涩地不像话。
　　她看着顾廷康，看着他瘦悴的面庞，透过他眉眼鼻唇的轮廓，一点一点打开心里收藏的过往，眼泪终是顺着脸颊滑落。
　　“我顶着顾二奶奶的头衔，第一次到襄州找你，你戴着斗笠蓑衣站在雨里，面对着群情奋起的百姓和棍棒，那是什么光景？第二次到襄州找你，半夜莽客直入你府衙，刀劈剑砍，光影凶残，那又是什么光景？第三次第四次……二爷告诉我，那是什么光景，眼下又是什么光景？”
　　这是阮雀嫁入顾府以来最大的僭越。
　　一句一泪，摧心剖肝。
　　“再什么样的光景，会是二爷污言秽语、蛮来生作、不守信诺的理由呢？”
　　她倨傲地仰着头，就要一个答案。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清绝的骨相轮廓，蜿蜒从细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襟之中。
　　顾廷康被问得无法反驳一句，恼羞成怒之时，见灯下美人垂泪，蓦然又软了几分语气。
　　清痕留在阮雀那张莹白秀彻的脸上，即便情境不堪，家祠恢弘，顾廷康仍难忍心下丛生的痒意。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一搐，来拉她的手。
　　“雀儿，襄州那是草莽之间的搏斗，楚家在上头把持着六部，我想回镧京来，自然要做点天下皆知的功绩，张扬出去，襄州那些事，全然在我的掌控之中。而今不同，雀儿，我现在是背着顾家的兴衰荣辱在刀尖上奔波，我不怨你整日在家闲来赏花看鸟，但你要体谅我。”
　　“呵，那我还要多谢二爷不怨我。”阮雀垂眸冷笑。
　　“我闲来赏花看鸟？二爷回京这段时间，是没见找我案上如山的账簿，还是没见过我坐家理账？你这顾府，上至你父亲母亲，下至阿猫阿狗，这骄奢日子里吃的用的，除却你们顾家那点田产铺面，余下的都是哪里来的？二爷可想过吗？你们顾家清流，以为便不用结交镧京故旧了？向外头走的人情往来，又都劳动谁？”
　　顾廷康再次无言可答。
　　可阮雀这一副要他认错的模样，叫他再度烦躁起来。
　　“阮雀！你不要得寸进尺！什么叫‘我这顾府’、‘你们顾家’，你这是预备做什么？”
　　顾廷康眼里的闪躲终是化成赫然怒意。
　　他箍住阮雀的手臂，要她给个答案。
　　丝毫未想起她昨日才被烫伤。
　　阮雀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却咬着牙，不说一个疼字。
　　她紧紧绷着心尖，将最后的话都说出口。
　　声音缓缓地，不轻不重。
　　“‘你们顾家’和‘你们阮家’有什么不同吗？是婆母说过的吧？说我我们阮家如何如何。二爷当时也未问婆母预备做什么，我而今，又能预备做什么呢？我若是预备做什么，那婆母又预备做什么呢？”
　　她眼里湿漉漉一片，却仍掩不住深刻的讥嘲。
　　跪在祠堂的这一整日，她将过往一页页翻起。
　　从她头一回远远见到顾廷康，脸上微热，到顾家三书六礼下聘，洞房花烛，到鸿雁传书互诉衷肠，共享悲欢愁苦，连同后来她家事缠身，仍挤出时间往来千里奔波只为见他一面，直到今天。
　　过往种种，美奂绝伦。
　　可那一幕幕美好，越是殊深轸念，就越是像抹了剧毒的利剑，杀进心里翻腾，叫五内俱崩。
　　曾经亲手给顾廷康戴上的所有美好高冠，她一一亲自摘下，重新认识眼前人；曾经为顾家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她收回给自己戴上的顾家人身份，抽身疏离。
　　凿心裂骨，血肉横飞。
　　顾廷康看得清楚，她眼底渐渐浮露出来的，浓浓的失望和疏离。
　　他被这种失望刺痛，整个人就像被踩了脚的小孩，直接暴跳起来，劲瘦的食指抵到阮雀鼻前，预备指着她的鼻子骂，却无法反驳她任何一句。
　　最后只能拿出教条，恶狠狠地呵斥：“阮雀，我原以为你很知道七出之条。没有后嗣也就算了，你非但不为后嗣做些什么，还敢指摘尊长，指摘我母亲，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阮雀眸光中明晃晃映着男人狰狞的脸，她冷笑道，“二爷今日来，就是同我说这些的吗？”
　　顾廷康猛然攥紧拳头，单瘦的胸膛急剧上下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他露出极端凶恶的神情，“阮雀，你不要逼我！”
　　阮雀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清。
　　倒勾着眼，嘴角紧抿，仿佛要吃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然一搡，整个人撞到供奉香炉的桌案上，下意识用手臂去支，恰靠在昨晚烫着的那处伤处。
　　霎时间，阮雀脑海一片空荡，钻心的疼痛如利剑穿刺，疼得她脸色煞白，全身上下都紧绷起来，冷汗绵密冒了满头满背。
　　顾廷康看也不看，大步走出去，站在门前吩咐道：“这几日二奶奶要静心供奉祖先，传我的令，除却送吃食，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她。”
　　他瞥了青鹿和白鲤一眼，“尤其你们几个阮家陪嫁过来的。”
　　下人之间面面相觑，也不敢应承。
　　越是如此，顾廷康火气越盛，“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吗！”
　　见他发作，丫鬟小厮们才纷纷称是，压根不敢抬头看他。
　　顾廷康离开祠堂后，到马栏里找了匹马，骑上出了门。
　　门房见他大半夜出门，慌忙去向太太禀报。傅琼华听言，当即瞪圆了脸，将脚从脚盆里抽出来，还没等戴嬷嬷帮她擦拭，她便自己揭了帕子胡乱擦了，趿上鞋要出去瞧。
　　走到门口，她一想定，又坐回屋子里，拍拍戴嬷嬷的手背道：“去，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康儿自小到大，鲜少深夜出门的，是不是如意院那棺材木头又惹出了什么幺蛾子！”
　　戴嬷嬷提醒道：“那位如今不在如意院了，今早才自请去祠堂面壁思过的。”
　　“那就去祠堂看看！”傅琼华断定，一定是阮雀又做了些什么，致使她宝贝儿子不快，“若当真又是她，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了。”
　　夜色深凉，外头打更的扯着嗓子喊过，已经到了夜半时分。
　　顾廷康心中烦闷不已，纵马夜奔，等凉风吹得自己冷静下来，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来到一处楼前。
　　他骑在马上，任马转圈踱着步子，抬头看着上面的匾额。
　　春华园，京里闻名的南曲班子。
　　早前顾府私宴，也请过她们唱戏。
　　顾廷康仿佛闻见了那一夜的幽香，那副绵软无骨的身子靠在他身上时的那种温度和柔媚……
　　温声软语。
　　顶着一张和阮雀五分像的脸，做着阮雀从来不会对他做的事情，讨好着他。
　　顾廷康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被牵引着。
　　可他不能直接进去。
　　深夜到戏班子寻欢，叫人知道了对官声不好，也要毁了自己光风霁月好儿郎的名声。
　　但已经有伙计迎候上来。
　　他脑子一转，居高临下先问了一句：“你们这里能唱《垂金扇》吗？”
　　那伙计认出是顾府二公子，殷勤道：“能的，二爷想听什么，我们这里都有，没有的我们现学。”
　　顾廷康笑笑，“不是我想听，是我家奶奶想听了。”
　　他笑着，调转马头，往回府的方向去。
　　很快便听后边议论声起，说：“天爷，顾家二爷宠妻，果真不是假传的。”
　　顾廷康这才满意，纵马疾驰出两条街，走进一处将歇的茶馆里，要了间包厢。
　　而后唤来一个面生的茶馆伙计，叫他回顾府稍信，“你拿着这个，去顾府告诉我的贴身小厮清运，就说他二爷在这里等他，叫他务必快来。”
　　等清运来了，顾廷康打赏了那伙计，才又摸出一枚玉佩给清运，“你去春华园请一个叫缠丝的角儿，说我找她便好。记住，务必不要叫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你也得乔装改扮一番再去，叫人丁点都看不出来才好。”
　　清运应下。
　　不一会儿，缠丝登门拜访。
　　一进门，顾廷康便盯着她的脸瞧。
　　缠丝对他媚媚地笑，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我还以为，那日吃罪了二爷。”
　　顾廷康将人扯进怀里，脸往她脖颈下一埋，手上动作不停，只胡乱道，“我是吃醉了。”
　　他的章法实在算不上好。
　　便是缠丝这样的做戏行家，也难免露出一副吃疼的表情来。
　　可她时刻想着这就是她日后的荣华富贵树，也就咬牙攀紧了，忍着，挤出一张陶醉的笑脸给他看。
　　顾廷康看着她疼出来的泪，还以为是她的情致。
　　自认是自己的功劳。
　　他将平日在阮雀身上得不到的，都化成一股怒意，近乎要挟地喊着：“雀儿……说你舒服雀儿，说你永远臣服于我……”

7、东风恶（四）
　　顾廷康从茶馆出来时，大约五更。
　　街上空荡荡一片，裹着朦胧的青光。深巷里不知是谁家养了恶犬，吠个不停，凉凉的风再一裹，直叫人精神抖擞。
　　他蹑手蹑脚回到家。
　　门房原本在打盹瞌睡，见他回来，打了个大激灵，跑下阶牵过他的马，说：“二爷回来了，太太嘱咐说立即去回话。”
　　傅琼华一夜没睡。
　　戴嬷嬷打听到，回来禀说二爷果然是在祠堂和二奶奶起了龃龉才出门的，临出门前还禁了二奶奶的足。
　　傅琼华当时就捏紧了帕子。
　　她的康儿，自小温良和顺，可从未对谁这样大动干戈过。可见阮家那棺材木头是做了多么过火的事情。
　　于是也不去禀顾家主君顾诚，自己以当家主母的身份请了家法，打了阮雀二十掌心尺，才将将消气。
　　气是消了，可她的康儿一夜未归，她也一夜睡不着。
　　是以顾廷康带着满身脂粉气入屋的时候，她也只觉得心安，拉着嘘寒问暖，旁的一应没有觉察。
　　“你放心，母亲帮你出气了，”傅琼华拉着顾廷康坐下，一面盛出厨下刚端来的补汤，一面道，“我虽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可没将你伺候好，不论什么缘由，都是她的不对。我打了她二十掌心尺，叫她到庄子上办桩简单的差事，她暂且跑不到你跟前来惹你生气。”
　　顾廷康埋头喝汤，闻说阮雀被打了二十掌心尺，动作一顿，微微抬头问，“她……可说什么了吗？”
　　傅琼华哼了一声，“她能说什么？锯嘴的葫芦，千年的木头，我瞧她面色，仍清傲得很。”
　　“康儿，”她趴过来，殷切地看着顾廷康，“母亲瞧着，庞家的那个嫡女，性子好，很温顺，长得虽不如眼下这个，可也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就是她那个大哥难缠了些。你若是娶她进门，哪里不比眼下的这个好？”
　　顾廷康仰头喝完汤，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道：“母亲，这件事我自有主张，儿子一宿没睡，先告退了，明日还要上值。”
　　傅琼华见他起身，慌忙跟出来，“康儿，好不好只等你一句话，眼下京里就要翻天覆地，楚家压在上头，阮家的男人又只剩下一个疯了的，支应不到我们家。咱们不同庞家联手，只怕你爹和你在朝上的日子不好过，欸，欸？康儿！”
　　她原本是想劝顾廷康一二，可没想到顾廷康越走越快。
　　不过她倒是提醒了顾廷康一件事——
　　阮家的男人只剩下一个疯了的。
　　阮雀最在意的，不就是她那个疯了的爹吗？
　　早前他在襄州时，阮雀就曾写信说过的。
　　若是拿阮定疆出来摆着，不知阮雀还会不会那样清高倨傲，是不是能在他身前软下一寸骨，好好尊他爱他？
　　顾廷康拧拧眉。
　　他想象不出来阮雀讨好的样子。
　　顾廷康想，他也只是想让她低头讨好而已，成日天高高在上，端一副清逸绝尘的脸。
　　总是他巴巴地去讨好，多像下里巴人。他明明也是朱门绮户出身，从小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况且，以阮家如今的家势，她凭什么不来讨好，做一副清高无欲的模样给谁看……
　　好在来日方长，一定会有阮雀低头的那一天的。
　　如果阮雀低头了，他一定会好好疼爱她，不叫她吃一点点苦。
　　阮雀被打了二十掌心尺，才上了药，手心越发火辣辣地疼。
　　因着第二日要出京到庄子里办事，傅琼华特不让她继续跪祠堂了，只叫她好生准备。
　　眼下，阮雀的手臂白皙如玉，正搁在浴桶的边缘上，延展出去。
　　白鲤一边帮她沐浴舀水，一边支支吾吾道，“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阮雀心神疲累极了，闻言微微抬眼，示意她讲。
　　白鲤小心翼翼道：“姑娘是不是对姑爷失望了？”
　　阮雀听言，默了默，问道：“怎么忽然这样说？”
　　白鲤道：“奴婢今日想了很久，若以姑娘平日的为人处世，今日这祠堂应该是跪不成。想来姑娘今晨是故意说话惹太太生气的。是不想看见二爷吗？”
　　“阿鲤，别问了。”青鹿皱起眉头示意道。
　　“姑娘都让我问了，我为什么不问。”白鲤努努嘴，有些不满。
　　阮雀笑笑，水面的雾气蒸腾起来，把她的脸笼罩得无端迷离。
　　半晌，白鲤和青鹿以为这个话头就此揭过时，忽然听阮雀轻轻说道：“当年我嫁出门时，祖母对我说，阮家从祖父那一辈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小妾通房的说法，我祖父娶了我祖母，我父亲娶了我母亲，院子里没有旁的人。祖母说，嫁出去的女儿也一样，她不愿我掺和到内宅争斗里，那时二爷满口应承，指天发誓……”
　　说到这里，她有些落寞地垂下头，“但昨夜的事情，我们也都瞧见了……我不愿意骗我自己，只是一时还难以接受，我需要时间。”
　　“姑娘……”白鲤忽然明白青鹿为什么拦着不让她问。她勾起了她们家姑娘的伤心事。
　　想阮家家世原本是极显赫的。
　　祖上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雅客山贼”武安侯阮明远，祖母、而今尚在堂的老太太，是太|祖皇帝亲封的成安郡主。两人天作之合，生下阮雀的父亲阮定疆。
　　阮定疆承袭了爵位，因抗狄有功，被擢为武安公，一时之间，阮家上下，荣耀无极，门庭若市。
　　姑娘是公爷唯一的女儿，自小便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油皮都没有破过一块，更没人敢让她不顺心。只是公爷夫人生下姑娘之后不久便过世了，留下姑娘体弱，用山海一样的好药温养了好些年，才养成如今这样的身子。
　　原本以为就那样平平安安地过，有这样的家底，姑娘找个婆家不是难事。可过了八年，公爷已经四十有一，得知西狄叩边，他毅然决然接了先帝的圣旨，旌旗又扬，金戈铁马出征塞北。也就是那时候，西狄最阴险狡诈的间谍深入阮军，公爷一时不查，中了奸计。
　　最后的那一战里，公爷重伤，恰巧遇到顾诚相救。垂危之际，公爷将唯一的掌上明珠交托给顾诚，两人以父母之命定下了子女的婚姻。后来上天有眼，公爷捡回了一条命，只可惜神智混沌，时不时发作起来就要打杀人，也因全军覆没失了城池而被褫夺了爵位。打那以后，阮家地位一落千丈。
　　好在顾家终究清流，重诺守信，如约下聘。
　　老太太成安郡主舍不得姑娘，硬是不动声色推脱了好些年，才终于在姑娘二十一那年把姑娘嫁出门。那时千叮咛万嘱咐，嘱托姑爷一定要好好呵护姑娘，可终究……
　　雾气氤氲，有些凝在阮雀的长睫上，溶成了水滴。
　　“我倒不是因为他变心失望……不全是。只是觉着我早该明白的道理，如今却反倒拎不清了。情爱又怎敌得过权力之间的扶持和倾轧呢？”
　　阮家式微，早该预见到会有今日。
　　即便顾廷康不会，他母亲也是会计较这些的。
　　反倒是她痴心妄想，想着“情”，还想靠“情”字来获得庇护。
　　阮雀垂下眼，水滴顺着羽睫滑落，睫根间空留些微刺痒。
　　她又喃喃了一句：“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当真是我做错了。”
　　青鹿原本在摆弄熏香熏衣，闻言转过头来道：“姑娘不该这样想。”
　　她摇摇头道，“奴婢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奴婢只是觉得姑娘很好，是世上顶好的姑娘，女娲娘娘精心捏出来下凡的，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人。”
　　白鲤接声嘀咕道：“阿鹿说得是，说句大不敬的话，姑娘这样的性子，能让姑娘忍不住说这些话的……兴许是咱们遇上的人不好，不是姑娘不好。”
　　“只是——”青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终究劝道，“奴婢瞧着，姑爷对姑娘也不是全然无意，姑娘低低头，这些事情也许就能过去。”
　　她说着，又觉得说这些有点不妥。
　　到底姑爷是差点对姑娘动了手的。
　　阮雀听了，眼窝处酸涩得很。
　　她轻轻仰起头，喉间仍旧哽塞难消。
　　终是轻轻抬起手臂，身子一沉，躲进水里。
　　温热的水意无孔不入，包裹安抚着她。一如每次受挫时，祖母慈和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的触感。
　　阮家。
　　祖母，父亲。
　　她不能哭。
　　不能哭。
　　白鲤见她忽然沉下水，慌忙搁下手里舀水的玉瓢，可又不敢真将人捞起来，只趴在边上道：“姑娘别难过了，小心身子。”
　　见阮雀没有回应，她抬起头，下意识用眼神向青鹿求救。
　　青鹿想了想，问道：“姑娘今日预备穿什么去庄子上？奴婢好预备头面。”
　　阮雀仍旧未答。
　　破晓时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云纹缠枝圆领襕裙，出现在西边角门。头面首饰都是晃眼明亮的银饰，瞧着简洁大方，又不失贵眷体面。
　　顾廷康登楼而望，见她搭着丫鬟的手登车，又矮身钻进车里。
　　修身得体的衣裳将她的身段勾勒得妖娆韵致，尤其是那把细腰，曲线纤靡，单是远远瞧着，便有本事叫人浮想联翩。
　　她就这样利落地，毅然决然地去了庄子上。
　　明知母亲给她的差事不好办，却仍没想过来求他！她可知庄子上等她的都是些什么！
　　顾廷康蓦然捏紧了拳头。
　　眸子里怒火渐起——
　　阮雀有多让他魂摇魄乱，他就有多恨阮雀这副云淡风清、独身履险蹈难的模样。
　　他狠狠闭上眼。
　　阮雀，回来求我一次。
　　只要你开口，我就照应你庄上无忧。
　　作者有话说：

8、东风恶（五）
　　然而，无论顾廷康有多想让阮雀回头，多想让阮雀温温求他一句，阮雀终究没有片刻驻足。
　　车帘垂落，将他的视线生生阻绝。
　　他就这样看着马车驶出巷子，渐行渐远。
　　阮雀对他，真的……
　　真的一句交代都没有。
　　顾廷康深深吸了口气，求而不得的狼狈催生出愤怒，烧灼着心肺。
　　他狠狠地闭上眼帘，咬紧牙关，怒色若隐若现。
　　“清运，”半晌，他唤来小厮，吩咐道，“你照以前的法子，散出风声去，说西狄来了个神医，能医疯病，与我交好，天下只我请得动他。”
　　清运有些诧异。
　　从前编些好事散播出去，都是为了树立“镧京顾郎”的美名，赢得百姓赞赏拥随的同时，也便于调任回镧京来。如今要散播的这个消息……好似两不沾，有些不寻常。
　　清运心里狐疑，但不敢问。正要领命而去的时候，又听他嘱咐道：“务必要传到奶奶耳朵里。”
　　哦，这便明白了。
　　二爷这是要用“西狄神医”拿捏疯了的亲家翁，再用亲家翁拿捏|奶奶，实在高招。
　　清运挠挠耳根，当即退下。
　　走出没几步，他就又拐了回来，道：“二爷，那庄子那边，要照应着吗？”
　　顾廷康怒意未消，无处发|泄。
　　这一闻言，手上便又攥起拳头来，整张脸一阵红一阵白，怒道：“她不是能耐吗？且由着她去！左右母亲也不会使什么太刁难人的手段！”
　　清运讪讪，心里只道：奶奶要自求多福了。
　　远出镧京的辘辘车马里，金蝉骑马挎刀，随卫阮雀左右。
　　阮雀叫她到车里来歇会儿，金蝉只警惕着四周。
　　“姑娘只管安歇，我骑马看顾着好些。凭他顾家死王八炖汤憋一肚子坏水，我也护姑娘周全无虞。”
　　阮雀听言，递出一块桃花糕来，淡淡道，“出门在外，仔细口舌。”
　　“是！”金蝉浑身一震，应得周正。而后就着骑马的动作，歪身叼过桃花糕，囫囵吞进嘴里咽下，又身板笔直地戍卫起来。
　　白鲤和青鹿陪同着阮雀，坐在车里。
　　白鲤一边绣着帕子，一边道：“姑娘，虽然不当说，可我总觉着太太特叫咱们出来这一趟，不太寻常。”
　　青鹿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盖好装糕点的大漆捧盒。
　　她心里也有些莫名的不安，可却不能说出来，如此只会加重主子的忧思，因而只劝慰道：“到底是清流人家，约莫不会有什么肮脏手段。”
　　话到此处，青鹿却噤了声。
　　白鲤哼了一气，道：“有没有肮脏手段，咱们这两年跟着姑娘，料理得还少吗？她们是仗着家世大，欺压姑娘不敢说出去，才这样猖狂。”
　　听她这样肆无忌惮，青鹿忙道：“你少说些。”
　　阮雀闻言，平直地望着晃动的流苏雪花锦车帘。
　　白鲤这丫头心直口快，可有些时候，说的话都一阵见血。顾家今日种种行径，就是欺压阮家无人。祖母是成安郡主，可到底也是京外的郡主，强龙压不了地头蛇，顾家好名声遍镧京，她就是说些什么，旁人也不会贸贸然就信了。
　　再者，顾诚和顾廷康都在朝为官，虽未掌握实权，可历经数次动荡仍安坐如山，到如今，顾家的老对手楚家把握朝堂，他们父子仍深扎在朝里，顾廷康甚至能逆流而上从襄州调任回京，想也是有手段的。
　　在这种情形下，她但凡声张一句，只怕牵一发动全身。她自己倒不打紧，就怕终会搅了阮家的安宁。
　　阮雀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处荆棘地里，前后左右的凌然绝壁都爬满了荆棘，她走投无门，转过身瞧，唯一的退路，要狠心踩过她一直护在身后的阮家，亲手杀了阮家如今已经贫瘠得可怜的声名。
　　唯有如此，她才得以有一丝喘息之机。
　　可，不到退无可退，她不会这么做。
　　顾家短时间内还要靠她操持，纵使和顾廷康没有了情分……
　　阮雀心窝生疼。
　　罢了……
　　坐在侧面的青鹿见阮雀沉默，眼带责备，看了一眼白鲤。
　　白鲤受下这一眼，小心翼翼看了看阮雀，缩缩脖子，继续绣帕子。
　　百望山本就不远，庄子在山脚下，进庄的路平直，本该很快就到的。然而途中还有别家的贵太太也到庄上料理事物，见着挂了贵牌的马车，少不得要寒暄几句，，故而耽搁了些时间。
　　等她们到庄上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姓成的佃户名叫成福，早就收到口信，说京里的顾二奶奶要来，早早带了满庄老小候在庄口。
　　远远看见一辆新漆的赭褐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上赤色木牌轻晃，隐约能认出一个“顾”字。车旁还跟着一个梳了高辫的姑娘，驾着高头大马，带着刀。
　　成福常在顾府行走，知道这是跟在二奶奶边上的护卫丫鬟，车里坐的应该就是顾二奶奶。
　　于是忙叫齐了人，迎出几步来。
　　庄上的佃户们平日里种地耕田，总爱唠嗑，早就听说了顾二奶奶“清绝寰宇”的美名，听说她要来，都要出来长长眼，此刻俱都伸长了脖子望。
　　只见那锦绣车帘打开一条缝隙，里头先是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来，紧接着，一个身着绿腰裙的姑娘钻出来，站在车板上。
　　众佃户们看这姑娘身姿气度不凡，浑身上下绫罗绸缎，穿银戴玉，长得又秀气白皙，以为这便是阮雀了，当即忍不住交头接耳说起来。
　　却见成福上前道：“见过鲤姑娘。”
　　众人哗然。
　　原来这不是顾二奶奶，竟也长得跟金玉堆出来的身骨似的。
　　白鲤略一点头，下了马车。
　　而后里头又伸出一只素手，也是绿腰裙。
　　众人这回认得了，这也只是个丫鬟。
　　青鹿钻出来，站到车板一侧，撩开帘子。
　　众人知道，这回出来的，约莫就是顾二奶奶了。
　　一个个屏息以待。
　　他们先是看见一顶素白的帷帽尖，而后瞧见了压在帷帽檐上的手，因着这动作，广袖轻滑，还露出一截手臂来。
　　那只手上分明什么金银玉石都没有戴，可就像是被月光里浸过一样，叫人想不出词句来描述，说是仙子也怕玷污了她。
　　一时间，佃户们都屏住呼吸。脑海里闪过一道戏腔，唱的是奔月的仙子美貌，“肤如凝脂”一句婉转悠扬，叫人震骇。
　　原来这才是肤如凝脂！
　　从前见过的什么姑娘太太，又算什么……
　　来来回回，众人脑海里只余两个字：清贵。
　　以至于后来阮雀站直身形，春风拂起她的裙摆，连带着帷帽垂巾也隐隐晃动时，众人皆是下意识垂了眼，恐视线玷污了神明。
　　及至她扶着白鲤的手下了马车，众人才敢偷偷又看过来。
　　成福出迎道：“见过二奶奶，问二奶奶好。”
　　阮雀道：“不必多礼。劳你们大日头下站着等我。”
　　成福连忙摆手，憨憨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二奶奶请先进庄。”
　　午膳，佃户们准备得很丰盛，鸡鸭鱼肉，烹调炸煮，唯恐阮雀吃不惯。阮雀素来不喜欢平白叫人难堪，都略动了几口，叫三个贴身丫头一同吃了，才让撤出席来。
　　成福见食盒里的空盘，忙递给一旁的人，擦擦手问白鲤道：“奶奶可要小憩片刻吗？”
　　白鲤笑道：“吃罢要消消食儿的，知道你着急问地租子的事，奶奶叫你进去呐。”
　　成福闻言，大喜过望，忙和另外一个五大三粗的佃户对视一眼，一同进去了。
　　两人进了屋子，手脚局促，还是白鲤叫他们坐下，他们才坐的。
　　佃户们要提前退租子，原本就是翻了当时签下的契约，按理是要赔上好几倍的。他们对阮雀这样周到，也是想着在这一块有商榷的余地。
　　阮雀知晓他们的难处。
　　但眼下局势如此，他们一走，地就荒了。没了佃户，顾家也少了一项收入，里外都会难支应许多。相反，这些佃户家里头多多少少都有些积蓄，要是凑出赔偿的银子来，顶多也只是拮据些，不成问题。
　　故而她今日此来，话不能说得太硬，不能以地租子威胁他们。另外还要最要紧的，就是将人留下。
　　这一谈便是一整个下午。
　　这一桩进退两难的事儿，各有各的立场，不好商榷。白鲤和青鹿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顾太太叫她们姑娘来的理由。
　　佃户们惦记着自己全家老小的命，顾家也不能短了收入。
　　几番谈不下来，佃户急红了脸，预备隔日再来。
　　阮雀便分析了日后局势的要害给他们听，同时应允他们，若是继续租用，就减下两成地租子。
　　佃户们对此倒还有些心动，都说要回去商量商量。
　　成福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过身来道：“二奶奶今夜歇下的时候，要注意将门窗堵严实。近几日因着富贵的太太们都到这里来理庄务，那起子山贼就闻着了香都赶过来。奶奶千金贵体，还请多多小心。”
　　阮雀闻言，温和笑道：“多谢成叔。”
　　等成福出去，阮雀缓缓靠上了椅背，眼神落寞下来。
　　山贼流寇。
　　原来是山贼流寇在这儿等着。
　　她长舒了口气。
　　白鲤大惊失色，急急跑过来，小声道，“怎么还能有山贼呢！太太不知道吗！怎的咱们出发前没告诉咱们，咱们也好带些护卫！她莫不是故意的吧？”

9、东风恶（六）
　　青鹿也拧了眉，道：“太太常年在京里，怎么知道百望山的事，你别诨说。”
　　白鲤想了想，“也是，这样对太太对顾家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再怎么着，姑娘顶着顾家二奶奶的身份，出了什么差池，都是顾家损失丢脸……只是咱们今夜可怎么办才好？”
　　金蝉刀一响，喝道：“你们小瞧我！那起子贼人敢来，我定然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阮雀心里刚有些计较，就被她吓一跳，无奈笑道，“不到万不得已，且不用动刀兵。”
　　三个丫头听言，忙围过来，要听听姑娘有何计较。
　　就在此时，屋子外头有人低语。
　　窸窸窣窣，似是怕惊动屋里的人。
　　金蝉精神一凛，手按到了刀柄上。
　　随即敲门声起，门口侍立的二等丫鬟过了第一道门，站在第二道门外头禀道：“二奶奶，说是庞家大奶奶求见。”
　　还没等她说完，一把招摇的嗓音就由远及近传来。
　　“我说了不用通报，阮阮巴不得见我呢！”
　　来人是个女子，妇人打扮。
　　看着身量轻盈，个子不高，长着张娃娃一样的脸，穿着一席彤色裙裳，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阮雀听了声音，忙从座上起来，道：“原来是你。”
　　她声音虽仍轻缓，嘴角却噙着笑意，迎出屏风来。
　　还未看清人，那团彤色就飞进她怀里，咋咋呼呼道：“可想死我了！”
　　阮雀由着她抱，笑意蔓延。
　　栾娇娇自小和她一同长大，即便阮家落魄，也不曾断了往来。及至后来一同嫁入镧京，栾娇娇嫁了“阮楚庞顾”的庞家，她嫁了顾家。两个都是背井离乡的人，关系也亲厚更甚。
　　加之栾娇娇是个直爽性子，阮雀看着她，仿佛一潭死水的日子也能沸腾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阮雀笑问。
　　栾娇娇撒开手，捧住阮雀那张卓绝的脸猛看，“快让我洗洗眼，好长时间不见你，你可不知道我多馋你这张脸了。”
　　说着说着，猛然在她脸上轻掐了一下。
　　“我家里才买了这里的九亩地，那头佃户说不租了，我就来瞧瞧。早上你家的马车还从我眼前经过呢，我瞧准了小蝉儿，就知道是你。”
　　她飞快逃进里屋，找了个位置坐下，自己倒了茶喝了一口，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你家的顾二郎不是才回京吗，怎么舍得让你来？”
　　听她提及顾廷康，阮雀眼里的光明灭一瞬，抬手斟茶，若无其事道：“这件事棘手，我自然是该来的。”
　　栾娇娇闻言，手上动作稍顿，搁了茶盏起身来，道：“小阮阮，你不对劲。说，发生什么事了？”
　　她虎扑一样，和阮雀挤到一张茶座里，探究的视线扫过一遍又一遍，在那张绝美的脸上逡巡。
　　“小阮阮，这么多年你总是谦慎，从不自夸。你自夸本事大的时候，哪次是没出大事的？就这样还想瞒我？”
　　栾娇娇一边说，手不知不觉就爬上了阮雀的脸，来回摸着。
　　手心的触感光滑，像冰冰凉凉、嫩而饱满的鸡蛋。栾娇娇爱不释手，心里一千只喜鹊在活蹦乱跳一般高兴。
　　这可是旁人远观不敢亵玩的美人脸啊啊啊啊啊！
　　“栾娇娇，”阮雀心情也活跃起来，抬手将她的手摘下，轻轻推远些，“你怎么不去衙门办差呢？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栾娇娇抬了抬下巴，颇为自豪：“只有我们阮阮的事情瞒不过我。阮阮，可和我说说嘛——”
　　阮雀受不住撒娇，投降道：“好好好，告诉你，你先坐回去。”
　　待栾娇娇不情不愿地坐回她自己的茶座里，阮雀给她斟了茶，言简意赅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栾娇娇打破砂锅问到底，阮雀便也都说了。
　　栾娇娇听说顾廷康两次三番想动手，气得猛灌茶水。
　　听完，她怒道：“混账男人！想是司朝要回京，他觉着有倚仗了才这样嚣张！不然怎么有人这样，从前和现在截然两幅面孔，中间还一丝预兆都没有的！”
　　一晃眼，茶杯又空了。
　　“我也明白你的难处。照着你婆母这睚眦必报、推诿错处的性子，只怕你一有动作，阮家就会受牵连。何况还不知道顾家究竟是什么心肺？照我说，指不定当年你和顾廷康的婚事根本不是阮伯伯出事前定下的，怕是顾诚顶不住楚家的压迫，为了打造名声收拢助力，好在朝中站稳脚跟，才诓你来的！”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栾娇娇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她鼓动道：“不管怎么说，眼下的情景，既瞧出了顾廷康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你可得早做打算。”
　　阮雀也明白自己该早做打算。
　　她抬手给栾娇娇斟茶，没接话。
　　“司朝，是外头风传的那个……”
　　“就是他！”说起司朝，栾娇娇更气愤，“不是他，这里的佃户也不会想逃命。阮阮我同你说，别管他和顾家是不是有亲，以后见着这阎王，有多远跑多远，千万不要露头，不然哪天我就见不着你了。美貌在我心里有万钧之力，只怕在那样的阎王面前不值一提，说杀就杀，长得如何，在他眼里只怕是颗脑袋罢了。”
　　阮雀失笑，“哪里就值得这样？”
　　栾娇娇正色道，“阮阮，你别不听。你可知司朝是什么人物，西狄那样蛮狠血腥的王庭，他一夜之间全端了，当年凌虐过他的那些个西狄王孙贵族，没一个好下场，据说当时王帐尸山血海，没有一处不染血，后面五十个鹰卫奋力刷了三四日，才刷干净的。你想想早年咱们镧京这起子人都对他做了什么？他能放过谁不成？当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栾娇娇说到这里，面有愁色。
　　阮雀也沉静下来。
　　饶是她早就听过司朝的暴戾嗜血之名，可万没想到，他竟暴戾嗜血到如此地步，不怪如今的镧京人人自危，就连佃户也这样惊惶。
　　她若有所思，抿了口茶，问道，“你说司朝和顾家有亲？”
　　“你不知道？”栾娇娇瞪圆了眼，讶异道，“我还想说你先容忍着顾廷康那厮，风雨飘摇，先抱紧顾家这棵大树，左右司朝同顾家是有亲的，想也会给顾家几分颜面。顾廷康那厮连这个都没同你说吗？”
　　阮雀摇摇头，“没有。”
　　栾娇娇抿唇，“说起来也是面线亲罢了。你家太太叫傅琼华，傅琼华的母亲姓姬，你想想，天下闻名的人，还有哪个是姓姬的？”
　　阮雀皱起眉，“姬姓在太|祖皇帝时是个贵姓，到了先帝临政、楚家掌权，姬氏一族才被灭门。你莫不是说——”
　　她抬起眼，眸光中难得涌起惊讶，“是太|祖皇帝的桓贵妃，倾国倾城、流传数十年，至今而有人传颂其美的姬浅？”
　　栾娇娇见她难得起了情绪，古井无波的美人脸上有添这一抹亮色，更是天下无二的独绝。
　　她心里尖叫着，气消了一半，面上狂猛点头，只道，“不错不错，就是她。你家太太傅琼华的母亲，是桓贵妃的庶妹，他母亲和桓贵妃是同辈。司朝是桓贵妃唯一的儿子，按理说，他该叫傅琼华一声表姐。故而，他也算是顾廷康的小表舅，你跟着顾廷康，也该叫他一声小舅舅的。”
　　阮雀听到这里，心里稍有些底。
　　一抬眼，见栾娇娇仍盯着她的脸瞧，无奈莞尔道，“你若是再瞧，我这张脸就要被你瞧出洞来了。”
　　栾娇娇一听，“那可不行！”
　　即刻收回了视线，道，“瞧出洞了以后我垂涎谁的脸去。”
　　阮雀笑道：“你家的庞邺还不够你垂涎的吗？”
　　庞邺就是栾娇娇的夫君，与顾廷康同年中了三甲，顾廷康是探花，庞邺是状元。
　　两人同年成婚，都是婚后便被外放的。
　　顾廷康去了襄州，庞邺则自请到边陲要塞的峪关州去。
　　栾娇娇一听庞邺的名字，即刻便捂住胸口，脸上飞红一篇，嗔道：“你你你你莫提他，他此刻在峪关州，可不知多逍遥快活呢！也不知有没有想我……”
　　“只是……”她忽而放下了手，有些落寞道，“峪关州距离西狄最近，那位阎王要入京，恐怕走的就是峪关州这一道。阮阮，我好担心他。”
　　阮雀也抬手掐掐她的脸，安抚道：“担心什么？庞邺才名遍京城，人又沉稳，不会出事的。你担心他，不若担心担心咱们今夜的安危。”
　　栾娇娇鼓着脸，默默道，“咱们今夜什么安危？”
　　阮雀道，“听庄上的一个佃农说，最近佃农们闹退租，京里的富户常来，这一带的流寇瞧准了要发财，时不时要来劫掠。”
　　栾娇娇直起身，“那可怎么办？”
　　阮雀道：“我想了个法子，恰巧咱们在一处，若贼人真来了，也好有个照应。”
　　入夜，车夫将庞顾两家的马车归拢到一处，一并赶到了阮雀歇着的院子前。
　　不远处山坡上的流寇们瞧着，哈哈大笑，“这些个奶奶娘子，果真是没见过世面！将车赶到了院子前，预备着逃跑，殊不知正是给我们指路呐！”
　　其中有一人道，“老大，打听过了，下面那院子里住的是顾家的二奶奶，那可是天仙一样的标致人物，待我将她逮来，好好孝敬老大！”
　　“去你娘的！”被称作老大的啐了那人一口，“爷想要的女人，用得着你献殷勤！”
　　一窝子山贼蛰伏许久，待那院子吹了灯，便一个翻身上马，燃起火把，扬着马刀，乌泱泱叫嚣着疾驰过来。
　　这一路，佃户们早将要孝敬的东西预备好了，放在门口，山贼流寇骑在马上，吹着口哨，用刀尖一挑，将那些个物拾收入囊中，往阮雀院子这边来。
　　甫一抵达，他们便闯进院门，直冲进堂屋里。
　　堂屋里早熄了灯，黑魆魆一片，只借着清冷月光才能瞧清榻上无人。领头的老大顿时觉得不对，停住脚步，“怎么一个丫鬟都没有？”
　　还未等他想明白，外头一个人影飞身掠过。
　　正是金蝉。
　　金蝉手脚利落，关上门将他们锁在里头，远远退到院子里。
　　那老大大呼一声，“中计了！这小娘们！”
　　“老大，窗户被钉死了！”
　　话音刚落，门前又传来“笃笃笃”的钉门声。
　　贼人提脚就踹，试图在门被钉死之前踹出一个窟窿来。
　　只可惜于事无补。
　　栾娇娇和阮雀就藏在门前的车底，她们见着马蹄森森而过，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栾娇娇心里只念着“庞邺救我”。
　　阮雀也想起了顾廷康。
　　想起信笺里的正楷良文，又对照起前几日发生的种种。
　　她压下催心剖肝的挣扎和失望，警惕着外头的一举一动。
　　她听见那些贼人下了马，看见他们穿着草鞋步入院中。
　　耳边的一切好像变得无比清晰，时间停止流逝一般漫长。直到金蝉落锁的声音响起，她才倏然松了一口气。
　　栾娇娇从马车底下钻出来，听着里头流寇的喊骂声，直呼痛快。
　　“好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阮阮，你这漂亮的脑袋里是住了个诸葛孔明不成？竟能想出这样的妙计！”
　　阮雀原本手心就受了伤，刚刚趴在车底，一紧张，便又渗出血来。
　　她搭着栾娇娇的手出来，将将站直身子。
　　夜风轻拂，打得车马悬挂的府牌款摆。
　　阮雀目光瞥过地面，见地上府牌黑影摇晃，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她僵直一瞬，猛然转身看向那些贼人的马，又转头看向刚钉完的屋门，又下意识环顾。
　　霎时间，她紧紧抓住栾娇娇的手，声音发颤，“娇娇，跑！快跑！”

10、东风恶（七）
　　阮雀的祖父阮明远曾有“雅客山贼”之称，还未遇到太|祖皇帝时，在湘楚一带占山为王。虽则阮雀出生的时候，阮明远已然去世，然而她的祖母和祖父感情甚笃，常常说起当年的趣事。
　　故而阮雀知道，山贼和山贼之间，也是会争地盘的。
　　这些山贼的马上都挎着麻袋，麻袋上都用墨汁写着“爿”的字样，加之马蹄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白色梨花泥，想是从盛产梨果的爿山过来的。
　　如此推算，这起子贼人是从爿山而来，那原本在百望山的山贼，便该是还在哪里潜伏着！
　　阮雀心惊肉跳，脑海里种种想法纷然而过。
　　片刻后，她想定，拉起栾娇娇，一路疾走到屋后的草垛旁。
　　庄上的人家都有草垛，堆着等春种时当肥料使。草垛堆得极高，阮雀环顾四周，见没有半点光火，无人看见，这才矮身扒拉两下，“娇娇，藏进去。”
　　栾娇娇不肯：“你呢？”
　　阮雀不看她的眼睛，将人推进去，重新盖好道：“咱们分开藏才不会露馅。”
　　而后唤来栾娇娇的贴身丫鬟并几个婆子，让她们各处躲了，务必确保栾娇娇的安全。
　　阮雀照料好这边，带着白鲤和青鹿，飞快走向马车，问道：“你们有几个不想冒死的，便都先四处藏好了去，余下的听我吩咐。”
　　须臾，所有人岿然不动。
　　白鲤、青鹿、金蝉自是不肯走的，顾家余下的几个忠心婆子也都不肯自己先藏。
　　阮雀有些感怀，然现在不是时候。
　　她道：“白鲤青鹿，你们驾着庞家的马车，带几个人从西边的庄口出去，那里有条河，若是遇上了贼人，便跳水逃生。山贼多怕水，想来无虞。金蝉，你同我走，你来驾车。”
　　这两辆马车不能停在这里，不然就是竖了活靶子。
　　可若是两辆同行，庄里道路险窄，就更难脱逃，是以要兵分两路。
　　这些丫鬟婆子平素里都是令行禁止，此刻也井然有序。都知道命悬一线，没时间相让，都依照阮雀说的去做了。
　　待白鲤喝青鹿的马车离开视线之后，忽然有道火光冲天而起！
　　几乎同一时间，隔壁庄子上传来马贼的高呼欢喝声，其间穿插着女眷的哀嚎救命声，越发馅显得贼人无比疯狂。
　　阮雀被火光映红了半边脸，此刻心下砰砰直跳，搭着金蝉的手上了马车。
　　“怕吗？”钻进车里之前，她问了金蝉一句。
　　金蝉只道，“奴婢不怕。”
　　阮雀不再多言，矮身进了车里，“走南边庄口，从隔壁庄前经过，若是见着麻袋上写‘百望’的马贼，务必要引来她们的注意……”
　　金蝉听言，有些踌躇，“可是姑娘，这样姑娘的名声不就坏了吗，遇上山贼，日后还怎么在贵眷里抬起头来？”
　　阮雀道：“能不能抬起头是我的本事，能不能活命也是我的本事，照我说的做。”
　　若不将人引走，那些贼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个院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阮雀恍然觉得，自己好像踉踉跄跄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并没有依靠谁，也没有瞧谁的脸色。是她自个儿后来不清醒，在顾廷康身上放了指望……实则，谁的脸色都不能当饭吃，都不能保她活着，唯有她自己，唯有她自己。
　　随着马车的靠近，喊杀声和呼救声越来越近。
　　风冷极了，偶有浓烟随着车帘晃动闯进车里，呛得她生咳。桔红色的火光搅动清凉月色，闯入阮雀眼帘。
　　她看见贼人高头大马，腰围兽皮。
　　看见他们毛发杂乱，面目狰狞。
　　看见他们逮着女子行不韪之事，看见他们事毕之后，粗壮的臂膀手起刀落砍下她们的头颅。
　　火燃烧得太盛了，盛到她脸上发热，风将血腥味送进车里来，让她误以为脸上的热意是一片模糊的人血。
　　可稀奇的是，越是到这样的时刻，她竟越是镇定清醒。即便胸腔里的心砰砰直跳，可脑海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终于，山贼注意到了他们。
　　放风的小贼吹了声口哨，兴奋地大喊：“大当家！外头还有香车美人！顾家的！”
　　比之爿山，百望山距离京城更近，顾家二奶奶的清美之名更是如雷贯耳。那被称为大当家的将下头的姑娘随手一扔，抛进火里，系着腰间的裤带，起身往这边回望一眼。
　　是时候了。
　　“金蝉，走！”
　　阮雀一声令下，马车疾驰出去。
　　金蝉纵马技术高绝，即便走的是险道，马车一路磕磕绊绊，也总能化险为夷。
　　后头的山贼似乎追得气血汹涌，吹哨、喊叫、污言秽语风一般地灌入耳里。
　　阮雀乘坐的马车在金蝉的驾驶下，成功驶出庄口。可终究不敌骏马，很快距离缩短。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知哪个山贼在马刀上裹了一圈稻草，放到火把上燃着，猛力贯送出来，“笃”的一声，插到阮雀马车的后车板上。火乘风势，一下子便着了。
　　一群贼寇见马车着了火，立刻欢欣鼓舞地叫起来，下流卑鄙之状，让人作呕。
　　屋漏偏逢连夜雨。
　　恰巧此时，金蝉远远看见远处有几根横木拦在路中央。这些木头大抵是贵府和佃户商量好退租，扛来量定尺寸用的。
　　金蝉急道：“姑娘，前面过不去！可怎么办！”
　　一回头，发现马车着了火，此刻已经火势已经蔓延到侧面来，还没烧进里头。
　　阮雀撩开车帘一看，矮身出来，道：“上马，把靳绳割断，不要厢了。”
　　金蝉一听她还有办法，眼见马车就要撞上那堆圆木。
　　她立刻撑着车板，甩过身子先上了马背，而后递出手来，拉住阮雀抱到马上拢着，长刀出鞘，寒光闪过。
　　靳绳断裂的那一刹那，马蹄腾跃而起，车厢“哐”的一声，挺着两支长木往前搡去。烈火趁着风势熊熊而起，有个山贼追得太紧，还未来得及收缰便一头扎进火里，一时间马嘶声哀嚎声响彻田野。
　　余下的贼人马头一转，踏着青苗从侧边绕过火势，穷追不舍，再度往前赶来。
　　“这小娘们！还挺有意思！”
　　阮雀和金蝉借势甩开一段距离，可方才的圆木终究还是太高，骏马越过的时候，后蹄磕绊了一下，此刻有些跑不大动了。
　　金蝉心下一横，捋过脑后的高辫横咬在嘴里，一抽身，足尖轻蹬马背，往回退去。
　　寒刀蒸然出鞘，一刀一姑娘，横在路中央。
　　“留下两个人对付她，其余的跟我追！”
　　那些贼人追阮雀不及，好胜心起，非追到不可。
　　金蝉死命又留了两个人，四个人高马壮的山贼一起上，她招架起来已经尤为吃力。余下的人再去追阮雀，她已经无暇顾及。
　　阮雀回身一看，见金蝉舍命，目眦欲裂。
　　可很快，她的视线就被八九个草莽阻隔。
　　马上颠簸，她不擅长骑马，何况马儿已然受伤，驾纵起来更是心有余力不足。
　　阮雀咬着牙，提着缰，回身看金蝉的身影。
　　好在金蝉已然打败了其中一个，抢了马往这边赶来。
　　附近就是官道，或有人经过也说不定。
　　阮雀收回视线，沉下心，一夹马肚往前奔去。
　　然而后头人强马壮。
　　很快，属于他们的月下黑影就笼了上来。
　　风太凛冽，吹红了阮雀的眼眶。
　　她一咬牙，拔下脑后的银簪，豁出狠力，扎入马臀之中。
　　骏马裂声嘶鸣，往前疾奔而去。
　　风声从耳边猎猎而过，草木阴影，山贼呼和，都像是阵阵哀音。
　　眼见胜利在望，过了这个下坡就是官道。
　　忽而马儿后蹄踩着了石头，一个没蹬起来，阮雀整个人往前飞扑而去！
　　风月太凉，吹得她的素色衫裙猎猎作响。
　　她被抛在空中，就像月上跌落的白蝶。
　　就在阮雀闭上双眼，放弃之际，空中传来雕声幽响，巨大的羽翼笼截了月光，阴影罩盖下来。
　　腰上一紧，阮雀整个人被猛然提起来，掠过树梢风劲处，停在一处上空来回盘旋。
　　她睁眼向下看，只见下头黑色队列幽深纵长，漆黑凛冽的寒甲中央，有只长牙的玉白大象，洁然阻绝了幽幽长队。
　　象上架一弯圈椅，里头一个红衣端肃的人正悠悠晒着月光。
　　前后各两排黑衣骑马戴铁面的随卫，队伍悠长，不见首尾。
　　见这阵仗，阮雀心下一沉。
　　难不成真有阴兵？
　　她下意识往领头白象上的人看去。
　　头顶的雕带着她盘旋过一圈。
　　阮雀看见那人手持素白玉骨扇。
　　黑色网巾束发，一丝不苟，更衬得他朱唇玉面，肤色比那月光还要冷白三分，好看地不像俗世中人。
　　又盘旋过一圈。
　　阮雀见他身穿规整的殷赤金线袍，下摆百褶齐整，蹬着厚底黑靴。
　　此刻他正曲起一脚，姿态闲适。手臂修长，自然垂落在圈椅之外，随着大象的步伐晃动，看着分外惬意。
　　与狼狈的她截然不同。
　　又盘旋过一圈。
　　她见月光之下，那只如竹节一般的手朝她微微勾起两指，动了动。而后那人仰头，对上她的目光，眯眼勾唇，笑得妖绝惑骨……
　　阮雀被他看这一眼，不知为何，心中一悸。
　　忽而顶上的座山雕又鸣一声，像是得了首肯般欢欣鼓舞，缓缓落下，将“猎物”送到了主人怀里。
　　暖和的感觉笼罩阮雀全身。
　　她顿时肢体僵硬。
　　却又生怕象身伟岸，她一时不妨就要掉下去，一双素手便下意识抓住了那人臂上的衣裳。
　　那雕正待撤离，尖锐的爪子不期然一带，竟勾走了阮雀腰间系裙的丝带。吓得阮雀以为要滚下象去，慌忙提身又抓紧了些，力道之大，扯开了他圆袍领口上的云纹扣。
　　“嘶啦”一声。
　　那可恶的雕，连带着她腰上的衣裳扯破一块……
　　阮雀才要去遮。
　　就在此刻，山贼连呼带喝地闯出路口。
　　阮雀被他们追了一路，越发紧张了，抓着他支起半身来望。
　　却恰恰见那些山贼都还未碰到铁面随卫分毫，一阵热血泼洒，竟都断了下肢，跌落马下滚了满身泥沙。
　　阮雀侧着身，腰线陷落。
　　她满眼俱是惊骇，手也不知不觉抓得更紧，全身上下都僵直了。
　　可抱着她的人却不为所动。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那人抬起手臂，修长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到她腰侧。
　　阮雀清晰地感受到，冰凉的指腹在她腰上点了两下。
　　血还在眼前，惨叫声还在耳边。
　　在这种情形下，他的指腹像是带着最尖锐的刺，让人全然忘了什么礼法道义，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头顶传来一阵悠然徐缓的沉音。
　　这道声音在一片凄然震天的嚎叫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他说：“他们的腿不听话，差点冲撞了我，便赐他们无腿之恩。你——”
　　“我想想，我该赐你什么？”
　　说着，清凉的指腹在她腰上蘸了又蘸。
　　作者有话说：
　　我做主，不然就赐个你自己吧！
　　斯哈斯哈.gif

11、欢情薄（一）
　　听他问完，阮雀全身上下都紧绷起来，连带着心尖也在发颤。
　　殷赤金线袍上，她掌心的血缓缓渗透，洇成一朵比殷红更深色的花……
　　“我……我只要全须全尾地活着，还请相赐。”
　　她声如蚊吟，抓着他衣裳的手紧了又紧。
　　“倒有意思。”
　　司朝闻言，嘴角牵起一抹乖戾的浅笑。他望进前方的月色里，缓缓道：“可惜——”
　　“本王手上，没有活人。”
　　他收回视线，望进阮雀脆生生的眸子里。
　　不知是不是居高临下的缘故，属于他的独有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他用最和煦的语调，说着最血腥的话。
　　他顶着殊绝无双的脸，露出最人畜无害的表情，可那双令人沉魅的桃花眼却是似笑非笑，缓缓淌出无尽杀意。
　　迎着他这样的目光，阮雀的心像是坠了千斤巨石，堵在胸口，卡得她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山贼的血大概疼晕过去，呼痛声渐渐小了。
　　他们来时的小道里，又掀起一波迅疾的马蹄声，哒哒哒哒由远而近。
　　阮雀忽然想起金蝉还在后头，又想起方才一伙山贼眨眼间血肉横飞的模样，当即猛然坐起，清清冷冷的脸上除却紧张，总算出现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她心系金蝉，全然不知眼下这个姿势有多逾矩。
　　原就横卧在司朝臂弯里，她这一陡然坐直起来，背后的身骨离开他承重的手臂，整个人余下的重量便都集中到后腰下。恰巧司朝揽她入怀的前一刻收了腿，分膝而坐，此刻阮雀后腰下的位置，恰靠在他两膝之间。
　　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冒犯，司朝唇角的笑意微微僵凝。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里衣衫破乱的人。
　　面上的笑意倏然褪了六分，他垂下眼皮，修长的手刚要抓起她的领子，将人往下丢。
　　“王爷！”
　　有一个人骑着汗血宝马，从后头逆风而来，同玉象并行着道：“王爷，内子前些日子传信，说要今日要到百望山下的庄子里来料理庶务，眼见山贼横行，臣想暂去瞧瞧，还请王爷允准！”
　　他话说完，还没等司朝回应，阮雀先唤出声：“庞邺？你是庞邺吗？”
　　司朝收回到了嘴边的应允，饶有兴味地看着怀里扑腾的猫儿。
　　庞邺似乎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试探着问：“在下是庞邺，姑娘是……”
　　话到此处，他噤了声。
　　不宜再问。他若是问出了是谁，那今夜的事情散出去，凭是谁家的姑娘都再难做人。
　　阮雀自然也想到了，没有回答，只道：“庞邺，娇娇在百望庄最东侧第三个院子，她藏在后头的草垛子里，快去救她！那屋里还有一群贼，你千万小心！”
　　话没说完，庞邺便带着四个寒甲卫，似离弦的箭一般猛蹿出去。
　　阮雀目光追随着他，恰巧见他与金蝉擦身而过。
　　行至路口的寒甲随卫亮出寒刀，整齐划一，就要朝奔出来的金蝉削去。
　　阮雀瞬间瞪圆了脸，转过身攥紧男人臂上的衣裳，“住手，让他们住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寒刀扫向金蝉，她看见金蝉大惊失色的脸。
　　阮雀不忍再看，紧紧闭上双眼。
　　五感被放得无限大。她像是掉入了千年的寒潭，掠过的清风都能带起她身上的颤栗，山贼们苟延残喘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落入耳里，起落之间蔓延出骇人的绝望。
　　金蝉从小就跟着她。
　　从小就跟着。
　　小时候阮家家道中落，受人欺辱，她看在眼里，金蝉也是。
　　后来她写字看账，金蝉就在院子里练武。灯火吹歇后金蝉仍旧披着夜色练长刀，被刀刮了一身细口，也不肯罢休。问她为何拼命一样，她说，就是要拼命的，才能护阮家好。
　　阮雀脑海里闪回过无数画面，都是她和金蝉在一起的时候……
　　她正想着。
　　耳边猝不及防传来一声轻笑。
　　似是水滴落入湖面一声清响，骤然之间，胡思乱想飞速切换的画面如潮退却，她重回了人间。
　　“怕什么？”
　　司朝的声音带着滚珠入水的磁沉，似乎刻意压着笑。
　　他似乎来了兴致，心情转好不少，此刻手掌轻轻搁在她腰线上，掩去在风中凌乱的破碎衣洞，慢条斯理道：“我没杀她。”
　　……
　　阮雀睁眼望去，果然见金蝉骑在马上，长刀被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余下的三个追她的山贼已经落马，血溅满地，正大张着手臂卧在泥沙堆里冲天哀嚎。
　　阮雀心有余悸。
　　收回视线，缓缓看向男人的脸。
　　俊美无俦的五官，摄人心魄的眸瞳，似笑非笑的唇角……
　　她撤开眼，浅浅吸了口气。
　　不知为何，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便会败下阵来。他面上分明没有一丝戾色，静谧流淌着的威压却灭顶沉骇。
　　心里风吹海啸，半晌之后，万般情绪都褪去，阮雀心里只余下“阴晴不定”四个字。
　　阴晴不定。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大抵最合适不过了。
　　玉象行进得稳重又有节奏，一起一落，带得他们二人也起起落落。纵使阮雀极力避开和他相触的地方，可总还要靠他借力，才能不至于摔下象去。
　　“早前……”阮雀斟酌着开了口，“早前我们见过一面。”
　　她偷偷抬眼，见司朝仍靠在圈椅里，悠闲地赏着月色，没有任何反应。
　　“是小时候。”阮雀补充道，“你叫司朝。”
　　她微抬起眼，视线飞快从俊美的脸上掠过，却见他仍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未曾变过一丝丝。
　　“我……”阮雀又抬眼看了一眼，终是鼓起勇气，为防止旁人听去，她凑近他耳边说道，“我是阮雀。”
　　她说完，司朝唇角的笑意终于勾起些许，眸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阮雀错愕，“你知道？”
　　他显然知道。
　　“被雕抓起来，还能镇定地观察地面。小妹妹，你是不是忘了，这是谁教你的？”
　　阮雀心下一慌。
　　再一想，也是。
　　寻常女子被猛禽抓到半空，总是先扯开嗓子叫喊的。
　　可她仍有些紧张，“这……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司朝原本还幽幽打着扇，一听这话，扇子一顿，眯起眼来，“你说谁？”
　　“我父亲……”
　　阮雀在他的视线压迫下，越说越没有底气。
　　其实她忘记了。
　　可家里除了父亲，再没人能教她这样的本事。祖母早年同祖父一道走过大江南北，可从未听说和雕鹫一类的猛禽有什么牵扯。所以她断定是她父亲在很小的时候教过她。
　　“呵，好得很。”司朝收起扇子，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月光下，他抬起的那只手，有些漂亮过头了。白皙修长不提，骨节分明利落，青筋分布得格外有力量感，只是肤色太过冷白显得有些阴骘……
　　且若是不细看，这只手修长到，甚至会有他比常人多长出一个指节的错觉。
　　锦绣华服顺着他抬起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来，肌理分明，白如山雪。在这样一截手臂上，缠绕的金木色佛珠便显得尤为醒目。
　　阮雀打眼看过，心里猛然咯噔一声。
　　她认得那串小指头大小的佛珠，若是没错，他这串珠子，有一百零八颗。
　　座山雕发出一声鸣叫，震彻幽空，吓了阮雀一跳。
　　司朝轻笑，“这会儿倒是吓着了？”
　　他慢条斯理地，手指交错，在阮雀腰间残破的衣衫处打了个结，掩去她那段绝美的曲线。
　　似乎对此很满意，他招来白头座山雕，道：“早年你祖母给我的恩惠，过了今夜，便还清了。”
　　阮雀望进他眼里，在他清狷的面色中，读懂了他没说出来的话——
　　“日后若是杀到你家，别再挟恩求我。”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这一切恍若一场梦般，白日里她还同栾娇娇说着此人的残忍骇戾，到了夜间，她便遇到这样难以置信的险境，几乎是拼着性命一次次在踩在他刀尖上行事。若非祖母早年对他有些恩惠，阮雀都不知道自己在他手上该死过几回。
　　白头座山雕一爪抓着阮雀，一爪抓着金蝉，斩风而行，将她们送回院子前。
　　才落地，栾娇娇便扑出来，抱着阮雀大哭，“你怎么这么傻！我下回再也不信你了！”
　　阮雀经历过生死，此刻安然落地，恍然有些力竭。
　　她无奈笑道，“你嚷得这样大声，今夜的事若是张扬出去，我才真是要死了。”
　　栾娇娇一怔，待反应过来她如今的处境之后，搂着人哭得越发大声。
　　庞邺站在栾娇娇身后，身姿笔挺，背手而立。
　　见栾娇娇哭得泪人一样，他也不为所动，半晌，待她哭尽兴了，他才同阮雀道：“这里面有数十个腌臜山贼，已经不宜再住了。后面的院子是干净的，已经打发下人去烧水，你们俩安心歇下，今夜我守着。”
　　只字未提方才在官道上发生的事。
　　阮雀感激地看他一眼，撤出栾娇娇的熊抱，被衣衫完好的金蝉半挡着，遥遥福了一礼，只由衷道：“多谢庞大人。”
　　栾娇娇揭了泪，头上还斜插着根黄杆子稻草，回头冲庞邺痴痴地笑：“我早知道，我家爷就是我的盖世英雄。”
　　阮雀失笑。
　　她顺着栾娇娇满足的目光，看向庞邺。
　　于是不自觉就想起了顾廷康。
　　嘴角的笑意缓缓敛下三分，变得无端苦涩。
　　盖世英雄……
　　她没有盖世英雄。
　　这一夜颇有些漫长。
　　金蝉受了点轻伤，白鲤青鹿她们完好无损地回来，栾娇娇更不用提，除了身上被枯草扎红了一片，油皮没破一块。她们都飞快收拾好自己，赶到阮雀房里商议，以妨明日说漏了嘴，害了名声。
　　庞邺坐在屏风外头，提了些建议，最后口径便统一为：今日因那院子蚊虫多，便撤到这处院子来，哪想隔壁院子遇贼，她们惊慌之际，恰巧庞邺及时赶来，好在连贼人的脸都没见着……
　　如此都对过三四遍口径，大家才各自散下睡了。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被窗格切成小小块。
　　阮雀侧身躺在榻上，有些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12、欢情薄（二）
　　阮雀对司朝的印象，着实称不上什么好。
　　她看得真切，即便他脸上挂着笑容，可那双寒潭一样的眼里，杀意张狂。
　　如今回想起来他的眼睛，她的心仍不由自主地砰砰直跳。
　　她忽然想到司朝说的那句话。
　　司朝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得很。”
　　自然是好得很，她父亲教她探敌术，会有哪里不好？
　　可总觉得这句话不大寻常。
　　到底哪里不寻常？
　　阮雀翻了个身，想不出什么所以然。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发觉眼皮有些沉，不知不觉缓缓睡过去。
　　翌日天一亮，成福便来请安了，连连告罪，只说昨夜实在凶险。
　　阮雀谢过他关心，笑道：“不碍事，昨夜多亏庞大奶奶来了我这里，庞大爷救她的时候，顺带将我也救了，只损了两辆车，我身边的丫鬟收了点轻伤，不碍事。”
　　成福只念阿弥陀佛天爷保佑。
　　如此寒暄过后，两人便说起地租子的事。
　　成福斟酌着道：“奶奶看可否能再减下一成，共减个三成。如今世道这样乱，我们若是不存些银钱傍身，当真是没活路了。这天下可不知还要乱多久。”
　　阮雀笑道：“昨夜遭贼的奶奶是京兆尹家的，你放心，京兆尹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两三日，百望山这伙贼人一定伏诛。至于退租一事的缘起……你可知道，你们口中的那位阎王，正是我们家二爷的小舅舅，便是再如何，也祸及不到顾家来的，你们端着顾家的碗，自然也祸及不到你们。”
　　“这……”
　　成福显然被她说动。
　　屏风后头，阮雀轻理袖口，乘胜追击：“你若是还是不放心，这样，我从府上拨些好手过来，日夜巡逻这一片，若是有朝一日当真事发，他们便护着你们逃命去，若是没有，权当防山贼了。但这地租子，两成已是我的诚意。”
　　成福略一沉吟。
　　他今日代表庄上的农管主事而来，此时将阮雀说的利害关系放在心里盘算过三四番，终是应了声好。
　　阮雀抬抬下巴，白鲤立刻拿出一个双蝠云纹绣样的蜀锦钱袋来，放到他手上。
　　成福不明所以接过，便见阮雀在屏风后头抿了口茶，听她道：“这些银子你拿着，要说服旁人，还得是现成的银子用处大。我知道你的难处，大家都是过日子，还劳你多费心。”
　　成福受宠若惊，忙起身来，千恩万谢，只说一定尽力。
　　这桩事情到这里总算告一段落，料理得宜。
　　阮雀本该立即回去，可她一想到要回顾府面对顾廷康，面对傅琼华的诘责，便觉得有些懒怠，故而以马车损毁的借口，在庄上多停留了两日。
　　直到顾家家主顾诚亲自打发人来叫，她再不好推脱，才启程动身回去。
　　顾家回镧京的马车经过庞家地界，阮雀掀帘远眺。
　　庞家的庄子事务积弊已久，刁奴欺主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眼下可比顾家的要难料理得多。此刻庞邺正带着四名寒甲卫，将那群刁奴围在中央，不知道预备做什么。
　　栾娇娇受了这群刁奴不少气，此刻站在庞邺身后，扯着他的袖子，时不时冒头踮脚，气势汹汹说上两句，找回平日被欺负的场子。
　　阮雀看着她和庞邺的背影，缓缓勾起唇角。
　　她放下帘子。
　　目光微垂，笑容落寞。
　　白鲤问道：“姑娘不过去打声招呼吗？”
　　阮雀又掀帘子望了一眼，“不必，有人护着她。我回去的消息，也早打发人告诉她了。”
　　车马辘辘，一路风尘仆仆，从镧京东城口驶入永定大街，人声立时喧闹起来，久违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马车是金蝉亲自赶的，纵马技术高绝，行进平稳。
　　忽而听见“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下，便听金蝉往里微靠，隔着帘道：“奶奶，前头有人拦驾。”
　　说着，拦路的那人走近前来。
　　金蝉眼神提防着，俯身将她手里的信接过。
　　“奶奶，是封信，没有署名。”金蝉将信递进来，一边又问送信的丫头，“谁叫你来的？”
　　那丫头缩着脖子，脆生生答了一句：“我们娘子叫我来的，还请顾二奶奶一定赏脸。”
　　话说完，她便转身跑了，生怕再晚一刻，阮雀就要不答应似的。
　　阮雀展信，里头是整齐的簪花小楷，运笔说不上登峰造极，可也看得出来是特意习学过的。
　　信里字字句句都述说着歉意，说那日顾府私宴，她不该迷路，不该慌不择路一不小心闯进顾廷康怀里，后又难以推脱地行了男女之事。为表歉意，她恳请阮雀到春华园看戏，说要当面致歉，还写说她知道如何才能治好阮雀的父亲。
　　落款是缠丝。
　　阮雀知道她。
　　镧京城春华园的大红角儿，妙音婉转，水袖善舞。
　　折起信纸，玉葱一样的手指，将信塞回信封里。
　　“金蝉，去春华园，瞧出戏再回去。”
　　原本，阮雀是瞧不上缠丝这一手鬼蜮伎俩的。
　　她虽没有经历过内宅争斗，可她祖母成安郡主是深宅内院长大的。祖母常说家业太大，后宅里就难免有人心怀鬼胎，狐媚争宠的有之，设计陷害的有之，更有蛇蝎心肠的，直接使个毒计将人迫害死，那也是有的……
　　阮雀自小被她祖母抚养长大，听她闲话时说起过这些。
　　眼下这个缠丝，明着告罪讨饶，实则是换个方式叫她知道这件事。晚些见面，只怕缠丝要变着法儿地，让她这个掌事奶奶贤良大度地将人容下，再叫接入府里去，给个正经名分。
　　阮雀心里有数，仍到春华园去这一趟，只为了缠丝最后的那句话——
　　缠丝知道如何才能治好她父亲。
　　为着这句话，无论真假，她都要去。
　　缠丝显然早有准备。
　　阮雀的车马才到春华园门前，里头一个灰帽小厮就迎过来，问道：“可是顾二奶奶？”
　　得知眼前戴帷帽的人的确是阮雀，他才弯着腰将人请上了雅间。
　　“奶奶稍坐片刻，缠丝姑娘一会儿就来。”
　　须臾，门前一人接过小厮手中盛茶的托盘，袅袅娜娜走进屋中，跟在她身后的丫鬟进屋后，很快将门关上。
　　“用这样的方式请二奶奶来，真真是我的不是，还请二奶奶原宥。”缠丝将托盘搁到桌面上，提起裙摆就要下跪。
　　白鲤眼尖，将人扶起来。
　　阮雀端起茶盏，揭开盖子。
　　霎时间，清香茶气扑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缠丝，不轻不重道：“姑娘不是我家里的奴仆，便是我家的奴仆，也鲜少跪我。我若是受了你这一拜，又该如何？”
　　缠丝见首战不利，忙道：“是我愚钝疏忽。”
　　她说着，似是害怕极了，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脸上浮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
　　阮雀深看了她一眼，嘲弄地勾起唇角，呷了口热茶。
　　缠丝长得和她有几分像。
　　她从不知道，原来这样的容颜，扮起可怜来会是这副模样。
　　她也从不知道，原来顾廷康喜欢的，是这样的。
　　阮雀垂下眼睑。
　　“还烦请缠丝姑娘，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还要赶着回府。”
　　缠丝见她如此，缓缓直起腰来，道，“奶奶，二爷与我有情，请二奶奶允我入府为妾，我保证什么都不与二奶奶抢，乖顺听话，求二奶奶成全。”
　　听听！
　　听听这话！
　　什么叫不与二奶奶抢，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抢得赢吗，若是叫她抢赢了，那也是姑娘的施舍！
　　白鲤听缠丝出口不逊，暗自咬牙，心里气愤难当。
　　阮雀也听出缠丝话里的意思，淡淡道：“二爷与你有情，你该去求二爷。”
　　“缠丝姑娘还是不够敞亮，那不妨由我挑破了说，缠丝姑娘是叫我来谈交易的。既如此，我保缠丝姑娘入府，还请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治好我父亲的病。”
　　缠丝见她如此一针见血，丝毫没往她的迷魂阵里迈进一步，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
　　可一想到日后的荣华富贵，她就又鼓足勇气。
　　“我信二奶奶是守诺之人。要医您父亲的病，何必舍近求远，二爷就能做到。”
　　阮雀抬眼：“二爷能做到？”
　　缠丝道，“不错，想二奶奶也有所耳闻，司皇叔从西狄还朝，傍身的寒甲卫里有一个神医，据说什么病都能治好。眼下没人敢到司皇叔跟前去惹眼。但二爷不同，二爷终究是要唤司皇叔一声小舅舅的，沾亲带故，加上二爷如今官威甚伟，想司皇叔再如何阎王脾性，也会给二爷这个面子。”
　　顾廷康是如何也不会想到，他散出去的消息，传来传去，传到了缠丝的耳朵里。偏生缠丝还敢拿这个同阮雀做交易。
　　阮雀若有所思，回想着遇到司朝的那夜。
　　除了朱唇玉面和一只修长卓绝的手，印象最深的，却是那浩浩荡荡的黑衣寒甲。
　　……
　　她竟没注意到司朝身边都是哪些人……
　　若非庞邺急着去就栾娇娇，她可能连庞邺都没看见。
　　阮雀浅浅吸了口气，事到如今，死马当做活马医。顾廷康这一条路若是走得通，也是行的。
　　她应允了缠丝，叫她安静等上七日。
　　缠丝大喜过望，眼眶都红了。
　　阮雀从春华园出来之后，便回了顾府。
　　刚转入瑞寿大街，隔着远远的距离，金蝉便看见顾廷康凶神恶煞地等在牌坊下，双手抱胸，不耐烦地踱来踱去。
　　金蝉后仰，告诉阮雀道：“姑娘，二爷在前面等，要停车吗？”
　　她以为阮雀会掀帘望出来。
　　然而没有。
　　半晌，里头传来清冷的声音，只说：“知道了。”
　　也没说停不停。
　　故而马车驶过顾廷康的时候，还是依礼停下了。
　　阮雀撩起小帘一角，平直地看着前方，“多谢二爷等我。老爷令我回来，想是有要事，我先进去回明老爷太太。”
　　说完，小帘垂下。
　　从头到位，都没有看他一眼。
　　顾廷康原就等得很不耐烦，此刻见阮雀这副疏离清冷的样子，胸口悲愤淤积，反手狠狠甩出一鞭，“啪”的一声，落在马车刚驶过的路面上，震得他自己虎口都发疼。
　　阮雀自然也听见了那道脆响。
　　可此刻，她倒是没什么情绪了，竟也觉得，若她和顾廷康之间的相处，能像今日她和缠丝交锋一样，各取所需，似乎就会好受许多，也对彼此都有助益。
　　就是不知道顾廷康肯不肯答应……
　　作者有话说：
　　司朝：顾廷康是谁？

