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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菜刀杀遍娱乐圈[古穿今]
作者：阿淳

简介：周与然本是大启朝的一名膳食女官，却因毒死了废太子而被赐下三尺白绫。
但眼睛一闭再一睁，她不仅没下地府，反而成了21世纪声名狼藉的三栖女明……女网红。
面对岌岌可危的事业，周与然拍着胸脯长吁了一口气：不怕不怕，名声太好，小命不保。上辈子的经验已经充分证明了——苟着，才是享受自由最好的方式。
于是，带着满腔怒气的黑粉们刚进入直播间，就看见女主播握着把菜刀，在案板上剁得风生水起：“来，家人们，文思豆腐走起来！”
准备开骂的黑粉：？？？
内容标签： 古穿今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与然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菜板在手，娱乐圈我有。

立意：处在绝境不要害怕，只要努力坚持就能绝地反击。
1.  第一章   一梦千年。

　　“霸凌？周与然又在搞什么，这是打算厚着脸皮蹭一辈子热度了吗？”
　　“滚啊，怎么又是这个女人？内娱圈毒瘤吧她！”
　　“辱内娱了。周与然就一十八线小网红，内娱虽然门槛低，但她还不配。”
　　“退团了就各自安好不行吗？当初非要攀高枝，现在又回来背刺前团员，月星小破团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

　　周与然坐在满地的啤酒瓶中，努力接受着脑海中涌入的大量记忆。

　　她本是大启王朝的一名膳食女官，因毒死了废太子而被太后赐死。
　　冰冷阴暗的牢房内，她吊着三尺白绫，眼睛一闭再一睁，就来到了几百年后，穿到了一位女网红体内。

　　这具身体，和她同名，也叫周与然。
　　虽然出生日期相隔了好几百年，自己算得上是她的老祖宗，但，姓名相同，容貌相同，连脚踝处的疤都长得一模一样，不能说没有缘分。

　　不仅如此，就连这具身体的人生，都和她一样凄惨而荒唐。

　　原主周与然，十八岁被星探挖掘，练习不到一年就女团出道。
　　出道第五个月，她因一场路演直拍在网络上爆红，而后退团单飞，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和业内知名经纪公司签约，签约礼物是一部S级大女主剧。

　　前二十年的人生，她过得顺风顺水，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一切的拐点就出现在她和前公司解约后。

　　新的经纪公司实力强硬，但业务类型单一，以培养演员为主。
　　偏偏原主没在演技上点亮天赋点，人生第一部电视剧收视率惨败，还被各大营销号群嘲演技，截出无数黑图表情包。
　　再加上综艺上表现木讷，还不会讨好高层，很快她就被公司放弃，资源一落千丈。

　　失去了资本扶持的原主，那时已经二十二岁了。
　　她太早踏入娱乐圈，除了唱歌跳舞什么都不会，好在还有一张美貌的脸蛋，不能当明星，那就做网红。

　　日常直播，拍拍舞蹈短视频，接小品牌推广，虽然无法大富大贵，至少也算过得滋润。

　　但两年后，变故再一次发生。
　　二十四岁的情人节，原主被同学拉去参加了某位富二代的生日宴。
　　因为刚拍摄完一个品牌活动，她还穿着贴身露肩的小礼裙，浓妆艳抹，高跟鞋足有二十厘米。

　　当天晚上，富二代生日宴的现场图就被人公布到了网上。
　　五光十色的酒吧，数十位打扮清凉的年轻女孩，透过模糊的像素，依稀可辨认出几位网红填充过度的脸。
　　而原主，她最幸运，正对着镜头和灯光，连额头上的一颗痘痘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这下好了，时隔五年，她再一次登上热搜。
　　或许是因为糊得太久，热搜上骂她的评论不多，基本都在唏嘘感叹。

　　感叹风水轮流转，感叹此一时彼一时，感叹娱乐圈的残忍和现实。

　　五年前，原主正处在流量高峰期，所处女团MOON却默默无闻，被誉为是一人拖飞机。
　　五年后，MOON因为选秀节目大红大紫，团员演戏的演戏，出专辑的出专辑，原主却沦落成了一个给富二代陪酒的十八线女网红。

　　在大众的怜悯和团粉的暗讽中，原主本就不太好的精神状态一下崩了。
　　她在微博上倾诉，自己当年退团并非为了“攀高枝”，而是遭遇了霸凌。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团粉怒骂，路人将信将疑，无数营销号都开始扒过往的旧料找证据。
　　但很可惜，不仅霸凌证据没找到，网友们反而扒出五年前，原主通告不断，张张合照站C位，喝水穿鞋都有助理伺候，其他队友们则默默在家抠脚，几乎没什么曝光机会，却还一直在社交网络上帮她说好话。

　　一个是早已被大公司放弃的落魄小糊咖。
　　一个是代言无数的小公司顶梁柱女团。
　　资本和舆论，毫无疑问站在了MOON这一方。

　　原主说自己被霸凌孤立整整两年，说自己被队友抓着头发扇巴掌，说自己大冬夜被锁在门外，说自己的内衣被队友拿去擦厕所……说自己至今还在吃抗抑郁的药。
　　没有人相信她。

　　骂声和脏水铺天盖地向原主袭来，没做过的事情，没说过的话，通通被安在了她头上。
　　大众对一路走来不容易的MOON表达了强烈同情，对原主毫无下限拿抑郁症炒作的事表达了更强烈的愤怒。

　　原主的所有申诉，不甘，眼泪，通通成了大众眼里的“被害妄想症”。

　　二十四岁，本命年的生日，她彻夜酗酒，但酒无法消愁。
　　十二点的钟声一响，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吞下了大半瓶安眠药。

　　……

　　“看来几百年过去，这世间的法则依旧未变。”
　　周与然叹了口气，“成王败寇，人善人欺。”

　　“叮咚——”
　　门铃在这时忽然被按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与然想了一下，这个点，应该是原身的经纪人过来了。

　　说实话，作为一个曾经火过的小网红，原主收入其实不算特别低。
　　她租的房子在市中心，足有八十平，对于一个独居女孩来说，称得上是宽敞。

　　周与然穿过满地的啤酒瓶，来到客厅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身材圆润的短发女孩，门一开，就风风火火地挤进来，捏着鼻子道：“我就知道，你又喝酒了是不是！周与然，你这一天天的，你说你这是在报复她们还是报复你自己呢？”

　　周与然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了她许久，没说话。

　　“你看看你这家都乱成什么样了……算了，我先帮你收拾着，你赶紧去洗澡化个妆，等下还有场直播呢，要是让那些黑粉看见你这副鬼样子，搞不好什么嗑药吸毒的谣言都安上来了。”
　　短发女孩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真是搞笑哦，年纪轻轻一个个不上学，天天跑到直播间来骂人，追星追得都没三观了是不是。”

　　“还有宸星这家破公司，天天律师函警告律师函警告，有本事真告一个试试啊，我就不信在21世纪的法庭之上，还能让他们一直这么颠倒黑白了！”

　　周与然：“……”

　　“你怎么了？”
　　说了大半天话，对方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她转过身，惊疑不定道：“然然，你没事吧你？”

　　“……没事。”
　　周与然冲她露出一个文雅的笑，“谢谢你阿宝，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阿宝更加惊疑不定了：“你……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我只是觉得，以后我得振作起来，好好生活。”
　　周与然抿了抿唇，“天理昭昭，善恶终有报，在那之前，万不可让恶人们看了笑话。”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阿宝松了口气，“说真的，你之前那样自暴自弃，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合了她们的心意。”

　　她放下手中的包：“行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快去收拾收拾自己吧，直播一个小时后就开始了，争取用你的美貌折服那些黑粉。”

　　“……好。”

　　虽然，周与然对这个时代还半生不熟，其实没太搞明白直播是个什么玩意儿，也知道事情远没有阿宝说的那么乐观。
　　但当年，她被老皇帝强取豪夺，被太后威逼利诱，被宫女陷害濒死的时候，她都撑了下来，又何况只是被人骂几句呢。

　　与那个吃人的皇宫相比，这个时代自由许多，平等许多，也宽容许多。
　　浴室里，周与然站在镜子前，用手指抹开镜面上的水汽，对自己弯唇露出两颗梨涡。

　　“周与然，你别担心，以后我会好好生活的。”

　　“那些伤害你的人，就算天理不管，我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

　　周与然洗好澡出来时，经纪人阿宝正一边拖着吸尘器一边开着电视看娱乐新闻。

　　新闻上讲，新晋小花江一南深夜出入半山别墅，第二天还在微博上晒出钻戒，疑似和环艺总裁恋情曝光。

　　阿宝摇了摇头：“真是命运弄人哦，想当年，江一南和你还是同宿舍的舍友，那时候她在学校就是默默无名小透明一个，这才过了几年……”

　　阿宝其实不是专业出身的经纪人。
　　她大学和周与然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的，学的都是表演，甚至念书时成绩非常不错。
　　但阿宝是易胖体质，又是个吃货，控制身材对她来说，比登天还难，后来就渐渐放弃了演员这条路，开始给好姐妹周与然当经纪人。

　　“说起来，她第一部电影《未明》，是不是就是环艺出品的？我记得当时，剧组来我们学校选角的时候，选角导演明明都给你递名片了，结果第二天突然就换成了江一南。”
　　阿宝推测，“搞不好就是环艺总裁在背后帮的忙。"

　　周与然低头擦着头发，不是很在意：“那也没法子。人家有靠山，也是一种实力。”

　　就像废太子，本是太宗唯一的嫡子，却因母族凋敝，太宗早逝，而无缘帝位，甚至双腿被废，被圈禁十年之久。
　　在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有靠山比什么都管用，周与然早就习惯了。

　　“不过说真的，你看环艺老总长得是真不错，和一般的油腻资本家完全不是一个调调，就算最后嫁不进豪门，江一南也不吃亏啊。”

　　周与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电视屏幕上，正在放一段狗仔偷拍的视频。
　　时间应该是深夜，天都黑了，只有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一个戴着口罩鸭舌帽装备齐全的女人正站在路边等人。
　　在她身旁，有辆黑色豪车，车门被打开后，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长腿男人。
　　男人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但或许是因为距离远，视频像素并不高，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侧脸。

　　周与然忽然僵住了。
　　那个瞬间，仿佛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她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屏幕：“阿宝，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景廷啊，环艺的总裁。你不知道他？之前K大校庆日那个视频在抖音上都刷疯了诶。”

　　“我看看。”

　　“怎么你还忽然关心起这个了。”
　　阿宝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翻出了那个视频给她，“喏，你自己看吧，不长，就10秒。”

　　周与然接过阿宝的手机。

　　确实是很短的一个视频。
　　学校的大礼堂内，西装革履的男人正靠着椅背，观看台上的校庆表演，周身灯光偏暗，却无法掩盖他英俊的面容与鹤立鸡群般的气场。
　　视频底下还有一行字，表示这是K大校庆日表演，坐在前排的都是学校领导和受邀回校的杰出校友。

　　“你看，是不是很帅？七百多万的赞呢，下面评论都是舔屏尖叫，你说说，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哪像我们……诶，然然，你怎么了然然？”

　　周与然握着手机，垂下眼眸，万念俱灰：“我完蛋了。”

　　“啥？”

　　完蛋了完蛋了。
　　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周与然之所以会穿越的原因，就是因为上辈子毒死了废太子，而被太后赐下一根白绫。
　　好巧不巧，那位废太子也叫景廷。
　　好巧不巧，视频上的这位总裁景廷，和被她毒死的废太子景廷，长得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自己吊死之后，没有下黄泉，反而穿越到了几百年后，一个与自己姓名和相貌都相同的女子身上。
　　那废太子呢？他会不会也有相同的遭遇？

　　如果他也来到了这个时代，杀身之仇，他会忘记吗？

　　想到那个在临死前掐着自己的脖子冷笑着说“本王死了，你也别想独活”的男人，周与然满心都是愁苦。

　　黑白无常啊黑白无常，你们要么就让我死个干净，要么就让我好好转世投胎。
　　为何兜兜转转，又把我送回到那位活阎王身旁啊。




2.  第二章   文思豆腐。

　　——哀痛纠结了五分钟后，周与然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事情未必就有她想的那么糟糕，她不相信，上苍让她重活一回，只是为了给她换种死法。

　　况且，21世纪的社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视频中的这个景廷真是大启王朝的废太子景廷，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周与然心情好了许多。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手上擦头发的毛巾就被阿宝给拽走了，对方火急火燎地翻出一只吹风机：“行了我的小祖宗，有什么呆之后再发，马上就要直播了，你妆还没化呢。”

　　“可是我……”

　　“这个点……我估计也来不及化全妆了。这样，头发我帮你吹，你自己稍微打个底，遮遮黑眼圈，到时候美颜滤镜开大点，应该也看不出来。 ”

　　阿宝是个急性子的人，行事效率也很高，三言两语说完，就把周与然摁在了梳妆台前，握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桌子上琳琅满目全是化妆品，只等着周与然亲自动手。

　　作为曾经的大启第一美人，化妆这种事，周与然当然不陌生。
　　只是几百年过去，日用品早已经迭代过无数回，她对比着脑海中的记忆，一会儿摸摸遮瑕膏，一会儿捏捏美妆蛋，好半天才分清楚它们各自的用途。

　　周与然抬头看向梳妆镜中的自己。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面色苍白，眼睛带着红血丝，眼下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但哪怕是这样，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

　　大启朝的周与然，在酿酒时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从此一入宫门深似海。
　　21世纪的周与然，在逛街时被星探递名片，从此陷入娱乐圈的漩涡之中。
　　——都是因为这张脸。

　　吹风机在耳畔嗡嗡响，她忽然放下手中的粉底，问：“阿宝，直播一般都需要做什么？”

　　“做什么？不用做什么啊，就正常来嘛。”
　　阿宝随口答了一句，片刻后似乎想到什么，又叹道，“唉，你别管那些弹幕，那些人就是一时上了头，等热度过去就好了。有句话不是说了吗，经得住多大的诋毁，就受得起多大的赞美，你熬过这个坎儿，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噢。”