13、欢情薄（三）
　　顾府中门恢弘气派，两座石狮子端坐朱漆府门左右，震慑四方。
　　阮雀才下马车，便见顾诚身边的长随小厮，一个叫福海的，跑过来道：“奶奶可回来了，里头老爷等了许久了，奶奶快进去吧。”
　　说着便迎着她往府里走。
　　阮雀见是他来，知道不是小事，随口问道：“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实在不怪她有此一问。
　　原以为顾家找她回来是因为看重脸面，媳妇离府太久，住到庄子上去，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可若要唤她回来，傅琼华和顾廷康想是不肯低这个头，这才不得已出动顾诚来叫。
　　而今看来，却不是这样。
　　阮雀心里有了计较，觉得这事多半和司朝回京有关。
　　想起那阎王人物，她心里蓦然沉甸甸的。也不知顾诚唤她回来，究竟是要她做什么。
　　如此想着，便随福海来到了逸飞堂。
　　逸飞堂是顾诚的书房，阮雀走进去，福海便关上门，恭候在外头。
　　阮雀定了定心，缓步走入西边的花厅。
　　一转过大柱，便见顾诚坐在小叶紫檀木方桌后，捋着长须，若有所思。见她来了，方才一怔，道：“你回来了？”
　　阮雀福礼，道：“儿媳不孝，刚到府上。”
　　顾诚站起身来，缓步踱到两旁的紫檀交椅上坐下，拎起茶壶沏了碗茶，示意她到邻座坐下。
　　阮雀遵照他的意思就座。
　　顾诚将茶碗推到她面前，“庄子上可都还好？”
　　阮雀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茶，微微牵唇，情绪倒很平静：“劳爹挂心，一切都好。”
　　顾诚站起身，负手踱到修竹款摆的大景圆窗前，道：“前几日上朝，京兆尹跪了金銮殿，泣血陈述百望山盗贼猖獗。我知道咱们家的庄子就挨着他们家，便打发人去叫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纵使走不开，也该差个人回来报信，免得你母亲和老二挂心。”
　　阮雀听言，若有所思，总算知道顾诚这碗来绕去的要问什么。
　　他既知道了京兆尹，也该知道庞邺，或者知道得更深些，知道了司朝。
　　可照着如今外头传的说法，她和司朝是没有一丝瓜葛的，是庞邺救栾娇娇的时候顺带救了她。大抵……顾诚是想问关于庞邺的事。
　　阮雀起身福礼致歉：“媳妇知道错了，此番也是多亏了庞家大爷相助，媳妇才幸免于难。”
　　顾诚背对着她，取了剪子修剪紫檀高凳上的兰花叶子，问道：“你见过庞家大爷？”
　　阮雀道：“见过的。”
　　顾诚又问：“可还见到了什么人没有？”
　　阮雀一怔，回道：“还见过庞大奶奶，她原是媳妇的闺中密友。”
　　顾诚问：“别无他人？”
　　阮雀恭敬答道：“再就是家里的嬷嬷丫鬟，还有庄上的佃户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顾诚剪刀修建枝叶的轻嚓声。
　　半晌，他终于搁了剪子，在一旁的青花广口瓷盆里净了手，揭了帕子，一边擦一边转过身来道：“庞家那边，你备份厚厚的礼，答谢他们家大郎的救命之恩，这不必我再交待。今日找你来是有桩要紧的事。”
　　阮雀心里一沉，静静等他继续说。
　　顾诚道：“想你这一路也听说了，早年前太|祖皇帝与桓贵妃之子，当今陛下的亲皇叔，还尚存人世，且已踏平了宿敌西狄，回京来了。咱们家和他是沾着亲的，论理来说，你该随着老二，高攀唤他一声小舅舅。”
　　阮雀的心砰砰直跳起来。
　　这桩“要紧的事”，怕是真和司朝这阎王还有牵扯。
　　果然，顾诚深看她一眼，接着道：“你执掌中馈以来，家里人情来往都做得很好，有条不紊，无一落下。前头的私宴也办得极好。过几日，我预备让老二去请皇叔到咱们府上吃席，届时恐怕平日来往的诸位大人都要光临。”
　　“出了顾好诸位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皇叔。你现在就吩咐下去，开始着手备宴，再叫人打听打听皇叔的喜好，务必要将人伺候好了。”
　　阮雀轻轻舒了口气。
　　万幸不是让她去请人。
　　不过，请人这样的事，也的确轮不到她头上。
　　她应和道：“待父亲定下了时日，还劳差人来告诉儿媳一声，儿媳支配人手，捡懂事的伺候。”
　　“自然。”顾诚应下，见事达成，便道，“好了，你也该去你母亲那里请安了。”
　　阮雀懂事地退下。
　　前去给傅琼华请安的路上，她想，顾诚不愧是纵横官场多年的老手，若是顾家抓住了司朝这棵大树，日后在朝上行踏，自然是来去自如了，怕是楚家也不得不让出一头。
　　想起司朝，她不免又想起那张如玉的脸。
　　分明生得那样好，可出手行事，却又噬血狠戾……
　　冷白的脸萧疏轩举，和殷红的血色缓缓渗透重叠，溶浸成一副摄人心魄的绝美名画。
　　阮雀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怕，这颗大树也不是好攀的。
　　她收回神思，快步走到傅琼华院子里请安。
　　不出所料，傅琼华提了一句庄子上遇险的事情，便问起庶务是否料理停当。
　　听阮雀说让出了两成地租子的时候，她拍案而起，指着阮雀的鼻子骂：“你当我们家是金山银山，随意叫泼皮破落户来挖的么！两成，你可知道两成地租子是多少，那里的□□亩上好水田，一年下来有多少石粮食，多少银钱！”
　　阮雀由着她发怒，看着脚下挑花织锦纹的大红地毡，静静受训。
　　待傅琼华训累了，她辞出去，一旁侍立的戴嬷嬷忙敬上参茶，顺着傅琼华的背道：“太太何必这样动气，两成地租子，一年也够买方咱们这里用的地毡，没得气坏了身子。”
　　傅琼华变脸似的，立刻笑起来，挑她一眼，筋疲力竭地往迎枕上一靠，得意道，“才刚你出去方便，没见到康儿进来时那副铁青的脸色。你说这人才回来，不过一打眼的功夫便又将康儿屈成这样，我不给她点教训，她岂不是要上天当玉皇大帝……”
　　她说着，抿了口参茶。
　　戴嬷嬷恍然大悟，话锋一转，“太太明鉴，是我愚钝了。不过，这二奶奶还真有些手段，听别家的说，百望山下的那片地留不住佃农，大都退了租子。不止百望山那片，如今这镧京周边的，一见有人买地，纷纷二话不说就卖了，也就咱们家的二奶奶逆流而上，硬将人留下。”
　　傅琼华搁了茶盏，叹道，“原以为那些佃农不好对付，终究是留不住的。我原本也没想她能留住，不过叫她出去受些寒苦，回来我再好好杀杀她的锐气，倒不想，竟真叫她留住了。”
　　戴嬷嬷安慰道：“不妨事，老爷不是说了，要叫二奶奶做桩要事吗？咱们还有机会。”
　　“不可，”傅琼华立即道，“这回不可。你还不知道咱们府里这回要开什么宴吗？咱们府里的前程宴，千万马虎不得。至于她，左不过她还要攀咱们顾家这高枝，来日且长着，待日后康儿娶了庞家嫡女进门，她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还不任我拿捏。”
　　“是是是，太太深谋远虑，老奴不及。”戴嬷嬷连连应承。
　　阮雀还不知道顾家有娶庞家嫡女的打算，心里只想着今日和缠丝说的那件事。
　　她没回如意院，叫将孤山轩收拾出来。
　　舟车劳顿一日，阮雀还没歇下，此刻正伏在案前，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屋里还烧着地龙。
　　满头青丝如乌墨般自然散落，披在肩上。她只穿着一席珍珠白的轻衫。修长白皙的脖颈两侧，横卧着平直深隽的锁骨，锁骨下方是半截火冠睡莲盛放绣样的兜衣，腰间丝带将腰肢勾勒得尤为妖娆，烛光映照在她清绝的脸上，显得无端静谧美好。
　　然而在这顾府里，这份静谧并不长久。
　　顾廷康寒着一张脸，大步踏入孤山轩中，披着一身寒意推开堂屋的隔扇门。
　　夜风早想钻空子，此刻呼啦啦灌进来，吹得阮雀案上宣纸哗哗作响。
　　“二爷来得正好，”阮雀由着青鹿给她披上披风，道，“过几日府里要办大宴，明日就要开始忙了。有些事想趁着今夜，和二爷商定。”
　　她拿起案上的誊抄好的纸，绕出案来，请顾廷康坐。
　　顾廷康盯着她，想从她姣好的脸上看出些许歉意和情绪来，可终究没有。
　　出去这一趟，她似乎变得愈发清寡勾人了。
　　喉间泛起不自然的痒意，他别过眼，沉声问道：“你闹够没有？”
　　阮雀抬眼：“二爷说什么？”
　　“你闹够了吗！”顾廷康往前逼近一步，低叱道，“夫妻房事，你不尽心，我宽忍你，父母跟前，你不尽孝，我也没说过你一句，我不过酒后宠幸了一个丫头，将人认成了你才……你便索性置气到庄子上去。装大佛让人上供也没装成你这样的！你究竟闹够了没有？”
　　阮雀闻言，沉下脸。
　　青鹿很有眼色，立刻带上门出去，叫来金蝉在门前候着。
　　“二爷还记得，遣我去庄上，并非我自愿么？”阮雀声音平静，像是在述说今日阳光和煦一般，她坐到座上，往炉里加了几块银丝碳，让水烧得更沸腾些。
　　“庄上遭了山贼，想必二爷不会不知道。我不求二爷关心，但二爷若说我置气，我是没有的。”
　　顾廷康闻言，才想起来庄上遭贼一事。早前京兆尹在金銮殿哭得地崩山摧，他想到阮雀没带多少人马，揪心极了，正想着找人去瞧会不会显得他太低声下气太卑微，来回犹豫。
　　好在后来又听说整片百望山下只死了京兆尹家的夫人，便又放心下来。也觉得庆幸，若是他真叫人去瞧了，岂不叫阮雀越发傲气，越发觉得自己能上天，越发不将他放在眼里。同时也恼，恼阮雀竟孤傲成这样，一点都不叫人来求，叫他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赌着这口气，他父亲让他出坊牌前迎阮雀时，他是大有不乐意的。凭什么要他先示好？阮雀压根没将他放在心里，他先头示好，岂不是甘愿让她踩在脚下？
　　不过眼下，她总算会解释了。
　　可见母亲的手段颇有成效，出去一趟吃了些惊吓，她果真乖顺不少。
　　顾廷康心下快慰。
　　只觉得阮雀怕他误会，愿意同他解释，表明两人还是有情分的，一切正向好呢。
　　未想下一句，阮雀彻底打破他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

14、欢情薄（四）
　　她若无其事地说：“我今日见过缠丝姑娘了。”
　　这话说出来，顾廷康心里奔流的喜意霎时凝滞，四肢百骸的血疾速涌上来，又对着心底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冲灌下去，破出一个大窟窿来。
　　他视线闪躲，此刻找不到任何借口——
　　若说私宴的那夜还有醉酒这个缘由可以推脱，可后来他主动寻到缠丝那里去，就是百口莫辩了。
　　万千思绪一齐堆上心头来，顾廷康下意识想躲过诘问、甩脱错处，慌乱到极致反成了镇定，他眯起眼，反客为主道：“你跟踪我？”
　　阮雀笑了，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二爷既喜欢她，就将她抬进府里来吧。”
　　顾廷康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他的视线在阮雀脸上逡巡一边，却见她神色淡漠极了，一双素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浅笑道：“我是说，二爷若同意将她纳进府里，余下红轿子新院子的事我来办，必叫二爷满意，作为交换——”
　　她望过来，“听说二爷能请得动司皇叔身边的神医，我父亲的病，便托二爷上心些了。”
　　炭火被她拨弄起一串细碎的火星子。
　　顾廷康回过味来，“你这是在同我谈生意？”
　　阮雀倾身，隔着细布提起火上的无釉紫砂陶铫子，倾下些许，水便从短壶嘴盈流出来，注入嘉禾纹海青石矮几上的茶碗。
　　“阮雀，我在问你话！你这是在干什么？同我谈生意吗？”顾廷康未得回应，越发气恼，大跨步走过来。
　　烛光被他挡去大半，拉出一条极瘦极长的影子。在一片静谧“威慑”中，阮雀安之若素地泡出茶来，素手轻扇，细闻茶香。
　　半晌，她从座旁拿起方才誊抄的两张纸道：“二爷请坐。”
　　顾廷康不情不愿，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阮雀抿开唇角，递出纸去，淡淡道：“二爷要的答案，都在这张纸上。”
　　顾廷康略扫了一眼，半信半疑接过。
　　阮雀从前写的都是簪花小楷，难得见她写这样的字，点画结体筋骨内涵，藏露结全，笔道停匀，将赵孟頫的字仿了个十成十，全篇看来，笔法精致，书卷气甚浓。
　　可惜的是，这样的一手字，写的是利来利往的铜臭生意道。
　　顾廷康将她这一纸书看过，后槽牙差点咬碎，鬓角的青筋突暴而起。
　　“阮雀，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在这些日子以来，阮雀已经习惯了他易怒狂躁，相较于顾廷康的狂风暴雨，她显得格外平静。
　　“二爷既有新欢，我也该摆正自己。”阮雀嘴角挂着淡漠到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正如纸上所写，我执掌顾家中馈以来，填补亏空六万余两，钱财米粮增库皆都记录在册，数目不菲，人情往来也无一错漏。二爷先别恼，我说这些不是为着拿乔。
　　“阮家情形，二爷有目共睹。早前也同二爷说过，我最放在心上的，不过是我父亲的冤情和他时不时就癫狂的病。既然二爷有门路能医好我父亲……我退一步，接缠丝进门，仍旧掌这顾府上下百余人口大小事。交能易作，还请二爷在我父亲的病情上劳心。”
　　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与她和缠丝一样，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她说得委婉含蓄，是怕顾廷康听受不了太直白的话，又在这孤山轩捋袖揎拳，毁了这桩交易。
　　可顾廷康不知怎的，气性大到如斯地步，竟将纸撕了个粉碎抛进炉子里烧了，“阮雀，掌顾家诸事，是你的本分，你既嫁入我顾家，就该当做掌家的事。关照你父亲的病，是我的情分，你若是执迷不悔，且看着你父亲何时能好？！”
　　说着，站起身来，狠狠踢了一脚海青石矮几，震得茶杯乱响，热茗飞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
　　阮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垂下眼帘——
　　看来，还要想别的法子。
　　接下来有整三日，阮雀都没有见到顾廷康。
　　大宴在即，司朝是此宴第一要紧的人物。她先是到庞家下了拜帖，准备从庞邺下手，打听打听司朝的喜好。
　　栾娇娇听明她的来意，一边怨怪顾家这一门鬼精，什么难办的事都交由阮雀办，一边又说庞邺久在峪关，城临北狄，应该知道司朝许多传闻，叫阮雀放心。
　　阮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栾娇娇并不知道庞邺也是名寒甲卫。
　　可那日庞邺去救人的时候，分明带了四名寒甲卫前往，栾娇娇也看见了的……
　　他是怎么圆这个谎的？
　　阮雀压下心里的疑问，叮嘱栾娇娇，若是庞邺回来了，还务必帮忙相问。
　　栾娇娇拍着胸脯，让她只管放一百个心。
　　阮雀从庞家回来后，孤山轩里的管事已经排了长长一条龙，等着她的又是无数大小事。
　　她有些烦了这样的日子。
　　在院子前站了片刻，她到底是走进去了，在海青石案后坐定，叫青鹿焚上提神的香，开始理事。
　　先是定了请帖的样式送出去，另捡出几名要紧的官员，交由顾诚亲自送。后又亲自定了桌椅样式、排场分布，预选了顾府的几处风光秀美的地方做场子，再然后是布景、菜色、仆从、歌舞……因着还不知道司朝的喜好，每一桩都要备下两三个预案。
　　银子流水似地往外花，账房的新帐一日日叠起来。
　　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这夜，阮雀才送走最后一位管事，顾廷康便出现在门边。
　　她一愣，没有说话。
　　顾廷康背着手，自顾自走进来：“我想好了，你那日所说，我同意。缠丝进门全权交由你来办。”
　　阮雀抬眸看他一眼，心里微微惊讶，积压多日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竟改变主意了？
　　顾廷康勾起唇角。
　　他捕捉到阮雀的细微表情，心里蓦然生出巨大的快慰。
　　可见缠丝说的果然没错，一直以来是他太宠着阮雀，叫阮雀顺风顺水这么多年。无人和她争宠，她便习以为常认为他的宠爱可有可无。也该是时候冷落冷落她，好好宠新妾，她日子不好过，早晚明悟过来。
　　顾廷康想着，道：“母亲那儿我说过了，父亲那头你去说。”
　　其实早前傅琼华就有给顾廷康纳妾的打算，可顾诚总说清流人家不纳妾，故而耽搁到现在。
　　他要纳妾，傅琼华自然是千万个同意的，反而是顾诚，为人固执保守，注重名声，恐怕不好说服。
　　阮雀知道这一去，恐怕又要在祠堂跪上几日才能罢休，但这是她难得的机会。
　　她挪开镇纸玉貔貅，从桌上拿起两张纸，正是那夜阮雀拿给他看的那两张。阮雀重新誊抄了一份，上头将两人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都罗列得一清二楚。
　　阮雀为防错漏，又略浏览了一眼，看完后终于想起漏了什么，道：“还要加上一条。我连日来身上不适，恐不能服侍二爷，日后二爷起居歇息，便由新进门的缠丝姨娘照应吧。相应的，缠丝姨娘的月钱，我也会多给一倍，二爷觉得如何？”
　　她说完抬起眸子，静静等着他的意见。
　　顾廷康眼尾露出莫名的笑意，爽快地答应了。
　　他心想：缠丝说得一点没错，二奶奶定然会先使个小性子，不同房或者别的，引出他的怒意以证明在他心里，她是有分量的。而后再佯装大度，厚待新妾，叫人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要沉住气。既然决定了要冷待她，就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让她得逞……
　　阮雀垂着眉眼，开出一盒八宝印泥，道：“既二爷同意，那便摁个手印吧。”
　　她心里有些难过。
　　曾在信笺里两心相许的人，终究是走到了这步田地。过往岁月新妇情怀，她伏在花窗前看花写信的日子越来越远，往后日久天长，他们便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不过也好，至少如此，她的日子便纯粹了，纯粹了便能无坚不摧。
　　大约是她伤怀太过，流露出些许落寞神色，恰叫顾廷康瞧见了。
　　顾廷康以为是缠丝的法子奏效，他宠新妾果然叫阮雀心里不快了，于是断定阮雀心里有他，越发打定主意，要让阮雀开窍承认她自己的真心。
　　没有二话，他捋袖摁了手印，叮嘱道：“新妾进门的事情，要快快办了。”
　　阮雀也当场摁了手印，叠起来，交给他一份，余一份自己收着：“二爷放心。”
　　日子越发忙碌了。
　　大宴在即，还有新妾进门。
　　阮雀忙得晕头转向，刚试完菜色，门房来报，说栾娇娇递帖子进来，说要明天来见。
　　阮雀心知栾娇娇是来说情报的。
　　想是司朝喜欢些什么，她已经从庞邺那里打听到了。
　　第二日，阮雀起了个大早，将手上的事情料理完，栾娇娇恰恰到府。
　　姐妹俩拉手进屋，将丫鬟都遣出去。
　　栾娇娇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大爷果然知道，喏，我都写在纸上了，为了打听你这消息，我险些没死了。”
　　“啊？”阮雀抬眸，显然没反应过来。
　　栾娇娇原也是随口抱怨，见她关注，方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诨话，一张脸通红，搡着手叫她快看。
　　阮雀见她神情羞涩，脖子上还有一块红痕，心里一动，终于明白栾娇娇口中的“死了”是个什么死法。
　　她也红了一张脸，展开纸来看。
　　上面三句话，笔走龙蛇，显然是庞邺的手笔。
　　第一条，喜好不定，凭心。
　　第二条，独爱，山栀染血。
　　第三条，避忌污尘，喜洁。
　　阮雀心里一跳，下意识觉得腰线处紧绷起来。
　　那日被座山雕勾走的腰衿丝带，上面用镂空绣的手法绣了四朵山栀，她还用栀香熏过的……是那座山雕明白主人喜好，才特将她的腰衿勾走，救了她一命吗……
　　那夜的血意月色在阮雀脑海里重演。
　　她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不，不止那条腰衿，那时她手心受伤，抓在他臂上，约莫也染污了他的外裳……
　　阮雀的鬓角突突跳起来。
　　祖母是做了多大的恩，才叫那样一个阎王愿意放过她。只盼早日打点好大宴事宜，万勿再撞见他才好。
　　只可惜，她如此想，顾家却难全她的愿望。
　　就在此时，顾诚传来口信，要她送走客人以后，立即到前厅叙话。
　　作者有话说：
　　司朝：我什么时候能再见我老婆？
　　怂萌：下、下一章就见（疯狂擦汗

15、欢情薄（五）
　　阮雀今日眼皮跳了一整日，受顾诚传唤，不知道前头又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心里莫名涌起不祥的预感。
　　栾娇娇知道她忙，略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只说保重自己，下回再顽。
　　两人依依不舍，阮雀将她送出西边角门坐车，看着车马出了巷子，才转身去顾诚那头回话。
　　她一路走一路觉察着，发觉越是靠近顾诚的院子，仆人便越是谨小慎微过头。一走进院子，便见院子里仆从小厮黑压压的一片。三四个孔武有力的护卫抱着大杖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在廊下。
　　福海原本垂头站在门边，见她来了，忙迎下来，小声道：“奶奶可来了，老爷今日发了好大的火。”
　　阮雀往里头看去，见顾廷康跪在堂中，身板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傅琼华扑在他旁边，斜光映出她脸上的泪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拟着帕子死死捂住嘴。
　　上首的位置坐着顾诚，居高临下，看不清神色。
　　阮雀收回视线，偏头问福海：“这是怎么了？”
　　福海听问，道：“早前老爷叫二爷去请司皇叔，二爷端着小外甥的身份上门，还没见着人，就被司皇叔的护卫给打出来，跌在地上滚了一身土。二爷觉得没脸，回来向老爷辞这桩难差，也不知怎的吵嘴起来，老爷动怒，下令打了二爷板子，亏得太太来了才止住。”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门前。
　　阮雀提起裙摆上了台阶，走进去，轻福一礼：“儿媳见过主君，太太。”
　　顾诚见她来了，面色稍霁：“坐吧。福海，上茶。外头不用那么多人，都下去。”
　　阮雀坐了半边椅子。
　　安安静静地，也不打算先问。
　　顾诚似乎也是心累，无力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请司皇叔的事情，或还要你去。”
　　见阮雀愣在原地，他便解释缘由。
　　加之方才的火气还没发|泄完，于是阴阳怪气地说起顾廷康来。
　　“谁让我们二爷本事呢？骑马过了坊门，还说什么外甥求见，你是哪门子外甥，嗯？不敬点说，你娘的亲娘，我的岳母，当年不过是姬家一个通房生的女儿，也配和已故的桓贵妃姐妹相论吗？在外头说说便罢了，也够你赚足面上风光，竟还敢跑到人家那儿大言不惭地摆身份？”
　　顾廷康听惯了别人的吹捧，听不得任何一句斥责，世家贵族之子，高中探花之才，外放三年之功，这些年这些扬赞，养得他耳窝子越发娇嫩，何况他私底下还攀上了轻易攀不上的高枝儿，司朝又算是什么东西。
　　眼下听顾诚为了司朝斥责，他心中不服，呛声道：“面线亲也是亲，他还能不认不成，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话音刚落，一只汝窑白瓷茶碗从阮雀眼前飞过，摔在顾廷康脚边，粉身碎骨。
　　“你这个孽障！还不明白！他都敢坐在金銮殿的御案上，自己拿玉玺盖了圣旨自封摄政王，你当他还在乎天下人耻笑不耻笑吗？！”
　　顾诚一时气急，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说完才反应过来，坐在椅子上顺着气。
　　阮雀被这一番话惊得脊背发凉。
　　皇室血脉无诏入京。
　　坐上金銮殿的御案。
　　自取玉玺。
　　自封摄政王……
　　这些无论哪一条都是足够杀头的罪。
　　可听顾诚这话意，似乎司朝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
　　阮雀眼前又浮现那张妖惑众生的脸，脸上桃花眼带笑，朱唇轻勾，笑意盎然，而后眉眼轻垂，修长洁白的长指轻探，提起晶莹剔透的玉玺……
　　阮雀眼睛轻眨，将自己从臆想中拖出来。
　　她头一回在差事面前露了怯，推辞道：“二爷都做不成的事情，只怕我也是不行的。”
　　没想到顾诚决意让她去，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不必担心，想是你当时还小不记事，或者你祖母刻意瞒着你，早年司朝受尽楚家迫害，其他世家袖手旁观不敢出声，只有你祖母扑身救过他一命，凭着这笔恩，他也该愿意见你。”
　　阮雀听到这里，心凉了一片。
　　那夜玉象之上，司朝说还清祖母的恩情，原来是这份恩。
　　她动动唇，想说此恩已销，不若另做打算吧。可遇山贼一事，谁也不能告诉，顾诚若问起如何销的恩，她也会无言以对。坦诚相告是不能够的，否则阮家女儿名声尽毁，顾家为全清名不敢明着来，多半又要暗里逼她自己决断。她倒是还有退路，只是这样一来，多添烦恼不说，只怕祖母知道了要担心。
　　百般权衡之下，阮雀还是硬着头皮应了这份差事。
　　她想：左右不过去走一趟，见不到面的可能性大些，来回也算交了差事，只说人家不见便是。
　　一垂眼，对上顾廷康嘲讽的目光，他唇角那抹奚落的笑意仿佛在说：呵，我都请不来的人，就凭你？
　　阮雀不愿同他计较，没往心里去。
　　未想，顾诚又发了话：“你带着这孽障，将我那方青龙攘月砚带上，再多添些珠宝玛瑙的，不拘多少，务必将人请动。趁着天色未晚，现在就去，有这孽障同行，你行举也方便些。”
　　自来贵族之间来往，夫妇一同出门作客，只要不是赴什么大宴，都不会太过看重男女之妨，只要行举得宜便可。
　　阮雀不愿意。
　　顾廷康也不愿意，索性卸下腰间的力，身子往下一沉，坐到小腿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我不去。”
　　顾诚瞪眼。
　　顾廷康却满不在乎，轻飘飘地道：“方才受了五大板，疼着呢。”
　　顾诚看他这副模样，一时间气血冲逆，气得仰头吹胡子。
　　许久，他心绪仍旧没缓过来，转头怒道：“除了脸上那一巴掌，有没有打疼你，你心里清楚！今天晚上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阮雀见他气得面红耳赤，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顾廷康身在福中不知福，父母健在却不知珍惜，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将人气病了。
　　这样想着，阮雀微不可察地叹口气，起身安抚道：“爹不必担心，我自去吧。”
　　顾诚听言，拿眼瞥过来，“你一个女儿家，怎好独去？”
　　阮雀道：“若父亲舍得，便叫福海随我一道去吧，再带上数十家丁，人一多，声势浩大，便没有偷偷摸摸的说法。”
　　顾诚沉吟许久，仍觉得不妥，道：“不可，这孽障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福海清运，将你们二爷扛到车上去，随二奶奶一同出门！”
　　阮雀无奈，只能由他。
　　难的是司朝在京城没有居所。
　　早年前司朝还没封王，桓贵妃便出事了，是以偌大的京城，没有他的府邸。
　　原本他也是可以住在宫里的，他却不。
　　好在顾诚说司朝已经包下镧京最繁华的酒楼，夜夜灯火华灿，寒甲戍卫，没有一刻稍歇。
　　于是阮雀到望鼓楼找他。
　　他不在，阮雀不愿过多纠结，刚要启程回府，忽然听得顾廷康轻嗤一声，讽意甚浓。
　　清运见状，解释道：“奶奶，那位恐怕还在撷英巷姬府呢……”
　　阮雀疑惑：“姬府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
　　顾廷康轻哼一声，嘲笑道：“爹这样抬举你，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人在哪里都没打探清楚。走吧！去姬府，也好让你们奶奶知道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要强的，至少爷办不到的事，她也休想办到。”
　　自打缠丝劝过顾廷康，教他“开窍”以后，现今在他眼里，阮雀做什么都是要引起他注意的，只是她自己不知情而已。
　　是以他心情舒畅极了，在这关头还要加深她的嫉妒，问：“缠丝进府的事情，你同父亲说了吗？”
　　阮雀闻言，面色倏然冷下来。
　　司朝的去处，他早不说晚不说，为了一口气宁愿作壁上观看她团团转，既是团团转转过了，他又不肯揭过，还叫马车去姬府。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二爷若是找到人医我父亲的病，我即刻将人抬进府。”
　　顾廷康看她反应，又开始意|淫，只道阮雀果然不喜缠丝，嫉恨缠丝，果然是爱他而不自知。
　　阮雀一怔，却是忽然想到，顾廷康连司朝的门都进不去，哪里又能和司朝身边的神医交好？当时缠丝说的那些话，只怕大多不可信。
　　若要知道神医一事是真是假，或问庞邺，或问司朝，才能得到最准确的答复。
　　马车辘辘行进，很快便到了撷英巷。
　　撷英巷巷口宽广，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可为表诚意，阮雀下了车，准备徒步进去。
　　顾廷康赌定她见不到司朝。
　　为了贯彻缠丝所教的思想，也为了叫自己不再被人丢出来，全自己的体面，他往车里一卧，让阮雀自行去。
　　阮雀沐着晚霞，带金蝉走过去。
　　姬府门庭落败多年，石狮子却仍巍峨霸气。
　　台阶上沾了灰，脚印杂乱，已经走出一条道来。红漆斑驳的府门洞开，寒甲卫分立两旁，面无表情，瞧着冷血。
　　阮雀忍下心悸，在阶下站定，道：“顾家阮氏，求见王爷。”
　　抬眼间，寒甲卫岿然不动。
　　阮雀反而心下稍安。
　　她现在见到寒甲卫，距离那阎王数墙之隔，都已是心慌气短了，不见最好。
　　于是福了一礼，辞别道：“是臣妇失礼了。”
　　坐回马车上的时候，顾廷康不免又是一副果不其然的嘚瑟表情，叫阮雀还是多听他的话，凡事只看他运作，她只要用心将缠丝迎进来便是。
　　阮雀无言。
　　她不知道回什么。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廷康成了这样妄自尊大的浅薄人。如今是不像刚回来时那样易怒了，可没有本事还要目中无人的样子，越发叫人不想同他有任何纠葛。
　　原以为就这样回顾府复命便了事。
　　谁知马车还没行出两座街坊，后面一阵快马疾蹄声传来，一个人纵马来到她车窗边，道：“阮姑娘，我们主子有请。”
　　阮雀撩开帘子一看。
　　寒甲卫。
　　……
　　顾廷康一屁股坐起来，望着来人：“你说谁？”
　　那人全当他是空气，只盯着阮雀，又说了一遍：“阮姑娘，我们主子有请。”
　　奈何出来时带了太多顾府家丁，此刻司朝突然叫人来请，若是不去，传回顾诚耳朵里，不好交差。
　　比起司朝，似乎顾家的人更叫她不想应付。
　　于是阮雀硬着头皮，重回姬府。
　　姬府的庭院造景都是江南风格，如今虽已落败，却依旧能看出书香世家的影子。
　　庭中枯叶叠成厚厚一层，春草从砖缝墙根窜出绿意。
　　正堂之上，“明德惟馨”四个字的匾额漆色斑驳，歪挂堂前，任蜘蛛结网，燕子归巢。
　　残阳如血，阮雀一眼就看到了阶上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身锦绣华裳，容颜如画，站在这片灰败的底色里，犹如血落于墨画之间，盛放得极端妖冶。
　　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摇椅中，轻轻摇着。
　　那双桃花眼上，此刻横蒙着一条丝带，他正闭目养神，闲适自得。
　　晚风踩过颓垣上的草，吹得丝带袅袅飞舞。
　　没人敢打扰他。
　　除了风声和虫鸣声，没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阮雀的心已经提到嗓子口。
　　忽然，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吓得阮雀猛然心纠。
　　——“跑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顾廷康：绿色真是迷人的颜色

16、姬府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当真得天独厚，容貌昳丽如妖如魅，声音还带着天生的微微沉磁，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沸水凝成银珠，落在恢弘的鼓面上，声音落下时伴随着震颤的余韵。
　　好听。
　　可落在阮雀耳里，仿如裂山雷霆，叫人心惊。
　　她腿上栓了巨石一样，倏然顿住，接下来的每一步行进，都尤为缓慢艰难。
　　好容易等她走到阶下，才要蹲身行礼，无意间抬眼却是惊鸿一瞥——
　　司朝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勾下蒙在他眼上的雪白腰衿。手腕上的广袖直直垂下来，遮去一半的脸，夕阳将余下的一半勾勒得线条分明、浓墨重彩。
　　这一瞬间，谦谦君子和妖惑众生两样形容，在他身上猛烈交锋，冲撞出浓烈又矛盾的美感。
　　阮雀看得出神，待反应过来，司朝已然睁开眼来，桃花眼里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望了过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回答。
　　一举一动，神情举止，通通没有任何狠戾的成分。可阮雀仍觉得像是猫儿偷腥被当场抓获，一时之间有些局促。好在，她早已将“不动声色”这四个字脸的炉火纯青，一张清澈的脸上，转眼便只剩宁静和淡漠。
　　司朝唇角的笑意更深，看得阮雀难得不自在起来。周身的空气压沉下来，闷得她心口发紧。
　　她垂下眼，不去看司朝。眼中唯余灰尘满布的台阶和衰败的枯叶。偏偏夜风不懂事，带起他指尖的丝带，袅袅狂舞，也闯进眼帘来。
　　乌鸦夜啼，衬得昏黄的傍晚越发安静。
　　阮雀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浅浅吸了口气，抄手收在腹前，沉下|身，“臣妇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半晌，司朝把玩着手里的腰衿，将她的情绪起落一刻不落地纳入眼底。
　　他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跑什么？”
　　大抵是距离近了，他这回的语气显得没有那样冷硬，反显出一股狎昵来。
　　阮雀被他的声音捉弄得耳窝发痒，心里已然乱成一团。原因无他，是司朝手里把玩着的那封腰衿，阮雀再熟悉不过——
　　镂空平针绣法绣成的山栀花腰衿，镧京城里没有几条。那夜在玉象上，座山雕抓下她的腰衿。
　　想到这里，阮雀一张脸烧得通红。
　　那夜座山雕连带着她腰间的衣裙也扯破一块……眼下司朝把玩那封腰衿的动作，和当夜轻轻点在她腰上的动作全然一致。随着他修长手指的起落，阮雀腰间也烧灼起来，她甚至都能回忆起他指腹的温度和节奏。
　　阮雀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夜出的乌鸦从空中略过，发出衰败的“呀呀”声。
　　她迎着司朝的目光，硬着头皮答了礼，“臣妇、臣妇见王爷不愿见客，不敢过于叨扰，因而驱驾返程。”
　　司朝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良久，他等不到下文，幽幽问了一句：“是吗？”
　　很显然，他不信。
　　天边唯余的一点残阳日光被夜色缓缓吞没，青黑色的朦胧光线笼罩着破败的姬府。庭中草木逢春，还有美人孤立。
　　司朝从摇椅上挪开交叠的双腿，起身来，踱着慢步踩过枯叶缓缓靠近。
　　阮雀额角渗出了细汗。
　　在司朝面前玩弄把戏，上好的手段也抵不过寒甲卫手里的一口刀。她有些后悔方才那样搪塞司朝，可她也不能说实话，若真叫他知道她压根不愿来，是顾诚硬逼着她来，恐怕此后顾家逼迫儿媳的名声就要传扬出去，清流世家从此遭人诟病。
　　阮雀不愿玷污顾家的名声，是因为顾诚到底对阮家有恩，当年她父亲出事，阮家门可罗雀，是顾诚上门主动谈及本无人知晓的婚事之约。天下攘攘，逆行者俯身伸手，就算是恩德。无论后来如何，那一刻的顾家重信守诺，没有势利计较，打那以后，随着顾家清流之名扬世，阮家也少有人上门欺辱，这份雪中送碳的情分，阮雀感念一辈子。
　　只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紧的是怎么保命脱身。
　　司朝似乎油盐不进，阮雀毫无头绪，想从他的喜好上对症下药。可眼下瞧着，打听那些个喜好都排不上用场。
　　威压在前，无人驰援，指望顾廷康自然是指望不上的。
　　阮雀有些慌乱无措。
　　自十四岁掌家以来，艰难险阻重重，阮雀都未曾这样无助过。这种时候，她不免又想起祖母将家事教到她手上的时候，曾训导她说，当家作主，为上位者，心里有任何事都不能写在脸上。原本她不以为然，有一回刁奴欺主，她立刻急怒发作起来，使得那刁奴怀恨在心，当天夜里打伤神志不清的父亲，偷了父亲屋里的两尊金佛跑了。能忍和不能忍的下场太过分明，打那以后，她便渐渐学会了隐藏情绪。
　　是以，无论眼下她有多慌乱，面上都能装出一副淡然无事的样子来。
　　先镇定下来，稳住对手，再寻计较。
　　然而，司朝带着天生的侵略性，忽然从她背后拢过来的时候，阮雀不可避免地发起颤来。
　　一时间，稳什么对手，寻什么计较，全然忘了，脑袋里只紧紧绷起一根弦。
　　耳后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她几乎能感受到司朝距离他只有一线之遥，朱红的唇若有若无地，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呵。”他轻笑了一声。
　　气息匀洒，阮雀不由自主战|栗。
　　她咬住唇，忍下不知何来的畏惧感，“王爷……”
　　她闭上眼，喉间滑动一下，继续说道：“王爷，六日后顾府摆宴，为王爷接风洗尘，还望王爷赏光。”
　　她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便清晰地感受到，司朝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很快，司朝缓缓撤开一步，边踱回阶上边道：“一人拿刀向你之时，隐忍求全，不失为好退路。一万人拿刀向你之时，隐忍就会带着你永葬荒墟。”
　　他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阮雀竟听明白了。
　　这是在敲打她，勿要太过隐忍，为了在顾家面前求全而闯到这里来。
　　阮雀的手忍不住捏到一起。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一抬眼，他笑容犹自和煦。
　　“我教你怎么做。”他说。
　　利落的下颌线，下巴轻抬。
　　侍立的寒甲卫立刻会意，步伐铿锵地走到外头，提进一个人来。
　　朦胧的夜色里，阮雀凭着瘦削的身形，依稀认出那是顾廷康。
　　寒甲卫把顾廷康扔到地上，拔|出他嘴里的塞布。
　　顾廷康气没喘匀，此刻翻身爬起来站着，只顾呼吸。他边拍着胸口，神色复杂地看了阮雀一眼，边拿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目光触及眼前鹤立松姿的人时，他陡然一颤，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小，小舅舅……”
　　司朝未置一眼，向阮雀勾起唇：“你过来。”
　　阮雀视线一顿，下意识看向顾廷康。
　　顾廷康也显得很是意外，正错愕地看过来。
　　司朝见她们如此，把玩山栀腰衿的手一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偏头轻“呵”了一声，缓步下阶，走到阮雀身前站定，俯身望进她眼里。见阮雀眼神闪躲，他也不恼，似乎已然习以为常了。捞起阮雀的手，慢条斯理地把腰衿缠到那双小小的手上，“我教你，怎么从荒墟走出来。”
　　阮雀抬眼，恰撞进他疯狂噬血的眸瞳里，偏生他还勾着唇角，笑意张狂，像是混世杀戮地魔王。
　　阮雀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她看见司朝捋起广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悍利的手臂，而后褪下手腕上的佛珠，启开朱唇咬在口中，唇角带着笑意，朝寒甲卫勾勾手。
　　立刻有一名寒甲卫呈上一柄锐利的短刃，另有两名寒甲卫径直上前，压住顾廷康的手臂，猛然将他抵到庭前的影壁上。
　　司朝拉起阮雀的手，缓步向前。
　　阮雀见他笑得骇戾，直觉不好。还未等她问，前头顾廷康先叫起来：“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小舅舅……”
　　他直给阮雀使颜色。
　　阮雀抬眸看向司朝。
　　未想司朝衔着佛珠，眸瞳里带着涔涔笑意，将匕首交到阮雀手中握住，而后包着阮雀的手。
　　待两人走近，寒甲卫掰开顾廷康的手掌，将他的手背扣到影壁上按好。
　　电光火石之间，阮雀忽然意识到司朝要做什么，蓦然睁圆了眼。
　　顾廷康忽然也意识到了，挣扎起来，“小舅舅……司朝！我是探花郎，接过陛下给的金笔，你敢伤我的手？你敢……”
　　“阮雀，阮雀，你敢？我可是你夫……”
　　话音未绝，一道寒光迅如闪电，从他眼前划过，下一刻，手心传来温热流淌的触感。
　　司朝从身后拢着阮雀，修长的手指抓握着她不断挣扎的手。
　　血溅上缠手的腰衿，将山栀染得殷红一片。
　　阮雀颤着手，想挣脱出来，谁知司朝将她牢牢钳住，手腕一动，锋利的短刃在顾廷康的手里搅了个圈。
　　顾廷康后知后觉，惨叫声在这一刻才响彻夜空，惊起栖鸦一片，振翅声连绵。
　　司朝终于松了手，怡然自得地在腰衿上擦拭干净残血，才将佛串戴回手腕上。见阮雀僵立，他又拢回来，俯在她耳边道，“以牙还牙，学会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伤了阮阮的手，要你一只手，不过分吧？
　　怂外甥：不是我伤的啊救命
　　小舅舅：哦，搞错了啊
　　——————

17、内情
　　阮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顾府的，等反应过来，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外头清运放了脚凳，说：“奶奶，到了。”
　　阮雀这才醒过神来。
　　她捏着手腕。
　　方才被司朝用腰衿缠过的手，眼下空空如也。上面没有一丝血渍，旧时的伤疤业已消了大半。
　　长舒过一口气，她仰起脖子。
　　约莫一盏茶后，才矮身出了马车。
　　她往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夜幕里只有街边油灯龛里光晕颤颤，连只鸟儿的影子也没有，更遑论顾廷康的踪迹。
　　顾廷康从姬府里被丢出来，爬起身，也不顾手心还在淌血，闷头便夺了清运的马。先头手伤上不了骑，便将清运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来清运好容易将他扶上了马，他一纵缰绳，刻不容缓奔马出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一句交代。
　　阮雀垂下眼，提裙上了台阶，吩咐福海道：“你先去回禀老爷，就说我回来了，二爷没回来，事态紧急，劳老爷移动大驾，到书房等我。”
　　待福海先去，她带着清运走在折廊里，几个看灯剪蜡的丫鬟仆从都远远坠在后头。
　　“清运，你在二爷身边跟了许多年，我只问你一句实话，”阮雀脚步不停，“你瞧着二爷这回是要去哪里？”
　　清运素来是个最得力的，办事心细，也妥帖，不出意料，口风也是最紧的。
　　阮雀有些疲惫，“我们都知道二爷的性子，眼下他在姬府吃了亏，断然不肯甘休，多半是要找谁来帮着反打司皇叔一城。你也明白司皇叔是什么人物，并不是我长他人志气，恐怕二爷尚未动他一根汗毛，寒甲卫就要杀到咱们家来。咱们家的前程就系在二爷一人身上。若他去找的，是稳重妥帖、能劝住他的人，那还好办，如若同他一样是个沉不住气的，咱们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清运默默听完，他抬眼看走在前头的二奶奶，一身傲骨，宽忍有度，心下忽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就要蓬勃绽开。他垂下眼，慌忙将心里的妄想全数押下去，神色变了又变，总算松了口：“二爷多半是去宫里了……”
　　阮雀脚步一顿，“宫里？宫里而今只有一位太后和幼帝，且看眼下这个时间，宫门也该下钥了才是，二爷入宫做什么？”
　　她望过来。
　　清运对上她的视线，猛然一颤，回退两步躬下身，不再言语。
　　阮雀知道从他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来，便朝顾诚的书房走去。
　　沿着折廊上阶，经过轩窗，里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道：“……故而我们主子叫我来传句话，说不小心伤了外甥的手，还吓着了外甥媳妇，还望顾大学士不要怪罪。若真要怪罪，有什么要清算的，只管上望鼓楼来，我们主子当亲自接见。”
　　他说完，听得椅子笨重地“铿铛”一声，顾诚的声音响起，“哪里哪里，定是犬子和内媳处事不周，还要多谢小舅相帮管教，哪里还敢有怪罪。说来还问阁下一条，皇叔可答应了六日后赏光吗？”
　　未想那人十分不给面子，道：“我们主子只叫传了这么些话，余下的，还请顾大学士自去问我们主子。在下告辞了。”
　　说着，铁甲碰撞的沉脆声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头迈出来，撞见窗下的阮雀和清运，也不觉意外，只看了一眼，便按着刀便擦身而过了。
　　阮雀走进来，顶着顾诚沉沉的目光，蹲身行礼。
　　顾诚挥挥手，让清运下去，问阮雀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犹如鹰凫，牢牢抓在阮雀那张姝净的脸上。
　　阮雀知道他最想知道司朝应下没有，再次才是他的儿子顾廷康，于是便捡要紧的说道：“皇叔未曾应下，也没有不应。二爷手伤得厉害，驾马出去，眼下不知行踪，怕要找人与皇叔对垒。”
　　顾诚听言，道：“我原不爱过问后宅的事，只如今你和老二竟龃龉到这步田地，他何去何从你全然不知情。我并非苛责你，你若是个男儿，必要比老二强出百倍，可你是个女儿身，厅堂后宅，还是多忍让些，别总太过要强。”
　　他说完，唤来福海，嘱咐道：“带上半数家丁出门去，遇见二爷，直接拿回来，不必同他多说。另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守在望鼓楼附近的街巷上，见到人就拿回来，不得惊动司皇叔。”
　　说着，他方才转回头来，深觑了阮雀一眼，又道：“皇叔为着你祖母的恩情见了你，却不肯应。眼下怕只有老郡主出马，才能请得动这尊大佛。”
　　阮雀仍沉浸在他教训的那句“多忍让”里。
　　她蜷了蜷手，山栀腰衿的触感仍在，司朝包住她的手时，她看见一寸寸修长好看的指骨。
　　——“一万人拿刀向你之时，隐忍就会带着你永葬荒墟。”
　　阮雀垂下眼帘，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之中来回震荡，野蛮生长。
　　*
　　月色清浅，望鼓楼灯火幢幢。
　　司朝卧在摇椅里，闭目养神，来回晃动。指节之间，一颗一颗佛珠盘滚而过，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桌上，庞邺挽袖，添碳煮茶。
　　“不出你所料，顾廷康果真搬兵去了。不过他倒是真傻，去的是皇宫。陛下年纪尚幼，前几日又被你吓了一通，恐怕不敢来惹你。”
　　司朝勾起唇角，悠悠道：“他找的不是皇帝。”
　　庞邺添茶的手一顿，“嘶”了一声，“难不成是……太后？可太后不是楚家的人吗？”
　　楚家和顾家于朝堂之上分庭抗礼许多年，楚家霸道，财大气粗舍得钱财，也套牢了许多人心，顾家文官清流，齐聚正派风流人物，大有不让之势。楚家能稍胜一筹，很大的缘故，是有个垂帘听政的楚太后在宫中坐镇。说是垂帘听政，不过也是楚家的傀儡罢了。可太后既是楚家的傀儡，顾廷康闹了事，怎的第一反应便是去向楚太后借兵？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司朝睁开眼，看向远处飞檐斗拱的皇宫殿宇，笑道：“查查他调任回京的手续是谁办的。”
　　顺藤摸瓜，就知道他此番入宫，找的是谁了。
　　庞邺道：“在顾廷康身上花这样大的手笔，想是他身上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你怀疑他和阿尔汉有接触？”
　　“嗯。”司朝起身踱入屋里，“阿尔汉惯用伎俩便是离间，他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从前阮定疆战败的那场，他是如此手段，如今在你们庞顾两家的事上，调任顾廷康回京却不调你，你庞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性子沉稳少言，若他下手挑事，不会挑你。顾廷康则不然，暴躁易怒，轻浮虚荣，矫饰伪行，是最好利用的蠢刀。”
　　庞邺得了一番夸，并不觉得好，拧眉问，“你总得让我知道知道，这阿尔汉究竟是谁？”
　　司朝唇角的笑意越发大了，眸中浮起一层戾色，“天狼首领。阮定疆垂死搏命，天狼全军覆没，只剩下阿尔汉。我与他血海深仇，偶然得知他还活着，自是要回来找他，叫他死在我手上的。”
　　庞邺叹了口气。
　　天狼是西狄的细作组织，擅改饰面容，手段狡诈阴狠。天狼首领曾称，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要让西狄铁骑踏破大镧皇城。要找阿尔汉，显然不是易事。加上如今司朝屠了西狄王庭，满庭上下唯余他一人幸免于难。若阿尔汉要复仇，行事自然不会冒进，只怕要越发谨慎了。
　　只是……
　　“你的目标是顾廷康，何苦再去招惹阮雀？”庞邺蹙起长眉，“她是我家娇娇看重的人，你瞧在我的面上，别去伤她。”
　　听他提起阮雀，司朝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
　　庞邺叹道：“阿寡同我说了，说你握着人家的手，提刀杀人家的夫君。你要杀顾廷康叫他搬救兵去，何必要借阮雀的手？”
　　他说着想到了什么，双眼蓦然圆睁，紧张地倾过身来，“阿朝，能叫你上心的，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
　　司朝斜眺他一眼。
　　庞邺见他不欲作答的样子，干脆豁出去，“你是不是想杀她？”
　　司朝勾唇笑开：“她有趣得很，舍不得。”
　　头一回见，她紧紧抱住雕爪，还能撇过脑袋看地上的情形；分明害怕极了，还强装着同他“叙旧”,说她们早前见过；今日傍晚分明不想来请人，却仍到府前走了个过场，他将人叫回来，就是为了看她事与愿违了又会是什么神情……
　　清澈的面容，倨傲的身骨，却屈在肮脏的顾府。
　　她越隐忍，他就越想让她放声咆哮。一如他从前受尽人间极辱，渴望有人来救赎一样。
　　他看着如今的阮雀，就像看着当时的自己。
　　庞邺劝道：“再有趣，也已加为人妇了。”
　　他误以为司朝对阮雀起了心思。
　　司朝也知道他误解了，却不愿多作解释，捉弄他道：“嫁人，不影响她有趣。”
　　庞邺抬眸看他，只道疯了，“你别是要强抢他人嫡妻不成？”
　　他望进司朝似笑非笑的眸瞳里，那张妖孽一般的脸上写满“你说呢”三个大字。庞邺心道司朝是真疯了，这样的事他还真未必做不出来……
　　转眼，见司朝往阑干踱去，庞邺慌忙起身道：“成安老郡主家训森严，阮雀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定然不会同意你，你不要强来。”
　　司朝头也不回，慢条斯理道：“你也有趣。”
　　说得庞邺猛然哽住，这才反应过来司朝言语之间的促狭，一时间差点被气闭了眼。
　　*
　　顾府如意堂，彻夜灯火通明。
　　顾廷康顺利入宫，却没借到一兵一卒，更被家丁捆了手脚扛回来。他将如意堂砸得落花流水，一片狼藉，身上衣衫零落狼狈，头顶玉冠歪在一旁。
　　傅琼华不敢进去，忙叫几个丫鬟小厮进去将人安抚住。谁曾想刚迈进门里，便被砸出来。
　　阮雀出现在如意堂的时候，神色淡漠，掀不起一丝波澜。
　　顾廷康见她仍旧一副清贵模样，抄起桌上仅剩的茶盅砸了出来，“贱妇！休妻！我要休妻！”
　　作者有话说：
　　司朝：有趣。
　　——————

18、夜客
　　如意院里，攒动的人影奇异地安静下来，丫鬟小厮都下意识望向阮雀，视线里掺杂着难言的同情。
　　顾廷康的声音仍在阮雀耳边回荡，她受住了四面八方的目光，立在原处，遥遥望着光里的那个人，见他露出错愕的神情，阮雀艰涩地牵牵唇。
　　成婚至今，相隔两地数年，反安然过了。
　　到如今好容易聚首，两人之间，却唯余争吵。
　　夜风吹过，送来一阵桃花香。
　　分明是沁人心脾的柔香，却蓦然勾得阮雀鼻尖酸涩。
　　她其实没有多喜欢桃花。不过是写信惯用桃花笺，叫顾廷康误以为此，托人快马从襄州移植了一片桃林。她看着这些桃花树一日日生长、开花、结果，岁月静好，误以为有朝一日，她和顾廷康也能如此按部就班地走完余生。待到粉色烂漫落满白头，便是人家最好的时候。
　　可到底，人与花不同，无论情来时，花开得有多么热烈和繁盛，花期将近，也该谢了。
　　阮雀眼里含着一汪泪，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面露倨傲，遥遥一礼拜过，称谓成了“顾二爷”。
　　她一字一顿地说，“顾二爷，没有休妻，只有和离。”
　　“什么和离！胡言乱语！”顾诚大跨步进来，狠狠剜了阮雀一眼，脚步不停地踏入堂屋，不由分说扬手给了顾廷康一巴掌。
　　这巴掌约莫是用尽了全部力气，顾廷康一时没站稳，整个人被打得摔到一边。
　　傅琼华见顾诚还要再打，哭天抢地扑进去，“老爷，他可是你亲生的骨肉啊！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顾诚勃然迁怒，“还不是你！日日惯得这孽障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那堂屋之内，烛光充盈，人影林立，与冷风侵骨的庭院俨然成了两个世界。那里的谩骂、暴怒、哀哀哭声，都与阮雀无关。
　　她走出了院子，站在院门前的阶上。
　　好一会儿，她才提步下阶，缓缓走回孤山轩。
　　阮雀的肩背仍旧清傲笔直，瞧着和没事人一样。
　　她抬了抬手，有些疲惫地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白鲤拧眉要说什么，被青鹿一把捂了嘴拉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阮雀蓄在眼眶里的眼泪便流了出来，她站着，连日来所有的委屈和酸楚一并涌上来，催生出更多眼泪来。心里头的难受化成一颗滑珠，卡在她喉间，哽塞到痛苦难言。
　　她多想放声大哭。
　　她终是，放声大哭了。
　　岁月零落，山川离歌。
　　她对不住她父亲为她计的深远，对不住祖母的敦敦教诲，她本意要活成一座高山，为身后的他们遮风避雨，而今，要事与愿违了。她这一转身，前头挡剑扛刀的，就是她垂垂老矣的祖母和门庭凋敝的阮家。
　　她抓着心窝，泣不成声。
　　白鲤和青鹿听见呜咽声，也都哭得难以自抑。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哭声渐渐止住，又过许久，阮雀叫了水。
　　干净的帕子浸入氤氲热水中，阮雀濯净了脸，接过白鲤端上来的参茶，抿了一口，放回去。
　　“青鹿，”她唤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你细致些，将过往两年，头尾共三年的账簿重新核过一遍，算清我在顾家填了多少银钱，顾家这些年的入账，又有多少是咱们那些钱生钱，生出来的，一条一条录了，四日后拿来给我过目。”
　　青鹿红肿着眼，有些不理解，刚要问，却被阮雀止了话头，“你不必劝我。记住，做这件事务必不要惊动这座宅子里的人，有人问，便说是为着六日后的皇叔接风洗尘宴备帐。”
　　她说着，伸手拿过海青石案上新封的信，目光柔和下来，“白鲤，你将这封信送回江宁，亲自交到祖母手上。”
　　白鲤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姑娘这是……”
　　阮雀起身，缓步走进里间，打开紫檀暗八仙立柜，抬手取出里头的乌木鎏金宝象缠枝漆盒。
　　她垂眸看着盒子，浅浅吸了口气，转身出到厅上，曲腿在煮水的火炉旁坐下，将那漆盒置在一旁，拿起银勺拨弄着炭火。
　　火星子被挑出些许，有一两粒蹦得格外高。
　　就在白鲤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阮雀定定看着炭火，轻声道：“顾廷康要休妻。”
　　白鲤和青鹿俱吓了一大跳，忙围过来，“休妻？他、他，姑爷他……”
　　阮雀添了两颗银碳，盖住隐约窜动的火苗。
　　“在我这里，阮家不接受休妻，只接受和离。”
　　说着，她看了青鹿一眼，提过边上的无釉紫砂陶铫子放到炉子上，起身到茶桌旁坐下，“既是要分家过日子，人情自然是没有了，银钱这一道，也要划算清楚。”
　　青鹿这才知道阮雀叫她点帐的用意。
　　她抿抿唇，还想劝说一二，可想及阮雀的脾性，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或者自觉得彻底过不下去了，是不会随意与人撕破脸的。这是早年落魄的侯府门庭所致，人情冷暖，愣是将这副本该天真烂漫的脊骨教得隐忍而清傲。青鹿眼底露出心疼，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顾家宅院别致，山水兼有，屋宇错落。与孤山轩相对而立的，是一处曲水流觞的矮山，地势颇高，台阶层层叠叠蜿蜒而上，是以除了开府设宴，很少有人上去。
　　今夜，这里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人长腿交叠，抵在亭下的美人靠上，一席穿金云纹缂丝圆领长袍恰到好处，勾勒出他修劲利朗的双腿，姿态闲适，洒脱恣意。
　　“我说，”庞邺心里叫苦不迭，轻轻打扇帮他扇赶蚊虫，道：“究竟还要看多久？不是说来瞧顾廷康吗？”
　　“他？”司朝勾起唇角，慢条斯理地蹦出两个字，“配吗？”
　　庞邺怒了，“那咱们在这里喂蚊子，为的是什么？”
　　他顺着司朝的目光看去，打扇的手一顿，咬牙切齿道，“还说你不想抢人嫡妻，那你又在看什么？”
　　司朝似乎终于注意到他的“愤恨”，转头觑他一眼，自己打了扇子，悠悠扇着，道：“自然不是看你。”
　　转过头，又看了孤山轩灯火之中的人一眼，微微眯起眸。
　　听报说顾廷康回府之后发了泼天脾气，对阮雀恶言相向，更说出“休妻”的话。司朝原在摇椅上吹风，听了这话，着实好奇阮雀会如何，是不哭不闹忍气吞声，还是会撕心裂肺地跋扈一场？
　　可他来得有些迟，踏上亭角随风而立的时候，恰见孤山轩门前的两个丫鬟推门而入，而后她吩咐了什么，自入里间抱出一个匣盒来。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阮雀面上的表情，只觉得那一把清傲的身骨，通身上下透出一股咬牙挺立的破碎感，美得像画里手脚满是镣铐却仍起舞的狐妖。
　　而这样的破碎，叫人很难忍住不去碰。
　　司朝唇角犹带笑意，眸光遽然如渊。
　　“阿邺，你先回去。”
　　庞邺闻言陡然惊住，扇子都不打了，“你莫不是还真要对她下手？阿朝，照礼法备份，她可是唤你一声小舅舅的，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去招惹她？”
　　说完庞邺自己又恼，他在司朝身边，总不自觉唠叨起来，活像家里上了年岁的老嬷嬷。
　　司朝好整以暇，睨着他道：“你上望鼓楼买个宵夜买了这样久，就是不知，庞大奶奶会不会叫人出来寻你？若是寻不着……”
　　遭了！
　　庞邺一激灵，他是找了个买宵夜的借口从娇娇手里溜出来的。
　　当即脸黑成锅底，抽身就走，半途又折返回来，拉起司朝的手：“你同我一块儿走，顾廷康那里叫人盯着便是。”
　　司朝笑笑，临下山前，回首望了一眼孤山轩里的人。
　　从矮山下来，穿过桃林，便是如意院了。
　　这样晚了，如意院里还争闹不休，连带着孀居的赵湘娘和顾家二房都来了。
　　顾诚恶狠狠地只叫打，打死顾廷康这个孽障，激得傅琼华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说当初顾庭序就是被他逼着考功名，日夜无休才叫累死的，说他逼死了一个儿子眼下又要来逼另一个。一番话惹得赵湘娘垂泪不说，顾诚更是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族里的耆老们闻讯，冒着夜色赶来，坐了满满一堂，都问，“康哥儿，听说你要休妻？”
　　顾廷康见阮雀在场，不知为何便不过脑子，只想着叫她怎么狼狈怎么说。话说出口后，她便愣住了，慌乱过一阵，肠子差点毁青了。可又想及，她原就瞧不起人，如今在她面前，自己丢了那样大一个脸，夸下海口不说，他三番两次请见俱都见不到的人，竟真就见了她，自己还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见阮雀出现在如意院的时候，多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惊讶和心碎，可一丝都没有，她还是那样，淡漠得像世外的神佛。
　　不，神佛还有悲悯，她眼里连一丝悲悯也没有。
　　她瞧不起他。
　　一时间，羞愤、后悔、恨意齐齐涌上心头，化作无数蚂蚁潜进骨髓，啃咬得他全身难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傅琼华拭净了泪道：“休妻了也好，早就看上庞家的嫡女，也同她那继母、庞家如今的主母通过了有无，眼下休妻，恰好将人迎娶过来，阮家早就落魄，庞家到底老世家，更中用些。待将……”
　　“妇人之见！”顾诚原本就一肚子气，眼下见傅琼华自作主张大放厥词，便也不管耆老们在与不在，当场发作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当如今还是天下太平呐啊？司朝回来了！司朝！这几日西华门的血腥味你是一点都没闻见吗？咱们要是不攀上这条亲，明日被推到西华门的就是我，就是你，就是咱们顾家上下！”
　　他恨铁不成钢，逼近一步，只道：“好容易如今老二媳妇出马，凭着成安郡主的大恩见了司朝一面，你如今倒好，休妻！休妻！休了妻你拿脑袋去请司朝吗？”
　　傅琼华也急了，“不过就是一个无君无长的混世魔王，迟早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如今巴巴上去赶好，只怕是白搭！又非得请他做什么？！”
　　耆老们见吵闹起来，纷纷上来劝。却见空中广袖扬落，“啪”的一声清响，再看的时候，傅琼华已经捂着脸跌到一旁。
　　顾诚颤着手，指着她的鼻尖，眼里难得闪出泪花：“你当我愿意？不过是为了咱们的命！他能踏入咱们顾家做客，楚家就忌惮咱们三分，他若不肯，便是表明了态度，咱们要面对的不单是他，更是对垒多年的楚家！不是万不得已，你当我愿意当条狗，去舔那司朝的臭脚吗？”
　　一家人说得声泪俱下，催心剖肝。
　　就在此时，堂前的烛笼斜投进来两道人影，恰移盖到顾诚身上。
　　顾诚刚察觉，一道悠然的声音便缓缓响起，带着笑意，不紧不慢。
　　——“姐夫原来是，万不得已。”
　　作者有话说：
　　顾诚：连夜扛着火车跑还来得及吗？
　　————————

19、谎言
　　庞邺见司朝一副看戏的模样，便知他心情不差，只是可怜顾家这群老少，此刻恐怕心里油煎一样难受。
　　果不其然，顾诚听见声音，大抵是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他先是浑身一僵，后才缓缓抬起头望了出来。视线触及修长的身形时，整个人卸了力般，往后瘫坐在地上。
　　他定定地看向司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脑海里一片空白，满心里头唯余两个字：完了。
　　全完了。
　　他身旁的傅琼华方才还大放厥词，眼下见着了真人菩萨，已全然忘了脸上的巴掌疼，攀着顾诚的手臂，缩着两头肩往他身后缩去，压根连抬眼都不敢。赵湘娘和顾家二房的长辈们一个个手搭着手，傍到一处，以防有什么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夜访的耆老们个个人精，见当下气场凌然，素来稳重思远的顾诚都失了态，便知来者不是寻常人，一个个拄着拐，颤颤巍巍起身来，防备地盯着，连呼吸都放轻许多，生怕有一丝惊扰。
　　众人都生了惊惧，唯有顾廷康，面上虽也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可眼里恨意明灭。司朝让他在阮雀面前没脸，将一个好好的顾家弄成如今的市井模样，他怎能不恨，他恨不得生啖司朝的肉！
　　可眼下不能，宫里的那位听说他要动司朝，大惊失色，直言他是疯了才有如此妄想。
　　他怎能甘心！
　　顾廷康咬牙切齿。
　　司朝却懒懒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笑意不减。
　　“小外甥这眼神我熟悉。”
　　“恨我，却又奈何不了我，嗯？”他打着扇子，笑得恣睢狂妄，一双桃花眼里写尽轻蔑和挑衅。居高临下，看着顾廷康变换神色，百般丑态，不禁笑得越发轻狂。
　　顾诚到底是历经过朝堂沉浮的，为官必要的沉稳老道学了不少，没脸没皮也学了个十成十。听司朝唤顾廷康一声“小外甥”，便觉得有救，当即将傅琼华拨开，自己爬起来躬身迎出，“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这其间恐怕是有什么误……”
　　“可惜了！”
　　司朝不愿听他扯虎皮，收了折扇，笑看了庞邺一眼，转身往院中走去。
　　顾诚听着这句似是而非的“可惜”，才要问可惜什么，一抬眼见他要走，忙追出来，还没问出声，不料被庞邺伸手拦住，“顾大学士请留步。”
　　顾诚鲜少这样狼狈，冠发都松散了，腰上的玉带也歪到一边，可见司朝这一吓，将他吓得不轻。
　　庞邺收回探查的目光，面无表情道：“顾大学士，日后还请慎言。如是旁人，只怕眼下顾家已经是尸山血海一片了，西华门恐都不必去。”
　　说罢，他也转身跟上司朝的脚步，两道修长的身影沿着花间小径渐渐远去，没入夜色里。他们步伐怡然从容，风度翩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自己府上的园子里赏景笑谈。
　　顾诚看着他们的背影，冷风拂过，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抬手扶正发冠，正了正玉带，回身往里走去。
　　经了这么一打岔，他倒是没了方才的脾气，只叫将顾廷康锁起来，日后再提休妻，便即刻到公堂上扯了文书断绝父子关系，将他除出顾家族谱去。眼下不将孔孟抄个四五回，不叫放出来。
　　顾廷康一边也暗恼自己对阮雀出言无状，一边又觉得阮雀罪有应得。见他父亲坚决反对休妻，竟反而有些奇异地安下心来——
　　他父亲反对休妻，总也是反对和离的，阮雀生生世世都注定和他绑在一起。他想好了，爱与不爱又如何，瞧不起他又如何，只要将人留在身边，她永永远远只能有他一个丈夫，终其一生也只能将名姓写在他的姓氏后头，他要竭力对付司朝，不能再分心来同阮雀儿女情长顽闹置气，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总是来日方长的。
　　阮雀是第二日才知道司朝来过。
　　翌日天才蒙蒙亮，赵湘娘便寻过来了，一边看她盥洗梳妆，一边将昨夜的事情首尾都说了，又道：“你是没瞧见，昨夜真真是吓死人了，我看了他一眼，你说，一个人怎么能长得神仙道人似的，又生一双杀人染血的手呢？”
　　阮雀垂下眼，从妆奁台子上挑出一顶丝银垒鹤衔珠圆簪环，递给后头为她梳妆的青鹿，淡淡道：“嫂嫂知道，那人我早见过的。神仙道人也好，邪魔妖魅也罢，都是咱们家请不来的尊客。嫂嫂今日来，不会就是同我说他长得如何、品性如何吧？”
　　她抬手戴上瑞鹤衔珠的雪银耳坠子，不提一句她对司朝的看法。
　　赵湘娘讪讪笑了笑，垂首道：“原也不关我这寡妇什么事，可这终究是咱们家里的大事，吃罪了他，非但爹和二爷在朝堂上讨不着好，咱们女眷也是要吃亏的，你是没看过那些个失了庇护的女眷都是什么下场，不是任人欺凌凄惨度日，就是一头撞死了尸首都不知埋在哪里。”
　　她抬眼看向阮雀，还要再说。忽而视线撞上她清澈明朗的目光，脑海里一激灵，心下狠狠一跳，忽然意识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阮雀脸上，笑容淡去，倒没有愠怒的情绪，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嫂嫂忘了，我是见过的，我祖母、我继母、我，都是失了庇护的女眷。嫂嫂不常到我这里喝茶，今日来，是老爷叫你来的吧？”
　　赵湘娘一愣，有些自讨没趣，“爹也是为了咱们顾家好，这些年多有操劳，眼见头发都花白了。近日因着皇叔这桩公案，更是吃不好睡不了。我是说，咱们这一家子，只你的面子大些，能见着皇叔，说不得还要你去探探皇叔的口风。爹他昨日同你大声了些，今日不好再传你过去，就托我来说。你就服个软，端些粥食到书房去，爹一夜没睡。”
　　阮雀听言，笑了。
　　她忽然觉得顾家一门上上下下，行事路数都分外可笑。原以为顾廷康不过是个例外，原来早就有迹可循，瞧瞧，他爹眼下是斥了人，又有求于人，反要人先去同他低头呢。
　　“嫂嫂请回吧，此事恕我无能为力。”
　　赵湘娘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商榷的余地，叹了口气，“他们都说你变了，我还不信，不成想，你当真不是刚入府时，拉着我说体己话的姑娘了。也罢，那我就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阮雀淡漠地勾起唇角。
　　赵湘娘晃了眼，竟觉得这抹深嘲和昨夜那不速之客脸上的，一模一样。
　　她方还震惊着，便听阮雀说道：“嫂嫂好走，我就不送了。”
　　一连下了两道逐客令，饶是赵湘娘还想再说些什么，也不能够了。
　　她走之后，阮雀穿好衣裳，坐到烹茶的小炉子旁。
　　昨夜拿出来的乌木鎏金宝象缠枝漆盒还置放在边上，她抬手捧到面前来，打开，里头静卧着一串盘绕的南海黄花梨錾金象纹佛珠手串，每一颗珠子都光可鉴人。早年游方的道士送了祖母两串，一串在她这里，一串说丢了。
　　阮雀眼睫微颤。
　　她前几日，还见过另一串的。那两瓣唇饱|满|红润，衔着珠子，笑意轻狂，从她耳边探来，长臂绕过她的腰线，覆住她的手，抓紧刀柄往顾廷康的手心刺去……
　　说是丢了，不知怎就到了他手上……
　　阮雀压下无端猜测，探手取出里头的信笺，一封封浏览过，最后拢到一处，放到火炉上。
　　火焰原本虚虚晃动，见来了纸张，顿时狂妄起来，高舞出火舌，试图将厚厚的信纸一举吞噬。
　　她定定看着炉子，看火将信纸烧卷，心里一片宁静。
　　没有过往成灰的遗憾，也没有留恋不舍的怀想，人总要往前走的不是？哪怕是不好走的荆棘丛，那也是要往前走的。
　　她觉得松快极了，嫁入顾家以来，从未这样松快过。
　　可还未等她深深吸上一口松快气，外头传来清运的惊唤声：“奶奶这是做什么！”
　　阮雀转头一看，见清运和顾诚都站在外头。
　　虽不知为何清运没守在顾廷康身边，但见顾诚来了，阮雀便起身来，道：“老爷。”
　　顾诚应了一声，转向院子里，负手顺阶而下。
　　清运目光定格在那座小火炉上，躬身道：“奶奶，老爷找您叙话。”
　　阮雀转头往外看，到底还是拢着手出来了。
　　顾诚走在前头，阮雀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了孤山轩，绕着顾家院子缓缓地走。
　　顾诚道：“早年和你父亲定下你们二人婚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这些年我致力寻找，遍访名医，都没能治得好你父亲的病。今日难得有了好消息。”
　　阮雀闻言，眼皮一跳，知道他有后话要说，没有答话。
　　*
　　青鹿摆下早膳，回来请不着阮雀，倒是见地上的炉灰洒了一地。
　　又听说顾诚和清运来过，眼下顾诚带着她们姑娘，不知往何处去了。她想起昨夜说的预备和离，要清查账本等事，一时间有些心虚，以为事情走漏，便有心向清运打听看看究竟顾诚为何而来。于是一路寻着清运的足迹，来到林下一间下人房前。
　　大抵是清运心急，门都没关，便伏在案前写着什么。桌上铺了满满的纸，还有糊纸用的膏糊，他手边还有一沓被火舌燎出黑边的信笺。
　　青鹿同他是老乡，也算相熟，蹑手蹑脚进去，喝他一跳：“你在写什么？”
　　见清运猛然慌乱起来，遮掩着桌上的东西，青鹿忙探身从桌上取过一张，避出老远，打眼一看，嘴角笑意倏然顿住——
　　“你……”
　　她难以置信地翻着手里的新纸。
　　新纸上头，没被烧毁的信都用膏糊粘了，余下烧毁的部分，都已然被新的墨迹填上，笔触之间起承转顿，与原来的那些别无二致。
　　半晌，青鹿终于转过弯来，看向清运憋红了的脸。
　　她的心咚咚狂跳起来，她拆穿了一桩弥天大谎！她们姑娘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为着这场弥天大谎念着旧情，百般容忍……
　　她摇摇头，再度确认道：“二爷寄回来的那些信，都是叫你写的？”
　　青鹿头一回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顾廷康：我找个代写怎么了？
　　阮阮：谢邀，已经在吐了
　　————————

20、华裳
　　顾诚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弯弯绕绕，不过就是要让阮雀再舍下脸面，去司朝那里走一趟。
　　“办完这场大宴，你就将你父亲接过来，我这头安排妥当，便可叫人为你父亲请脉。”
　　听着像是亲家情深，阮雀却知道，这里头大有文章。顾诚没说完的意思是，若这场大宴没办成，看诊这桩事便就搁下了。
　　到底是历经朝堂动荡仍策名就列的人，能将这其中利益来往说得含蓄妥帖。
　　阮雀笑了笑。
　　想来是以往太过看重她父亲的病情，以致于叫他们拿住了这寸命门。如今凡有什么要她在前头冲锋陷阵的事，顾家上下总会拿这个到她面前来说项。哪里哪里又寻了名医，哪里哪里求了什么符纸，哪里哪里又得了偏方……
　　阮雀只笑自己这些年来关心则乱，竟一次次受这种说辞愚弄。
　　她深深吸了口气，唇边笑意浅淡，只道，“这些年，老爷说了许多名医，我也为顾家办成了许多事。本是不差这一件的。可如今顾二爷说要休妻……”
　　“你莫要听他胡言，你放心，我不同意。”顾诚以为她要拿这个来说事，立刻满口作下承诺，“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是我们顾家的儿媳。”
　　阮雀垂眼，已然浑不在意，只笑道，“顾世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若是办成这场大宴，还请您做主，许二爷同我和离。”
　　大概是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大镧自建朝以来，还没有女子自请和离的。顾诚愣怔了一瞬，后又以为她在置气，便道：“你莫要同他一般计较，他才从襄州回来，外头朝上的许多事情不那样得心应手，男人仕途烦心，气性难免大些，你多体谅就是，何必小题大做。”
　　阮雀听他话里仍有苛责的意思，心下一嘲，笑顾家人时至今日仍活在自己的臆想里，做春秋大梦，唱万事太平，天天指着要别人步步忍让。
　　不过聊了这一程，也不算全无收获，探了这回底，至少知道了顾诚的态度，和离之事，恐在他身上不用再放指望，还要再绕些远路。所幸傅琼华总不大喜欢她，从她入手，激得她剑走偏锋，或许还有可行的余地。
　　她浅浅吸了口气，经过这一遭，她越发觉得，顾家不能久待。人都说患难见真情，眼下顾家给的真情究竟是不是真情，毋庸置疑，他们只是为了在这乱世潮头吃着这块好肉，便一味推着她去撞那利刃刀口。但话说回来，早年阮家因为这桩婚事所受的裨益，也是真的，她永远感念顾诚当年逆风撑船的节操和义气。对比今昔，令人感叹的，唯余“时移事易”四个字而已。
　　阮雀道：“仍记得当时我家落败，世伯挺身而出，是以我阮家虽仍受口舌之辱，却少有人当真欺凌到我们头上来。这笔恩，我记了许久，眼见今日顾家踟蹰不知何往，我愿意冒着殒命的风险，再去请司皇叔一次，自此，便算偿世伯大恩。”
　　走到今日，恩是恩，怨是怨。了了恩，再了怨。
　　顾诚听了，眉间拧出深深的褶皱，“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年我去你家说明婚约一事，也不是为着今日。”
　　阮雀道：“可今日我去找司朝，却是为着顾家上下百余口的富贵荣华。”
　　其实还有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方才顾诚说起她父亲看病一事，倒叫她想起缠丝所说的，司朝带回来的“西狄”名医。原先顾廷康还说自己能在司朝跟前得脸请回来，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
　　于是神医一事的真伪，她只能自己打听。原也托娇娇问过庞邺，庞邺只说不知，要想知道，只能去问司朝，而后又百般推脱不肯去问。
　　阮雀想，大抵是司朝太过凶戾噬血，庞邺不敢，她也不能太强人所难，眼下借着卖顾家一个人情的机会去探探也好。
　　将恩还了，卸下这桩负担，再来处理和离一事，也好得心应手些，省得总被恩不恩的牵绊住手脚。
　　顾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眼下司朝的确关系着顾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和富贵。往前再说早些，其实顾家的荣华，也是来源于司朝，更明白些说，是他母亲桓贵妃。
　　原来，顾诚科考那年，原是没入殿试的，是傅琼华去求了她母亲姬氏，姬氏再舔着脸去求姬家嫡女桓贵妃，桓贵妃感念这位庶姐难得求来，且看过顾诚的文章，并非无才，便有意相帮。于是将顾诚的文章递给当时还年幼的司朝，叫他念给太|祖皇帝听。□□皇帝原就最宠贵妃，又见司朝识字多，龙颜大悦，后来便是天子直召，要他入殿试参加选拔。于是春风得意，终是金榜题名。
　　这些事随着桓贵妃的骤然离世，也渐渐鲜少有人提起。
　　可顾诚心中始终是知道的。
　　司朝于他，于顾家来说，都是值当被供养起来的神明。便是司朝没有今日的权势地位，他也该主动往前靠才是，可碍于当年桓贵妃出事，顾家怕受牵连远远避开，这才有了今日的生分和小心翼翼。
　　但终归，阮雀愿意去，那便好。
　　家宅里的事好解决，拖到事态过去，日子一久，阮雀大抵也就消了心思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顾诚没再说什么，只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所谓投桃报李，成安郡主将你教得很好。”
　　阮雀淡淡笑了笑，不置一辞。
　　回到孤山轩准备停当，青鹿还没回来。阮雀便打算带着金蝉一同出门，再去找司朝一趟。
　　听庞邺说，司朝犹爱山栀染血，她回想当日在姬府的情形，也许是她穿着太过素净，激起他噬血之欲，故而才有了姬府那一出。于是想了想，换上一身金丝百鹤云纹靛青华裳，里头就了花鸟缠纹的朱红交领底子，腰间围着手掌宽的复绣双紫翡翠细珠的束腰。
　　她鲜少作这样的装扮，不合清流顾家的主母品格。傅琼华和顾廷康也常常耳提面命。是以日子久了，她竟也忘机自己打扮起来是什么模样了。
　　这些个色泽艳耀的衣裳饰物，将她的容色添得有些太过明艳，加之她眉眼之间常有一股淡漠慵懒的神色，改换衣裳之后，竟流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态。
　　阮雀瞧着镜中的自己，颇有些不习惯，上回作这样的打扮，该是与顾廷康定亲前了。
　　金蝉进来时，见妆奁前坐着阮雀，华丽柔婉，一身华裳。乍一眼看，是风华绝代的惊艳，惊叹之余再细品，便是风姿卓绝耐人寻味。每一寸身骨都清傲纤细得恰到好处，每一寸修长白皙的脖颈都显尽高贵典雅，每一缕青丝都写尽倾城倾国。
　　云蒸霞蔚的拱簇下，一张素净的脸清清冷冷，如同锦绣明艳的花团里开出的至洁至净的琼花。华丽与清纯，在她身上碰撞交汇，却不显丝毫突兀，反而彼此成就，天衣无缝。
　　金蝉看得呆了，嘴巴错愕微张。
　　哈喇子从唇边漫出来，欲滴不滴，她猛然一回神，慌忙用手糊了把脸，整理了神清，踏进里屋来。
　　她有些讷讷，盯着阮雀，话都不会说了。
　　半晌，从镜中见到阮雀粉唇翕动，她才回过神来，面色飞红一片——
　　她竟又看得痴了。
　　好容易定下神魂，她不由自主上前，帮阮雀戴上早就备在一旁的紫玉琳琅冠，由衷赞叹道：“早前以为姑娘是天上的仙子……”
　　阮雀亲手戴上耳饰，问：“眼下呢？”
　　“眼下姑娘是自立洞府的九尾娘娘。”
　　阮雀“嗤”地一声笑出来，打趣道，“那是从前好看些，还是眼下好看些。”
　　“都好看，”金蝉忙不迭答应声，“眼下的打扮更好，看着有活人气了许多。从前好是好，只太过素净了，看起来没什么生气，像个精美的偶。”
　　阮雀一面听她说，一面望着镜中的自己。许是换了个心境，她忽然觉得，梳妆打扮也没那么无趣。
　　“不过是冒险的把戏。”她站起身来，将袖口垂衿都捋好，道，“咱们这回要见的阎王，见着素净的，就想沾些血迹上去，穿得繁复华丽些，看能不能有幸保命。”
　　她拔步走向榻边，摸出一把精致短小的簪子揣在袖里，妥帖藏好，而后往外走去：“我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金蝉道，“听见摔杯，就闯进去说郡主娘娘急着找您，要您即刻回去。”
　　阮雀点点头，“走吧。”
　　平稳行进的马车里，她再度提醒自己，今日走这一趟的目的，一是探问神医一事的真伪，二是尽力请他赴宴，若是不能，便先顾活命要紧，总归顾家已将人得罪死了，她冒死去请，无论请没请成，都算是还了顾家的恩。她也能过了自己心里这一关，专心料理和离的事，离开顾家这群人。
　　如此想着，很快便到望鼓楼。
　　往日繁华热闹的望鼓楼眼下鸦雀无声，寒甲卫凌然而立。
　　阮雀亲手递上临时拜会的帖子。
　　不一会儿，上头一名看起来官职高些的长刀寒甲卫下来，说请她上去。
　　阮雀刚要移步，外头又停下一辆马车。顾诚下了车疾步而来，手里捧着长长的一个盒子，里面装的应该是书画。他上气不接下气，看了看阮雀，同那寒甲卫说道：“我们是一起的。”
　　阮雀：“……”
　　也好。
　　到底是顾诚自己出口无状吃罪了司朝，他来了倒也显得诚意足些。
　　顾诚显然也这么想，还特捧了家里最昂贵的画来。
　　寒甲卫拧眉，刚要上去再通禀，阮雀道：“帖子里头写了二人拜会的，皇叔知道我们一起。”
　　寒甲卫目光沉沉，盯了阮雀半晌，终是带着人上楼。
　　司朝与寒甲卫之间似乎鲜少用语言交流，寒甲卫屈起手指，在门上有序敲了五下，不一会儿，里头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悠悠地晃过来。
　　翩翩又张狂。
　　不是司朝又会是谁？
　　不知为何，每回一想到见他，阮雀的心就蓦然提到嗓子口。
　　顾诚也整了整步子，站得越发恭敬了。
　　“吱呀”一声，门从里被打开。
　　阮雀抬眼望去，只见一张惊为天人的绝色面庞出现在视线里，光从另一头畅广的凭栏处迸射而来，天光乍破，仙人广袖迎长风。
　　司朝看见阮雀，见她今日与平日不同，眼里飞快一抹闪过惊艳，随即湮灭无踪。半晌，目光落回她的腰上，长眸微眯，如若细看，还能看见如渊眸底尚未来得及掩下的暗涌澎湃。
　　顾诚先迎上去，刚要说些什么。
　　司朝便勾了唇，“阮阮，进来。”
　　见阮雀不为所动，顾诚忙暗推了她一把，道：“快去。”
　　阮雀心跳得飞快，总觉得有些不安。她挪腾到门前，还未见礼，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便搭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扯——
　　阮雀觉得撞进一副弹韧有力的胸膛，而后耳边“哗啦”关门声响，一阵天旋地转，身后一道劲挺有力的身板猛然逼来。
　　她被抵在那身板与门之间，司朝那只寒凉的手抓着她两只手腕，高高摁在门上。
　　阮雀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挣开他的钳制，却无法动弹分毫。
　　温热的呼吸从耳后袭来，在她脸侧逡巡。
　　阮雀又惊又怕。
　　这样的姿势实在过于暧昧，门上的窗纱透薄，顾诚还在外头，里面的动静，他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而今茶杯也碰不到，无法摔杯为号，簪子也够不着，无法抵在司朝颈边威胁他放过。
　　正在她无计可施的时候，她忽然感觉的耳廓被两瓣柔软轻轻擦过，“上回教过阮阮，以牙还牙，我们阮阮学会了吗？”
　　沉磁的呢喃带起阮雀一片战栗，慢条斯理的嗓音像毒蛇的信子，缓缓顺着她的脊骨撩掠而上。她全身绷成拉满的弓弦，往前一步，试图离开司朝的控制。
　　“学会了。”她逃无可逃，艰难说道。
　　司朝轻笑，笑声动听极了。可此时听来，却如阎王的判令。他往前逼近一步，俯身凑在她耳边，“我的小外甥外面有女人了，我们阮阮知道吗？”
　　“知、知道。”
　　“那么，以牙还牙——”
　　扣在她腰间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们阮阮，知道怎么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所以应该知道吗？
　　————————
　　这几天因为出差培训，课程排得超级紧，都只能十点半下课后再码字，所以更新时间都有比较晚，看，今天又是这个点了……实在对不起宝们。那就，这章留言的宝们，有红包随机掉落吧~
　　————————

21、皈依
　　阮雀不是还没出阁的姑娘，司朝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她的心跳越发快了。
　　狭小的呼吸空间里，她的脸渐渐发起热来。
　　旁的不提，眼下这个姿势已然足够暧昧。他的呼吸喷薄在耳际，声嗓像一把诱人犯错的蛊引，慢条斯理，引渡着人往深渊去。
　　好在无形的压力之下，阮雀神智还算清明。
　　她浅浅提起一口气，轻声求饶：“王爷莫要捉弄臣妇。”
　　“臣妇？”
　　司朝咀嚼着这个词，脸上浮起一抹兴味。
　　他勾起唇角，“如果，我偏要‘捉弄’呢？”
　　霎时间，空气一片死寂。
　　话到了这个份上，里头的灼灼狂妄，烧得阮雀耳根滚烫。她心如擂鼓，早前的惧意早已被烧灼成大片羞恼，轰然冲了上来。
　　“你，你混账！”
　　她骂不出旁的话，满心满脑都是司朝的狂妄和不知羞。手脚身肢俱都被束缚住，这是她头一回被捉弄到想张嘴咬人。
　　然而靠在她身上的人，是司朝。
　　阮雀意识到这点，心下猛然一沉，忽然觉得“混账”二字对司朝来说，不足一点分量，反有种娇嗔的意味。他做了那么多胆大包天的事情，真要……真要有什么想法，也不拘混账不混账了。
　　阮雀懊恼地轻咬住下唇，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一张如脂如玉的脸褪去往日端庄，泛起娇艳的燠热。琳琅冠晃晃，衬得明眸波转，万般撩人。
　　司朝见她如此，忽然心情大好，松开她腰上的钳制。
　　手指修长如玉竹，轻轻摩梭着她的下颌，“我们阮阮，说对了。”
　　他忽又贴近耳边，轻声道：“我就是混账。”
　　若即若离的拉扯搅动空气，他身上独有的檀香包含清冽，闯进鼻息。阮雀的心在胸腔里乱撞，气息已然全乱了。待到司朝大发慈悲，她身上的压迫撤离，她即刻翻过身来，背靠着纱窗轻薄的隔扇门，如同一条渴水的鱼回到水里，总算能顺畅呼吸。
　　司朝迈开长腿，往凭栏处走去。
　　裁剪得宜的华裳勾勒出他修利的背部线条，紫金带束缚的腰流畅明晰，显得劲挺有力。
　　阮雀看着他的背影，外头耀眼的光芒勾勒出他如松如鹤的身形。大抵是他的步履有种不屈于尘俗的悖逆感，以致他明明身着华服，阮雀却恍然觉得，他像是空谷山寺里香客人潮里，逆行而去的踽踽独行的僧人。
　　这样的错觉委实过于荒谬，阮雀收回视线，心想，这分明是手染厉血的修罗阎王，怎会和菩萨僧人有什么相干，莫要被他的皮相所骗。
　　正在她不断自我博弈时，司朝已经踱回凭栏台上，窝进摇椅里，轻轻打扇。
　　已过惊蛰，时近春分，外头的天光一片晴好。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整齐的屋脊将天地切割成对分的两半，连绵的屋脊为界，青蓝的天空与灰褐的瓦砾围墙形成浓烈的对比。
　　摇椅轻轻晃着，压在榉木铺成的地台上，发出“咵嗒”、“咵嗒”的有序碰撞声，一下又一下，似乎压扣在阮雀心坎上，不急不徐，颇有耐心。
　　阮雀垂下眼，尽管他瞧不见，还是遥遥拜了一礼，道：“臣妇……”
　　她浅浅吸了口气，道：“臣妇今日贸然叨扰，还请王爷恕罪。王爷如今权倾朝野，是大镧朝说一不二的人物。顾家久居庙堂之上，风雨飘摇，恰得王爷远道回京，立于朝堂堪比参天大树，这才一时起了妄想，巴高望上，借接风洗尘宴之名，行借势虚张之事，算计王爷。此举实属不该，还请王爷垂怜勿怪。”
　　一通辞说下来，都是请罪的。
　　阮雀想着，天下熙攘，宦海浮沉，搏出名堂来的人大都心如明镜。况且据传，司朝还是蛰伏良久一举覆灭西狄的人，同这样的人玩心眼，又如何能玩得过，索性坦诚相告，说不得还有一丝机会。
　　可她不能断定这些话不会吃罪于他，到底是没什么把握，是以暗中攥紧了手，绷紧脑袋里的弦，只等他说些什么。
　　良久，他的声音才掺杂在风里，吹进来——
　　“嗯。”
　　“……”阮雀眨眨眼，不明所以。
　　她很快又觉得，只说一个字不打紧，松了这个口，这便是个契机。
　　“能得王爷宽宏，臣妇代顾家上下，感激不尽。说来失礼，臣妇还有不情之请。”
　　她抬眼看向凭栏台，高出椅背的青丝一丝不苟，俱都收束在黑色网巾里。
　　她迟迟没有等到回应。
　　阮雀抿抿唇，撞着胆子道：“请王爷借臣妇一个人情。”
　　说着便低头提起裙摆。才要跪下，就听司朝慢悠悠道：“过来说。”
　　阮雀怔然，起了身。
　　一想到要向他靠近，步履便又有些踯躅。
　　司朝收了扇子，在指尖转过一圈，笑道：“你很怕我？”
　　他未曾回头，可却像后面长了眼睛似的，知道阮雀的一举一动。
　　阮雀心里咯噔一声，脑海里又映过百望山下的喋血场景，月下的血色仿佛凝成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样害怕，端庄轻缓地走到他身侧，福了一礼。
　　起身时，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司朝，未想他偏过头来。
　　两道视线在明晃晃的光里短兵相接，赫然撞进那双幽深的桃花眸里，她呼吸霎时停滞。
　　司朝目光微垂，看向她收在腹前的华锦广袖，勾唇道，“想问我，是不是从西狄带回来一个神医？”
　　闻言，阮雀错愕抬眼，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庞邺同王爷说的？”
　　司朝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广阔的天穹。
　　“我这么混账，我们阮阮，准备拿什么同我换？”
　　他轻轻打着扇，不紧不慢道：“我们共处一室，已然过去了一盏茶功夫，方才在门后停了那样久，姿势亲昵，阮阮觉得，顾诚瞧见了吗？”
　　阮雀听此一问，垂下眸子。
　　自然是瞧见了，门上糊的细纱轻薄，近似于无，她方才在外头都能瞧见司朝远远走过来的身影，顾诚又岂会瞧不见近在门栏的动静，不过是为了顾家之利，装作看不见罢了。
　　“倘或这样，你仍要为顾家请命，让我去顾家走一趟，你需得给我个合适的理由。”司朝轻轻打着扇，看了她一眼。
　　阮雀深知在他这样的人面前，或该缄默，或该坦诚，任何玩弄心思的想法都有可能将她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以今日要想办成事，除了据实以告，别无他法。
　　想了想，她道：“回王爷，若是需要金银财帛才能请得神医一诊，臣妇手上尚有余钱，但凭王爷开口。又或者，臣妇斗胆，听闻王爷常到姬府流连，可姬府历经风霜，雕栏已旧，臣妇手下有能工巧匠，能为王爷恢复姬府旧貌，全看王爷意思。至于——”
　　“至于为顾家请命，不敢欺瞒王爷，臣妇这是为自己请命。”
　　她浅浅吸了口气，声音轻缓，“臣妇无德，不能在顾家长久过日子，预备了恩了怨，永远离开镧京。早前顾家老爷于我阮家有恩，我阮家落魄时，他坚守义礼，使我家不至于被阿猫阿狗欺凌。今日顾家腹背受敌、危如累卵，除了攀附王爷别无选择，故而我为了此恩，冒命前来。”
　　阮雀摆出满满的诚意，没有任何隐瞒。
　　她明白，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要什么没有，而今天子百官都忌惮着他，他要金银财宝，美婢娇娥，又哪里要不到？唯有诚意，是她眼下能拿出来的，最稀缺的东西。
　　果不其然，司朝闻言勾起唇角。
　　桃花眼里盈满笑意，一抬手将她扯入怀中，一如那夜玉象之上的态势，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没有看错人。
　　从初见时她孤身一人被山贼追赶，分明紧张却仍强装泰然，到后来姬府里她分明害怕，却仍形单影只地踏入庭院，不去求救顾廷康分毫。
　　到了今日，她想定了，要和离。
　　每一回，她都明白自己会面临什么，可每一回，她都倔强地往前走。他明白阮雀选择和离要背负什么，也知道阮雀也明白，可她仍坚定地，要迈出这一步。他也明白阮雀今日此来，时刻忧心有来无回，殒命于此，可她还是来了。
　　为着自己想要的，明知诸事不可为而为之。
　　她们都一样，骨子里都镌刻着誓死不屈的桀骜，敢与命搏，敢与世俗搏，或许胆怯过，可从不指望谁来救赎。世人所有的盛放、枯萎、腐烂，尽数和他们无关，唯有自己，才是拯救自己的非凡英雄。高朋满座或门庭凋零，歌舞升平或四海皆惊，她们踽踽独行，垂着眼，拼着命。
　　这一场寻觅实在太久，直到这一刻，长久漂泊的心似乎找到了皈依。
　　司朝的手臂修长有力，狠狠扣紧阮雀瘦削的背，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大喜过望，埋入她的肩窝，眼里光芒闪烁，呢喃着：“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失去惯有的从容，怀抱收了又收，是以阮雀尚未来得及挣扎，就已经陷入窒息的境地。
　　这一记陡然束缚，在阮雀眼里毫无来由。
　　司朝阴晴不定，暴戾噬血，无论他的胸怀多么挺韧有力，多么温暖舒适，她这一刻，都只有慌乱无措，只想远远逃离。
　　煦日晒暖了风，送来春日的暖意。
　　不远处的春华园上，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缠丝扒着窗棂，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阮雀从未穿过那样张扬的衣裳。
　　可她将视线往下一折，望鼓楼门前的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同阮雀从百望山回京时用的全然一样。
　　缠丝忽然笑出来，得意极了，有种苦尽甘来苍天不负的快慰。
　　她原本正掰着指头数日子，想着阮雀食言而肥，还未将她迎进门，莫不是反悔了，是哪里出了纰漏。可单是这样，她也不至于没心思演戏，上这三层楼高的楼宇来吹风散愁，最叫她不安的是，不仅阮雀不搭理她，连顾廷康也失去了音讯。
　　好在，眼下有此事作伐。
　　不管那人是不是阮雀，她总算有了个由头，去顾府找顾廷康探探口风。能成与不能成，总得给句话，不能成则再想办法，否则这样日日干等着煎熬着，便是只王八，也得叫熬死了。
　　这样想着，她忙唤来婢女更衣，叫备下车。
　　片刻之后，她带着两盒戏折子，登车往顾府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顾廷康：能不能别让我知道我绿了
　　——————————————

22、入府
　　顾廷康被禁足在如意院，趴在梢间的蝠纹软褥上，郎中要来瞧他身上的伤，都被他尽数砸出去。就连傅琼华，也只能在院子里团团转。
　　缠丝到底是个有法子的，傅琼华爱看春华园的戏，她便以递送新的戏折子为由，从西边角门入了府。使上三言两语并着一串铜钱，就从一个小厮口中打听到府上近日的动静。
　　原本想叫丫鬟拿着戏折子去让傅琼华挑，自己进去见顾廷康一面。眼下知道傅琼华眼下恰在如意院，缠丝恍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目光也幽了几分，手不禁抚上肚皮。
　　顾家香火不盛，这是遍镧京都知道的。阮雀嫁过来两三年，目今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倘或她将怀了顾家子嗣的事告诉内宅长辈，必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这顾家，纵只是妾室，也比外头那些正经奶奶要好上千倍万倍。
　　如此想着，她温柔地抚着肚皮，便叫小厮在前头领路，径直往如意院来。只可惜顾家内宅被阮雀治理得规矩森严，外客没有主人家贴身的人领着，便不能进主人家的院子一步。故而缠丝还没走到如意院，就已经被拦下了。
　　她常出入官宦的府邸唱戏，自然知道凡有些头脸的，每家每户规矩都多。是以早就想好了被拦下时她该如何。
　　那小厮原本收了钱，听了三两句夸赞，眼下不能领着人再继续往里去，也颇为着急，正想破脑袋要找个解决的法子。未曾想，后头的那娘子正闻声软语说着话，却忽然捂着肚子，“哎呦”起来。
　　他吓了一大跳，忙问怎么了。
　　缠丝只一个劲地哭吟，似是怕声音惊动了旁人，还咬着唇生忍。
　　她带来的那个丫鬟极有眼力见，缠丝一边捂着肚子呼痛，一边又在看不见的地方，挠了挠她手心。
　　那丫鬟一怔，立时悟过来，拧起眉头道：“哎呀，怕是要出大事，快去找你们这里的当家主母，务必要说得上话的，这可是关乎顾家子嗣延绵的大事！”
　　“休要……”缠丝想喝止，话没说完，却佝偻下腰来。
　　那丫鬟立刻不管不顾呼喊起来：“救命，救命，快来人呐！出人命了，救救你们顾家未出世的哥儿吧！”
　　那小厮听清她说了什么话，当即吓得魂不附体，扯过一个丫鬟来，叫她去禀告二奶奶。
　　那丫鬟是厨下做事的，知道阮雀早膳都没用，一早便出了门，当下不在。又问什么事，那小厮一五一十都说了，那丫鬟忙道：“二奶奶不在，太太却是在的，我这就去禀明太太，你且将人扶到一旁的靠栏上坐着。”
　　说着便拔腿跑进院子里去，千方百计将话递给傅琼华身边的戴嬷嬷，戴嬷嬷也大吃一惊，不敢耽误，又去告诉了傅琼华。
　　傅琼华捂住了嘴，“天爷，可当真吗？你说谁，春华园的戏子？”
　　戴嬷嬷也觉得难为情，“正是了，前儿咱们办私宴的时候，也请的春华园，想是那时候同二爷撞上了。”
　　这倒是有可能。
　　当即，也不管顾廷康眼下气性如何大，傅琼华喊来几个小厮开路，挡下顾廷康砸过来的东西，总算入了屋。
　　“我的儿，你可先将气性按捺按捺，出大事了，”傅琼华让小厮们都下去，转头问顾廷康道，“你实话告诉为娘，是不是宠幸了一个叫缠丝的戏子？”
　　顾廷康闻言一愣，错愕抬眼，而后又放松下来。
　　“原就是找来玩玩的，有什么要紧。谁让咱们家二奶奶清高，我无福消受呢？”
　　傅琼华闻言，急得眼泪差点落下来，“我的儿，你糊涂啊！你眼下宠了一个戏子，她眼下又怀有身孕，少不得要给她个妾室的名分。可若是给她妾室的名分，庞家眼高于顶，又如何肯同意将嫡女嫁过来当家？叫你父亲知道了，也得说你这是有辱家风，非打死你不可啊！”
　　顾廷康捡着要紧的听了，一骨碌起身来，“娘说什么？缠丝有孕了？”
　　他脸上又是喜，又是恼。
　　喜的是，同僚们总调侃他的身子，说他瘦得太过，难生小子。阮雀迟迟无法为他正名，而今缠丝做到了，也不知阮雀知道了会是什么脸色；恼的是，缠丝到底是个戏子，如此将事情声张出来，于他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仕途有碍不说，他攀着的那位靠山只怕也要怪罪。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顾诚率先到府。
　　如意院里的郎中正在给缠丝诊脉。
　　傅琼华见他回来，下意识要为顾廷康遮掩此事，慌乱间起身迎出来，道：“老爷回来了？”
　　顾诚脸上难得带了笑容，欢快道：“快！将孤山轩西边的跨院收拾出来，咱们府里总算有件好事，要来贵客！”
　　傅琼华闻言，勉强牵起唇角笑道，“这样的事，你吩咐老二媳妇就成，自来都是她操持的。”
　　“叫你去你就去，瞎指派什么？”顾诚负手而立，站在阶上，声音清朗，“从今儿起，阖府上下，谁再有悖逆二奶奶的，直接乱棍打出去，或叫发卖了。二奶奶行事，有嚼舌根的，都叫拔了舌头，充了贱籍，打发到庄子上去！你们一人传一人，都传仔细了，若是犯了错，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声音极大，院里院外的仆从都听见了。
　　下人们心里也纳闷。虽说顾诚早也是为二奶奶撑腰的，可从未曾像今日这样明说过。何况二爷和二奶奶才龃龉了，老爷竟就在二爷的院子里，说要阖府上下不得悖逆二奶奶，这不是明着打二爷的脸吗？
　　傅琼华面色也不好看，道：“老爷这又是为何？”
　　顾诚回缓了声音，脸上仍意气风发，道：“司朝接了请帖，愿意来赴宴了，不仅如此，还说在外头住着不便，要到咱们府上暂住，亲自指了院子，要住到姬府修缮完好。这便是告诉镧京世家，他认了咱们这门亲，我日后在朝上行踏，也可放开手脚了。雀儿向来做事妥帖，日后便由她亲自照料皇叔起居，如此，就万事皆宜了。”
　　傅琼华不知道望鼓楼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不明白这样安排的关窍。只有亲眼目睹的顾诚心下明镜似的，却也只能装作不知情，不仅如此，日后在顾府，若是旁人瞧见了什么，也不能活命。
　　夫妻二人各自怀揣心事，傅琼华拧眉往里头望了望，见郎中已经看完诊立在一旁。
　　她想了想，趁着顾诚高兴，支吾道：“有桩事，要请老爷裁夺。”
　　顾诚心情好极了，连日来的苦闷一扫而空，当即也有耐心同傅琼华有来有回，便道：“你说。”
　　傅琼华踮起脚尖，扒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诚听完，神色骤变，提身要进屋里去打死顾廷康这个孽障。然而迈步进去的时候，见着了端坐的缠丝，恍然想起日后顾廷康定然是觊觎阮雀不得的，找个女子暖榻的也不为过。如此想着，他收回了脚步。
　　他瞟了缠丝一眼，负手说道，“聘者为妻奔为妾，身怀有孕本该抬妾，可她是个戏子，戏子终究是不能留在内院的，何况府里很快有贵客要来，上不得台面的人不能到贵客跟前丢人现眼，抬妾之事往后再议。眼下先从下人住的排房里找处好的，叫她住进去。其余的日后再说。”
　　缠丝听言，惊得都呆了，一时间有些神摇魄荡。
　　她不是听不出顾诚话里的折辱，言语之伤倒也无所谓，可住……住下人的排房？
　　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顾家的子嗣，就住下人的排房？与她前头想的仆婢成群山珍海味金银珠宝，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是阮雀在顾老爷跟前吹了什么风吧，不然，不然……
　　她摇着头，眼里含着泡泪，颓坐在桌边。
　　好在也不是全然没有指望，进了这府邸，手里也有阮雀私会外男的把柄……有一就有二，阮雀能私会一次，就能私会第二次，她只要瞧准了时机揭发，必能扳回一城。到时候掌事奶奶落败，顾廷康后院里只她一个女人，她想要什么没有？
　　狭小车厢里充斥着冷冽的檀香气息，阮雀坐在一侧，平日绰绰有余的地方，而今显得有些憋仄。
　　司朝倒是无拘无束，长腿曲起，手肘随意搭在平直的大腿上，倾下|身，专注地擦拭着手上的佛串。
　　他肤色是透着冷感的白皙，却不显得苍白，有些冬日冰雪晶莹的错觉。从阮雀的角度看去，修长的睫毛根根分明，清晰可见，在白皙的皮肤上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鼻梁高高挺立着，下颌骨的轮廓明净修利。
　　他忽然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
　　阮雀的心随之漏跳了一拍，像个到厨下偷吃糕点被抓了现行的小孩，慌忙收回视线，一时间不由得越发局促。
　　司朝微微抬起眼皮，直起身，闲适地往后一靠。
　　一双桃花眼灼灼，勾唇问，“我们阮阮，没什么想说的吗？”
　　阮雀抬眼，抿抿唇，轻声问道：“皇叔……小舅舅可以告诉我，接下请帖的理由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入住顾府的理由。
　　分明望鼓楼更自在惬意。
　　司朝闻言，空出一只手来，取过一旁烫金的请帖，放在指尖把玩两下，道：“缘由，阮阮不知道吗？”
　　他慢条斯理地将佛串缠绕在手腕上，捏了捏腕骨，抬眸笑道：“我们阮阮，需要人撑腰。谁敢欺负我们阮阮——”
　　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里头充满期待感，带着不言而喻的噬血，意味深长。
　　若是他的亲卫见着这样的场景，定然会回想起司朝杀第一个人时，鲜血喷溅而出的模样，躺在地上的那人面容扭曲，痛苦、惊恐、难以置信，似是不能相信素日任人欺凌忍气吞声的人有朝一日会胆敢要了他的命。那一刻，司朝颤抖的双手，心里痛极之后，便生出了永恒的快慰。
　　眼下的阮雀，便是从前的他。
　　在深渊里退让又挣扎，身处压迫里，心志坚定，偶有彷徨。或许有朝一日她的手也会染上鲜血，杀了欺凌她的谁。可那些人的血，不配溅到阮雀身上。
　　从前的他，多渴望有谁能来帮他杀人。
　　可天地间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
　　空气里威压浮动，阮雀眼神狠狠闪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
　　“撑腰”两个字于她而言，太过动人，也太过危险。
　　她心里很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靠近和欣赏，没有从天而降的庇护和照料。司朝定是从她身上图谋些什么，钱或者色，论钱他有，论色她已嫁为人妇……
　　阮雀浅浅吸口气，摒去脑海中全无头绪的猜测。
　　不重要，司朝无论图什么，那都是后话，对她有所图，她反而安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从顾家脱身。在此一事上，或许司朝的身份，还当真有利于她。
　　数数日子，快的话，大宴那日，便是和离之时。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帮你！

23、残舌
　　司朝入住顾府的事情，很快在镧京城里掀起轩然大波。顾家是司朝远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扩散开来，朝中众多官员原本还在观望，见眼下这风吹向顾家，便都倒了过来，立刻翻出顾家大宴的请柬，细细备下礼物。
　　一时间，顾家门庭若市，门房收到的帖子已经摞成厚厚一叠，后院新建的库房也渐渐堆了个半满。
　　不过这些，司朝是一应不管的。他刚一到府，就安插了六名寒甲卫，守在他的凭风院门口，谁来都不见，若是强闯，便叫杀了。
　　阮雀专注于和离一事。
　　她明白此事不能再拖。
　　司朝的到来将顾家一把推向风口浪尖，顾家眼下盛极一时，日后若是更盛，她便越走不脱，若是败落，阮家难免受牵连，可她的祖母和阿爹是断不能受任何连坐之苦的。
　　仲春的风总算带来些许暖意，吹开晚来的山杏花，放眼望去，整座院子粉中带艳的一片，在日光下好看得紧。
　　屋里头熄了地龙，门窗上厚厚的实棉帘子也都换了竹篾，支窗洞开，暖风撩人，吹了进来。
　　阮雀照旧坐在海青石案后理事。
　　可今日不同以往，屋子里的气氛比原先沉闷许多。
　　门口的白鲤端进茶来，眼观鼻鼻观心地，掠过厅上一众人等，径直绕到海青石案一侧，给司朝摆上一碗新贡的明前龙井——
　　司朝正与阮雀并排而坐，这位摄政王不仅要听朝上的政，还要听“顾家”的政。
　　眼下他正懒洋洋靠在圈椅上，身后枕着个北海鹮羽填的沉紫靠枕，手臂往扶手上一搭，指尖拎着扇子，唇角带着微微笑意，正准备听阮雀理事。
　　好在阮雀对理事这一茬还有些成算，她也明白司朝今日此来，目标不是她，而是下座的四位。
　　她目光淡淡，轻如鹅羽，从下座的四位脸上扫过。
　　顾诚、顾廷康、傅琼华、赵湘娘，四个人俱都正襟危坐，只是神色各异。
　　除却他们，堂下还有许多管事的男人和婆子，一个个将手收拢到腹前，低头看脚尖，连呼吸也不敢太过。
　　阮雀收回目光，端起白鲤才又送上来的信阳毛尖，垂首抿了一口，道：“咱们家今日来了顶顶尊贵的上客，我这里有几桩事，简要交待。”
　　她说完，傅琼华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一张脸黑沉得像灶上的锅底。这都是什么体统？哪有叫长辈亲夫长嫂坐在下头的？还要听她交代事情？若非顾诚来之前耳提面命，眼下她怕是要压不住火。
　　傅琼华深深提了口气，撇过头，攥紧了手心的帕子。
　　约莫是她的吸气声太大了些，司朝淡淡觑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不多时，阮雀交代完事情。
　　大体上不过就是照着顾诚的意思，说自今日起，她将全副身心操持大宴的事，家里的其他事，暂由傅琼华和赵湘娘代为料理。下首里挑出十余个得力的跟着阮雀治宴，匀出一个时辰做好手头事项的交接，其余的，便由她们俩统管。
　　下人们听了这一项，抑制住交头接耳的冲动。待白鲤念完名单，他们脸上一时间异彩纷呈。
　　司朝觉得有趣，目光带着赞许，转向那张白净泠然的侧颜。
　　她不感情用事时，总能有忠心得用的人誓死跟随着，一如金蝉，一如堂下的一个个家仆。
　　他忽然觉得阮雀的脸，一定软极了。
　　那张脸恬静安好，没有半分情绪，此时正垂首，嫩唇翕动，说着第二项事情。她额上的发丝散下来些许，垂在脸侧，外头暖风一吹便贴上了脸，轻轻飘扬。待抬起眼来，眸里像装着漫天星光。
　　三项大事交待完，顾诚脸上神色未变，仍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唯有敛眸的时候，看得出来有些不悦。若是平日有人这样干涉顾家内宅家事，他早就发作了，可眼下情形有异，不同寻常，只因这个人是司朝。
　　坐在他身侧的顾廷康面色是毫不掩饰的难看，从初进门的时候，眼里的愤恨就没消停，紧攥的拳头也没有松过。他恶狠狠地盯着司朝，像一只被入侵领地的狗，弓背獠牙，只等着对方接受他的挑衅，他好向前扑咬过去。只可惜对方压根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于是他转而怒视阮雀，可阮雀还是那样，神色淡淡，看向他的时候，面容绝丽端雅，眸光里没有丝毫波动，俨然同她看向下人的时候一样。
　　顾廷康先是一怔，觉得眼前的阮雀有些陌生，不同于前些时候，她眼里还有向下衰落的光芒，此时完完全全平静无波，连眼尾都未曾挑动分毫。他恍然想起当初他刚回京的时候，阮雀出迎到街前的牌坊下，他骑在马上，垂眸见都是她眼里满盈的笑意。
　　而今想来，那样的日子仿佛过去很久很久了，时至今日，仿佛过去了几个春秋。他有些愣怔，像是要确认一般，再度看向阮雀，恰巧阮雀抬眸望进他眼里。
　　复杂的目光与漠然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阮雀的眼神里没有欣喜，没有失落，没有逃避，有的只是将他推排在外的界限感，是比陌生人更甚的疏离和淡漠。
　　顾廷康心头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抓着心窝。
　　傅琼华只剩下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自然关切着他的一举一动。可今日，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满心满脑都是对阮雀和司朝的不满。旁的不说，一个顾家媳妇，一个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眼下倒有脸在这偌大的顾家登堂入室，居高临下指派事情了……
　　她越想，心里就越是窝火，一口气吞忍着，难受得就要爆裂开来。
　　终于，在阮雀提及相关账本交接的时候，她逮住了机会，一下从椅子里蹬起来。也不看顾诚黑如锅底的脸色和不断暗示的眼神，一如从前教训阮雀一般，阴阳怪气起来。
　　“我竟不知，阮家竟是这样的家教，哼？叫自己的婆母兄嫂收拾烂摊子，全然不顾长辈身子经不经得住熬，你当……”
　　忽然，一把沉磁的嗓音笑意吟吟，截去她的话——
　　“阮家什么家教？”
　　司朝微微抬起下颌，睨了过来。
　　顾诚是见过他朝堂上杀人的模样的，当下就慌了，一把起身，怒喝道，“疯妇！胡言乱语什么？阮家的老祖宗成安郡主，当初舍命救过王爷，再如何的家教，也轮不着你来说嘴！”
　　司朝努努嘴，点头，“说得有理。”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将此事揭过的时候，沉磁的嗓音再度响起，慢条斯理，只道，“不过，既然不会说话，说不好话，就别白长只舌头，就割了吧。”
　　说着，颇为恣意地打开扇子，轻轻摇动起来。
　　再看顾家四人，全数被惊雷劈中一般，猛然站了起来，傅琼华也愣在原地，咂咂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希望司朝在开玩笑。
　　他身姿气度自有一股从容之风，闲适惬意，说这样的话，多半也只是顽笑。
　　阮雀也吓了一跳。
　　心里紧紧揪了起来。
　　她看过司朝唇角带笑，享受山贼痛苦哀嚎的模样，也曾二话不说，被他抓着手刺入顾廷康的手掌过。司朝，他是个噬血的阎王，最爱看骨肉煎熬。
　　果不其然，不是顽笑。
　　寒甲卫得令，两步上前，抓住傅琼华。
　　傅琼华见来真的，吓得眼都直了，腿脚一软，整个身子瘫软下去。寒甲卫捞着她，其中一名提起膝，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柄利刃。
　　寒光闪痛了顾诚的眼，他回过神来，“咚”地一声跪到地上，“请王爷开恩啊！”
　　顾廷康也猛然站起身来，手心的伤口扯痛，背后的伤口撕裂，他都已然顾不上了，只看着堂上的司朝，威胁道：“你敢伤我母亲？！”
　　直到此刻，司朝才分他一个眼神，瞥了他一眼。
　　“如何？”
　　顾廷康道：“你敢做，我就敢让你上午门断头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廷康被顾诚打歪在一旁。
　　顾诚急得跺脚，气得胡子乱颤，说不出话来。
　　再一抬眼，司朝笑了。
　　司朝垂头整好衣襟，起身，慢悠悠踱了出来。
　　他接过寒甲卫手里的刀，指尖流转，挽了个刀花。
　　而后俯身，露出一个深切的笑容。
　　顾诚走投无路，奔上前来，隔着海青石案，叫阮雀道：“你快救救你婆母，快让王爷高抬贵手，快救救她，快啊！”
　　却见阮雀神色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
　　顾诚急了，以为她怕，忙道，“你祖母于王爷有恩，没事的，啊，快去吧，快去！”
　　阮雀闻言，缓缓站起身来，抬眼道：“世伯饱读诗书，也该知道一恩一报的道理，既将救命之恩用了，情分尽消，不该再说才是。婆母口无遮拦，辱我阮家已不止这一回。口无遮拦必招祸患，这是世家大族都该懂得的道理。”
　　听她拒绝，顾廷康咬牙切齿。
　　阮雀指望不上，他又对司朝早就不满，立时恼火起来，抓起桌上的瓷盅狠狠往地上一砸，捡起一枚碎片，疾速向司朝逼去。
　　他的脸上溅着微黄的茶水，目光幽暗，恨意浓浓，只可惜还没近身，司朝就抬起轻松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顾廷康重重摔在地上，手下意识撑到地面上，摁到了那些碎瓷，疼得满头大汗，惨叫连连。
　　司朝蹲下身来，眉眼如画，笑如桃花。
　　“你说——”
　　“如果我现在割了你的舌头，主母残舌，顾诚会不会停妻另娶？”
　　“哦，会的，否则你怎么会投出信笺，通爿山的山贼，说百望山下有富可劫呢？想败坏我们阮阮的名声，好让顾廷康停妻，再娶庞家嫡女？”
　　“可惜了——”司朝捏着利刃，提到傅琼华脸侧。
　　“没想到我们阮阮如此聪慧，能从你的毒计里脱身吧？就是不知道，换作表姐的话，残舌之后，姐夫再娶，表姐的日子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他眸光里充满笑意，同时又暴戾无情。
　　傅琼华身下的黑曜石地面，阒然有一道水意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宝们说割不割？
　　————————

24、立功
　　顾诚和顾廷康也都吓得僵在原地，睁圆了眼，赵湘娘更是瘫坐在圈椅里，面色一阵煞白。
　　阮雀心里五味杂陈。
　　她明白，司朝这样的人，不屑说假话，说百望山的爿山山贼和傅琼华有关，必定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只是没想过，那些山贼居然是傅琼华的手脚，一个世家贵妇，为了叫她这个媳妇让出位置，还当真是将整个顾家的前程全数赌上了，竟也铤而走险去通山贼。
　　她嘲讽地垂首一笑，“婆母倒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您尽可直白告诉我，叫我腾出位置来，不必将清流顾家同那些个杀人放火的山贼拴在一条绳子上，想来您是厌极了我，才会兵行险招。”
　　阮雀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笺来，“今日也算遂了您的愿，和离书我已然写好了，顾二爷，孝字当头，请吧。”
　　顾廷康听言，眉头拧起，心不住地往下沉。
　　事到如今，阮雀当着全家上下有些头脸的奴仆的面，拿出了和离书。他终于明白阮雀的心不像缠丝说的那样，也似乎同他想的不大一致。
　　可他仍旧嘴硬道：“你不必用这样的伎俩来博眼球，不过是为了在我面前讨个脸罢了，眼下的情状，你暂消停些，爷会宠你的。”
　　他已经瘦得快脱相，孱弱的身子缩在宽大的华服里，风一吹，整个人就似要被吹走似的。
　　阮雀抬手磨墨，声色漠然，“也不知二爷哪里来的臆想，我从前是想着，纵使不能相濡以沫，也能相敬如宾白首偕老。可如今也算瞧明白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二爷的宠爱，我无福消受，也已经不稀罕了。”
　　她话里没有太过偏激的情绪，反而叫人明白，她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心血来潮的赌气之语。
　　随着她的话音缓缓流淌，顾廷康的心似乎被一只大手紧紧握着，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及至揉成了泥。阮雀不悲不喜，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居高临下的审判，他从娶阮雀的时候，心里就高悬起一块巨石，随着此番审判落地，终于重重地将他连日来的争强好胜和虚张声势碾了个粉碎。
　　他抬起头，赤红着眼，“你休想！”
　　声音像一把利锯，来回拉扯割裂喉咙，顺着血脉一直疼向心窝。
　　阮雀闻言，面色全然沉了下来。
　　她一扬手，将手里板块墨条狠狠砸在桌子上，转过身来说：“我休想？事到如今，你同我这样还有什么意思？你且在朝堂飞黄腾达，放我回江宁过我的日子也不成吗？非要弄得鱼死网破吗？”
　　司朝见她动了怒，抬手，勾了勾手指。
　　立刻有两名寒甲卫上来，围在傅琼华身旁。
　　司朝立身如鹤，慢悠悠地打着扇子，“拖下去，交给大理寺处置。”
　　他垂下眼，仿佛神明俯瞰蝼蚁，“忘了告诉你，庞邺昨日才擢了大理寺卿，我那小外甥和庞家嫡女的婚事，恐怕不能成了。至于和离一事——”
　　他向顾廷康睨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傅琼华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原本都好好的，顾家的运势却不知何时急转直下。她不住地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我明明做得天衣无缝，你凭什么说是我叫人去爿山递的消息？”
　　她不断念着，不断回想自己究竟哪里出了纰漏。昔日高高在上，对着阮雀指摘家教的人，如今瘫坐在一滩水里，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哪里还有一点贵眷的模样，说是个疯妇也不为过。
　　就连顾廷康，都不忍再看，移开了眼。
　　顾诚跪在地上，白须颤动，眼里蓄满浊泪。
　　他重重叩首，悲声求道：“还请王爷看在曾有血脉之亲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拙荆！”
　　“哦？”司朝笑开，缓缓绕回圈椅上坐下，“顾大学士当真是重情重义，愿意拿清流顾家与一个通贼的疑犯同进退，我还以为，要立时休妻割袍断义呢！”
　　他笑得嘲讽，悠闲得像在评戏，一张脸上桀骜不羁，那双曜黑的眸子掩藏了无数情绪，深不见底。
　　海青石案下，他拉过阮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方山栀巾帕，一根一根捋过阮雀细长葱白的手指，擦去上面染上的墨汁。
　　“顾大学士能为了繁华尊荣舍弃儿媳，竟不能为了顾家全族的命，舍弃发妻吗？尊夫人原想着叫顾廷康停妻另娶，你身居二品，想给你续弦的自然趋之若鹜，也未为不可啊！”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挠了挠阮雀的手心。
　　阮雀不自觉蜷了蜷手。
　　她发现，司朝当真是挑拨离间的好手，他说的“以牙还牙”，不是虚妄。
　　傅琼华瞒着她，准备让顾廷康为了家族繁盛，休妻另娶；司朝就让顾诚为了家族性命，休弃傅琼华，另娶他人。
　　大抵是这样的法子太过戳人肺管子，傅琼华有怨无处诉，一口气憋在心里，表情已然狰狞。
　　“啊——！”
　　她猛然大叫了一声，吓坏了众人。
　　“啊——！”
　　她又叫了一声，看着众人脸上惊诧的神情，笑得近似癫狂。
　　“司朝，你恶毒至此，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她瞪圆了眼睛骂。
　　饶是阮雀见过那么多穷凶极恶的下人，可到底没见过贵眷发疯，声音尖利如厮，华贵的首饰叮当乱颤，还是吓了她一大跳。
　　司朝五指收拢，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摁下她的挣扎，捏了又捏。
　　他偏过头来，望进阮雀的眼眸里。
　　他照旧勾着唇角，视线似乎会说话，仿佛在问：心里舒坦了吗？
　　阮雀缩回目光，重新看向傅琼华。
　　自然……
　　自然是舒坦的。
　　心里憋着的那一口气，而今化作重重一拳打出来，打在对方脸上，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畅快的吗？
　　傅琼华对她从来算不上好，可她作为顾家二奶奶，本本分分，从未逾矩，也从未不敬。她原想着，即便和离了，彼此都该是体面一场，顾廷康也好，傅琼华也好，恩怨已了，江湖路远不再相见。
　　可万没想到，她本着一片两厢成全的心，傅琼华却想杀她，下了狠手，用那些掳人放火的山贼杀她性命，玷污她名声，以此来换取顾廷康年少丧妻的可怜姿态，来年再娶，便可换他新泰山在朝上鼎力相助……
　　多恶毒又完美的算盘。
　　阮雀看着堂下挣扎的傅琼华，面上神色清淡，可心里快慰极了。
　　以顾诚的性子，此番多半是要断臂自保的，休妻是目前保全顾家不被“通贼之罪”所累的最好的做法。傅琼华从前想加诸于阮雀身上的所有，终于全数都落到自己身上。自作孽，从怨不得谁。
　　“今日的事，可都吩咐完了？”
　　司朝发落完傅琼华，眉目灼灼，含笑问阮雀。
　　阮雀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慌忙收了回来。
　　脸上有些热，她抬起脸，向堂下站着的管事奴仆道：“散了吧，都仔细自己的舌头，今日的事情，一概不许多嘴，否则别怪主家不留情面。”
　　那些管事奴仆都说是，行了礼出去。
　　他们嘴上都算牢靠，可心里也都明白，这顾家，恐怕是要变天了。
　　余下的一堂人里，赵湘娘是最先回过神来的。
　　她提防着司朝的脸色，小心翼翼上前扶起顾诚，转而来扶傅琼华，可手还没伸出去，寒甲卫的刀就已经出鞘了，吓得她猛然缩回去。
　　顾廷康站在堂中，方才司朝那句“顾大学士能为了繁华尊荣舍弃儿媳”仍萦绕耳际。他看了阮雀一眼，看不出什么端倪，转向顾诚，眼里却渐渐起了愤恨。
　　他明白，今日司朝登堂入室与阮雀平起平坐，就是因为他父亲！
　　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从前为了顾家的名声与功名，将兄长逼得熬夜苦读，猝死在书房里；后来种种，都是为了顾家“清流”的名声。打小，他只有为顾家争光的时候，才能唤来他父亲的青眼！为了顾家，他父亲大抵可以舍弃所有人，什么骨肉至亲，什么礼法伦常，什么正邪之分，在他父亲眼里，通通都是狗屁！所谓清流，都是笑话！
　　顾廷康咽下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盯着司朝道：“你今日敢伤我母亲一根头发，我明日将你千刀万剐！”
　　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去。
　　司朝一个眼色，立刻有寒甲卫跟上。
　　这场闹剧似乎到此消停。
　　傅琼华被押往大理寺，交由新任的大理寺卿庞邺审理。戴嬷嬷早就套了车回傅府报信，顾诚最终还是写了休书，叫福海马不停蹄送到京兆尹，赶在傅家来之前过了公堂，一锤定音。
　　司朝悠悠靠在圈椅里，手里盘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条斯理。一张芙蓉面上始终带着笑意，眸光好似温水，缠绕得阮雀尤为不自在。
　　阮雀知道他对自己暂没有杀意，多少有些随他去的意味，左右她身上没什么好贪图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总这样盯着，也不是常法，她连账本都看不下去。
　　想了想，她找了个委婉的说法，转过头来，问道：“王爷这样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司朝眸光一荡，曜黑的眼瞳里闪出细碎的光芒。
　　他挑起唇角，“有。”
　　说罢起身来，抬手搭上阮雀的后颈，将她带近了些。
　　后颈上传来一片冰凉的触感，修长的手指微曲，顺着脖颈的弧度扣在她皮肤上，上下摩梭。
　　他离开椅背，慢慢倾身靠近。
　　阮雀微微抬眼，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芙蓉面，睫毛扑闪，眼里除了沉稳和淡漠，终于有了一丝局促的情绪。
　　手心里的皮肤太过白皙光滑，眼前的脸是漠然里最动人的反差。这是世上，与他别无二致的人，正在走他走过的路，正在受他受过的苦，正在沐浴烈火，重焕新生。司朝的眸光越来越沉，呼吸一窒，整个人凑了上去。
　　可临近时，他却赫然止住了势，沙哑着声音道：“阮阮，我今日可是立功了。”
　　“不赏我些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25、破局
　　赏？
　　赏些什么？
　　阮雀睫毛忽闪，往后缩了些，“王爷莫要顽笑，如今的天下，还有什么是王爷得不到的？”
　　她转回身去，一手执笔点墨，一手拨弄着内外圆角的紫檀鎏金算珠，淡淡道：“臣妇自两年前已经嫁入顾家，如今已是人妇，还请王爷日后莫要再开这样的顽笑。”
　　她眼里泛起些许羞怒，话音却仍淡淡。
　　女子的侧脸白皙柔腻，下颌骨线在煦煦和光里映出些许薄影。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睫毛又长又翘，五官精致无与伦比，若是作明艳的打扮，这张脸必是绝世的臻美。只可惜长久屈在这顾家，她被礼法磨得分外守规矩，不点朱唇，不盖华衾。
　　自来，撕裂二字，本就美得惊世骇俗。
　　美人撕裂紧紧缠绕的厚茧的那一刻，将会是日光下化蛹成蝶的绝世徽美。
　　她释放光华，抬着下颌垂眸，尽情释放骄傲；她身着华裳，立于层层高阶之上，受万人敬仰；她素手执匕，狠狠刺入恶人心怀，血溅三尺，映亮她一张芙蓉脸面。
　　一想到这些，司朝的眸瞳里险意翻涌。
　　他的视线落在阮雀的侧脸上，唇角的笑意敛去七分，慢悠悠道：“阮阮，我不是在顽笑。”
　　拨弄算珠的手一顿，倏然停下。
　　室内立刻静谧下来，落针可闻。
　　阮雀侧过脸，怔怔看着司朝。
　　好半晌，她发觉这样直视他的脸有些犯上，收回了目光。
　　“若不是顽笑，那便请王爷自重。欺扰人妇，到底传出去不好听。眼下王爷是纵横捭阖所向披靡不错，可长久计，为前程计，加之王爷尚未娶妻，阖该注意这些的。”
　　她说罢，听耳边仍旧一阵安静，微微偏过头去看，却只见司朝悠悠靠在圈椅上，眉清目秀的一张脸上，笑意吟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一瞬间，也不知为何，阮雀脸上便如火烧。
　　她收回视线，抬手，照旧拨弄起算珠。
　　边上的人仍没动静。
　　阮雀心里一横，指尖飞快，“劈里啪啦”一阵，将算珠拨弄得山响。
　　司朝听见声音，嘴角的笑意越发大了，打开扇子，伸过手来轻轻为她打扇。
　　外头春日和煦，暖意熏人。
　　窗外花丛锦簇，蜜蜂娇蝶在花蕊上盘桓萦绕，也用自个儿的小翅膀为繁花扇着风。司朝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蜂，看着阮雀娇花如荼，他的心情也如窗外的十里春风，高兴得就要扇动起并不存在的翅膀。
　　孤山轩门庭高阔，视野瞭亮，除了能看见纷繁花景，有谁进来，也一目了然。
　　是以寒甲卫身披重甲，踏入庭院的时候，阮雀一眼便瞧见了。倒是司朝，从来警觉的人，此刻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阮雀咬牙，手上拨弄算珠的速度越发快了。
　　司朝怕她拨弄得太快，伤了手指，也歇了逗她得心思，收了扇子起身，促狭道：“阮阮的账，再核一遍吧。”
　　说罢便迎着春光走了出去，同那名寒甲卫消失在视线里。
　　阮雀垂头看自己的账本，见上面果然记错了两个数目，当即心里一通闷气，将算盘一推，靠到椅背上。
　　青鹿进来上茶。
　　阮雀闷闷道：“阿鲤出城去江宁了吗？”
　　“骑了快马，这个时间该是出城了。”
　　青鹿应了一句。
　　她提了滚烫的茶壶，上前来斟茶，一双眼睛抬了又抬，欲言又止。
　　她日常里规劝阮雀也没这样紧张，可到了如今要禀明要事的时候，反倒舌头打结，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阮雀觉察到她的异样，抬起茶盏问道，“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青鹿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视线。
　　忽而，门口的日光被遮去大半，一道怯懦的声音响起，道：“我来说吧。”
　　阮雀抬眼一看，是清运。
　　他穿着府里派发的小厮衣裳，灰扑扑的，发丝全数扎在头顶，额前垂下两丝来，显得面容清新，有种出人意料的顺眼。
　　他站在廊下，遥遥鞠上一礼，而后躬身走进来，关上门，又走到各处窗边，取下支窗的撑棍，轻轻阖上。
　　最后，他走回来，站到海青石案前，撩起衣摆跪下。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青鹿竟直接滴出泪来。
　　阮雀见状，知道事态不小，坐直起身来，看向桌前的清运。
　　她以为是顾廷康又闯了什么滔天大祸，要她舍弃脸面去补窟窿。
　　谁知清运磕了一个响头，伏在地上道：“小的有罪，愧对奶奶这两年的照拂。二爷外放襄州的两年间，给奶奶递过书信，送过精礼，这一切都是小的所为。小的狗胆包天，污渎了奶奶，还请奶奶降罪。”
　　忽然来这么一遭说，阮雀没听明白。
　　她轻轻蹙起眉，看向青鹿：“什么意思？”
　　青鹿揭了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烧得过半的信笺，上面被火烧的黑色边缘尤为明显。她一掏出来，空气中立刻漫开一股火燎的味道，和着新粘膏的刺鼻味道，呛人得很。
　　阮雀伸手接过。
　　纸上的旧墨勾画尤为工整，约莫是在匣子里藏久了，磨痕有些年久的枯灰感，底下续接的信笺字迹尤新，是才添的新墨，一笔一划，将原来信笺上写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誊录出来。
　　顾廷康眼下不知所踪，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再有清运方才说的话，阮雀突然明白过来。
　　她的手狠颤了一下，五指收拢，将手里的信笺攥得发皱。
　　“你是说，这些信，都是你代笔的，顾廷康从未过问过？”
　　“信寄出前，二爷会过目。”清运仍伏在地上，四平八稳的语调，显露出一股豁出去的决心，“不仅如此，二爷还有一桩大事瞒着奶奶。”
　　阮雀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面色波动之后，又恢复了早前得冷漠，仿佛方才只是听说了下人里勾心斗角的小把戏一般。
　　她的心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里，将信笺对折放在桌上，抬盏抿了口茶，淡淡道：“还有什么大事？”
　　清运抬起头，有所顾虑地看了一眼青鹿。
　　阮雀道：“青鹿，你出去廊下看着来往的人。”
　　待青鹿出去，她抬起眼，“眼下没有旁的人，起来吧，但说无妨。”
　　主子是宽宏的，可清运不敢起来。
　　他膝行到阮雀近侧，又伏下身去，压低了声音道：“奶奶许是不知，二爷这些年同宫里常有来往。自打两年前小的跟在二爷身边伺候，就发现了。这两年里，二爷远在襄州，常收到一些大内的用物，字样刻得隐晦，可做工是骗不了人的，小的原没见过宫里的物件，还是一个告老还乡的宦爷见过，告知小的。回京之后，每旬的第四日、第六日、第九日，二爷都要小的在宣华门前候着，可二爷的衙门不在宣华门附近……”
　　说到这里，他沉默下去。
　　接下来要说的话，恐会惹来杀头的大罪。
　　阮雀替他补充了，道：“你是想说，顾二爷同宫里的人有牵连？”
　　她这话一出口，清运的背压得更低，却没有否认。
　　“小的……小的曾在二爷的马车上捡到过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摊开来呈上。
　　帕子一看便知是江南杭丝的质地，面上绣着一簇含苞待放的荷花，蜻蜓低飞，立于花苞上头，正应了那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名诗。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无论江南杭丝是不是专供大内丝织，无论当今太后娘娘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最爱夏荷，最最叫人心惊胆颤的是，帕子的角上绣着一个“萝”字，正是太后名讳楚香萝的最后一个字！
　　阮雀忽然想起当年的传言。
　　彼时楚太后待字闺中，顾廷康还不像如今这样瘦削，当得“一表人才”之赞。那时便有流言传出来，说楚香萝和顾廷康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后来朗帝在楚家的势力影响下，不得不封楚香萝为后，顾廷康遵照父母之命，到江宁给她下聘，要娶父亲新疯的她。
　　阮雀顿时明白过来了。
　　为何同年中榜同是外放，庞邺身为状元，外放到与西狄接壤的峪关州，顾廷康只是探花，便是留在中原的襄州；又为何庞邺功绩甚伟，仍要攀着司朝这条藤才能从峪关州回京，顾廷康却能在虎视眈眈的楚家眼皮子下，轻而易举从襄州调任回来；又为何人人都忌惮司朝，唯独顾廷康敢对他大放厥词说上一通狠话？
　　原来，一切的一切，源头都在这里。
　　不，恐怕还不止。
　　阮雀想起顾廷康的暴躁易怒。
　　顶着抄家灭族的压力在朝中行走，除却司朝，又有谁能怡然自得，轻松快活？
　　早在她嫁入顾家的那一刻，她自以为将要相守一声的夫君，就已和旁人暗通款曲。他在襄州的两年，她们之间来往的信笺情话绵绵，原来是他嘱托别人代的笔。
　　阮雀嘲讽地笑开。
　　她自作多情两年之久，到了如今，想要和离居然还在看顾他的脸面？
　　他自己都不要脸了，还看的什么脸面！
　　被当成傻子愚弄，这样的耻辱，激起她久违的怒意。
　　她深深吸了口气，葱白的手指重新展开桌上叠好的信笺，看了许久许久，最后终于下了决定。
　　“也不知顾二爷想没想过今天？”她抬起头，看向清运，“你起来吧。主家糊涂，并不怪你。你能将顾二爷的字仿个十成十，也是本事，这些信笺里，也能看出你文辞卓然。可你是不是觉着骗了我，觉得对不住我？”
　　清运又跪了下去：“小人愧对奶奶，甘为奶奶驱使，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像是一句酝酿已久的誓言。他垂下眼眸，掩去眼里泛起的星光。
　　阮雀倾身，在海青石案上扑了宣纸，取过玉麒麟镇纸压在边角，道：“你既有如此才华，又觉得对不住我，眼下我需要借你的字一用，不知你可愿意？”
　　见清运诧异地抬起头，阮雀取笔蘸墨，抬眼道：“你家二爷不肯和离，你便代顾二爷，写封和离书吧。”
　　清运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阮雀，可那张脸上平静得像是春日的湖水，没有一丝顽笑的意味。
　　阮雀见他犹豫，冷笑道：“怎么？只许你们二爷诓我，不许我诈他吗？既是早有人了，阖该彼此分说明白，两厢消停过日子便算了。偏生你们二爷，一手熊掌一手鱼，两者都要，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眼下鱼总算明白自己被骗了，想挣个鱼死网破出去，倒还不能了吗？你不用这样瞧着我，自来都是‘以牙还牙’的道理，他欺我辱我，我该当叫他打落牙齿和血吞有冤无处诉，以换心里的痛快，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有能耐的话他就张扬出去，瞧瞧究竟是谁不要脸面了。”
　　她说着，抬手将人从地上搀起来。
　　强横的态度，竟和方才要割傅琼华舌头的司朝，没什么两样。
　　可没人察觉到这点。
　　清运踯躅着，顾忌着阮雀的脸色，缓缓挪到案后，提笔写字。
　　写废了一张，阮雀说不成，便撕了，重新扑纸，再写。
　　后来写得顺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一份和离书终于写完。
　　阮雀让他再誊录两份。
　　两份誊完，便只差顾廷康的手印了。
　　摁完手印直送京兆尹，和离一事便是板上钉钉。
　　阮雀舒了一口气，晾干墨痕，将纸叠起来，收入袖中。
　　总算又进了一步，倒省得费口舌去说服顾廷康。
　　垂眼一看，曜石地面上已经一地废纸。
　　她才要唤青鹿进来收拾，外头便响起青鹿慌张的声音，“请王爷止步，容奴婢通禀一声再行入内！”
　　青鹿知道多半拦不住司朝，刻意将话说得大声，以求里头阮雀能听见。只是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头皮发根的地方紧得发疼，背上冷汗流了一片，甚至在煦日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始料未及的是，司朝当真止住脚步了。
　　他打着扇子，悠悠道：“还不去？”
　　青鹿一怔，慌忙起身来，绷着一身脊梁骨就要进屋。
　　就在此时，里头门开了，清运走出来。他方才跪了太久，又是挽袖写字，身上的衣衫有些不齐整，额头的碎发也掉得有些凌乱。
　　见一个俊秀的小厮乍然从里头出来，司朝扇子一顿，眯起眼来。
　　边上的寒甲卫上前一步，冷刀出鞘：“大胆！见摄政王还不跪下！”
　　司朝抬手拦住寒甲卫，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这名小厮，问，“叫什么名字？”
　　也就一句简单的问话，清运竟从里头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他腿一软，跪下道：“小的名清运。”
　　“清运？好名字。”司朝笑道。
　　清运垂首道，“是二奶奶赐的名。”
　　话说完，他忽然觉得头顶的视线越来约沉，越来越危险，压得他抬不起脖颈来，也压根不敢抬起来。
　　他只能看见厚底黑靴裹着俊挺修长的腿，往前迈来一步。
　　下一刻，视线里出现一张绝伦妖惑的脸。
　　司朝笑着，抬手扼住清运的下颚，“可惜了，清运。”
　　说着，长眸眯起，修长的五指缓缓收力。
　　窒息的感觉涌上清运颅顶，他下意识攀着司朝的手腕，一张脸憋得胀紫，额角的青筋已然全数暴起，眼眶全红了，张着嘴想呼吸。
　　“住手！”阮雀快步走出来，俯身将司朝的手摘下来，跪下身道，“清运有所唐突冒犯，还请王爷恕罪。是我管教不力之过，日后定然勤勉改善。”
　　司朝移过目光去。
　　她的小手触感绵绵，司朝的指尖还残留着温软，他垂首，轻轻挲了挲指尖，道：“我们阮阮，何罪之有。”
　　说罢伸出手去，悬在半空。
　　逆着日光，他的手白皙极了，像是天山雪顶终年不化的寒冰。修长的指骨粗细匀称，笔直伸展，像名家匠心独运雕刻出来的美玉。
　　阮雀默了默，不能拂他面子，缓缓抬手，搭了上去。
　　司朝看着劲瘦，却是十分有力。阮雀借力起来，他伸出来的手臂竟是纹丝不动，若是顾廷康，恐怕还要双手来扶。
　　阮雀正想着，忽觉得冰凉如玉的五指收拢，将她的手包裹起来，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寒甲卫颇为识趣地背过身去。
　　清运也低头看着脚尖。
　　青鹿反应得最慢，也埋下头。
　　阮雀轻轻抬眼，瞥见司朝莹如白玉的耳垂，那里竟然慢慢透红起来。
　　她挣了挣手，道：“王爷，外头日光热，还请入内。”
　　司朝还是一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从容不迫，道：“不热。”
　　阮雀纳闷，看向他红透的耳根。
　　司朝循着她的视线，忽然意识到她何出此言，裹紧她的手，愣是神色自若道：“是有些热。”
　　作者有话说：
　　司朝：我不热，哪里热了
　　阮阮：你耳朵红了
　　司朝：？
　　司朝：好热好热好热，天气好热，太热了，耳朵红了吗？没错，是热的
　　二萌：不愧是你.jpg
　　————————