　　“不过你以前那样效果是不太好，我看那些大网红直播，都是一直跟观众互动……算了算了，你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还是少互动比较安全。但你也可以表演表演才艺啊，唱个歌跳个舞啊啥的，我跟你说，你之前就是太端着了，有才华都不知道发挥出来……”

　　唱歌跳舞，作为退役爱豆的原主确实是很擅长。
　　但她上辈子就是因为不擅歌舞才被分配至膳食局，此刻又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咕噜噜……”

　　周与然回过神：“阿宝，你饿了？”

　　“事情太多，忘吃饭了。”
　　阿宝摸了摸肚子，“没事，你不用管我，先看今天要推的广告，一个手表，一个方便面，这都简单。手表你就戴手上，时不时往镜头前晃晃，方便面等会儿我给你泡，你做个吃播，反正你这体质也吃不胖……”

　　“阿宝。”
　　周与然望着她苍白的唇色，微微蹙眉，打断了她的话，“要不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早习惯了，待会儿点个外卖就行。再说，比起做饭，我更希望你赚大钱来回馈我，来，还是先看商品实物……”

　　事实上，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周与然的满身骂名，给她带来的倒也不全是坏处。
　　自从“霸凌”事件后，她的关注度直线上升，无数黑粉和义愤填膺的路人闲着没事干，就特意跑到她直播间来骂她。

　　黑红也是红，有不少品牌方看中了她的热度，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价格开得还不低。
　　思考许久后，阿宝还是替周与然接了几个品牌。

　　反正直播都是要直播的，人也总是要恰饭，与其干坐着被骂，还不如拿钱被骂。

　　……

　　周与然的直播时间在晚上八点半。

　　随着现代网络越来越发达，玩自媒体的也越来越多，直播这个市场，竞争压力其实并不比娱乐圈小多少。
　　而对于周与然这样的木头美人来说，往常一场直播，最多也就百来个观众。

　　但今天，开播不到五分钟，观看人数已经快十万了。
　　并且直播间的观众们，一个个都非常热情。

　　【听说这个直播间有被害妄想症，来看看热闹。】
　　【滴，瓜瓣观光团前来打卡】
　　【同瓜瓣前来，请问可以开骂了吗？】
　　【这就是那个谎话连篇的戏精？果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女人竟然还有胆子开直播，牛逼啊】
　　【周周放心飞，黑粉永相随！mua~】
　　【hhhhh来看看她什么时候凉】
　　【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
　　【拜托别炒作了行吗，周与然你贱不贱啊！】
　　【丑逼滚，离我的MOON越远越好！】
　　……

　　周与然托腮看着屏幕上一条条不间断滚动的弹幕，忽然有些明白，原身为什么会日渐消沉，甚至最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甚至就在她沉默的这几分钟——

　　【她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撒谎精撒谎精撒谎精撒谎精撒谎精！】
　　【特地赶来看傻逼，有本事你再哭啊，哭啊哭啊！】
　　【怎么不说话？这撒谎精不会终于心虚了吧？】
　　【说话啊说话啊说话啊说话啊，哑巴了哑巴了哑巴了哑巴了？】

　　弹幕不停滚动，入目皆是骂声，要不是直播间还有屏蔽功能，估计会有更多不堪的词汇。
　　周与然垂下眼眸，渐渐有了几分怒意。
　　倒不是因为被骂，而是想到了那个在生前挣扎求生过无数回，最终却被这些言论一脚脚踩入地狱的女孩。
　　原身最后吞下那瓶安眠药时，不知道心里该有多么无助和绝望。

　　“我不是哑巴。”
　　她平静地开口道：“只是论语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我不与夏虫语冰，也不与井蛙语海。”

　　【她说的什么玩意儿？】
　　【嚯，知道假哭没用，现在又开始拽文弄墨了？】
　　【会几句古文了不起哦，当谁没上过高中是不是？搞笑】
　　【神神叨叨的，不会是被下了降头吧】
　　【你才是蛙你才是蛙你才是蛙你孤寡孤寡孤寡孤寡孤寡】
　　【主播骂人，可以举报吗？】
　　【长得这么丑还骂人，主播有没有素质啊！】
　　【周与然还读论语？天，好丢脸，我竟然和她读过同一本书！】

　　弹幕一片狼藉，显然，不管周与然说什么，直播间的观众都只有一个态度：
　　骂，痛骂，往死里痛骂。

　　阿宝在旁轻咳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泡面，用口型无声询问她要不要现在吃。
　　——趁黑粉还没到齐之前，先打个广告把钱赚了再说。

　　“可以。”
　　周与然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烧壶水……嘭！”
　　“阿宝！”

　　周与然眼睁睁看着阿宝才拿着泡面桶站起身，就猛地栽倒在地，结结实实嘭的一声，惊得她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她一个健步跑到经纪人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语气焦急：“他们说话是很难听，但我真的不会放在心上的，呜呜呜阿宝，你怎么就气晕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

　　阿宝：……

　　被迫“气晕”的经纪人只能虚弱伸手：“帮我、帮我拿一下桌上的巧克力。”

　　“巧克力？哦哦，是这个吗，还是这个？”

　　“……都行。”

　　两分钟后，阿宝啃完了一整根能量棒，面色总算是好了些。
　　她坐在沙发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我只是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

　　“刚才那一下，如果你是头着地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去世了。”

　　“呸呸呸，说什么呢！”
　　阿宝连忙捂住她的嘴巴，“行了，我现在已经好了，你快去直播吧。”

　　周与然想了想，没起身，反而问：“你的外卖快要到了吗？”

　　“啊？”阿宝先是一愣，而后迟疑道：“我还没点呢。”

　　“那我给你做点吧，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不少菜。”

　　“什么，你要做菜？不用不用，我那个……”

　　“我给你做。”
　　周与然打断她，语气严肃，“拥有一个廉价且勤劳的经纪人很不容易，所以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也是在保障我自己的未来事业。”

　　阿宝：“……可是你那厨艺，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总比你再晕一次好。”

　　说罢，周与然不再给阿宝继续反驳的机会，径直就朝厨房走去。

　　阿宝没办法，只能拎着桶泡面走在她后面，顺便把直播摄像头从电脑切换到手机：“哎，你等等，你给我煮碗方便面就行，不用做别的……”

　　周与然重生前，除了美貌之外，最拿得出手的其实就是一手好厨艺。
　　扬州第一大酒楼就是她爷爷开的，打小她就跟着爹爹学做菜，后来又进了宫廷膳食局，可以说人生一半时间，都是在灶台边度过。
　　上辈子她之所以能在性格暴戾的废太子身边呆那么多年，也是因为做的菜合了他的口味。

　　说她厨艺不好，膳食局掌司都不答应。

　　当然，她们在这自说自话，自做自事，已经彻底惹怒了直播间的观众们。

　　【？？？？？？？？】
　　【怎么的呢，又不晕了？】
　　【……请问我这是在看泰剧吗？】
　　【看她那个长得吓死人的指甲，做菜做菜，做你妈菜！】
　　【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
　　【这直播还有剧本和镜头切换的么？emmm意外高级】
　　【预测一下今晚热搜词条：周与然直播炸厨房】
　　【这女人不会接了什么厨具广告吧？害怕】
　　【哪个品牌敢还敢在这风口浪尖请她打广告？兄弟们，到时候冲了它】
　　【好烦，周与然今天居然不哭了，乐趣全无】
　　……

　　——不过当然，这些话，并没有在周与然心里造成半分波澜。

　　如果说二十分钟前，她对自己的工作还有些懵懂。
　　那现在，她已经完全弄明白了：直播的内容，就是坐在电脑屏幕前看观众骂自己，没多大意义。
　　所以，与其直愣愣地呆坐着，还不如去干点别的。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头的食材还算丰富，可能是因为前天周妈妈刚来看过她。

　　阿宝：“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正饿着么，就简单做几个快手菜好了，先不要太期待。”

　　“……你放心，我不会期待的。”

　　周与然没理会经纪人的阴阳怪气，端详了一会儿冰箱里的菜，最后拿出一盒豆腐，几只鸡蛋，一块鸡胸肉，香菇，火腿……

　　阿宝目瞪口呆：“哎等等等等，你不是说就简单几个快手菜吗？”

　　“是啊。就一个文思豆腐汤，一个鸡蛋卷，然后，”
　　她看了眼阿宝手里的泡面桶，补充道，“然后再来一碗面。晚上吃太多不好克化，这样应该够了。”

　　眼看着她真的把食材准备好，开始洗菜板和菜刀，一副要正儿八经要下厨的架势，直播间内疯狂滚动的弹幕也难得顿了一顿。

　　观众们：这女人真的疯了？




3.  第三章   红烧牛肉面。

　　“剁剁剁剁剁剁……”
　　“剁剁剁剁剁剁……”
　　“剁剁剁剁剁剁……”

　　偌大的厨房，没有人说话，只有菜刀在案板上飞速剁下的声音，响亮而清晰。

　　阿宝已经麻了。
　　她举着手机，愣愣地望着眼前挥刀如舞的周与然，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在阿宝的印象中，周小姐年少成名，物质富足，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是做菜了，就是让她泡个方便面，她都嫌调料包难撕。
　　然而现在，她看了眼直播镜头中的女孩子——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筷子固定在脑后，手里握着把菜刀切豆腐，因为速度太快，甚至已经出现了残影。
　　从侧面拍过去，她的神情专注而娴静，竟然还有几分超凡脱俗的高人气质。
　　……就他妈离谱。

　　【周与然究竟要干什么，我迷惑了，真的迷惑了】
　　【笑死，还做什么文思豆腐，我看菜板上那一滩豆腐渣的演技都比她好】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这个女人烦不烦啊到底！】
　　【哈哈哈哈哈哈莫名搞笑，她是真打算靠不要脸黑红出圈吗？】
　　【为啥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是来真的欸……】
　　【+1，虽然后面看不懂什么操作，但她一开始切片其实切得很整齐啊】
　　【整齐个屁，演你呢】
　　【摊上她这么一个老板，她助理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低血糖还被迫吃豆腐渣】
　　【得了吧，她那团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狼狈为奸罢了！】
　　【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

　　“阿宝，你帮我接半锅水好吗？”

　　“啊？哦，哦好。”
　　阿宝回过神来，下意识听从她的指令，摆好手机，接了半锅水置于炉灶上，“要开火吗？”

　　“嗯，中大火，水烧开了叫我一声。”

　　文思豆腐这道菜，其实真正做起来还有些繁琐。因为不仅要将各色材料细细切丝，还要准备打底的高汤。
　　而幸运的是，周妈妈前天刚来探望过女儿，正好煮了一锅鸡汤没喝完，剩下大半锅都给冻起来了。
　　周与然也是在冰箱里看见这个，才起了要做豆腐羹的心思。

　　她把鸡汤取出来，放炉灶上解冻，正好这时水也烧开了，她菜刀一划，随手就把菜板上的一坨“豆腐渣”划进了锅里。

　　“阿宝，麻烦递下筷子。”

　　“哦，哦，给。”

　　周与然握着筷子，在沸水里拨了拨，原本揉成一团的豆腐顺水散开，如同一朵丝菊，瞬时展开千万细丝，开放出水墨画一般的美感。
　　让人震撼。

　　【？？？？？】
　　【卧槽卧槽卧槽！！！】
　　【是我瞎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笑容凝滞】
　　【这是文思豆腐？这真的是文思豆腐？这他妈竟然真的是文思豆腐？！！】
　　【我天……】
　　【就尼玛离谱！】
　　【演了半天，结果不是泰剧而是玄幻剧？】
　　【这是周与然切的？不可能吧！这是剪辑吧？？？】
　　【楼上醒醒，这是直播】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在几万人的哗然中，周与然头也没抬，继续安静地做自己的菜。

　　豆腐丝焯水去腥后，就要开始加其他鲜料了。
　　她将香菇、冬笋、火腿、鸡肉、生姜、红椒分别煮熟切丝，待鸡汤煮沸后，再将各色辅料投入锅中，而后调味，缓缓搅拌片刻，便有香味在厨房漫延开来。
　　接着再将焯过水的豆腐丝加入汤中，撒上生菜丝，待豆腐丝浮上水面，一道文思豆腐羹就做好了。

　　认真算起来，步骤确实很麻烦，但周与然动作流畅，手脚利落，竟给旁观者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盛好汤羹后，她又效率很高地卷了几只小蛋卷，便打算开始煮最后的面。

　　而塑料袋的拆封声，也终于唤回了阿宝的思绪：“欸，等等等等！”

　　周与然抬起头：“怎么了？你不想吃面？”

　　“……不是。我是想说，你要不要跟观众介绍一下？”

　　女生有些迷惑：“介绍什么？”

　　“就……面啊。”

　　“面？”

　　“就，比如它是怎么做的，原材料怎么样，味道好不好之类的。”
　　阿宝尴尬地找话掩饰着，一边拉近手机镜头，一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广告。

　　“……哦。”
　　周与然垂下眼眸，回忆着之前被反复教学的广告词，轻声道：“大家好，我们接下来要做的菜是美盛红烧牛肉面。美盛，美味又丰盛，中国人都爱吃的方便面。”

　　言罢，她还顺道看了眼方便面包装袋上的说明，语气惊奇：“咦，这个面条用开水烫五分钟就能吃？竟然还有配好的调料包？这么方便吗？”

　　阿宝：“……”

　　【这是什么猝不及防的硬广?】
　　【我就知道，这女人顶着骂声也要开直播，除了赚黑心钱还能是为了什么】
　　【虽然但是，还能有比这更烂的恰饭方式吗……】
　　【迷惑行为大赏，什么方便面没有调料？】
　　【感觉她在诅咒人】
　　【美盛是吗？好，去冲了】
　　【她好阴阳怪气哦，我好喜欢】
　　【喜欢周与然？那你口味也是有点奇特】
　　【有一说一，这女人长得是真好看】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副蛇蝎心肠】