 26、手印
　　司朝原本是想逗弄阮雀的, 未成想，阮雀对他牵手的动作竟这么快就习以为常。他这一番逗弄，险些把自己折进去, 暴露的一览无遗。
　　久违地, 司朝的心跳得有些急促, 他浅浅吸了口气, 与阮雀一同进屋。
　　两人在一方海青石矮几边上, 面对面坐下。
　　阮雀提壶煮茶，垂着眼道：“后日便是大宴, 京里有些头脸的人物, 一个不落地都会到场，我若是做了什么, 扰了王爷的雅兴，这里先同王爷讨个恩赐。”
　　煮水的茶壶咕噜噜地响, 热气冒出来，空气中顿时漫开一股寒梅清香。
　　“这是去岁上，红梅泥埋的雪水吗？”司朝忽然问道。
　　阮雀道：“王爷好眼力。”
　　司朝一双桃花眼灼灼, 满带笑意, 探究地望了过来。
　　他轻轻抬手, 一旁戍立的寒甲卫便退了出去, 还将青鹿等一应拦了出来。
　　待门窗阖上, 春光从隔扇门的镂掉孔里穿进来, 一束束光柱打在地面上，晕来浅浅的光斑。
　　温淡柔软的光芒, 将本就容貌卓绝的两个人, 映得越发绮丽。
　　阮雀已经穿上了春装, 一席天青色的抹胸上杉, 搭着月牙白的百褶襦裙，绒花银丝勾暗如意纹的外衫不知被青鹿收到了哪里去，此刻没有穿在身上。上衫的方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一对锁骨平直好看，衫带也是匠人手艺，制作精良，眼下系成一个精美的凤尾垂落在前面，显得她越发婀娜，楚楚动人。搭上那张素来淡漠的脸，当得“清绝寰宇世无其二”之说。
　　司朝抬手，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脸颊，最后来到她耳根的位置。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耳垂，揉了揉，道：“我们阮阮，耳朵也红了。”
　　阮雀先是回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察觉看不到，便看向了他，却见他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瞧着，王爷的耳朵红些。”
　　司朝勾唇，“你的红。”
　　阮雀道：“王爷的红。”
　　司朝犟嘴：“你的红。”
　　阮雀：“……王爷说得是。”
　　毕竟是王爷之尊，眼下朝里无人不忌惮他，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除了顾廷康，谁又敢忤逆一句。
　　想起顾廷康，阮雀眸色沉了沉。
　　要让顾廷康画押摁手印，非得在外头都是客的时候才行，他顾及脸面，自然不会闹起来。纵使当真闹起来了，在场诸位有头脸的人物，有支持顾家的，自然也有想看顾家笑话的，两派分立，届时自然能分说明白。左右她不打算再嫁，名声一说也抛在脑后了，当真污了阮家的名声，也……也只能委屈祖母呵父亲了。
　　日子是要踏踏实实过的，没有名声，做些生意也是能过日子的。
　　她正想着，恰巧这时，司朝逗弄心起，柔碾着她的耳垂，隔着海青石矮几，倾身凑上来。
　　几乎是他一靠近，阮雀便立马沉了脸色。
　　他素来敏锐，动作倏然一顿，而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茶盏端详，慢条斯理道，“我们阮阮，是有心事，还是不喜欢我？”
　　阮雀还在想着如何才能与顾廷康鱼死网破，也不知道祖母收到信了没有，就忽然听见司朝来了这么一句。
　　他的动作和言语都有些暧昧太过了。
　　阮雀多少生出些不自在。
　　她抬眼道：“有时候倒想和王爷开门见山地说，可有些时候，又觉着王爷不想说的时候，我也问不出来。”
　　她抿了口清茶，将茶盏放回桌上，道：“但眼下，王爷顽笑至此，竟直接说喜……算起来，我也算是王爷的甥媳，要喊王爷一声小舅舅的，咱们之间，阖该避忌这些有违礼法的话。”
　　她倒是正经。
　　只可惜司朝轻轻“呵”了一声，懒洋洋往后一靠，笑道：“那阮阮若是开门见山，想见什么山？”
　　他音色冷沉，说起话来，尾音却显得有些轻佻。此刻望着阮雀，又是那副轻轻打扇、好整以暇的模样。
　　阮雀轻轻蹙起眉，也不拐弯抹角了，索性摊开来说：“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办大事的人讲求目的。王爷在我身上花了这样多的耐心，这样多的时日，一定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王爷感兴趣，或是想借由我得手。我想问王爷，王爷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她说着，眼神坚定地望过来，丝毫没有闪躲地，在空中和司朝的视线交汇。与她相比，司朝的视线从容得太过，更像是缓步而来的剑客，柔软的气质里缠绕着一股化散不开的杀气，可也充满了纵容。
　　他怡然打着扇，看着阮雀，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目光，尖锐刺骨，不是你屈服就是我让步。
　　司朝笑了笑，往后撤回了目光，“我想得到的？阮阮确定想知道？”
　　红泥小火炉上的沸水，咕噜噜又冒起了滚沸的热气，跳动的壶盖，堪堪压住壶腔里向上喷薄的热涌，发出“炣炣炣”的震动声。
　　司朝的眸底，暗潮汹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阮雀，眼角微眯，漆黑的瞳孔不可阻挡地迸发出旷古的渴求和不竭的欲望，像誓死追寻水源的沙漠骆驼。
　　他说，“我想得到，我的神明。”
　　八个字，重重砸在阮雀耳蜗里，震得她轰隆作响。
　　他的神明，是她，还是曾经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祖母？
　　倘或是祖母，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当年司朝留下一封简书，不告而别，祖母这些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他回来不敢去见祖母，只能从祖母最疼爱的她下手，曲线救国，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阮雀在心里下了这个断定，抬眼看向她，道：“王爷如此说，那我便明白了。”
　　“明白了？”司朝看她镇定的模样，反而生出些许诧异。
　　果然，阮雀曲解了他的意思，淡淡道：“既如此，王爷以后更莫要开太过的顽笑。我祖母最重清名，自然也重我的清名，既然她老人家在您心里有一席之地，那还请王爷看在她的份上，成全我的清名。”
　　“……”
　　空气忽然一阵静默。
　　这是司朝这么些年来，头一回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
　　她祖母？
　　她的清名？
　　她是当真注重清名，还是，这些说辞只为叫他不要太过孟浪？
　　司朝挑起一边眉毛。
　　也好，在她和离之前，他且先安分守己些。
　　说起和离，他终于想起屏退左右的目的，原是想给他们的和离饭添些柴火的。寒甲卫方才来报消息，说顾廷康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干净纯良。
　　“顾廷康和楚香萝讳乱宫闱，你知道吗？”
　　他如此直接，阮雀有些吃惊。
　　才刚听清运说，说是顾廷康这些事情都做得极其隐蔽，是以这些年只有清运这个贴身又心腹的小厮能知道全情，旁的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同朝为官眼线众多的顾诚，都尚不知情。
　　未想，司朝竟知道了。
　　也是，有什么他想知道，却知道不了的。
　　司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道：“方才他说要把我千刀万剐，说完就进宫里搬就救兵了。长驱直入，请见太后。我不知该说他蠢呢，还是没脑子。”
　　……
　　这回轮到阮雀沉默了。
　　“我……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良久，她说了这么一句，“王爷许是不知道，或许也是知道的——我想和离。所以此事于我而言，不算是件坏事。”
　　她说着，垂下眸子，指甲刮着指腹，声音有些沉闷。
　　司朝问：“阮阮准备怎么利用此事？”
　　阮雀道：“左不过，借此事去威胁他，叫他答应和离，再不成，就去威胁顾世伯，他最注重顾家上下的性命和荣华，此事事涉九族，他们该是不敢拿此事与我斗法的。”
　　“我看不然，”司朝唰然合了扇子，修长笔直的手臂往边上的扶手上一搭，道，“换作是你，有人威胁你，你是妥协，还是杀了威胁你的人，永除后患的好？”
　　“阮阮，你求求我，我帮你。”
　　像小时候一样就好——
　　“漂亮哥哥，你比落管家捏的陶瓷娃娃还好看，我能摸摸你吗？求求求求了……”
　　想起前事，漂亮的桃花眼逐渐迷离。
　　母妃薨了以后，他最忌讳别人说他好看，可阮阮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整颗心都快化了。
　　司朝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时候被镧京的多股势力追杀，他先是躲进阮定疆率领的阮军里。阮定疆峪关大败、神智失常以后，他随顾诚护送阮定疆回到江宁。一路上，镧京势力万箭齐发，杀手来了一波又一波，及至回到江宁，仍然不肯将歇。
　　阮家原本是棵大树。
　　阮雀的祖父是跟着太|祖镧文帝打天下的“雅客山贼”阮明运，祖母成安郡主是常年随在太|祖左右的，是太|祖爷最疼爱的前朝国公府郡主。
　　太|祖司域，就是司朝的父亲，晚年才生了司朝，是以司朝虽然年纪小，辈分却高。而有文帝的这层关系在，成安郡主对他更是照顾有加。
　　他原也是想就此歇下的。
　　可镧京的势力并不肯善罢甘休，杀手不断。他若是不走，那个女孩儿就再也不能踮着脚尖，扑闪着圆圆的眼睛，说要摸摸脸，求求了。
　　司朝想着想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掺杂着些许风霜打压不倒的桀骜气，气度翩然。
　　阮雀自然是没有求他的。
　　可他说的不无道理，以顾廷康的个性，被威胁了，恐怕也只会暴力压制，需得另外想个法子才成。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句娇滴滴的话，问：“二奶奶可在里头吗？我们缠丝姑娘熬了份汤，说专程孝敬奶奶，请奶奶赏脸过去尝尝。”
　　阮雀一听，知道是缠丝打发人来下脸子，有些懒怠动。
　　缠丝还以为她要霸着这位置不放，又怎知她在这位置上坐如针毡，一刻也不想待了，只想快快和离了事。若是缠丝有本事，最好是做些手段，叫顾廷康签了和离书。
　　阮雀心里有些郁闷，外头的青鹿咽不下气，当面锣对面鼓地啐了对面一口。
　　“呸！什么东西，一个妾室都不是的人，仗着自己肚子里有货，就敢支使起我们奶奶来了！怎么？她是玉疙瘩不成？”青鹿喊来两个粗使婆子，“再有那里来的，只叫打出去，仔细脏了咱们院子。”
　　说着，两个婆子便架着人往外走。
　　边上走来一个说得上话的二等女使，悄声道：“那清运哥可怎么办，他也住在那里。”
　　自打顾诚不叫缠丝进门，只说到下人房里住之后，底下的管家自然一刻都不敢懈怠，想着她肚子里或有顾家的长子，将来指不定怎么的，便捡着下人房里最好的一处给她住下，恰在清运所在的排房前面一排。
　　她还没说完，前面被架出去的丫鬟就回过头来，大声嚷嚷道：“青鹿姑娘，左右你是有把柄捏在我手里的，世家贵族下人私通是什么罪过你明白得很！别以为你是掌事奶奶的陪嫁就能侥幸！”
　　原来，青鹿发现清运的事以后，密切来往商议了几日，想着如何叫阮雀知道这个事的好。这个过程里，即便他们遮掩得极好，还是叫缠丝无意中看见了。
　　缠丝觉得此事可以拿出来大作文章，换得自己在顾家的一个妾室身份，就此登堂入室。她越盘算越高兴，高兴得坐不住，就叫丫鬟来找阮雀。
　　可她没想到，这个事情于她而言是天大的好机会登天的梯，可于阮雀来说，却是无关痛痒。
　　青鹿到底没阮雀那么有成算，心下不安得很。她在廊下徘徊了许久，终是抬手敲响孤山轩的门，“ 姑娘，排房那边的缠丝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阮雀听见声音，道：“ 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必去理会。”
　　青鹿的身影一怔，没再出声。
　　司朝把玩着茶盏，指节分明，和他手里的青玉盏相得益彰。
　　“若是从前，阮阮该是在去的路上了，这回怎么不想理会她？”
　　他说话时，面容柔和极了，眸底漫涌着耐心和期待，就像是你随意同他说一句什么，他的眼里便能焕耀出一片星光。这样的司朝，像是寺庙里循循善诱的高僧，叫人忍不住和他倾吐三千烦恼，恨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据实以告。
　　阮雀淡淡道：“不瞒王爷，我想和离。既是想和离了，便没有再为他人做嫁衣的道理。她到我这里寻不着好，便会寻到顾二爷那里去，或许会搬弄一二，这样一来，顾二爷大怒之下，我或能得解脱。”
　　“且，”她的目光露出些许同情，声音越发淡漠，“这对缠丝来说也不算什么嫁衣……顾家门庭是不会容许一个戏子生下长子的，从前我婆母在的时候是这样，今日我婆母扭送到大理寺去，也是如此。她落在顾世伯手上，下场怕是更不好。我不是菩萨，她喜欢进这门庭，我救不了她的命。”
　　“从前她用我父亲的病诓我，说王爷身边有神医，叫我从顾二爷下手，接近王爷你。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她抬盏，抿了口茶，掩去眼神里的落寞。
　　司朝见她的模样，心窝里漫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早前逗弄她，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些旁的表情，可眼下，她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神色，他的心窝里却并不好受。
　　“阮阮，我身边没有神医，只有我会些岐黄之术，算不得什么神医。”
　　阮雀抬起眼，惊诧不已：“你？”
　　“西狄魁王听过吗？我在他的裂狱里走了个过场。”
　　阮雀吃惊得抬起眼，红唇轻张。
　　西狄魁王自是听过的，传言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啃尸虫，网罗天下美人，对其施以严刑，看人痛苦而死，却对尸身爱不释手，渎其清白，是彻彻底底的啃尸虫。
　　而裂狱。
　　就是那个传言专关美人的无间牢狱。
　　以司朝的容貌，怎么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他……
　　他是，他是受了伤自己疗愈，用自己满身伤痕练就了一身岐黄本领吗？
　　“在裂狱里待久了，遍历天下病症，或许你父亲的病，我能帮上些忙。”
　　那张绝艳古今的脸上，朱唇启阖，云淡风轻地说自己在裂狱走了个过场，说自己遍历天下病症。阮雀光是听，便觉得心惊肉跳。
　　司朝旋着茶盏，道：“阮阮，我想喝茶。”
　　“啊？”
　　阮雀看向他的空荡荡的茶盏，猛然回过神来，忙不迭取水泡茶，为他又斟了一盏。
　　司朝牵唇笑开，像个得了蜜糖的孩子。
　　他心情大好，也依照阮雀所说的，为了她的名声计，再不过问顾府庶务。
　　隔了一日，庞邺来禀傅琼华的事，发觉他也没有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了，听说律法不全，无法给傅琼华定罪之后，也只说了一句限两月内修缮大镧律例，先修婚姻律。
　　庞邺无语凝噎。
　　他咂咂舌，道，“非要给傅琼华定罪也未为不可，以藐视天家，顶撞皇叔的罪名论处就可以，只不过这样一来，顾家全族，包括阮雀就会受到牵连。”
　　司朝说：“我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顾诚暂时先别动。”
　　＊
　　大宴在即，阮雀忙得不见人影，司朝见她一面都难。
　　顾庭康在大宴前一日回了府，彼时正是深夜。
　　他一回来，缠丝便去了如意院，说是有要事禀报。顾庭康原不想见，她又说和阮雀有关，如意院的门这才打开来。
　　约摸两个时辰后，夜色漆黑，阮雀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唤醒。
　　“姑娘，姑娘醒醒，姑娘，快醒醒！”
　　阮雀正梦见父亲，乍然醒过来，鬓角突突直跳，头脑昏沉。
　　“阿鲤？”她认出趴在榻边的是白鲤，“你回来了？祖母呢？”
　　白鲤将她扶起来，道：“郡主娘娘很好，正在来的路上。”
　　“那我父亲呢？可有人照顾？”
　　白鲤动作一顿，“将军？不是姑娘叫人去接将军的吗？七日之前，说七日之前就接走了！郡主娘娘见是顾府的人才放行的，这……”
　　阮雀霎时间一点瞌睡都没有了。
　　“我、我没有叫人去接父亲啊！顾府的人，顾府的人……”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顾府的人……
　　顾诚？
　　还是顾庭康？
　　她立刻下榻，“帮我更衣，去如意院。”
　　白鲤动作是极快的，“正要和姑娘说，清运和阿鹿叫二爷给拿到如意院去了，我听了一耳朵，说是要打死拖出去，吓得我立时来报姑娘。姑娘快些过去看看吧，怕再晚些，阿鹿就要没命了，这回像是动真格的，都是叫的外院五大三粗的爷们进来拿人的。”
　　阮雀这一听，联想到前些日子说的代笔一事。
　　只怕是这件事情曝露了。
　　万没想到，缠丝不是冲着她来，反绕了远路去打清运和青鹿。可这也不像她的行事路数，这其中一定是还发生了什么。
　　她穿梭在园林的小径里，快步走着。
　　忽然转过头来吩咐白鲤道：“你找个稳妥的人，去找王爷来如意院，就说我请他走一趟，务必要快，他若不来，就说看在我祖母的面子上请他快来。”
　　如意院里，缠丝披着一件青鸭苏绣披风，同顾庭康一起站在风口。
　　漆黑的夜幕，天淅淅沥沥地下起如丝小雨，被烛光映照着，像一根根绵密细长的针。
　　她也不知事情为何成了这样。
　　原只是想告阮雀约束下人不力，理家无方，哪曾想，顾庭康便急怒起来，发了好大的脾气。没过一会儿，阮雀没被问责，那两个下人倒是被拿了来。
　　缠丝不知道，她一告青鹿和清运私通，顾庭康便紧张起来了。清运知道了他太多事，这些事，只要透露一点出去，都有可能坏了他光风霁月的名声，给顾家招致灾祸。
　　如今清运和青鹿走到了一起，他无法掌握青鹿究竟知道了多少，索性一并拿来打死了事。阮雀那头，他自有说法。
　　“打！”他站在廊下，瘦骨嶙峋，一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大眼睛深深嵌在眼窝里，凶神恶煞到了极致。
　　清运被摁扒在庭院里，背上雨丝汇聚，也渐渐湿了一片。
　　他挣扎着手脚，大声道，“青鹿全然不知情，还请二爷看在我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青鹿姑娘吧！”
　　青鹿只顾哭，已经成了泪人。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缠丝二爷耳边吹了枕头风，除非奶奶夤夜来了，不然她们今日恐怕要折在这里!
　　刚想着，外头就传来阮雀急切的呼声，“住手！”
　　她提起裙摆走进来，目光在清运和青鹿身上停留了一瞬，望向廊下的顾廷康。
　　“他们犯了什么错，至于要二爷这样大动干戈？”
　　顾廷康道：“讳乱内闱，这事儿还不够杖毙的吗？”
　　“动用私刑于二爷的官声无益，再有，”阮雀道，“我已经做主，把青鹿许给清运了，还未来得及和二爷打商量，这事儿若是办错了，那便是我的错，和他们二人不相干。”
　　缠丝听言，瞪起了眼，“二爷，她说谎！他们分明是偷偷摸摸被我撞见的。”
　　阮雀听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嘲讽地笑了。
　　缠丝提防道：“你笑什么？”
　　阮雀抬眼，“我笑你不自知，且不说他们不是偷偷摸摸，便是当真偷偷摸摸，你也阖该想想自个儿。你和二爷，就不是偷偷摸摸吗？哪怕我这个正室在堂，你一个没有名分的人，不也站在了这里？缠丝姑娘，说别人容易，也要时常检视检视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尊贵和从容，气质如华，缠丝拍马都不及。
　　顾廷康从来不知道阮雀这样牙尖嘴利，能将在风月场里卖弄的缠丝都驳得哑口无言。几日不见，阮雀的面色红润了许多，大抵是换了唇朱，眼下这样明艳张扬的红色，似乎比以往的淡粉更适合她些。
　　正当他看得出神的时候，那张红唇启阖，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同你们二爷有话说。”
　　满院子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是面生的，瞧着孔武有力，没人挪动一步。
　　缠丝巴巴望着顾廷康，心里祈愿，只求他不要这样听阮雀的话。不是她想同阮雀争什么高低，只是若当真留出她们两人说话的机会，恐怕日后夫妻感情越发和睦，她要抬妾就难上加难。
　　只可惜顾廷康我行我素惯了，见阮雀软和了，想同他单独聊聊，心想她果然畏惧于自己的雷霆手段，今日这遭即便惩治不了那两个小厮丫鬟，那也不算亏，总算是抓住了阮雀的命门。
　　他心里暗自狂喜，心情畅快极了，将手往身后一背，挺了挺胸，“你们都下去吧。”
　　白鲤看他这装腔作势的模样，差点将隔夜饭都呕出来。
　　她正要退下，阮雀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在顾廷康看不见的角度轻声道：“请王爷务必要快。”
　　借着这个时机，阮雀抱着殊死一搏的决心，若是不出所料，缠丝很快就又会使绊子。这回的绊子，多半是亮出压箱底的刀刃，直直冲着她来的。若是顾廷康能忍不住动手打她，那便更好，明日就是大宴，她便顶着伤出去应付，大不了鱼死网破。
　　满院子的家仆女使都退了个干净，清运和青鹿不敢动弹。
　　除了她们二人，便只剩下缠丝还在场。
　　缠丝有些着急，眼见顾廷康把目光转向自己，她手上一紧，终是横下心，直直跪了下来，“二爷，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不止这两个不知耻的下人，二奶奶她自己也早红杏出墙，早和摄政王有了首尾。我亲眼所见，就在望鼓楼的楼台上，二奶奶坐在摄政王怀里，浓情蜜意，难舍难分。”
　　见顾廷康不信，她膝行两步，拉住顾廷康的袍角，“二爷别不信我，说出实情来于我没有一点好处，我今日斗胆同二爷说了实情，不过是看不过二奶奶屡次蒙骗二爷。”
　　顾廷康看了阮雀一眼，半信半疑，问缠丝道，“那你早前为何不说？”
　　“早前……早前想着二爷知道了会伤心，怪我太心疼二爷，只看中了眼前的，就连今日，我也是觉着二爷实在委屈才说的。二爷是知道我的心的！”
　　顾廷康将视线探向阮雀，见她仪态万方地立于庭院之中，细如牛毛的春雨恍然如幕，衬得她像世外的仙姝。
　　“可有此事？”顾廷康问。
　　难得他没有立时暴怒起来，还给阮雀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阮雀，不需要了。
　　她抬眼，神色从容，“确有此事。二爷何必装作不知道呢？那日早上王爷说了，‘顾大学士能为了繁华尊荣舍弃儿媳’，二爷分明也听见了的，如今，也不必装了吧。”
　　说完，阮雀心里舒畅极了。
　　十四岁掌管阮家家事，到后来加入顾府，她从来没有这样没规矩过。说想说的话，拆穿装得极好的人。
　　或许，顾廷康问她这句话，就是为了得到一个“没有这回事”的哄骗，以此让他自己心里好受些，可她偏不，她就是要看顾廷康难受，要他颜面尽失，要他抓心挠肺，看他狂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所以，顾二爷，我们和离吧。”
　　“你说什么？”
　　顾廷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阮雀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和离。”
　　“你敢！”顾廷康冲了下来，抬手掐住阮雀白皙的脖颈。
　　他没什么太大的力气，突出的指结倒卡得她格外难受。
　　“难不成，二爷要戴顶绿帽子上朝去吗？”阮雀艰难地说着，因着呼吸不顺畅，眼尾已经红了一片，她扭过头，笑问，“缠丝姑娘，你说呢？”
　　世界静谧极了。
　　静谧到，阮雀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顾廷康的、缠丝的、清运的、青鹿的……
　　还有她自己的。
　　雨丝冰凉，打在脸上汇成一股。
　　阮雀眼角落下泪来，可她仍扬起唇角，“顾廷康，嫁给你，我很后悔。”
　　“你！”顾廷康眼里闪过戾色，骤然收紧了手，“后悔？我叫你后悔？”
　　他咬着牙，面目狰狞，像是要把阮雀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滚在泥里的清运一股脑爬起来，箭步冲过来，手臂一套，从后面勒住顾廷康的脖子，试图叫他松开阮雀的脖子。
　　“放开她！”
　　清运也疯了，以下犯上。
　　阮雀得以喘息。
　　空气掺杂着雨滴，猛烈灌入肺里，呛得她差点咳死过去。
　　清运见阮雀脱险，心下稍安。
　　他仍旧勾拽着顾廷康，主仆二人往后退了好些步，仰摔在泥里，扭打起来。
　　顾廷康打不过他。
　　缠丝见状怕极了，手足无措，也不敢上去劝架，只能大喊，“来人啊！快来人！都快来人啊！一个个都死了不成！”
　　外头的院子里，一丝响动也没有。
　　顾廷康以为是自己发号施令他们才肯行动，于是挣出力气，大喊道，“来人！”
　　院门里出现一个人影，站着没动。
　　他披着一件皮子大氅，里头似是松松垮垮穿着中衣，看不真切。手里拿着一柄短剑，短剑的末梢，正往下不住地淌着血。
　　司朝抬起下巴，道：“一个个是都死了。接下来，轮到谁？”
　　“你吗？”他看向缠丝。
　　缠丝吓得跌坐在地上。
　　“还是你？”他看向顾廷康。
　　顾廷康怔住。
　　司朝缓步走入庭院，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阮雀身上。横咬着短剑，空出修长如竹的手来，旁若无人地帮阮雀系带。
　　而后转过身，道：“还不把我的小外甥请到廊下去。滚了一身泥，一会儿杀起来不好看。”
　　缠丝听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腿脚发软，压根站不起身，只能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挪腾，空出一个位置来。
　　司朝走到顾廷康跟前蹲下，笑意森然。
　　“哪只手掐的？”
　　顾廷康想起在姬府的遭遇，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他道：“你……你想做什么？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呵。”司朝笑意森然。
　　他直起身，一抬脚，顾廷康便如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门上，滚落在地。
　　下一个，一抹人影飞袭而至。
　　寒刀闪过，顾廷康只觉得手臂一麻，随后无限的疼痛从手腕的地方蔓延开来——
　　司朝，挑断了他的手筋！！
　　快得所有人始料未及。
　　痛苦的哀嚎堵在喉咙口，司朝半蹲在地上，眯着眼，带着赤血的笑意，说，“敢叫一句，就割一寸舌头。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疯子，疯子！
　　顾廷康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咬着牙，生生忍下手上传来的剧痛，牙床用力到出血，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阮阮，来。”
　　司朝换了副温软的语气。
　　“我代表我这个小外甥，同意和离了。”
　　说着，他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探入阮雀的袖中，掏出和离书平铺在地上。
　　抓着顾廷康的手蘸了血，摁了手印。
　　顾廷康还想挣扎，可他一动，手上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阮雀，你、你不守妇德，杀夫之举，会有报应的。”
　　他说罢，司朝捏着他手腕的力度，陡然重了许多。
　　“小外甥，舌头不想要了可以明说。”
　　司朝勾起一抹骇戾的笑意。
　　阮雀没见过他这种模样。
　　他多是一丝不苟，衣着明艳整肃，顶着一张绝世的脸，云淡风轻地打着扇。即便有什么要动手的，也都是让寒甲卫代劳，鲜少像今日这样，玉面染血，星眸璀璨。
　　他站起身，慎而重之的拿着已经结契的和离书，眉目温软得像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讨着阮雀夸奖。
　　“阮阮，和离书好了。”
　　阮雀心里百味杂陈，端详着手里的和离书，泪意在眼眶里翻涌。
　　顾廷康翻过身仰躺在地上，忍痛说道：“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的三更，留言的宝有红包随机掉落~
　　顺便安利一下自己的预收文，点进专栏就能收藏啦！
　　文名：被病娇太子盯上以后
　　文案：
　　霍暮吟艳绝天下，命格金贵。两年前被钦天监挑中，以贵妃之仪给皇帝冲喜。
　　危在旦夕的皇帝果真因此多活了两年。
　　而一旦皇帝驾崩，妃嫔就要落发出家或者生生殉葬。
　　眼见老皇帝此番难逃劫数，霍暮吟挑起这些年打下的人脉，计划逃出宫美美地活着。
　　*
　　薄宣是当今太子，明面上看着光风霁月、谦逊有礼。
　　只有重活一回的霍暮吟知道，他是个疯子，披着兔子皮的修罗阎王。她看过他温润笑着杀死别人的模样，也见过他步步紧逼，呢喃着“姐姐”的模样。
　　霍暮吟决意今生不再招惹他。
　　前世见他孤苦而护他的场景，她都有意回避，尽数缺席。
　　直到离京那日，他跨马扬刀，锋利锐刃挑起旁人的下巴。
　　“孤觊觎姐姐许久了。”
　　“和孤争，他怎么敢的？”
　　“姐姐，还和他走吗？”
　　薄宣白皙的脸上血迹尤新，他垂首吻在霍暮吟唇角，“姐姐，你不想护着我没关系，不许走。”
　　人人以为霍穆吟会死在病娇太子的金丝牢笼里，未想，大盛一朝换天，她成了暴戾新帝的掌心宠，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
　　排雷：
　　1.姐弟恋，女大男2岁，SC，1V1
　　2.薄宣疯批，真·不是好人
　　3.心野胆大美艳乐观女主
　　×疯批偏执伪装绿茶男主

 27、黎明
　　顾廷康的态度, 无人在意。
　　司朝满心满眼都是阮雀，好看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微微眯着眼眸, 眼角飞扬, 带着期许, 等着阮雀接过他手上的和离书。他们相对站着, 容貌相衬, 像是不小心入世的神仙眷侣。
　　顾廷康愤怒极了。
　　可他的愤怒和嘲讽从前都能引来关注，这一刻, 他的咆哮和威胁却撕裂不了司朝和阮雀之间的相和感。他们仿佛隔着一层三清真人布下的结界, 他的所作所为，都不再与阮雀有关。
　　他看着阮雀提起双手。
　　那双手白如清霜, 接过那张柔软的、沾着血意的和离书。
　　阮雀将纸承在手里，分明是薄薄的一层纸, 却仿佛有千斤的重量。
　　鼻尖有些酸涩。
　　她退开一步，拜了一礼，“多谢王爷鼎力相助。”
　　司朝得她这一句, 妖异绝美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容, 漆黑的眸底泛出星光, 像是讨得了蓦大恩赏的孩子。
　　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 只能低头看着地上的顾廷康。
　　忽而福至心灵, 看着他像是看着世间至贱的蝼蚁：“明日就是大宴了, 要不，我杀了你助助兴？”
　　这一句似真似假的顽笑, 随着晨间的清风一起穿堂而过, 留下细碎的寒冷与战栗。
　　顾廷康手腕疼得快要晕死过去, 却仍不甘心在司朝和阮雀面前落了下风, 死撑着道：“小舅舅可知道，我背后站着的是谁？”
　　司朝好整以暇。
　　“我猜猜，不会是当今楚太后吧？”
　　阮雀忽然觉得，顾廷康可笑极了。
　　他自以为是秘密的秘密，人家早已心知肚明。
　　见他如今落魄的模样，阮雀忽然想起新婚时惊鸿一瞥的清俊公子模样，多少觉得世事难料。她细细看过手上的状子，唤来白鲤，“交到金蝉手上，等天亮了，京兆尹一开府就送过去。”
　　又道，“拿顾二爷的帖子，快马去请太医，他的手需得诊治，否则怕是要废了。”
　　司朝听言，唇畔的笑意顿时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的眸子幽沉下来，带着蓄势待发的险意，“不巧，已经废了。我下了狠手，怕是执笔写字都不成。阮阮——还在为他着想？”
　　阮雀默了默。
　　“我不是为他着想。”
　　她想，顾廷康背后站着楚太后，楚太后背后站着一整个楚家，若是素来对峙的楚顾两家联合起来，便是司朝行事路数如何骇人听闻，也终是双拳难敌四手的，何况是树大根深的楚顾两家强强联合。
　　她算不准司朝今夜这样对顾廷康下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深意借题发挥，可总不至于，面上的功夫都不做吧。
　　司朝到底是聪明人，得了阮雀一句说法，忽然明白过来。纵使阮雀不说，他也能心领神会。
　　他的阮阮，这是在为他着想……
　　阮阮既有心意，他是一定要承情的。
　　华艳的俊脸，雨过天晴。
　　司朝眸子里泛出偷尝蜜糖的喜意，压下心里的雀跃，道：“拿本王的帖子去吧。”
　　边上的缠丝见他仍为顾廷康请医延药，想来没有要顾廷康性命的意思。这才手脚并用，紧紧贴着门根子爬到顾廷康身边。
　　她倒是比顾廷康识时务，此刻一句话也不敢说，明白眼下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荣华富贵也都系在顾廷康一个人身上，是以战战兢兢地去关照他。
　　阮雀瞧见挪腾的身影，回想起缠丝素日种种心计巧谋，淡淡道：“我不要顾二爷了，便送给缠丝姑娘吧。祝缠丝姑娘早日得偿所愿，入府为妾，侍奉顾二爷左右，一生荣华无忧。”
　　她说话的声音不带情绪，可缠丝仍旧从里头听出了无限嘲讽。
　　是啊，阮雀不要了的，拱手相让的人，她却要挣命去得，偏生还没得到。她想要的一生荣华，阮雀唾手可得。缠丝瘫坐在地上，也没力气去管顾廷康了，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意，眼泪婆娑起来。
　　顾廷康艰难地笑，“阮雀，你敢不要我？想摆脱我，门都没有！终有一日，我要让你在我面前跪地求饶，求我长命百岁，求我爱你幸你。”
　　在场众人，听他这样污言秽语，面色都不好看。
　　瞧瞧，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这样的疯话。
　　连同院子里滚了泥的清运，都嘲讽地摇了摇头。
　　缠丝一边哭一边想，我的顾二爷呀，瞧瞧眼下的情形吧，双手止不住地流血，筋都断了一身狼狈，挑了你手筋的人眼下就傲然立在你跟前，你还放什么厥词呢？二奶奶如今和离书也签了，也有护着她的人了，那人纵使满手鲜血也比你好上千倍万倍，怎么可能再回头看你一眼？
　　可顾廷康仍旧固执，眸子里闪烁出阴森的幽光。
　　阮雀听着他的威胁，想到他从前的鬼蜮伎俩，一如用她父亲的病情作伐要她服软，又想及方才白鲤说的话——
　　“将军早在七日之前，就叫顾府的人接走了。”
　　她登时警铃大作！
　　“我父亲在你手里？！”
　　顾廷康哈哈大笑，“我的好嫡妻，你总算想到这一关了。”
　　他两眼倒竖，神色无礼，出口更是天王老子一样的口气，开始谈起了条件，“把我母亲完好无损地放回来，治好我的手，打消和离的念头，杀了司朝，我就让你们父女团聚。否则，我若是死了，你们父女永远别想再见。还请我们二奶奶早下决断，也不知，我那疯癫的泰山大人，能不能经受住磋磨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看阮雀脸上的淡漠一寸寸皲裂。待他称心如意地看到了阮雀急红眼紧攥着拳头的模样，总算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二爷，二爷！”缠丝大叫着，“太医呢，太医到了没有，二爷流了好多血，怕是不成了！”
　　阮雀大步走过去，揪起他的衣领子，一双眼睛猩红一片，“顾廷康，我父亲在哪里？告诉我！”
　　她身上的披风垂落了一半，浸在顾廷康手腕边的血泊里。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抓着顾廷康，死命摇晃。指甲卡在他的衣衫上，用力太过，血从指甲缝里流出来。
　　眼见顾廷康醒不过来，说不出她父亲的行踪，她强忍住泪意，“去，青鹿，快去，把金蝉拦回来！”
　　青鹿去后，春雨又簌簌下了起来，下得比先前的大，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司朝迈开长腿走过去，蹲下身，握着她的肩膀，“阮阮，阮阮。”
　　“阮阮，冷静点！”
　　他摘下阮雀的双手裹进手心，“你想过没有，万一他这次仍是诈你的呢？”
　　“可是，可是我祖母说，我父亲他早在七日之前就被顾家接走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素来平静的眸子里露出些许无助，司朝看在眼里，心脏狠狠刺痛了一下。
　　“阮阮，你相信我，有办法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司朝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庄肃，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左手干净白皙，右手血迹淋淋，此刻握在阮雀肩膀上，血迹渗透了阮雀的春衫，腥味直冲阮雀鼻息。
　　刺激的味道，总算叫阮雀回缓过心神来。
　　纵使心里仍忧心忡忡，可她相信，如司朝所说，一定会有法子的。
　　如意院离顾诚的院子不算太远，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顾诚却仍装作不知情一样，只叫福海来嘱咐说早点歇下，旁的一概不提不问，包括顾廷康。
　　阮雀后来回想起来，便觉得顾廷康养成今日这样的品性，并非没有来由。有一个为了家族利益出卖儿媳、不过问儿子性命的爹，恐怕很难快活地长大成人。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阮雀泡在温热的浴水里，阖眼沉思。
　　顾廷康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父亲若是当真被他带走，会藏在哪里？倘或父亲当真在顾廷康手里，她是要迂回些先救了父亲再说，还是明日当着世家大族的面撕破脸皮叫他交出人来？
　　约莫泡了有一个时辰的浴，她才堪堪将这些问题想明白。
　　起身的时候，阮雀额角突突直跳。
　　由白鲤侍候穿了衣裳，打开门来，看见庭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姿态如鹤的人，差点吓出一跳。
　　不是司朝又是谁？
　　眼下他正曲起一条腿，踩着台阶，手肘搭在膝盖上，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盘着佛串，目光虚无，若有所思。
　　听见开门声响，他回过头来，问道：“好了？”
　　这句话问得熟稔太过。
　　阮雀脸蓦然红起来。
　　她忽而就想岔了去，出嫁前夜嬷嬷教的那些……
　　且哪有男子等在女子浴堂前，问好没好的？
　　她原以为是司朝逗弄他，打眼一看，司朝的神色再正经不过，连带着嘴角常挂着的那抹邪性的笑意也一概消失无踪，显然这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
　　他在他身边的台阶上铺了一层柔软的披风，拍了拍，道：“坐。”
　　“我已经叫他们去查了，若是有你父亲的踪迹，那便好办。若是没有，我们明天就要配合演一出戏。”
　　他的眸光幽幽，深不见底，穿过庭院里繁茂的花树，看向了无限远的地方。
　　“可惜了，明日之后，这样好的美景，再也无人欣赏。”
　　说着，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阮阮，明日，一个不留，可好？”
　　阮雀刚坐定，闻言眼皮一跳，“一个不留？顾家上下吗？”
　　司朝道：“包括顾家上下。
　　“他们欺你好性，欺你万事能容忍，欺你有后顾之忧，欺你无人傍身，他们罪有攸归，阖该万死。”
　　阮雀偏过头，看向他幽深的眼眸，那里面，戾色翻涌。她忽然分不清楚，司朝这些话说的是她，还是当年被镧京势力追杀走投无路的他自己。
　　她坐在台阶上，姿态是惯有的端庄。
　　“我也曾想过要杀，可杀人无法还我公道。我要他们眼睁睁看我逆流而上，看我光华如炽，撼动山岳。我要看他们抓心挠肺，独吞絮果，要看他们满眼痛悔来攀我衣裙却仍得不到我一记青眼，只有这样的运命轮回，才算痛快。”
　　安静的黎明里，她补了最后一句——
　　“就像今日的司朝。”
　　天边煦日冉冉升起，晨光普照驱散黑暗，洒在顾府辉煌如许的屋顶上。春风絮絮，温柔地抚摸着两人的面庞。
　　“万千阴鬼谁死生，绝巅独我迎长风。”阮雀笑看司朝，“王爷，有朝一日，我想成为你。”
　　司朝转过头来，“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成为我。”
　　作者有话说：

 28、郡主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 院里院外湿漉漉的。
　　见太阳出来，绿叶红花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阮雀眼皮子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沉。到底一夜没睡, 又在如意院看顾廷康闹过一场, 眼下有些疲乏。
　　可还有要紧的事等她去办。
　　她强打起精神, 转头冲司朝抿起唇角, 道：“大宴在即, 我要回去换身衣裳，王爷请自便。”
　　司朝勾起唇角, 沉默着起身来, 望着天边绚丽的朝霞。
　　“好，天也亮了。”
　　他转回身, 递出手来。
　　长身嵌在耀目的旭日里，他像是背着一记希望走来。
　　阮雀不知为何, 蓦然觉得十分心安。从前她觉得，孑然一身的人才有资格殊死一搏，背负着全家名声的人, 不能行差踏错, 所以她事事周到, 事事隐忍, 像落入了朝廷贵族为了家族利益而设下的陷阱里, 不敢呼救, 不敢搏击。
　　可经过这许多折辱，她终于清醒过来了。
　　有些人举起长矛对着你, 往后退只会激发他们继续杀的欲|望, 一如她隐忍至此, 顾廷康仍说他拿住了她父亲, 摁着她的软肋杀。
　　是以往后退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的办法，是举起手里的剑，狠狠刺出去，什么情分什么体面，什么往日什么将来，统统不顾了，活了这一时再说，这一时都过不下去了还有什么长久可言？即便手里没有剑，赤手空拳也要试一试，便是死了，也才不是委屈死的。
　　阮雀抬起手，搭上司朝递出来的手心。
　　站起身，与司朝端然并立，看着顾府这一片灰压压的墙檐屋顶，轻轻呼出一口气。
　　良久，她转过头来，面色从容地福过一礼：“多谢王爷昨夜昨日相助，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阮雀深记王爷大恩。”
　　司朝闻言一怔，轻轻眯眸，“听起来，阮阮已经想好今日如何行事了？”
　　他的话音从容得像随口一问。
　　阮雀道：“名声好坏，生死成败，犹看今日这一局了。”
　　司朝眸光沉了下去。
　　他发现，这次重逢，他已经看不穿阮雀了。她变得冷漠、隐忍、捉摸不透。
　　阮雀垂下眼，同他擦身而过。
　　她是已经想好今日该如何行事了。
　　早就已经有了个模糊的想法，今日才细化下来。
　　冥冥之中或有直觉，从百望山回来之后并非全然没有准备，那时便已开始想着如何应对今日这场死斗。
　　早在遭遇爿山山贼的时候，她便觉得事有蹊跷。回京途中缠丝截住她，同她交易说要入府，告知她若是要治她父亲的病，或者可以和顾廷康走近些。那时她人尚且混沌，没明白这桩桩件件中间的牵连，压根没把“顾廷康能请到司朝身边的神医”这条流言，往顾廷康身上想。
　　到底司朝是个不看情分血洗西狄的恶人，清流顾家怎么会不看风向主动往上靠？
　　直到那日顾诚来找她，要她以祖母之恩去请司朝……
　　电光火石之间，关窍打通，一桩桩一件件便都连结到一起来。
　　顾家是想攀附司朝这棵大树，铲除政敌楚家，霸弄朝堂！是以顾廷康先散出那样的流言去，自有野心勃勃朝官想着倒戈攀附，后来司朝在朝上杀人放血，不承任何人的情，此时若是顾家能请到他，便成了“阎王的小鬼”，朝官想着保命，多少也要来走动，如此，顾家势力就茁壮庞大起来。
　　从始至终，顾家都是想要在这镧京里立起来，立得高高的。为此，不惜把谎话说在前头，再为了圆谎豁出性命去，可他们不敢自己舍命，就一味推她涉险。若知道感激也还算可救，偏生顾家一家都不当人。
　　阮雀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忍得不能再忍，知道怕是终有这么一日。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这个时间，她的陪嫁嬷嬷应该已经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日她用顺手的好物都已装了箱笼，从西北角的门上偷偷运出去了。
　　阮雀回到屋里，嬷嬷便从帘子后头冒出头来：“原来是姑娘，吓我一跳。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一件不落地都运出去了。只是那边的门上有寒甲卫巡逻，好似看了几眼，要紧吗？”
　　“不打紧，”阮雀走进里面，“那三个丫头怎么样了？”
　　“青鹿昨夜在泥里滚过，怕是有些小伤，正在抹药。白鲤说是你沐浴的时候吩咐了活儿，马不停蹄地去找了金蝉，眼下已经快马出城，去同郡主娘娘老太君会合了。金蝉照姑娘的嘱咐，捆了姑爷……呸！顾二爷，快马出了城，往姑娘指定的地方去了！”
　　嬷嬷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有第三人听了去。
　　阮雀“嗯”了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下颌伸展筋骨。
　　同她先前谋划有所差池的是，昨夜才知道父亲有可能落在顾廷康或者顾家手里。原本只是计划着拿到和离书以后，将他药晕了，等今日一过，和离书呈上高台，一切板上钉钉，他也是无力回天的。即便后头再来纠缠，那也是后头的事情，左右是脱了干系。
　　人若是走一步要去考虑后头千百步的事，谨慎太过，那眼下的这一步必定是走不出去的。
　　未想还会出这一茬。
　　父亲走失的事情，倒真有些棘手。
　　光洁的桌面上还留着一套衣裳和一套头面，都是阮雀从前最喜欢的。
　　湛紫地双色兰的织金妆花缎极为难得，出嫁前，祖母将手头从太|祖那儿得来的这匹料子，给她做了一套衫裙。上身之后艳惊四座，祖母笑花了眼，打趣说连她养的鹦鹉看了都要被美得一头栽倒，就是首饰太素了些。
　　于是又花重金，叫人用东海鲛珠打出一副汀兰滴珠的鉴银头面来。白闪闪的首饰，搭着湛紫的衣裳，这一套在阮雀身上，通身气度贵不可言。
　　因着喜欢，到了顾家以后她还穿过两三回，被斥招摇太过，辱没清流门庭，便收了起来，换上素色的衣裳首饰。
　　原是入乡随俗之想，却是给他们开了个得寸进尺的头。
　　“嬷嬷，帮我更衣吧。”
　　日头渐渐升起来，光华漫照整座顾府。
　　外头来人说客到了，叫二奶奶出迎。
　　阮雀给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抄手站到前头，道：“去请你们家大奶奶去，成日天躲闲挑事，晒太阳的苦差事就叫我们奶奶，哪里来的脸？”
　　来的那个丫鬟倒是不屈不挠。
　　“老爷只说请二奶奶。”
　　嬷嬷听言，怒道，“你尽管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二奶奶再不是顾家媳妇了，不好代顾家出面。”
　　那丫鬟惊愕地抬起头来，张大了嘴巴。
　　是听说昨夜如意院出了大事，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事。她慌忙辞出去，一路走回去禀报顾诚。
　　待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那头，嬷嬷才回过身来，问阮雀道：“姑娘这个时候招顾老爷来做什么？”
　　阮雀眉目微沉，“确认一件事。”
　　见嬷嬷面露疑惑，她道，“确认有没有把顾诚也绑了的必要。”
　　从江宁传回来的消息，是说她父亲被顾府接走了，可没说是哪个顾，顾诚还是顾廷康？
　　若是顾诚，他老谋深算，非得在最要紧的关头才能试出实情。
　　眼下宾客将至，男的那头迎客自有顾诚去。
　　女眷这头……
　　遍数顾家女眷，傅琼华还在大理寺，即便放回来，那也是傍晚的事了，赵湘娘担不起来，一问三不知，有时候来往问答回话都显得尤为不上道，说不得吃罪了哪家贵眷太太，叫人心里暗恨。
　　只有阮雀，身份还算体面，成安老郡主的亲孙女，太|祖皇帝亲手抱过，她自个儿说话做事进退得宜，滴水不漏，是最好的迎客人选。
　　眼下最好的人选撂挑子不干了，阮雀赌定顾诚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诚便带着四个小厮，步履匆匆穿过回廊，往这边走来。见院子里没一个丫鬟，皱了皱眉，提起衣摆上台阶来。
　　阮雀出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堂中。
　　堂中煮茶的茶具都还在，她一身华裳，跪坐在茶桌边上，通身的气度，都与平日截然不同。
　　他一怔，走进门来，“满院子的下人浑说些什么，改日要好好整饬整饬。今日且先不忙，换身素净的衣裳，随我出去迎客。你婆母不在家，你要能担起来。”
　　他说完，静等片刻，见阮雀仍老神在在坐着，没有要起身换衣裳的意思。
　　他手臂微微一抬，忙道：“你这是……你这是做什么？”
　　阮雀面上仍维持着往日的端庄，抬眼，“顾家把握父亲掳走，至今不见人影不知行踪，顾世伯不知情吗？”
　　说罢目不转睛地盯着顾诚，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神清。
　　顾诚先是瞪大了眼睛，轻轻张唇，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才道：“你父亲、你父亲不见了？”
　　他大步走过来，面上着急的神色不似作伪，竟比她更关心些——
　　“你父亲病情如何了？”
　　“不是顾家，我没有派人去，说不准是有人冒替了，你可知是谁吗？可和谁结过仇？”
　　他伸长了脖颈，急切的样子，竟像是走失了嫡亲的夫人一般。
　　不，傅琼华被拘到大理寺的时候，他也不曾如此。
　　阮雀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总不至于真的相信顾诚关心他父亲比关心顾家嫡母更甚，这中间，一定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但眼下，几乎能确定不是他掳走的父亲。
　　阮雀掩下神清，眸光轻闪，道：“原来不是顾世伯，那想是顾二爷了。不过没关系，我再去问二爷。”
　　她抬眼，缓缓道：“世伯此来是要叫我去迎客的话，恐怕是白跑一趟了。顾二爷同我签了和离书，我不是顾家的人，自然不代顾家出面。”
　　“康儿怎么可能……你！你！”顾诚想到了什么，问，“王爷让你这么做的？”
　　阮雀道：“是过去在顾家受尽屈辱的我，让我这么做的。”
　　她神色清澈而坚定，轻抬下颌，露出一股从未见过的尊华气度。
　　顾诚定定看着她，恍然想起那年在阮家见到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阮雀鲜活灵动，服软的时候会轻轻扯着郡主的衣裳，拉长尾音娇声娇气地唤一声祖母，甜到人心坎里去。赌气的时候便容色端肃，身姿卓立，满身骄傲尽显，小小年纪便将不屑和傲慢写在脸上，看人的神色都称得上“睥睨”二字。
　　如今，她变了许多。
　　原以为阮定疆的疯病使阮家门庭一落千丈，也能慢慢磨去她的娇气和高慢，今日一见，才知道竟非如此。
　　“你疯了，”顾诚纵横朝堂这么多年，到底见过许多场面，“你祖母你父亲知道此事吗？你可知道即便是和离也是会给母家蒙羞的，阮家如今这样，你不慢慢重振家业也就算了，竟还雪上加霜？失去了我家的关照，明日阮家就要被江宁那起子人吃喽！”
　　将严重的后果说完，他缓了口气，做起好人来，“眼下你将和离书撕了尚还来得及，换身衣裳将今日这场大宴摆好，那才是要紧的。今日闹这一通，看在我同你父亲交情匪浅的份上，既往不咎，你且想想清楚。”
　　他说着，瞟了眼阮雀，负手而立，看向别处，等着阮雀自己想通妥协。
　　阮雀起身来。
　　顾诚见她动了，眉间一松，道：“这才是好孩子，快去吧。”
　　谁知阮雀望着窗外的花景，走出两步站定，“世伯误会了。我已然想得够清楚，是以，和离书该是已经送到京兆尹公堂上了。世伯，还要我出迎宾客吗？”
　　她说着，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唇畔牵起端庄疏离的笑意。
　　原本是美不胜收的风景，眼下看在顾诚眼里，却多少有些嘲讽的意味。
　　京兆尹公堂的那几个师爷谁不知道，最好说人家事，不出一柱香的时间，过手的案子能传遍京城。眼下恐怕各家都知道了阮雀和顾廷康和离的消息，再叫阮雀出迎，便像是顾家没人了强装出门面来的一样。
　　顾诚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指着阮雀的鼻子骂：“你父亲那样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阮雀显得平静很多，淡淡道：“的确不如顾家传承得好，世伯拎不清情义官途哪个要紧，亲生儿子被挑了手筋不闻不问，倒想着升官和名声。贵公子一脉相承，拎不清我阮雀是妻子还是对手，将我当成他的假想敌，势必要我臣服求好。”
　　她转过身来，直视顾诚的眼睛，“我父亲身上的臭毛病，我传承了许多，唯有一条最为明显。当年我父亲明知朝中内鬼奸诈，峪关不能去，他还是要去。我也一样，早就知道顾家不能久待，还是宽和包容了这许久，我和我父亲都执拗，认定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下我南墙也撞了，难道还不能回头了吗？”
　　顾诚为官二十余载，也当过言官，能在朝上与人辩驳十个来回不落下风，可眼下对上阮雀这番赤|裸|裸|的言辞，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阮雀的神态刺眼极了，怫然不悦，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世伯又说错了。”阮雀不卑不亢，针锋相对，“顾家这一家子才难养。我来的时候，账上亏空多少，四处都要用最好的，和世家贵族打点走动也都要花钱，就连府里的各处院子，都是我来了才一座接一座地翻修。顾家的几亩地能有多少收入，单靠那个和世伯的俸禄，恐怕早已入不敷出。
　　“世伯或也有所耳闻，我养这一家子，养得够累了，日日盘算着外头店面铺子近日要上什么货，关注着盐铁茶道上能有什么可商的入项，想着何时将人家旧屋舍买下，翻修成新的要如何高价卖出去……”
　　阮雀嘲讽一笑，“就这样，贵公子吃着我的、用着我的，还要同我争高低。怎么，丈夫二字，抵得上这两年来流水开销八十余万两纹银么？真是笑话！”
　　“还是说，他怕我冒胜了他，会降不住我，只能拿丈夫两个字来打压？”
　　“你、你疯了……”顾诚气得长须颤颤，只能说上这么一句。
　　阮雀抬抬下巴，“我是疯了。世伯许多把柄都还在我手上，不顾妻儿、卖媳求荣……劝世伯见好就收。也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你若是杀了我，你且看看王爷会不会放过你。”
　　将司朝搬出来，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也只有事涉司朝的，才能让他上心。阮雀从百望山回来的时候，就想到或许会有危及她性命的一日，后来知晓了太多事，看清了顾诚和顾廷康的为人，便更坚定自己的猜想。
　　那之后，她察觉司朝没有杀她的意思，便顺水推舟，隐忍着任司朝胡作非为，以求到时候能拿他出来挡上一挡。
　　好在司朝还不算太过，今日也能当她的护身符，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诚觉得阮雀太过咄咄逼人，眼下真叫她出去迎客，怕也是口舌之间没个禁忌。一时之间，心里堵着一团火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满脸阴沉。
　　最后，他大步跨出院子，吩咐左右，“好好看住你们二奶奶，不得让她出这道门一步。”
　　阮雀见他走远，坐回位子上。
　　她神色从容，边上的嬷嬷反倒慌了手脚，“姑娘，眼下可怎么办，两个人看着，咱们没法儿出去啊。要不，要不翻窗吧？”
　　阮雀平视着前方，神色淡淡，道：“嬷嬷，我们要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出去。再等等。”
　　一如阮雀所料，阮雀和顾廷康和离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镧京。有资格赴宴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赶过来，要打听个一星半点当作谈资，是以一家家都提前到了。
　　女眷没人出迎，不得已叫了赵湘娘。
　　出来前顾诚特意叮嘱过，万不能走漏出家里的任何事。
　　是以她迎客的时候，只会笑僵着脸说“里面进里面进”，因着平日都是阮雀走动的，她甚至都没法将名字和人脸对上。
　　本就已经够局促的了，偏生有一两个太太是最会挖这些家事秘辛的，稍问几句，赵湘娘便憋红了一张脸，死活不肯说。问“怎么不见你家二奶奶”，她也只会支支吾吾。
　　太太们觉得无趣，却越发对阮雀和顾廷康和离的缘由好奇起来。
　　庞邺也在应邀之列，他带了栾娇娇来。
　　栾娇娇兴致冲冲下了马车，一见迎客的不是阮雀，嘟起了嘴，抱怨道：“我们阮阮不知道我要来吗？”
　　她有些意兴阑珊，原本勾着庞邺的手臂，此事索性也不勾了，皱着眉头道：“不会又在她那个臭婆母那儿听训吧？”
　　庞邺撇了眼自己的手臂，冷冷道：“阮雀有人关心，用不着你。况且，她那个婆母在我手上捏着呢，暂时不会去烦她。”
　　栾娇娇刚要说话。
　　庞邺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道：“她有不能惹的人关心着，用不着你，我没人关心，懂了吗？”
　　栾娇娇一怔，笑逐颜开。
　　双手扒拉上他的手臂，整个人靠过去，“懂了懂了，我的夫君我来关心！我也是不能惹的！”
　　庞邺神情严肃地又叮嘱了一点：“你一会儿要是见着了好看的男子，切记，他不能惹，他是阮雀的，你别看见个好看的就跟着跑，明白了吗？”
　　栾娇娇敷衍得很明显：“明白明白！再好看都没有我家阮阮好看！”
　　庞邺：“……”
　　到底也是没夸他好看。
　　庞邺压下心里的酸意，携着栾娇娇刚要入府，那边就传来了一骑快马的脚步声。
　　“成安郡主来了！成安郡主来了！”
　　报信的翻下马来，单膝往顾诚面前一跪：“老爷，成安郡主驾到！距咱们这儿只剩两里！”
　　不止顾诚，在场的人都反应不过来。
　　成安郡主来了？
　　成安郡主多年不问世事，隐退得众人都差点忘了这一号人物。当年和跟在太|祖皇帝身边的人不多，成安郡主算是最得脸的一个。因着是前朝王府出身，早前被参过有复辟之心，后虽摆脱了嫌疑，可为了避嫌，她仍是远远避到江宁去，不掺和京里的纷争。
　　约莫是掩藏锋芒太久，久到众人都忘记了，这也是当年跟随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人，是当年阮军全军覆没，还能保住阮定疆和阮家上下的人。
　　她人生里唯一的失败，就是当年没能保住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司朝，自己也受了重伤。也是因着这次失败，人人都觉得她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阮家剩了一院子女眷，门庭就此冷清下去。
　　众人都以为阮家日子必定艰难简朴，是以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阮家什么时候这样富足了？
　　马车全是紫檀木和匣锦，单这一辆便价值百金。
　　这样乱的世道，大财外露的贵重马车能从江宁驶到镧京还能保持毫发无伤，众人将目光投降了她的随卫，乍看一眼，更是心惊肉跳——
　　居然是寒甲卫！
　　此刻他们不着寒甲，可佩剑却是错不了的。
　　一时之间，人群攘动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顾诚最先反应过来，提起衣摆下了台阶，恭候成安郡主大驾。
　　及至马车停稳，他最先拜下去，“微臣叩见郡主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后知后觉，也跟着跪了下来，呼喝千岁，震动寰宇。
　　顾诚心下喜悦，郡主定是收悉了阮雀要和离的事情，前来劝慰的。他有意抬高郡主的身份，如此在朝中的声望便更盛些，加之司朝一直感念郡主的救命之恩，抬高郡主司朝多少也能给几分好颜色，这样一举三得的事，怎么不叫人高兴？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谁知过了半晌，成安郡主既不叫他们起来，也不出来。
　　隔着匣锦织金帘，众人只听一道苍劲的声音，淡淡道：“顾大学士，我孙女与贵公子已经和离了，顾大学士还要将人扣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29、报复
　　偌大的顾府门前, 一片鸦雀无声。
　　诸位高官美眷听见郡主娘娘如此说，也都心下骇然，可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不觉得疼, 他们乐得看着清流世家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 郡主娘娘竟然这样不给面子, 大庭广众地呵斥顾诚。
　　她说什么来着？
　　顾府还要将人扣到什么时候？
　　这意思就是, 顾家二爷当真是和二奶奶和离了，顾家还扣着人不肯放吗？
　　是阮家提的和离？
　　可当年有多少人说阮雀挣了个好前程, 她提和离, 究竟又为什么？
　　众人心里打上一个个问号。
　　但他们此刻只能屏息以待。一来是成安郡主隐忍了这么多年，许多人都以为阮家必定不会东山再起, 也没将心思去关注江宁的动向，眼下郡主回京, 用度都比镧京顶流的楚家好上一倍不止，却已经没人知道她的深浅底细了，是以不敢造次。
　　二来, 郡主身边是跟着寒甲卫的。他们大多在朝上见过寒甲卫的刀锋, 其血腥残忍的程度, 叫人不敢回想。
　　无论是为着前程还是为着性命, 现在去惹成安郡主, 显然是脑子不清明。
　　他们只能恭默守静。
　　顾诚也始料未及。
　　眼下他埋着一张老脸, 脸上火辣辣的，眨眼前还在打着如意算盘, 一睁眼就被一句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内心千回百转, 脑子里久违地哄乱成一片, 也不知如何是好, 连带手心里都急得冒出了细汗。
　　边上不知有个谁动了动他，小声道：“顾大人不将郡主请入内吗？”
　　顾诚一怔，茅塞顿开。
　　他忙磕了头道：“臣惶恐，郡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郡主移步寒舍，稍作休整，以备享宴。”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旦回过神来，说的话便叫人找不出错处，又叫人摸不准郡主所说的是真是假。
　　稍在官场里滚过的都圆滑，听他这样说，定然也不会再说什么狠话将人彻底得罪了，大都各退一步彼此相安。
　　可到底郡主娘娘不是一般人，听他这话，非但分毫脸面没给，气势还更盛许多。
　　“顾大人不必同我打官腔。你很明白，老身今日不是来吃席的，也不是来看戏的，我只要我的孙女安安然然、规规整整从你家门里出来，但看顾大人怎么做了。”
　　言下之意，不必套近乎，说虚的没用，若是真敬重郡主娘娘，还得做点实际的出来。
　　顾诚没想到她这样明刀明枪，一时之间颇有些下不来台，竟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这样的场合，阮雀先是将和离的事情从京兆尹那里过了一轮，再有郡主亲临家门来确定了这桩公案，满镧京有头脸的人都猜着看着，甚至连政敌楚家的人都在，此事多半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顾诚忽然就想明白了。
　　阮雀早不闹晚不闹，偏挑这样的日子闹起来，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会再吃回头草的。
　　顾家从立府到现在，还没被谁这样下脸子过。
　　阮雀在外从来都是柔慎性子，从不会跟人急赤白脸，眼下不惜撕破了脸叫全京城的人来看笑话，也要摆脱顾家，可见顾家是什么样的泥潭。又劳动了归隐的郡主大驾亲临，想来顾府不像平日里鼓吹的那样清流，也是个虎口。
　　后头跪得远的，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顾诚听在耳朵里，一张脸火烧得越发旺了。
　　“顾大人，还是去将人接出来吧，否则今日这场宴怕是办不成了。”
　　若是都跪在这里，还办什么宴呐？
　　纵使真能和成安郡主一搏，面上总不能驳了天家太|祖的面子不是？
　　有人起了头，就有人说第二句，都压低了声音来劝顾诚。
　　顾诚拿眼一扫，认出这些都是早前没什么走动的人，今日特特为着攀附司朝来的，怪不得着急开宴。
　　他心下憋着一股闷气。
　　可没别旁的办法，他们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跪死在这里。
　　他刚要叩首说话，里头的郡主娘娘却像长了眼似的，适时说起话来：“若是顾大人不肯给老身这个面子，总也得看在刀剑无眼的份上。逢甲——”
　　一名寒甲卫应声出列。
　　步履铿锵，身材健硕，满脸的杀气。
　　逢甲大步走到顾诚身边，嚓地一声拔出剑横在他脖颈上，“顾大人，请吧。”
　　顾诚颜面无存，他强作镇定，扳回一城道，“郡主娘娘不必如此，既雀儿在我顾家不能长久，自是要叫她回江宁侍奉老太君左右的。微臣只是看在与定疆兄的情分上，想代为疼宠雀儿一番，未想……罢了，臣这就去请。可郡主娘娘，微臣好歹是朝廷大员，您以剑相胁，恐有不妥。”
　　说着，他横扫逢甲一眼，“将军，把剑放下吧。”
　　逢甲哪里肯听他的，自是岿然不动。
　　一柄利剑熠熠生光，剑柄铁画银钩寒光凛冽，稳稳悬在顾诚颈边。郡主并不发话，显然不怕他扣下来的，什么挟持朝廷大员的罪名。
　　众人看在眼里，也都知道那样的剑只有寒甲卫手上才有。
　　旁的不说，寒甲卫只听司朝的命令。
　　司朝若是当真看顾家脸面，哪里又会允许一个寒甲卫将剑往顾家家主颈边横？可见事实不像顾家父子说的那样，相反，司朝是没有多看重这份面线亲的。
　　众人想到这里，忽而回过神来。
　　说起亲，司朝难道同阮家的老太君更亲厚吗？
　　早前老太君可是以身挡剑，救了司朝一命！
　　再有，老太君是太|祖皇帝的义妹，算起来也算是司朝的义姑母，虽说没有亲缘，可，难道还不比什么母亲的庶长姐的女儿，来得更亲吗？
　　久在官场里混的，都是人精。
　　早前看不起阮家，没想到阮家还有这尊大佛稳稳坐着，如今大佛从天而降，倒叫人回过神来——
　　他们只宥于镧京这一亩三分地，全叫顾家父子耍弄得团团转了。
　　一时间，风向立刻倒戈。
　　三言两语悄声交流起来，有人嘲讽道：“顾大人也是真敢说，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何必摆弄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微末血缘，难不成是不想让阮家出头吗？若是我们梁府，可丢不起那个脸。”
　　“你可别说，我们李家也做不出来。自打阮将军出事以后，他就娶了阮家女儿，从前和阮将军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军们见他有情有义，可都同他走动了，顾家可不就是从那会儿发迹的？当年的事情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最要紧的是，眼下牢牢扣着阮姑娘不放，可其中必定是大有隐情的。我家就挨着他家，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顾家竟是这样的‘清流’，贻笑大方。我们龚家也算清流，却也不敢自居了。”
　　……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都能落入成安郡主耳朵里。
　　成安郡主阖着眼，听他们见风使舵，踩顾家讨好阮家，生怕她看不见，还添了名姓家宅，好叫她辨认出来。
　　她冷笑一下，头上的凤飞青云黄金錾玉簪轻轻颤动。
　　墙倒众人推，如今的顾家，就是当年的阮家。
　　可怜她的小阮阮……
　　阮雀安然坐在堂中。
　　余光里，顾诚留的那两个小厮一刻未离，尽忠职守地看守。
　　外头静谧极了，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管弦声——
　　是那些优伶不知大事纷扰，犹在调整音弦试音。
　　阮雀斟了杯茶，送到唇边。
　　青鹿搽过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步履匆忙地往这边来，刚要进屋，两个小厮手臂一横，将她拦在外头。
　　阮雀抿了口茶，道：“不必进来，就在那里说吧，外面什么情况了。”
　　青鹿道：“老太君到了，说要接姑娘回府，眼下有个寒甲卫正横着剑，押着顾老爷亲自来请姑娘出去。”
　　她面容看着有些憔悴，着急道，“外头不都是女眷，姑娘还是带着纱帽好些。”
　　阮雀笑：“事到如今，还顾及这些做什么？”
　　外头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小阮阮。”
　　阮雀转头看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眨眨眼，见司朝身后跟着两列寒甲卫，一个个手上抬着箱笼，赫然就是他入府时带的那些。
　　阮雀看了一眼，“王爷这是要搬家？”
　　司朝抬起长腿，迈上台阶。
　　他倒是闲云野鹤一般悠闲，笑意涔涔，吐出两个字：“怕丢。”
　　阮雀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话？
　　顾府还能丢了他的东西不成，还要随身带着？
　　她还没想明白，外头就传来顾诚悲痛的声音，“王爷这是……”
　　司朝站在台阶上，闻声转回身来，见是顾诚，长眉舒展开来：“看不出来吗，准备走了。”
　　他笑着看了堂中一眼，“顾家没了这位掌事奶奶操持，本王住不大惯。”
　　顾诚如遭雷劈。
　　这阮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放了，司朝跟着跑了，不放，司朝手下的寒甲卫执剑在他脖子上悬着。
　　放和不妨，都是司朝。他一时摸不准司朝是什么意思，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腔郁积太过，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
　　春风拂过，司朝神情恍然，“哦，对了，本王就是想捉弄捉弄你，别太往心里去。”
　　“还有，”他敛起笑容，眸底幽幽，“顾大学士，忘了告诉你，阮雀不是没人疼的。你以情逼迫她，叫她进退两难，我以利逼迫你，让你进退两难，不为过吧？”
　　“顾大学士，气大伤身。”他睨了一眼，脸上重新浮起笑意，转头伸出手，“阮阮，我们走吧，老太君该等急了。”
　　明艳的笑意狠狠刺痛了顾诚。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
　　从没有人能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我就是想戏弄你”这样的话！
　　顾家三代清流，从没有受过这种折辱！
　　顾诚攥紧了拳头，胡须颤动，一张脸憋得通红，鬓边青筋暴起。到底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勾着眼白，直直往后仰去，“嘭”地一声，倒也惨烈。
　　事发突然，逢甲收剑不及，在他颈侧划出一道极其细小的伤口。
　　阮雀起身，笼着手走出来，声色淡淡，“走吧。”
　　顾府朱门洞开，阮雀从中堂走出来。
　　曾经来时，她一身红嫁衣，以为要在这里度过余生，现在要走，她华裳耀目，彻底从这个吃人的家里决裂。
　　眼眶有些发热。
　　很难，但是她走出来了。
　　外头的日光比顾府的炫丽，祖母的马车盖过了那一层层灰檐。
　　阮雀想起司朝那句话——
　　“阮雀不是没人疼的。”
　　作者有话说：
　　宝们，以后更新时间放在9：00或者21：00哈，啾~！
　　【道歉声明】
　　1.看到评论了，说文案hzc缩写的问题，我之前以为不缩写会被和谐，就一直缩写，不是故意卖弄缩写文学的。已经改了，先看看会不会被和谐，不会的话就用中文。
　　2.防盗我开到了90%，可能对跳订的宝们有点不友好，抱歉，实在是被同步盗盗怕了。
　　以上~

 30、白鹤
　　洞开的朱漆大门里, 一抹湛蓝织金的身影徐步走来，引人瞩目。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尊华的气度，叫人误以为是大内养起来的公主。
　　还有一人与她比肩而行。龙章凤姿, 贵气天成, 穿着一席大红地古香缎织锦长袍, 内衬一层金丝走鹤羽的交领白衬, 衬出他一张脸有如冠玉, 瑰美昳丽。
　　蓝色如水，红色张扬, 一红一蓝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步履从容，行止之间像是天上下凡的金童玉女, 竟是天生的一对。
　　红色的身影比蓝色的身影高出大半个头，隐隐之间, 有种随护的意味。
　　高官们都在朝上见过司朝，认出来了。
　　贵眷们也都看过阮雀，可从前看到的都是衣着朴素的, 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 是以一时认不出来。
　　还是栾娇娇反应最快, 认得那件衣裳和身形, 高兴地叫起来。
　　“阮阮！！我在这里！”
　　兴奋的喊声引起人群纷乱, 也震动了老太君的心。
　　她手紧紧蜷起来, 忍不住撩起帘子，看那抹身影。
　　只一眼, 便红了眼眶。
　　清瘦了许多。
　　栾家的那丫头脾性倒是一点没变,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飞扑过去找阮阮。原本她的阮阮也能这样随心的, 是她当年没细查顾家的底细。
　　想着，又是一阵后悔不已，心窝酸涩。
　　这个孩子从来不让人操心，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若非此番她决意和离，需要她这个祖母来走一趟，恐怕送到江宁的信也不会说起这些年的苦楚。
　　老太君放下了帘子，揭起帕子拭了拭泪。
　　帘子外头，众人趴跪在地上，俱都仰着头，惊得都呆了。
　　说什么清绝寰宇，这才是真正的清绝寰宇！
　　华服拱簇越发衬得她面色清冷，眸离水光潋滟流转却不多情，肌肤柔腻白皙，整个人如同山泉一般潺潺，清澈沁凉，疏离难亲近。她步履从容，仿佛生来就有睥睨的权力，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不叫人觉得生厌。
　　比之司朝张扬已久的容色，阮雀的改头换面，更惊艳得众人舌桥不下。
　　他们目不转睛，连跪地太久的膝盖酸疼都忘记了，一个个惊掉了下颌，风徐徐吹，日头懒洋洋地晒，举世的美好，独留在她一人身上。
　　阮雀步履未停，提步跨过了门槛。
　　栾娇娇一把撞进她怀里，“我们阮阮回来了！”
　　她环臂搂着阮雀不盈一握的腰，贴在她身上，软软的，蹭了又蹭。
　　阮雀无奈，“娇娇，都看着呢。”
　　栾娇娇回过神，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吓了一跳，忙离身站好。
　　下一刻，她察觉一道危险的目光。
　　司朝就像一头被入侵了领地的狼王，眯着眸，眸里蓄着敌意，不匆不忙地看着她。
　　栾娇娇打了个冷颤，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庞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一张脸也是黑如锅底。
　　司朝道：“管好你的人。”
　　庞邺默默无言，矮身将栾娇娇扛起来，走向庞家的马车。
　　栾娇娇扬声怒喝，庞邺只当没听见，脚步稳健，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已然习惯了这种小场面。
　　阮雀收回目光。
　　“王爷何必吓她。”
　　司朝下意识往她腰上瞟了一眼，刹那间匆忙又收回来，颇有些不自在道：“……该吓。”
　　说完，耳根子又开始发烫。
　　阮雀没有看见，也没有深究。
　　华美的衣裙翩跹，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登上那辆昂贵的紫檀木马车。
　　抬手打帘的一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过身来，素手拢进袖子里，高高立在上头。
　　她不再刻意收敛，自小娇养而成的贵气便如日光喷薄，铺天盖地压得那些匍匐的人。
　　贵族们不敢直视，下人们丢魂失魄。
　　她启唇，声音分明没有多大声，却仍叫人垂首恭听。
　　阮雀神色淡淡，“今日扰了诸位吃宴的兴致，还望海涵。顾家的宴是办不成了。诸位若有兴致，移步京郊白鹤园吧，我做东。”
　　听见这句，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原来京郊白鹤园的东主是阮家！
　　白鹤园的东主神秘，这是镧京皆知的。
　　两年前，说是有个江南富商豪掷万金，买了京郊那一片上好的田地，盖出一片江南园林，后又延请名匠在府里细细雕琢雕琢出上百套独有的桌椅柜榻，引入花鸟鱼虫，耗时两年，终于在前些日子落成上匾。
　　镧京百姓翘首期盼，都想看看这样大手笔的是谁，可白鹤园的东主迟迟没有现身。
　　后来他们惊奇地发现，白鹤园的那些工匠套了车马进城，开始修缮起荒废已久的姬府来了。
　　他们猜，他们想，他们找遍蛛丝马迹，以为那白鹤园是司朝的豪邸，心里对司朝又敬上一层。可他们没想到，探寻许久，真相会在此时揭露。
　　白鹤园背后的东主，竟是阮家！
　　太久了，太久了。
　　从阮家落败到今岁，这个家族一点点沉入众人的视线海平面以下，今日浴火归来，出手阔绰富可敌国、沾了司朝权势滔天，权利两全，这个落魄的家族耀眼得连皇亲国戚都要逊色三分。
　　赵湘娘也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白鹤园她是听说过的，据说园子里的一架古琴，就能买顾家两三座院子。阮雀哪里来的这些钱？
　　她、她……
　　若说她是从顾府挖了银钱去盖，可顾府又哪里有那样多的钱，更别提她还叫顾家这么些年日渐富足，又哪里像挖银钱去盖白鹤园的样子？
　　身倚陶朱之富，不怪她身上自有一副傲骨，又怎肯低头？
　　如今看来，她肯在阮家待这两年，过手种种庶务，不过是念着情分罢了！
　　若是早摆出身家，婆母怎舍得要她站规距，必是不敢太惹她不快，公公又怎会亲手将人往外送？最多康哥儿不懂事置气，夫妻俩龃龉罢了，可到那时，公婆都站在利字一边，康哥儿又能翻出什么浪？
　　偏生，偏生阮雀不事张扬，瞒得滴水不漏。在一个家里生活了两年，从来没把家底亮给别人看过，到了今日，才叫人目瞪口呆。
　　赵湘娘遥遥看着阮雀，她正高高立着，风荡起她的广袖长裙，那张平静淡漠的脸，分明日日夜夜看过，却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深不可测过。
　　千百般思绪从赵湘娘脑海里穿贯而过。
　　越是想，越是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气来，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心里只剩下庆幸——
　　好在她从未得罪过阮雀一星半点。
　　也从未像婆母或者康哥儿那样，在阮雀面前招摇家底，否则今日，岂不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人家手握万贯家财，你不知道，还在炫耀手里握着的那个铜板。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都在细细推算阮家究竟是如何发迹的，他们见死不救助纣为虐去欺凌阮家的时候，她们便已是这样富足了吗？那样的隐忍，该多叫人心惊？
　　一时间，在场众人心里都生出一股惊惧，早年欺压过阮家的汗毛倒竖。
　　阮雀如愿在他们脸上看到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然浑身通畅起来。
　　还以为商不敌官，枪打出头鸟，这些年才会财不外露。
　　哪里知道摆阔是多么叫人畅快！
　　阮雀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连带着心脏都勃勃跳动，整个人焕发新生。
　　她扬声道：“顾大奶奶，这些年我在顾家账上添的八十万两白银，便算相送了，权当看在这些年你未曾找我麻烦的份上。账本我自留了一份，顾府一份，若是有不平的，只管来对便是。”
　　这话含义深广，耐人寻味。
　　听在众人耳朵里，无非两点：一是顾家只有赵湘娘未曾找过我麻烦；二是，我手上有账，你们不要给脸不要脸。
　　“多说那些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带了你最爱吃的江南百花糕。”马车里头传出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成安郡主的声音失去了方才的威凛。
　　眼下她只是一个年迈的祖母，不远千里买了孙女最爱吃的江南点心，藏了一路舍不得吃上一块，全都留给孙女。
　　阮雀听声，浑身一滞。
　　心窝忽然钻疼起来，笼在袖子里的手轻轻蜷缩。
　　碾压官宦之后，畅快犹存，可总归是对不住祖母。
　　祖母身边的秋嬷嬷探身打起车帘，道：“姑娘，快进去吧。”
　　阮雀朝里望去，发现年迈的祖母正坐在马车里，脸上两条泪痕尤新。
　　阮雀又是一怔，心窝越发绞痛起来。
　　不怪成安郡主心里难过。
　　阮雀十四岁时，家逢大难，她推着阮雀掌家，教她隐忍求成，教她谋定后动，教她坚强勇立。阮雀一桩桩一件件都学会了，学得太认真太精通，十四岁娇娇软软的脊梁骨，颤颤巍巍地撑起一个没有男人的家，上下八十余口人的生计，尽数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
　　那时阮家通家的家产，不过十万金，她想着就此守拙不冒尖，也能叫这一家安稳度过余生。可这丫头偏将她父亲的倔脾气学了个完全，成安郡主犹记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执拗的声音——
　　“祖母，坐吃山空，我们不能抱着金坞子等死，倘或有一天乱起来，金坞子被截了去，我们这一家混吃等死的人，便真是要等死了。祖母，你就答应我吧，让我试试，让我试试嘛！”
　　她点了头。
　　于是阮雀从那时，就把一家子的重担担到了如今。
　　到如今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
　　却念重旧情犹自隐忍，被夫家欺负到了这步田地，欺负到遍体鳞伤，舍尾求生。
　　成安郡主捂着心窝子，泣不成声。
　　是她教错了。
　　是她教错了啊！
　　什么隐忍，什么按捺，都是错论！
　　外头成安郡主的陪侍秋嬷嬷也落下泪来，把阮雀的华裳拾掇整齐，道：“姑娘，咱们回家吧。”
　　阮雀听了这一句，眼泪成股落下来。
　　她看着祖母那张年迈的脸。
　　岁月逐渐在她脸上显现了痕迹，皱纹细细浅浅，好在精神头还甚是矍铄。
　　“臭丫头，饿了吧？”
　　成安郡主眼眶鼻尖一并红了，却先问出这么一句。
　　也仅是这么一句，阮雀潸然泪下，歉疚不已，“祖母，孙女、孙女给阮家惹麻烦了。没有遵照您的教诲和叮嘱，沉不住气露了财，可孙女……孙女不想再继续待在顾家这虎狼窝里了。”
　　成安郡主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在她背上软软捶了两下，哭出声来：“你个没心肝的，写信有什么用，你从一百件坏事里挑出一件好事来说，有什么用！受了委屈一句没说，你是瞧我老了不中用了，这点子麻烦我平不了了。”
　　阮雀原本还算坚强，觉得此事没那样过不去。
　　听她祖母这样说，忽然哭得难以自抑。
　　积年的委屈汹涌澎湃，拍上心头，她搂着成安郡主，紧了又紧，“祖母，我想您，我想您了！”
　　成安郡主已经说不出来话，只管搂着人抽噎。
　　祖孙两人又哭了一阵。
　　阮雀怕成安郡主哭坏了身子，鼻息之间仍带着娇俏的浓音，“想吃百花糕了。”
　　成安郡主揭了泪，轻轻在她背上打了一拳，“你个馋猴！”
　　她歪身，露出藏在身后的金梅点春紫檀食盒，吸了吸鼻子，神神秘秘道，“我刚刚顺道过来，还叫小丫鬟去买了好东西，你可别告诉秋嬷嬷，免得她又要唠叨我。”
　　阮雀眼睫上仍挂着泪珠，忍不住笑起来，“孙女一点都猜不着，那好东西不会是烧鹅吧？”
　　成安郡主唔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阮雀一边拭泪，一边笑道：“秋嬷嬷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打起帘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成安郡主面色一沉，“这紫檀食盒还是不好，下次换个能捂住味道的盒子。”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秋嬷嬷的声音，吓得成安郡主警惕地坐直起身来。好在秋嬷嬷只是问：“老太君，咱们出发吗？”
　　成安郡主放下心来，道：“走吧。”
　　阮雀被她逗笑，那帕子压了压眼角。
　　马车动起来，她抬手，别开车窗的垂帘往外看去。
　　外头红袍紫袍的官员跪了一地，有如四散的豆子，见马车动了，都忍不住拿眼望过来。可还没等他们眸光冒犯，寒甲卫便已围了上去，将视线阻绝得如同铁桶一般。
　　阻绝时间的刹那，阮雀看见一道让人尤为不舒服的目光。那道目光想淬了剧毒的蛇液，阴幽得叫人脊梁骨发寒。
　　她再探身看，要瞧瞧那是谁，却已经看不见了。
　　仿佛方才得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阮雀讷了讷，将心里的不安掩下。
　　在抬眼时，司朝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入视线里。
　　他身形如鹤，大刺刺跨坐在马上，修良紧致的腰身被勾勒出来，黑色的绸制衬裤裹着两条修长笔挺的腿。
　　在镧京城，单是这副姿态，就足够叫满城的姑娘心里打鼓，若是他瞧着和善些，少不得还有无数追着送绢帕的。
　　她想着，看向司朝，恰撞上了他笑吟吟的眸子。
　　他脸上仍是惯有的那副闲散笑意，眯着眸，远远望着这边。
　　阮雀搁下帘子，道：“祖母从哪里找来的寒甲卫随行，是同司朝见过面了吗？”
　　“他可是长你一辈，怎能直呼其名？”成安郡主打开食盒，望了过来，“是他来找的我，说非寒甲卫不能把你从顾府里带出来。”
　　阮雀拧眉，“昨夜吗？”
　　“约莫三更来的，说了两句话便走了，留下二十余名寒甲卫。这么些年不见，这小子倒算不负所望，很是出挑。才长你两岁，若是倒回数十年，我便将你许配给他了。如今说这些都没用。”
　　……
　　阮雀沉默下去。
　　算算时间，她去如意院的时候，司朝应该才从祖母那里回来睡下。
　　想起他还在外头等她沐浴看日出，阮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是铁人不成？折腾了一整夜，竟还在外头等她，眼下更是生龙活虎，全然看不出来他昨夜彻夜未眠来回奔波，精力未免也太旺盛了些。
　　成安郡主见她一副有心事的模样，叹了口气，头上的金簪随着马车颠簸轻颤，“孙女儿长大了，有什么事都不同我这老婆子说了，伤心呐！”
　　阮雀笑起来，“怎么不同祖母说，我是在想，我前头那个婆母，傅琼华！”
　　成安郡主两眼一瞪，“想她做什么？”
　　阮雀将她怀里的食盒抱过来，轻轻盖上，道：“等到了园子里，盥了手再吃。”
　　探身将食盒放回原来的位置后，她才道：“我想着傅琼华被扭送大理寺，也算是大镧开朝以来头一个被送进去的官眷，原以为这事会引起轩然大波，可您听有谁说她了吗？没有，一个个缄口不言，竟还不如缠丝登堂入室来得有说头。
　　“难不成，难不成傅家根基壮大起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么？”
　　成安郡主闻言笑起来。
　　她的鼻尖还余一点微红，只道：“我这孙女儿，大事不糊涂，偏生钻了这牛角尖。要知道腥锅里熬不出素豆腐，早前我在京里的时候见过傅琼华，虽骄横了些，品性还算纯良。可久在镧京这腥锅里搅和，耳濡目染的，你当和她过从甚密的这些官眷太太不知情吗？怕一个个都是她的老师呢！
　　“打压儿媳、宠惯儿子，素日里养尊处优，这都是镧京城里官太太的做派，人人都如此，久入鲍鱼之肆，就不知其臭了，可倘若提起来当说头，就是扎自己和各家太太的心窝子，因为人人都是如此啊！说不得得罪了人，谁还肯说呢？反而，外头的女人登堂入室这样的事，倒叫她们有了一致的敌人，舌如钢刀片片剐，说得越凶，越是正中贵眷下怀。”
　　她说着，目光深远悠长起来，苍迈的脸上浮现出洞察风雨的容色，“我瞧着，镧京这潭子水，已经黑如墨汁了。干净的人活不下去，肮脏的人越来越肮脏。你瞧，他们摸爬滚打，互相厮杀的样子，像极了我院子里那两只争食儿的八哥。”
　　阮雀面有忧色：“祖母，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今日这样张扬，大财外露，恐怕不是好事。官商之间，向来吃亏的都是商。”
　　成安郡主见她如此，笑叹了一口气。
　　她拉过阮雀的手，窝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猪往前拱，鸡往后扒，各有各的出路。从前我教你要隐忍，疼了伤了都不能说，免得叫人看出来，现在我要教你，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不必忌讳。官商之间，商吃亏，那是商做得还不够大、不够聪明，经过这件事，我知道我的阮阮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
　　“祖母，我明白了。”阮雀道，“祖母搬回京城来住吧，就住在白鹤园里，可好？”
　　“依你，都依你！”
　　紫檀匣锦的马车，奢华又吸睛，尤其后头还跟着一长串看不见尽头的寒甲卫。
　　这也就罢了，寒甲卫后头，官眷的马车都缓缓随行。
　　这排场，叫百姓不由得瞠目结舌。
　　出了南城门约莫二十里远，隐隐约约便能见到一座白墙琉璃瓦的园子，林木葱郁苍翠，冒出墙围，远远还能听得鹤唳莺蹄的声音。
　　白鹤园依山傍水，坐落在京郊的阡陌之间，广袤的程度，一眼看不到尽头。
　　阮雀将入府的路买下来，填成坦途，扑了青石，两旁墙宇矗立，一如江南的巷弄。
　　车马缓行而过，发出清脆的压石声响，有如仙乐缓歌，还未进园，就已叫人心旷神怡。
　　栾娇娇趴在窗沿上，随着马车晃动，目不暇接。
　　“又美又有钱的阮阮，谁能不爱，也就只有顾廷康那个王八犊子一家舍得欺负她。”
　　她回过身来，问道：“非得将傅琼华放回去吗？不放不行吗？她可经常给我们阮阮没脸，叫着站规距。那副嘴脸，阖该打八十大板才能泄愤。”
　　“八十大板打下去，人还能活吗？”庞邺道，“稍后寒甲卫就将人送过来了，且看她知道白鹤园是阮家产业的时候，是什么神情吧。”
　　栾娇娇兴奋起来，眯着眼遐想，“我都忍不住有些期待了。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顾王八？他去哪儿了？他也该来看看！”
　　庞邺看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脸颊鼓鼓的，忍不住浮出笑意，“他昨夜被挑了手筋，绑到这里来了。该看到的都会看到，一会儿，约莫太后也会来。”
　　“太后？”
　　此时，一前一后的两个车厢里，栾娇娇和成安郡主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成安郡主大惑不解，“国库最近空虚了吗？”
　　阮雀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她凑过身去，附耳说了一句话。
　　成安郡主听完，歪过身子往回看阮雀的眼睛，“当真？”
　　阮雀点点头，“我还能骗您不成。”
　　“我这心里忽然有些不踏实，”成安郡主突然抚了抚心口，“你老子下落不明不知道在哪里，咱们拘了顾廷康，谁知又牵涉到了太后，这些都不打紧，好摆平。”
　　她面有忧色，继续道，“只有一桩，你的和离状虽是递到了京兆尹，可你别忘了，早前百望山下，京兆尹家的太太死于非命，你却逃过一劫，同样都是官眷，同样都在百望山，你活了她没活，说不得他心里不平衡，也不知心里是何作想。”
　　成安郡主很是不满，道，“这种事本该男人去前头去打听，去摆平的，那里能轮到眼下再来摸不准人家的心思？”
　　阮雀见她生气，抬手帮她顺了顺心窝，道：“京兆尹太太送出去的时候，我去吊唁过，京兆尹看不出首尾，瞧着是明事理的人。倒是他家的小儿子，知道我的身份，扑过来就打我。”
　　“孩子心性，不必在意，大了就明白了。话又说回来，他家太太的生死又和你什么相干？只不过就是凑巧挨着住罢了。就是不知道这个京兆尹魏从书，究竟记不记心？但愿不要在和离书上又出什么闪失才好。”
　　作者有话说：
　　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
　　——出自《文选·刘峻·广绝交论》