　　弹幕的话题不知道歪到哪里去的时候，周与然已经拆开了调料包。
　　她凑上去闻了闻，点评道：“油和调味料太多了，但菜干和肉干好像又有点少。”

　　【反向安利，这思路很可以】
　　【这真的是推广吗？怎么感觉不太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商家这波实惨，恐怕是要血本无归】
　　【不过能找上周与然的，我觉得可能本身脑子也不大清楚】
　　【周小姐不会是被刺激得开始报复社会了吧？】
　　【我觉得应该不是广告吧，哪有这么推广的】
　　【hello美盛，美盛在吗】

　　“不要紧。”
　　周与然再次拉开冰箱的门，“正巧还有两颗小青菜，刚刚的鸡肉也有剩，我们再加一个鸡蛋和火腿，差不多就够了。”

　　调料和面条都备好了，煮一碗面就真是快手菜。
　　周与然将水烧开，放入面饼。面条在锅中煮的时候，她顺手把小青菜给洗净，放入一旁的小锅中烫熟。
　　而后舀几大勺面汤，将调料烫化，接着捞出面条，放入面汤，火腿切片，均匀覆盖在面条上，小青菜置于碗周，最后再加一颗橙黄的溏心蛋。
　　色香味俱全的火腿鸡蛋面就这么出炉了。

　　【……草，为什么老子竟然有点饿了】
　　【这婆娘大半夜的到底发什么疯？不会真的被下降头了吧】
　　【虽然但是，这个面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哦】
　　【礼貌询问，这方便面什么牌子的？】
　　【啊啊啊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
　　【好家伙，不愧是我黑出感情的女人，这个点开始报复社会】
　　【无语了无语了，家人们真的无语了】
　　【要死，已经点开外卖软件，周与然这女的是不是有点病！】
　　【刚来的问一下，这是什么面？网上能不能买到？】
　　【现在方便面圈都这么卷了吗？！！】

　　“好了。”
　　周与然盛好面，递给身边的阿宝：“我从前没试过这样乱放调料，不知道味道好不好，你就当随便填肚子吧。”

　　阿宝凝视着碗里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面条，半响没有动作。

　　“阿宝？你的面。”

　　“哦……好。”
　　她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来，接过面，却还是呆愣愣站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周与然不解地挑了挑眉：“你到底怎么了？”

　　阿宝望向她。
　　厨房的灯是做的绕顶灯带，从四周温柔地散下来，就像给周与然蒙了一层打光滤镜。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很简单的oversise灰色卫衣，肩膀松松垮下来，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白皙的脖颈，很上镜。她没化妆，当面还能看见明显的黑眼圈，但眸光依旧清澈，眨眼时，睫毛仿佛盛着万千灯光，每一下都波光潋滟。

　　阿宝一直知道，她家艺人长得好看。
　　不然也不会在路上随便逛个街就被星探看中，不会随便一场路演直拍就爆火网络，不会靠着一张脸就能轻轻松松养活自己。

　　但她从未想过，她心目中徒有一张脸而不会用的呆瓜美女，竟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厨艺高手。

　　“早知道就该让你去美食区发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那个，开玩笑。”

　　周与然凝视着她心虚的笑脸，终于没忍住，叫了她一声：“阿宝。”

　　“嗯，怎么了？”

　　“你——”
　　女生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到她手上，面露不忍：“你就不觉得烫吗？”

　　厨房内寂静了两秒。

　　“卧槽！”

　　……

　　五分钟后，阿宝终于把夜宵都搬到了客厅的大餐桌上，前方架着个高支架，直播镜头正对着她。
　　而周与然就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在自拍，还时不时露出几分惊奇。

　　阿宝：“……说起来，今天晚上你不是要直播吗？”

　　“我直播呀。”
　　周与然无辜地歪着脑袋：“我不是陪你坐在这里了吗。”

　　“你陪我？什么叫你陪我，我又不用直播，我是你的经纪人！”

　　“嗯嗯。所以我播我的，你吃你的，你不用管我。”

　　“……”

　　阿宝看着又低下头开始玩手机的女孩，深吸一口气，决定干脆自己也破罐子破摔算了。
　　反正现况已经这样，再糟糕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那还不如自由地活完最后这段时日。
　　她光脚的不怕穿鞋，无所畏惧。

　　……而且，弹幕好像也没之前骂的那么难听了。

　　【？？？快吃啊，怎么不吃？】
　　【哎呀，面都要坨了，我好着急啊！】
　　【拜托，你们不是来骗钱的吗？骗钱能不能专业一点？！！！】
　　【商品链接呢，怎么找不到？】
　　【气笑了，第一次看见打广告没有商品链接的，耍我们玩吗？】
　　【周与然别拍了别拍了别拍了，丑逼丑逼丑逼！】
　　【谁知道这面什么牌子的啊？上某宝搜看看有没有】
　　【艹，到底吃不吃啊，老子真的生气了？！】
　　【点举报了，主播传递虚假信息】

　　阿宝拾起筷子，拌好面条，闻了闻香味后，才夹起一团，和着鸡蛋的溏心一齐塞进嘴巴里。
　　面条经过唇舌，发出诱人的吸溜声，又很快滑到喉间。
　　她呆住了，错愕地瞪大眼睛，手还维持着举在半空的姿势。

　　【？？？】
　　【怎么了怎么了？】
　　【艹，一定是很难吃】
　　【我就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翻车了吧，不稀奇，多行不义必自毙】
　　【搞毛，亏我还期待了一下】
　　【果然还是那个周与然……回回都不让我失望……】
　　【烦死，刚下的单，难道现在又要去退货？】
　　【啊啊啊啊又被周与然这个女人给耍了，我好无语啊！！！】

　　阿宝咽下嘴里的面条，又喝了一大口汤，而后发出舒适的喟叹：“啊……爽！”

　　直播间的观众：……

　　【演我们？！！】
　　【链接链接链接链接】
　　【好气，被装到了！】
　　【链接甩一个啊，到底还打不打广告了？】
　　【这演的吧？就一个方便面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
　　【不给链接，告诉一下品牌名总可以吧？到底叫啥啊】
　　【据说叫美盛，美味又丰盛，中国人都爱吃】
　　【好土的名字……】
　　【难道就我一个人在想，她究竟什么时候喝那碗汤吗？】
　　【+1】
　　【+111】
　　……

　　直播间一时间讨论得热火朝天，这也是继霸凌事件后，周与然直播弹幕最和谐的一次。
　　看得阿宝连吃面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只是这个时候，不管是沉浸在美食中的阿宝，还是专心琢磨自拍的周与然，都不知道，在那遥远的微博，有个奇奇怪怪的词条，已经悄悄爬上了热搜榜——

　　#周与然直播吃豆腐#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4.  第四章   海市蜃楼。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周与然得知自己上热搜时，才刚把相机的定焦美颜功能研究透彻。
　　直播间的观看量突然暴涨，从五位数迅速窜上六位数，阿宝吃完夜宵抬起头，人都傻了。

　　【微博观光团来了】
　　【观光团+1】
　　【哇哦，这吃的啥面？】
　　【不是说直播吃豆腐吗？这么快结束了？】
　　【热搜观光，请问周与然又怎么了？】
　　【我就晚来了一分钟，就他妈结束了？？？】
　　【有谁录屏了吗？】
　　【周与然和谁啊？尺度怎么样？劲爆不劲爆？】
　　【想问下方便面叫什么？】
　　【周与然到底吃谁豆腐了，不会是她旁边那女的吧？】
　　【周与然是拉拉？？？炒作的吧！】
　　【热搜来的，请问我要看啥？】
　　【卧槽，什么方便面这么豪华啊，还有火腿？】
　　【我人傻了】
　　【不是，为啥我看到的热搜是说她做了个很牛逼的豆腐？】
　　【我还看到说她做了个文思豆腐呢，简直离谱==】
　　【礼貌询问方便面牌子】
　　【这个方便面叫啥？】
　　【美盛】
　　【美盛，美味又丰盛，中国人都爱吃的红烧牛肉面】
　　【美盛，再问自杀】
　　……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仿佛一百台机器在辛勤刷屏，共同敬献这壮观的场景。

　　这一刻，阿宝身为经纪人的职业操守终于上线。
　　她迅速掏出手机，打开了微博软件。

　　——热搜词条很好找，因为已经挂到了前排第五位，后面甚至还标注着“沸”。

　　“……然然。”
　　阿宝拉了拉身旁人的袖子，轻咳一声：“然然啊。”

　　周与然从手机里抬起头：“嗯？”

　　“你上热搜了。”

　　热搜？
　　周与然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

　　……哦，微博热搜。
　　好像每一次，都是非常不愉快的经历。

　　她重新垂下眼眸，语气冷淡：“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
　　“嘟嘟——嘟嘟——”

　　阿宝正要回答，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陈古。
　　美盛食品的市场推广经理。

　　阿宝的第一反应是：艹，不会又是一个临时反悔，想解除合作关系的吧？

　　她神情严峻地站起身：“然然，你自己看下微博，我先去接个电话。”

　　“好啊。”

　　吃播主人公阿宝走了后，周与然不好再光明正大地摸鱼，只能放下手机，看向直播间。
　　右下角弹幕在飞快跳动，甚至比直播刚开始时还要快许多，有时候上一句话还没读完，下一句就已经顶了上来，周与然根本来不及看。
　　更不用说简体字带来的阅读不习惯了。

　　她想了想，干脆只挑那些字数短的回答。

　　“方便面是什么牌子的？美盛。美味的美，丰盛的盛。”

　　“商品链接……不懂。不会。”

　　“刚才做豆腐了吗？哦，做了，做了什锦豆腐羹。一道淮扬菜，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吃过。”
　　说起美食，周与然倒是有了几分谈兴：“豆腐细嫩滋补，堪比鱼肉，什锦豆腐羹里还加了笋、菇、火腿、鸡丝、莴菜，辅以鸡清汤，食之可补虚养身，且入口即化，很适合老人与孩童。”

　　“这道菜对刀工要求较高，如果是不善刀工的厨师，其实不必像我方才那般精细。豆腐本就好入味的，只是口感上会有些差别。”

　　“我为什么会？当然是学会的。我自小就……就喜欢做菜，看得多了，练得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了。更何况刀工一事，无关天赋，唯手熟尔。”

　　“是不是在演戏……不是，几道家常菜，又不是摆大宴席，没什么好演戏的。”

　　“炒作？都说了不是啊。”
　　阿宝刚打完电话走过来，就听到她家艺人有些不耐烦的语气。
　　女生蹙着眉头：“只是做了几道快手菜而已，很稀奇吗？难道你们这里平常都是不吃宵夜的？哇哦，那你们好自律哦。”

　　阿宝：“……”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家艺人这么阴阳怪气的？

　　而这句回答，当然也引起了直播间观众们的热烈反响。

　　【？？？重新定义快手菜。】
　　【笑死，快手菜，这是骂我呢还是骂我呢？】
　　【不好意思，老子有钱，夜宵外卖，谢谢】
　　【外卖+1】
　　【搞笑，谁平常夜宵吃文思豆腐】
　　【吃了几个酒啊这是，快手菜文思豆腐？】
　　【不是，都夜宵了我还要费心思做什么什锦羹？我有病吧】
　　【就是炒作吧就是炒作吧就是炒作吧】
　　【大半夜的搞这么大阵仗切豆腐，不是炒作是什么？】
　　【可是，就算是炒作，我也觉得很牛逼诶……】
　　【我也，最起码人家是真的切出来了啊】
　　【大家不要模糊重点！这个女人是诬陷前团员才被锤的啊！！！】
　　【就是，霸凌怪撒谎精，道歉道歉！】
　　【热搜观光团】

　　“阿宝。”

　　阿宝从弹幕中回过神：“哎哎，咋了？”

　　“刚才是谁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的事吗？”
　　周与然将脸从镜头前挪开，用口型不安地问：“我闯祸了？”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阿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喜意：“是美盛那边，他们希望……额，希望我们赶紧上商品链接，不然直播间的观众要等急了。”

　　她意识到现在还在直播，连忙收住话头，笑道：“没什么大事，我来操作就好。”

　　阿宝拿起手机，开始在账号上进行操作，周与然就好奇地凑过来看。
　　然后觉得太复杂了，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好了，链接已经上了，有需要的宝宝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抢了哦。”
　　知道自家艺人不擅长这个，阿宝已经熟练地替她吆喝了起来：“39.9八包，全网最低的价格了，是特地跟美盛那边争取到的优惠，一共一万份，抢完就没有喽。全网最低价格了哈最低价格……”

　　周与然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到后面忍不住揪起了眉头，显然有些困惑：那个面感觉都没什么配菜，面条也不够筋道，吃起来软塌塌的。那么难吃的素面，都会有人抢吗？难道39.9八包这个价格，真的非常便宜？

　　“总归就一万份哈，我们……诶？”
　　阿宝错愕地眨了眨眼：“抢抢抢完了？”

　　【没了】
　　【刚点进去就没了，无语！！！】
　　【怎么就没了？？？才一万份，打发叫花子呢！】
　　【你们离不离谱，周与然直播间的货也能被抢光？】
　　【给爷整笑了】
　　【艹，我更想骂这个女人了怎么办】
　　【不是，主播人品不好也就算了，怎么卖个方便面还限购的？】
　　【周与然傻逼】
　　【就这？就这？？？】
　　【无语了无语了无语了】

　　直播间群情激奋，周与然却仿佛是个局外人：“什么抢光了？”

　　“……方便面。一万份，一分钟不到，全抢光了。”
　　阿宝语气机械，坐姿僵硬，一副“老娘不会是在做梦吧”的表情。

　　而周与然再次不懂：“抢完了，那怎么办？”
　　她担忧地看了眼直播间：“会被骂很久吗？”

　　“当然不会，况且骂就……咳，我的意思是，骂我们也没办法，这是品牌方给的限额，我们又没有决策权。”
　　阿宝喜气洋洋道：“唉，其实我们也很难过的。”