 31、好人
　　阮雀见方才的劝慰无效, 垂首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紫金地如意纹荷包来，“祖母打开看看？”
　　成安郡主半信半疑接过，松开束口的丝带, 里头是一张叠成折扇形状的纸。她看了阮雀一眼, 探入两指去, 将纸掏出来。
　　赫然是一张和离书。
　　上头的字迹不是阮雀的, 却摁了两个人的手印, 想来是顾廷康的不错。
　　成安郡主茫然不解，把纸递还给他, “不是说将和离书送过去了吗？”
　　阮雀接过和离书, 素指翻动，叠了起来。
　　“原是送这份过去的, 后来知晓顾廷康掬了我父亲，留了个后手, 我觉得不对。”
　　“于是我想了想，又顾虑到百望山下的事，还是把丫鬟叫回来, 换了一张假手印的。此事说来话长, 信里同您说, 我们府上有一个临摹十分厉害的小厮, 我叫他仿照着顾廷康的自己, 写了三份和离书, 一份被顾廷康揉了，一份我用左右手摁了手印, 送到了京兆尹府上, 真的这份在我这里。”
　　成安郡主倒吸一口气, “你一早就防着了？”
　　“魏从书大人是再世包拯, 抱朴含真，刚直不阿，不至于因此记恨我。可小儿无知，我不能不妨。”阮雀说着，见祖母面露意外之色，忙问道，“祖母，是孙女多心了吗？”
　　一个人能在要紧的关头，将边边角角都想到了，成安郡主看着眼前的孙女，心里又泛起细密的疼痛。
　　“没有，你做得很好。一会儿先探探魏从书的底，若是当真走失了假的那份，你便趁着司朝上朝的时候，到宫门口去击鼓呈情，这纸上是摁了手印的，高低有他在，谁也不能、也不敢说一句不是。”
　　阮雀听祖母将后头的事情都想周全了，抿唇笑笑，将荷包收回袖里，“悉听祖母教诲。”
　　拉长了的尾音，成功拉起成安郡主的嘴角，她宠溺万分，笑骂道：“究竟是谁养出的你这人精。”
　　阮雀娇俏地笑：“也不知是哪个福慧的人精，才能养出我这样的人精。”
　　祖母听了，哈哈大笑起开。
　　转瞬，马车到了白鹤园门前。
　　里头出来两列侍女，俱都穿着草青半袖和白色褶裙，排列整齐，双手收在腹前，微微弓着身子，莲步轻移。
　　阮雀扶着秋嬷嬷的手下了车来，转过身去扶老太君。
　　老太君身子骨倒还硬朗，身材丰润，穿着一身万福着锦的褐紫袍裳，显出无边的富贵模样来。
　　阮雀原要扶着她走进去，未想老人家却驻足，转过身往后头招手，“还不快来？”
　　抬眼看去，司朝正下了马，招招摇摇往这里而来。
　　他脸上仍挂着笑，远远欠身，“祖母万安。”
　　阮雀原不觉得哪里不对，待回过味来，一把瞪圆了眼。
　　哪门子祖母？
　　他分明比她大上一辈，哪来的脸喊她祖母作祖母？
　　未想，老太君竟如沐春风地应下了。
　　一左一右携着他们的手，叮嘱道，“你住漱叶堂，便把澹怀堂给他。我爱清净，也爱花草，就住百花堂，如此正好。”
　　阮雀满脸疑惑。
　　澹怀堂与漱叶堂就一树之阁，百花堂离得却远，哪里来的正好？
　　她狐疑地看向司朝。
　　哪想司朝老神在在，“那便有劳阮阮了。”
　　说着他神色自若地扶着老太君往里头走去，一老一少笑容可掬，仿佛他才是成安郡主的亲孙子。
　　阮雀心里疑惑不解：这究竟都是些什么路数？
　　忙提步跟上。
　　白鹤园的大门称不上恢弘，有种穿行桃源小径后豁然开朗的意趣，门上点金点玉，雕了一片鹤渚兰汀，以细碎的红石榴宝石作装点，点在鹤顶，徒增仙鹤贵气。
　　而之所以会称为白鹤园，不止是因为大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入门右手边当真有一片鹤渚，与门上雕刻的并无异样，兰草芬芳，浅汀清澈，那些仙鹤在上面踱步，并不怕人，姿态尽显高贵。
　　人人穿行而过，咂咂有声。
　　曲径通幽，湖面如镜，假山玉石，亭台楼阁，苍竹坚劲，阔厦敞轩……遍镧京城，将庞顾两家拧到一处，才能堪堪抵得过这座府邸。
　　他们越是往里走，便越是瞠目结舌。
　　草青半袖的侍女动作轻盈，引着宾客往备好的酒席那头去。阮雀扶着成安郡主，后头跟着个司朝，一径往里院而来。
　　在百花堂安顿好祖母以后，阮雀和司朝彼此默契地顺着廊庑走出一段，顺着墙檐拐向花园小径。
　　早有两顶匣锦乌木八抬大轿候在那里。
　　默默立在一边的侍女见他们来了，规规矩矩地打起轿帘。待他们二人坐定，两顶轿子便一前一后往冕德堂去。
　　秋嬷嬷关上窗，回头道：“老太君当真要把他们俩撮合到一处吗，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毕竟姑娘才和离。”
　　老太君理了理衣摆，“阿朝是个好孩子，我是这样想，可也得看姑娘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颇有种任重道远的感觉。
　　冕德堂是关押顾廷康的地方，若非他嘴里还有她父亲，阮雀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金蝉早候在阶上，看见轿影，忙快步下来，扶了阮雀出轿。
　　阮雀一出轿子，便听她压低了声音道，“那东西身体也太弱了些，不过断了两条手筋稍一颠簸，眼下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昏迷不醒？郎中呢？”
　　“在看诊了，一碗药灌下去还是不醒。郎中问要不要把他的手筋续上，我不敢胡乱说，就等姑娘拿主意。”
　　阮雀眸光微微闪烁，默了很久，道：“不续。”
　　说她对顾廷康不恨，那是假的。
　　漠不关心、动手、欺骗，一步步紧逼，逼得她无路可走了还要逼。即便现在挣脱了，回想起那些日子，她的心情也仍一下子低落下去。
　　她身上的氛围感很重，高兴和不高兴，看背影就能知道。即便仍是那副脊骨那样的身姿，总有些不一样。
　　司朝挑挑眉，慢悠悠盘着手里的佛珠，往屋里深看了一眼，将这笔又记在顾廷康头上。
　　“既然还没醒，就等醒了再来吧。”
　　良久，阮雀收回视线，往外走去。
　　司朝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散散漫漫地喊：“走慢些，园子太大，我会迷路。”
　　这可是又胡吣了。
　　园子太大不假，可也是满园子侍女，说什么迷路，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瞎说的罢了。
　　不过经他这么一打岔，阮雀的心情倒是回缓了许多。
　　“怎好叫王爷迷路，我亲自领王爷走上一回。”
　　两人弃了轿子，徒步而行。
　　果子的花季已经过了，道旁的桃树梨树都开始结出细细小小的青果。四周鸟鸣唱和，春光和煦，十足的惬意悠闲——
　　如果司朝的视线不留在她身上的话。
　　阮雀打破沉默，道：“多谢王爷昨日奔波，今日我祖母才能将我救出来。”
　　司朝慢条斯理地打着扇，愣是将花丛小径走出宫殿高台的气度来。
　　他驻了足，看着阮雀往前走，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纤细的腰上……
　　忽而又想起今天栾娇娇抱她的时候，手臂沉入腰肢的曲线里，那样契合和舒适，一如他们刚见面的那夜，她落入他怀里时一样。
　　这样想着，司朝的手臂开始滚烫起来，连同那夜在她腰上轻点的指腹，也如同着了火一样。
　　他下意识轻轻拂过手臂，背起手轻咳两声，道：“谢倒是不必，阮阮以后要做什么，或可提前和我说说？”
　　阮雀轻轻皱眉。
　　心里浮现出许多疑问，走出一截后，发觉司朝已经落后了。
　　她回身看去。
　　也不知是日光如火，一身红衣，映红了他的耳根，还是他的耳根本来就热得滚烫，竟然连脸上都显得有些微红晕。
　　偏生他还噙着一抹万事不入法眼的笑意，笑语指麾的模样，仿佛外头嘈杂纷乱也好，血流成河也好，都与他无关。
　　阮雀看着他，怔了许久。
　　她轻轻福了一礼，“此番多谢王爷助我一臂之力，若非王爷来回相助，今日事情必然不会这样顺宜。至于王爷所说……倘或我的举止妨碍了王爷的大事，还请王爷明言。”
　　她误解了司朝的意思，以为他是在怪她今日擅作主张。
　　是以这话听着进退得宜，却终究是把他当外人。
　　司朝初衷不是这个。
　　万年不变的脸上笑容轻敛。
　　手臂上的滚烫也褪去了。
　　他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气得偏过头看周围的园景。他摸不准阮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是压根没有体悟出他的一点点心思，又或者是体悟出来了故意敬而远之。
　　司朝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荒诞，竟然总这件事情上一反常态，操之过急……
　　他浅浅吸了口气，转回头来，才刚要说话。
　　阮雀先了一步。
　　她打量司朝的神色，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想了想道：“王爷宽容我至此，我心里不胜感激。外头都说王爷是吃人的阎王，臣女觉得不然，王爷是个好人。”
　　司朝自小听过无数赞誉，什么郎艳独绝，什么早慧聪颖，什么身怀大能，却从来没听过夸他是个好人的。
　　好听。
　　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愣怔了片刻，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抿着唇不敢笑得太过，生怕阮雀觉得他轻浮。
　　他甚至连方才要说什么都忘记了，萦绕耳际的，只有那一句温温软软的“好人”。
　　阮雀看他喜不自胜，一脸茫然。
　　即便她说的话正中他下怀，这……这未免喜得太过了些？
　　“那……王爷，臣女先告退了？”
　　“等等！”他唤住阮雀，“你、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阮雀：你是个好人（客套JPG）
　　司朝：过节了吗家人？过节了吗？

 32、布局
　　他说出这句话来, 阮雀一脸迷茫。
　　司朝见她这样，忽然背起手，四处看了看景色, 道：“不妨事, 你回去吧。”
　　总归那句“好人”是记在心里了。
　　好话不说第二遍, 他明白的。
　　阮雀回想着刚刚说的话, 还没说些什么, 就听到一个寒甲卫的脚步声从小径拐弯处传来，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忽而在最近的一个花丛边上停住了，不敢打扰司朝。
　　她眉目疏淡, 往那头看了一眼，“眼见王爷有事处理, 臣女就先告退了。”
　　司朝点点头，喜滋滋的，“去吧。”
　　阮雀见他这副神情, 颇有些纳闷, 转过身, 细细思索着方才司朝要叫她重复说哪一句。
　　在她身后, 司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大抵是前头被夸了句“好人”, 眼下他心里只有无边的高兴。
　　寒甲卫走出来，遥遥站在后头, 道：“主子, 庞邺庞大人找。”
　　司朝收了扇子, 如沐春风道：“去看看吧。”
　　说着, 唇畔挂起早先那副不深不浅的笑意，又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来。
　　澹怀堂是深院，绕过白鹤渡江的影壁，才是一大片宽广的庭院。中堂上方，一记朱漆楠木匾高高挂在上头，行云流水写着“澹怀风清”四个大字。
　　庞邺在中堂等他，看见人影，立时站起身来。
　　司朝屏退左右，笑眯眯问道：“你家奶奶，可说过你是个好人没有？”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原本有事要禀的庞邺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司朝颇有耐心，又问了一遍，“你家奶奶夸过你吗？”
　　“自然。”庞邺纳闷，可仍是硬着头皮答了，后来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来，说起正事，“这是阿尔汉半年前和西狄皇帝通的信，叫人在死人堆里找出来的，已经被血泡化了一半，看不出落款的行踪地址。我找到当时送信的差役，拷打了半个时辰，人就死了。”
　　“我瞧瞧。”
　　说起阿尔汉，司朝的眸底闪过一抹兴味。
　　他懒懒靠在白玉兰苏州锦面的迎枕上，伸手接过庞邺手里的信，展开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阿尔汉有大志向，要叫大镧朝的官员从里头腐败起来，让西狄王等他号令挥师南下。可惜了——”
　　他抬起眼，眸光里露出凶戾的神情，慢悠悠道，“他倒没想，前些年被关在牢里喝血吃肉的我，能将西狄王庭杀了个透。挥师南下？去阴曹地府里挥吧。”
　　庞邺面色很是凝重，“如今也只差一记西狄王师了，外头那些个镧京朝里的人，还不够腐败的吗？”
　　司朝仿佛不在意一般，随口说道，“这便是让你掌大理寺，修《大镧条律》的缘由。一滩烂泥，你越是捞，就越是稀碎，可若是大水冲刷，彻底换了根基，沟渠就复清明了。”
　　“可你……可你这样，终归不是个法子？”
　　司朝问：“哪样？总该有人做恶人。”
　　他蹬了鞋，一双修长劲挺的腿挪到拔步榻上，高高翘起二郎腿来。手上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问道：“阿尔汉的行踪，有头绪了吗？”
　　庞邺看他一副将声名置之度外的模样，暗暗摇了摇头。至于阿尔汉的行踪，“遍镧京城，只有楚顾两家和宫里没有查过了。”
　　司朝轻哼一声，“有意思。恰巧咱们手上有个顾家人，就从他查起吧。你亲自盘问。”
　　庞邺：“……敢情我是又领了个差事？”
　　司朝道：“这是你大理寺的职责所在。”
　　庞邺沉默了。
　　大理寺的差事，好像有点不大好当。顾廷康眼下不见得全是大理寺的人，阮家好似拿他还有大用，否则也不必将人绑出来关着，这若是冒进了些，将人拷问死了，就是大不好。
　　司朝惯会给人出两难的题……
　　庞邺不满地瞪他一眼，哪成想司朝正老神在在地看着他呢，这一对眼，庞邺败下阵来，着急忙慌地告辞，找顾廷康去了。
　　顾廷康失血过多，昏迷了两日，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他的父母亲，也不是阮雀，更不是缠丝，而是一个他如何想都没想到的人——
　　老太君。
　　秋嬷嬷见人醒了，忙同老太君说，老太君原本在绣墩上坐着，听言回过身来，道：“顾家哥儿醒了？”
　　顾廷康还以为是做梦。
　　朦胧之间，他用视线将老太君的人形描摹一遍，见当真是她，忙要挣起身来问安。
　　老太君摆摆手，“你且安生躺着，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望向榻上，见顾廷康神色逐渐清明，眼里满是来不及掩下的郁积的恨意，便叹了口气。
　　“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闹成今日这步田地，我既不怪阮阮，也不怪你，总归你是有难处的。”
　　她说完这句，打量顾廷康的神色，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道，“可顾家哥儿，夫妻讲的是同气连枝，不是在院子里就刀兵相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不该把阮阮当成朝堂上那些人，并不是她害得你不得志的，也不是说她太能干，你就会少什么威风。”
　　“相反，”老人目光熠熠，“你若是明事理，她能干，你不该高兴吗？你两手一撒整个家不管了，是她在后头收拾内外，充盈家业。顾家哥儿，我养大的孩子我最明白，倘若你不是将她逼得无路可走了，今日不会有这么一局。”
　　“在一起过日子这么久了，我明白你心里怎么想的。可你兴许还是不通透，你一味地打压她，她只会越发刚强，你若是温言说上几句，她面上不显，心里还是会念着旧情的。”
　　这话显然触动了顾廷康。
　　他整个人沉默下去，瘦削的颧骨在脸上投出一片不大好看的阴影，原本僵直单薄的肩膀也陷入锦被里。
　　从没人和他说过这些话，阮雀不曾说，作为长辈的父母亲、大嫂也不曾说过。
　　近几个月来，他入了邪似的同阮雀争地位，争头筹，处处要压阮雀一头，殊不知他们本就分属于不同的战场。
　　顾廷康眸光一颤。
　　早年清运代写书信，温言款款，她的回信也不曾刚强过，他看信的时候，脑海里游荡的是巧笑嫣然的江宁女子，而非后来回京见到的那个面色淡漠的疏离美人。
　　他一步步想掌控她，想看她听她温声软语好言相求，可行事路数却是背道而驰，以男人的力气压制她，养外室负她，任由母亲父亲欺她……
　　顾廷康不敢再往下想，续筋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到了心里，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碎裂成一片片。倘或，倘或他现在回头呢……
　　他的神情越发煎熬，显然有所触动。
　　老太君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可她今日来，就是要绝他的妄想。
　　她语气缓淡地陈述着事实，只道，“顾家哥儿不必想着挽回，今日她既然狠了心，那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今日来并不是要你白费功夫去追她回头，只是想告诉你，好歹全了彼此的体面，也不枉这两年的情分。她最记挂的就是她父亲，你明白的。”
　　顾廷康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干涸已久的嘴唇颤动起来。
　　“至于你的手，你别担心，我叫郎中将你手筋续上了，日后最多力气不如从前，也不至于废了一双手。”老太君说着，转头同一旁的侍女道，“好生照顾他，若有了什么好歹，唯你们是问。还有，将从前顾二爷身边最得力的人找回来伺候，问就说是我说的。”
　　阮雀是午后才听说这件事的。
　　她还在窗前拨弄算盘，日头西斜，轻柔的夕照打在她脸上，像是一笔暖黄的颜料融入清水，四散出丝丝缕缕的颜色烟雾来，这样的场景单是看着，便是一种享受。
　　白鲤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着，“问过了，的确是老太君亲去的，也是老太君的话，手筋续上了，说早前顾二爷身边跟着的最得力的人也要找回来，只是清运不见了，就找了清昌。老太君离开后，庞家大爷去过一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据说顾二爷现在是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阮雀算好了一笔账，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执笔将数字填入账册。
　　“醒了就好。今日外头还是没动静吗？”
　　自她从顾府出来的那日起，镧京有头脸的人到白鹤园聚了一聚，到今日已经有三日了。
　　那日楚太后出乎意料地没有来，顾诚也销声匿迹了似的。傅琼华早放了回去，竟也没人上门来闹，甚至外头都没有什么流言蜚语。沉静的水面下酝酿着惊涛骇浪，诸多反常的事情串在一处，阮雀心里有股隐隐的不安。
　　好在顾廷康总算醒了。
　　她父亲的下落也算有了眉目。
　　她又确认了一遍，“清昌当真找回来了？”
　　白鲤道，“找回来了，眼下教习管事正在教他园子里的规矩，约莫晚膳之后放到二爷房里去。”
　　阮雀摆摆手，“过个形式就好了，左右不会在府里待太久。”
　　见她神色淡漠，似乎没将老太君横插一手的事情放在心上，白鲤心里有些纳闷，“姑娘是早就知道了老太君会这样做吗？”
　　阮雀顿了笔，道，“祖母向来不管这些事情的，我原不知情。可稍想想便能知道，眼下能劳动祖母的，天上地下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呢。”
　　“谁啊？”白鲤懵懵懂懂。
　　一旁沉默的金蝉忽然出声，“还能有谁，自然是隔壁院里的司皇叔。”
　　“王爷？”白鲤不明白，“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去请老太君做这个？”
　　她话音落下，周边一片寂静。
　　忽而一道张扬的声音由远及近，答道，“还能为什么？宠着你们姑娘、不想劳动你们姑娘伤脑筋罢了！”
　　抬眼一看，栾娇娇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她一边走一边道，“主子是榆木脑袋也就罢了，身边的人也是这样的榆木脑袋不成？要不我细说给你们听听？”
　　作者有话说：
　　头超疼，所以还是只有一更，抱歉~也谢谢宝们体谅。

 33、面首
　　阮雀见栾娇娇来了, 搁下手里的笔，在账册上折了个角做记号，便让白鲤把账册拿下去。
　　栾娇娇撩开帘子进来, 笑道, “你这万贯的家财藏得可深呢, 竟连我也不知道。”
　　她坐下, 无拘无束地如同在自己家一样, 自己倒了茶水就喝，“司朝怕你再和顾廷康有粘连, 特叫了老太君去,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和软和顾廷康的性子, 顺便在他身边安插个人以供调用，也好引蛇出洞, 查出你父亲的下落。”
　　阮雀听她这样说，拿了桌上的新鲜果子放到她面前，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自然是我们家大爷告诉我的。不然也犯不着老太君先去将人捂热了, 将一个叫什么, 清昌的, 安插进去。攻心为上, 就是要打乱他的阵脚, 司朝足智多谋, 我觉得这回你父亲多半有救。”栾娇娇拿起果子，咬了很大一口, 一边嚼一边说。
　　阮雀垂下眼, “原来是这样。”
　　“阮阮——”
　　栾娇娇忽然想到了什么, 停下吃果子的动作, 欲言又止。
　　阮雀抬眼，看她的神情，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心里没来由有些慌乱，有些不想听。
　　可栾娇娇还是支支吾吾说出了口，问道，“阮阮，你今后怎么打算，总不能一个人守着这么一座大宅子过日子。”
　　“我不是一个人，”阮雀答道，“我还有我祖母，我父亲，再不然还有我继母，我不是一个人。”
　　“可说句难听的，长辈总会先我们而去，到时候，到时候总也是对影成双的寂寥。”
　　阮雀越来越明白，栾娇娇今日来，一定是谁的说客。
　　她心里慌乱无极，不想面对，将将压下乱跳的心，抬手给她添了茶。
　　而后淡淡道，“娇娇，我若是再遇上一个顾廷康，怕是性命钱财两手空。怕对影成双，我还有丫鬟，总归有银钱在手，哪里买不来人气儿。镧京这潭子水已经浑黑，我在其间行走，谁都不信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
　　栾娇娇这回说不出话来，问道，“那司朝就当真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话音刚落，她一怔，像是泄露了什么天机似的，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的，慌忙捂住嘴，只盯着阮雀。
　　阮雀看着她的神色，蹙起眉头，“什么机会？”
　　联系前因后果，委实不难想到这是什么机会。
　　阮雀心里钟鼓乱撞。
　　她目光躲闪着，却强压着自己镇定下来。
　　“娇娇，无论你从外头听见了什么，我……我到底为过人妻，皇叔尚未娶亲，单这一点，便是天堑鸿沟，更遑论旁的。”
　　娇娇不会没来由地说这些，她从不会道听途说，会问出这些，定然是从庞邺那里听得了什么，又或者是司朝授意庞邺说的。
　　阮雀不明白司朝的心思，不明白他究竟要什么，总不至于真看上了她一个为过人妇的和离女子。可娇娇今日明摆着是司朝的说客。
　　阮雀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娇娇一定会将这些话传回去，勉强压住心下的慌乱，淡淡道，“皇叔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庇护我阮家许多，阮家若是有得用的地方，也一定涌泉相报。至于我日后的打算，找回我爹，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了。”
　　栾娇娇听她这样说，吐吐舌头，咕咕哝哝，“我是觉得你和司皇叔听般配的，都是美人……”
　　阮雀选择闭耳不听。
　　她眼前，复现了那一夜百望山下的血，破败的姬府里他那双冰凉的手，望鼓楼里他那韧挺的胸怀，顾家孤山轩里傅琼华的窘态，如意院里顾廷康的哀嚎……
　　和无数次煮茶对坐，他笑吟吟的桃花眼……
　　不过娇娇有一句说得很对，打她回到这白鹤园以后，似乎少操劳了许多，每日就是看看几份要紧的账本，其余的都有得力的管事。
　　可外头还有太后、顾家、楚家、京兆尹家，山雨欲来。
　　想起这些，阮雀莫名头疼。
　　还有父亲没有找到。
　　“对了，皇叔说这几日便能问出我父亲的下落，”阮雀忽然想起来，“娇娇，你同我去皇叔那里走一趟吗？”
　　栾娇娇道：“你去吧你去吧，我不乐意去，就在这里等你。”
　　阮雀起了身，“也好，那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回来。”
　　她今日穿了一席月白地双花织锦圆领袍子，里头是绛紫的水纹缎百褶底裙，脚步轻移的时候，有如水波潋滟，过水留痕。
　　栾娇娇撑着下巴，趴在窗棂上看她远去的背影，张大了嘴巴叹道，“不愧是我的阮阮，美人，大美人！”
　　阮雀住的地方和司朝住的地方也就一树之隔，出了院门，拐过一棵茂盛的圆盖大树，便是澹怀堂。
　　白鲤上去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先是露出一道寒甲的银光，而后两名寒甲卫簇拥着司朝，出现在视线里。
　　眸光相对，阮雀怔然。
　　门里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头戴紫金冠，腰系紫金带，手里拿着一柄绕金丝的马鞭，灵巧的舌头舔舐唇角，露出一抹邪性嗜血的笑。
　　看见阮雀的时候，他猛然顿住脚步，眸底的幽光落幕，升起和煦的笑意。
　　阮雀眸光微敛，福礼道：“见过王爷。”
　　司朝转头看向漱叶堂的方向，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庞邺家的什么娇娇，没去找你说话吗？”
　　阮雀低头垂眸，道：“娇娇还在漱叶堂，臣女心里记挂父亲，便到王爷这里来了。”
　　她心想，娇娇果然是他的说客。
　　司朝轻轻眯眸，“说话了就好。”
　　他打开扇子，一副随性的模样，道，“既然记挂着，我们阮阮就一道去吧。”
　　两人一同走着，阮雀在前，司朝在后，侍女和寒甲卫都落得极远。
　　阮雀没有回头，认真走路，只问道：“咱们去哪里？”
　　司朝顿时觉得自己太会咬文嚼字了些，“咱们”二字落在他耳朵里，竟然有些发痒。不是“你”和“我”，也不是“臣女”和“王爷”，是“咱们”，咱们，那便是一体的。
　　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抹背影，最后视线落到她的腰上。那夜白象之上的感觉周而复始，泛化出滚烫的热意来，有如火焰熊熊燃烧着，吞噬他的手臂和指尖。
　　他生出了一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牢牢地，用手臂扣着她的腰，把她狠狠禁锢在怀里，看她哭，看她笑。
　　不能操之过急。
　　司朝心想，切勿操之过急。
　　在阮雀看不见的地方，他掩下灼热的眸光，袖子里潜藏者的手臂，肌理偾张，筋脉绷劲。
　　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
　　耳朵又是通红。
　　与此同时，冕德堂里，老太君笼着大袖，正襟危坐，只道：“顾家哥儿看起来好了许多，我来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告诉你，得蒙司朝这孩子一片心，寒甲卫已经四散出发，去找阮阮的父亲了，想来不日就能找回来，届时咱们两家就算两清了，哥儿也可送回顾家，安心养病就是。”
　　顾廷康已经形容枯槁，看起来瘦削得厉害，连日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已经将为数不多的肉都熬干了。听说阮顾两要两清，他硬生生从干哑的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来，“两清？”
　　他缓缓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深深凹陷进去，此刻就盯着老太君，问，“老太君这是不肯给我机会？”
　　老太君面色也严肃起来，她漠然笑出声，露出天生的威仪来，“看来顾家哥儿还是没想通，也罢，左右等阮阮的父亲回府，咱们两家也不再会有什么瓜葛了。秋嬷嬷，我们走吧。”
　　老太君走后，屋子里陷入一阵寂静。
　　清昌和白鹤园的一个侍女站在病榻左右，等顾廷康吩咐。
　　顾廷康此刻望着帐顶，警铃大作。
　　老太君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司朝就要找到他那个疯了的老丈人了，只要司朝找到阮定疆，阮顾两家就彻底脱了干系，从此阮雀就是不正眼看他，那也是名正言顺的了。
　　不行，不行！
　　他挣起身来，同侍女道：“去端药来，我要喝药。”
　　侍女吓了一跳，慌忙应好，出去了。
　　顾廷康抬眼见四下无人，抬手招来清昌，道：“你去华英巷找一个叫赵想的人，他是我爹最得力的门人，你叫他带二十个好手去襄州壶口巷大榕树下，务必保证那个要紧的人在我们手里，快去。”
　　清昌有些犹豫，问道：“爷……”
　　“少废话，快去！从后门走，别叫人察觉！”顾廷康催促着他，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阮雀在后门吹着风，发丝有些凌乱。
　　她贸贸然出来，身上没披挡风的衣裳，眼下风有些大，站在墙影里，吹着很是阴凉。
　　六匹骏马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甩着尾巴，吃着青草。司朝站在边上，打着扇子，闭目享受这春光。
　　阮雀有些纳闷，“王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等人。”司朝勾起唇角，散漫说道。
　　等人？
　　阮雀当然知道是等人。
　　不仅知道是等人，还知道等到人了就要出门。
　　不知为何，她有些郁闷，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个关节上，司朝还要卖关子。
　　可她自小就被教着喜怒不形于色，是以眼下也只是面色淡淡，全然不将闷气显露出来。
　　司朝似乎有所感知，睁开眼，一挑眉，“我们阮阮，生气了？”
　　阮雀一愣，“臣女不敢。”
　　这话显然没能说服司朝。
　　他直起身，晃晃悠悠走了过来，紫金冠在阳光下映出耀目的光辉，衬得他的脸愈发白净。分明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递出无形的压迫感来。
　　阮雀微微后退了半步。
　　司朝在距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墙影之下，他身形修长，面若桃花，笑吟吟地欣赏着阮雀这副不露怒容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总让人忍不住想逗弄。
　　一如幼年时，梨花雨落，她撑着鼓鼓的脸颊，满脸不忿。
　　过往的时光总让人怀念。
　　所幸命运不负所望，兜兜转转，又回到她身边，还能逗逗她。
　　“阮阮说，以我的姿容，可堪为面首？”
　　作者有话说：
　　硬饭软吃
　　我赌两毛钱，有人又要红耳朵了

 34、食髓
　　阮雀怀疑自己听错了, 露出愕然的神情来。周围的寒甲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头都要低进青草地里。
　　司朝浑不在意，轻轻一笑。
　　恰巧春风拂过, 吹起墨色的衣摆, 长身玉立, 如松入竹。
　　他肤白如雪, 唇红齿白, 身着一席黑色的劲衣，嵌在广阔的草青田野之间, 有种莫名的层次分明的山水画作感, 单是看着，便叫人莫名生出许多快慰来。
　　跟在阮雀身后的白鲤早年学过些诗词, 看得呆了，只讷讷叹道：“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美好的事物总引人沉沦。
　　司朝亦如是。
　　阮雀敛下目光，压下心里就要破土而出的躁动。
　　然而司朝似乎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见她低下头, 下意识迈动长腿, 一步步逼过来。
　　他的身材修长高大, 一走近, 身影笼在上空, 带来无限紧逼的压迫感。清冽的檀木香溶在春风里, 窜入阮雀鼻息，叫她步步后退。
　　然而, 她退一步, 司朝就进一步。
　　她步步退, 他步步紧逼。
　　阮雀退了最后一步, 眼见就要靠上冰冷的墙，司朝一抬手撑在墙上。
　　意料之中的墙壁冷硬感没有传来，笔直的脊背靠上了温软的手掌，她目光一颤，抬眼向司朝看去。
　　却见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容色，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好整以暇地望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从这对眸子里头读出些许温柔缱绻的味道。
　　她心尖一颤，耳边便传来温热的呼吸。
　　司朝压低了脖颈。
　　也正是压低脖颈的这一瞬间，温柔缱绻图土崩瓦解，眸底欲色破开囚牢，排山倒海，滚沸翻腾。
　　没人知道他有多想蹭蹭阮雀的肩窝，有多想埋在她的怀抱里，有多想衔着那颗有如润玉的耳垂细语呢喃。
　　可是现在不行。
　　他闭上眼，锋锐的喉结滑动，浅浅叹息。
　　“阮阮，我行吗？”
　　见阮雀不语，他补充了一句，“我能当我们阮阮的面首吗？”
　　他已然哑得不像话。
　　喉间的颤感传递到了阮雀耳蜗，她耳下麻酥酥的，痒意顺着下颌蜿蜒往下，轰然注入心窝里，激得心跳怦然。
　　空间太过窄仄了，她被司朝以一种近乎于圈禁的姿势，圈在他怀里。
　　阮雀呼吸开始不畅，抬手推他的胸膛。
　　未想，司朝看着身材修利，说得上有些单薄，可在阮雀的推力下，竟是不动如山的稳当。入手的感觉却尤为挺劲，带着恰到好处的弹韧，让人怔怔挪不开手。
　　司朝唇畔笑意不减，眼里的光更幽暗了些，又往前走进一步。
　　阮雀已经缩得无处可缩，才要说话，却听他问，“喜欢吗？”
　　阮雀还没反应过来他何出此言，手里“恰到好处的弹韧”倒是慢慢紧绷起来，在她手心里呈出绝佳流畅的脉络来。
　　这近乎是明示了。
　　阮雀终于明白，他说的“喜欢”，是喜欢什么。
　　一时间烫了手似的，将手从他胸膛上撤下来，脸红如火烧，撇过脸道：“王爷莫要捉弄我。”
　　只可惜司朝食髓知味，执念入了骨。
　　红唇如朱，附在她光洁柔腻的耳边，流连不去，“阮阮，我究竟该怎么做？”
　　阮雀心里咚咚直跳。
　　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仅存的一丝理智将她扯回现实，若是司朝当真有所图谋，对上他，她绝对没有胜算。可她要登上绝巅俯瞰那些蝼蚁，在当今的世道，她只能与虎谋皮火中取栗，和司朝站上同一条船是早晚的事。
　　她把头埋得越发低了，道：“王爷运筹帷幄，怎么做都是好的。”
　　司朝低声笑了，“好，这是我们阮阮自己说的。”
　　他还是没忍住，离身的时候，唇畔轻轻掠过她的耳垂，柔软与柔软轻擦而过，像是往柴火堆里扔了一颗火星子，带起阮雀莫名的颤栗，脑内轰鸣。
　　司朝血流奔涌，唇角常见的笑意湮灭无踪，眸子里的风浪卷起又落下。清风徐徐吹，掀起草地一层又一层的绿浪，寒甲卫拜倒在地，两抹修丽的身影交叠，倚在白墙上低语。
　　时间霎时静止了。
　　万般美好凝滞，春光恬静无边。
　　可没人知道司朝心里的天人交战，他僵硬地抬起手，任由阮雀逃出他的桎梏。抵在墙上的手掌已然握成了拳，竭尽力气克制着，不握到他日思夜想的那把腰上。
　　他怕下一瞬，他就要掐着那抹纤腰……
　　司朝觉得自己有些病了，闭上眼，眼前都是她的背影和他无端而起的龌龊。分明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逗逗她，只因他们曾经有旧，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都被丑恶的人心逼得无路可走，他不想让阮雀经历他从前的尸山血海，以此作自己的救赎，仅此而已。最多最多，也只是想看她有没有除了端庄之外的表情。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仿佛上了瘾。
　　欲|望把耐心打得一败涂地，他深深地闭上眼，额角的青筋浮现，一张脸热浪翻涌，全数都红了。
　　阮雀从他的桎梏里逃走，远远站在一侧，打量着他。未想，他撇过头来，望进她眼睛里。阮雀永远记得他这副神情，仿佛野狼盯着猎物，那是誓死不休的偏执。
　　这外头的情况，里头的清昌浑然不知。是以他同后门的看家小厮说话的时候，恰恰打破了这个僵局。
　　司朝和阮雀听见他的说话声，从怦然的心跳声里回过神来。
　　只听里头小厮说了句，“那你快去快回。”
　　那清昌便应道，“一定一定，多谢爷了，待回来一定请爷吃酒。”
　　脚步声近，门闩便被拨动，轻巧的门从里头打开。清昌唇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掩下，眼前寒光闪过，两名寒甲卫飞身而上，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擒住。
　　一双厚底黑靴踩到他跟前，悠悠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只问：“说说吧，让你去做什么？”
　　清昌看见寒甲卫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好，听见这道声音，更是万念俱灰。
　　他想也不想，即便被寒甲卫反剪了双臂，仍是一个劲地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顾二爷，是顾二爷让我代传口信，我才出来的，王爷饶命啊！”
　　听他提及顾廷康，阮雀总算反应过来。
　　顾廷康行动不便，要想同她父亲联络，自然是得有得用的人才行。是以祖母才点头叫清昌回来伺候。今日这出瓮中捉鳖的局，一旦破开，就离她父亲的行踪很近了。
　　这其中关键，还在传了什么口信。
　　一时间，她如临大敌，上前几步来问，“什么口信？”
　　清昌比清运还不经事些，已然吓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唤道，“回奶奶……”
　　话没说完，司朝抬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叫什么？”
　　清昌大叫一声，爬起来缩到很远，又被寒甲卫摁上来，抽噎着回话，“阮、阮姑娘，是顾二爷，顾二爷让我去华英巷找一个叫赵想的人，叫那个赵想带好手去襄州壶口巷大榕树，旁的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请王爷饶命，姑娘饶命啊！”
　　阮雀和司朝对视一眼。
　　阮雀解释道：“赵想是顾诚的门人，新领了保和殿文书校对一职。”
　　“保和殿文书校对，”司朝眯了眯眸子，转身朝骏马走去，“那可是个好职务啊！天子近臣，又不显锋芒，不容易。”
　　他翻身上马，旋身道，“阮阮，回去吧。”
　　阮雀转过身，看向高高坐在马上的人，目光坚定，“我要一起去。”
　　“襄州城乱，那里的百姓，近来举旗起义的多，我不愿你涉险。你若一定要去，我不拦你，也必将护你周全，只是你祖母这头，你出门在外，她难免挂心，京城也算不得平静，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你即便在外，也会记挂你祖母能不能应付得来。”
　　司朝语气缓淡，全然没有事不关己的散漫和疏懒，陈述着事实，等阮雀拿主意。
　　阮雀沉了眉眼。
　　她认真盯着司朝，想从他的容色里看出旁的什么，可他眸底深湛，容色更是不可捉摸。
　　他说得都没错。
　　京兆尹、顾家、楚太后，这些都还没摆平，京城的确也不算安稳。
　　可她父亲的事，她也放不下心。
　　不是她多想。
　　她父亲被褫夺了爵位，已无官职在身，人又害了疯病，无论哪个方面，她父亲对司朝来说都不是一颗有用的棋子。或者说，司朝根本没有理由对她父亲这样上心，也没有理由对她这样上心。
　　司朝看出她眼里的犹豫，无奈地笑。
　　长腿一夹马肚，骏马闲散走了两步，踱到阮雀身旁，吓得她往后退去。
　　司朝跨坐在马上，长身半倾，压了过来。
　　眸光如羽，轻轻扫过她的脸，看了半晌，缓缓启唇道，“怕我？”
　　他失笑，“我当真想伤你父亲的话，即便你亲去了，又能拦得住我吗？阮阮，信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如低吟浅唱，自来蛊惑人心，何况是这样步步为营的引诱。
　　阮雀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桃花眼里充满笑意，和风细雨，不带丝毫锐利，叫人心驰神荡。
　　她垂下眼，躲避他的视线。
　　心里盘算过一边，到如今，除了相信司朝，也没有别的办法。
　　“王爷说得是，既如此，有劳王爷。倘或我父亲全须全尾地回来，阮家自报王爷大恩。”
　　司朝得了这一句，凭借腰力，倏然直起身来，笑道，“实在不放心，你找个信得过的，跟着我便是。”
　　阮雀牵唇，清浅笑道，“诚如王爷所言，倘或王爷要做什么，无论谁去，都是挡不住的。这一趟，臣女信王爷。”
　　司朝没问真信还是假信，一双桃花眼仿佛洞彻阮雀的心，这一眼看得饶有深意。
　　寒甲卫起身，翻上马背，动作齐整如一。寒光猎猎，随着司朝纵马腾蹄，一行人往远处奔赴而去。长风万里，这是头一回，有人盼他的归期。
　　阮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司朝似乎有些不高兴。
　　可他的心思，向来不好猜。
　　她垂眸，转身走回院子里。
　　清昌已经瘫软在地上，如同一滩泥巴，阮雀经过的时候驻了足，道，“你只管装作无事，还到冕德堂伺候，若是问起来，就说你已都办妥帖了。”
　　清昌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命，且不受皮肉之苦，忙从地上滚起来，感恩戴德地磕头。
　　这时，秋嬷嬷急匆匆地从里头走出来，见四下里小厮丫鬟都在，忙上前来，附在阮雀耳边说了句什么。
　　阮雀瞳孔骤缩，“当真？他在哪里？”
　　秋嬷嬷点点头，眉头紧蹙，道，“就在前厅，老太君也等着姑娘拿主意。”
　　作者有话说：
　　要是有老丈人撑腰，老婆还会远吗？

 35、下场
　　来人是京兆尹魏从书。
　　魏从书相貌堂堂, 眉目英气，已经年近而立，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他家原本夫妻和乐, 父子天伦, 可因着司朝要回来, 百姓坐立不安要退地租子, 他家奶奶便到百望山下去理这桩事, 哪里知道就遭了贼，死得很没有体面。
　　阮雀早前在京中行走, 多少听说些话头。
　　都说他为人刚直, 看不惯京里的蝇营狗苟，办案更是铁面无私, 吃罪了不少人。可他到底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学会了许多自保的本事, 是个将公堂和官场分得清清楚楚两不相干的人。
　　镧京这样的局势，他守着京兆尹的位置坐了这么些年，殊为不易。
　　顾家原本和京兆府走动得也不算勤, 今日他忽然上门, 阮雀想着, 多半是那份和离状有了什么差池。
　　她抬步回了院子, 忽然转过身来嘱咐道, “秋嬷嬷, 劳你去我院子里找白鲤，让她将鎏金狻猊匣子抱到前厅来。”
　　秋嬷嬷点头称好, “姑娘尽管先去, 我去拿。仔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面相瞧着不善。”
　　阮雀有些错愕, “他家孩子也来了？”
　　秋嬷嬷道，“是啊，父子俩一来就在堂前跪下了，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这倒是稀奇了。
　　阮雀安抚秋嬷嬷，“无妨，我先去看看，取匣子的事，劳烦嬷嬷了。”
　　秋嬷嬷连连应好。
　　藤轿穿行过花径，走上石潭小岸，没入特造的林景，惊起一片飞鸟。
　　再出来时，便是白鹤园的正堂，古香古色的沉香木为梁为柱，匾额高悬，写着“园清居秀”四个大字，端庄清雅，莫名有种超脱感。
　　魏从书和他家的小儿子跪在廊下，大人跪得端正笔直，小儿好动，时不时摸摸膝盖，时不时挠挠头。
　　阮雀下了轿子，在回廊这头看了好一会儿，扬声道，“魏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何故跪在这里，折煞我和祖母了。”
　　自古以来，士子不下跪，何况是已经有了官牒在身的。
　　魏从书听见她的声音，目不斜视，仍旧跪得板正，道：“在下办事不力，不能为民请命，负荆请罪。”
　　阮雀的心沉下去，仍笑道，“什么负荆请罪，你们还不将大人和小公子扶起来？”
　　说着，她已经走到匾额之下，对着魏从书福了一礼，“魏大人，里面请。”
　　魏从书这才起身回礼，带着小孩入了厅堂。
　　里头成安郡主端坐着，面色不大好看。
　　“到底我年纪大了，魏大人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倒给我家姑娘面子了。”
　　方才她让魏从书入内来等，哪想魏从书坚持要在廊下跪着，冥顽不灵。
　　眼下，魏从书倒还算不卑不亢，进了厅上才以士子礼作了一揖，“臣京兆尹魏从书，拜见成安郡主。”
　　他身边的那个小孩也跟着作了一礼，有模有样。
　　成安郡主看见这孩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半。都是年少失恃的孩子，阮雀小时候比他还要乖巧些呢。
　　“坐吧。带魏大人家的小哥儿去尝点新鲜果子，”成安郡主道，“阮阮，坐到我身边来。”
　　那小孩脆生生地看向魏从书，见魏从书点了头，才肯拉着侍女的手，往外走去。
　　阮雀坐了上座。
　　待侍女将魏哥儿带出去，才道，“哥儿比早前乖顺了许多。”
　　魏从书理了理膝上的衣摆，道：“年幼经事，少不得要比旁人多想些，多明事理些。上回先妻出殡，他对姑娘无礼，是我管教不严之过。”
　　侍女上了茶，又退出去。
　　阮雀道，“旧事何必重提，百望山下，我未能对魏奶奶施以援手，也实在于心有愧。”
　　说起亡妻，魏从书神情便落寞下去。
　　到底是个明事理的人，道，“那样的悍贼，姑娘自保都难，怪只怪庸官隐慝，醉心于争权夺利，未能及时根除匪患，以致祸事。时局如此，不怪姑娘。”
　　他话里蕴藏着极致的痛苦，对当今天下，对镧京官场都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失望来。
　　阮雀道，“魏大人年轻有为，治盐治税，在京城这样的风雨场里，尽自己所能爱民护民，我心里是佩服的。就是不知道大人今日此来，可有什么事吗？”
　　魏从书经这样一提醒，从袖子里掏出四截破碎的纸片来，摆在桌上。
　　“稚子无礼，撕碎了姑娘的和离书。”
　　话音刚落，成安郡主面色一变，隐隐有些怒意。
　　阮雀见状，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安抚地拍了拍。
　　一边抬头问，“敢问魏大人，文书入库的过程规范严谨，好端端的，怎会叫哥儿损毁了？”
　　魏从书皱起眉头，“这也正是下官疑惑不解的地方。实不相瞒，自打上次稚子无礼险些伤了姑娘，我便经常规劝，小儿虽称不上颖悟绝伦，可也渐渐懂些礼法，万不会做出无故妨碍公务的事情来。”
　　话到这个分上，这件事定然还有内情。
　　阮雀道，“魏大人继续说。”
　　魏从书道，“在我查问之下，小儿终于吐露实情，是有个容貌清俊的小厮让他这样做的，说是如此作为之后，他母亲就能回来。小儿思母心切，误听误信，借我的话到文库里调取，撕成了这样。”
　　阮雀眉心紧皱，心往下沉了沉。
　　容貌清俊的小厮……
　　“可是穿着顾府的衣裳？”
　　魏从书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成安郡主见状，拍案而起，“好一个顾府！让他一寸，他进一尺！到了如今的光景，还不肯善罢甘休，当真要你死我活不成？”
　　阮雀起了身，将人拉回拔步榻上坐下，递上茶盏道，“祖母别动肝火，忘了我同您说的了吗？那份并不是真的和离书。”
　　成安郡主仍然忿忿，“且不管真不真，他顾家是什么欺世的霸王，当真欺我阮家无人！”
　　“祖母息怒。”阮雀安抚住老太君，余光见秋嬷嬷捧着匣盒出现在院子里，笑道，“气坏了身子可又要吃很久的苦药。”
　　说着，轻轻拍了拍老太君的手背。
　　她站直身，待秋嬷嬷上前来，便接过匣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锦囊，锦囊里头是一纸崭新的和离书。
　　“魏大人，我这里还备了一份，还望大人妥帖保管。”
　　说着，便将和离书递到魏从书手边的桌子上。
　　魏从书瞠目结舌，拿起那纸和离书细看，竟是真迹，两方手印摁得也都清晰，虽则顾廷康的那处沾了些血迹，可仍不影响这份和离书奏效。
　　他惊讶地站起身来，“姑娘，这……”
　　“我知魏大人是君子，所以将底细都交付大人了，和离一事，还请大人帮忙定论。”阮雀坐回拔步榻上，唤来门前的一个侍女，道，“你去叫白鲤，将我前儿得的雨前龙井拿一盒过来，给大人尝尝鲜。”
　　魏从书更是错愕，连忙摆手，“使不得！这事本就是下官办得不周全，既姑娘有亡羊补牢的办法，下官自然要办好的，至于清茶，下官府中还有，不敢携拿。”
　　阮雀笑笑，“魏大人在祖母面前自称下官也就罢了，在我一个无官无爵的女子面前，何必过谦？我仰慕大人清名已久，再者，也当疼惜你家哥儿，不止茶叶，更有些新鲜好吃的东西，我还要多多地送。”
　　她这话拿了官声清名和私情亲眷来说，说得滴水不漏，无法推脱，魏从书愣怔半晌，成安郡主也说，“既是私交，你就受下，推托辞谢太过，倒显得拘泥。”
　　如此，魏从书才拜谢受下了。
　　他心里明白，成安郡主和阮姑娘这是放了他一马。她们还有一份和离书在手，凭成安郡主的身份，告到御前，也是能和离成的，说不得还是当堂打了顾家一耳光，他一个京兆尹，还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此事可大可小，是以他匆匆来到白鹤园谢罪，一来寻求解决之法，二来也以此试探试探老太君和阮雀的想法，好作打算。
　　可老太君和阮雀非但都没有追究，到了眼下，也都没有放在口头上说。
　　魏从书心里默默承下了这个情。
　　他顿了顿，两次三番抬眸看座上的祖孙二人，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将嘴边的话悉数咽下。
　　稍坐了一会儿，魏从书便起身告辞。
　　他走之后，成安郡主仍然记挂着顾家找人教唆魏哥儿撕和离书一事，面有愠色，道，“不给顾家点颜色瞧瞧，还当阮家上下是好捏的柿子不成？”
　　这么些年来，老太君鲜少这样动气。
　　阮雀让侍女添了热茶，缓缓道，“祖母觉得顾家该有什么下场才好？”
　　“什么下场？顾家百年清流，到如今尽是小人行径。你瞧瞧，外头的人还个个交口称赞他们家德高望重，依我看，”成安郡主直眉瞪眼，“不叫万人看清他们的嘴脸，不是万劫不复，哪里能叫痛快！”
　　阮雀听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扬眸笑开，“祖母说的是。日后孙女行事，若是有太过之处，还请祖母不要责罚我才是。”
　　老太君听言，抬眼望来。
　　恰见她面容柔和，唇角笑意清纯，一双眼里光彩焕然，整个人显得格外鲜活。
　　顾家的日子将她的阮阮折腾得死气沉沉，从顾家脱出来了，便显得又生气有奔头了，总算不是诸多烦心琐事撵着她过日子，是她自己有了想法，不安现状。
　　这样很好。
　　老太君心里高兴。
　　阮雀回到漱叶堂，经过澹怀堂的时候，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司朝那张妖绝太过的脸。今早他出门时穿的那身劲衣，比之先前的种种华服更为好看。单一的黑色更能修饰他腰腿的线条，显得越发劲挺修长，筋骨精悍，裹藏勃发的力量。
　　可他似乎更偏爱华服些。
　　阮雀想，等司朝回来，为了酬谢他，还得多给他做两身华裳才好。
　　回到漱叶堂，她沿桌坐下，叫来白鲤研磨，提笔给司朝写信。
　　作者有话说：
　　信划重点，以后要考的
　　（拉灯

 36、细节
　　再没什么比找到她父亲的消息更叫人高兴了。
　　阮雀以为信里会写她父亲的情况, 抬手接过信。
　　一打开，唇角扬起的笑意顿时僵住，脸上开始有些发热。
　　金蝉看姑娘反应这样大, 探首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信纸上笔走龙蛇, 潇洒飞扬地, 只写了六个大字：
　　想我们阮阮了。
　　大字大到哪种程度呢？
　　大到余光一瞥就能看清的程度。
　　阮雀有些发懵，飞快迭起信纸塞回信封里, 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怒色, 低声嗔道，“轻浮！”
　　她将信纸递给金蝉, 道，“放进信匣里吧。”
　　说罢, 便提身下了藤榻，踩了软鞋，唤来白鲤为她更衣。
　　既然父亲安全了, 便没有什么能阻挠她动顾家。
　　若是踩着顾家跻身朝堂, 握着顾家可望不可及的权柄, 也不知顾氏一族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阮雀看向镜中的自己, 舒了口气。
　　从顾家出来之后, 她的气色日益好起来。以往纸白的一张脸, 渐渐有了红晕，眼下淡淡的黑青也都没了, 大抵因为施了粉黛的缘故, 整个人鲜活气儿尽显。
　　这才是活着。
　　内室里, 熏香飘飘袅袅。
　　白鲤动作轻巧地挽着发髻。
　　探身取簪的时候, 她终是忍不住问道，“姑娘，如今事情也都了了，为何不回江宁过咱们的日子，何苦在镧京这潭子水里搅合呢？我听说镧京周遭的大城都不大太平，有举旗起义的，有山贼猖狂烧杀劫掠的，甚至还有官兵带头抢钱的，咱们财露了白，在这里又孤立无援，姑娘不害怕吗？”
　　白鲤素来是敢问的性子，有话直说，人也机灵。
　　阮雀听她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笑着反问道，“你害怕吗？”
　　白鲤努了努嘴，“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不瞒姑娘，我同阿鹿私下里说起过，阿鹿觉得姑娘自有打算，这我也知道，只是姑娘，我总觉得人是拼不过世道的，就像当年我父亲执意要把我卖了一样，我逃跑了两三回，最后还是被卖到姑娘手里。”
　　发髻挽好，她双手扶了扶，看向镜子里的阮雀。
　　阮雀拉住她的手道，“阿鲤，你父亲不能算是‘你的世道’，你只是遇上了一个不好的父亲。世道是千人万人走出来的道，世道不好，总不能一直不好下去，总有人要试试别的道，开辟出一条好的世道来。”
　　她站起身，走到一面长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着白鲤替她更衣。
　　白鲤捧来衣裳，仍有些不解，“可是姑娘，咱们分明能像从前一样，别人不知道咱们的底细，也不会把矛头对着咱们。”
　　阮雀听言，清澈的眸子渐渐失了光晕，内疚之感堆上心头。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道，“祖母多年不入京，纵使有个成安郡主的名头挂着，那些人也只是虚敬，心里不会真的害怕，这样的墙头草在实权和虚衔的选择里，多半还是站在实权的顾家那一头。”
　　白鲤听言，恍然大悟般点着头。
　　“奴婢明白了。人人都以为咱们阮家落魄了，定然行止寒酸。可若是老太君重回镧京，排场够大，别人觉得咱们面上不显，内里实则汪洋大海一样莫测，都会觉得老太君有他们都不知道的能耐，也就会多敬老太君几分，姑娘也才能从顾家脱身出来。”
　　“你是个聪明的，”阮雀看向镜中的自己，“可也如你所说，这样一来，阮家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咱们再不露点底细，不给漏缝门给那些人趴，他们就会暗着来，咱们更是防无可防。”
　　她将镧京的人心摸得太透，是以明白和离的艰难。
　　彼时她对顾家而言有大用，要从顾家脱出来，非把阮家推到前面当成破城器不可。可这样一来，锋芒太过，阮家就会重新回到镧京的泥潭里。即便是远远避到江宁去了，镧京这些人为了权财，又哪里会善罢甘休。
　　白鲤听完，愤慨不已，“怪只怪顾家这一家子杀心贼，看不见姑娘的好，只叫他们肠子都悔青了才是！”
　　阮雀微微抬起下巴，白皙的手指系着领口的万结扣，面色端然，“早晚的事。”
　　白鲤一愣。
　　她们家姑娘自打掌家以来，再没有露过这种棱角。
　　这样的姑娘当真是好看极了！
　　华服广袖将那张姣好的面容衬托得越发绝世出尘，锦绣华裳盖住一段婀娜曼妙，叫人神魂颠倒的曲线，整个人立身如鹤，气度尽显。
　　阮雀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人影重叠，仿佛看见了小时候。
　　小时候她也曾这样嚣张过的，那时她父亲还没上战场，用一双粗壮有力的臂膀将她抱在怀里，说可惜我们小阮阮是女儿身，没法征战沙场保家卫国，那时候阮雀也曾微微抬起下颚，气吞山河地说了一句：早晚的事。
　　可她后来进了顾家，将这些雄心壮志掩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就连她自己，也不轻易启封这些过往。
　　衣裳换完，阮雀静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走吧，去看看顾二爷。”
　　白鲤一激灵，知道有好戏看了，就差蹦起来，“好嘞！”
　　冕德堂里，清昌跪在榻前，仔细喂顾廷康喝药。
　　顾廷康半卧在床头，问，“叫你买通几个下人，办得怎么样了？”
　　清昌动作一僵，忙搁了药碗，磕头道，“二爷，不是小的不想办，买通下人要些银钱，何况是这白鹤园的下人们，他们什么大钱没见过，一个月月钱就是四两银子，比咱们府上的管家还多些，实在是……没银钱买啊！”
　　他说得有理。
　　顾廷康也沉默下去。
　　他忽然想起早些年他还在襄州的时候，有一回过年回到镧京来，阮雀为他做了一身湛蓝缂丝云纹圆领大襟长衫，那时他高兴，破格为她涨了二两月钱，她那张脸常年淡漠，可那时她脸上的欣喜做不得假。
　　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二两月钱高兴的阮雀，身后竟然有这万贯的身家。他听着清昌说起白鹤园的吃穿用度，知道阮雀是白鹤园背后之主的时候，震骇非常，难以置信。
　　多少银钱进账都面色淡漠的人，为了他涨的二两月银高兴，那时候的阮雀，心里是有他的，心里是有他的！
　　今夕对比，顾廷康的心里一阵阵绞痛。
　　他只后悔，后悔当初被俗事蒙了眼，没有睁开眼去看阮雀的真心。他曾以为自己在官场纵横，如运诸掌，颇是飘飘然，到了今日时局转逆，他才知道，那会儿张牙舞爪的自己，多像一个可怜的丑角儿。
　　心痛一波一波，无休止地从心头卷上喉口。
　　顾廷康说不出话。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阮雀隐忍到那时才爆发，当真是给了顾家体面。
　　好在，好在老泰山还在他手里，只要好好伺候老泰山，或许还能换阮雀回头。
　　这是最后的希望。
　　顾廷康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要痛改前非，若是阮雀肯给他这个机会，日后定然将她捧在手心里，不叫摔着碰着，有什么苦痛煎熬，都他来受。
　　门外响起侍女和小厮的问安声——
　　“见过姑娘。”
　　顾廷康慌乱起来，伸手抄过矮柜上的药碗，原想一饮而尽，却不曾想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藤，手指一颤，整只玉碗跌碎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叮当声响。
　　清昌也被吓了一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去照看他的伤口，“二爷，二爷没事吧，没事吧？”
　　顾廷康摇头，“不碍事不碍事，赶紧收拾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望向帘后，他不想让阮雀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光线洒进来。
　　那抹纤细的身影投在地上，顾廷康看到的时候微微一愣，慌不择路地躲进被窝里，拉起被子盖过头，整个人僵硬得像干柴树枝。
　　阮雀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想再看顾廷康一眼。
　　“罢了，再见无益。白鲤，你去告诉他们，即日起白鹤园不留顾姓的客，叫收拾一下，请出去吧。”
　　白鲤往里头望了一眼，“立时就办吗？”
　　阮雀默了默，“立时就办。不必太多礼数，送到门口就可以回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把人扔到门口，不必再作理会。
　　白鲤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稍想想那样的场景，她就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早前欺负他们姑娘的事情，她可是历历在目！今日可算解了一回气。
　　“是，奴婢这就去。”
　　阮雀侧过身。
　　她放过了顾廷康，也放过了自己，到现在，顾廷康再也不能掀起她心里的一丝波澜，她只是不想再多作纠缠而已，万一他又发无名火，凭谁心怀再怎么广阔，也难保持快活，她又何苦自己找不痛快。
　　她拍了拍白鲤的肩膀，道，“办好了带你出去逛逛。”
　　白鲤得了这句承诺嘉奖，更是一蹦三尺高，“是！谢姑娘！”
　　白鹤园的下人都守规矩，环境很是静谧，除了鸟叫声便是她们说话的声音。是以，即便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顾廷康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床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通体冰凉一片。
　　他清楚地听见“再见无益”四个字。
　　即便阮雀的声音很是轻缓，可仍像是巨石狠狠砸进他心里，痛得他无法呼吸。
　　清晰又细碎的脚步声走进来，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二奶奶。
　　他的二奶奶甚至都不想见他。
　　白鲤进了里间，触目就是清昌，他正赤手去摸那个碎在地上的玉碗。
　　一时间，白鲤面上的好脸色全没了。
　　被挑了手筋，到了这里还这样撒泼耍横，可见是狗改不了吃屎了。
　　她蹲下身去，捡起一片碎玉，叹了一声，“唉，我们这一个玉碗才值一金钱，用的也不过是疆北的和田玉，是我们顾二爷屈就了。看来我们白鹤园还是小庙，容不下顾二爷这尊大佛。清昌——”
　　“收拾收拾你们二爷的物件，恕不远送了。”
　　榻上的锦被蒙得严严实实，细细颤动起来，锦被上的真丝随着起伏，流光潋滟。
　　谁能想到这样好看的被子里，素来威风的顾二爷心有不甘，狼狈得颤抖。
　　清昌见状，一来要成全主子，二来也舍不得白鹤园的锦衣玉食，忙跪回来道，“白鲤姑娘饶命，饶命啊，二爷身子很不好，怕是要再修养一段时间的，万受不得风啊！”
　　白鲤轻哼一声，“唉呀，我竟不知，镧京清流顾氏，敢摔这一个一金的玉碗，到了今日里，竟连顶遮风的轿子都匀不出来吗？也罢，那我就做一回主，来人，备轿，将顾二爷送回去吧。”
　　顾廷康哪里肯？
　　从这里出去了，便是从阮雀的世界里卷铺盖退出。
　　他不要，他不要。
　　他还没赎罪，他还没求得阮雀原谅，如若可以，他还要再娶阮雀一回的。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来，单薄的身子颤颤，又怒又怕，“你叫你们二奶奶亲自来同我说！白鲤，让她亲自来！”
　　白鲤见状，知道今日这局短不了，索性在绣墩上坐下，“二爷曾经高中探花，论理该比我们有礼法，怎的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收回视线，“既如此，我就托个大，分说分说顾二爷话里的不是。一来呢，我们姑娘已经同二爷和离，再不是顾府的二奶奶了，二爷这称呼很不妥，日后还是不要再称为好，二来，我们姑娘掌管这偌大的园子，嘱咐我来请二爷出去，难不成二爷觉得自己在我们姑娘心里还是受屈一指的吗？只求给彼此留些脸面，不要闹得太难看吧！”
　　一个侍女能站上高台，居高临下地指责一个士子，这是旷古未闻的事情。
　　可士子卧在人家的地头，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她说的句句实话，容不得人反驳。
　　白鲤每说一句，就仿佛抽动顾廷康心里的丝，揪着，拔着，叫他刺骨疼痛，锥心泣血。
　　顾廷康流下两行清泪，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手腕上的缝线崩开，又流出血来。
　　脸疼，手疼，心更疼。
　　白鲤别开脸，不忍再看。
　　她站起身道，“还请二爷抓紧些，我在外头等二爷。”
　　匆匆说完这句，她便去外头候着了。
　　阮雀回到漱叶堂，仍窝回银杏树下的藤榻里。
　　春风吹起缕缕轻纱帐。
　　她透过纱帐，看向不再刺目的日光，有些睡不着，便盘算着日后的事情来。
　　眼见阮家亮了白鹤园这张牌，在镧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身家，难免有人觊觎。可她等了许多日，这水面上仍旧平静得很。原以为是司朝在这里他们不敢轻犯，可眼下司朝出了门，即便消息传得慢些，今日也该有人登门了。
　　仍旧没有。
　　最该出现的顾家人没有出现。
　　最该急切的楚太后，也按兵不动。
　　阮雀侧过身。
　　她在镧京的风雨场里待的时间不算短，很明白这场动荡里，阮家不能静坐太久，那样难免被动。顾家不会善罢甘休，楚太后的立场也隐晦，她再坐等，事情就不能往前推一步，便将一直僵持在这无边的惶惶猜忌里。
　　她坐起身，扶正发髻，道，“青鹿，你拿我的拜帖，去请京兆尹到清风茶楼一叙。”
　　阮雀预备出门。
　　车轿已经在大门前预备下了，用的是最惹眼的那座线雕的黄花梨木双乘马车，罩了金丝提花绸，行走在日光下，金光流闪夺目。
　　她一踏出门槛，才要上车，眼角忽然瞥见一片银光。
　　转头看去，两列寒甲卫持刀鹄立跟在马车后头，恪尽职守地戍卫着。
　　阮雀一时有些愣怔，讷讷问道，“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挂着精铜腰牌的寒甲卫听问，立刻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以见主子的礼节单膝跪地，回道，“禀姑娘，自姑娘入住白鹤园之日起，属下就奉王爷之命在此戍卫，王爷临去襄州之前，再三嘱咐属下，要好好保护姑娘。”
　　“那……那平日怎么没见你们？”
　　“王爷说，”那队长难得有了羞意，道，“王爷说我们若是住在园子里，轮班值守，白天黑夜都有人在睡觉，怕、怕打呼会吵着姑娘。所以我们到两里开外扎营了。”
　　……
　　这细节……
　　阮雀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听这意思，他们是鼾声如雷吗？
　　所以这几日白鹤园没人登门，原因竟在这里？敢情还没靠近，听见鼾声就误以为里头机括密布，轰鸣阵阵呢？
　　不愧是司朝啊！
　　作者有话说：
　　司朝：？

 37、回京
　　远在襄州的司朝突然打了个喷嚏。
　　周围陪护的地方官吓得胆儿一颤, 扑跪在地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过算盘，发出嗒嗒清响。
　　司朝抬眸，“这是你们这里最好的算盘了？”
　　算盘制坊的掌柜满头大汗, 连连称是, “爷, 这是我们店里最最最最好的算盘了。”
　　指腹摩挲过算珠, 司朝背起手, “制作算盘，可有图纸？”
　　“有的, 有的。”掌柜忙不迭应声。
　　司朝笑问, “多少银子能买到？”
　　那掌柜一怔，哪里敢收银子, “爷要的话，不用钱, 不用钱！”
　　连州官大人都要动辄下跪的人，哪里还能收银子？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他转身摆摆手，忙打发下人去取。
　　这期间, 掌柜的偷觑了一眼司朝。
　　只一眼, 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分明没有被发现, 可他心里仍是蓦然一惊。
　　来客身上有种凌厉的气场, 非得经历过杀伐血光的人才有, 纵使他脸上挂着笑意, 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张扬戾气，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何况来客也没想掩盖。
　　如此想着,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只觉得伙计怎么动作那样慢, 当真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司朝打着扇子, 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要女子用的算盘。”
　　男子用的算盘都很大，珠子也都磨得粗糙大颗，女子的手小巧纤弱，用的算盘都要小些，入手光润些。
　　那掌柜连连躬身，“好嘞，好嘞。”
　　好在伙计见这场面，知道耽误不得，脚程飞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里头装的都是算盘图纸。
　　那掌柜飞快找出女子算盘样式和做法，整整齐齐叠到一处，放到司朝面前。
　　司朝抬手取过，一张张看了，捏在手里，转身向外走去。
　　随在他身后的寒甲卫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搁在帐台上，“不必找了。”
　　掌柜的一看，张大了嘴，“多谢爷，多谢爷！”
　　他本想追出去，迈脚的时候才发现双腿打颤，腿脚已然极致酸软，差点跌倒在地。
　　司朝得了图纸，骑马回到临时住下的酒楼，开始翻看起来。
　　看完之后，在案上扑了张干净的纸，冥思苦想许久，才落笔勾画。
　　襄州比镧京冷些，入了夜，风吹得很急。
　　司朝脸上难得没有笑意。
　　他坐在圈椅里，烛光晃晃，照亮地上一团团纸。
　　“明风，收拾一下，准备回镧京。叫庞邺带他夫人在城门候我。”
　　寒甲卫明风抱拳称是，忽而脚步又有些迟疑，道，“阮将军还没醒……”
　　咱们这就要回京吗？
　　司朝不假思索，“把马车布置得宽敞舒适些，回京。”
　　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他似乎有些累，闭着眼睛，终是补充了一句，“留她一个人在京里，我不放心。”
　　明风一怔。
　　他是司朝在裂狱救下的，从在裂狱起，就跟在司朝身边，看他一路忍辱负重，一路杀人血恨，一路走过尸山血海，司朝从来果决无情，笑着取人性命，他从来没听见过司朝说对谁放心不下。
　　也不是没有人觊觎司朝的容色，可他总是毫不留情，说杀就杀，似乎无论是谁，无论容貌如何娇美，在他面前都只有该杀和可以不杀的区别。
　　唯独那个从天而降的，面色冷冷清清的阮姑娘，到底是成了例外。
　　明风没有说话，抱着剑下去做事。
　　镧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辆顶顶华丽的马车缓缓行进，从人群中劈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来。
　　百姓们指指点点，惊叹不止。
　　“你说这是谁家的马车，有这样大的排场？”
　　“你没看车牌吗，‘白鹤’！白鹤园的马车！”
　　“白鹤园，那不就是顾二奶奶？”
　　“呸呸呸，什么顾二奶奶，是阮姑娘！人家已经和离了！”
　　“哦——原来是下堂妇，那有什么好羡慕的，走吧？”
　　“你懂什么？！这条街上半数铺子都是她的产业，有什么好羡慕的，人家一天赚的银子，能养你们全家上下数十年！”
　　“钱多有什么用？没权没势的，你且看着吧，指不定什么时候遭殃呢！”
　　“得了吧，你要是有钱还会说这种话？”
　　……
　　一路行过，这样的话不知有多少，有艳羡的，也有唱衰的。
　　青鹿在车里听见，抬头见阮雀一脸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还以为她不开心。
　　于是忙蹲下身扶在她膝上，扬透道，“这些个天杀的泼才，姑娘千万别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阮雀低头看她，将她扶了起来，“阿鹿还记得，他们从前是怎么说的吗？”
　　从前……
　　青鹿回想着，明明不过一月光景，她竟觉得那是经年的事了，连回想起来都有些困难。
　　“从前总说姑娘红颜祸水，美貌太过，嫁入顾家一不小心就会毁了顾家清名。”
　　阮雀轻笑一声，“你看，他们总放在嘴上说的，往往就就是他们抢不走的。从前是容貌，现在是钱财，他们样样说，却样样比我不得，我会不高兴吗？”
　　青鹿一愣，唇畔渐渐爬上笑意。
　　她心里佩服极了，姑娘从前通透却不自在，眼下自在了，也更通透了。活成这样，才算舒心快活。
　　清风茶楼很快就到了。
　　阮雀扶着青鹿的手下了马车，引来围观的百姓一声声惊呼。
　　她没有理会，走进茶楼。
　　掌柜的早听说她要来，连忙叫人四下打扫，务必一尘不染。见她人来了，忙躬着身子，亲自请上楼，道，“京兆尹大人早就来了，就等姑娘呢！”
　　到了包间，阮雀微微侧头。
　　青鹿会意，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掌柜手心里，“掌柜辛苦了。”
　　那掌柜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忙说，“不辛苦不辛苦，那姑娘坐，有什么事情叫我就成，一定叫姑娘宾至如归！”
　　青鹿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
　　说罢，才伸手推开门。
　　入门的轻纱屏风上映出魏从书的身影。
　　阮雀一面走进去一面道，“恕我来迟，叫魏大人久等了。”
　　魏从书见她来了，起身来，请她入座。
　　“我也才来不久，不知姑娘找下官，有何要事？”
　　“哦，”他一愣，想起多半是和离书的事，忙道，“和离书一事姑娘不必担心，已经妥帖过了册籍，都办妥了。中间有走失损毁的事情，除了你我和经事的人，旁人是一概不知的。”
　　阮雀笑道，“今日找魏大人来，不是说和离书的事。”
　　魏从书怔怔，“那是……”
　　阮雀道：“想向魏大人打听一个人。”
　　她说着，抬起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三个字。
　　魏从书看清是谁，心里一惊，“姑娘你……”
　　阮雀见他神色有些惶惶，收了手拢在袖子里，笑道：“大人不必惊慌。镧京官员众多，我只信得过大人，才只来问大人。”
　　魏从书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唇畔带着浅笑，神态从容，仿佛只是家常叙话。受她影响，他心里也缓和不少。
　　他垂下眸子，喝了口茶，道：“多谢姑娘信任，也不知姑娘要打听哪些方面的？”
　　阮雀道，“大人所知道的，都可说说。”
　　魏从书道，“京兆尹是从三品，是以不是有特殊的事情禀报，下官是不必参加早朝的。和京中的同僚又少有来往，消息闭塞，能知道的也不多。”
　　阮雀笑笑，从茶皿里捞了个新盏，慢条斯理地用沸水烫过，斟入新茶。
　　魏从书断断续续说起来，“姑娘要打听的人，是个……性子有些柔弱的女子。楚家把持朝政，她是楚家的傀儡，基本上她所说的，都是楚家的意思。发的号施的令，也都是于楚家有益的。”
　　这是阮雀早就知道的。
　　只是如此的话，顾廷康失踪，她为了避免奸情露馅被楚家知道、被天下人知道，不找白鹤园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可……
　　这其中，就是隐隐有哪里不对劲。
　　对了！
　　倘或楚香萝当真是唯楚家之命是从，那又怎会偷偷和顾廷康有了首尾？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和顾廷康有首尾的事，是楚家授意的，二是楚香萝受楚家钳制只是假象，她在暗中借用顾廷康筹谋着些什么。
　　这样一来，事情就复杂了。
　　若是楚家授意的，那楚家就是在寻找机会，以“亵渎太后”为由，叫政敌顾家死无葬身之地，他们要针对的只是顾家，那么根本没有必要找白鹤园的麻烦，不到白鹤园寻事，是情理之中的。
　　魏从书继续说道，“那位未出阁前，是个庶女，早前和顾二爷青梅竹马，被楚家强逼着入宫为后，那时候很是吃了些苦，据说都闹过自尽，后来还是楚家家主捏着她姨娘的命，她才肯顺从的。”
　　阮雀有些好奇。
　　魏从书见她脸上疑云浅布，忙解释道，“原本这些内宅秘事，我是不知情的，是当年有人状告楚家放利钱逼死人命，我查问的时候，无意间听下人提起的。”
　　阮雀问，“她姨娘现在还活着吗？”
　　魏从书道，“还活着的。”
　　如此说来，楚香萝受楚家钳制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阮雀垂眸，是她太过草木皆兵了。
　　她抬盏道，“那我明白了，多谢魏大人告知。这几日从江宁请了个名厨过来，做了些糕点，还请带回去给小哥儿吃吧。”
　　说着，她转头唤了声青鹿。
　　魏从书道，“这怎么使得，叫姑娘破费了。”
　　阮雀笑道，“如今怕我破费的，魏大人可是头一个。”
　　待青鹿提着食盒进来，魏从书一看，还好，这回的食盒还算朴素。上回从白鹤园拿回家的那个，不仅是黄花梨木雕云纹的，还在提把上嵌了一颗东海鲛珠，他忙叫人送回白鹤园去。
　　阮雀看他神色变化，一时不禁，失笑道，“这回的食盒，可能入大人法眼？里头还有两本古籍，就赠大人了。”
　　她从来不会亏欠谁，今日来此，有话要请教，自然也要有礼相偿。
　　阮雀最会投人所好，打听到魏从书人如其名，爱书如命，就在食盒的最底层放了两本古籍。
　　果不其然，魏从书一听，忙打开食盒来看，见里面有两本古籍，爱不释手翻了又翻，才想起来要谢过阮雀，于是连连拱手拜谢。
　　阮雀见他这书痴的模样，笑道，“改日请大人赏光，到我家书房看看，大人会喜欢的。”
　　魏从书自然不再推辞，“那便叨扰了！”
　　他高兴道，“如果姑娘不嫌弃，我虚长姑娘几岁，咱们就以兄妹相称如何？”
　　这倒在阮雀意料之外。
　　她站起身来，笑道：“自然喜之不尽，魏大哥。”
　　魏从书哈哈大笑，“阮小妹，来来来，喝茶，喝茶！”
　　兄妹两人一起出了茶楼，拜别之后，魏从书拎着食盒，脸上洋溢着喜意，先走一步。
　　好事的众人看在眼里，都觉得稀奇。素日里不给权贵脸面、不收受任何钱财的京兆尹魏大人，今日和阮雀见了一面，居然多拎了个食盒回家。难不成有什么猫腻？
　　再回过头来看阮雀，众人恍然——
　　阮姑娘已经和离，长得又好，家财万贯；
　　魏大人嫡妻亡故，清风朗月，人品周正；
　　难说不是梅开二度啊！
　　于是便传扬开去。
　　“你知道吗，魏大人和阮姑娘彼此看对眼了，都中意呢，只不过魏大人服丧期未过，怕是还要再等好几个月呢！”
　　“什么？魏大人和阮姑娘要成婚了？什么时候？”
　　“天爷，原来那日魏大人带着魏小哥儿去白鹤园，是去下聘的吗？怪不得怪不得，我说呢，从不攀附权贵的魏大人，怎么独独去了白鹤园，敢情是看上了阮姑娘！”
　　“那……那位呢？据说现在寒甲卫可是每天守着白鹤园转！”
　　“你个蠢货，那位论辈分可是长阮姑娘一辈，要是阮姑娘没和离，还要唤那位一声小舅舅，真在一起，那不就乱|伦了吗？”
　　“说得也是哈！”
　　……
　　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关于阮雀和魏从书的传言甚嚣尘上。
　　阮雀也听说了，倒没理会。
　　她从魏从书嘴里确认了，知道楚香萝不会找白鹤园麻烦之后，便松了口气。有司朝作为倚仗，出入都有寒甲卫戍守，暂也不会有不长眼的权贵敢动她手里的钱财。
　　狡兔三窟，趁着这段时间，她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要多准备后路了。
　　漱叶堂里，阮雀偶尔伏案思索，偶尔拨弄算盘对账，偶尔召见管事分派任务，忙碌了两三日，总算把钱财分散到了两三处安全且毫无牵连的地方。
　　这日，外头下起了蒙蒙雨。
　　阮雀理完最后一件事，有些乏累。
　　白鲤在廊下摆了摇椅和茶桌，进来道，“知道姑娘喜欢看雨，外头都备好了，姑娘歇歇吗？”
　　阮雀笑应道，“好。”
　　说着便起身走出来。
　　外头因下了雨，天灰蒙蒙一片，天色晦暗。空气里有些凉意，驱散了入暑前的燥热。
　　阮雀站在廊下看了会雨，转身要窝入摇椅的时候，身子一僵，有些恍惚。
　　不止为何，看见摇椅便想到了司朝。
　　那人似乎对摇椅情有独钟。
　　他卧在摇椅上，唇角勾着笑意，尤其是眼上蒙着……蒙着一层白纱的时候，无端给人一种岁月漫长，优游卒岁的美好错觉。
　　阮雀想起姬府里，她第二回见到司朝的时候，日暮如醉，枯败的环境，绝色的美人，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
　　她缓缓在摇椅上坐下，褪了鞋，随口问道，“司皇叔去了几日了？”
　　白鲤蹲身，将她的腿扶上去，侍候她躺下，道，“该有十五日了吧。”
　　“这几日都不曾来信吗？”
　　“不曾。”
　　阮雀沉默下去，她望着无边的雨幕，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鲤看她落寞的样子，坐在小杌子上，拿蒲扇扇着煮茶的火炉，道，“司皇叔没消息，倒是寒甲卫那边有点动静。”
　　阮雀已经习以为常，“是顾廷康又来了吗？”
　　“嗯，”白鲤道，“看姑娘忙，不喜欢听，这几日都没来通禀姑娘。他日日都来，手筋好似好了些，不过还是拉不了缰绳骑不了马。每日都在外头胡言乱语，就要见姑娘，有时候还跪着不肯起来，最后都是寒甲卫将人拉走的。”
　　白鲤道，“姑娘，要不我去说说，叫他别这样了，现在才来装什么深情，在嘴上喊喊说真错了，实质上还是来园子门前卖惨，没得惹人恶心。”
　　阮雀不言语了。
　　青鹿帮她捏着肩，道，“听说顾家家主一病不起，顾家主母又是进过大理寺牢房的，顾大奶奶艰难掌事，顾二爷再不撑起来，顾家怕是要就此倒了。”
　　白鲤啐了一口，道，“他们活该！早前那样对姑娘，殊不知一整个家都是姑娘撑起来的。什么男人在外头挣命，我呸！里子没有撑起来，哪有机会叫他们去挣命？”
　　“白鲤——”
　　青鹿觉得白鲤说话太过难听，有些无奈，“顾家门庭已经冷冷清清的，听外头的人说，早前依附顾家的，有的被流放，有的被下狱，其中许多人都是跟着咱们将军打过江山的，剩下的也都转头奔楚家去了。咱们再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无异于是落井下石，以后别说了。依我说，咱们不雪中送炭，也不要落井下石。”
　　阮雀不耐地翻了个身，将青鹿的手拨走，“什么落井下石？树倒猢狲散，早前阮家败落，他们也是这样的，咱们刻薄的话听得还少吗？顾家要倒了，自有顾家的耆老们去操心，又和我什么相干？”
　　她看了青鹿一眼，道，“阿鹿，我觉得你有时候操心顾家操心得太过了。”
　　她这一眼不算凌厉，也没什么告诫的意思，更多是心烦。
　　这几日，青鹿在她面前说顾家的难处，已经不止一回了。若是说一颗心向着顾廷康，也不像，顾廷康可是曾经要将她和清运杖毙的……
　　清运？
　　阮雀又看了青鹿一眼，问，“最近跟在顾廷康身边的都是清昌，怎么不见清运人？”
　　青鹿眼眶立时红了，她绞着手指，垂着头低声道，“清运，清运不见了。我怕顾家将他打死了，去乱葬岗找过，也没看见人。”
　　“所以你百般说顾家的难处，想让我出手帮一把，你好借着有来往的机会，打听清运的下落？”
　　阮雀叹了口气，“阿鹿，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你有什么事情，直白地同我说，我不喜欢费心猜这些。清运的下落我会差人打听，你这几日先去外头伺候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
　　青鹿忍不住哭了，红着眼，冒雨跑出去。
　　“阿鹿！”白鲤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看向榻上窝着的阮雀，道：“姑娘……”
　　阮雀心里有些烦闷，“我小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白鲤掰着指头数了数，点头道，“果真，怪不得姑娘性子比平日躁些。不过也好，从顾府出来，姑娘的小日子都正常了，不像从前，都要用药温养着。”
　　阮雀道，“自然是样样都要比从前好的。你出去吩咐一声，叫画坊描张清运的画发下去，让镧京里的各处铺子都注意着，有他的消息立刻来报。”
　　说到这里，她翻过身来，道，“青鹿都有心上人了，你和金蝉怎么都没动静？”
　　白鲤一愣，跺脚娇嗔道，“姑娘！”
　　翌日，镧京的大铺子里都挂起了寻人画像，寻找清运。待找到了，提供准确消息的人赏银二百两。
　　二百两于平头百姓来说，可是天价。
　　阮雀一个和离的姑娘，大张旗鼓找一个面容清俊的哥儿，镧京百姓又有了嚼头。
　　……
　　“欸欸，不是说和魏大人吗？什么时候又冒出这么一个哥儿来？”
　　“你个蠢蛋！谁说只能有一个的？又不是正经郎君，面首而已，人家爱要多少要多少，谁让人家有钱呢？”
　　“王八蛋！你们胡说些什么呢！”
　　路过的一架马车忽然被掀开车帘，钻出一颗张牙舞爪的脑袋来。
　　说话的那人见是个姑娘，刚要还嘴，边上的人就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是庞家大奶奶，别说了！”
　　庞家大奶奶栾娇娇和阮雀要好，又是大理寺卿庞邺的心尖宠，自然没人愿意触她霉头，当即作鸟兽散。
　　栾娇娇气愤地摔了车帘，道，“阮阮不是这样的人！”
　　庞邺安慰道，“是不是这样的人，她开心就好，不是吗？”
　　“可是！”栾娇娇皱起眉头，“可你不是说，司皇叔他、他……”
　　“那是他和阮雀的事，不该我们插手说三道四。一会儿我们见到他，你一句都不要提及此事，不然他发起火来，非同小可。”
　　庞邺说得也有道理。
　　栾娇娇低下头去，闷闷道，“知道了。”
　　司朝选在今日回京，天上小雨霏霏，他也不撑伞。
　　车马缓行，他一身耀目的猩红跨坐于马上，随着马儿起落，竟显出几分悠闲来。
　　喜怒不形于色是司朝的本事。
　　唯有庞邺，知道他心里多半是急疯了想见阮雀。
　　待车马近前来，他仰头笑道：“恭迎王爷回京。”
　　栾娇娇也跟福了一礼。
　　司朝见到栾娇娇，长眉一扬，弃了马和她共乘一车。
　　庞邺警铃大作，坐在车里，警惕地盯着司朝，“你又发什么疯？”
　　司朝睇他一眼，倚着窗，抬起腿，手肘往膝上一搭，睨着栾娇娇道，“你家奶奶，长得不错。”
　　吓得夫妇两个人贴得更紧。
　　司朝打着扇，望向窗外，道，“我想问问，阮阮这些年来，有什么钟爱的东西没有？不拘什么，都行。”
　　庞邺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
　　司朝挑眉回应，一副“有种你打我”的模样。
　　栾娇娇看了庞邺一样，抱着他的胳膊，缩着道，“阮阮喜欢吃清淡些的，芦笋、青笋这一类的都喜欢，荤的喜欢吃猪肘子，可已经很久没吃了，也不知道她还爱不爱吃。还有就是，就是喜欢烹茶，喜欢仙鹤……她常说，她羡慕我，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同我一样就好了。”
　　司朝觉得稀奇，“她羡慕你什么？”
　　栾娇娇努努嘴，“可能……是羡慕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吧，我会随心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左右有爹爹和大爷罩着我，阮阮不行，成安祖母年纪大了，她父亲又那样，又遇到顾廷康那样的恶人，她只能自己扛起来。”
　　她说着说着，心情低落下去。
　　庞邺见状，偷偷捏捏她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司朝，道，“没事，她没人宠，眼下宠着别人，也是一样的。”
　　司朝听出话里不寻常的意味，“宠着别人？”
　　“哦？王爷不知道吗？”庞邺为了报方才被捉弄之仇，有些惋惜道，“他们没通禀王爷吗？外面都在传阮阮和魏从书魏大人呢？对了，还有，还大张旗鼓找一个叫什么来着？”
　　“清运。”栾娇娇适时补充道。
　　“对，清运，还大张旗鼓找一个叫清运的小厮。”
　　司朝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车内气温骤冷。
　　半晌，他盯着庞邺夫妇，唇角仍挂着笑意，缓缓道，“阿邺，你这报复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低级了。”
　　他起身打帘，钻了出去，“我回去了。”
　　庞邺也下马车，立在一旁。
　　待他上了马，才道，“恭送王爷，王爷慢行。”
　　话音未落，他便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阵风扫过，厚重的泥巴啪嗒溅了他满身——
　　司朝纵马从他身侧擦过，速度之快，堪比离弦的箭，气得庞邺心里暗暗诅咒：急死你！
　　时近傍晚，老太君屋里刚摆上晚膳，外头金蝉便飞奔进来，“姑娘，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阮雀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看了老太君一眼，忙弃了手上的筷子，提裙跑了出去。
　　阮定疆的院子早就备下了，定在德喜堂。
　　眼见阮雀往门口跑去，金蝉忙打伞跟上，喊道，“姑娘，已经进园子了，王爷叫姑娘直接去德喜堂便成。”
　　司朝是个颇有耐心的人。
　　他明白阮雀对她父亲的感情。
　　可他憋得快要发疯了，尤其是听戍守白鹤园的寒甲卫说确有其事的时候。
　　老太君前来看过，后又走了，叮嘱下人照顾王爷和姑娘用饭。
　　阮雀守在她父亲榻前守了半晌，才转头问司朝，“王爷，我父亲如何了？”
　　终于同他说话了。
　　面色清绝，红唇皓齿。
　　纤腰如束，曲线婀娜。
　　她和魏大人，她和清运那小子……
　　司朝红了眼，他要发疯了。
　　抬手让下人都出去，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同阮雀道，“阮阮……”
　　还没等阮雀反应过来，一阵风扫过，她只觉得腰间一紧，脊背靠上了榻边的漆柱上。檀香气味环绕，司朝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我想杀了他们。”
　　“为什么要他们，不要我？”
　　“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阮阮，别要他们，要我，好不好？”
　　越是说到后面，他越是声颤。沉磁的低语近乎呢喃，柔软的唇在她耳下落了个印记，“阮阮，信我，我能比他们做得都好。”
　　作者有话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

 38、嫉妒
　　阮雀被圈在方寸之间, 气息有些不畅。冷冽的檀木香丝丝缕缕窜入鼻息，畅流进肺腑。
　　抵在她身侧的两条手臂修长有力，广袖滑落, 露出一截肌肉遒劲得恰到好处的肌理来, 线条分明, 白皙得像浸过月光。
　　阮雀撇过脸, 视线猝不及防落在上头。
　　她呼吸一窒, 更是往后缩了缩。
　　即便直觉告诉她，司朝对她没有恶意, 倘或真想对她做些什么, 不说寒甲卫，凭这样悬殊的力量, 她也无力回天。
　　可，司朝当真是……
　　太奇怪了。
　　许多她刻意忽略的, 都密密麻麻又浮了上来。
　　阮雀不愿再想，伸手去推他。
　　“王爷吃酒了吗，这是做什么？他们又是谁？”
　　司朝轻嘲一笑, “你不明白我在做什么吗？我没有吃酒, 阮阮, 我在嫉妒,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你告诉我, 有什么是他们能做到而我不能的？为什么你宁愿要他们不要我？”
　　怪他开了“面首”这个玩笑, 反倒提醒了她吗？
　　司朝一双眸子红彤彤的，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恶狠狠想要得到一个说法。偏偏他舍不得伤害阮雀分毫。
　　他咬着牙, 抵在柱子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
　　偏偏阮雀眼神懵懂, 压根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双眸澄澈得太过，折射出几分清冷的模样来。偏偏就是这副模样，有如明火，落入司朝这片山林里，燎起一片熊熊烈火。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皮，入手细腻。
　　也不知道这双眼睛湿润迷离的时候，又该叫人如何发渴。
　　良久，司朝掌心一盖，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别这样看我。”
　　声音沙哑得越发厉害。
　　燎原的侵略感，全然体现在空气里。
　　阮雀被他禁锢在怀里，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隐隐的热气。紧绷的肌肉，轻抵的额头，落到她腰上的手，侵袭感直白到叫人无法忽略。
　　她急于摆脱这样的处境，壮着胆子摘下他的手，静静问道，“王爷难不成是真喜欢我？”
　　……
　　司朝眨巴眨巴眼，垂头看着刚刚被她摸过的手。
　　眸子里的猩红渐渐褪去，耳廓泛红。
　　他抬起眼，愣愣看着阮雀。
　　喜、喜欢？
　　这……问得这么直接呢怎么？
　　阮雀眼睁睁看他哑火，偏过头，犀利的眸光直直探入他眼底，“不然王爷在嫉妒什么？”
　　半晌，见司朝出神无法回应，她笑笑，抬手将人拨开。
　　司朝忽然回过神来，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握住她的手腕，转过身来，懒懒往柱子上一靠，顺势将阮雀带入怀里。
　　他垂首，勾唇笑道，“就是喜欢，怎么了？”
　　阮雀觉得司朝是疯了。
　　不是嫉妒疯的，是本来就疯。
　　腰被按着，她无法从司朝怀里起来。
　　只能深深吸了口气，正色道，“王爷，凡事适可而止，你位高权重，姿容绝艳，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苦来招惹我？我能理解你一时的新鲜感和刺激感，可这终究不会长久，你明白吗？”
　　阮雀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叩在后腰的手，道，“我很感激王爷救回我父亲，仅此而已。”
　　她心跳得飞快，若不是知道这是司朝的一时兴起，她差点就要信以为真。
　　榻上，阮定疆难耐地翻了个身，窸窣的动静惊了这边的两个人。
　　阮雀休整心绪，提起裙摆，刚要过去看。
　　忽而手臂上传来一股劲力，紧接着，司朝的阴影笼罩下来。这回不是在她颊侧停留了，她看着那双好看的眉眼急剧放大，随即唇上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司朝一触即离，道，“你且看我是不是一时兴起。”
　　说着，松开对她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抬步走出去。
　　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风轻柔地吹进来。阮雀脸上的余热漾开，鼻息之间仍有清冽的檀香味，她捂住心窝，转身看着那抹修然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也疯了。
　　司朝从德喜堂一路出了白鹤园，翻身上马，忽而撇过头道：“她一定想知道襄州发生了什么，你去，细细都告诉她。”
　　说着，纵马飞驰而去。
　　烛光晃晃，阮雀拿帕子帮阮定疆擦着脸。
　　比起她小时候，父亲的线条软和了不少，脸圆了不少，没有司朝那样凌厉的下颌线条，这些年没有动武，又吃得多，倒有些发福了。
　　他父亲从前最注重这些了，长出一点点肥肉，都要早起半个时辰锻炼。
　　她眸子里闪着泪光，抬起他宽厚的手，擦拭着他的手掌。掌根的地方有厚厚一层茧，这么多年没动兵器，已经消减了很多。
　　她擦着擦着，忽然有些擦不动了。
　　从前这只手盖在她头顶，为她遮风挡雨呢。
　　父亲，您快点好起来，女儿好累，女儿真的累了。
　　阮雀落下泪来，从不在人前显现的委屈和难过，在看见她父亲的那一刻似乎膨胀得无限大，就要让人撑不下去。
　　不过，能安全回来已经是万事大吉了。
　　阮雀擦擦眼泪。
　　父亲放心，顾家敢动您，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夜深，雨大了些。
　　雨丝簌簌，从烛光里穿过的时候，披了一层暖黄的光。细长的光丝接连射向地面，好似千军万马视死如归，冲锋陷阵。
　　阮雀回到漱叶堂，在窗前静坐半晌。
　　白鲤说有寒甲卫在外头请见。
　　阮雀一愣，叫请进来。
　　那寒甲卫来，站在廊下道：“属下身上都是雨水，不敢擅近。”
　　白鲤一听，从腰里抽出条丝帕，细细帮他将寒甲上的雨水都擦干净了，又拿个薄蒲团给他蹭鞋底，道：“这下可以安心进去了。”
　　那寒甲卫不是别人，正是明风。
　　他从来没有被女子近过身，进了司朝麾下，就像进了和尚庙。眼下白鲤帮他擦水，他脸上便浮起一层可疑的红云。
　　白鲤见状，愣怔半晌，脸也红了。
　　明风进屋，单膝跪地禀道，“姑娘，我们主子交代，要同姑娘禀明襄州事宜。”
　　“快起来，”阮雀一愣，道，“你们主子出去了吗？”
　　明风道，“是。主子的行踪，请恕属下无法告知。”
　　阮雀摆摆手，“无妨。坐吧，还劳你将襄州的事情细细说给我听。”
　　明风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在绣墩上坐下，道，“我们找到侯爷的时候，侯爷就昏迷不醒了。杀那些人的时候，主子亲自动的手。”
　　他顿了顿，解释道，“能叫我们主子亲自动手的，一般是同他有血海深仇的，西狄王世子，还有西狄王室。”
　　阮雀问道，“王爷他……”
　　明风刚直道，“王爷对姑娘的心思，除了姑娘不知道，大抵所有人都知道了。”
　　阮雀一时怔住。
　　话到了这个份上，她再说不知道司朝什么心思，说出去谁也不信。
　　司朝是藏不住感情的，流露出来的侵略性强烈得让人可怕，她察觉到了，可难说这不是因为新鲜感，他未经情|事，难免落入这些男女情感的窠臼，可她不能装作懵懂的闺中少女一样。
　　阮雀垂下眼，拨弄着手里的帕子，淡淡道，“襄州的事情，还请你继续说吧。”
　　明风还想再为司朝说些什么，可打眼一看，知道眼下不是好时机，就住了嘴，重新说起襄州的事情来。
　　临要走的时候，明风跨出院门，倏然顿住脚。
　　“姑娘，我们原本可以提前赶回来的。是王爷，怕姑娘看到侯爷身上的伤伤心，才将侯爷身上都治了个大好才回来的。”
　　说完，他看着直直立在门口的阮雀，转身走进雨里。
　　白鲤上前来道，“姑娘，夜里凉，咱们进去吧。”
　　她要去扶阮雀，阮雀却没有任何回应。
　　抬头一看，素来眸色清冷的眼里，已经蓄满盈盈水光。
　　也许是司朝的特殊关照太过动人，小到属下睡觉打鼾，大到她的情绪牵扯，亦或者是她从来都是关照别人，鲜少感受过被爱，她忽然觉得，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原来这样好……
　　可她就像独自南飞的惊弓之鸟，再经不起任何弓声。
　　司朝，不是她堪与为配的人。
　　这一夜，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中间有停过一阵，可没多久，就又下起来了。
　　阮雀到临近黎明才睡下，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日头晴好，院子里的花草都挂着晶莹的水珠，银杏树下的藤椅也都半干了。
　　白鲤伺候她梳妆的时候，小声说起，道，“王爷昨天晚上没有回来。”
　　阮雀挑拣簪子的手一顿，嗯了一声，“知道了。”
　　陪老太君用过早膳，阮雀乘了金纱双驾马车出门，带了数十个看园子的小厮，一路直奔顾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顾府，如今无人问津。
　　府前的石狮子一如既往地雄赳赳气昂昂，只可惜朱门未扫，门前台阶上的灰尘被雨打成一片泥泞。
　　阮雀坐在车里，嘱咐小厮，“就是这里，进去将顾老爷请到贺芳园别院去，随心喂点吃食，若是不听话，就给点教训，有人找上门也不必纠缠，直接离开就是。”
　　原就是想让顾诚吃吃她父亲受过的苦。
　　她赌定她父亲被掳，顾诚一定知情，赵想从来只听顾诚使唤，顾廷康第一时间叫赵想去襄州，说明赵想掺和在此事里，赵想掺和进去了，顾诚也难脱干系。
　　正想着，顾府里头发出寒甲铿锵的声音。
　　司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洁白的帕子，正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一抬眼，看见面前的金纱双驾车。
　　“呵。”他轻嘲一声，垂下手，慢条斯理地叠着手里的帕子。
　　作者有话说：
　　你是不是不行？
　　————
　　宝们，更新时间改为晚上12：00吧，我偶尔加班，回来再写就都太晚了（猛虎落泪

 39、血迹
　　阮雀带着数十个小厮到顾府来, 自然不是来找顾廷康的。
　　司朝心里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阮雀独自涉险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来白鹤园的寒甲卫，我们阮阮不太满意？”
　　他不紧不慢, 踱步而来。
　　阮雀见着他, 见着他手上的血, 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原来他昨夜没有回去, 是来了这里。
　　手上都是血, 莫非……
　　司朝走到马车的小窗前，挑开金纱帘, 道：“我们阮阮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他拉长了尾音, 静静注视着阮雀，“同我有话直说呢？”
　　那双桃花眸里, 流光缱绻，嘴角笑意分明, 一张绝好的脸上偏偏是玩世不恭的神情，仿佛除了眼前人，其余万事不能入其法眼。
　　阮雀有些理亏。
　　她总让身边的人有话直说, 可自己对司朝, 好像从来都是迂回。可在确认司朝的真实目的之前, 她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她轻声道, “皇叔昨夜一夜未归, 原来是来这里了。”
　　司朝唇角的笑意下去了一点, 手指有序敲着车窗窗沿，有些不自在道, “以后不会了。”
　　“啊？”
　　“以后去哪里都先同你说一声, 不会不告而别。”司朝摆摆手, 撤下金纱帘来。也不知是不是脸上的血迹没有擦拭干净, 竟仍有一层粉粉的颜色。
　　这样的对话，太像庞邺和栾娇娇了。
　　司朝不自在地叠着手里染了血的白帕，极力压下的唇角还是忍不住扬起，问，“阮阮到这里来做什么？”
　　半晌，阮雀清清冷冷的声音透了出来，道，“我来请顾家家主。”
　　司朝勾勾手指。
　　立刻有寒甲卫整齐如雁，进了顾府。
　　不一会儿，抬出来一个四脚朝天的顾诚，身上还十分滑稽地盖了床锦被。
　　锦被是墨绿地金如意纹的，里头填的是上好的野鸭毛，暖和得很，还是阮雀掌管顾家家事的时候置办的。
　　在绿色锦被的衬托下，顾诚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仍在病中，眼袋快要拉到嘴角，面容十分憔悴，此刻正快要断气一样地咳嗽着，一边咳嗽还一边喊：“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
　　赵湘娘紧随在后，跌出门来，浑身是泥，扬手要去拉顾诚，一声声唤：“爹，爹！”
　　她身边跟着的丫鬟倒是机灵，用尽力气搀着她，道：“大奶奶看，二奶奶家的马车。”
　　赵湘娘这才抬眼一看，果见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上悬挂着“白鹤园”的玉牌。
　　于是提起裙摆飞奔过来，只可惜还未走近，寒甲卫便合围过来将她拦住，接着便是白鹤园的小厮们拿着藤棍，戍守在马车周围，不让生人靠近分毫。
　　赵湘娘深深绝望，哭着喊道，“弟妹，弟妹！求求你救救爹，快救救他啊！害了病，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的！”
　　她哭着喊着，引得许多人围到这门前来。
　　司朝抽出寒甲卫手里的刀，绕过马车，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刚将刀横上赵湘娘的脖颈，赵湘娘已经瘫软在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全身上下只余颤抖。
　　正待司朝手上要用力的时候，阮雀撩了帘子出来，“王爷！”
　　司朝回过头来，抬眼看站在车舆上的阮雀，“嗯？”
　　阮雀抬步下了马车，道，“她是无辜的。”
　　说罢，伸手要去拨司朝手里的刀。
　　司朝瞳孔皱缩，手一颤，将刀险险收了回来。
　　转手把刀扔给寒甲卫，他上前一步，翻看阮雀手里的伤势。看见白皙的一片，他才不动声色呼了口气，抬头有些责备地看着她。
　　阮雀也怔住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要去拨的位置，竟是刀刃。她抿抿唇，收回手来，低声道，“她是无辜的，我只找顾家家主。”
　　说着，便抬头同赵湘娘道，“他叫人带走我父亲，我亲自来带走他，礼尚往来，并没有欺负谁。我父亲也有病在身，眼下他病着，也不过是天道好轮回罢了。你不要拦我，还有，我已经不是你弟妹了。”
　　赵湘娘哭道，“非得这样睚眦必报吗？”
　　阮雀一愣，笑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赵湘娘，“你当真对府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倘或我继续隐忍，今日被送给司朝，明日就能被送给旁人，你都看在眼里，却从未替我说一句。湘娘，见好就收，别以为自己是个菩萨。你当日不救我，今日也救不了顾诚。”
　　她看着赵湘娘神情转成剧烈的痛苦，听她声嘶力竭——
　　“你们已经杀了娘了，还想怎样！”
　　阮雀一怔，看了司朝一眼，又撇下眼到，“哦，只是杀了傅琼华啊，我还以为屠了顾府上下呢。辛苦王爷忍着了。”
　　赵湘娘像是听见了什么晴天霹雳，她愣愣地摇着头，“阮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了？”
　　阮雀面色全然沉了下来，“我就是这样的！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从前给你们面子，是你们蹬鼻子上脸了，懂吗？但凡你们张嘴之前多想想自己配不配，也许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她站起身，侧过脸道：“带走！”
　　寒甲卫得她号令，下意识望了一眼司朝。
　　司朝摆摆手，他们才将人抬走。
　　顾廷康听缠丝说，街头新开了一家桃花煎，不顾劝阻，彻夜候在铺子对面的春华园，天还没亮就披了披风，亲自出来买了。
　　大夫说他的手暂时不能太过用力，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何况是筋断了。他想想，还是珍惜这双手，便叫人将樱桃煎用绳子拴起来，挂在脖子上，左右都是要坐轿来往的，也不算丢脸。
　　原本是要送到白鹤园的，后来听人群里议论，说白鹤园的马车刚往顾府的方向去了，怕不是旧情难忘。顾廷康顿时喜上心头，忙不迭叫人起轿回来。
　　那驾金纱帐马车果然停在顾府门前。
　　他慌忙取下脖子上的桃花煎，整理好领口，又顺了顺袖子和衣摆，正了正冠，然后才提起樱桃煎，拨开帘子出去。
　　寒甲卫抬着顾诚与他擦身而过。
　　他没有发现。
　　也没有看见全身污泥的赵湘娘。
　　他满眼只有府门前那抹绛紫色的身影。
　　“雀儿！”他唤了一声。
　　樱桃煎不算重，可提在手里，筋还是很疼。但他能忍。
　　寒甲卫铿锵亮了刀兵，拦在他跟前。
　　司朝懒懒一横身，阻隔了他的视线。
　　“还有时间在这里风花雪月呢？”
　　说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桃花煎，不屑地勾起唇来。
　　顾廷康原本是要看阮雀的，可眼下，司朝横亘在眼前。那副招摇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厌。可他毕竟是不能惹的人……
　　天下不是绕着他顾廷康转的，也不是他顾廷康说了算的。
　　吃了深重的教训，他总算知道这个道理，是以无论眼下如何看不惯司朝，他都只是沉了脸色。
　　司朝眸子里闪过一丝轻嘲，转过身，捞起阮雀的手道：“阮阮，我们走。”
　　顾廷康上前一步，“雀儿，桃花煎，你最喜欢的。”
　　阮雀脚步一顿。
　　“顾二爷，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桃花。”
　　说着，手搭上司朝的小臂，借力上了车舆。
　　司朝乱了一瞬的呼吸，目光胶着在阮雀搭过的那个地方，好半晌，他才抬起长腿，轻松上了马车。
　　顾廷康还在外头一声一声唤着。
　　阮雀心情不大好，“王爷怎么不骑马？”
　　话音落下，她便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回过头来，司朝正懒懒靠着，抿嘴轻笑，看起来就像邻家的哥哥。桃花眼太过温柔了，有种与生俱来的深情和浪漫。
　　马车走动，暖风打帘，光影在他的脸上来回晃。
　　他笑着，挑起眼望过来，“不想骑马，想和我们阮阮待在一起。”
　　阮雀心尖轻轻绷紧。
　　抬眼看向他，出了神。
　　司朝的容色当真是得天独厚，只是年少命运多舛，他父皇死后，他母亲也被楚家设计杀害，年幼的他流入民间，被西狄王室掳走关入裂狱，便开始了长夜无尽的挣扎求生。
　　这副姿容对他来说，或许从不是什么美好的馈赠，是以他才从不曾主动提及，昨夜她说“以他的容色，要找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怕是伤了他的心。
　　阮雀收回眼，轻轻道，“昨夜，是我失言了。”
　　她抬眼，偷偷看司朝的反应。
　　司朝一怔，看了她一眼，而后心领神会，唇角漾开，“我昨夜有事出门，不是离家出走。阮阮知道阿尔汉吧？”
　　听见阿尔汉的名字，阮雀猛然抬起眼。
　　怎么会不知道？
　　正是阿尔汉，才会导致她父亲那一场战败！数万将士全军覆没，黄沙埋骨，她父亲侥幸活命，却落了个疯癫的下场。她就是死，也会记得他的名字！
　　她不自觉地攥紧帕子，侧了侧身子，“王爷昨夜出门，和阿尔汉有关？”
　　司朝似乎有些累，阖上眼睛道，“他是顾廷康活到现在的原因。”
　　大约察觉阮雀不解，他解释道，“以顾廷康的能耐和心胸，楚顾两家针锋相对，他又怎么可能去求楚香萝？能形成今日这样暗通款曲的局面，背后应该有人指点，这是其一。”
　　以顾廷康的狭隘和自大，绝不可能主动去求楚香萝，这点她倒是忽略了。这样玩火自焚的险招，等同于将顾家的把柄主动交到楚家手上，顾诚若是知道了，定然会反对，是以这件事不是顾廷康的初衷，也不是顾诚的手笔。
　　阮雀皱起眉头。
　　“其二呢？”
　　“其二，”司朝笑笑，他睁开眼，“脖子上似乎还有血迹，我看不到，帮我擦擦。”
　　阮雀瞪眼。
　　司朝哄道：“擦完了告诉你。”
　　说着，坐到了底面的绒上，长指勾下自己的领子，倾身过去。
　　阮雀坐在临窗的沿凳上，她和司朝一上一下。
　　她垂眼看去，只见白皙的脖颈上，筋骨成束，脉络分明，极具偾张的骨感。下颌线完美得太过，锁骨平直勾回，骨相可谓优绝到极致。沿着半敞的领口往下，是两道流畅的曲线，向着胸骨中缝汇聚成一条若隐若现的沟壑，清清浅浅，却神秘无极。
　　随着他来回拉扯衣领，她恍惚能看见潜藏的点滴颜色，差点以为那是血迹。
　　好在，那颜色终究比血迹粉淡太多。
　　阮雀收回视线，脸红如火烧。
　　她拟着帕子，青葱玉指去勾他的领口边缘，声如蚊蝇，“没有血迹了。”
　　交颈的姿势，司朝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
　　“你再看看。”
　　阮雀睁大眼睛，仔细再看。
　　忽而车马颠簸一下，她身形没稳住，往前扑去。
　　惊慌失措之间，一条修长的手臂适时捞过，圈住她的腰肢，额头磕到了一处软骨，总算没有摔扑出去。
　　她下意识揪紧他的衣领，在这动荡之间，竟将领口扯了个半开，疑似的“血迹”曝露在暖光里。
　　两个人低头一看，司朝飞快提起领口，慌乱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那是哪样？

 40、破冰
　　车马辘辘, 压过青石板的声音，清澈而响亮。
　　空气中流动着丝丝缕缕檀香，像清晨时分山间的雾气, 清冽, 却不会寒冷。
　　气氛有一时的凝滞。
　　阮雀长睫扑闪, 别过头去。
　　余光见他提着衣领, 华锦半遮, 那对平直的锁骨有些许紧绷，线条便越发明晰起来, 更有一种欲拒还迎的微妙感。
　　她撑着坐回沿凳上, 匆匆扫了他一眼，垂眸摆弄着手里的巾帕, “你别怕，我……我也不是没见过。”
　　说完只觉得脸上热彤彤的一片。
　　马车轻晃, 带得人来回摇摆。
　　行过闹市，外头人声喧天，车里却陷入一股近乎死寂的安静。
　　原本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安慰之语, 却叫两个人都陷入干瘪的沉默里。
　　半晌, 司朝嘲弄地勾起唇角。
　　他深深吸了口气, 修长如节的手指提起华锦, 慢条斯理地穿戴齐整, “阮阮不妨说说, 比之你见过的，我的又如何？”
　　他就势歪靠在沿凳上, 胳膊搭上去, 长腿曲起, 好整以暇地等着阮雀的答案。
　　其实根本没有可比之处,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阮雀咬着下唇，半晌，才垂头轻声道：“我……我本就是见过别人的，王爷早该知道这个，是以，日后不要再招惹我了。”
　　她的手收在膝上，无意识地抠着帕子上的绣面，眸底划过一丝落寞。
　　司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手，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根一根拨着她的手指，拢入手心里。
　　“阮阮，我不是在意这个，是我做得不够，才叫你胡想这些。”
　　他把玩着她的手，眸光晦涩难明。
　　半晌，他勾起唇角，道，“阮阮要顾诚做什么？”
　　阮雀垂下眼，入目是他精绝的五官，修长的睫毛，笔挺的山根，无一不恰到好处。眼前闪过方才所见，她闭了闭眼，拂去无端的遐思。
　　“我父亲被掳，和他有关。同是上了年纪的人，我想让他也尝尝病中被掳的感受。”
　　说罢，她轻轻问了一声，“我是不是很幼稚？”
　　司朝听言，忍俊不禁，“忘了吗？以牙还牙。但日后，要带上寒甲卫再出府。”
　　“大镧朝山雨欲来，有樯倾楫摧的凶险，连日的奏疏都在上陈匪情，四地都起了兵乱，再看京中，百官仍在称贺，都说天下太平，面上殷勤来往，实则窝里斗得厉害，最要紧的，国库亏空巨大，兵部发不出冬衣粮饷。”
　　“阮阮，大镧要乱了，西狄路远，好在安全，我想着，你和老太君，还有你父亲，或可去避上一避，待我肃清这片河山，再接你们回来。”
　　广袖滑落，阮雀看见那串眼熟的佛珠。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论世事荣枯，盛放和腐烂，他是百万残骸里高高立起的脊梁骨，史笔压根写不尽他桀骜的一生，戏文也无法演就他身上苍凉的破碎感。
　　肃清山河。
　　原来他心里深藏的，是这样非凡的胆色。
　　分明自己也是从肮脏地狱浴血归来的人，却宁愿不惜代价换这片寰宇清明。
　　这京中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又有什么资格说他悖逆人伦纲常？
　　阮雀心里深深震彻，有如惊涛拍岸，发人深省。
　　她忽然觉得，顾府的四方天是那样狭隘。走出顾府，镧京城也是小小的四方城，眼看着这里欢声笑语，外头却已然山河改样。
　　她浅浅吸了口气，承了他的情，“王爷能否容我考虑考虑，西狄路远，祖母年事已高，父亲身子也不大好，车马劳顿，此事还要仔细斟酌，问过她们的意思才好。”
　　她难得愿意同他打商量，司朝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阮雀看见，觉得他不作风流姿态的时候，红唇轻抿，笑意其实缱绻又温柔。
　　“好，都依你。”
　　说得如春风一般动听。
　　手还被他裹在手心里。
　　他的手掌很大，指骨修长匀称，冷白的皮肤下，青筋薄露，看着让人觉得无边的好看。
　　阮雀觉得自己多少要糟糕了。
　　她动了动指头，想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司朝浑不在意，只当猫儿挠痒一样，团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阮雀也不矫情，抽不出来，索性由着他。
　　良久，她问，“寒甲卫的马草、粮饷、兵器，可都还足够吗？”
　　司朝闻言，扬扬眉，“阮阮要成为我们寒甲卫的大东家吗？”
　　阮雀抿抿唇，“我这里还有点银钱……”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
　　司朝哪里会没有银钱，西狄王室掳掠成性，黄金玛瑙遍地，眼下整个西狄都是司朝的，司朝又哪里会没有银钱。
　　司朝似乎察觉她所思所想，轻轻揉着她的手，道：“如你所说，西狄路远，要将那些贵重之物运回来，还需时日。若是阮大东家有余钱，我愿意卖身以换。”
　　阮雀见他没个正形，索性不理他，别过脸，闭口不言。
　　司朝笑笑，“生气了？望鼓楼新来了个厨子，清炒春笋最是一绝，要不要去试试？”
　　阮雀听见是春笋，眸光游弋了一下，从他脸上扫过，“什么春笋，我不爱吃。”
　　她将脸微微别向一边，耳下的东珠坠子随着马车轻轻晃荡，眸光微垂，口是心非的模样，娇娇俏俏。
　　司朝笑着同外头的车夫道，“去望鼓楼。”
　　*
　　傅琼华死了。
　　被司朝杀了的。
　　顾府办起丧事。
　　到底是人情淡薄，镧京众人眼看顾家家道中落，一家家连路祭都不设，一场白事办得冷冷清清。
　　最叫人唏嘘的是，出殡那日，才走出镧京城门，便有许多不知道哪里来的刁民，穿得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河水一般涌过来，将送葬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竟是扛起拿棺椁就跑，只为着里头的陪葬品。
　　顾廷康声嘶力竭，要去追那些人，却不知被谁绊倒在泥泞里，那些难民饿虎一样扑过来，上下其手，将所有能值点钱的东西都抢走了。
　　最惨的还是赵湘娘，弱不禁风的女子，被难民推倒在地，好在顾廷康还算是个男人，招呼着让家丁护住她，可到底颜面尽失，日后出去赴宴，也都只有被笑话的份。
　　妻子和离了，父亲失踪了，母亲的棺椁走失，只找到一具尸骸匆匆下葬，家里落败了。
　　顾廷康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府，在门槛上坐下。
　　天色晦暗不明，不一会儿就簌簌下起雨来。
　　时近夏日，这场雨又闷又热，让人渐生烦躁。
　　静坐半晌，他回到孤山轩里。
　　自打和离之后，他就搬到这里住了。
　　熟悉的海青石案，犹可见阮雀端庄坐在案后理账的模样。
　　顾廷康破了心防，顺着海青石案的桌腿坐下，背靠着，哭得声嘶力竭。
　　哭了好半晌，眼泪渐渐干了。
　　他拔下头上的金簪，握在手里。
　　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可他明白，如今的朝堂，行差踏错一步，就要身首异处。和阿萝的事情，若是被楚家知道了，于顾家而言也是血雨腥风。
　　生而为人，活着太累了。
　　他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只有阮雀。
　　她原来那样好。
　　凭着她的身家，尽可以在顾府养尊处优，作威作福，可她没有，她看在他的面上，受下母亲的训斥，乖乖站规距，接受父亲的利用，为顾家东奔西走。可他，他从未真正体贴过她……
　　想着，心窝又是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
　　绝望到了深处，他闭上眼，待心疼稍缓，便高高举起金簪，往心窝扎去！
　　眼看金簪距离心窝只有一指之遥，空中飞来一颗桃核。
　　他手上一麻，金簪铛的一声落到地面上，弹出去很远。
　　顾廷康睁眼望去，雨帘里，有一人撑伞而来。
　　那人上了阶，收起伞，啃着手里头仍旧青涩的桃子，走了进来。
　　“你这一生，就没有别的指望了？”那人一边嚼着桃子，咂咂有声，一边挨着他，盘腿坐在地面上。
　　顾廷康半死不活的样子，披散着一头长发，颓丧地说，“我还能有什么指望？”
　　“咔擦”一声，那人又咬了一口桃。
　　“若我说，我能让阮雀重新回到你手里呢？让你重回朝堂，手握实权呢？”
　　顾廷康摇摇头，“别说笑了。”
　　那人道，“庞邺新修《大镧条例》，不日施行，你一无杀人，二无渎职，只要脸皮够厚，入朝为官不是难事。嘶——”
　　那人偏过头来，“你就情愿一个杀你娘，抢你妻的人，大刺刺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啊？这不像你。”
　　顾廷康没再反驳。
　　他是不情愿。
　　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他得先活着，才有资格不情愿。可司朝不会让他好好活着。
　　《大镧条例》，管的是平头百姓，是上下百官，不包括他司朝。
　　那人见他沉默，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廷康脸上重新有了光彩，睁圆了眼，转过头来问，“当真？”
　　那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碎纸屑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顾廷康认清上面的字迹，大喜过望，“是，是这个，就是这份和离书，真叫撕了？”
　　那人道：“我亲口嘱咐的事情，没有假的。”
　　他扬了扬拿桃子的手，“以司朝的医术，她父亲这几日就该醒了，你将人诱出来，她最在乎的人在你手里，纵使不情愿，也还能和你共处一个屋檐下，到时候你要表什么衷心，不也方便，总比你眼下近不了身的好。再有一个，你父亲在她手里，为着你父亲的安全，你也得拿捏住她。”
　　顾廷康愣了愣，摇摇头，“可，可她最在意的就是她父亲，要是、要是……上回把她父亲从江宁掳过来，就已经吃罪死了，她不肯原谅我怎么办？”
　　那人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我是白教你了？且捋捋明白，你已经吃罪一回了，纵是没有这第二回，她能原宥你吗？相反，有了第二回，你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拿捏住了她，就拿捏住了阮家的金山银海，国库亏空成这样，你有了金山银海，楚家都不能不给你面子，你爹见了都得夸你，我就靠着你享福呢！”

 41、进宫
　　顾廷康都有些被他说动了。
　　他垂着头沉默。
　　明烛晃晃, 黑曜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一张憔悴的脸。这张脸颧骨突出得太过，双眼凹陷, 眼下拉出大大一块眼袋, 披散着头发的时候, 显得人不人鬼不鬼。
　　从前人人称颂的如玉公子不复存在, 只剩下一条形容枯槁的丧家之犬。
　　眼前晃过司朝那张绝艳好看的脸, 纵使他屠尽西狄，残忍嗜血, 可仍有人为那张脸痴迷, 争相夸赞，甚至不顾性命安危, 紧随其后，只为一睹他的风仪。
　　光环转嫁, 夺妻杀母，他怎能不恨？
　　顾廷康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蜡烛发出哔剥清响。
　　他张了张唇, 缓缓地, 发出破碎的声音, “赵叔, 我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这才对嘛！眼下阮定疆住在白鹤园, 寒甲卫把守, 你轻易进不去，可若是在白鹤摆宴, 情况就大不相同。但要让你这奶奶乖乖摆宴, 轻易是支使不动的, 你还得去找一个人, 最好趁机和楚家搭上线，共抗司朝……”
　　雨下个不停，孤山轩的烛光里，一老一少，一笑一默，抵额长谈。洞开的隔扇门将他们圈框在正中央，大雨如帘，沥沥唱着凄恸的哀歌。
　　皇城的大门轰隆隆关上，即将闭合的时候，一辆马车披雨而来，冲过仅存的那点缝隙。
　　守卫大惊失色，严阵以待，拿着长戈急奔而来。好在车夫技术高明，急调转马头，停了下来，喝停了拉车的骏马。
　　车帘被拨开，露出一张病瘦的脸。
　　守卫见是顾廷康，明显怔住，正在犹豫要不要将人拦下的时候，听他道：“我有急事，要见太后。事关大澜安危，劳烦通禀。”
　　守卫们听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有段时间，他是宫里的常客，守着这个门的都知道。眼下他依礼而行，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
　　守卫思忖再三，终是承了这个礼——
　　毕竟近日太后也没有下令说不再见他。
　　于是差了个人传入内宫去。
　　不一会儿，那人跑回来，说太后请见。
　　守卫们长舒一口气，庆幸他们做了个英明的决定。
　　他们目送马车缓行，没入雨帘里，彼此交头接耳道：“不是说快疯了吗？怎么又来了？”
　　“你懂什么，顾二奶奶有了新欢，他不得来找找旧爱？”
　　“胡说，我听我家婆娘说，他前几日还每天到白鹤园门口跪着呢。”
　　“啧……真不明白在想什么，顾二奶奶神仙一样的人，他偏将人气走了。”
　　“说你仕途不通达呢？再什么神仙人，也比不上咱们太后大权在握……”
　　“你仕途通达？你忘了，顾二奶奶身后站着谁？那宣武门前的血，还没刷干净呢！说大权在握，又有谁能比得上她？”
　　……
　　这些流言，自然只能在几个守卫间流传，外头是一句也不敢漏出去的。
　　过了几日，他们嘴里“大权在握”的阮雀懒懒撑着下巴，看着日光下白鹤振翅。
　　那些白鹤并不怕人，有一脚没一脚地，闲散踱步。
　　老太君见了，心情也舒朗起来。连日来阴雨连绵，今日总算见晴了。她唇畔笑意不减，转过头来道：“我听秋嬷嬷说，这几日外头还是不太平，流民那样多，总不能来一茬建一个收容所。”
　　这几日难民都涌到澜京城来，城门守卫把着关不让进，就都流落在京城周围。见这田间地里有一座神仙洞府一样的白鹤园，又都围了过来。
　　起初寒甲卫两人驱逐，后面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寒甲卫也有些吃力。
　　司朝近日事忙，加上姬府已经重建完工，就都住在城里，白日间来一趟，为阮定疆施针，就匆匆又走了。阮雀不想轻易劳烦他再调寒甲卫来，就在白鹤园往西六十里处建了两间简易便宜的收容所。
　　眼看着收容所又满了，流民又到白鹤园周边来。
　　阮雀趁机试探道：“祖母，看这样，澜京恐怕不会太平，你和我爹出京去避避？”
　　老太君看穿她的想法，轻轻哼了一声，“外头乱，行路更危险，我老婆子和你爹那把骨头在路上颠簸着，你在这里也不安生。提着心，吊着胆，生怕我们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岂非更耗费心神？你的意思我知道，可越是乱起来，一家人越是要在一处，你说呢？”
　　她说得不无道理，阮雀心里也都明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大局如此，走到哪里都是凶险万分，与其相隔千里地担忧着彼此，不若在一处同生共死的好。
　　老太君的眉眼，平静而深邃，蕴藏着见惯风雨的洞彻和智慧。她见阮雀若有所思，温和地笑着，故意问道：“不若我们一起走如何？”
　　阮雀回过神来：“祖母说什么？”
　　老太君说，“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镧京，如何？”
　　见阮雀眼神微闪，沉默不与，她轻声诱导，“我们阮阮不愿意？能告诉祖母为什么吗？”
　　阮雀无意识地转着茶杯，眸光有些闪躲，“我……我还有事情要做。”
　　老太君和秋嬷嬷对视一眼，笑道：“镧京城里，你和顾家脱了干系，顾家也败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阮阮，你从前很是坦荡，想要什么，纵使别人说你千般不是，你也要千方百计拿到，你明白你想要，也承认你想要。”
　　“是呢，”秋嬷嬷笑道，“我记得那时候，老太君给姑娘做了条裙子，打了副头面，人人都说阮家家道中落，姑娘不配穿那样的衣裳，可姑娘自己喜欢，日日都穿呢，由着那些人说嘴，那时候的姑娘啊，真是最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
　　阮雀沉默下去，眸色有些迷离。
　　“祖母觉得，我不离京，是为了司朝？是觉得我不敢承认？”
　　她素来机敏，一点就透，老太君和秋嬷嬷意有所指，也是盼着她能自己明悟。
　　可两位老人家没料想到，她竟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未等她们二人作出什么回应，阮雀眸光潋滟地望过来，温柔道，“祖母，我同您说实话，不全为了是他。我父亲……”
　　“我父亲最后一次挂帅西征，您阻止得厉害。那时候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孙女想承父亲的愿，出一份力，肃清这寰宇。我虽不能高竖旌旗征战沙场，可当靶子，我还是擅长的。”
　　老太君闻言，倏然沉了脸，“当靶子？当什么靶子？我不同意。”
　　阮雀由着她瞪眼，给她斟了杯茶，塞进她手里，“不同意也没办法，大财外露，多少有人盯上咱们。”
　　“你！”老太君恨不得捶她一拳，“跟你父亲一样倔！”
　　阮雀见她没有反对，便扬臂抱住她，笑道：“还不是祖母教得好。”
　　说着，侍女端着新炖的燕窝上前来。
　　秋嬷嬷笑着摆上茶案，道，“这一局，姑娘又胜了，分明知道老太君要说的不是这个。”
　　“对对对，”老太君将人推起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和司朝……”
　　秋嬷嬷转身，同那些侍女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侍女齐齐道了声“是”，福礼告退。
　　初夏的风轻轻吹拂，沙沙作响，嫩绿的叶子沉淀出更深的绿色，投下一片阴凉的树荫。
　　斑驳的光影在燕窝碗中雀跃，老太君说，“你嫁过一回，心里总有个疙瘩，觉得司朝看不上你，也不该看上你，是也不是？”
　　阮雀没有说话，轻轻提起一口气，而后笑开。
　　老太君见她没打算隐瞒和回避，故意板起脸道：“自古和离再嫁的不在少数。你不是清白身，他还这样爱重你，你道如何？阮阮，听祖母的，他又不是傻子，明白自己的情意，否则怎么不见他对别人好？庞邺家那姑娘的事，你可知道？”
　　阮雀点点头。
　　近几日她忙于弄那收容所的事，闲暇时候，白鲤就会同她说些外头的事情解乏。
　　庞家姑娘的事，不过就是妾有意郎无情的老套故事。
　　庞家姑娘看中了司朝，发动一家老小去说亲，浩浩荡荡都到了姬府门前，司朝一句“已有心上人”，将人唬得一愣。
　　那姑娘又说肯做妾，司朝又说，“我不愿纳妾”，至此京里便沸沸扬扬，都在猜这“心上人”是谁，猜来猜去，自然猜到阮雀头上。
　　原因无他，旁人千请百请也请不动的人，日日往这白鹤园跑。旁人动姬府一草一木，便是血溅三尺的下场，阮雀二话不说带了工匠进府，敲敲打打，他倒笑意吟吟。监工的时候，阮雀看着造景，司朝看着阮雀，到头来欢欢喜喜住进去，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这心上人不是阮雀，还能是谁？
　　阮雀都知道。
　　她只是在和自己较劲。
　　从泥泞一样的顾家挣扎出来，她还没整理好自己。
　　她不想再把心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不想再关注另一个人的饮食起居，车马出行，不想再为着谁去东奔西走，同那些官眷笑脸相迎。她做这些，做得有些累了。
　　她就想关在这白鹤园，一个人待着，赏花看鸟，撑着下巴出神发呆，想搭理人时搭理人，不想搭理人时就不搭理。
　　“祖母，给我点时间。”她道，“我还没想好。”
　　老太君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拉近怀里，“我明白。”
　　阮雀抬眼，刚要说些什么，看见小径那头的月洞门处，外头的管家一脸郑重，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拜帖。
　　她止了话头，将手搭到老太君手上，轻轻拍了拍。
　　待管家走到跟前，便听他道：“姑娘，宫里来人了，递了帖子，您看看。”
　　阮雀狐疑，她看了老太君一眼，而后接过管家手里的帖子，打开来看。
　　里头都是一些絮冗之词，最惹眼的是右下角，盖的是太后宝玺。
　　“太后召我进宫？”
　　她轻轻拧起眉头。
　　管家方才跑得太急，此刻擦了擦额角的汗，道：“是，外头的宫驾都在候着，还有个小黄门，说请姑娘立刻进宫去。”
　　作者有话说：

 42、入宫
　　太后召见, 去还是不去？
　　阮雀想了片刻。
　　老太君道，“太后召见，论理不能不去。只是她叫你去干什么, 你心里可有底吗？”
　　她和太后除了顾廷康, 毫无交集。
　　阮雀一脸沉静, 道：“祖母放心, 我去去就回来。”
　　说罢, 便带着白鲤，回房换衣裳。
　　白鲤帮她重新梳妆, 问道：“姑娘, 太后突然召见，我这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阮雀默了默。
　　这回召见没有任何征兆, 也没有言明来意，心里不安也算正常。
　　她拨了拨发髻, 道：“金蝉，你去庞家找庞大奶奶，将今日的情形说上一番, 请她若是有空的话同我一起入宫见太后吧。”
　　白鲤道：“可是庞大奶奶她……未必就能护姑娘周全。”
　　阮雀看了她一眼, 道：“她身后站着庞家, 站着庞邺, 太后身后站着楚家, 楚家想动庞家, 也要掂量着些，不会贸贸然动手。”
　　白鲤偏过头, 嘟哝着道：“那姑娘还不如直接找王爷呢, 摄政王, 谁也不敢动。”
　　阮雀顿了顿, 垂下眸子道，“他和宫里的关系本就紧张，外头说他要取而代之的人有许多，都等着抓他把柄，我找他，不是等于将刀子递到别人手里，叫他被别人杀吗”
　　白鲤闻言，颇有些惊讶。
　　“姑娘怎么替王爷考虑起来，自己的安危倒不顾了？”
　　阮雀起身来，准备更衣。
　　“我也不是不顾自己的安危，有别的法子，自然用别的法子。倘或我走投无路了，自然会去找他。总归，先去宫里瞧瞧吧。”
　　说着，她又叮嘱道，“一会儿你随我进宫，言行都要谨慎些，依礼行事，要沉得住气。”
　　白鲤一面帮她整理身上的裙裳，一面点点头，“姑娘放心，我绝不给姑娘拖后腿的。”
　　白鹤园周边还有许多流民，衣衫褴褛，在周边的田地上流连着，把镧京农户才插下的秧苗都拔起来，拍了泥吃掉。
　　见白鹤园这里有马车出府，潮水似的都围堵过来。
　　寒甲卫阻拦不及，拔了刀剑。
　　利剑出鞘，带出清冽的声音。
　　大抵是这样的声音太过有震慑力，又或者明风的气势太过有压迫感，周边的流民一下都不敢再动。
　　寒甲卫见状，飞身上前，在马车行驶的沿道围守，铸成铜墙铁壁。
　　他们的气势恢弘，不可轻犯。是以流民钉在原地半晌，纷纷回退。
　　阮雀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响动，眼皮子突突跳起来，随着马车辘辘行驶，非但没有任何消停，反而愈演愈烈，跳得人心里无端不安。
　　马车驶入镧京城时，她忍不住垂下眼，抬手摁了摁眼皮。
　　穿过城中门，进入中亭街，鼎沸的人声涌入车中，像是风一样，吹皱阮雀原本平静的心绪。
　　“停车。”
　　她忽然道。
　　白鲤一怔，忙问：“姑娘，怎么了？”
　　随着车马停下，阮雀的眼皮也停止了跳动。她往后靠在枕上，轻轻舒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外头小贩的叫声渐渐清晰起来，交头接耳嚼舌根的声音，也听得越来越清楚。
　　好半晌，她才道，“没事，走吧。”
　　进宫的礼节很是繁琐，车马寄放在西华门前，阮雀被搜过身，确认没有带什么尖利的兵器，才由宫人引着，走入又深又长的宫巷里。
　　天边乌云摧城，厚重地压盖过来。
　　高高的宫墙直耸入云，视线变得昏暗无极。
　　柔软的绣鞋踩在宫道上，一步一步，轻轻移动着。
　　前头走的宫人压着腰，时不时回过头偷瞥后面的阮雀，见她端着手稳步走着，丝毫不见慌乱的模样，心里暗叹。
　　不愧是成安郡主教出来的孙女，端庄沉稳，行走的步履之间不见丝毫慌乱，到底是前头在京城贵眷圈子里历练过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阮雀抬眼，见前头站着一个浅紫色的身影。
　　栾娇娇等了许久，见阮雀到来，身形微跳了一下，咧开唇角跑过来。
　　阮雀远远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大内深宫，凡事都要小心些，何况是陪她入宫，更是危险重重。
　　栾娇娇和她一起长大，阮雀抬个脚，栾娇娇就明白她是要上凳还是搁腿，是以眼下只要阮雀一个眼神，她立刻便意会了，压下唇角，缓缓走过来。
　　那宫人是见惯了世面的，知道这是庞家的大奶奶，立刻埋头行礼，待栾娇娇走到阮雀身旁，才一同带着往前去。
　　宫人恭谨，低头小碎步领路。偶有来往做活的其他宫人从她们两侧走过，也都是埋着头，步履谨慎又匆匆。
　　栾娇娇扯了扯阮雀的袖子，嘘声道：“突然叫你进宫干嘛？”
　　这时，前头领路的宫人微微回首，侧过耳朵来。
　　虽则看不出什么端倪，可阮雀还是适时住了嘴，垂下手扯紧栾娇娇的衣摆，轻轻摇了摇头。
　　栾娇娇抿抿唇，便不再多话，牵住阮雀的手，往前走去。
　　顺着宫道行走，又一炷香时间，终于转进一处花草茂盛的园子，穿过朱门，沿着林荫小道又走了不久，一行人来到一处小门前。
　　阮雀扯住栾娇娇，撇了一眼小门，回过头来无声询问。
　　栾娇娇仔细辨认了周边，终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是何处。
　　阮雀下巴轻抬，示意白鲤给那宫人塞银子。
　　而后问道：“还请内官行个方便，不知这是何处？”
　　那宫人暗暗掂着手里的银子，收进袖子里藏好，一本正经地道：“姑娘不常来宫中，以往宫宴也都见不着姑娘，自然不知道这是华宁殿。”
　　栾娇娇吓了一跳，“华宁殿？不是说华宁殿闹——”
　　阮雀慌忙捂住她的嘴，道：“多谢内官告知。太后召见，却不知为何会带我们来这华宁殿？”
　　那宫人不敢再多说，上前打开横锁。
　　“总归我们是不敢擅自做主的。”
　　说着，推开了华宁殿的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冲腾出来，阮雀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喉间涌上酸意，扶着树干弯腰吐起来。
　　栾娇娇也不好过，已然将吃的全部呕了个干净。
　　余下的两个丫鬟，更是吐得昏天黑地，形容无状。
　　那宫人摸着袖子里的银锞子，有些过意不去，过来扶着阮雀道，“姑娘没事吧？”
　　说着，趁机说了句什么。
　　未等阮雀反应过来，他就躬身退了两步，道：“还请庞大奶奶和阮姑娘入内。”
　　白鲤恶狠狠地回过头来，“安的什么心，里头这样的味儿，叫人……”
　　“还请内官带路！”
　　阮雀阻止不及，只能大声截住她的话头。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乌云压得越发低了，阴风恻恻，裹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远去。
　　宫人带着她们上了小台阶，站在门前不肯进去。
　　阮雀回身道：“内官，此番我入宫，因着一个人不敢来，便找了庞大奶奶作陪，眼下这处脏污，不知内官可否行个方便，让庞大奶奶先行出宫，若是晚了，少不得庞邺庞大人要寻她。再者，左右太后要见的只是我，庞大奶奶不在一处，也不会问内官的罪责，小大人觉得呢？”
　　那宫人是晓事的，明白阮雀的用意。她和王爷之间的情分，遍镧京城已经无人不晓了。王爷又和庞邺庞大人交好，若是放庞大奶奶出宫，摄政王就要进宫来救人。
　　宫人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点了头。
　　太后也不愿意开罪庞家，放庞大奶奶出宫，也不会受太后斥责，又能给阮雀做个人情，于他而言，可谓一举双得。
　　他道，“姑娘放心，我会将庞大奶奶送出宫的。至于姑娘你，可能要委屈片刻。这里是宫里新辟的殿，凡有被摄政王误杀的，不便立即处理，便都抬到这里来了。”
　　阮雀听得有些心惊，仍是不露声色，硬着头皮道：“多谢内官。”
　　说着，她便回退一步。
　　两扇木门在她面前缓缓阖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那宫人还颇有来回，在外头道，“还请姑娘静待片刻，不要走得太里头，乌鸦怕是不长眼会瞎啄。”
　　栾娇娇急得闪出泪花，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你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吗？你不告诉我，我上哪里给你搬救兵去？”
　　阮雀在里头听着，垂下眼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娇娇，你别哭，先出宫去。”
　　那宫人提点着道：“庞大奶奶不必心焦，出了宫，法子有的是，总有能在宫里说得上话的人。”
　　栾娇娇被这么一说，醒过神来，趴在门上道：“阮阮你等我，我找人来救你。”
　　待脚步声远去，白鲤哭着道：“姑娘，我们可怎么办啊？”
　　阮雀道：“既来之，则安之。在还没有摸清太后的意图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接下来，就是比耐心的时候了。”
　　她回想着方才那位内官在她耳边说的话，总觉得颇有深意。
　　——他方才说，“姑娘不必害怕多想。”
　　坤宁殿内，楚香萝望着方寸门间的一方天空和飞檐斗拱，愣愣道：“如何了？”
　　她身边的嬷嬷道：“还没动静。”
　　楚香萝收回目光。
　　“这样沉得住气。不怪他们都喜欢。为着她，廷康还要叫我想个法子进白鹤园，他好趁机带走阮定疆。”
　　嬷嬷道：“廷康哥儿也说了，只为着用她的银钱充盈国库，助他重回朝堂，太后不必多想，到底您是这大镧朝的太后，她入宫来，还不得唯唯诺诺，任您拿捏。”
　　楚香萝心里不认同这句话，刚要说些什么，外头乌压压的天幕中便升起一道浓浓的黑烟，紧接着，宫人大跑进来，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华宁殿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体谅，今天终于缓过来了，留言的宝们有红包随机掉落~

 43、坤宁
　　华宁殿里, 阮雀遥遥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团帕子，捂住口鼻。
　　隔着庭院, 对面的厅堂里头浓烟滚滚, 如同千军万马一样奔腾着从格栅门里滚出来, 咆哮着冲上天空。
　　火光隐现, 空气里传来尸体烧焦的味道, 呛得人难以呼吸。火势越来越大，滚滚热意扑面而来, 灼得人皮肤生疼。
　　白鲤缩在阮雀身边, 捂着鼻子道：“姑娘，现下可怎么办？万一太后真叫我们将自己烧死在这里, 可怎么才好？”
　　阮雀被眼熏得眼睛有些发疼，眸子里水光潋滟。
　　她眯着眼看那火光, 淡淡道：“不会，再等等。”
　　她赌定，太后找她入宫, 不是就要将她关在这里了事的, 自然有事要说有话要提, 在还没说之前, 不会让她没了命。
　　拿捏着这点, 她们等来了宫里的救火队。
　　外头传来慌乱的一阵脚步声和吵嚷声, 方才的宫人去而复返，一边开着门锁, 一边道, “快, 快救人, 快啊！”
　　说着，打开门来。
　　阮雀盈盈立在门中，看着外头提着水桶、抬着云梯的救火队穿行而入，她面不改色，提步走出来。
　　熊熊烈火成为巨幕，撕扯着升腾着，阮雀身影映在其间，风姿如鹤，眉目如画。
　　姗姗来迟的楚香萝头一回见到阮雀，抬手叫放了銮舆，双眸炯炯，静静看着这副场景。
　　两人视线交锋的那一刹那，像是锋锐的尖刃闯入冰冷的寒川，楚香萝的敌意难以掩藏，来势汹汹，试图刺破阮雀的心防。
　　可阮雀丝毫不惧，像是静谧流淌的寒江，裹挟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不容轻犯的从容，迎面而上。
　　她既不坚硬，也不锋利，清清淡淡，温和难犯。
　　和楚香萝想的，全然不一样。
　　她眸光微闪，收回视线。
　　“让你受惊了，到我殿里一叙吧。”
　　她说着，朝边上的嬷嬷轻轻颔首。
　　太后起驾，銮舆走在前头，阮雀由嬷嬷带着，跟在后面。
　　宫巷清冷，荡漾着脚步余音。
　　嬷嬷道：“姑娘别见怪，太后操持着镧宫内外，殊为不易，也难免有下人听岔了话，走错了路，一如华宁殿也会不小心走了水一样，姑娘说是不是？”
　　阮雀听在耳里，明白嬷嬷这是在点她。
　　若她将今日此事揭过，华宁殿走水一事，也不会安到她头上。
　　太后这样客气，也不知是看在庞家的面上，还是看在司朝的面上，又或者，是有事要她去办。
　　阮雀道，“太后娘娘辛苦，大镧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自然能明白她的一番苦心。”
　　那嬷嬷听了这话，目露微讶，偏过头来看仔细看了她一眼。
　　“一番苦心”这四个字，说得进可攻退可守，阮雀这姑娘不容小觑，不怪太后要她办事不是直接下旨，而是大费周章将人请进宫里来，可见也是要给自己留后路的。
　　自然，这些话，嬷嬷是不敢说出来的。
　　她掩下心神，再不言语，一路跟着銮舆，领着阮雀主仆，往坤宁宫去。
　　大镧皇宫气势恢弘，盘龙大柱巍然而立，飞檐斗拱高耸，水墨一般的乌云压盖在上空，昏昏苍苍的天色里，巍峨的建筑显得越发厚重。
　　阮雀提起裙摆，拾阶而上，进入殿宇之内，遵照礼法行了礼。
　　素手搭在腹前，那把纤细的腰轻轻一折，钗环没有丝毫晃动，礼已经行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和镧京大家养出来的闺秀别无二致。
　　楚香萝赐了座，缓缓道：“你自小不在京中长大，这些规矩倒是学得很好，想来成安郡主教你教得很是用心。”
　　阮雀牵唇浅笑，“太后见笑。”
　　楚香萝见她游刃有余的模样，低笑了一声，“都说顾二奶奶心思活络，为人灵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不知怎就和小顾大人和离了呢？”
　　她话里有浓浓的讽意，便是她身边的嬷嬷，也听出来了。
　　阮雀默了默，道：“回禀太后，如今我已经不再是顾二奶奶了，与小顾大人和离的缘由，乃是顾家家事，太后若是有兴致，问问小顾大人，想也未为不可。”
　　针扎不进，油泼不进。
　　楚香萝看着她沉静的面色，渐渐不耐烦起来。她抠了抠指甲上的丹蔻，道：“听闻你有座园子，名叫白鹤园，风景独好，不知可有此事？”
　　阮雀缓缓抬起眼，看向座上的楚香萝。
　　楚香萝年纪不大，约莫长她五六岁，团圆脸，一双杏眼眼尾飞挑，看着有些凶煞，却也不失柔情。
　　阮雀收回视线，淡淡道：“确有此事。”
　　楚香萝笑起来，“既如此，咱们就定在后日，哀家想去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园子能闹得轰动镧京城？”
　　阮雀一怔。
　　眼皮倏然又跳了两下。
　　她心里拿不定注意，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太后今天找她来的目的。
　　外头的天色越发黑了，连带着刮起了风。宫人走进来点亮火烛，又鱼贯而出。
　　阮雀还没说话，重归于寂的殿宇内外，倏然响起沉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厚底黑靴落在阶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修长的手指上，垂挂着那串南海黄花梨錾金象纹佛珠，佛珠的流苏下垂，随风轻晃，打在来人猩红的广袖长袍上。
　　门口侍立的宫人跌了一跤，爬进殿里。
　　还未禀报，楚香萝面上已经有了不自在的神色，眸光晃晃，映射出三分未来得及掩下的畏惧。
　　阮雀听着那声响，慢条斯理，由远而近。
　　天边乌云散开一条缝隙，霎时间霞光万顷。桔红的天地间，那道身影斜斜落入坤宁宫中，广袖纵垂，修长如竹。
　　他站在门中，视线轻轻落在阮雀身上。
　　话却是对着楚香萝说的。
　　“原来太后这里有客，我来得倒巧。”
　　他说着，迈动长腿，走了进来。
　　阮雀抬眼，和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漆黑，眼尾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毫不闪躲地盯着她。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纵使她心里再有成算，可在他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还是莫名其妙地如释重负了。
　　司朝缓步入内，在阮雀身旁的太师椅上入座。
　　他抬抬下巴，“继续。”
　　说着，修长的手指捞过阮雀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自然又得体，阮雀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又怦怦跳起来——
　　那茶盏上还留有她的唇朱，他那两瓣朱唇轻轻含上她抿过的地方，就着唇印，喝了口茶。
　　司朝唇角的笑意是掩不住的，阮雀分明看见，却只能不动声色，垂下眼，由着他胡来。
　　楚香萝唇畔轻颤了两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皇弟来得正巧，哀家……哀家正说起阮姑娘的园子，改日我们、我们一道去看看可好？”
　　司朝扬扬眉，偏过头，看向一脸沉静的阮雀。
　　阮雀摸了摸指骨，没有应声。
　　司朝见状，轻抬下巴，笑道：“我可以去，太后就——”
　　“不方便出宫了吧？”
　　他抬眼看去，眸中迸发出从容又骇人的威压。
　　楚香萝身上一激灵，不敢看他，手不自觉地去摸杯盏，“是……是有些……”
　　边上的嬷嬷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楚香萝眸光一闪，收回话头，微微挺直了脊背，道：“哀家，哀家想办个百花宴，找不到合宜的地方，皇弟看……”
　　司朝笑，“我竟不知道，我们阮阮的园子，什么时候竟成了皇室的宅邸，太后找不到合宜的地方，就找去白鹤园么？依我看，顾家就很好，太后觉得呢？”
　　他说话慢条斯理，话意凉凉，不轻不重，气场恢弘荡开，压迫得楚香萝再难回话。
　　眼见楚香萝就要答应，她身边的嬷嬷见状着急，贸然道：“不妥！”
　　那嬷嬷话音落下，忽觉得脖尖一凉，可她仍硬着头皮，走出来跪下道：“回禀摄政王，如今镧京势力纷杂，唯有阮姑娘不涉纷争，太后不能偏倚，选在白鹤园办百家宴最为合宜。说句不当说的，太后本事下道懿旨就成的，可仍是唤了阮姑娘进宫叙话，可见……”
　　她开始绷不住，话音都颤抖起来，“可见，太后是看重阮姑娘的，绝不是要在姑娘面前耍什么威势的。”
　　阮雀看得真切，那嬷嬷说完，已然明显不安起来，眼见着身子跪得笔直，两只手却不自然地揪着群面，无处安放。
　　司朝靠在椅背上，懒懒招了招手。
　　嬷嬷一怔，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通身冰凉一片，血液逆流上来，求生的本能告诉她不要过去。
　　外头乌云又遮天蔽日起来，初入夏，热风张狂，轰然闯入坤宁殿来，吹得人一脸燥热。
　　楚香萝怕司朝动怒，悄悄道：“嬷嬷，快过去。”
　　嬷嬷看了她从小侍奉到大的主子一眼，颤颤巍巍扶上她的膝头，眼泪滴落下来。
　　她呜咽着，仰着头小声道，“娘娘，您这一生太苦了，非得有这个出路不可。不要迁怒，不要记恨，为了自己活着才最要紧，其余的，都是奴婢自己选的，为您挣这个出路，奴婢高兴。”
　　她说完，头重重地磕在楚香萝膝上，而后膝行到司朝身边。
　　司朝勾唇，眸光冷厉。
　　骇然的戾气像是种子萌芽，冲破素日温和的包裹，懒洋洋地，充盈得整座殿宇都是。
　　他缓缓俯身，拔下那嬷嬷头上的金簪，仔细端详着。
　　楚香萝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蓦然睁大了眼：“不要！”
　　却只换来司朝轻抬眉眼，冷哼一声。