　　周与然：……哦，懂了。
　　就是半点儿也不难过的意思。她没闯祸。

　　周与然的直播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八点半开始，十点结束。
　　阿宝本来还想让她再给手表打个广告，只是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只能无奈作罢。
　　反正品牌方只要求这周推广，没说具体哪天。而且说不定，她还能借今天晚上的“成功案例”再讲讲价。

　　“然然，时间到了。”
　　她指指墙上的钟：“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好。”
　　周与然立马点头，并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觉得，直播非常没意思，就是看着满屏幕跳动的文字，当一个人形解答器，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可是这个要怎么关？我不会欸。”

　　“直接点结束直播就好了呀，难道软件更新了？”
　　阿宝走过来：“我看看……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嘛，喏，点这里——”

　　“等等。”
　　周与然忽然抓住经纪人的手腕，蹙起了眉头。

　　“……咋了？”

　　周与然没回答。
　　她望着屏幕上方的一行大字，问：“为什么这个可以这么大的飘在上面？”

　　“嗯？”
　　阿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周与然霸凌狗」给你送出一个人鱼姬，并对你说：滚】
　　【「周与然霸凌狗」给你送出一个人鱼姬，并对你说：出】
　　【「周与然霸凌狗」给你送出一个人鱼姬，并对你说：直】
　　【「周与然霸凌狗」给你送出一个人鱼姬，并对你说：播】
　　【「周与然霸凌狗」给你送出一个人鱼姬，并对你说：间】

　　连刷五条。
　　一个人鱼姬2000人民币，能附加一句赠言。
　　花一万块钱，就为了膈应主播一下，这也真是尽职尽责又土豪的黑粉。

　　阿宝尴尬道：“你别管这个了，有些人就是无聊……”

　　“我不觉得无聊。”
　　周与然打断她：“我觉得这很没教养。”

　　她目光清凌凌的，直直盯着镜头：“我再说一次，我没有霸凌，霸凌的人是她们。”

　　“没有人会希望像个疯子一样，拿自己做笑柄，给全世界演滑稽戏。”

　　“所以，如果你们和施害者都觉得我在造谣，那就报警吧。我相信这个时代的司法程序，只要警方能确认她们的无辜，我就马上去牢里忏悔。”

　　“我说完了。”

　　周与然抿抿唇，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那个「结束直播」的图标上。
　　画面停滞两秒后，发出“叮”的一声，直播终于结束。

　　“然然啊……”

　　“我没事的阿宝。”
　　她弯起唇，冲经纪人笑笑：“你别担心。”

　　“……好。”

　　“对了，刚才是卖面条的商家给你打电话吗？那个美盛。”

　　“是啊。”
　　见周与然好像真的不在意方才的事，阿宝也放松下来，道：“他们发了个大红包。据说今天晚上因为这场直播，方便面销量大增，特别是红烧牛肉口味的，一晚上就卖出了以前三个月的量，所以品牌方还提出要继续跟我们合作，希望你之后直播也能像今天晚上一样……”

　　“他们给很多很多钱吗？”

　　“他们提出了保底加分成的形式，坑位费倒是给的正常，五位数，但是提成比例还不错，他们说了，按百分之十算，这就意味着……”

　　“那就不要合作了。”

　　“意味着每卖出一包面……什么？”
　　阿宝反应过来，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你刚才说什么？”

　　周与然摇摇头：“我觉得这个比例也不高，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而且——”
　　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不想再用这么难吃的面条做菜了。”

　　“难、难吃吗？”
　　阿宝愣愣开口，“我觉得还挺好吃的啊。”

　　“难吃啊。如果换别的面条，会再好吃一倍。”

　　“是么……”那得有多好吃啊。
　　阿宝忽然陷入了幻想。

　　“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还有一个手表吗，做生意要有诚信，明天我们得先播手表的。”

　　“话是这么说，可一晚上只播一个品牌，会不会有点亏？”

　　周与然眨眨眼：“会吗？”

　　“会吧。”

　　“……我不太懂诶，我只是觉得，广告这种东西嘛，贵精不贵多的。”
　　而且那些广告词拗口又复杂，背起来真的好累。

　　“你说得有道理。”
　　阿宝瞬间被说服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今天晚上这场直播都上热搜了，你能带货这个标签已经板上钉钉，不愁之后没有品牌找上门。我们确实得好好规划一下，贵精不贵多。”

　　想到这里，她又连忙掏出手机：“对了，我还是先看看热搜怎么样了，刚才一直没机会细翻。”

　　阿宝点开微博，热搜界面上，#周与然直播吃豆腐#还在前排，第四。
　　而热搜词条的主页，此刻已经有很多直播画面的录屏了，尤其是她握着菜刀切豆腐那一段，转发量冲上五位数，底下评论更是高达三万。

　　【还有这种操作？？？】
　　【我他妈穿越了吗？这个女的，怎么有点像周与然？】
　　【楼上不要怀疑，就是周与然。】
　　【？？？？？！！！！！】
　　【没错，我就在直播现场，眼睁睁看她握着把菜刀，把豆腐剁成了这个亚子[微笑.jpg]】
　　【家人们，我麻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有一说一，这豆腐切得是真牛逼】
　　【有一说一，现在洗白都开始走这种套路吗了？技术含量会不会太高了一点？[呆滞.jpg]】
　　【同直播现场，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她被骂得有点惨==】
　　【其实她要炒作的话，方法还挺多的，真没必要拿霸凌这种事造谣】
　　【……而且扯了这么久，双方好像都没证据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啊】
　　【理性吃瓜，都不站边，站豆腐[铁锅炖自己.jpg]】
　　【不是，我还是不能理解，这是剪辑吗？】
　　……

　　阿宝心满意足地离开评论区，觉得今天晚上这场直播虽然奇奇怪怪，但效果却意外得不错。
　　——并非她要求低，而是之前的评论，根本就是不堪入目。
　　以至于现在她都不奢求网友能夸什么彩虹屁或是说出来一句公道话，只要不骂人，就OK。

　　阿宝啧啧摇头，刚打算退出微博，却忽然又被另一条热搜吸引了注意力。
　　正正好就压在周与然那个词条的上方：#江一南豪宅#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有娱记曝光，小花江一南在沪市买房了。
　　据说她买的房子高达九位数，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小区，容积率很低，是有名的富人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比谁啊？”

　　“没谁，就江一南呢。”
　　阿宝把手机往前自家艺人面前一递，“你看，一亿多的豪宅，说买就买了。”

　　“江山晏景……这是在哪儿？”

　　“也不远吧，就在江对面。”
　　阿宝指了指窗外：“喏，看到没有，正对着江景，豪宅中的豪宅。”

　　周与然走到窗边，顺着阿宝指的方向遥遥望去，只见有处地方灯火璀璨，如海市蜃楼一般。

　　“是不是，跟皇宫一样的地方……”

　　“什么皇宫？”

　　女生摇摇头，不说话了。
　　但她望着望着，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灯火，冲阿宝弯唇笑：“那我以后也给你买一套吧。”

　　“啊？”

　　“应该也不难吧……”
　　周与然若有所思：“都还比不上皇宫呢。”




5.  第五章   阳春面。

　　周与然做了一场梦。

　　她梦到上辈子，自己初次见废太子的时候，也是为他做了一碗面。

　　一碗很朴素的阳春面。
　　素白面条，几点葱花，汤色透如琥珀，连鸡蛋都没加。

　　那个男人却淡淡说了声：“不错。”

　　其实他只吃了几口面，也并未看她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杏枝上，无波无澜。
　　可就是那一声“不错”，让她得以在皇宫中活了下来。

　　那时正是冬末，他坐在椅子上，膝上还盖着极厚的毯子，唇色苍白，眉目间全是倦意。
　　周与然忽然就响起宫中的传言：废太子怕是活不久了。

　　她怔怔然站在原地，直到耳畔传来大总管略带喜意的声音：“既然靖安王喜欢你，从今天起，你就留在不秋宫罢。”

　　于是她走上去，跪地谢恩，膝盖触及地面，寒凉刺骨。
　　然后……然后她就醒了。

　　醒在了21世纪的精装修公寓里，对着窗外的黎明晨色，满心怅然，恍惚落下几颗泪。
　　-

　　“喂，然然，你起床了没有？”
　　早上九点多，周与然接到了经纪人阿宝的电话。

　　“起来了呀，怎么了？”

　　“没事，就跟你确认一下。那我现在带造型老师过来，大概十一点半到，你准备准备哈。”

　　“啊？”
　　周与然完全懵了：“什么造型老师？”

　　“上周我们不是定了个拍摄计划嘛，汉服造型那个，你忘啦？”

　　“……好像有点印象。”

　　经过一夜的休整，周与然已经差不多接纳了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阿宝这么一提，她就想起来了。

　　应该是上上周开始，有部叫《洛书》的古偶剧大爆，而其中最出圈的竟然是女主的造型。
　　八十几条裙子，不重样的发型，让女主角的名字几乎天天上热搜。

　　很巧的是，这部电视剧的造型师，最开始是阿宝给介绍进圈的。
　　虽然这些年联系不多，但对方一直记得这份情，逢年过节都会问候一下。

　　《洛书》火了之后，抖音很多网红都开始模仿其中的妆造，最火的一个视频，点赞量两百多万，连女主角江一南都过来留了评论。
　　没错，《洛书》的女主角，正是周与然当年的室友江一南。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阿宝被这些短视频启发，上周半夜起来写了个策划案。
　　仿妆的套路已经被玩烂了，她想的是干脆请原造型师过来，替周与然打造一个汉服造型，拍成类似vlog的形式，一定能够迅速抓住时下热点。

　　这个策划案唯一的难题就在于怎么把原造型师给请过来。
　　毕竟那时候周与然正处于风口浪尖，背负着整个网络的骂名，除了逐利的小品牌，根本没人愿意和她扯上关系，平白惹一身腥。
　　但没想到的是，阿宝电话刚打过去，都没怎么说，对方就痛快地答应了。

　　“我反正是做幕后的，不靠粉丝吃饭，骂不骂的，对我来说影响不大。况且，我给MOON那个团化过妆，怎么说呢……这件事情，我还是站你家艺人更多。”

　　打完电话后，阿宝满心唏嘘，感叹雪中送炭虽难，但世上还有好人在。
　　而汉服妆造这件事，也就这么被定了下来，拍摄时间就在今天。

　　“你记得就行，那我等下带着造型师过来，你也做个准备，我们尽早拍完，晚上好按时直播。”

　　“好。”
　　周与然点头答应，而后想到什么，又问，“十一点半，你们过来就直接开始化妆吗？”

　　“当然了，造型老师时间也是很昂贵的好不好。”

　　“那你们不吃午饭了？”

　　“到时候我点个外卖吧，也来不及了。老师在城郊的剧组，过来还挺远的。”

　　周与然皱了皱鼻子：“要不我给你们做点？”

　　“你……”电话里，阿宝明显顿了一顿。
　　“也行，不过昨天晚上的方便面虽然好吃，但人家毕竟是特地帮忙的造型大佬，可能不太合适……”

　　“我是那种不知礼数的人吗？你放心吧，昨天晚上那种糠咽菜，我肯定不会拿出来招待人的。”

　　阿宝：“……那就好。”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怎么总觉得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那你赶紧去接人吧，我就不跟你多说了，我去做菜。”

　　“好。加油哦~”

　　周与然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盯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掀开被子，朝厨房走去。

　　说实话，阿宝很努力。
　　但只要霸凌事件一日不澄清，阿宝做的努力就不会有任何效果。
　　网友该骂还是骂，甚至会因为她的活跃，而越发觉得她就是想红想疯了，为了出名不择手段。

　　周与然也理解，为什么原身之前会如此偏激。
　　因为成功来得太过容易，所以坠落悬崖之时，才显得格外得痛楚。
　　尤其是，那些曾经远不如她的人——队友也好，室友也好，如今都远在她之上，让她难以望其项背。

　　这种落差，对于一个顺风顺水长大，曾误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中心的小姑娘来说，堪称打击之最。

　　但周与然上辈子，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皇宫那个地方，一夕荣辱，一朝生死，宫女能踩在贵妃头上，贵如皇后，也能转眼沦为阶下囚。
　　如若她不是遇见了废太子……

　　周与然摇摇头，收起思绪，不再想这些往事。
　　过往如云烟，该忘就得忘，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不是件好事。

　　正好这时候，也差不多可以开始做午饭了。
　　她打开厨房冰箱，检查了一下里头的食物。

　　存货还算丰盛，但都是些速食产品，譬如自热火锅方便面，还有酱料饮品什么的，真正说起做菜的食材，其实不多。
　　可能是因为替周与然填充冰箱的工具人阿宝和周妈妈，都没有料到有朝一日这姑娘会动手下厨。

　　周与然想了想，干脆掏出手机，开始笨拙地点生鲜外卖。

　　倒不是她不想出去实地采购，对于一个厨师来说，食材当然是自己亲自挑选的最好。
　　但她现在这个情况，出门去菜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扔鸡蛋。

　　周·失德网红·与然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冒这个险了。

　　好在经过一个晚上的记忆融合和新世界探索，她对这个时代已经熟悉了许多，早上洗脸的时候，甚至都能用按摩仪为自己瘦脸了。

　　为自己点赞.jpg

　　-

　　因为居住在市中心，生鲜外卖到得很快。
　　十点来钟的时候，周与然收到了自己精心挑选的食材。

　　对于现代人来说司空见惯的事，却是她在新世界迈出的第一步。
　　周姑娘甚至兴奋地拍了个照发给阿宝。

　　阿宝：你还买鸡翅了？
　　阿宝：……你会做吗？

　　周周：这有什么难的呀。
　　周周：我六岁时便学会怎么给鸡翅膀剔骨了。

　　聊天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阿宝：苦涩.jpg

　　好。
　　周与然放下手机，不再试图坦诚那些在旁人眼里就等于瞎编的实话。
　　正好这时候，汤已经用冰箱已有的食材熬上了，可以开始准备主菜。

　　她将鸡翅洗净，焯水去腥，而后热锅下油，加入葱姜蒜爆炒，再放入白糖。
　　白糖融化后，便倒入鸡翅，待鸡翅微微上色时，再加两勺老抽提色，炒至汤汁差不多入味，最后加水没过鸡翅，撒入盐和桂皮、香叶等香料，中火慢炖。