 第 44 章
　　尖锐的簪尾刺破皮肉, 温热的鲜血流淌出来。烛影晃晃，熏笼里散发出金桂袅袅清香，同血腥味混杂到一处, 叫人作呕。
　　司朝的动作有多慢条斯理, 那嬷嬷的表情就有多狰狞。
　　他显得云淡风轻, 那串南海黄花梨錾金象纹佛珠不知何时缠到了手腕上, 只余流苏在风中款摆。白皙的指节沾染点滴猩红血意, 同他今日猩红衣袍行成诡异的辉映。
　　那嬷嬷张大了嘴，血从喉间涌出来, 从唇角垂落。眉间皱起痛苦的褶皱, 一双眼睛也染上了蛛网一般的血红。及至最后无法将忍，她才抬起双手, 攀上司朝的手臂，试图用这样来换回自己最后的生机。
　　只可惜司朝眉眼悠然, 两瓣红唇血染一般，轻轻牵起，挂着会心的笑意。
　　金簪划过脖颈, 他撒了手。
　　坤宁殿内静谧无声, 夏风呼号, 热意腾腾。老旧又简朴的金簪落在地上, 发出叮铃脆响, 震得人心间发颤。
　　那双竹节一般的手, 指尖犹在滴血。
　　他抓过寒甲卫献上的白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轻飘飘道：“没规矩, 打我们阮阮的主意——”
　　他偏着头, 黑色网巾将他的头发缠束得一丝不苟, 青丝白皮的映衬下，耳后薄红分外明显。
　　长臂轻抬，风将他掌间的染血白帕卷落在地上。
　　这场博弈，没有任何翻盘的转机，明着是警告已然躺在地上抽搐的嬷嬷，实则是剑指坤宁宫。是以楚香萝与那嬷嬷对视，紧紧抓着迎枕，眼里噙满泪水，颤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嬷嬷实在忠心，到了最后的地步，仍旧颤颤巍巍扯动唇畔，用口型说了一句：“别……怕……”
　　阮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抬眼看向楚香萝，看她艰难维持神态的模样，那样痛苦却不得不按捺自己的模样，似曾相识。
　　心尖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刺痛，也叫人警醒。
　　头顶上笼下一道阴影来，司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站到了她跟前，俯身撑在太师椅两边的扶手上，“回家？”
　　说完，他眉尾一扬，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褪下腕间的佛珠。
　　“地上脏。”
　　说着，将佛珠衔在唇上，勾唇轻笑一下。
　　当着楚香萝的面，他俯身将阮雀横抱起来，抬步往外走去。
　　阮雀皱着眉，轻轻揪住他前胸的衣襟。
　　“放我下来。”
　　司朝唇角的笑意大了些，缓步走下台阶。
　　日光从云层里迸射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映在台阶上，歪歪扭扭，仍不失修劲和气度。
　　拐入宫巷，来往的宫人总算少了些，不远处的拴马桩边，司朝来时骑的骏马正悠悠闲闲甩着尾巴。
　　宫巷之间只余风声，阮雀低声道：“放我下来。”
　　司朝笑着，置若罔闻。
　　长腿迈动，将人抱上了马。
　　阮雀将将坐好，就见他撑在马鞍上，仰头笑道：“阮阮，我生气了。”
　　他的眼尾还带着笑意，眸瞳里却是万顷风云，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应。
　　阮雀抿抿唇，“劳动王爷，实非我愿，多谢王爷今日解围。”
　　那个嬷嬷的死状在她眼前重现，即便她见过百望山下的骇然杀意，也见过断顾廷康手筋的血腥场景，可他这样堂而皇之地杀人，还是头一回见。
　　他那样从容，好似在他手里的，不是一条人命。
　　阮雀垂下眼睫，唤来司朝洞悉一样的轻呵。
　　他别过脸，唇角挂着笑意。
　　倏然间，笑意全然不见，他翻身上马，坐在阮雀身后，拢着她收握缰绳。
　　清冽的檀香味，入侵一般闯入鼻息。
　　骏马疾驰，风声猎猎，眼尾的景物飞速变换，阮雀的心提到喉口。
　　司朝疯了不成？
　　“怎么不问我气什么？”
　　马蹄腾落之间，两个人贴近，司朝压下脖颈，在她耳边轻声低问。
　　阮雀心里惊怕，缩着肩膀，锁骨聚拢出两侧肩窝。她微微偏着身子，霎时间也来了脾气。
　　可她的脾气自来是向内收着的，不随便发作，也不叫人察觉，只冷冷地使着性子，不理人便是。
　　司朝伏在她耳边，低笑一声。
　　胸腔震动，嗓音沉磁，有如孔雀尾羽，挠的人耳蜗发痒。
　　“生气了？”
　　阮雀不答。
　　“生什么气？”
　　阮雀还是不言语。
　　司朝勾唇，手臂搂过她的纤腰，狠狠一扣！
　　脊背撞入坚硬的怀抱里，他的两条长腿紧紧挨着她的，身后相贴的地方，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其骇人的轮廓。
　　阮雀红了脸，心里越发气恼。
　　司朝轻笑，“我们阮阮，身上怎么这样热？”
　　说罢，他没有察觉一般，犹自执着在“生气”二字上。
　　“咱们的账，阮阮先算，还是我先算？”
　　阮雀哪里还同他算什么账，恨不得打他八百回，咬牙切齿道：“王爷说笑了，王爷动不动就是杀人要命，我哪里敢同王爷算账？”
　　司朝沉了眉眼，修长的手指猛然勒紧缰绳，骏马腾蹄，嘶鸣的声音直入云霄。
　　他将人紧紧搂入怀里，咬住她的耳垂，恨恨道，“没良心。”
　　阮雀抬手推开他，道：“多谢王爷今日解围，可若是王爷觉得能就此轻薄我，那王爷是想多了。”
　　她说着，斜眼往两人之间看了一眼，挣扎着下了马，缓步而行。
　　在司朝看来，她的脾气发得毫无来由。
　　从前也咬过耳朵，便说是“轻薄”，也没有现在才提的道理。
　　他眉头轻拧，只觉得整个人难受得厉害，尤其……
　　他蓦然垂下头，看着猩红长袍下掩盖着的轮廓，恍然反应过来。
　　“我……”
　　一张白皙的脸，红得像是烤了火。
　　司朝局促到手足无措。
　　他抬眼，看着前头那抹缓慢行走的身影，忙下马来追，“阮阮，它不是故意长得这样大的，我……”
　　话到此处，连风都静止了。
　　司朝噤了声，耳根脖子一片通红，跟上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能牢牢杵在原地，看阮雀身影袅娜，拐入另一条宫巷。
　　他垂头看了眼，咬牙切齿，回到姬府叫备下凉水，在盥洗堂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
　　阮雀拐入一条又窄又长的宫巷，再走几步路，就能到宫门口搭乘马车。
　　谁知没走两步，斜刺里蹿出一抹人影来，直直跪在她面前，“还请阮姑娘救我！”
　　阮雀看着她头顶上的金凤衔珠发冠，眼皮微微瑟缩。
　　“太后娘娘？”
　　那人抬起脸来，果真是楚香萝。
　　阮雀皱了眉头，将人扶起来，“太后折煞臣女了。”
　　未想，楚香萝竟也不起来，在苍灰的天色里，抽噎着道：“普天之下，唯有阮姑娘能救我了。”
　　阮雀不信什么“唯有”，见她不起身，便提起裙摆，和她对着跪下，“太后是大镧帝母，臣女不敢受此大礼。”
　　楚香萝红了眼，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问道：“你怎么样才肯救我？”
　　见阮雀沉静，她红了眼，道：“到如今，你和廷康和离了，那哀家索性同你说个明白。整个大镧朝，都知道哀家这个太后做得并不安稳，任由楚家拿捏。”
　　她那双杏眼里流出泪来，折射出浓烈的恨意，“他们叫哀家这个一国太后，折下身段去勾引廷康，哀家便不得不勾引。原以为，只要给他够多的赏赐，够高的官职，顾家就能和楚家抗衡，未想，顾家竟因你和离一事，就此落败了。哀家没了指望，眼见又吃罪了皇弟，阮姑娘，求你帮帮哀家，帮帮哀家！”
　　阮雀看着她，对上她殷殷切切的目光，回想起方才那个嬷嬷赴死之前，说的“破局挣活路”，大抵就是楚香萝这样的处境。
　　“阮姑娘，”楚香萝膝行上前，“哀家不要别的，只要一个噱头，只要让他们知道，哀家还有个你，还有充盈国库的可能，他们就不敢贸然对哀家动手。阮姑娘……”
　　她仰着头，渴求阮雀伸出援手。
　　那双杏眼里水光盈盈，看起来那样凄切。
　　阮雀差点被那双眼睛骗了，她敛下眉眼，“太后娘娘先是要个噱头，接下来就会要些银钱，我掏不出银钱，也是个死字。太后娘娘要用我的命，救您自己的命。”
　　乌云酝酿了一整日，终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打在灰色的巷道上，晕出更深的颜色。
　　楚香萝止住了泪，站起身来，擦着眼角，道：“你同我去个地方，再做决定。”
　　阮雀一愣，心头涌上无数不安。
　　她回头看向来时的路，狭小的巷子里，已然涌入无数宫卫。
　　楚香萝是有备而来。
　　阮雀又望了一眼，没见白鲤的身影，心下稍安。这丫头若是机灵些，她或许能在天黑前出宫。
　　裙摆轻移，楚香萝弃了銮舆，拉着阮雀的手走在宫巷里。
　　这回她不再卖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处殿宇前面。阮雀抬眼望去，匾额之上大书“锁春殿”三个字。
　　楚香萝撒了手，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碎纸，交到阮雀手里，道：“这里离太医院近些，老太君和阮将军若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也要就近找太医来。”
　　阮雀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纸屑，赫然就是京兆尹上回送到白鹤园的那份——
　　那份旁人都以为是真的的和离书！
　　听楚香萝话里的意思，阮将军就是她父亲，祖母和她父亲也被请到这里来了？所以今日其实是，调虎离山！
　　阮雀紧紧攥着手里的纸屑，语气生寒：“你想要什么？”
　　“阮雀，打消和离的念头，我就放过你爹。”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阮雀提起裙摆入内，见顾廷康遥遥站在阶上，寒着一张脸，重申道：“打消和离的念头，我就放过你爹。”

 45、剧变
　　乌泱泱的云层, 笼住巍巍皇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你瞧, 就连这场雨, 也下得不够痛快。
　　阮雀厌极了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她望着廊下的顾廷康,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只会拿我的父亲、我的祖母做文章。但只你磊落些, 我还当你是个男人, 到了如今，仍是使这些阴沟伎俩。”
　　她握着拳头, 止不住地颤抖。
　　这场雨丝丝缕缕, 落到她身上，细细密密地渗入发丝、衣裳, 浸湿了一整身。她站在雨幕里，身影瘦削, 清贵无极，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低头。
　　顾廷康甚至有些后悔了。
　　他摁了摁指关节，刚要说些什么, 外头楚香萝走进来。
　　她倒是恣意, 步履尊华地走到顾廷康身旁站定, 转过身来道：“阮雀, 将你手里的银钱充了国库, 日后谁也不敢动你, 郡主和阮定疆哀家也保他们安然无恙，便是你要和离, 哀家也允了, 只等你一句话。”
　　“阿萝！”顾廷康听说楚香萝要允阮雀和离, 一时急起来, 压低声音喝道，“不是说好了吗？不和离，钱走顾家的账！”
　　楚香萝却不拿他当回事儿，盯着阮雀，等她拿主意。
　　看着他们起了内讧，阮雀冷笑。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顾廷康下意识要去追，刚要叫人将她拦下，楚香萝抬了手，她盯着阮雀的背影，道：“她会想明白的，遍镧京城，没人敢握她这把剑。”
　　阮家大财，无论归附了谁，都是众矢之的，除了像顾廷康谋划的这样，贪了财就要立即转入国库，否则那些个黄白物放在屋头，怕是会招致许多明争暗斗，祸起萧墙。
　　楚香萝胜券在握的底气来源于哪里，顾廷康很明白，遍镧京城的官员，人人有贼心没贼胆，每个人都垂涎着阮家的钱，可没人敢主动招惹这个祸端。
　　可楚香萝没想到的是，这些人里，有一个人例外。
　　顾廷康看着阮雀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些不安。可他又想，阮雀这样一个慎独的人，大抵是不会去求那个人的。
　　雨渐渐大了，却还是不尽畅快。
　　宫墙之间，阮雀身形纤细，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姣美的绣花鞋踩进浅浅的水洼，湿意漫透脚底，让人遍体生寒。
　　冷意从脚底窜起，蔓延全身，便是牙齿也控制不住，上下嗑碰，细密作响。
　　她咬着后槽牙，生平头一回，生出了无边的恨意，恨不得将顾廷康碎尸万断，恨不得将这遍镧京的腐朽和破败一把火烧尽，恨不得大哭一场，把心里的积怨通通嚎成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镧宫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白鲤先回到马车边上等着，见着阮雀的身影，吃了一惊，回身拿了伞大步跑过去，“姑娘，怎么才出来，也没人给……”
　　余下的话，消散在嘴里。
　　她张着嘴，看阮雀双目赤红，用力咬着唇，血珠那么大一点，落在红润的唇上，全身上下都细细密密地颤抖着。
　　白鲤伺候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阮雀。她有些手足无措，不敢碰她，“姑、姑娘，怎么了？”
　　两人在雨里站了半晌，白鲤才反应过来，把伞挪到阮雀头顶，“姑娘，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阮雀点点头，又摇摇头。
　　半晌，她低声道，“去姬府吧。”
　　声音沙哑。
　　白鲤一愣，这个时候反而不敢多问，只点着头，“好好，姑娘，咱们去，姑娘先上车吧。”
　　车马辘辘。
　　雨里的人披着蓑衣飞快奔跑。
　　马车驶得很急。
　　阮雀打起车帘，雨打进来，冲淡了些许闷热感。
　　街景不断变换，她几乎来不及多想，马车就已经到了姬府。
　　白鲤问，“姑娘……到……”
　　话还没说完，阮雀就起了身，打帘钻出去。她的身影显得冷清又坚决，不带丝毫感情，身上仍是绷着的，可却没有临阵犹豫的模样。
　　姬府本就是高门大院，修葺过后，张扬的朱漆大门洞开，琉璃金瓦，雕梁大柱，一座王府，竟不比恢弘的大镧皇宫逊色几分。
　　阮雀收回目光，提裙上阶。
　　早有戍守的寒甲卫瞧见了她。
　　见她容色清冷，带着一身雨水而来，俱都垂下了视线，又偷偷抬起对视一眼，丝毫不敢声张。不过反应倒是极快的，为首的那个叫人把住东西两边的牌坊门，不叫寻常百姓经过，另有一个快步入府禀报。
　　待白鲤递出名帖，入府禀报的那人已经去而复返，道：“主子正在沐浴，晚些来见姑娘，我先带姑娘进去。”
　　说着，躬身作了个请的姿势，将人延请入内，一路到了中堂。
　　“姑娘在这里稍坐，主子片刻即来。”
　　说着，便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白鲤探头探脑，想着找个侍女，好端些热水来给她们姑娘擦脸，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便同阮雀说了一声，辞出中堂去找。
　　外头的雨仍是细细密密地下，原本燥热的空气已经变得有些阴凉，夏风一吹，带起一层颤栗。
　　阮雀在堂中站了许久，看着婆娑的雨帘，终是抬脚迈了出去。缓缓走到雨中，转身落跪。
　　司朝正在沐浴，听外头报说阮雀来了，愣怔了一下：“谁？”
　　外头禀报的人站在门边，有些忐忑，“阮雀阮姑娘。”
　　话音刚落，里头传出哗啦的出水声，不过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形逼近，隔扇门从里头被打开，司朝脑袋露出来，左右看了眼，“在哪里？”
　　禀报的寒甲卫抬眼，瞥见他精壮白皙的胸膛，匆忙收回视线，“在、在中堂。”
　　“哐”一声，门关上了。
　　里头的人手脚利落，水花乱响，不一会儿，他穿着一身华蓝的衣衫开了门，轻裘缓带，青丝如墨，堪堪盖住了嫣红的耳根。
　　司朝抬眼，“如何？”
　　寒甲卫一时哽住，头皮发紧，心想：什么如何？
　　司朝见他没能答上来，也没怪罪，迈开腿往中堂走去。
　　后头的寒甲卫看着他的背影，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忙提步跟了上去。见他们主子一面走得飞快，一面回过头来，兴高采烈地要说些什么。
　　自打司朝组建寒甲卫，是很难见他这样高兴的，神采这样飞扬，就像春日的光华落到了厚厚的雪地里，折射出绚烂迷人的色彩来。
　　他甚至来不及把发丝绞得更干，衣袂翻飞，一路来到了中堂。
　　可拐过回廊，目光触及雨雾里的那个人时，他浑身一怔，唇角笑意倏然僵住了。
　　后头跟着的寒甲卫浑身一凛，慌忙上前来，小心翼翼道：“这……阮姑娘怎么跪在雨里？”
　　司朝的面色，一整个寒了下来。
　　原本眸子里一片璀璨的星光，全数弥散了，他眯起长眸，道：“去查一下，宫里出了什么事。”
　　雨丝冰凉，一点一点，渗入衣衫。
　　阮雀面色发白，却跪得笔挺，写满了豁出去的决绝。
　　昂贵的衣绸满湿，贴着皮肤，勾勒出绝美的肩颈和腰线。她自己浑然不知，垂着眼，长睫轻颤。
　　高齿屐落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嗒——”
　　“嗒——”
　　一步一步，落入耳里，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模糊的视线里，阮雀看见了如意暗纹的蜀锦袍角，华蓝的底子，上头的如意暗纹平整精致，一看就是上好的工法制成，很是符合他身上浑然的贵气。
　　冷雨猝不及防，越过卷翘的睫毛，砸入眼里。冰凉的水意蔓延眼眶，叫人醒神，发颤。
　　阮雀抵着膝，往后跪了两步，轻轻拜倒。
　　司朝以为她能说出什么话来，尤有耐性地等着她。半晌，只等来她凉凉说了一句，“臣女想求王爷一件事。”
　　司朝气笑了。
　　跪在这漫天的雨里，拜了那么深重的一拜，结果是求他一件事。
　　他就不信，她那样伶俐的一个人，会不明白他的心。即便从前不明白，才刚在宫里，在马上，也都该明白了，只要她开口，便是屠了这皇城，他也会照做不误。
　　紧实的胸口轻轻起伏。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阮雀，看雨雾凝成珠，顺着女子纤直的脖颈，没入衣襟，看她一身雨水浸透的衣衫，勾勒出笔直的身骨，纤致的细腰……
　　她是明白的。
　　她知道他渴极了她。
　　为了不欠他人情，宁愿拿身子来换，也不愿白白承他的情。
　　司朝撇过头，轻轻呵了一声。
　　终还是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提起衣摆，蹲下身。
　　法子很多种。
　　他也曾想过以强横的姿态替她摆平所有事，让她不得不承他的情，可那样一来，以阮雀的为人，他们就永远是施恩与报恩的关系，永远走不到一起，永远无法亲密无间。
　　司朝久久地闭上眼。
　　既然她想做祸国的妖姬，那他也可做混账的君王。她不想承他的情，那他就做得，无需让她承情。
　　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娇嫩欲滴的唇角，伪装出来的索取，竟有三分真切的模样，“是以——阮阮拿什么求我？”
　　未等她回答。
　　下一刻，他手臂一收，狠狠将人摁入怀里，用尽了全身力气。
　　白皙修长的柔荑，缓慢又生涩地，扶上他的腰际。
　　阮雀沙哑着声音，说：“王爷，我想好了。我愿意倾阮家之财，助王爷肃清这寰宇。在这之前——”
　　她默了默，道，“我想请王爷帮我杀两个人。”
　　声音很轻，却极为坚定。
　　司朝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来他高兴与否。
　　“抱紧。”他说。
　　阮雀没反应过来。“什么？”
　　“抱紧。”司朝又重复了一遍。
　　阮雀一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她有些难为情。
　　可又想着，事到如今，面皮子又值什么。于是动了动两条手臂，环过他窄劲的腰身，还没扣上，她手一抽，道：“你还不知道要杀谁，就答应了？”
　　司朝勾勾唇，解下她环在腰间的手，挂到脖颈上，一把将人打横抱起，道，“你从宫里出来，要杀的人，左不过也就是楚香萝。”
　　他低头看怀里惊慌失措的人儿，大步走入廊下，吩咐寒甲卫，“还杵着？看不见人受寒了吗？”
　　阮雀抿抿唇，没说什么。
　　司朝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一国太后我都杀得，还有谁我杀不得的吗？说吧，想让我杀谁？”
　　他说着，掂了掂手里的人。
　　阮雀怕被掂下去，下意识攀紧了他的脖颈，颇为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眼下是“待宰的羔羊”，眼底便生出了几分警惕，老老实实道：“楚香萝，和顾廷康。”
　　司朝将她一连串反应尽收眼底，眉梢浮起笑意。
　　“顾廷康，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阮雀一愣，“我爹还在他们手里。”
　　司朝本就打横抱着她，闻言，手掌拍拍她的软臀，“阮阮放心，你乖乖洗漱，我亲自去要人。”
　　说着，面上浮起一层可疑的绯红。
　　阮雀原本还想再叮嘱些什么，一抬眼，见他的脸灿若桃花，红得像是初见世面的小姑娘，顿时又哑了口，“你、你脸红什么？”
　　司朝反客为主，“那我们阮阮，脸红什么？”
　　阮雀起先不觉得有什么，听这一问，顿时脸红如火烧，埋了头。
　　司朝唇角泛起笑意，星眸灿灿，垂眼看向怀里的人。
　　将人抱回后堂，他唤来寒甲卫，要他们即刻整装，预备入宫。又唤来亲信，叫去白鹤园瞧瞧，以防顾廷康诓人——
　　毕竟白鹤园上有寒甲卫戍守，除非顾廷康把那些寒甲卫杀得一个不剩，否则事出有异，他们不会不来报。
　　可事情比他想的还要糟些。
　　那些寒甲卫，被流民绊住了手脚。顾廷康使了阴招，在流民里散播谣言，说白鹤园都由寒甲卫戍守，只有寒甲卫点头，才能进院子讨吃的，说已有几个进了园子，每日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好不爽快。
　　流民不是傻子，这些话是没人信的。
　　可有一日，一个消失了一晌午的同行老汉回来，果然身穿绫罗绸缎，咬着又松又软的窝窝头，一出手就是一吊钱之多。众人眼睛都直了，问说可是哪里谋得了好差事，那老汉说，求求寒甲卫就有了。
　　寒甲卫原本是柄杀人的刀。
　　但司朝下令，戍守在白鹤园周边，不能随意杀人，吓着了阮雀，军法处置，是以那些流民求来的时候，戍守的寒甲卫颇有些难以招架。
　　这倒是给了楚香萝和顾廷康可乘之机。
　　司朝尚未收到这些消息，嘱咐完寒甲卫前去打探，便回身关了门，宽衣解带。
　　阮雀一见他的动作，眼睛都直了，脸上涌上一股羞赧。
　　她挪动腿，光着脚丫子下了榻。
　　地板是黑曜石大砖，冰冰凉凉，沁入皮骨。
　　阮雀被冻得微微缩起肩，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接上了司朝手里还没褪尽的衣衫，声如蚊吟，“我来吧。”
　　司朝看着瘦削，里头却不是干瘦。从肩颈开始，就充满了饱满偾张的力量感，他的肌理流畅分明，线条毫无阻滞，水珠凝在上头，都能一路圆溜溜滚落。
　　阮雀收回视线，白皙修长的手指往前攀住那方肩膀，往前探了些许。
　　白皙饱满的指腹，带着雨后残余的冰凉，落在热烫的肌肉上，微微蜷了蜷。
　　恍若冷雪落入猩红旺盛的炭火堆里，炸出一阵嘶响，司朝脑海空白了一瞬，下一刻，宽大的手掌盖住那只作乱的柔荑，他沉了声线：“阮阮，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的声音哑极了，锋锐的喉结滚动，诉说着没有出口的妄想。
　　阮雀手指不禁又蜷了些。
　　静谧的室内，流动着隐隐的檀香。
　　司朝原以为她要知难而退，眼里不禁露出几分落寞。他扬扬下巴，挪开手，修长的手指继续解着身上的长衫。
　　还没动作，身后的人忽然贴了上来，隔着两层衣衫，他都能感受到婀娜的曲线。
　　“是我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说着，纤纤玉手绕到他腰前，缓缓解开了最后一条系带。
　　司朝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百骸里血液滚沸，叫嚣着散发惊人的热意——
　　他从耳根到脖子，全红了个透。
　　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忍住呼吸指尖腰腹的起伏，生怕惊着了阮雀的手。
　　“若只是要杀那两个人，不必如此。阮阮——”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说出下一句，“我也是个男人，你该知道，我对你有旁的心思。”
　　“我知道。”阮雀手上动作不停，替他宽了衣，“若不是为此，我今日也不敢来。”
　　是了。
　　他的阮阮，在镧京这口恶龙潭里过活了这些年，将顾家经营得那样妥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
　　好在如今，她将这股子筹谋的劲儿放到自己身上，他很高兴。
　　只是这点子高兴劲儿，莫名带了些气恼，总觉得阮阮将两人的边界划得太过分明了些。
　　来不及再细想，阮雀那双冰凉的手，已经划过腰侧的肌理线，要去解旁的衣衫。
　　司朝警铃大作，摁住她的手，转过身来。
　　对上阮雀那双逃避的眼睛，他忽然又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懒往门上一靠，勾起唇道：“我们阮阮，这会儿倒是害羞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个人原因咕了好久，为表歉意，这章留言的宝们有红包随机掉落~

 46、动心
　　阮雀本就心里打鼓。
　　从前并非没有经历过□□, 可这样的景况，还是头一回遇见。
　　迎着司朝似笑非笑的眸光，她双颊绯红, 目光有些闪躲。手上不自觉捏紧了裙角, 说话声也低了下去, “冷。”
　　司朝勾着唇角, 轻哼一声, 满脸写着了然。
　　他扯下身上半松的长衫，披到阮雀身上, 拦腰将人抱回榻上, 慢悠悠道：“我这里没有女使，晚些让他们去白鹤园接几个得用的来, 眼下先叫你身边那个丫头给你沐浴更衣。”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入里间, 取出出门要穿的衣裳换上，“府里的人，你任意使唤, 先在我这院子里住下, 想有什么陈设, 叫他们去买, 等我了结这桩事情, 得空陪你一道去瞧瞧, 看想要哪座院子，什么陈设, 都依你。”
　　他说着, 见阮雀没应声, 歪身探出头来, “怎么不理我？”
　　阮雀抱着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罗汉床上的矮几出神。
　　司朝说的话仿佛流水一般从她耳边过，好一会儿，她才道，“我在想，我是不是中了圈套，会不会我爹，我祖母，其实根本就没有被顾廷康掳走，白鹤园那么多寒甲卫守着的……”
　　司朝穿好了衣服，一面穿着紫金革带，一面走出来，“已经叫人去探了。阮阮，我若是动手，镧京城就要彻底变天，我想着，不然将你祖母她们都接过来，在外头住着，不安全。”
　　阮雀垂着眉眼，愣愣道，“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她们。”
　　她将膝盖抱得更紧了些。雨雾浸湿的青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撇开那截惑人的天鹅颈不谈，她那汪肩窝不深不浅，恰能让他倚靠厮磨。
　　司朝眸色黯了几分。
　　他穿好革带，高大的身影压迫下来。修长的手臂撑在阮雀两侧的榻沿上，先礼后兵道，“阮阮，眼下虽然不是好时机，但我忍不住了。”
　　说着，松出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清冽的檀香气息兜头盖了过来，高挺的鼻梁擦过她冰凉的鼻尖，随即，柔软的唇畔落到她的唇上。
　　不同于他平日里闲云野鹤一般的散漫，他的吻来势汹汹，不带丝毫犹豫和退缩，姿态强横，不死不休。
　　阮雀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揽住后脑，狂|热厮磨。
　　室内寂寥，外头的雨却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西窗。
　　司朝吮尽她唇角的余香，满脸通红地站直起身，连耳根子都发烫。
　　他瞧进阮雀眸子里，见她眼尾泛红，眸中水雾迷离，像极了绘本里难得一见的狐妖，当即额角一跳，慌忙撤开视线。
　　“你先歇着，余下的事交给我……”
　　阮雀听言，抬起眸子望了过来。
　　才要道谢，目光触及司朝通红的脸，蓦然一怔，随即了然地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你脸红什么？”
　　她静静看着司朝，等着瞧他的反应。
　　唇畔的笑意，倒不是强拧出来的。
　　她心里原本恨意难消，痛悔自己这些年的光阴全喂了狗，恨不得杀顾廷康千刀万刀。可不知为何，一想到方才的司朝如何蛮狠强势，眼下又有多面红耳赤，不自觉地就让人扬起嘴角，心里阴霾尽散。
　　以至于，都忍不住出言，逗他一逗，明知故问地，问问他为何脸红。
　　司朝是什么人啊，本该轻易看出她眼底的戏谑，可目光扫过她那张脸，自己反倒慌不择路了。他忍不住含唇，怔了半晌，末了憋出来一句：“我？我热的。”
　　阮雀噗嗤一笑，松开抱膝的手，将他腰上的革带抽出来，重新扎得更平整好看。
　　司朝轻咳了两声，浑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注意力却全数放在革带下隆起的地方，那里不仅太过突出，怕惊着了阮雀，更是有些疼得厉害……
　　好在敲门声适时响起，白鲤来得即时，将他从水深火热的境况里解救出来。
　　她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寒甲卫给她的一套男人衣裳，边敲门边小声道：“姑娘，你在里头吗？”
　　半晌，里头都没传出一丝响动。
　　白鲤又提了点声：“姑娘？”
　　这回，屋里总算是响起了脚步声，修长的身影逼近，门从里面打开，司朝扶着门框，风一吹，神思稍定，他顶着白里透红的一张脸，轻轻舒了口气，转过来道，“你们姑娘在里头，好生照顾她。”
　　说着，迈过门槛出来。
　　白鲤眼尖，瞧见了他唇畔那抹绯色的口脂，待人走远，慌忙一猫腰，钻进屋里，将手里的衣裳放到一旁，扯出一条巾帕，走过来给阮雀擦身子。
　　阮雀的脸色好转许多，不似刚来时那样难看。身上的衣裳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白鲤绕过拔步床，将四面的窗户都关上，又去拴了门，才走回来道：“姑娘，要不要进里间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
　　阮雀垂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扶着白鲤的手进了里间。
　　里间的缠丝楠木箱柜旁，放置着一面高大的铜镜，金边镂刻，隐隐能看出是敦煌飞天的图样。窗边的小博古架上挂了一柄长刀，另有金蟾衔月、老骥驮珠一应摆件，俱都是工艺高明的篆刻技法制成，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些宝物，在司朝搬入姬府的时候，都还没见着。那时候一应里外都是她打点的，若是有这样的珍宝，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些个珍玩宝物，都是司朝搬入姬府之后，从西狄运回来的。
　　他运回这些来，原本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他有了这些，就有足够的银钱招兵买马，锻造兵器，撑着他在兵乱之后还能长盛不衰。
　　如此一来，她先头提的条件，“倾阮家之财，助他肃清这寰宇”，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算不上雪中送炭。这句交易之辞，在这一屋子金银陈设面前，倒显得滑稽可笑了。
　　未想有朝一日，竟是她的几分颜色帮了她。
　　阮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髻凌乱，红唇微肿，衣着贴身，纤形毕露……
　　她打量着自己的时候，白鲤也打量着她。
　　白鲤瞧着，眸子里划过惊艳的神色。方才来不及瞧，这会儿才发现，今日这场雨将姑娘往日的端庄持重洗得一干二净，显出别样的招摇和明艳来，竟也不输这满室的珠光宝灿。
　　“姑娘这样，真好看。”
　　阮雀收回视线，解开身上的衣裳，细细擦干了。待要换上干净衣裳的时候，看见白鲤递过来的是司朝的轻衫，顿时眉心微蹙。
　　白鲤解释道：“府上没有女子的裙裳，就拿了王爷新做的夏衫来，想是有些太大了，好在还给了条丝带系腰，不至于一身松松散散的。不过这丝带倒是有些眼熟，像是从前见过……”
　　阮雀看去，轻轻舒了口气。
　　那条雪白的丝带上绣了山栀，针法别致，世无其二。
　　阮雀看着丝带出了神。
　　那是司朝头一回替她出气，带着她，用匕首刺穿了顾廷康的手掌，这条丝带做了见证。可笑她那时候还对顾廷康留有一丝幻想，到如今，她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眸光落回司朝那套轻衫，阮雀道：“你去叫他们生个炭火盆子，端进屋里来吧。”
　　白鲤愣了愣，转过弯来，“姑娘是要把原本的衣裳烤干吗？”
　　阮雀淡淡道：“司朝身量颀长，宽肩窄腰，他这件轻衫敞领，开襟都能到我腰腹了。”
　　她说着，拿起衣裳比划，果然领口都已经到了她腰上的位置，这样的衣裳穿起来，只怕前面这片就要春|光乍泄。
　　白鲤吓一跳，道：“姑娘先穿着，实在不行……”
　　她眼珠子转动，视线掠过榻上那方云纹锦被，道，“实在不行，先借用王爷的锦被裹裹，想王爷也不至于怪罪。”
　　良久，阮雀点了点头。
　　她裹上了司朝的锦被，清冽的檀木香笼罩住全身，温暖随之而来。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像是被司朝拢着一般。
　　阮雀拂去这些乱糟糟的想法，待白鲤开门出去叫人生炭火，便走到外间，坐回拔步床上。未想锦被的一角勾在拔步床下的一处榫卯上，她侧歪着身子，要将它从那榫卯上解下来。
　　正当她和榫卯斗法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司朝推开门进来，一见她裹着锦被，锁骨下的绵软半露，一颗心陡然一窒，只怔了一瞬，就慌乱扣上了门。
　　巨大的阖门声惊动了阮雀。
　　只是阮雀没料到他会去而复返，还以为是白鲤，仍扯着锦被，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这样莽撞？”
　　司朝轻咳了两声，道：“在白鹤园找到了你祖母和你父亲，没走远，只是被人药晕在柴房。”
　　阮雀听是他的声音，惊愕地望过来，吓得猛然揪紧了身上的锦被，“啪”得一声，倒斗赢了那榫卯。
　　“你说什么？”她惊魂未定。
　　司朝道：“你祖母和你父亲都好，只是被人药晕了，我看过，再过半个时辰便能醒，暂时安置在东边的跨院里。”
　　“那就好，那就好。”
　　阮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听说老太君和她父亲都已经脱困，忙要起身去看。未料脚下被锦被绊住，整个人直直往前跌去。
　　司朝一惊，飞身而上，堪堪把她接入怀中。
　　阮雀搭在他的手臂上，赫然摸到一阵濡湿，摊开掌心一看，是滩黏稠的血。
　　“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47、果报
　　阮雀的声音, 清冷之中带了几分关切。她往后仰了仰身子，探过他的手臂，去看司朝后头的伤。
　　司朝意识到她在紧张自己, 唇畔带起笑意, 无奈道, “不是我的血。”
　　他抱着阮雀, 坐到桌边的乌木凳上, 将她捞在怀里。
　　长腿上坐着心心念念的美人，他心跳得飞快, 扬手取过桌上的巾帕, 掰开阮雀的手心，细细擦拭她手上的血迹。
　　阮雀的手指纤长, 肤色雪白，五根手指头就像刚冒出土的笋尖儿一般。司朝低垂着眉眼, 一根一根仔细擦拭着。
　　阮雀坐在他腿上，颇有些不自在。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两人贴得太近不说, 最要紧的是她里头穿着司朝的轻衫, 那件轻衫太大, 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 包裹得并不严实, 再有就是外头披着的锦被又太过膨大绵软, 但凡有些大动作，只怕是遮不住什么的。
　　这样的姿势, 实在禁不住春光乍|泄。隔着重重布料, 她都能感受到司朝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
　　以及抵在她腿侧的悍利。
　　这样想着, 里头的那件轻衫竟有些滚烫起来, 贴着皮肤，灼得人无所适从。
　　阮雀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司朝擦拭得也极为艰难，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一时没有忍住，将人抱到腿上来坐。事到如今，也只能说些旁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仍旧垂着眉眼，叫人看不出神色，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道，“楚香萝和顾廷康明日再收拾，他们俩还有些用。”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怀疑顾廷康背后站着阿尔汉，但看今夜他们会不会有所动作。”
　　阮雀坐得有些不适，轻轻挪动了一下。
　　司朝的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吓得她立刻又停住。
　　“王爷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吗？”
　　“嗯。”
　　简单的对话之后，室内又重归于寂。局促的感觉肆意蔓延，哪怕窗外有一丝风声，这室内的气氛也不至于僵凝成这种局面。
　　阮雀动了动身子。
　　她想从司朝腿上下来，可惜锦被太过蓬松，将她的行动约束得有些笨拙，是以她动作的时候一个不稳，差点跌到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她眼疾手快，又攀上司朝的臂膀。
　　……旧事重演。
　　她掌心里，又沾满了血。
　　司朝眸色顿时深得骇人。
　　别人的血太肮脏，可以溅在他身上，哪里配沾在她手上，还沾了两次。
　　他看着那只手，将巾帕往桌上一扔，掰过她的另一条腿，将她转成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这么怕我，嗯？”
　　他抬起眼，一双眸子晦暗不明，带着危险的意味。
　　偏生他那张脸，白皙透粉，两瓣红唇像抹了丹朱，称得上郎艳独绝。也就是这样的郎艳独绝，将他眸子里的险意衬得有如深渊一般，幽幽如雾，难测其意。
　　“这么怕我，为什么自己送上门？”
　　他的手从锦被的缝隙间，强横地探了进去，落在她那把纤细的腰肢上。
　　阮雀能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慢条斯理地，抚了又抚。
　　奇异的是，到了这一步，她紧绷的额角反而倏然松缓下来，肩颈回落，整个人松了口气。像是知道迟早会谈及这个话题一般，将心里准备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才刚……才刚进了里间，瞧见了那面铜镜。王爷搬入姬府的时候，它还不在。敦煌飞天的镶边，好似西狄常见些。”
　　她顿了顿，垂下眉眼，“我的意思是，王爷既是从西狄运回了铜镜，想必也运回了许多金银钱财，我阮家之财，该不入王爷法眼才是，王爷怎么就轻易答应了我？”
　　司朝勾勾唇，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我们阮阮觉得呢？”
　　阮雀道：“总不至于真是为了我。”
　　司朝闻言，一时间咬牙切齿。
　　他掐着她的腰，往自己的方向摁过来，两个人紧紧贴着，他恨恨地咬了一下阮雀的唇，“就是为了你。”
　　从前她是顾家妇，他的心思不好声张，只恐污了她的清名。如今她豁得出去，他便没有理由按捺自己的渴望。
　　司朝手掌下移，轻轻拍了拍阮雀的屁股，压低了声音道，“明知故问，今晚再收拾你。”
　　轻衫挡不住他的大掌，已经在里头皱乱得不成样子，是以他的手掌和她的肌肤之间，偶有轻衫相隔，更多时候是空无一物的。
　　他的手掌带着薄薄的茧子，不硌人，却也有些粗砺。
　　阮雀身上本就泛着热|意，被他这样撩|拨，颇有些难以自|禁，听他说那句“今晚再收拾你”，忍不住并了并腿。
　　早前和顾廷康的夫妻生活过得极不和乐，阮雀从未体会过极乐的滋味，下意识便有些抗拒，特意避开了许多床第之事。她在这方面还有些纯涩，即便明白男人容易被什么样的女人勾起想法，却不明白此事带给女人的快慰。
　　是以她眼下满心满脑，都有些畏惧。
　　她怕的，不是司朝，她只是下意识抗拒那样的事。
　　“我会自己送上门，是因为这天下，迟早要落入王爷手里，恰巧王爷心里有我，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手握王爷这把利刃……”
　　白鲤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搡开门走进来，打断了阮雀的剖白。
　　“姑娘，喝了这姜汤，去去寒吧。”
　　一抬眼，见屋里凭空多了一个人，吓得张大了嘴，牢牢钉在原地。
　　司朝慢悠悠将手抽出来，整理好阮雀身上的锦被，道，“今夜恐要劳累我们阮阮，好好歇着，晚上一起用膳。”
　　阮雀听了，满面羞红。手上却没什么动作，眉眼之间仍是清冷的模样。一如冰与火交汇，俨然是种别样的媚态。
　　司朝一抬眼，看见她这副模样，呼吸一窒。
　　良久，他眯了眯眸子，起身将人抱回拔步床上，道：“方才去白鹤园，已经叫你身边的另一个丫头将你的裙裳和爱用的物拾都收拾好送过来，不多时就到了。等你换好衣裳，老太君她们也该醒了，你想过去再过去。”
　　说着，在阮雀唇畔落了一吻，“我去将身上的血洗掉。”
　　*
　　镧京城变天了。
　　湿漉漉的街道上，寒甲卫骑着高头大马，猎猎而过。马蹄踩在水坑里，溅起澎湃的水花。
　　穹宇之下一片肃杀，行人见寒甲卫长刀带血，吓得扬了手里的物件，撒腿就跑，交错纵横的巷子里，有叫卖的货郎才要露头，见势不对，匆忙又躲回巷子里。
　　人人自危的时候，高门大户也不例外。
　　好些的私自养了府兵的，已经将府兵散到院子的墙根地下蓄势待发，境况稍差的，便叫底下的人守好门，盘点着厨下的粮食还能捱过几日。还有那有野心的人家，顾好了府里的安危，便叫人出去打探消息，预备着趁乱横插一脚。
　　庞家的下人忙成一团，却没人敢到庞邺院子里来吵闹。
　　郎中在屋里替栾娇娇把玩了脉，忙站起身来，还没说话，庞邺便先问道：“大夫，如何？”
　　郎中面上满带笑意，“恭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了？”庞邺吃了一惊，喜上眉梢，“你是说，我要当爹了？”
　　郎中道，“恭喜大人！只是夫人这是头胎，还要好好条理，将胎坐稳了才好，不过大人不必担忧，待草民开个方子，只要每日煎服即可。”
　　“那便多谢大夫。”
　　庞邺赏了那大夫十两银子，让人带丈夫下去写药方。
　　院子外头有人在加固墙体，砖头泥土的，叮叮当当一阵响。
　　栾娇娇摸着肚子走出来，往外眺望，“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庞邺劝道，“没什么，就是早前那个狗洞，要修补起来了。”
　　眼下这样的景况，能不让栾娇娇乱想，便不让她乱想，更不能叫她知道阮雀的遭遇，否则她怕是要提剑去杀顾廷康。
　　只是阮雀这一事，让人没想到的是，她会去求司朝。
　　庞邺收回神思，刚要同栾娇娇说话，便有个小厮进来禀道：“大人，顾二爷在外头找您，因着没有帖子，门房将人拦下了，他只在那里吵嚷，净说胡话。”
　　栾娇娇一听是顾廷康，眼都瞪直了，一拍桌子，“定是阮阮出事了！那丧家之犬还敢登我庞家的门！他说的什么？”
　　那小厮吓了一跳，偷觑了庞邺一眼，照着他的脸色，判断当说还是不当说。
　　栾娇娇瞧见，“你们主仆俩打算瞒我什么！庞邺，你说！”
　　庞邺拉着她的手，轻轻安抚，“别急。我猜，多半是说阮雀在我们家，是我们家帮忙藏起来了。”
　　栾娇娇满脸狐疑，“他为什么这么说？”
　　“……”庞邺默了一阵，没想到栾娇娇这会儿倒是脑袋灵光，只好如实相告，将阮雀在宫里的遭遇和如今的去处说得一清二楚。
　　栾娇娇胸口急剧起伏，“天杀的杂种，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阮阮，不过就是看阮阮性子寡淡不与人争罢了，不行，我去杀了他！”
　　说着，便要起身去拔剑，被庞邺按住。
　　庞邺道：“眼下有人为她出头，搅弄得满城风雨，你且先不忙，好生歇着。”
　　栾娇娇仍道，“不行，我要去。”
　　庞邺道，“摄政王司朝，不比你顶用吗？且安心，阮雀是个有成算的人，没来找你，去找了摄政王，就说摄政王能帮她。”
　　栾娇娇动作顿住，总算是想到了这一层。
　　“也是，”她缓缓坐回凳子上，“自来她都是个有主见的。”
　　庞邺见将人劝下，转头同那小厮道：“你去告诉他，让他别找错地方。好歹脖子上还长个脑子，多动脑子想想。”
　　那小厮领命出去。
　　回到门房处，往日清流世家的顾二公子浑身淌着雨水，落魄无极，正站在檐下满脸焦急地等。没想到曾经风光遍镧京的顾二爷，会沦落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风吹雨淋，六神无主的，难免叫人心酸。
　　原来小厮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家族落败之后，卖了身契到这庞府当差，是以对顾廷康的遭遇颇有些感同身受。
　　见顾廷康满脸急切地迎上来，于心不忍，便告诉他，阮雀其实是去找了摄政王。
　　作者有话说：
　　告诉得好！

 48、前奏
　　摄政王？
　　哪个摄政王？这镧京城里还有哪个摄政王？
　　想起司朝的玉面朱颜, 顾廷康整个心胀得无限大，满满塞住胸腔，艰难喘息。
　　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收拢成拳, 雨水聚拢成滴, 从拳角滴落。他闭上眼, 难以避免地想起阮雀和司朝相处的画面, 忽然觉得心窝刺痛得厉害。
　　不, 不会的。
　　顾廷康想，阮雀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怎么会去摄政王府？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他醒过神来, 转身抓住来报信的那个小厮，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萍一般, 半弯着身子，“不行, 我要见你们家大奶奶！你去通禀，你去通禀！”
　　他变了脸色，这副目眦欲裂的模样把那小厮吓了一跳。
　　那小厮防备地看着他, 后退了两步, 躲进门里, “我们大奶奶不方便见外男。”
　　顾廷康按着腰间的剑, 不管不顾, 就要往里冲, “我是新上任的九城兵马司指挥使，谁也不能拦我。”
　　眼下的顾廷康, 哪里还有清流人家贵公子的模样, 饶是路过的地痞二流子也比他好些。庞府的下人都是庞邺一手□□出来的, 见他没亮出令牌, 哪还有让进的道理，几个小厮围过来，将他拦下。
　　“顾二爷，我们下边的人，迟些知道上头的旨意是常事。您究竟是不是走马上任的新指挥使大人，对不住，我们只看令牌。再有，再怎么样，指挥使大人也不能无故私闯朝官的府邸，还请顾二爷三思。”
　　瞧瞧，你瞧瞧，连一个看门的都能对他颐指气使了！
　　顾廷康气不打一出来，后退一步，噌然拔出长剑。
　　“我看谁敢拦我！”
　　“顾大人！”
　　里头传来高声一喝。
　　紧接着，庞邺的身影出现在眼帘里。
　　顾廷康对上他，气势陡然矮了一截。
　　在顾廷康心里，同年科考，庞邺是状元，他是探花，打那时起，他就注定永远在庞邺面前抬不起头来。
　　是以庞邺的出现，让他清醒了一阵。
　　执剑的手一顿，缓缓放下来。
　　连带着语气也恢复了些，“我、我……阮雀不在你府上吗？”
　　庞邺面上神情冷淡，道：“她不在我府上。但你若是想见，我可以安排。”
　　“真的吗？”顾廷康的眸子里恢复了神采，“你真的能让我们见面？”
　　庞邺拧眉，“但你想过没有，即便见到了她，你又能如何？你能做点什么？你想达到什么目的？顾廷康，无论你想干什么，别再来打扰娇娇，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可惜他说的什么，顾廷康都没有听进去，眼下，他满心满脑，都是庞邺能帮他和阮雀见面。
　　“我要见阮雀，让我见阮雀一面。”
　　庞邺目露鄙夷，沉思良久，道，“那你在这里等等，她若是愿意见你，你就能见到她。”
　　说着，拉过一旁的小厮，悄声说了几句话。
　　那小厮听了，忙往后院去牵马。不一会儿，一匹快马从庞府西边的巷子出来，带着他的名帖直奔姬府而去。
　　庞邺让底下的好生招待顾廷康，自己折回后院里，继续陪着栾娇娇。
　　姬府。
　　阮雀终还是泡了个热水澡。
　　司朝出门去了，府里的事情全凭她做主。
　　寒甲卫收到庞邺的帖子，不敢怠慢，本想快马给司朝送去，再一听，那送信的小厮说，帖子是下给阮雀的，更是一刻不停送到了后院来。
　　白鹤园的侍女都已经过来了，都是平日里阮雀用得惯的。
　　送帖子的寒甲卫走到院子里，知道阮雀在沐浴，不敢太过僭越，便招来一个丫头道：“这是庞家大爷给姑娘的帖子，等姑娘沐浴完，还劳烦递一下。”
　　阮雀在里头，焚香沐浴，白鲤和青鹿在一旁添水轻擦。
　　姬府的香，素来都是清冽的檀木气息，如今白玉錾青铜的象形香炉里，袅袅燃烧的，是清淡的栀子花香。
　　水声哗啦作响，美人出浴。
　　饶是看过许多次，白鲤和青鹿仍不约而同地被阮雀的身段惊艳。
　　雪白的皮肤娇气无比，才泡了一会儿澡，便泛出一片粉色。绵软的饱满挺翘好看，纤细的腰肢没有一丝赘肉，双腿笔直细长，说是曲线玲珑，都难以形容她这副线条的柔美和勾人。
　　白鲤为她披上擦水的大巾，阮雀赤足落在松软的绒毯上，走到外间。
　　侍女们站成一排，手里捧着朱漆捧寿纹的托盘，盘上整整齐齐叠放着许多衣物。
　　葱白的指尖从那些裙裳上掠过，最后停在一套盛莲束胸的雪白诃子上。
　　这套裙裳是她早年做的，里头是一袭诃子，通身雪白，唯独胸前有朵盛放的粉莲。外头搭了一件披衣，是明艳的红色。因着穿起来太过媚态，早前穿上身恐怕又要被指行为不端，便一直收在箱笼里。是前些时候她下定决心舍弃那些瞻前顾后的思虑和胆怯，才让青鹿将从前的衣裳都整理出来。
　　阮雀顿了顿，道，“就它吧。”
　　穿戴好后，绞干头发。
　　白鲤站在她身后，用一条丝带将满头青丝拢起，她看着镜中的阮雀，恍然觉得是仙子误入了人世间。
　　待阮雀走出来，收帖子的侍女便上前，将庞邺的帖子呈上。
　　阮雀见是庞邺的，原以为要递给司朝，定睛一看，上头写着她的大名。
　　她眼皮一跳。
　　难不成是娇娇出什么事了？
　　翻开一看，顿时眉眼都染上喜意。
　　“娇娇有喜了？”
　　白鲤凑上来，“栾姑娘早前还念呢，这就有喜了？我们姑娘，什么时候也能……”
　　“阿鲤！”青鹿看她口无遮拦，忙出声打断。
　　好在阮雀的心情并未因此回落，乃至她看到最后，说顾廷康去庞府纠缠的时候，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她一路回到司朝的书房，让白鲤研磨，铺开宣纸，落笔先写下“休夫书”三个大字。
　　白鲤觉得讶异，“休夫书？姑娘，哪有人写休夫书的啊？”
　　阮雀语气淡淡：“庞邺修了《大镧条例》，女子可休夫，没有人写，那我便趁着这机缘巧合，当头一人，只要他不再打扰娇娇便好。”
　　新的《大镧条例》明言规定，被休弃者若是在朝官员，被休弃后不能再以强权骚扰原来的丈夫或妻子，以及丈夫或妻子身边的人，轻者罢黜，重者流放。
　　阮雀提笔落墨，写得飞快。
　　不一会儿，休夫书写完，上面陈情七条，言简意赅地痛斥了顾廷康和顾家的种种行径，最后提出诉请，让京兆尹公断，允许她休夫。
　　仍旧是一式三份，阮雀都摁了手印，将墨迹吹干后，叫来金蝉：“亲自送到京兆衙门，请魏从书魏大人升堂审断。”
　　顾廷康被请到庞家的一个抱厦里，茶水在他手边，从袅袅余热到茶凉如冰，也没见他喝上一口。
　　他心里惴惴不安。
　　直到京兆衙门的人来请他，给了他一纸诉状。
　　上头“休夫书”三个大字赫然闯入眼底。
　　他差点没站稳。
　　“阮雀呢？她人在哪里？”
　　京爪衙门的人露出和善的笑意，“顾二爷，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廷康已经失去神智，他只想找到阮雀解释清楚，“阮雀她，她在你们衙署里吗？这是雀儿的字迹，她在你们衙署里吗？”
　　京兆府的衙差摇头，“阮姑娘差了个丫鬟上公堂，二爷若是不想去，也可差个手下跟我们走一趟。对了，我们大人让我同顾二爷说一声，若是不去，按照新的《大镧条例》，视同您放弃分辨的机会，一切将以阮姑娘的意思办。”
　　顾廷康听了，心口剧痛。
　　末了，他喉间一紧，轰然呕出一口血来。众人才要关心，便见他眼神涣散，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走没两步，他便拔腿冲出庞府。
　　天上的黑云压城，猝不及防下起暴雨。
　　街上行人所剩无几，只有一抹瘦削得几乎皮包骨的身形在雨中狂奔。
　　雨水冲刷去他唇角的血迹，将他浇成落汤鸡。
　　街边的店铺点起油灯和蜡烛，映亮窗下的水洼。
　　顾廷康看着那些暖黄的光晕，忽然停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顾府、白鹤园、镧宫、庞府、姬府……哪里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地。
　　茫茫雨幕，他无家可归。
　　雨幕连成一张巨大的网，蓦大的悲哀将他淹没，他跪在雨里，仰头痛哭。
　　和阮雀争强好胜，到头来成了两败俱伤、家破人亡的结局。他捶着胸口。从前有多想在阮雀面前占上风，如今就有多痛恨自己。
　　正在他仰面痛哭的时候，半空忽然横过一柄油纸伞，红色的伞面，让他误以为来人是阮雀。
　　可……
　　连他自己都明白，不可能是阮雀。
　　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回头看去，见是缠丝，哭得越发痛彻心扉。他抱着缠丝的腿，像小时候依偎在他母亲脚边一般，泣不成声。
　　“二爷，”缠丝蹲下身来，“你若是真想她，就去找吧。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是二爷呢？相信阮姑娘会给二爷这个机会的。”
　　顾廷康仍旧抽噎着，此时的他就像孩童一般。
　　“当真吗？”
　　缠丝道：“我何时骗过二爷。还有一件事——”
　　“二爷，家里没米了，是否要拿些东西出去典当？”
　　顾廷康跌跌撞撞起身，“若是雀儿，绝不会让顾家沦落到这种境地，我去找她回来。”
　　缠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二爷啊二爷，阮雀一心为你的时候，是不会让顾家沦落到这种境地，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只望你能让阮顾娘回头救救顾家罢了。前半生在春华园吃苦受累，看尽眼色，后半生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宝们，新年快乐呀~
　　2022顺顺利利！

 49、蓄势
　　寒甲卫驻扎在京城的城西营。
　　司朝一身绯色华服行走在猎猎寒甲之中。数百匹大象列阵, 整齐划一，象卫手持长弓利箭，司朝走过时, 他们便发出巨大的呼喝声, 士气高昂, 响彻半座京城。
　　更有骑兵数千, 弓箭手数千。雨幕之中, 寒甲卫浩浩荡荡，厚重的铠甲在熹微的光芒里, 折射出锐利的杀意。
　　与此同时, 镧宫灯火通明。
　　楚家家主楚天阔在乾清宫里，和楚香萝面对面坐着。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 面色不善，“你们简直胡闹！那是谁？司朝！动谁不好非要去动他, 这是一头恶狼，闻着血腥味儿就能将你撕得骨头都不剩，镧京世家没有一个敢惹他的, 你平日里畏畏缩缩一副怕天帕地的模样, 这会子倒是熊心豹子胆, 去动太岁头上的土了！”
　　楚香萝抿抿唇, “顾家原是想拉拢他的……”
　　楚天阔怒极, 拍案而起, “现在是拉拢的样子吗？顾家就是最好的例子！拉拢他不成，倒遭了反噬, 早就告诉过你, 忍耐、等！你听到哪里去了！”
　　他愤然起身, 不想再同楚香萝多说一句。
　　外头雨势渐大, 瓢泼似的下起来。天地之间茫茫一片，站在乾清宫门口，瞧不见前面的殿宇。
　　楚天阔背着手，在门里站了许久。
　　久到雨水浇灭他的怒火，他才回身对楚香萝道：“为今之计，该立刻召集武将，守住这镧宫。我得了西城的线报，说司朝眼下正在整军，只怕醉翁之意就是这里的龙椅，先守住它，其余的，过了今夜再说吧……”
　　他抬起脚，刚要踱回座上喝茶，外头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想楚大人一世英名，未想竟怕了这么一个黄口小儿。”
　　楚天阔脚步一顿，驻足回身，见廊下缓缓摇过来一抹身影，头发整齐，穿着蓝紫色朝服，手持玉笏，悠悠而来。
　　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
　　楚天阔原本没心思同他打招呼。
　　可他眼下前来，分明是掌握了时局。
　　楚天阔略一思忖，方才拧着眉，粗着声道：“赵想赵大人，夤夜入宫，不知有何要事啊？”
　　赵想。
　　早前跟着顾诚，唯顾诚之命是从。
　　顾廷康头一回将阮定疆掳到华英巷，怕人走脱，原本要派他去镇守，未想被清昌透露了底细。
　　因着顾诚这一层关系，顾廷康还要尊称他一声赵叔。
　　只是他官职低微，不怪楚天阔没将他放在眼里。
　　赵想浑不在意，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转过身一同赏着雨夜里的镧宫。
　　“楚大人，今夜难眠啊！”
　　楚天阔被他说中，整个心蓦然沉下去。
　　“赵大人还没说，夤夜入宫，所来为何呢？”
　　赵想倒没有君臣之分，径直在乾清宫门槛上坐下，把玩着手里的玉笏，道：“楚大人年纪大了，做事情有些畏首畏尾，照下官看，不若退位让贤，莫要在这大镧朝上下指指点点了，好生保重身子才是。”
　　楚天阔怒目而视，“放肆！”
　　气血上涌，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便察觉到腿脚发软，下意识扶住门框，只可惜力不从心，整个人顺着门框缓缓蹲下身去。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过来，“方才那茶……你……”
　　赵想笑着摇摇头道：“太后娘娘是楚家庶出的女儿，这些楚大人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拿捏着太后，为楚家争名夺利的时候，可曾想过太后的感受？”
　　“爹爹，”楚香萝的声音蓦然响起，娓娓道来，“我被你呼来喝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驳斥过您一句，眼见着女儿闯下滔天大祸，和顾廷康有了……有了首尾，您非但不帮女儿脱身，反让女儿更进一步……”
　　她看着光可鉴人的地面，道：“哀家素来都是人对我几分好，我便对人几分好。今日这般情境，您不能怪哀家。司朝要反，成败在今日此一举，今日之后，这朝堂不是我坐镇，就是司朝。”
　　楚天阔听完她的陈情，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他明白，楚家称霸朝野的日子，到头了。
　　顾廷康在街上游荡，被紧急召回宫中。
　　原本以为他新晋的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只是虚衔，未想竟真派上了用武之地——
　　竟要调兵遣将，守住整座皇城乃至整座南京城。
　　他一身狼狈来到乾清宫的时候，门槛上的赵想掀了掀眼皮，嗤笑道，“情种。”
　　顾廷康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想道：“让你来不为别的，眼下司朝要反，你抽调精兵，暗暗潜伏在姬府周围，若他当真有了动作，就直接攻打姬府。另派人全城搜寻阮雀，她是司朝的命门，拿捏了她，就拿捏了所有寒甲卫。再者，她手上有银子，有她在，军饷便不算什么后顾之忧，她是稳定军心的关键，一定要找到她。”
　　顾廷康神色复杂。
　　一定要找到她……
　　万一，她就在姬府、在司朝手里呢？
　　然而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沉默着抱拳领命，回到五城兵马司衙署点兵出发。
　　这日的雨夜，镧京城变成了一座冰冷的、没有一丝暖光的城，连同更夫都不再走街串巷报更，整座城池除了雨声，便是一片死寂。
　　在这一片黑暗里，镧京城北的镧宫附近，五城兵马司衙署里突然燃起冲天的火把，大门洞开，官兵骑着高头大马，披着蓑衣举着明火，踏雨而出，散入镧京城的各个角落，寻找一名叫做阮雀的女子。
　　顾廷康最后走了出来，他望着瓢泼的雨，哑声同随从道：“去姬府吧。”
　　司朝在西城点兵之后便回到姬府。
　　他擦干净身上的雨水，先到老太君那里瞧了，见她安然无恙，又到阮定疆那里施针。
　　反倒是阮雀，方才去过之后，同老太君说了一会子话，便回到司朝房里看书。
　　司朝屋子里没什么正经书，什么孔孟，什么经史子集，一应没有，倒有三两本民间闲话。
　　阮雀早前哪里有时间看这些，取下一本蛮翻了三两页，发觉很是好看，便津津有味读起来。
　　白鲤在一旁绣着今夏用的手帕子，见青鹿不在，没人管她，便偷偷问道，“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阮雀手肘搁在案上，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道：“自来没有你不敢问的，说吧。”
　　白鲤将绣墩子挪近了些，凑近脑袋来，悄悄道：“姑娘是想着和王爷在一处的吗？”
　　阮雀声色淡淡，“嗯。”
　　似乎看得极为入迷。
　　白鲤有些吃惊，又似乎在意料之中，“那……那能做王妃吗？”
　　阮雀翻书的手一顿，转过脑袋来，打量着白鲤，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白鲤劝慰道。“是不是王妃也不打紧，要紧的是王爷心里有姑娘。我才刚进来的时候，听说王爷回来了，先去了老太君和老爷那里，若不是在意姑娘，怎会在意姑娘在意的人？”
　　阮雀沉默无言。
　　她盯着眼前的书，渐渐看迷了眼，有些出神。
　　“是吗？”
　　白鲤将手里的绣绷子往膝上一放，认真道，“是啊！奴婢在一旁瞧得真真的，王爷心里定然是有姑娘的！”
　　阮雀笑了笑，低头继续翻动着手里的书，“倘若日后出现了更年轻貌美的姑娘了呢？将身家托付给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暂且先避过这段动荡日子再说，其余的，我已经有了打算……”
　　可再怎么有打算，想到动乱之后，司朝极有可能登临帝位后宫三千，她便意外地有些心烦意乱。
　　阮雀将书阖上，往前一推，“罢了，不看了。”
　　一抬眼，忽然见窗边站着一抹修长的身影，她吓了一大跳，差点丢了魂。
　　“谁在那里？”
　　她试探着问。
　　那样挺拔的身形，修丽的轮廓，其实不难猜出是司朝。
　　阮雀心里砰砰直跳，她不知道方才那些话被他听去多少。
　　“阮阮觉得是谁？”
　　司朝的声音不似平日里那么轻飘，带着些许难以名状的不满，透过窗户传进来。
　　他迈开腿，俊挺好看的身形沿着廊下穿行而过，出现在阮雀的视线里。
　　白鲤自觉地退下，掩上门。
　　司朝面色不大好，他看也不看拔步床上半坐着的阮雀，拨开珠帘走进里间，取出一匣子瓶瓶罐罐的药来。
　　琉璃滚珠帘哗啦啦落下，相互碰撞发出清响。
　　司朝将药匣子放到阮雀手边的矮几上，跻身往阮雀和矮几之间一坐，松开革带，扯开衣裳，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给我上药。”
　　他似乎很是不悦。
　　阮雀一愣，就着半坐的姿势，略微歪头，打量他前胸，见没有伤口，身子一歪，去看后背。
　　“没、没受伤啊……”
　　她抬起眼，有些不明所以。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丝清冷的音色，听起来格外勾人。
　　司朝的气陡然就散了。
　　“蚊子叮我，在后背，我搽不到，阮阮帮我。”
　　阮雀眨眨眼，跪直起身，抓着他的手臂，去看他背后的“伤情”。
　　这样的姿势，粉莲盛放的诃子难免擦过司朝的手臂，精壮的线条与诃子轻擦，渐成挤压之势。肌理分明的手臂白皙好看，却充满了力量感，压迫地那诃子露出一道深沟来。
　　司朝原本要回头看阮雀的脸，视线瞟过那抹诃子的时候，雪白和粉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他眼皮猛然一跳，全身血液开始沸腾起来。
　　鼻息之间尽是淡淡的栀香，清清爽爽的，有些甜味。
　　司朝有些忍不住，拉着阮雀的手臂，埋入他觊觎已久的肩窝里。
　　温热的呼吸薄洒，扑在阮雀脖颈上。
　　她全身颤栗，失了力气。
　　跪坐得有些难受，加之司朝的重量，她一时间支撑不住，拄在榻上的手便往前撑去——
　　她摁住了司朝的腿。
　　可衣绸丝滑，带得她的手往前滑动，陷入一处夹缝之中。
　　手背传来热意的时候，司朝闷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搞事~