　　红烧鸡翅就只剩最后关火出锅了，周与然腾出手来处理旁边的肉馅。
　　猪肉剁碎，加入葱姜蒜末，放入生抽、老抽、淀粉、白糖、盐、胡椒、料酒、香醋一系列调味料和两个鸡蛋，顺时针搅匀，直至馅料均匀。
　　而肉馅拌好的同时，鸡翅也炖得差不多了，这时中火改小火收汁，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家常红烧鸡翅就这么出锅了。

　　鸡翅做好后，开始做第二道菜。
　　青椒去尾去芯，将方才调好的肉馅酿入青椒里，锅中油烧热，下青椒。
　　在煎青椒时，手边快速将玉米淀粉、酱油和清水在碗中调匀，待青椒表面煎至漂亮的金黄色后，加入调料水，最后收汁出锅。这便是第二道荤菜青椒酿肉。

　　而周与然也就打算做这么两道荤菜。
　　至于素菜，周妈妈带来的鸡汤还有剩余，她决定拿来做一道上汤娃娃菜，然后再拌个酸辣藕片就喜欢差不多了。

　　本来也就是一顿工作餐而已，做得太过丰盛，不仅让人尴尬，还容易浪费。

　　要知道，上辈子活到最后，有资格让她周与然亲自下厨的，整个皇宫也就废太子一人。

　　——所以，当阿宝带着造型师到家时，就看见桌上尚还冒着热气的两荤一素一汤。

　　盛在汤汁中的青椒酿肉，肉馅细嫩，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而裹着它的青椒，表皮带有煎过的金黄色纹，配着底下的汤汁，让人食指大动。
　　红烧鸡翅色泽鲜亮，均匀摆在长盘中，连油光都带着剔透的诱人感，和白米饭简直是绝配。
　　上汤娃娃菜汤汁丰盛，却一点都不松散，点缀着枸杞和火腿碎，闻上去是满满的鲜香。还有中间那盆小葱豆腐汤，也不知是用什么熬成的，汤色奶白浓郁，却又干净得很，见不到一丝浮油。

　　而餐桌旁，站着个漂亮的田螺姑娘。
　　她系着浅粉色的蕾丝围裙，乌发轻挽，笑意柔和，温声道：“你们来啦，快坐下吃饭吧，我把最后这道藕片拌好。”

　　哦，做梦。
　　阿宝想，她一定是在做梦。




6.  第六章   青椒酿肉。

　　“绝了绝了，这真的不是从什么庆海楼打包回来的吗？”
　　“有那么夸张吗，人家庆海楼可是传承百年的私家菜馆欸，上过央视和环球报的。”
　　“……可是我也不是没吃过庆海楼，我觉得还不如小周做得好啊。”
　　“啧，这话说的，你不要拉着我们然然越级碰瓷啊。”
　　“我又不会发到网上去。哇！青椒青椒，这个青椒真不错。我本来最讨厌吃青椒了，但这个青椒尝起来简直不像青椒。”
　　“我觉得这个汤很鲜，来，我给你盛，你多喝点。”
　　“不过小周，你怎么都不动筷的？快吃快吃啊，不用顾及我。”
　　“阿宝叫我住嘴。”
　　“我是为你好，你等一下还要拍摄，吃多了显肚子。”
　　“什么？还要拍摄，也太惨了吧。”
　　“你怕是被美食迷了心智，不拍摄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什么？”
　　……

　　这里不是宫廷，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饭桌上，周与然撑着脑袋，看着面前两双快速移动的筷子，弯了弯眉。

　　上辈子的她，虽然在膳食局待了许多年，但最擅长的，其实还是家常菜。

　　尚在扬州闺阁时，她跟着祖父学厨，那时候没有资格做大菜，只能拿客人最常点的菜式来练手，日日做，月月做，做到最后，竟把一盘蛋炒饭也做出了名气，让许多食客慕名而来。

　　后来阴差阳错入宫，进了膳食局，她又被大师傅一眼看中，大师傅说，要想在灶台前立得稳，就得把握好每一处细枝末节。
　　于是约莫有两年的时间，她都在打下手，每日只管处理食材，研究火候，琢磨调味，熟练得鼻子一闻就知道盐该放多少。

　　可还没等她开始大展拳脚，先皇就意外驾崩，宫廷巨变，太后又以雷霆手段，将她调入废太子府。

　　废太子靖安王……那也是个极挑剔的主儿。

　　太后想杀了他，想得都快疯魔了。
　　可碍于在先皇床榻前亲口立下的誓言，碍于朝臣们日复一日的奏折，碍于靖安王母族旧部，碍于天下悠悠众口，她不得不敬着他。饮食起居，半点不敢怠慢。

　　废太子不重口腹之欲，不代表不挑食，能入他口的饭菜，不得烫，不得凉，不得重口，又不可素淡。
　　一旦膳食不合他胃口，他通常只看几眼便叫人撤了。

　　除此之外，他还不喜精巧繁复的摆盘，厌恶奢靡过重的盛宴，倘若将胡萝卜雕成花摆在他面前，他必定是要冷笑一声拂袖而去的。
　　可要是食材随意杂叠在一起，他又嫌弃难看。

　　于是周与然只能绞尽脑汁，在味道上精雕细琢，在摆盘上返璞归真，尽量让他吃得舒服，吃得满意。
　　因为也只有这样，那□□，才能足质足量地进入他的体内。

　　不知道最后他毒发身亡时，有没有后悔过于信任一个厨子，让自己那条被无数人保下来的性命，就这样轻率地消亡了。

　　“话说回来，你这手厨艺究竟是怎么学的，是打小就很热衷料理吗？”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好奇的询问声，打断了周与然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阿宝带回来的化妆师姐姐正一边啃鸡翅，一边拿钦慕的眼神望着她。

　　化妆师名叫高初露，年近而立，但心态非常少女，身穿水蓝色的蓬蓬裙，手机壳是美少女战士流沙款，连化妆箱上都贴满了BlingBling的水钻。
　　也很会夸人，几乎每吃一口菜，都要热情地赞美周与然一句。

　　“其实我……”

　　“哪里哦。还料理呢，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租的房子，厨房都是拿来养猫的，连方便面都懒得泡一下。”阿宝在一旁替她解释道，“我觉得她可能就是在这方面天赋奇高，所以上手贼快，看着菜谱做都能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知道吧？”

　　？！

　　震惊之余，周与然忽然想起来，这好像就是昨天晚上她随口敷衍阿宝的理由。

　　“我知道我知道，这世上是有这样的人的。你比如有的化妆师，天生手感和审美能力就好，去业余学校学几个月，简历再包装包装，啧，不要人带都能直接上手画主角妆的呀。”

　　周与然：“其实那个，也没有那么夸张。我从小就对灶台很感兴趣，也看了很多美食资料和视频……所以虽然实践确实比较少，但也算是熟能生巧？”

　　“算，当然算。”
　　高初露很认可她，“我也是高中开始就对美妆感兴趣，那时候买不起化妆品嘛，就买杂志看，耳濡目染久了之后，上手比别人快很多。”

　　“不过你这手艺是真不错。”她真诚地竖了个大拇指，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绝不是在尬夸和恭维，“说真的，我觉得你以后要是不混娱乐圈了，去做餐饮业也能日进斗金。”

　　周与然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真的啊。你看这鸡翅，我也吃过不少了，就没吃过你这么入味的，骨头根本不用剃，在舌头上直接自己滑出去了，肉还一点不软烂，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哦，这个简单。鸡翅去腥之后给它松骨，但不要去骨，避免鸡翅变形。然后焯水时长可以稍微久一些，最后的炖煮去减少时长和火候就可以了，没什么技术门槛的。”

　　“是吗？那你以后要是真开店，可以把这当成招牌特色菜，我觉得一定会大受欢迎……”

　　“行了行了，你别忽悠她了。”
　　阿宝连忙制止：“你没看疫情的时候，餐饮业都亏成什么样了，她这种傻白甜，不适合做生意，会被人骗死的。”

　　周与然揪了揪眉头：“可是其实，在做菜这方面，我还是挺靠谱的。”

　　“你？我觉得你那张脸比你的厨艺靠谱多了，你还是比较适合美美地拍照。”

　　周与然顿了顿，虽有满心的不服，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来自经纪人的刻板印象，真是让人哑口无言.jpg

　　-

　　“好，头再歪一点，我们再来一张。哎对，就是这样，很美……”

　　——下午三点钟，周与然的妆造完成，正式进入拍照验收环节。

　　只不过，虽然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vlog，但摄影师只有阿宝一人。
　　乍一看有些寒酸，其实并不。
　　阿宝学摄影多年，大学时还是摄影社副社长，且最擅长拍人像，技术比花钱请来的还要牢靠。

　　而对于摄影师阿宝来说，能够找到一个充满灵气的模特，也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今天的周与然，就是这样一位缪斯。

　　她穿着湘妃色的襦裙，外披云鹤纹的大袖宽袍，是宋制宫廷常服，整体看去素雅而精致。
　　头上则梳了漂亮的同心髻，因为自身头发不够长，用的还是假发，发髻上花冠繁复，珠钗齐全，金步摇微微晃动，几乎就要与耳坠缠在一起。
　　但这繁琐的发型和头饰，在她头上丝毫不显得累赘厚重，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华贵。

　　——这就是《洛书》中女主角刚入宫时的造型。
　　高初露甚至把所有首饰都给借过来了，从戏服到妆容，几乎一比一还原。

　　当时也是这个造型，让女主演江一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八个小时，公司疯狂营销美貌，却丝毫没让路人反感。
　　而那段电视剧画面，不管出现在哪个视频网站里，弹幕都刷屏式地夸惊艳。

　　江一南也从此拥有了古装白月光的称号。

　　但不知为何，高初露忽然觉得，和电视剧中那位加了无数柔光滤镜，被后期精心调制过镜头的女主演相比，眼前这位劣迹的、落魄的、毫无气质的“仿妆网红”反而更让人惊艳。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窗边，侧对阳光，双手交握，轻轻压在裙摆上，背脊挺拔却不显得僵硬，气质高贵又带着几分柔和，风姿绰约，遗世独立。
　　活脱脱就是宛嘉宁——《洛书》的女主角，那个绝艳京华的世家嫡女。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女子微微偏过头，朝她望了过来。
　　那一眼，简直摄魂夺魄。

　　高初露忽然就明白了，皇帝为什么愿意为了宛嘉宁无视朝臣谏言，肃清后宫，高建歌台，只为哄她笑一笑。
　　换作是她，她也一万个愿意啊。

　　“艹，如果当初定妆照出来是这个效果，我会不会直接红遍全球？”
　　颇有事业心的高化妆师这样想。

　　很可惜，此时此刻，没人关注她的愣神和惋惜。
　　随着太阳逐渐西落，光线变得不是那么完美后，阿宝也放下了相机。

　　“差不多了吧，就这样。我们重点其实还是放在vlog上，相片的话，到时候我修一修，挑几张出来发微博。”

　　“嗯，你决定就好。”
　　周与然点点头，收起那副做作的神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镜子前拆假发。
　　原本盘起来的真发散下来，带着几分卷曲，慵懒地披在肩上，竟然又是另一种美。

　　“娱乐圈虽然不缺美人，”
　　高初露怔怔然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感叹道，“但像你这样的，没红，也算是另一种奇迹了。”

　　“我其实也红过的啦。”周与然抬起头，笑了笑，“只是一不小心过气了而已。”

　　“……说真的，我有点好奇，当初你是为啥就突然flop了，就因为被团员霸凌吗？”

　　阿宝：！！！

　　“霸凌也占一部分原因，但主要是当时太没有演技……”
　　周与然想了想，觉得这样抨击原身不太道德，于是换了种说法，“当时刚入行，没怎么锻炼过演技，所以错过了做演员的好机会，自然而然就没落了。”

　　“那不可以再回去唱歌跳舞吗？”

　　“回不去了欸，已经解约了，我没有钱赔违约金。”

　　“唉，那也真是好惨。”

　　“是挺惨。但鬼门关里走过好几遭，对我来说，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真是……你放心，以后要有什么工作机会，我都推荐你。”

　　“好的呀。这个时代上法庭还挺容易的，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诉讼他们。”

　　阿宝：……

　　这两个人，一个言语如刀，一个自揭其短，竟然还能脑回路同频？

　　只希望她家艺人，不要越变越傻才好。




7.  第七章   一道光。

　　周与然没有机会招待化妆师小姐姐第二顿饭。
　　因为剧组急召，还没到晚饭的时间，高初露就背着自己的化妆箱匆匆赶回郊外去了。

　　临走前，她还和周与然透露了一个消息：
　　“你可能没关注过，我现在在拍的这部戏哈，女三号其实就是你那个前女团MOON的队长。”

　　“公涵易？”

　　“是她。昨天晚上，你那场直播登上热搜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拍夜戏呢，那姑娘看见微博心态瞬间崩了，一场戏NG了好几次。”

　　“就这么一下心态就崩了？”
　　阿宝冷笑一声：“怎么不想想我们然然当初经历了什么。她们自己犯了罪，又操控粉丝说我们然然精神有问题，现在跑出来崩心态，真是无语哦。”

　　“……反正就是，你们还是小心点。人家现在毕竟风头正盛，也有公司撑腰，娱乐圈里有些阴招，防不胜防的。”

　　周与然摇摇头：“我不怕。大不了就是退圈开店，现在这个时代，谅她们也不敢杀人。”

　　“退什么圈，开什么店。”
　　阿宝很不喜欢她这样没志气，“我告诉你周与然，你一定要给我狠狠打脸回去。不为别的，就为了正义和争一口气！”

　　周与然：“……哦。”

　　-

　　事实上， MOON的队长公涵易失态成那样，不是没有理由的。
　　毕竟连她背后的公司宸星娱乐，都连夜开了个大会，老板气得直接在会上摔了桌子。

　　昨天晚上那一场直播，不仅仅是让周与然在热搜上出了次风头这么简单。
　　而是，她出了场风头后，身上那点快要被人淡忘的纠纷，又一次展露在了大众面前。

　　MOON女团的霸凌事件，也再一次变成了时下热点。

　　今天早上，阿宝点进微博，发现之前那条视频下的评论，竟然已经夸张到高达10w+了。
　　这在热门流量身上都难得出现一次的情况，发生在了周与然身上，不得不说是一场奇迹。

　　十万多条评论中，有震撼于周与然的切豆腐技能的，有大骂她博眼球毫无下限的，也有质疑霸凌事件的各种疑点的。
　　甚至还有极少一部分网友，在夸奖周与然的美貌。

　　言辞大概类似于：
　　“之前跟风骂了她那么多次，竟然不知道，原来她真人这么好看的欸。”

　　阿宝：……就他妈无语。

　　除此之外，周与然在直播最后发出的那几句“辩解”，也被营销号录屏下来搬到了微博上。
　　也有十几万的赞和上万的评论！

　　原本，随着时间的过去，霸凌事件早已开始沉没，“周与然自导自演”几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结论。

　　这很正常。
　　MOON虽然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国内一线女团，但在整个内娱圈里，还真的不算什么。
　　所以，讨论高峰期过去后，唯一还在坚持不懈骂周与然的，唯有MOON自己的粉丝群体。

　　但昨天晚上那一道文思豆腐，直接把大众的目光再次拉回这件事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舆论，明显好了许多。

　　那段直播录屏里，女生坐姿端正，直视镜头。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目光清凌凌的，语气不轻不重，却掷地有声。

　　她说，没有人会希望像个疯子一样，拿自己做笑柄，给全世界演滑稽戏。
　　她又说，她相信这个时代的司法程序，只要警方能确认她们的无辜，她就马上去牢里忏悔。

　　这两句话，一下戳中了不少观众的心。
　　尤其是，当视频被放到B站和抖音——这两个粉圈没那么泛滥的地方后，底下支持的言论竟然还盖过了骂声。

　　【其实，我觉得，还是先不要轻易站队比较好啦。】
　　【讲真，MOON那边的反驳言论也站不住脚，当初周与然资源多是因为她火啊，人气拉了队友一大截还不能多拍几个广告了？】
　　【作为被霸凌过的人，真不敢想象她说这些话时是什么心情……】
　　【说人家抑郁症是炒作的，拜托醒醒吧，她拿得出病历单的好不好】
　　【看以前的视频，反而觉得她很热爱舞台，女团ACE在最火的时候突然退团跑去演戏，本身就很奇怪啊==】
　　【不知道MOON那边要怎么回应……如果双方都拿不出证据的话，就看警方处不处理这种案子了】
　　【要是真的被霸凌，那这些骂过她的人都是刽子手】

　　阿宝刷了一个上午的手机，刷着刷着，眼泪都快刷出来了。
　　她是周与然的经纪人和助理，也是周与然的闺蜜，这几年，她一直陪在她身边，亲眼见过她崩溃、大哭、自残，甚至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周与然身上，抑郁症从来不是什么矫情的博人同情的病症，而是真真实实的痛苦。

　　在黑粉对她泼脏水，骂她自导自演满口谎言的时候，她一边吞下安眠的药物，一边笑着对阿宝说，如果可以的话，她比所有人都更希望那些事情是假的。

　　阿宝知道她日复一日的挣扎和煎熬。
　　也知道她不堪重负后的歇斯底里，固执己见的负隅顽抗。

　　阿宝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个姑娘，最终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她没有力气再去反抗整个世界的恶意，只能选择在黑暗中结束生命。
　　而接手这条生命的，是另一个来自大启朝的周与然。

　　昨天晚上，周与然看着脑海中那一幕幕记忆，忽然就想，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原身真的就这么死去的话，那些骂她的人，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那些误会她的普罗大众，会不会愿意为她发一次声，要求彻查此事？
　　而那些霸凌过她的人，会不会半夜被恶鬼吓醒，陪她一起入地狱沉沦？

　　周与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接受了对方生命的馈赠。
　　所以，也要将对方临死前的不甘和痛苦，全部还回去。

　　-

　　周与然的直播时间一般是每周二、四、六。
　　但由于前段时间她状态不好，停播了几周，所以这周日程上就安排得紧密了一些。
　　昨天播完后，今天还得继续播，并且要给一个手表品牌打广告。

　　女主播化妆时，她的经纪人阿宝就在旁边做着播前准备。
　　她一边将商品拿出来，一边感叹道：“你都不知道我到今天底接了多少个电话，全部都是品牌商，全部都是要请你做广告的。啧啧，有的价格开出来哦，连我都吓一跳。”

　　“我名声这么不好，他们还请我打广告，不怕被骂吗？”

　　“在钱面前，名声算什么。美盛方便面的销量今天又破新高，据说他们宣传总监都高兴疯了。”
　　阿宝摇摇头，“不过我基本都给推了，反正都是些听都没听说过的品牌，还有不少三无产品，我们可不好昧着良心欺骗消费者。”

　　“都有什么商品啊？”

　　“大部分都是速食产品，米线罐头自热火锅什么的，还有锅铲之类的厨具。哦，最奇葩的是，竟然还有推荐小苏打的，说是去污能力特别好，希望你能用他们家产品直播清洁厨房。”

　　？？？

　　“我的厨房看起来很脏吗？”
　　周与然震惊而困惑，“我都没用过几次呢。”

　　“就是啊，所以我听了也很生气。不过做生意的嘛，只要销量能上去，怎么离谱怎么来……哎，不管他们了，我们还是先讨论下今天的直播吧。这手表，你打算怎么弄？”

　　周与然抬头看了一眼：“手表啊……”

　　上辈子她那个时代，压根没有手表这种高科技产品。
　　而如今这个时代，手表也逐渐从一种工具，沦为了一种饰品。

　　阿宝手上的这款手表，是一个很小的国货品牌。
　　不，甚至都不能算作“品牌”。

　　因为它只是几个大学生为了参加校园创业大赛，自己设计出来的一款商品。
　　也是他们的第一款商品。

　　据说，连公司商标都是两个月前才刚注册的。
　　所以给的推广费也不高得——约等于没有。

　　只是有一点特殊，这个品牌的创始人晏可佳，是跟了周与然很多年的老粉丝。
　　甚至在周与然因直拍爆火于网络之前，对方就已经成为了她小小粉丝团的一员。

　　这么多年，她跟过活动，当过站姐，组织过应援，点赞过偶像的每一条微博，也对偶像的每一条物料如数家珍。

　　霸凌事件出来之后，周与然的微博私信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鼓励和安慰只有零星几条，其中就有晏可佳发的。

　　她说：“姐姐，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粉你了。那时候我还是个自卑的大胖子，时常被人嘲笑和欺负，但是因为姐姐你的鼓励，我才开始减肥，拼命拼命地学习，终于成功瘦了下来，也考上了现在的学校。你是我人生中的一道光，我从未想过，身为光芒的你，也曾经遭受过那样的折磨和欺辱。姐姐，你要好好的，要坚强地继续走下去，我会一直一直为你应援的。我永远相信你。”

　　她的表达笨拙而真诚，直白而炽烈。
　　但很可惜，这条私信，原身到死都没有看见。

　　毕竟那个时候，后台私信拉下来，全是污言秽语，如刀子一般锋利，原身根本没有勇气去看。

　　还是后来晏可佳通过各种方式联系上了阿宝，希望请周与然当他们的品牌代言人，阿宝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段渊源。

　　“虽然他们现在还是个挺小的牌子，但你看，设计得真的挺不错的，我觉得不比那些大品牌差，而且也有质感，比如这表盘……”
　　说着说着，阿宝忽然停了下来，叹息道，“唉，其实我已经劝过她很多次了，你现在身陷囹圄，推广说不定还会起到副作用，但她一直坚持，说真的很希望能帮到你，哪怕只是给你一点信心。”

　　“我也是不想辜负粉丝的一片心意，才鬼迷心窍给接了。然然啊，你……你怎么想？”

　　周与然没有说话。
　　她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面正是阿宝截图发给她的，晏可佳的那条私信。

　　她静静看了许久，好半晌，才低声道：“真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看见……”

　　“看见什么？”

　　“……没什么。”
　　女生摇摇头，视线落在桌面的那几款手表上，淡淡弯唇：“既然是粉丝的一片心意，我们就好好对待吧。”

　　“哪怕起不到作用，最起码也要让他们知道，其实周与然，很珍视他们。”




8.  第八章   星垂日落。

　　今天晚上的直播，仍然安排在了八点半。

　　这个时间，996民工们还在伏案疾书，下班党也早已开启打游戏刷视频的美好时光。
　　就连直播平台上，都能看见首页飘着大幅广告，几个头部主播宣布今晚联播打游戏，举行一场献给宅男和电竞爱好者的共同盛会。

　　然而，当阿宝打开自家直播间没几分钟后，就发现观看人数已经比昨天翻了一倍。
　　又过了几分钟，翻了两倍。
　　又过了几分钟，翻了三倍。

　　阿宝：目瞪口呆.jpg

　　底下弹幕也在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豆腐爱好者前来围观】
　　【来了来了，夜宵爱好者前来围观】
　　【来了来了，吃小孩爱好者前来围观】
　　【这个女人怎么还有脸开直播】
　　【求问今天晚上美女还生火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切豆腐？】
　　【撒谎精！不要脸！滚出娱乐圈！】
　　【给MOON道歉给MOON道歉给MOON道歉】
　　【姐姐，豆腐，饿饿，什么时候切切~】

　　——好坏参半，不乏骂声。
　　但和前几天的舆论相比，已经是天差地别。

　　一道文思豆腐而已，竟然就能给她家艺人的生存环境带来如此大的改变，阿宝也是完全没料到。

　　只不过很可惜，今天晚上的观众，恐怕没有机会再看周与然切一遍豆腐了。
　　因为这次的直播没有安排在厨房，而是挪到了衣帽间。

　　镜头正对着一堵白墙，视觉空间宽阔，在精心安置的打光板下，镜头内所有颜色都被渲染得很有质感。
　　尤其是画面中的女主播，皮肤柔白，眼神明亮，唇畔笑意浅浅，抚平衣摆的褶皱后，对屏幕鞠了个躬。

　　“大家好，我叫周与然，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做客。希望大家可以和谐发言，营造良好健康正能量的网络环境。”

　　“时间如流水，随着秋分的到来，全国各地都渐渐步入了秋季。天气转凉后，想必大家也要开始准备整理衣橱了吧。”

　　“这个时间还能来看我直播的，大多数都是大学生和上班族。所以今天呢，我将会给大家推荐几套初秋穿搭，让大家更好地迎接新季节的到来。”

　　“当然，以下穿搭都是我自己的个人风格。如果不符合你们的审美的话，可以退出直播间，不要勉强自己观看。”

　　穿着oversize衬衣的纤细女生，站在镜头前，眉眼弯弯，语调不紧不慢，还带几分温柔，一下就把几十万观众给说懵了。

　　【是……要开始卖衣服了吗？】
　　【真就全世界网红的归宿都是某宝店呗】
　　【姐姐，别搞，求你了】
　　【虽然但是，好好当个美食区网红不好吗】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好无语啊好无语啊好无语啊好无语啊】
　　【这样的脸这样的身材，套块麻布都能说是穿搭吧】
　　【姐，你才刚有点起色，别再作了行吗】
　　【从未想过，翻车来得如此之快】
　　【她这叫翻车？她这是阴沟里翻船】
　　【兄弟们我走了，下顿夜宵再见】
　　……

　　周与然没有理会这些唱衰和质疑的议论，心态平和地继续走自己的流程。

　　“话不多说，为了不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们直接开始吧。”

　　“那么首先，我先去给你们换第一套衣裳。”

　　——话音刚落，女主播就直接消失在了画面里。
　　几十万头脑懵逼的观众，只能模糊听见衣帽间的帘子被拉开又拉上的动静。

　　【？？？】
　　【？？？】
　　【？？？】
　　【这么不把我们当外人的吗？】
　　【有什么是我们兄弟之间不能看的？】
　　【主播好叼，被吸引了】
　　【举报了举报了】
　　【不是，这女人还有没有下限了？】
　　【无语，肮脏，不要脸！！！】
　　【前面的小学生，大清已经亡了】
　　……

　　以上种种。
　　周与然一句都看不见。
　　她正在与世隔绝地换衣服。

　　为了今天晚上这场直播，她一共准备了四套衣服——全都是她自己亲手搭配的。
　　虽然她只能算半个现代人，但在美和时尚这种事情上，哪怕过去了几百年，也依然存在共通性。

　　更何况周姑娘天生丽质好容貌，穿什么衣裳都能出挑。
　　上辈子在不秋宫生活久了后，日子逐渐变得自由起来，基本上只要不冒犯那位爷，她想怎样就能怎样，所以也时常自己裁衣，修改宫服。
　　那时候，每当她穿上一件新衣裳，不知道有多少宫女在背后效仿着样子改。要不是制式不合，怕是连后宫嫔妃都要来问。

　　如果大启朝有时尚圈的话，周与然觉得，自己应该也是个很热门的穿搭博主。

　　——所以，三分钟后，当她穿着白衬衣牛仔裤出现在镜头中时，连满屏的问号弹幕都顿了一顿。

　　“这是第一套搭配，叫做青云积雪，适合大学生上课穿，也很适合上班通勤。”

　　女生站在白墙前，白衬衫干净挺括，紧身牛仔裤勾勒出漂亮的臀型和长腿，头发在脑后松松挽就，脖子上配了根简洁的银项链。
　　腕上还戴着一只墨绿色的女式细表。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配饰。

　　但就他妈，美得清新脱俗，又蓦然惊艳。

　　“你们可以看看，上衣是这种不规则的白衬衫，简单清爽，但又不会显得太死板，不过这里也建议大家不要挑娃娃领或者过于繁复的衬衫，稍微有点设计感就可以了。”