 50、雨夜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 阮雀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手心里，司朝的衫裤尽皱。
　　阮雀深知自己方才碰到的滚烫是什么, 心里打鼓似的砰砰直跳。
　　红烛晃晃, 照亮阮雀绝美的侧颜。她原本肤质就极好, 加之刚沐浴过, 面上柔嫩得能掐出水来。
　　司朝男儿年少, 血气方刚，哪里禁得住这样无意的撩拨, 更是浑身火燎一般的热。
　　他面上泛起阵阵红晕, 耳根子发烫，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抓着案角的手逐渐用力，露出偾张的青筋来。
　　原想张口让阮雀往后撤些, 可又舍不得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栀香，一时间犹疑不决，反倒被阮雀抢了先。
　　阮雀也是一时间脑海里烟尘滚沸, 只想着快些从这种尴尬的境地里脱离出来, 便仰起头道：“对、对不住……”
　　说话之间,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她手背上点了点。
　　再看司朝的面色, 红得已经快滴出血来。
　　出嫁前嬷嬷教的那些房里规矩全数涌进脑海, 平日里窝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叮嘱, 也都蹦入脑海搅动一池春|水。
　　在此事上，阮雀再愚钝, 也明白眼下司朝忍得难受。
　　她绷着心尖, 声如蚊蝇, “你、你若是委实……我也可以帮你。”
　　说出这种羞人的话, 阮雀脑袋已然嗡嗡作响，她一紧张，手便下意识揪紧了司朝的衫裤，轻微扯动过后，司朝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沙哑动听的低哼。
　　窗外风雨交响，水落台阶，风叩芭蕉。
　　司朝见阮雀坦荡，便放开了手脚。
　　他存了逗弄她心思，艰难地勾勾唇，往后撑在拔步床上，觑着阮雀的娇颜，“阮阮想怎么帮？”
　　阮雀脸红如火烧，手指微微僵了一瞬，便移动到旁的地方，轻轻收拢。
　　一时间，司朝额角青筋暴跳——
　　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想看阮雀羞赧的模样，这回倒是自己丢了大脸。
　　他惊慌地直起身，扯过一旁的轻毯盖住，脖颈上青筋暴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阮雀松松手，“我……我还没……”
　　她还没怎么动作呢，怎么就……
　　司朝看着精壮，莫不是外强中干吗？不过也是，他生得粉雕玉琢，不像擅长这些事的模样。
　　阮雀想着，逐渐释怀。
　　她默默从绒毯下撤回了手，垂眸看着濡湿的手心，便下榻要去濯净。
　　司朝看着她的面色从迷茫到明悟，从明悟到释怀，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他扯住阮雀的手，咬牙切齿地争辩，“不是你想的那样！”
　　此地无银的解释，吓了阮雀一跳。
　　她张着手心，“善良”地劝慰，“无妨的，上天很是公平，给了王爷绝丽的容色，自然要收回……收回其他东西的。”
　　司朝磨牙凿齿，从牙缝里憋出话来，“什么东西？”
　　阮雀眸光里涌出些许同情，可想着这样对他也算是蓦大的伤害，便很快掩下。
　　“王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司朝鬓角突突直跳，他分明看清了阮雀一闪而过的同情。
　　“不会说什么？”
　　阮雀抿抿唇，“方才的事，便当作没有发生吧，臣女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越是闪烁其词，越是顾全司朝的体面，司朝便越是憋屈。他扯住阮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希望我们阮阮明天还能说出这种话。”
　　说着，修长如节的手微曲，在阮雀的脸上若即若离地游走，从下颌轻轻刮到耳下，捻了捻耳垂，再到肩颈，腰线……
　　阮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惹怒了他，一时间不敢动弹，紧紧并住自己的双腿，不敢稍动。
　　奈何司朝能力不行，技巧却一如既往高超。
　　他游弋逡巡，很快带得阮雀全身紧绷。
　　旋即，朱唇如抹，软软落在阮雀唇上，带着些许报复的啃咬，舌尖轻叹，辗转厮|磨，将阮雀攫取得无法喘息才肯放过。
　　他似乎爱极了阮雀耳后的皮肤，温热的呼吸薄洒，轻轻吮着……
　　不知何时，阮雀从窝在他怀里的姿势，变成了坐在他腿上。
　　轻薄的布料实在难以隔绝热意，阮雀察觉到不凡，额角轻轻跳动，有些畏惧地想往后撤。
　　司朝摁住她的腰，解下她腰间的丝带，附耳，哑声道：“擦干净。”
　　阮雀心慌意乱，“擦、擦哪里？”
　　司朝笑了，啮咬着她的耳垂，“我们阮阮真可爱，阮阮说擦哪里？”
　　说着，他将腿收到榻上，盘腿坐着。
　　阮雀感受到些微侵袭，方寸大乱，“我我我，我知道了，你别动……”
　　“好，我不动。”
　　司朝好整以暇，停下了所有动作，看她接过丝带，侧过脸，迟迟疑疑地动起手来。
　　阮雀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事情——
　　箭在弦上，她还要去将锋芒擦拭干净。
　　一时间心里兵荒马乱，神思不定。脸上也渐渐浮起淡粉色的红晕，同司朝火热的面色相得益彰。
　　司朝也不好受，可眼下是找回场子的时候，无论她的手心多么柔软，他都要守住战场。
　　锋锐的喉结滚了滚，他紧紧绷着额角，勾唇笑问，“擦干净了？”
　　阮雀垂眸，声音溶化在窗外的风雨声里，“嗯……”
　　司朝问，“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将娇艳明媚的脸埋得更低：“知道。”
　　司朝深深吮着她的唇，末了，他问，“准备好了吗？”
　　阮雀难为情极了，不愿回答。
　　司朝拉着她的手，摸到濡湿的裙裳，“不说话，我只当你准备好了。”
　　阮雀仍是未答。
　　她只觉得轻飘飘地，全身没有了力气，全身的骨头都像是在油锅里炸过一般，悉数都酥了，只能软软地随司朝去。
　　拔步床上铺着的凉毯被抓皱，榻上的矮几晃荡，杯盏猛烈碰撞，发出清脆的激响。榻边的窗棱也难逃一劫，上面留下了阮雀的指印和呼吸。
　　司朝此人，当真是坏到了骨子里，望进阮雀潋滟的水眸里，轻轻吻着阮雀的手心，丝毫不肯稍歇，“方才，让阮阮的手见笑了。”
　　阮雀想起自己方才还颇为同情司朝，一时间悔之不及。可未等她再作细想，便又被司朝分了神。
　　珠光宝灿的空间里，高烛通明，满室馨香。风雨声中，自有旁的声音更加动人。
　　*
　　顾廷康的心，没来由地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颇有些坐立不安。他总觉得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股大力蓦然抽走。
　　将五城兵马司的大部安插在姬府周围后，他静静等待着其余各部传回好消息来。
　　可等了一晚，俱都让人大失所望。
　　待最后一人传回消息来时，他提剑起身，大步出门去，“都别跟着。”
　　他越发确信了，阮雀就是在姬府。
　　想到司朝看阮雀的眼神，想起从前传到他耳里的那些风声，顾廷康心痛得像是刀割一样，竟是急火攻心，又呕出一口鲜血来。
　　可他脚步仍旧不停。
　　瘦削的身骨很快消失在雨里。
　　五城兵马司的部下站在廊檐底下，议论纷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瞧着这天下很快就要易主了。”
　　“易什么主？再怎么易主，还是姓司。”
　　“听说这皇位原本就该是姬府那位的，就是早前楚妃使了手段，皇位才能到先帝爷手上……”
　　“别浑说，不要脑袋了？”
　　……
　　随着这场雨，许多尘封的秘史都被挖出来，人们重新提起，重新揣测，重新将故事拨回正轨。
　　顾廷康是这场雨里唯一的例外。
　　他太执着也太短智了，短智地认为，他和司朝差不多，权财富贵，他都能和司朝抗衡一二，而只要他够努力，只要他打败司朝，阮雀就可以回头。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匆匆来到姬府门外。
　　看着气势恢宏的姬府，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他和司朝的差距。
　　姬府门前一射之地，他便已感受到守门的寒甲卫身上那股势不可挡的杀意。
　　姬府门庭开阔，大柱鎏金，长灯通明。府前玉阶横陈，侍卫列阵以待。
　　便是顾府最鼎盛的时期，也排不出这样的排场。
　　顾廷康看着灯火通明的姬府，犹豫不觉，沿着姬府逡巡。
　　寒甲卫见此人身形瘦削，鬼鬼祟祟，以为是哪里来的细作，一个越身上前，长刀劈开雨幕，往顾廷康脖子上一横，轻易将人逮住。
　　顾廷康这回倒是沉默，他想着，借这个由头，混入里头去瞧瞧也好。
　　可逮他的寒甲卫却犯了难，不肯入内通禀。
　　原本这是个立功的机会，寒甲卫拱手让人，谁知旁的三两个也不肯去，一时间互相推拒，最后便请来明风。
　　明风才从西大营回来，便被一个寒甲卫扯住了手臂拖到一旁，“明风大人，眼下有个立功的机会，送给您，您要不要？”
　　明风狐疑，“什么机会？”
　　那寒甲卫一摆手，其余两个便将顾廷康从暗处押出来，“抓到了一个细作，还请明风大人入内禀报一声。”
　　“你们怎么不去？”明风撇了顾廷康一眼，警觉起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那寒甲卫有些羞赧，道：“实话对大人说吧，主子扎进阮顾娘的屋子，到现在还没出来呢，我们怎么敢轻扰？”
　　顾廷康一听此言，觉得司朝和阮雀共处一室没什么好事，胸腔越发郁塞起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大摇大摆道：“我就是细作。”
　　明风闻言，嗤笑一声，面露鄙夷：“顾二爷就是爱说笑，您这样的要是等当细作，天下人便都是废物了，哈哈哈哈哈哈！”
　　寒甲卫也都笑起来。
　　拘他的那人道：“就一招，明风大人，就一招，我就抓住了他，据说还当了什么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镧朝真是没人了！”
　　顾廷康早前哪里受过这种辱没。
　　辱没他的出身，说他是丧家之犬；
　　辱没他的能力，说他是镧朝废物；
　　他想，这些话若是落在司朝身上，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顾廷康还击道，“总比生了一张女人脸的强，在西狄当了好些年禁|脔，倒回了镧京来作威作福了，也是可——”
　　话音未落，明风便抬起一脚踹向他的腹部，“废物东西，仔细瞧瞧你现在在谁手里，再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腌了你！”
　　顾廷康被踹得不轻，一下便捂着肚子，佝偻下去，额角冷汗绵绵，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风仍在气头上，又抬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不长眼的废物！”
　　“看着他，我去禀报主子。”他说着，回身便走。
　　寒甲卫们上前，面上俱都没了顽笑的表情，肃着张脸，动作也粗鲁了很多。
　　顾廷康笑笑，靠在柱子上，“没想到他还挺得人心，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是不是你们都是他的入幕之——”
　　寒甲卫啐他，“狗娘养的，好过你凭着自己的二两东西平步青云的好。”
　　“跟他多说什么？明风大人都说了，这是个废物，别和他多费口舌，还是等主子的意思吧。”
　　谁知顾廷康像疯了似的，什么话难听，便将什么话往外说，遍数司朝过去所受的屈辱，气得两个寒甲卫拿了条绸布，将他嘴巴缠起来。
　　明风来到内院回廊下，遇到了白鲤。
　　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心不在焉地纳着鞋底，连他近身都不知道，于是忍不住出声道，“白鲤姑娘？”
　　耳边蓦然响起一道清亮的男子声音，白鲤吓回了神，差点扔了手里的针线，道，“明、明风，你怎么来了？”
　　明风见她回神，抬步就要往院子里头走，“王爷在里头吗？我有要事禀报。”
　　见他一副要进去打搅的模样，白鲤吓了一跳，飞快放下针线筐，拦住去路，“不能进去！”
　　明风脚步一顿，皱眉，“为什么？你脸怎么这么红，着凉发热了？”
　　白鲤更羞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总之不能进去。”
　　她说着，觉得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明风，便扯了个谎，道：“王爷、王爷正和我们姑娘说事情呢……让我不要随意放人进去。”
　　明风听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无妨，若是主子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不拖累白鲤姑娘。”
　　他说着，便往前迈步而去，三两步穿过回廊，进了院子。
　　才进院子，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道清冷的声线，婉转如莺鸣……
　　窗上的剪影起落，看得人下意识收回视线。
　　明风万分后悔没有听劝，回身便走，匆匆与白鲤擦身而过，逃也似的离开。
　　回到看押顾廷康的所在，寒甲卫同他说了顾廷康说的那些个腌臜话，气得明风再次怒发冲冠。他提着顾廷康的后领子，将人拖行到司朝的隔壁院子。
　　说是隔壁，其实也就是隔着一条清娟小溪的距离，没有高墙横阻。
　　他往耳朵里塞了两粒棉花，背过身，将顾廷康摁在雨里，“跪好了，仔细听，仔细看！”
　　雨里，顾廷康蓦然睁圆了眼。
　　耳畔充斥着阮雀的娇声，一听便知她分外尽兴——
　　从前他们在一处时，阮雀从不曾发出过声音，都只有疼痛的嘶声，更多的时候是红着脸，一言不发。
　　而他口中所说的那个西狄禁|脔，远胜于他。
　　隔着窗纸，都能看见他匀称的身材和劲挺的线条。他和阮雀在雨夜狂欢，在明晃晃的烛光中恣意享受彼此，他的每一次动作，阮雀的每一声娇唱，都像是最犀利的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雨下得越发大了，清娟小溪水流湍急。
　　顾廷康在跪着的地方，深深陷落出两个水洼，他双手撑在泥地里，发出悲痛的惨叫，鲜血从他眼角和唇畔溢落，染红了他嘴里的布条。生平头一回，他感受到了五内俱焚的滋味。
　　往事历历，从他对阮雀隐瞒，到推搡，到博弈，到算计，他此前行走的每一步，都成了锋锐的刀，将他自己杀得血肉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声音停了，司朝叫备热水。
　　阮雀已经失了力气，她身上披着狐皮大氅，司朝抱着她，从屋里走出来，前去盥洗。
　　雨夜茫茫，司朝轻轻蹭了蹭怀中美人的脸颊，空出一只手来，将她身上的大氅裹得更严实些。
　　一抬眼，见雨夜里跪着一个人。
　　怕惊动怀里的宝贝，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一路走到了温汤池子边上，唤来白鲤和青鹿，帮她濯身。
　　他自己动作倒是利落，去了隔间，用凉水冲了个来回，便披着衣裳出来道，“阮阮，我出去交待一声，片刻方回。”
　　氤氲的水雾里，阮雀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
　　此刻一身酸软，她泡在温汤池子里，有昏昏欲睡的趋势。
　　白鲤和青鹿进来，福了礼，目送司朝离开后，快步走到阮雀身旁。
　　白鲤是个机灵的，她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青鹿不在场，是以看见阮雀身上那些印子时，惊呼出声，“姑娘这是被什么叮了，怎么、怎么成了这样……”
　　阮雀猛然想起，今夜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司朝说他背后被蚊子叮了，顿时有些生气。
　　白鲤碰了碰青鹿，小声道，“别问了。”
　　青鹿道，“这怎么行，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阮雀恨恨道：“被野狼咬了。”
　　“啊？”青鹿仍旧迷茫。
　　白鲤凑在她耳边小声道，“王爷干的，别问了。”
　　也不知是温汤太热，还是羞的，两个丫鬟脸上浮起红云，不敢再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帮阮雀擦着身子。
　　司朝出了盥洗堂，沿着回廊走了两步，见方才直立的明风跪在雨中，跪着的顾廷康已经倒在泥水里，睁着一双眼，嘴里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顿了顿足，取过一旁寒甲卫递过来的伞，走入雨中。
　　明风磕头谢罪，“属下擅作主张，任凭主子发落！”
　　他跟着司朝很多年，司朝摸准了他的脾性，看着他问，“他气着你了？”
　　明风不言，算是默认。
　　司朝道：“性子还要再磨练，去领十军棍，日后切勿中了激将法。”
　　他说着，怜悯似的，将目光挪到顾廷康身上，勾唇，“好看吗，我的小表外甥？”
　　顾廷康抖着唇，一句都说不出来。
　　司朝回身望了一眼，挲了挲指尖，“看见影子也不行，明风，挖了他的眼睛，扔出去吧。”
　　说着便起了身。
　　“对了，你信任的那个——叫什么？赵想？他是西狄的细作，西狄名叫阿尔汉，正是当年导致阮雀父亲战败受伤的人。”
　　说着，他便像看蝼蚁似的，看了他一眼，撑着伞，头也不回地离去。
　　*
　　司朝心情不大好。
　　他一进盥洗室，阮雀就感觉出来了。
　　她趴在温汤池边，看见他衣摆的泥泞，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扬起眼，便见司朝蹲下身来，笑得灿若桃花。
　　他挥挥手，让白鲤和青鹿出去。
　　阮雀全身戒备，“你要做什么？”
　　她眼里露出浓浓的不信任，“别告诉我你要沐浴。”
　　司朝眉梢染上笑意，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阮阮不信？”
　　阮雀嘟哝，“那我叫她们备上木桶，回屋里洗。”
　　司朝拉住她的手腕，潜下水，把人带入怀里，抱地很紧。
　　阮雀原本要挣扎，可他的声音有些许疲惫，轻轻挠动她的耳蜗，“阮阮，试着喜欢我一下，好不好？”
　　不知为何，阮雀的心尖小小揪痛了一下。
　　司朝从来不曾主动要过别人什么东西，从裂狱重生，覆灭西狄，杀回大镧，他靠的都是自己的血肉之躯和坚韧意志，血淋淋地生存。
　　没人看得见的地方，铁血男子的柔情和卑微，都给了阮雀。
　　阮雀眼眶有些发热，轻轻道了声，“好。”
　　喉咙有些发疼，方才用得太过，眼下话都难说得太大声。
　　她不敢再想，生怕守不住自己这颗心，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方才说背上被蚊子叮了，眼下好些了吗？还要再搽药吗？”
　　司朝蹭了蹭她的肩窝，闷笑一声，“被阮阮挠得，好多了。”
　　说着，松开阮雀，转过背来，脱下衣裳。
　　他的背很是好看，肌理分明、线条凌厉，上面有些许指甲痕。阮雀认出那是自己方才的杰作，一时间又羞又恼，“司朝！”
　　作者有话说：

 51、孤勇
　　第四本
　　第一卷
　　第五十三章
　　司朝府里的这方温汤池引的是活水, 不间断地有汤泉从边上冒出来，是以池子里的温度持续不退。
　　热雾袅袅，温池之上, 白茫茫一片。
　　其间唯有两人最为出挑。
　　阮雀拍打着水面, 叫司朝让开些, 经过方才那一遭, 她总觉得司朝眼下的靠近是不怀好意。
　　司朝倒是无所谓她如何想, 一张俊俏的脸上写满“是又如何”，挑衅着她。
　　他痞痞偏着头, 露出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那双曜黑的眸子里, 在水雾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阮雀垂下眼睑，视线落到他前胸好看的肌理线条上, 脸红得像傍晚的云霞，“我不行了。”
　　她并无虚言, 当真是全身酸软，仿佛被拆下来重新装上一遍，否则也不会同意让司朝堂而皇之地抱着她来到盥洗堂, 能撑着泡在这温汤里, 她已是强打精神了。
　　偏生司朝的视线如实质, 扫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印记, 吓得阮雀抱起手臂, 喝他：“你别再胡来了。”
　　司朝唇角的笑意越发大了, 连带着眸子里都能溢出星光来，“我们阮阮, 真可爱。”
　　说着便伸过手要来捞她, 见阮雀往后躲了躲, 无奈地笑道：“知道你不行了, 今日先放过你。晚些时候我要入宫一趟，你且乖乖待在府里，听见什么风声响动都不要出来，当心上了别人的当。”
　　阮雀搡了他一下，见他纹丝不动，差点上嘴咬。
　　“我是叫米糕糊了眼睛么，上不上别人的当还看不出来。”
　　“那可说不准，若不是被糊了眼，怎么还没沉沦在我的美色里？”
　　阮雀察觉司朝颇有些大言不惭，脸皮怕是比那城墙还厚上几分。
　　司朝逗着她，见她气鼓鼓的，心情大好。
　　他看着那张薄怒的娇颜，心里渐渐升起可疑的成就感——
　　可见还是在他身边待着好些，阮阮脸上重有了娇俏的好气色，也渐渐有了嬉笑怒骂的情绪，不似刚见面时那样端着，那样死气沉沉。
　　他勾着唇角，几经诱哄，终于得了一个为美人擦背的权利。
　　阮雀的皮肤向来很好，凝脂一般，光滑软嫩。身上的每一处，大小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女娲娘娘用尽心思捏出来的人，一寸一毫都没有偏差。
　　洁白柔软的巾帕带起涟涟清水，落在阮雀背上。
　　司朝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忍耐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却未想，指腹无意间触碰她的脊背，便立刻心猿意马起来。
　　他咬着牙，忖度着手劲，将阮雀伺候舒服了送出去，自己才松了口气往池子里一沉。视线往下瞟了一眼，无奈地又仰起头，盯着屋顶一阵放空。
　　一盏茶的功夫后，外头传来明风的声音，“主子，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顾廷康被我们丢在门前，立刻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抬走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路，发现是往宫里去的。”
　　司朝闻言，仍是一副散漫悠闲的模样，“进来回话。”
　　明风怔了怔，推门而入，一瘸一拐走到司朝边上。
　　他看着司朝的肌理，默默垂下头。
　　司朝手肘撑在温汤池边，指尖漫不经心拨了拨水，“刚才带着顾廷康一起，听见了多少？”
　　他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明风汗毛倒竖，站起来指天发誓，“我往耳朵里塞了棉花，看见主子出来才取下的，除了主子的训话，旁的确实没有听见任何！”
　　司朝摆摆手。
　　“你说五城兵马司的人抬着顾廷康往宫里去？”
　　“是，”明风心有余悸，好在已经说起正事，“抬他的都是太后的人。还有就是，楚家的家主傍晚入宫，至今未归，楚府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司朝笑，“家主都在人家手里，还怎么敢有动静。楚家能在朝里站了这么多年，大权在握，可见楚天阔还是有些脑子的。”
　　他撑身而起，带起哗啦啦的一片水滴，上岸之后，迈开长腿往偏间而去，“庞邺那里如何？”
　　明风提步跟上，“庞大人捎了口信来，说庞大奶奶有了身孕，晚些才能到府。”
　　司朝听言，展开长臂穿上衣裳，低头系着腰带，“怕是等不了他。你去西营调兵，向镧宫靠拢，另遣两支小队，在这里守着，不惜代价，务必保她们毫发无伤。”
　　“属下领命，”明风抱拳，起身时犹疑道，“主子，那你呢？”
　　说话间，司朝已经穿戴整齐，他将青丝收拢，竖成高马尾，俯身取过一顶紫金冠戴上，“我自然是要去破局了，我不入宫，赵想怎么有正经的理由杀我？趁着我和他斡旋的时间，你带着大部人马将该救的人都救下，送到白鹤园好生看护。”
　　明风抿抿唇，道：“属下有个问题……”
　　“问。”
　　“属下愚钝，不知道主子的用意，照说那些人杀了便是，主子何必费心去救那些已然隐退的阁老，再如何，这火总不会是他们拱起来的，釜底抽薪也抽不着他们。”
　　司朝指尖一顿，转过身来，扬扬眉：“你觉得我是想保护他们？”
　　明风被他盯得有些无措。
　　他有些不自信，纵然这些年来主子从来都不会胡乱施舍善心，积攒了这么些年的善良全数都给了阮姑娘，可眼下瞧着，就是要救那些庸庸碌碌、尸位素餐的老阁老们没错。
　　司朝见他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哂然一笑，没有再卖关子。
　　他继续戴着冠，道：“阮定疆当年那一败另有隐情。他不日就会痊愈，总不至于叫他继续背着骂名。那些人心里都藏着真相，若是死了，阮定疆就要永远背着战败的耻辱，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所以那些人不能死。”
　　明风沉默了。
　　他张张嘴，想问为何要替阮将军谋算至此。
　　可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主子和阮将军的唯一牵连，便是阮姑娘了。凡事若是牵扯到阮姑娘身上，在主子心里，便没有什么应当不应当，值得不值得……
　　明风心里千回百转，最后讷了讷，只道：“还望主子千万保全自身。”
　　司朝轻笑一声，抬步与他擦身而过。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大雨瓢泼，砸在地面上，碎成细散的水花，不一会儿便落入浅洼之中消失不见。
　　宫门前，一辆宝石点缀的华丽马车极具压迫感地，缓缓停住。漫天雨里，仅有车前的两盏油灯发出颤颤光芒。借着暖黄的光晕，依稀能看见牌上写的“白鹤园”三个字。
　　守卫宫门的士兵早就听说今夜有变，个个严阵以待。见车马前来，便执戟上前来问是谁。
　　华丽的帘帐里传出一声轻笑，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威逼而来——
　　司朝没心思同他们废话，“投降，或者死，自己选。”
　　这样狂妄的口气，还能是谁？
　　白鹤园的马车里怎么会坐着他！
　　士兵下意识往后撤了两步，握了握手里的长戟，戒备着道：“原来是摄政王爷，不知王爷夤夜入宫，可有宫令？”
　　驾车的寒甲卫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自来没有他们主子入宫，还要什么缘由和宫令的，可见这两个人是不想活了。
　　果不其然，帘帐里头发出一声嗤笑，轻飘飘的，“既然不想活，就杀了吧。”
　　寒甲卫应声而动。
　　不过眨眼的瞬间，那两名士兵尚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忽觉得颈间一片温热，天地间的雨都定格了，风轻斜而过，凉飕飕的。
　　宫门前的青石砖平整无极，两个士兵和雨滴一起，重重砸在砖面上，击出潜藏在砖缝里的水花。汨汨的血色散入雨水之中，连颜色都淡了不少。
　　马车从两具尸体旁奔腾而过。
　　司朝靠在柔软的锦绣丛中，阖眼假寐。
　　有机灵些的宫人看见这边的场景，不敢靠拢，飞快入宫去找楚香萝禀报。
　　承乾宫里，楚香萝颇有些坐立不安，她同门槛上的赵想道：“瓮中捉鳖和引狼入室还是很有不同的。你安插两个没眼色的在宫门前等他，他未必看不出来。”
　　赵想摇摇头，“这就是你们妇道人家不懂了。怪不得皇帝这么些年被你教得这样怯懦。”
　　他回身看了楚香萝一眼，撑着膝起身来，“也罢，司朝入宫了，鱼儿上钩了，你也是个蠢的，太后的位置坐了这么多年，没见你长进多少。”
　　他走入宫殿里，从桌上拿起一个甜水梨咬起来，“看在你为我所用的份上，眼见你死到临头，我还是得让你死个明白。尊贵的镧朝太后娘娘，我不叫赵想哦，阿尔汉，阿尔汉听说过吗？”
　　楚香萝见他变脸似的瞬间换了个人，怔了怔。当即有些无措，抓紧裙面，摇摇头，又点点头。
　　半晌，她盯着赵想滑稽诡异的笑脸，恍然大悟，“你、你就是阿尔汉？”
　　赵想笑得开怀，没有回应她。慢悠悠拿起弓箭架上的那柄金弓，搭上利箭，对准了楚香萝……
　　司朝入宫以后，一路前行，一路有人阻挠。
　　宫道上，灯龛与灯龛之间的距离很远，微弱的光线根本照不亮偌大的宫廷。整座镧宫像是一个漆黑的巨大兽口，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潜藏着无数剧毒的尖牙，就等着他们深入喉间，一口咬下。
　　驾车的寒甲卫是见过西狄王庭覆灭的场景的，可饶是经历过风雨，此刻却仍提心吊胆——
　　倒不是怕不能活着出去，只怕不能护他们主子周全。
　　主子素来算无遗策，可这一回不同。寒甲卫明白他们手里没有多少筹码，凭的就是一腔孤勇。
　　他们一路来到了承乾宫。
　　广阔的宫廷，厚重的建筑，寒凉的灯火。
　　潜金暗纹的厚底高靴踩入浅洼，司朝执伞，拾阶而上。蜀绣鹤纹的衮银线衣摆划过黑暗，割裂茫茫雨幕。
　　赵想站在宫门前等他。
　　持着弯弓，搭着金箭，对准台阶的地平线。
　　司朝那张姝绝的脸，一点一点出现在视线里。马尾高冠，锦衣绣摆，身姿笔挺，惬意得像是闲游的野鹤。可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极，带着清浅的笑意，在夜色里折射出嗜血的光芒。
　　赵想抬弓，将箭对准了他的眉心。
　　“这不是裂狱的艳奴吗？别来无恙啊。”
　　毫不掩藏的挑衅。
　　司朝对他手里的弓箭视若无睹，迎阶而上，勾唇笑，“叫我艳奴的，下场都不怎么样。”
　　他站到檐下，慢条斯理地收起伞，抖干上面的水珠，转身看整片镧宫。
　　赵想将弓张到最满，抵住那张绝色容颜的鬓角。
　　“艳奴，艳奴，艳奴……”
　　“从前的人下场怎么样，我不会管。我将是唯一的例外。你猜猜，这大镧朝，死了太后，死了你，会是什么下场？你大概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镧京城的时候，有多少世家被我养出了野心，他们见幼帝无人庇护，会怎么样？会不会像野狗争肉一样，将这大镧朝搅翻了，撕碎了……你这满朝黎民百姓，会不会易子而食，遍地饿殍？”
　　司朝脸上浮出一抹嘲弄，他盯着前方，伸出两指，拨开蓄势待发的利箭，“这就不牢你操心了。”
　　阿尔汉还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下一个瞬间，手臂上传来剧烈的麻意，五指不受控制地伸张开来，手里的金弓咣咣坠地，在地面发出悲壮的余音。
　　眼前司朝的脸陡然放大，他瞳孔蓦然圆睁，继而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响声——
　　手里的金箭被折断，漆金的箭尖眼见就要刺入他的心窝！
　　阿尔汉反应还算是快的，在箭尖距离他的心窝仅剩分毫的时候，陡然握住了它！
　　可他的反抗还是迟了一步，司朝的风格素来凌厉无极，狠辣无极，怎会给他反手的机会，登时再一用劲，箭入血肉！
　　阿尔汉的脸在血色中逐渐狰狞，他紧紧揪着司朝的前襟，“艳奴，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脸上写满了求生的迫切，也掺杂着得偿所愿的快慰，眸光充满嘲讽。
　　司朝垂着眼皮，将他心窝里的箭刺得更深些：“宿命之说从来束缚不住我，我会赢的。”
　　阿尔汉的唇畔的笑意越发大了。
　　他最后一丝清明的眸光满盈怜悯之情，“不，艳奴，你会输的。”
　　司朝轻笑，“将死之人，废话倒是多。”
　　他松了手，将人搡到一旁。
　　站起身，柔软的巾帕覆盖住满是鲜血的手指，他轻轻擦拭着，居高临下地道，“不知城郊的野狗争食你身上的肉，又会是什么情景？”

 52、逼宫
　　阮雀已经躺到被窝里, 拥着衾被闭上眼，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睡不着。
　　陪夜的白鲤见状，以为是烛火太亮, 将烛火熄了两盏, 谁知榻上的阮雀仍是窸窸窣窣地翻身。
　　“姑娘, 怎么了？”白鲤问道。
　　阮雀又翻了个身, 视线朦朦胧胧的, 依稀能看见帐顶的绣样。
　　那是一副锦鸡啼春双面缂刺绣。饶是绣面精致好看，图样栩栩如生, 可也没有在帐顶挂锦鸡啼春图的。阮雀不免想到司朝此人, 他的行径从来出乎人意料，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便从来不加掩饰，也无所忌讳, 一如他将这副五彩斑斓的锦鸡啼春图挂在帐顶，一如他从不掩饰他的野心。
　　“什么时辰了？”阮雀问。
　　白鲤道：“我去瞧瞧。”
　　因着前几日西边大营里寒甲卫异动，镧京城中人人自危, 打更的更夫也龟缩起来避祸。想知道时辰, 还得拿个小日晷仔细瞧瞧。
　　白鲤走到烛火亮堂的地方, 看了半晌, 才回来道, “姑娘, 子时了。”
　　是有些晚了。
　　“王爷还没回来吗？”
　　白鲤在帐子外头摇摇脑袋，“还没。王爷临出门前, 叮嘱了要姑娘先睡的。”
　　说着, 便撩开帐子来扶她睡下。
　　阮雀缓缓躺倒, 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
　　她拉高了被子, 闭上眼，脑袋里闪过从前许许多多画面。楚家的、庞家的、顾家的、还有许多别家的不起眼的野心勃勃的官员，他们暗地里较劲，杀人构陷，无一不精……
　　想到楚家的家主楚天阔，阮雀忽然打了个激灵，又坐直起身来。这回她掀开被子直接下榻，趿了鞋子径直走到梳妆镜前，“点蜡烛，叫水来。”
　　白鲤吓了一跳，“姑娘这是做什么，王爷说了不能出门的。”
　　阮雀垂首将妆奁上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摆放到面前，“你去外头问清楚，留下来的这一队寒甲卫姓甚名谁，让他来回话。”
　　“姑娘……”白鲤面有忧色。可见着阮雀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咬咬牙，仍是去了。
　　白鹤园带过来的丫鬟鱼贯而入，点了烛火，打了热水，伺候阮雀梳洗。
　　金盆里，清澈的水面倒映着阮雀的容颜。她静静看了半晌，拘起一捧热意腾腾的水，将脸埋下去。
　　脸上传来奔腾的热意，阮雀扶着盆的边缘。半晌，她抬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净面。
　　她打定主意了，倘若真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今夜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楚天阔老奸巨猾，明面上看着，他是将身家性命和楚家的荣辱都押在楚香萝身上，一副要倚仗皇室，欺压朝臣的模样。可在一回楚家宴上，她迷了路，反而不经意间听见了楚天阔和他儿子私谈，得知楚家私自豢养暗兵八千余人，不知藏在何处，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养了些府兵来混淆视听。
　　倘或她是楚天阔，今日的局势，她必是要当一回黄雀，静看螳螂捕蝉的。左不过最后再以清君侧之名，杀了螳螂就是。
　　正想着，白鲤领着一个寒甲卫进来。
　　守着姬府的这队寒甲卫便都由这名寒甲卫统管调派，他说自己唤作胥天福，体格精壮，络腮胡子又短又密。
　　阮雀从镜中打量他，问道：“胥大人，冒昧唤你前来，还望勿怪。”
　　胥天福忙说不敢，也偷偷拿眼觑阮雀，打量着她。
　　又道：“不知姑娘唤我来，有何吩咐？”
　　他将姿态摆得极低，可神情有些紧张，瞧着像是在防范什么。
　　阮雀稍一想便知道，司朝定然是特意交代过的，她哂然而笑：“胥大人不必紧张，只是想问胥大人，王爷去了哪里？”
　　胥天福面色一僵，道：“请恕属下不知情。”
　　“胥大人不必诓我，平日里也就罢了，今夜这样的局势，你说不知道王爷去了哪里……不说也罢，另有一桩事，还请胥大人务必相帮。”
　　胥天福紧张更甚，垂手抓了抓身侧的衣摆，道：“但听姑娘吩咐。”
　　“劳烦大人帮我去清塘街，请荣善堂的一位黄老大夫来替我诊诊脉。”
　　胥天福有些犹豫：“这……姑娘怎么了吗？”
　　“早前淋了雨，身子有些不爽利。”
　　胥天福恍然，“姑娘放心，王爷临出门前，已让厨下煎了驱寒的药，再过一会儿就端上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
　　阮雀暗自咬牙。
　　她也不绕弯子了，“你们王爷今夜究竟是什么计划，你不告诉我，我这心始终按不下来，早晚是要出门瞧瞧的，你若不想我生事，还请据实以告。”
　　见胥天福沉默，她接着道：“你们王爷如今或许要有不测，你还在这里犹豫不决么？”
　　她沉着脸，微皱着眉，眸光炯炯，大抵是她声色清冷，也无任何情绪，是以逼视着人的时候，颇叫人难以承受。
　　胥天福压低脖子，道：“王爷是不败的，定然不会有什么不测。”
　　阮雀急了，她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唯余他们两人和白鲤在场。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你且告诉我，你们知不知道楚家养了八千暗兵？”
　　胥天福一怔，对答如流，“还请姑娘放心，楚家养了府兵的事情，我们是知情的。”
　　“不是府兵，”阮雀站起身，急道，“是暗兵，八千暗兵！你以为如今赋税繁重，国库又为什么空虚？都拿去填在楚家的暗兵兵营里了！”
　　胥天福听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讷了讷，见阮雀面上的神色不似作伪，便直起身来，严肃道：“姑娘说得可当真？”
　　“千真万确，机缘巧合之下，我听见楚家父子亲口说的，他们不知道我偷听了。”阮雀道，“当务之急，你要派六个人去清塘街荣善堂的那处街角蹲着，那里毗邻楚家大院。楚家大院里有棵歪脖子树，枝桠都伸到外头来了，楚天阔最疼爱的小孙子楚冕常常从那里逃出来。”
　　楚冕此人，胥天福是知道一些的，经常出入烟花柳巷，赌坊酒楼，仗着家势作威作福，是镧京里有名的纨绔流氓。
　　“可……眼下这时节，想那楚天阔也会防一手，定然会让人死死看住楚冕的。”
　　胥天福深深皱着眉头。
　　“胥大人有所不知，早前因着强抢民女，曾闹到了京兆尹府衙。魏从书魏大人不曾偏私，是以楚冕很是记恨魏大人，常私底下待人闹上门，这些我也是从魏大人口中得知的。”
　　“这……怎么说也是旧事，楚冕不至于……”
　　“是不至于，”阮雀往前走了两步，道，“要紧的是，最近京郊来了许多难民，里头有个扬州姑娘尤为俊俏，因着常有不长眼的男人骚扰，这姑娘便求庇护求到了魏家。魏大人给这姑娘找了一个去处，就是在荣善堂给黄老大夫当帮手，荣善堂和楚府离得近，又是没得到的人，楚冕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且去看看就是。”
　　胥天福垂眸。
　　他仍在犹豫。
　　原本，他是很难相信任何人的，包括阮雀，可他主子出门的时候，叮嘱的话里，除了要好生护卫阮姑娘以外，还有后半句——
　　“日后她或会成为你的新主子。”
　　初听时让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主子爱慕阮姑娘，想娶作王妃娘娘的意思，如今细细体味，似还有一层别的含义在里头，像是遗言。
　　外头的雨哗啦作响。
　　未等胥天福拿定主意，明风一身蓑衣往这里走来，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
　　他入了屋子，掩上门，问过阮雀安，便同胥天福道：“你在这里？宫里出事了，太后薨了，丧钟还没鸣。顾廷康集结了五城兵马候在宫门口，说要剿灭主子清君侧，楚家的府兵也倾巢而出，向这里来了。”
　　阮雀眼皮一跳，“来不及了，快去！胥大人，信我一次！”
　　明风问，“什么？去哪里？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事态紧急，来不及细说，阮雀拣紧要的又说了一遍。明风听言，当机立断道：“阮姑娘放心，我带人去。老胥，这里就交给你了。”
　　胥天福伸出手要拉住他，明风已经蹒跚着往外走了。
　　“你这副样子能骑马吗？”他大声问。
　　明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骑马非得用腚不成？”
　　说罢，他顿了顿，回过头来问，“对了，若是拘着了人，送到哪里好？”
　　阮雀道：“魏家。”
　　明风：“是让人想不到，好。”
　　胥天福见状，抱拳告退，“那属下先去布置了。”
　　“去吧。”
　　室内重归于寂，烛火晃晃，映亮阮雀那张清冷的脸。她心里仍旧发沉，仍有不安，这种不安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胥天福见她面色发白，心想：主子单枪匹马入宫，后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为阮姑娘考虑得极为周全，若是阮顾娘知道主子只带一个人进宫，不知道会怎么样？阮姑娘说的若是真的，楚家真的养了八千暗兵，那主子他……
　　胥天福不敢再想，走入雨里，步伐越来越急。
　　无论如何，先守住姬府再说。
　　承乾宫。
　　司朝杀人杀累了，转头让宫人搬出一把太师椅，放在陛阶尽头。
　　大雨如注，他懒懒窝在椅子里，云淡风轻地睥睨着雨中剑拔弩张的宫廷禁卫。
　　他姿态闲适，轻轻勾唇。
　　“废物。”
　　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边上离得近的宫仆见这动作，以为又要杀人，哗啦啦跪了一地以求他高抬贵手。
　　不是他们太过胆小。
　　那阶下的尸首横七竖八，堆积成山，血流成河，顺着台阶流下，血色浓重得大雨都难以冲散，这样得场景，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脚发软……
　　他们身子筛糠似的，止不住颤抖。
　　——这副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司朝带兵逼宫。

 53、决战
　　外头愈发乱起来了, 明火晃晃，在雨夜的巷弄里穿梭而过，马蹄声杂乱无章, 嘶鸣声不绝于耳。
　　老太君找上门来, 拉着阮雀的手道：“若当真破了府, 千万顾好你自个儿, 别记挂我和你父亲。”
　　阮雀强扯出一抹浅笑, 眸光里映出簌簌而下的雨水，她觉着喉间有些哽塞难言, 张张唇, 却又说不出来什么。
　　半晌，她道, “祖母也是，安稳在府里待着, 万勿顾虑我，司朝在这府里布了强兵猛将，一时间是攻不破的。”
　　老太君听言, 立刻警觉起来, “你要去哪里？你听听外头的动静, 我不许你去！”
　　阮雀后退两步, 撩起裙角跪下, 磕了三个响头。她盯着老太君如意捧寿纹的斜面, 一字一句道：“父亲尚未出事之前，告诉孙女一句话, 叫有恩必报。司朝从前到后, 一步一步, 纵使看着不像好人, 可也实打实地没害过咱们，甚至帮了咱们许多，孙女……”
　　“他那是看中了你！一步一步，要抢你为妻！”老太君身上发抖，“退一万步说，他早有成算，否则今日不会贸然出手！你出去只会给他添乱！”
　　老太君考虑得不无道理，说不准谁动了哪一步，就打乱了司朝的计划。
　　可若似乎这么轻易被打乱，司朝又怎么会是司朝？
　　所有人都以为司朝胸有成竹，算不到他会孤注一掷，不仅老太君和阮雀心有忌惮，在暗处潜藏着的人亦是如此。
　　这种情状，持续到庞邺扮成车夫，带着栾娇娇冒雨来到姬府。
　　金蝉一身劲装，提着长刀从外部匆匆赶来，见屋里这番情景，也顾不上避讳，道：“姑娘，庞大人和庞大奶奶在外面求见。”
　　这时节，街上除了官兵就是匪贼，他们怎么还来？阮雀吃了一惊，忙扶着金蝉的手起身来，问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走出两步，回过头来同老太君道：“祖母放心，我会顾好自己的。”
　　说罢，便接过侍女手里的伞，匆匆步入雨里，很快消失不见。
　　老太君杵在原地，从来目光矍铄的她，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一双眼里蓄满泪光，望着阮雀的背影，却不再出声阻拦。
　　阮雀快步走入前头的花厅里。
　　栾娇娇面色不大好，看见阮雀人影，忙从座上起身，迎了出来。
　　阮雀快走两步，扶着她重新坐下，问道，“路上可受惊了吗？”
　　栾娇娇摇着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阮阮，你帮我劝劝他，他非要单枪匹马进宫去救司朝，你说他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我……”
　　话还没说完，阮雀倏然抓紧了她的手臂，“你说什么？”
　　救司朝？
　　进宫去救司朝？
　　“他是进宫了？！”阮雀回身，望向一旁坐着沉默的庞邺。
　　见他面色越发沉肃，阮雀心里的石头也不住地往下沉。
　　进宫了……
　　原来是进宫了……
　　“带了多少人马？如今宫里的情况，还有谁知道？”阮雀着急起来。
　　栾娇娇见到这样的阮雀，有些吓到了。那张清冷的脸上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急色？
　　“阮阮你别着急……”
　　“我问你呢！多少人马？”
　　阮雀急着要一个答案。
　　庞邺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一个人。”
　　一个人。
　　阮雀喃喃着，往后退了两步。
　　屋外雨声如潮，廊檐滴水成帘，今夜的空气，沉闷得像是在酝酿什么惊天巨响。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半晌，庞邺打破沉默，“劳烦你先把娇娇安置了。”
　　“不行！”栾娇娇一把拨开阮雀，撞到庞邺面前，张开双臂横拦在前，“你不许去！休想支开我！”
　　她拦着庞邺的模样，一如方才老太君拦着阮雀的模样，约莫是从庞府一路过来受到了许多惊吓，她比老太君还激动些。
　　庞邺见她如此，也不像平日里宠她哄他，反而起了牛劲，“平日都依你，今日不行。”
　　他微微皱着眉头，心里担忧着宫里的状况。
　　据收到的线报，司朝恐怕再成不了多久，半个时辰怕已是极限。他必须先稳住姬府的局势，安顿好了栾娇娇，再找个由头出去。
　　庞邺不忍看栾娇娇的脸，生怕自己看着她的脸会忍不住投降。
　　栾娇娇兀自垂泪。
　　到了眼下，她也明白为何庞邺忽然要带她来找阮阮了，不过是觉着姬府安全，不过是为她找个妥当的人倚靠，这是安排后事呢！
　　她素日闹哄哄的，没有一刻安静，此刻却只摇着牙啜泣，阮雀见了，也颇为心疼。
　　“庞邺，我明白你的打算，可你还有个娇娇。若你信得过我，你便将计划告诉我，我去救他。”
　　说话间，阮雀已经平静下来，她的话音像是深寒的湖水，带着决绝，冰冷沁骨，寒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庞邺听这话里的意思，明着是在打商量，实则已经拿定了主意，没有商量的余地。
　　栾娇娇哭着道：“不行，阮阮，你不知道，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路上已经遇到了好些杀人的强盗，你看他、你看他的衣裳！”
　　说着，她弯腰撩起庞邺的下摆，阮雀看去，上面血迹尤新，看溅射的痕迹，是庞邺杀了别人所致。
　　“不过是杀两个人，我也会，我还有金蝉。”阮雀道，“你放心。庞邺，还有件事情要同你说，你随我来一下。”
　　说着，她看了栾娇娇一眼，道：“你放心，我不会推他去冒险。”
　　说着，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
　　庭院里的花，日间是开得极妖冶的，眼下被大雨摧残，已然七零八落。
　　庞邺没有当大理寺卿前，也是寒甲卫的一员。他又是司朝的手□□，想是在寒甲卫中拥有一席之地。
　　阮雀从他口中确认他可以调派胥天福之后，将姬府全权交给了庞邺，“还望庞大人帮我照顾好我祖母和我父亲，阮雀在此深谢。”
　　说着，唤了金蝉便走。
　　她回屋里，换了一身明艳的衣裳，整饬出一副明丽的妆容来。
　　金蝉皱着眉头，看着阮雀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衣和里头绯红的裹胸长裙，有些顾虑：“姑娘你这是……”
　　她以为姑娘至少换身便于行走的衣裳，可如今看却不然。
　　白鲤臂弯里勾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乍推门进来。
　　金蝉同她对视一眼，意有所指地看向阮雀。
　　白鲤目光移过去，看见阮雀一身绯红如火，外头纱衣轻拢，尤可见白皙的皮肤上布满星星点点红痕，像是刚出炉的弹弹软软的桃花糕，晶莹剔透，上面带着些粉色的桃花瓣作衬。
　　白鲤上前，展开臂弯里的披风，替阮雀系上，而后帮她理好披风的下摆，把她围得一丝不漏。
　　窗外雨声不曾稍歇，阮雀沿着窗边的茶几落座，静静等待明风的消息。
　　茶水滚沸了一遍又一遍，时间在点滴煎熬中悄然而过，外头的马蹄声越发凌乱。姬府的庭院里，有人射入了一把带火的桐油利箭，好在大雨瓢泼，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姬府上下寒甲卫猎猎穿梭于回廊各处，严阵以待。
　　阮雀等不及了，她找来庞邺，让他指派一个人假扮楚冕，与她一同进宫。正待庞邺唤人时，明风回来了，提着楚冕的后领子，将人扔到堂前。
　　楚冕是纨绔子弟，一张脸生得白白净净，没有任何瑕疵。从小金尊玉贵养着的人，跌到地上，破了油皮，“哎呦哎呦”地惨叫。转眼见到阮雀，便忘记了疼痛，眼睛都直了。
　　阮雀没有多余的耐心，抓起他的手臂，钻入马车，从西北角边上的门出去，马车后头，高头大马齐齐跟上，是金蝉及庞邺匀出来的五十名寒甲卫。
　　镧京城里已经乱成一团，兵马混战，死伤无数。阮雀带着寒甲卫一路飞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来到了皇宫门口。
　　宫门前已经流了一地血，看起来是发生过一场恶战。
　　空气中充满潮湿的血腥味，味道冲得人险些作呕。阮雀压下胃里翻滚的不适，将匕首抵在楚冕后腰，“去，叫开宫门。”
　　楚冕身子一颤，魂丢了半条，哪里还敢不从，撩开车帘便道：“我要入宫！开门！”
　　因着楚天阔的关系，加之楚冕平日里在镧京城里招摇横行，几乎没人不识得他，何况守卫宫门的已经成了楚家的暗军，更是认得他们这位小祖宗。
　　可小祖宗身后带着五十名寒甲卫……
　　戍守宫门的暗军不敢放行，只说进去禀报大人。
　　阮雀听言，抵在他后腰的匕首深了一寸。
　　楚冕忙喊：“等你去禀报，小爷我早死了，还不放爷进去！”
　　暗军道：“放公子进去可以，只是这后头跟着的寒甲卫……”
　　楚冕啐了一口，“这他娘是投降的寒甲卫，不然你以为小爷怎么能活着到这里，就是他们护送我来的！废话少说，赶紧让开！”
　　暗军一忖，似乎也是颇为有礼。
　　在楚冕的一再催促下，不得已只能开了中门，由得这些寒甲卫进去。
　　随着宫门轰隆隆关上，镧宫这个巨大的兽口，仿佛也缓缓含住了口中的猎物，正准备将他们吞吃入腹。
　　楚冕小心翼翼缩回马车里，抬眼打量阮雀的神色，“姐姐，你们晚些要是赢了的话，能否放我一条生路？”
　　阮雀没想到这么快就过了这一关，忍不住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原本还以为暗军会探查马车里的人，她还特意准备了一番，预备着以楚冕的新宠身份入宫，未想楚冕虽是个纨绔，在暗军里的面子还不算小……
　　而今楚冕说这番话，未免叫她颇感意外。
　　“你不觉得楚家会赢吗？”
　　楚冕轻哼一声，“风不清气不正，名不正言不顺，总归不是承天之愿，输了也是自然。”
　　“那你觉得司朝会赢？”
　　楚冕这回重重地哼声，“他赢不赢你不都来救他了吗？”
　　想到这里，他来了兴致，一骨碌起身来，“欸，换我问你，你想过这次进宫，也许要和司朝同归于尽吗？”
　　马车行驶在宫道上，来回晃荡。
　　宫灯全数灭了个干净，阖宫上下黑魆魆的，压根看不见半点光。可没来由的，楚冕的眼睛晶亮，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阮雀被他瞧着，将手里的匕首抬高了些，道：“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黑暗中传来楚冕的声音，“姐姐的事情我多少也是听说过的，不瞒姐姐说，从前在宴上远远看见姐姐，便觉得姐姐在顾家待不长久。别说是顾廷康那废物，就是司皇叔，又怎堪配姐姐？”
　　小小年纪，倒好似看透了人生许多道理一般。
　　阮雀狡黠问道：“堪不堪配，难不成这就是你流连花丛、游戏人生的理由？”
　　“是，”楚冕承认得倒坦然，“我觉得世上难有女子能与我为配，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说得自豪，黑暗之中，隐隐可见他似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阮雀见这模样，不免失笑出声。
　　经这样一打岔，她的心情反倒不那样沉重了。
　　马车又行进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头又火光隐隐逼近。
　　金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姑娘别出来！”
　　说着，便是一阵刀兵的声音。
　　众多暗军把从后头涌过来，像浪赶浪一般，厮杀起来。
　　阮雀把刀靠到楚冕脖子上，道：“该你出手了，片叶不沾身公子。”
　　说着，挟持者楚冕钻出车帘，朗声道：“谁敢再动！看看你们主子最疼爱的小公子在谁手里！”
　　楚冕撇过脑袋，悄声说，“嘶，姐姐轻点，疼。”
　　说着便回过头去，一副受了惊的纨绔模样，“混账东西！还不停手，想看爷活活被放血死了吗！”
　　他一出口，便是熟悉的纨绔味道，同平日里在暗军营中耀武扬威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暗军们听言，纷纷停了手，不敢再硬拼。
　　火光映亮的范围，大雨如寒刀子一样地下，阮雀抬抬下巴，示意金蝉开路。
　　承乾宫不远，楚冕尚未来得及坐下，马车便已使到了地方。
　　为示天家高贵，皇家尊贵无极，承乾宫前的阶梯设了九十五阶。台阶森森，横七竖八倒着人，鲜血顺阶而流，阶下围着无数弓箭手，张弓持箭，对准了阶上闲闲而坐的司朝。
　　阮雀到的时候，司朝已经杀红了眼，他坐在台阶上，手肘抵着膝盖，半弓着身子，修长分明的手指勾了勾，一抬眼，露出残骇无极的眼神。
　　阮雀钻出车帘的那一刹那，那抹目光探了下来，顷刻间凝在她身上。
　　杀人的疯意散去，眼前重复清明，司朝愣怔了半晌，堪堪认出那是阮雀，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影高大修长，尤其那双腿，悍利劲挺，站在那遥遥高阶之上，仿佛是天生的君王。
　　阮雀仰头看他的时候，他也看着阮雀，目光穿梭雨幕相汇，像是久未相见的老友，又像是鸿雁南飞终于找到了旧巢。心尖一麻，百感交集，相顾无言。
　　楚冕往阮雀的匕首上靠了靠，“我说姐姐，别愣神，快点，我还要回家睡觉呢。”
　　说罢，他扬声道：“都住手吧，你们公子我被劫持了，都麻溜点给爷退下！”
　　暗军各部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暗里，有一记利箭闪着寒光，对准了楚冕身后的阮雀。
　　“嗖”的一声，利箭割裂雨幕，破空而出。
　　眼见就要精准射中阮雀门面，势不可挡，金蝉察觉了危机，眸瞳蓦然睁大，提身而起，下意识抽刀而出，劈断了那利箭。
　　楚冕怒发冲冠，“他娘的，你们是都想害死老子吗！”
　　阮雀的心也砰砰直跳，她将匕首摁入楚冕脖间，见了血色，“如果不想你们家公子横尸承乾宫，就都给我让开！”
　　“司朝，下来！”她转头向阶上的司朝唤道。
　　司朝勾了勾唇，飞身而起，越过层叠的尸身，落到阮雀面前。
　　雨打在他身上，洇湿了袍子，冲散了他身上的血色，只听他慢条斯理地道，“再等一炷香时间。”
　　五十名寒甲卫，要抵住如潮的暗军，谈何容易？
　　阮雀面有难色，正要说话，楚冕忽然惊道：“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她抬眼一看，见司朝似笑非笑地盯着楚冕，视线让人发毛。楚冕则是一副待宰羔羊的惊恐模样，争辩道：“我可是自己人，我刚才就和姐姐说过了，如果你赢了，你可不能杀我，也不能杀我爹，更不能杀我爷爷！”
　　阮雀张张嘴，刚想说“方才可没提到你爹和你爷爷”，然而未等及她说，司朝眼里的笑意更深一层，“姐姐？喊谁姐姐？”
　　楚冕比司朝矮些，此刻仿佛有一阵寒风从他颅顶吹过一般，他哽着脖子，“你总不至于，让庞邺改了大镧条例，还要在立面加上一条‘不能喊别人姐姐’吧？”
　　司朝抬手，好看的手指精准卡上他的下颌，来回摩挲，“我可以放过你，但你不能再叫我们家阮阮作姐姐。”
　　“凭什么！你现在可还是被我们八千暗军包围着呢！”
　　楚冕命在别人手里，却仍要争个明白。
　　司朝笑道：“就凭，我吃醋。”
　　楚冕：“……”
　　他无话可说。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比他更不要脸的，一句“你凭什么吃醋”刚要说出口，耳边弓弦声一响，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对准的目标，是司朝的心脏。
　　阮雀瞳孔蓦然圆睁，她拉开司朝，迎身而上！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利箭刺入皮肉的声音，温热的血喷溅到脸上，新鲜的血腥味又浓又甜。
　　楚冕咬牙，“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往后撤！”
　　阮雀的心砰砰直跳。
　　她低头，看楚冕横在她身前的手，上面横穿着一柄利箭，箭羽震颤，鲜血直流。
　　楚冕从小到大，油皮都不曾破过一块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时间想骂娘，“还不赶紧去把人拖出来！真想看爷死了啊！爷死了看你们怎么跟老楚交代！”
　　暗军应声而动，分出去一小拨人，寻找在暗地里射暗箭的人。
　　司朝眸色转厉，他伸手，“给我弓箭。”
　　金蝉依言，把弓箭放到他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扣上弓弦，拉满，锐利的箭尖对准远处，环绕了一圈，最终停在西南角的台阶边，鼓楼的门里。
　　手一松，长箭破空，一个身影应声从上头摔落下来。
　　暗军将人拖回来一看，是顾廷康。
　　他尚未咽气，艰难地吐纳呼吸，想从嘴里憋出来一句什么，可血衣灌入喉间，他一句话爷说不出来。
　　楚冕吹了声口哨，道：“我居然被废物射中了，完了完了，我是镧京城的耻辱了。啊，司皇叔，你居然射中了废物，完了完了，你也是镧京城的耻辱了。”
　　总之，和废物沾边的都是耻辱。
　　顾廷康一口气没喘上来，死了。
　　临死之前他还想勉力抬起脖颈，想看看阮雀的神色，只可惜阮雀被这两个男人掩得严严实实，他只能含恨而终。
　　楚天阔见楚冕竟然和司朝站到了一处，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扶着承乾宫的门框，蹒跚走出来。
　　暗军看见他的身影，接连下跪，山呼万岁，声音震彻天地，仿佛新皇登基。
　　楚冕摇了摇头，同司朝道：“可怜老楚一把年纪了，让他过过这个瘾。”
　　云淡风轻，很不正常。
　　楚冕察觉到司朝的怀疑，耸耸肩，把自己受伤的手臂往前送了送，“自己人，自己人。”
　　阮雀见状，道：“相信他。”
　　就在此时，空中一声尖鸣，紫蓝色的礼花在雨幕之中逆冲而上，炸出胜利的声响。随机，白鹤园方向也升起胜利的讯号。
　　一切都比预料的早了些。
　　司朝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为了等这一刻，他苦撑了许久。
　　他带入宫的寒甲卫向空中鸣了信号，闪闪的红色，意味着需要支援。
　　寒甲卫集结人马，朝宫廷而来。八千楚家暗军，团团围住司朝和阮雀，阮雀手里还拿捏着受伤的楚冕。一环套一环，谁也不敢擅动。
　　楚冕道：“我觉得老楚可能会学你们？”
　　司朝斜眼，和阮雀异口同声，问道：“什么？”
　　楚冕耸耸肩，“你们挟持我，老楚可能会挟持小皇帝，看你们怎么选择了。”

 54、结局
　　楚冕实在太过熟悉楚天阔, 他话音刚落，楚天阔就提着皇帝的衣领子走出来。
　　他高高站在台阶上，面色阴翳, 目光触及楚冕的时候, 更是用力收紧了手劲, 勒紧小皇帝的脖子。小皇帝一张脸憋得通红。烛火微弱, 映亮他眼里的泪光, 恐惧又怀着希冀地看向阶梯下的司朝。
　　司朝轻轻蹙起眉心，微不可察地, 很快就又松开了。
　　他手里还持着长弓, 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弓面上叩了两下，思忖片刻, 终还是提起长箭，搭上了弓弦。
　　他那双手白皙极了, 上面沾染着血色，举起的长弓遮去他一半面容，只能看见一抹勾起的唇角, 似是在笑楚天阔不自量力。
　　雨打在他额前的发梢上, 将他原本决绝的轮廓修饰地更加骇戾, 恍若能看见大漠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弯刀。
　　阮雀看着他的背影, 在飘飞的衣袍间, 渐渐将他与屠戮西狄的那抹身影重合, 她仿佛看见尸山骨海上凌然而立的司朝，脚下踏着一切腐朽, 脸上无畏又嘲讽。
　　这样的血淋淋的场面, 他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几次, 稍有差池便是性命相抵。阮雀不知不觉地捏紧了裙摆, 连呼吸都停滞了。
　　楚冕轻飘飘的话音在耳边响起，他说着风凉话，“我觉得射他的大袖子好些，你觉得呢？”
　　这话是冲着司朝说的，可说话的时候却是看向阮雀。
　　阮雀莫名被提及，凉丝丝的雨滴往她后领子钻，她牵唇笑笑，看了阶上一眼，视线掠过如山的尸骨，飞快收回目光。
　　被这么一打岔，她忽然又镇定下来了。耳边响起司朝那句肃清寰宇的话，想起司朝背上浅淡却密集的伤疤，想起这镧京城里隐匿的污垢和不堪，想起自己从前背负的委屈和不公……
　　事到如今，她不敢走也走不了的路，司朝都替她走了，她没有理由在这最后的关头，扯住他的袖子让他收手。
　　她抬起头，道了一句，“都好，射哪里都好。”
　　杀了楚天阔也未为不可。
　　楚冕有些惊讶，睁圆了眼，但很快就释然了。
　　他抬抬手，仍旧一副浸|淫酒池肉林里浪荡惯了的口吻，“卖我个面子？”
　　他的手臂伤得极深，即便简易地包扎起来，仍有血色渗透出来。
　　然而没等他换来这个面子，利箭破空而出，箭镞在雨夜之中折射出银光，映入众人圆睁的眸瞳中。
　　楚天阔纵横官场这么些年，地位崇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大人，前朝后宫里，他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
　　可偏偏一时鬼迷了心窍，听信了那赵想的胡话，想让这天下改朝换代冠楚姓，兵行险招走上了这条绝路。他见司朝从西狄回来，一时之间乱了心神，露了首尾，如今骑虎难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楚天阔眼里凝出泪光，他颤颤巍巍，仰天而望，脑海里闪回无数画面……
　　脸侧传来一簇清凉的疾风，带着些许雨水的冷意，紧接着，指尖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手里的明黄衣摆抽走，随着小皇帝的一声惊呼，那利箭已经抵着小皇帝的衣袖，将人掼到了门框上。
　　一抹黑影飞身而起，越过尸山血海，转瞬来到楚天阔身边，染血的手指掐上了他的脖子，将他脖颈上的褶子都挤推起来。
　　阶下，楚家的人齐刷刷举起刀兵，对向了司朝。
　　才有人要迈步，司朝转过脸来，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似笑非笑，那些人立刻萎了心思，往后挪腾两步，愣是不敢再上前分毫。
　　“欸？欸欸？”
　　楚冕见司朝动真格的，慌忙往前迈步，下了马车，也不顾地上血淋淋的，挑拣着没尸首的地方踩了，冒着雨，飞快上阶去。
　　临近楚天阔的时候，他嘟哝道，“我就说你要输，你还不信。”
　　他伸手去掰司朝收拢的手指，“有话好好说，给我个面子。”
　　说着又转过头来，对着下头的楚家暗兵指指点点，“你们都干什么呢？还不快放下？”
　　司朝看了他受伤的手臂一眼——
　　那受伤的手臂，血色愈发浓了。
　　司朝眸色渐浓，终是手背一横，将楚天阔放倒了。
　　楚冕心里一沉，还以为他将楚天阔怎么了，缓缓将他放倒在地上，去探呼吸。
　　“呼，还活着。”
　　楚冕闭上眼，压下心里的慌乱。
　　能从这阎王收里活下命来，他家老头子恐怕是头一个。好在，这阎王哥终是卖了他这个面子……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看在阮雀的面子上放过他。
　　此刻，他往后一坐，瘫在地上惊魂未定，满心都在庆幸方才为阮雀挡了那一箭。
　　散落在镧京城各处的寒甲卫涌入镧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个镧宫围得水泄不通。象卫引着玉象，粗重的脚步声踩在冗长的宫道上，传入耳中，像是壮士手上最激昂的鼓声，一记记敲在人的心坎上。
　　后援入宫，阮雀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松快了些。
　　楚天阔太过贪婪，没有把全数暗军都引渡到宫中来，还分散了大半到镧京一些富庶的府中，以防他们有异动。
　　他处事向来妥帖，这回若不是司朝出其不意，先行入宫，乱了他的筹谋，恐怕这天下转眼间便是楚家的了。阿尔汉谋划得滴水不漏，唯独没有算到司朝肯冒险走这一程，更没料到阮雀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境况里拿住了楚天阔的命门，逼楚天阔露面。
　　一步步都是刀尖上的凶险，稍有差池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血水沿阶潺潺而流，染红了阮雀的衣摆。她亭亭立着，许是雨水太凉，她的肩头锁骨绷直，一身衣裳薄如蝶翼，贴在她身上。
　　她的视线穿透雨帘，看阶上侧身而立的那抹悍利身影。
　　熟悉的感觉忽然涌入脑海。
　　阮雀恍若看见那年夏日，斑驳的日光里，祖母舍身救了司朝。那时，他或许刚学会杀人，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指尖的血珠一点一点往下滴落，那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电闪雷鸣的光影里，眸光骇戾，望向满院的梨花。
　　寒甲卫手脚利落，缴了楚门暗军手里的兵械，收拾阶上的尸首，反手剪了楚天阔祖孙二人。
　　人影攒动之间，司朝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穿越浓浓夜色，像是飞越千里的鸿雁撞见秋天，每一个眼神，都写满热烈和命定的归宿感。
　　阮雀心里血液翻涌，尘埃落定的这一刻，眼眶酸涩得不像话。数月以来，她有如浮萍，心间一直萦绕着飘零感，顶着阮家的压力，自责自省，苦苦追寻，无处扎根。直到寒甲卫手执火把映亮了整座镧宫，勾勒出高阶之上傲岸孤绝的轮廓……
　　这场救赎，来得炽烈而凶险。
　　司朝感觉她哭了，眉宇轻皱，抬步下阶来。
　　“吓着了？”
　　他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泪，瞥见手上的血色，顿了顿，终是垂下手臂，不忍手上污血弄脏了她。
　　阮雀望着他的眉眼，终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司朝道：“乖，我身上脏，会污了你的衣裙。”
　　他垂头看了一眼，衣服上都是血，血腥味还很浓。
　　可怀里的人呜呜咽咽，一句话都不肯说，只顾着哭。
　　司朝软声哄：“别怕，我让他们先送你回去。”
　　又道，“老太君在家里等你呢。”
　　经他提醒，阮雀想起祖母。
　　稍稍止住泪意，她动了动，要从司朝怀里退出来。
　　谁知司朝使了坏，环过手臂将她用力一搂，揉进怀里。
　　“小没良心，有了祖母就不要我。”
　　说完，他俯身附耳，委屈道：“还有，下次不许穿这样的衣裙出门了，我怕我剜了他们的眼，届时又该吓着你。”
　　阮雀恼羞成怒，气得将他搡开，“说祖母等我的也是你，不让走的也是你，你！你……”
　　想不出词来呵斥他。
　　倒是看见了他沥沥淌血的手，霎时间什么气也没了，狠狠瞪他一眼，方才接过白鲤递来的手帕，摊开手心。
　　这副模样，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司朝笑开，敛去身上的锋芒，乖顺地把手递到她手心里，看她低垂着眉眼，一根根帮他擦拭了手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贴在清冷的面庞上。
　　也不知谁把一盏羊角宫灯宫灯递到白鲤手里，烛火晕开暖光，打在她脸上，司朝觉得阮雀柔和得不像话，像是一汪暖和的炉火，火苗晃晃，在心头摇曳着舞开。
　　司朝终于是忍不住了，抬手将人摁入怀中，拢着她的脑袋，用下巴蹭了又蹭。
　　“不听话，不是叫你在府里待着吗？”
　　良久，他终于从喉间挤出这么一句话，沉磁的嗓音震动胸腔，如点点金豆落入玉盘，惹人耳蜗作痒。
　　大抵是他的话里带着些许缱绻和无奈，阮雀被他摁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细密触动。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开，放出些许清冽的月光来。
　　环在他腰间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只有软软的一句，“我想你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鹅羽，带着些许娇俏的埋怨，从耳蜗钻到心尖上，在司朝的心头炸出绚烂的烟火。他立时红了耳根，颇有些手足无措，却不叫人瞧出来，慌不择路地转移了话题，调侃道：“我比老太君重要？”
　　阮雀趴在他怀里，感受到他倏然急促的心跳，环着她的臂膀也在这雨后的夜里散发出骇人的力量和热意……回想她方才的所作所为，她总觉得不至于——
　　不至于这么好撩吧？
　　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劫后余生的镧宫呢！
　　想着，她松了怀抱，撤开一步，慌不择路道，“眼下还有许多事情等你处理，我先回去。”
　　怀里骤然一空，司朝掩饰一般，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招来远处一名寒甲卫，要他好生护送阮雀回去。
　　雨夜潮湿，镧京横遭洗礼，一路上火把、木杖丢得到处都是，拱起奄奄一息的火苗。寒甲卫骑着快马，举着明火，在大街小巷来回穿梭，誓要将这座城池的每一处污垢都洗净。
　　阮雀遭遇了许多，靠在辘辘而行的马车里，想着方才抱着司朝的那一幕。身上披着他给的披风，有些许血腥味，更多的是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檀香气息。
　　被这样的气息暖着，她莫名放松了下来，眼皮发沉，昏昏睡去。
　　回到府上的时候，老太君和栾娇娇在阶上等候。
　　这座府邸毫发无损，可那双浑浊的泪眼，看得阮雀心里一阵刺痛。
　　“回来就好。”老太君颤声说道。
　　阮雀眼里也蓄了泪，她掩下心神，上前来扶着她，“祖母。”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祖孙二人心照不宣，像是这许多年的默契，各自辛苦，也互为彼此的倚仗。
　　司朝终究还是没有君临天下，他扶持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皇帝，顶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佞骂名，站在朝堂上，鞭策幼帝，执掌朝纲。
　　他和阮雀的日子好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阮雀以财生财，照旧经营着阮家的生意。
　　他们二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某日司朝下朝回府，刚要去寻阮雀房里寻她，就被秋嬷嬷截住，说是老太君邀他赏鱼。
　　司朝知道老太君有话要说，便让秋嬷嬷带路。
　　鱼池在一处兰汀旁，水里零零星星飘着些许叶子圆圆的水草，名贵的金鱼在小小的圆叶下穿梭。雨后的空气有些湿润，呼吸之间充斥着扑鼻的兰花香。
　　老太君手里盛着些许鱼食，探身喂着金鱼。
　　司朝默默站到她身旁，拱手拜道：“司朝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看他一眼，将手里剩下的鱼食放入池中，拍了拍手，笑道，“王爷本不必如此多礼，我是沾了阮阮的光了。”
　　她带着司朝走入凉亭中，怡然落座，“阮阮近几日总往庞府跑，她那个手帕交眼看要临盆……说起来，你们的事我本不该过问，可避子汤喝多了伤身，是不是该让阮阮停一停了？”
　　话音刚落，她抬起眸子来，便看见司朝震惊的神色。
　　他的心思鲜少写在脸上，多是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从没像今日这样大的反应。老太君看在眼里，便知道不是他的主意。
　　不是他的主意，那便是阮阮自己的主意了。
　　天光幽暗下来，日头西斜，黄澄澄的晚霞挂在天边。
　　底下的丫鬟冒着夕阳余晖，提灯将各处烛火点亮。
　　晚膳时分，阮雀还没有回来。
　　司朝让人在府前的台阶上摆了摇椅，躺在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远处传来车马声，摇椅声便停了，他抬眼睨过去，见不是阮雀，便阖上眼，又晃起来。
　　府上的人都知道摄政王今日心情不大好，那摇椅的声音压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四周寂静极了，唯有摇椅声声声入耳。
　　不巧的是，栾娇娇恰巧今日临盆，阮雀遣人回来，说今日要在庞府住上一晚。
　　报信的人刚说完这话，便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慌不择路退下。
　　摇椅晃动的嘎吱声戛然而止，窝在摇椅里的人嗤笑一声，随后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后院马厩里，看着摆头扫尾的骏马，顿半晌，一甩袍子回了书房。
　　不一会儿，书房里传来怒喝，“明风！”
　　气势汹汹，撼山震岳。
　　明风吓得一激灵，飞快进屋，小心翼翼地道：“属下在。”
　　“去，和避子药有关的，都给我扔出府去，”司朝抬眸道，“别声张。”
　　明风出去后，司朝仍觉得烦躁。
　　半晌，他起身出了书房。
　　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阮定疆神智清明了不少，日常起居也能自行料理。见司朝来了，也不觉得意外，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儿，努努嘴，“王爷请坐。”
　　这些年，行伍气息全然不减。
　　司朝见他不拘泥于礼节，也放松了些许，撩袍子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翻了茶杯添茶。
　　“当年塞北一战，全军覆没，眼下真相已经查明，是顾城暗通西狄，在粮食里动手脚，待大理寺编撰题册，不日就能翻案。内阁也在拟恢复爵位的草诏，这些年，委屈了武安公爷。”
　　阮定疆抓起一把瓜子，道：“十余年前的公案，今日要昭雪，我知道王爷一定下了大功夫，在下在此深谢大恩。”
　　说着，他站起身来，抱拳作礼。
　　司朝也忙起身，扶着他坐下，抿抿唇，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阮定疆哈哈大笑，了然道：“你想娶我的女儿？”
　　被他说中，司朝耳根微微泛红。
　　阮定疆道：“我不反对，可我也做不得主，一切还要看阮阮的意愿。”
　　司朝沉默了。
　　阮雀的意愿，就是喝避子药。
　　心里蓦然刺痛，他勉强牵唇，“我知道了。”
　　翌日天蒙蒙亮，阮雀回到府上，怕有动静，还特地走了西边角门。
　　深巷昏暗，犬吠不断。
　　陪了娇娇一夜，她已是累极，靠在车上昏昏欲睡。
　　待到了角门上，一下车，瞌睡虫便被司朝吓跑了。
　　巷弄黑漆漆的，唯有门下两盏灯笼投下暖黄光晕。司朝抱臂靠在门边，脸隐在昏暗里，见她回来，不言不语。
　　阮雀眨眨眼，“你……你怎么还未歇下？”
　　司朝不答。
　　倾身接过丫鬟手里的金枝提灯，携了她的手往里走。
　　今夜的司朝比之过往，称得上是无礼和放肆，阮雀全然无力招架。
　　鱼池的栏杆上，娇娇美人提着那盏金枝提灯，光影颤颤，来不及怒斥他的无礼便被封了檀口。耳边风声如潮，阮雀很快红了眼尾。池底的金鱼听见响动，都游到摇晃的灯下来，冒头看这一场风花雪月。
　　司朝按着她的腰，恶狠狠在她耳旁问道：“为什么瞒着我喝避子汤？”
　　说着，手上的力道便越发大了。
　　阮雀惊呼出声，眸色迷离。
　　她答不出来任何，搂着他的腰，猫儿一般蹭了蹭他胸口。
　　素来司朝都抵不住她这招，眼下金鱼池畔，美人娇息，自然更难自制。可他今日存了心思要问出避子汤的首尾，便咬牙生生忍下，抱着人，一路回到屋中。
　　关了门，将人抱到案上。
　　可回到屋里，阮雀便放开手脚，凭着司朝平日里对她的纵容，恃宠生娇，什么都敢做。
　　司朝攥住她的手，额角突突直跳，终是发了狠。
　　翌日，阮雀起不来，赖在被窝里躲懒。
　　司朝单手支鬓，另一只手转动指尖，绕着她的发尾玩。
　　阮雀犹自生气，抬手将他指尖的发丝拨走。
　　司朝又来逗。
　　阮雀又拨走。
　　烦人。
　　阮雀瞪他，“你自己也有头发，你何不玩自己的？”
　　红唇皓齿，明眸善睐，看着叫人心渴。
　　司朝提了一口气，将头埋入她肩窝里，蹭了又蹭，“阮阮——”
　　阮雀将他脑袋拨走。
　　司朝又凑过来：“阮阮——”
　　话音未落，阮雀捧住他的脑袋，“司朝，我真的没力气折腾了。”
　　室内熏香袅袅，外头鸟雀叽叽喳喳乱叫。
　　司朝闷闷“嗯”了一声，脑袋又落入她的肩窝里。
　　半晌，他瓮声瓮气道：“阮阮，你为何要喝避子汤嘛？”
　　阮雀身子一僵，“你说什么？”
　　“你说我说什么？”
　　昨晚的场景渐渐回笼，怪不得他那样不对劲，原是不知在哪里听了风声来，胡乱起了疑心。
　　阮雀气上心头，抬手将人掀开。
　　可司朝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又黏上来，“阮阮，我们成婚可好？”
　　成婚？
　　阮雀抬眼瞧他。
　　司朝不依不饶，追着问，“可好？”
　　阮雀吊着眉梢问他，“王爷平日里的那股子杀伐果决哪里去了？如今这样，倒像哪家养的奶狗儿。”
　　司朝急了，翻身跨过，居高临下问，“你说我是奶狗儿？你还没回答我，我们成婚可好？”
　　阮雀看着他那张脸，沉默半晌，失笑出声。
　　“好好好——”
　　司朝得了首肯，唇角终于漾开笑意，眉梢也神气了许多。
　　“至于避子汤一事，”阮雀道，“我不曾知道什么避子汤，你究竟是哪里听来的风声，或是你听错了？若真是听错，少不得要掏掏耳朵了。”
　　她掩着笑，娇润的嗓音传入耳里，嘲得司朝一阵脸红。
　　他刚要辩，忽然间疾光闪过，一切明了——
　　阮阮说不知道避子汤，此事莫不是老太君为了催动这场婚事推波助澜？
　　阮雀见他神思不属，有意捉弄他，便从胸前撩了缕头发，贴到他鼻下，故意点头赞道：“确有点老学究的模样了！”
　　司朝回过神来，对上她狡黠的眸子，也闹起来，用手去挠她腰眼，两人闹作一团。闹到晌午时分，又叫了两桶热水。
　　阮雀困极，囫囵吃了午膳，便又睡了个天昏地暗。
　　午后卷起春风，花枝舒卷，满园春|色。
　　明风外出回来复命，司朝问起避子汤的事，不出所料，府中没有成剂的避子汤。
　　司朝长舒了口气。
　　老太君如此行举，一是为了警醒他，该是成婚的时候了；二是在告诫他，阮雀背后并非无人，叫他不可肆意妄为。
　　也好。
　　多一人护着阮阮，多一分好。
　　春末，海棠开得正盛的时分，大镧朝有件天大的喜事。
　　阮雀盛装端坐镜前，一身锦绣华服，衬得她身段婉致，气质清绝。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轮廓缓缓与从前的模样重合。
　　是了，她早嫁过一次的。
　　那时她也是如此，凤冠霞帔端坐镜前，祖母也是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为她篦发。
　　“祖母，我有点怕。”
　　红唇启阖，声音微弱。
　　白鹤园外锣鼓喧天响，红绸挂满廊檐和门窗，入眼的一切皆是喜庆，可却压不住阮雀心里的不安。
　　上一次出嫁得到的是什么下场，历历在目。这些日子在姬府过得太过安逸，竟都忘了，眼下情景，恍如时光回溯，叫人不得不记起从前。
　　老太君见她失神，叹了口气，摊开她的手，将一件东西交到她手中。
　　“是摄政王让我给你的。”
　　阮雀垂首看，是摄政王令，还有一张字条——
　　“此后，令也属你，命也属你。”
　　什么情话，肉麻极了。
　　阮雀面上飞起一片绯红，只见老太君按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子道：“你父亲恢复爵位一事，吏部已经贴出公告，再有内宫下旨，赐你玲珑宝石金匕首，授你杀摄政王之权。”
　　正应了“命也属你”四个字。
　　摄政王可杀天下人，阮雀可杀摄政王。阮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眼眶酸涩，哽咽道：“他惯会投机取巧，哄祖母开心的。”
　　老太君笑道：“恐怕只有你会说他投机取巧，我可听说他召集臣工商议了好几日，最后力排众议仍将他的性命生杀之权交到你手上，可见对你的真心。”
　　阮雀深吸了口气，半是叮嘱自己，半是寄托愿望，只道：“万勿重蹈覆辙了。”
　　大镧朝许久没有这样的盛事，十里红妆，从白鹤园起，绕着镧京城缓缓流动，九十九架车舆缓行。寒甲卫都换了着装，难得喜气洋洋，只是行动之间难免整齐划一，又多添了三分肃杀。
　　为首的那人更甚，一身红衣似火，华服玉腰带，行止之间皆是气度。
　　红衣映红了他的耳根，阎王心情好了，笑起来也是人间绝色。
　　百姓是没见过摄政王容颜的，都知道他手里千万条性命，却不知道他如此娇颜。看着高头大马缓行而过，众人心生羡慕，都想着阮雀何德何能。
　　等他们看见那些陪嫁，又是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春风撩起花车的红纱帐，他们看清了里头的人，那一刻，时间有如凝滞了一般，也只一眼，便知两人是最圆满的天作之合。
　　入夜，满门宾客皆醉，春风柔柔卷，地上爆竹屑在烛光下打了个旋儿。
　　忽而天边一声炸响，绚烂烟花开遍天幕。偌大的花团绽开，丝丝缕缕如柳条垂下，五光十色，绚烂夺目。
　　新房处，无人敢来打扰，没有人敢顶着司朝似笑非笑的神情闹洞房。
　　两人喝了交杯酒，阮雀便凑近了看司朝的面色，嘲他道：“你的脸怎么比满屋子的喜烛还红？莫不是害羞了不成？”
　　“是害羞了，王妃又待如何？”司朝脸皮颇厚，大刺刺地承认了，还伸手来挠她痒痒，阮雀哪里由得他挠，抬手去搓他脸，两人闹作一团。
　　欢声笑语散落在春夜里，荡起满园花香。
　　新房的门窗“吱呀”打开，钻出两个青丝如墨的脑袋，俱是如画的容颜。
　　——“烟花是夜幕的礼物。”
　　——“你是我永爱的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被病娇太子盯上以后》求收藏，本月开~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