　　“下半身搭配一条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色调上趋于统一。秋天给人的感觉是金黄的、枯棕的，所以我们用白色和浅蓝色，把自己从背景色里摘出来。”

　　周与然一边随性发挥着解说词，一边露出左手手腕，“当然，为了不让整身衣服显得过于单调，我特意搭配了一只绿色的手表，作为颜色上的点缀。”

　　“和精致的手链、手镯相比，手表不会那么刻意，随性中透着一种知性和利落。再加上这块表是小表盘的女式表，表带也偏细，戴在手上感觉就很温柔。”

　　女生伸出手，刻意在灯光下转了转，无师自通地来了个特写。
　　她的手出奇漂亮，肤色白皙，十指纤细，连手背上隐隐透出的血管都带着脆弱而精致的美感。
　　在这样一双手上，哪怕随便套根扎头发的黑皮筋，都会显得好看，更别说还是一款设计确实挺出彩的手表了。
　　墨绿色的表盘泛着优雅的光泽，一瞬间就抓住了无数女孩子的心。

　　【这个表有点好看欸】
　　【手表颜色还蛮特别的】
　　【梨形身材穿不了紧身牛仔裤TAT不过手表还挺好看的】
　　【白衬衫有链接吗？好喜欢这个领子啊！】
　　【这紧身牛仔裤，穿我身上就是灾难……】
　　【手表是什么牌子的啊？】
　　【尼玛这女人腿怎么能这么细皮肤怎么能这么白她还是人吗】
　　【手控党的福利】
　　【看着这双手我忽然想到了她昨天切的豆腐怎么办……】

　　“第二套搭配呢，我给它取名为霜叶秋声。”

　　当直播间的观众们还沉浸在那双漂亮的手中时，周与然已经换了一套衣服。
　　红色宽松V领针织衫，驼色长款半身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的小牛皮高跟鞋。
　　这一套跳色很显眼，主要在于上半身那件红色的针织衫，但周与然把头发给放了下来，大波浪卷度，慵懒地散在肩上，女人味一下就出来了。

　　而这套穿搭，周与然并没有配手表，只是挑了一对浅金色的几何形耳环。

　　“这一套上身之前，颜色会让人觉得不是很和谐，其实搭配起来反而很互补。红色亮眼，驼色柔和，怕头发乱的话可以戴一个贝雷帽，或者把耳环换成毛衣链，都很好看。”

　　【啊啊啊啊姐姐好美，红衣绝了绝了】
　　【2333我缺的是衣服吗？我缺的是脸】
　　【那件针织衫看上去好温暖啊，不知道毛扎不扎】
　　【姐姐为啥只穿不介绍，好歹说一下牌子嘛】
　　【贝雷帽我倒是知道，是V家的，可是我看上了那对耳环怎么办！！！】
　　【天哪，点开前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会下蛊】
　　【唉，真是没办法，拿着我的钱，去开店吧】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周与然道歉周与然道歉周与然道歉周与然道歉！】
　　【黑粉好坚持不懈哦】
　　【真相都还没查清楚呢道什么歉】
　　【笑死，又开始洗白了吗？真是手段通天】
　　【今夜，我们不关注八卦，只欣赏美貌】

　　“第三套衣服，相对会冷酷一些，叫星垂日落。”

　　“秋日，北风飒飒，连天空都被吹成了冷硬的灰白色，唯有你身上这抹蓝，染开了整条街的色彩。”

　　周与然换了一条蓝色连衣裙，针织材质很贴身，裙摆不过膝，整体设计温婉而性感。外套则是黑色的皮夹克，脚上配了双黑色长筒靴，头发扎成两条松松的麻花辫。
　　整个人看上去又酷又甜，像是下一秒就会踩在机车上朝喜欢的男孩子飞吻的辣妹甜心。

　　“在饰品方面，我选了钢圈戒指和这只黑色的手表。”
　　周与然把手伸到镜头下，“你们看，手表是星空的设计，到了晚上的时候，表盘就会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如同万千繁星在亲吻你的手腕。”

　　【绝了绝了，文笔绝了】
　　【好，上链接吧，我就喜欢这种有文化的商品】
　　【姐姐除了会做菜，竟然还是个诗人吗】
　　【这就是推销文学吗？爱了爱了】
　　【怎么，这丑逼又开始凹人设了？】
　　【怎么那么矫揉造作啊无语】
　　【发现了，主播很喜欢表】
　　【为啥都换了三套衣服了，我还是没能得到一个链接】
　　【手！表！好！好！看！】
　　【姐姐手好美呜呜呜呜】
　　……

　　展示衣服的时候，因为距离远，周与然是看不见直播间的弹幕的，都是阿宝在替她审阅。
　　然而正当她准备换最后一套衣服时，阿宝忽然蹙起眉头，指了指一旁的卧室，示意往那边走。

　　“怎么了？”

　　“……有个电话，打给你的。”

　　“打给我的？”
　　从阿宝凝重而厌恶的神情中，周与然预料到，这绝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来电。
　　她接过手机，发现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名字：公涵易。

　　MOON的队长，公涵易。

　　周与然在黑暗的卧室中凝视了一会儿手机，按下接听键。

　　“你好。”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半晌没有回应。

　　“如果没什么话要说，我就挂了。”

　　“周与然，你放过我们吧。”
　　传到耳畔的是一道沙哑的女声，带几分憔悴和虚弱，“MOON只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小破团，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行不行？”

　　周与然怔了怔：“我……放过你们？”

　　“是，放过我们。不管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们都不关心，只要你别再牵扯MOON就行，当初你说走就走，我们四个人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

　　“……”

　　“周与然，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你在录音是吗？”
liJia  
　　“……”

　　“还是你以为，我会当着直播间观众的面，替你开免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涵易，你有没有想过，当初那些事情，其实我有证据的。”

　　“当初什么事情？拜托你你不要再血口喷人了。”

　　“你现在应该在看直播吧？”

　　“……”

　　周与然笑了笑：“那你好好看着吧。”

　　“那些事情，我会一件件帮你们想起来的。”




9.  第九章   萝卜奔月。

　　周与然最后一身搭配，是一套运动服的秋装。
　　她这次换衣服的时间好久好久，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吗好了吗好了吗】
　　【刚刚说是最后一套了，难道要来个大的？】
　　【原来等女孩子换衣服是这种感觉，狠狠心动了】
　　【人呢人呢】
　　【宝你快回来，我好想你】
　　【话说墙上好像有只蚊子你们看见了吗？】
　　【那是钉子了啦傻逼】
　　【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等多久了都，直播间耍大牌？】
　　【宝~我想你想到眼泪拌水泥，你知道吗】

　　换之前那几套衣服的时候，还有辅助工具人阿宝在旁边唠嗑消磨时间。
　　这次干脆连经纪人都不见了，几十万观众就他妈对着一堵白墙发呆，简直离谱。

　　而就在观众们都无聊地开始数起墙上挂着的贝雷帽有几条格纹的时候——

　　“唰啦。”
　　衣帽间响起帘子被拉开的声音。

　　【来了吗来了吗终于来了吗】
　　【姐姐好久不见哦，最近过得好吗】
　　【我倒要瞧瞧，最后是什么秀场高定】
　　【哦莫】
　　【这是什么清纯女大学生啊！】
　　【我惊呆了】
　　【老婆，你怎么跑到电脑里去了？】

　　并没有什么隆重的穿搭。
　　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个清纯的女孩子。
　　白色卫衣白色卫裤，脚踩厚底运动鞋，头发高高扎起，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利落而飒爽的弧度。
　　卫衣的袖子挽到了臂弯，纤细手腕上戴着白色腕表，全身找不到一件饰品，连口红也擦去了，只余一层淡淡的自然粉。

　　她轻轻弯起唇时，简直就是所有人做梦才会梦见的校园女神。

　　【嗨，老婆~】
　　【嗨，老婆~】
　　【嗨，老婆~】
　　【嗨，老婆~】
　　【嗨，老婆~】

　　——从未有一刻，周姑娘的直播间，也能如此的和谐。

　　“如大家所见，这是一套偏运动的穿搭。整体颜色偏乳白，看上去会比纯白更柔和一些，更耐脏一些。这身衣服很适合出行和运动，我就不搭配首饰了，避免弄巧成拙。但如果你们担心过于朴素而没有亮点的话，也可以加这样一块手表。”

　　“这个表，我拿近一点给你们看——也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猫耳朵的设计，这是两只卷耳，表面很圆润光滑，并不会勾到衣服，表盘的指针是银色的，有夜光功能，在黑暗中也可以很清楚地读出时间。”

　　“能看见吗？它是很……可爱的设计，所以搭配运动休闲的衣服，融洽而独具特色。”

　　【总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不是卖衣服而是卖表的】
　　【猫耳朵狠狠心动了】
　　【所以有链接吗】
　　【学生党礼貌询价】
　　【啊，原来真的不卖衣服吗？可是我想要那条牛仔裤已经想疯了！】
　　【还是忘不了那件夹克衫】
　　【猫耳朵达咩，我喜欢黑色星空那款】
　　【果然是卖表的，和人很配嘛[白眼]】
　　【周与然就是个biaozi】
　　【所以链接呢？老婆你怎么每次都不放链接】

　　老婆不放链接，是因为她不会放。
　　好在她还有个万能的经纪人，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后，就开始果断地操作后台。

　　“好了。宝宝们，链接已经上了，大家可以点击链接直接进入购买界面哦~手表一共是有三款，分别是黑色的浩瀚星空，墨绿色的迷雾森林还有白色喵星物语，原价369，从直播间下单只要299。我们这次总共是一千份名额，大家按需购买哈……”

　　【宝宝是你叫的吗？】
　　【当着我老婆的面，说什么呢】
　　【居然才299，意外便宜】
　　【等等，一千份？！！！】
　　【我没听错吧？！】
　　【真的只有1000份？？？】
　　【无了无了】
　　【又无了】
　　【宝，点击无效，是出故障了吗？】
　　【真的没了，姐姐可以申请再加一批吗TAT】
　　【想要白色猫猫】
　　【哭了哭了，失之交臂】

　　阿宝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弹幕，有些呆滞。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后台就显示一千份商品已经售罄。
　　更离谱的是，才过了五分钟——

　　【官网好像没货了】
　　【客服说要预订怎么办】
　　【没领到优惠价也就算了，现在连现货也没了？】
　　【姐姐，竞争者太多我抢不到啊TAT】
　　【好想要那个白色猫猫[大哭]】
　　【你们不是说绿色最丑吗？？？为什么没五分钟就抢光了！】
　　【抢到了黑色星空，舒服了】
　　【啥也没有，真晦气！】
　　【好想要那个白色猫猫啊好想要那个白色猫猫啊好想要那个白色猫猫啊】
　　……

　　周与然还穿着那套清纯元气的运动服，俯身看弹幕，然后咦了一声：“你们都没有抢到吗？好可惜哦。”

　　好可惜哦。

　　但她的语气很平淡，神情无比淡然，比起同情，更像是什么嘲讽。
　　于是直播间无数真心想要购买的观众，差点没被她气得心梗。

　　“可以加货吗？”
　　她又转过头问身后的阿宝，“我看很多人都在问这个。”

　　阿宝从手机里抬起脸，露出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的为难脸：“现在不是加不加货的问题，是……产能不足。”

　　“那是什么意思？”

　　“就，品牌方那边可能没想过会这么畅销，所以存货不多，想加也没法加。而且他们毕竟是刚创办的独立品牌，没有自己独立的工厂，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产能也提不上来。”

　　“……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可能暂时只能先这样了。”

　　“……遗憾。”
　　周与然垂下眼眸，望向屏幕，“没办法加货，抱歉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可怜哦我们】
　　【怎会如此……我只是晚了半分钟而已啊！】
　　【早知道就不抢优惠价直接去官网定货啦】
　　【可是我，真的好想要那个白色猫猫啊[大哭]】
　　【看了一晚上的直播……气不活了真的】
　　【宝，真的一点也没有了吗？】

　　“只是一块手表而已啦。”
　　带货女主播倒是很平静，“没有了也不要紧，以后等他们设计出更好看的，我再推荐给你们。不然大家都买一样，在街上撞同款岂不是很局促。”

　　“咳咳。”
　　阿宝在后面轻咳了一声。

　　“没买到的人也不要沮丧。”
　　周与然完全没在意经纪人的暗示，坦率道，“一件首饰再好看，戴的人多了，就显得平凡了，还不如不戴。”

　　她思考片刻，又解释了几句：“这个手表，是几位学生为了参加创业大赛，自己创立的品牌，所以产能？产能上会比较欠缺。但我有问过他们，比赛结束之后，他们也会一直做下去的，所以，你们可以等他们出新款了再买。”

　　【好，听姐姐的】
　　【好，白色猫猫出来要快点告诉我们哦】
　　【好，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但是什么时候出新款呢】
　　【好，反正也没钱了】
　　【好，创业比赛要帮忙投票吗宝】

　　弹幕很听话。
　　毕竟手表不是直接打五折的大牌粉底液，也不是买一箱送两箱的餐巾纸，没有抢到虽然可惜，但还不至于让人捶胸顿足。

　　而周与然说刚刚那些话，也不仅仅是为了直播间鬼哭狼嚎的观众们，更是为了品牌方——也就是自己的粉丝晏可佳。

　　一个原创品牌想要真正做好，靠得不是一次两次的广告推销，而是长期的认可度。
　　更何况这手表的价格并不算多便宜，目标受众不会有方便面那么广泛，自然不可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作为一个行事认真的人，在今天晚上直播前，周与然是有好好调研过的。
　　调研。嗯，在这个时代，应该是这么说没错。

　　她凭借着原身的记忆和阿宝的帮助，查阅了不少关于手表的资料，也看了不少网上时尚穿搭视频，尤其是饰品相关的。
　　她发现，很多所谓的“小众品牌”，其实并没有那么小众，官网甚至到处都是售罄状态。

　　这些牌子通常价格偏高，质量又还不错，因为知名度相对较低，没有遍布各大商场，所以反而提升了自身的格调。
　　受众群体基本就是对生活品质有点追求的轻奢人群，他们完全接受这个价格，也愿意在社交平台上去分享。

　　周与然就想，为什么晏可佳他们不可以往这个方向去做大做强呢。
　　毕竟晏可佳说过，他们想做的是一个设计品牌，而非单纯的手表品牌。
　　现在知名度打开了不少，只要他们以后继续好好做产品，就不愁没有销路。

　　她对着直播镜头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声细语道：“离直播结束好像还有半个小时，除了手表，你们还有什么想看的吗？有什么想聊的也可以。”

　　【嘤嘤嘤，时间怎么如流水】
　　【要不姐姐播到12点吧，两个小时真的太短了】
　　【想看切豆腐可以吗】
　　【宝，文思豆腐再来一哈呗】
　　【卧槽，姐你离镜头太近了，美到我了】
　　【聊聊MOON？】
　　【要不再说说霸凌的事情呗】
　　【文思豆腐拜托拜托】
　　【夜宵时间到了，要不转战厨房吧】
　　【姐姐不用说话，颜狗可以只看脸】
　　【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周与然滚出娱乐圈】

　　“做豆腐啊。”
　　周姑娘撑着脑袋，“可是家里现在没有豆腐，昨天都用完了……倒是还有几根胡萝卜。”

　　她想了想：“正好中秋节快到了，要不然，我给你们雕个节日胡萝卜？”

　　“你们想看嫦娥奔月，还是玉兔捣药？”

　　【？？？】
　　【是我想的那个嫦娥玉兔吗？！】
　　【是我想的那个胡萝卜吗？！】
　　【等等，现场雕吗？！】
　　【等等，直播雕萝卜吗？】
　　【这个女人如斯恐怖】
　　【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我要去把朋友叫回来】
　　【想看吴刚伐桂可以吗】
　　【想看猴子捞月可以吗】
　　【想看后羿射日可以吗】
　　【想看女娲补天可以吗】
　　……

　　在某种莫名其妙的牵引下，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往一种奇怪的方向发展。
　　观众们疯了。

　　而眼看着自家艺人从冰箱里翻出两根胡萝卜，拎着把菜刀就要去直播的阿宝，也跟着疯了。




10.  第十章   花瓶。

　　周与然最终还是选择了玉兔捣药的图样。
　　毕竟直播只剩下半小时，如果要雕人物的话，根本来不及。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胡萝卜和小刀——刚准备动手时，还把阿宝给吃了一惊。

　　“你不用菜刀雕吗？”

　　并不是阿宝对自家艺人盲目自信。
　　而是最开始那美女握菜刀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以至于周与然切完萝卜头，把菜刀换成小刀后，她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希望我用菜刀吗？”
　　周与然倒是很淡定，她看了看手里的萝卜，露出几分思索，“可是我还不太习惯用大刀雕纹理，要不然等我再练练，熟练之后再换菜刀？不然我怕失手。”

　　“不用不用！”阿宝瞬间反应过来，“我就是乍一下脑子短路，胡乱问的。你你你你可以千万别用菜刀啊！”

　　“噢。”
　　她眨了眨眼，“那我，去刻了？”

　　“刻……刻吧。”

　　.

　　说实话，周与然最开始说她要雕什么玉兔的时候，阿宝还以为，就是那种简笔画式的简单小兔子。
　　结果没想到，这姑娘握着小刀和萝卜，甚至雕刻出了兔子耳朵欲卷未卷的生动感。

　　阿宝：我的艺人是个怪物每天都在刷新我上限怎么办.GIF

　　而且她手上动作不停，竟然还能时不时抬起头来和直播间的观众聊天。
　　——这是周与然从别的主播那里学习到的新技能。

　　她是个性格懒散，却又做事严谨之人。
　　一旦对什么工作上了心，就会真的很上心。

　　所以今天一整天，但凡有空，她就抱着个手机刷直播视频。
　　都是网上比较有名的头部主播和大网红，为网民们贡献了无数剪辑素材的那种。
　　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遇到听不懂的梗，就跑去问阿宝。

　　阿宝：惊恐！你都不知我怎知？！

　　于是周与然又迅速学会了善用搜索。

　　化妆师小姐姐看得啧啧称奇，夸她真是好敬业，周与然却觉得很正常。

　　毕竟她是靠这个吃饭的嘛。养家糊口的手艺，当然要认真对待。
　　上辈子她学厨的时候，哪怕是在自己亲祖父手底下，都不得有一丝懈怠，但凡一道菜谱背不熟了，就会被狠狠打手板。

　　现在至少还能吹着空调窝在沙发上学习，简直不要太轻松。

　　“所以，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接发弹幕问我好了。我要是能看见，都会回答你们的。”
　　周与然很快就用小刀雕刻出一个差不多的兔子轮廓，手上的活细致下来后，她也有空抬眼看弹幕了。

　　然而——根本看不清。

　　一条条中文字符滚动速度之快，比她穿越过来的第一次直播还恐怖。
　　乍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满屏的：

　　【姐姐好美】
　　【姐姐好酷】
　　【姐姐一刀刀刻在了我心上】
　　【[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美到我窒息】
　　【美就是正义】
　　【美就一个字】
　　【美我只说一次】
　　……

　　直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忽然在此刻出现那么颜狗，可能是因为：周姑娘有些近视，且没戴隐形。所以每当她看弹幕的时候，她都会忍不往前靠。
　　她离镜头越近，五官就被展示得越清晰，再加上今天化了淡妆，经纪人没有帮她开那些歪七扭八的美颜和滤镜，万里挑一的神颜就这么被清晰地放大在了屏幕上。

　　直播摄像头像素不高，画面充满颗粒感，看整个界面时，到处都是颜文字表情包，很网红很非主流。
　　但当你把焦点对准画面中心的美人，你就会觉得，自己应当是在看什么□□十年代文艺港片。

　　不靠什么大波浪大红唇，就一身简简单单的运动服，征服了所有观众的审美。

　　然而美人却对着弹幕古井无波道：“美貌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的。”

　　她说：“虽然有时候看着光鲜亮丽，但红颜枯骨，来得容易消逝得也快，还会带来许多灾难。”

　　如果可以的话，周与然很想拿她上辈子的人生来举例。
　　本可以安安稳稳吃穿不愁地过完一生，却因为长了一张还不错的脸，被强召进宫，死在最绚烂的二十五岁。
　　终身未嫁娶，也不敢交朋友，最后更是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心上人。

　　临死前回首往事，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悲惨的笑话。

　　——但这些感想，她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于是周与然翻了翻原身的记忆，思考片刻后，又道：“也不能说全然不好吧，最起码现在我还能养活自己，大部分是靠了这个长相。”

　　她说：“但我好像真的没什么内涵。”

　　阿宝：？？？！！！

　　弹幕：？？？！！！

　　语出惊人的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继续讲述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不务正业了。”

　　“那时候知道自己外表上有优势，又觉得读书好累，很果断地决定了要往艺术方向发展。然后成为艺术生后更加不认真读书，时常考全班倒数。”

　　阿宝：呆滞。

　　“所以中考的时候压根考不上市重点，靠特长进的艺体班，高考的时候又差点没过文化课分数线，面临复读危机。”

　　“但那个时候还是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早晚都要进娱乐圈，那么关注文化课做什么。”

　　“直到后来签了公司，有了工作，开始赚钱之后，才知道文化知识的重要性。”
　　她轻轻叹息一声：“不然谈工作的时候会被忽悠，采访的时候一问三不知，虽然看上去通告不断很火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花瓶。”

　　【……噢，突然伤感】
　　【姐姐不要这么说自己】
　　【最起码你会唱歌会跳舞还会做菜呀，而我……啥也不是】
　　【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我良心一阵不安】
　　【对不起，我不该翘掉晚自修来看直播】
　　【那我算什么，废物塑料瓶？】
　　【洗白新套路又来了吗？】
　　【满口虚情假意，什么时候给MOON道歉再说吧】
　　【惊呆，黑粉居然一直看到了现在】
　　【虽然但是，MOON的队长好像只有初中文凭吧？】
　　【辍学生公涵易瑟瑟发抖】
　　【MOON没有炒作没有撒谎，勿cue】
　　【笑死，铺天盖地的通稿不是你家发的？】

　　“头部已经完成了。”
　　弹幕就快要开始陷入争吵之时，周与然把玉兔的脑袋给雕刻好了。
　　小兔子抬着脑袋，一只耳朵垂在后面，一只耳朵微微卷曲，眼睛睁得滚圆，虽然身体还没细化，却已经给人活灵活现之感。

　　【啊啊啊好可爱啊！！！】
　　【天哪这个耳朵！】
　　【这真的是用萝卜刻的吗我不敢相信！】
　　【女人，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老婆牛逼了】
　　【真的像真的一样】
　　【玉兔限定款中秋皮肤】
　　【老婆是要开始卖萝卜了吗？来吧，这次我准备好了】
　　【呜呜呜我看谁敢说你虚有其表】
　　【我宣布，你是最会切豆腐的花瓶！】
　　【我宣布，会雕兔子的老婆不需要有文化！！！】

　　“其实你们不用太在意我刚才的话。”
　　她看了眼弹幕，温声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好像年纪都很小的样子，所以才想说，如果还有学习的时间和机会，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样将来才不至于太后悔。”

　　“好了，不说这个了，免得影响你们心情。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爱好？我好像没什么太大的爱好，平时就是除了工作之外，就是喝喝茶下下棋，看看电影练练字。”

　　——在这一点上，21世纪的周与然和大启朝的周与然很相似。
　　因为现代周妈妈是教师，周爸爸是书画家，所以他们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原身从小就跟着父母下棋练书法，除了唱歌跳舞之外，最擅长的就是这些事。

　　只是上大学后，她基本就没再碰过了。
　　书法这种才艺又无聊，原身性子又腼腆，以至于出道这么多年，竟从未在大众面前展现过。

　　而大启朝的周与然，属于后天养成。下棋也好，书法也好，甚至品茶……都是那个人教的。
　　他是天纵奇才，多智近妖，她只跟着学了点皮毛，跑出去就能糊弄住许多人。

　　说真的，周与然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样传奇的人物，竟然真的就被她几碗毒药给毒死了。

　　“……雕好了。”
　　最精细的脑袋完工后，身体和药碗其实只要稍微修饰一下就可以。
　　圆滚滚的兔子就这么躺在周与然掌心，它怀里抱着一个药碗，仰头懵懂地望着天空，尾巴短短的，也是圆滚滚一撮，看上去又呆萌又机灵。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玉兔捣药。”
　　周与然把胡萝卜兔子伸到镜头前，给了一个近距离特写，“定知玉兔十分圆，化作霜风九月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流向月中看。后天就是中秋了，下一次直播可能要在中秋之后了，所以，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弹幕凝滞了一秒。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冷笑。

　　【《花瓶》】
　　【《花瓶》】
　　【《花瓶》】
　　【《花瓶》】
　　【《花瓶》】




11.  第十一章   变天。

　　今日直播还是结束在晚上十点半。
　　没有少一分钟，也没有多一分钟，足可见小周同学的不想打工。

　　但她关掉直播后，一抬头，就发现自家经纪人正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自己。
　　好像在望什么八只角的外星人。

　　“怎么了？”

　　“忽然感觉，你还是挺有带货能力的，好像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阿宝若有所思道，“昨天的泡面，今天的手表，都是瞬间抢空。”

　　“是吗？”

　　“是啊。我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这么有料理天赋，竟然还会雕萝卜。”

　　“……”
　　沉默了几秒后，周与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我当年为了艺考，学过一段时间雕塑。”

　　“哈？”

　　“而且那个时候怕自己落榜，有些走火入魔，晚上都会偷偷拿家里的胡萝卜、土豆番薯什么练习手感。”

　　阿宝：“……”

　　这个理由，真他妈离谱。
　　但是……竟然真的有点像周与然会干出来的事。

　　阿宝想了想：“说真的，你的这些特长就应该早点展现出来才是。娱乐圈里，艺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学会输出，你就是因为太收着了，才导致大家都把你当花瓶看。”

　　“所以我现在开始改正了。”
　　为了避免阿宝继续深究下去，周与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对了，你要不要看看微博什么的，我有点担心今天晚上的直播会被骂。”

　　“那不至于，你今天晚上又没说什么敏感的话。”
　　阿宝不以为意地掏出手机，“而且你以为热搜是那么好上的吗，人家顶流一个月都……”

　　“……都没你上得勤。”

　　点开微博，热搜榜第六。
　　#周与然直播卖表#

　　——这词条就他妈比昨天还离谱。

　　阿宝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才终于缓过神来。
　　她用一个字，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草。”

　　-

　　自己的姓名登上热搜榜，对很多网红明星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甚至有些流量粉丝，还会每月替自家偶像做一个数据统计表，记录他一个月上过几次热搜，来向各方品牌爸爸展现商业价值。

　　然而对于周与然来说，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更别说今天的词条首页，远没有昨天那么正能量，满满都是歪七扭八的直播截屏和不堪入目的脏话黑图。

　　【这傻逼真就为了圈钱呗】
　　【搞笑哦，***真是想钱想疯了吧！】
　　【一次次卖惨，一次次拉前队友出来挡枪，一次次无下限炒作，真的累了】
　　【路人都要怜爱MOON了，真是上辈子作孽才摊上这么一个疯子[泪汪汪]】
　　【话说，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吹她的颜啊，我怎么完全get不到？】
　　【一块破表三百多？建议下单的脑残粉们先去治治脑子吧】
　　【我受不了她说话的作态了，真的好作啊要吐了】
　　【果然是卖表的biao姐】
　　【她到底想干嘛？为什么她的账号还没被封？】
　　【emmm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她好看】
　　【这年头有的人为了流量真是连face都不要了……】
　　【这个姐怎么回事啊，亏我昨天还帮她说话了[无语]】
　　【我觉得她再搞下去，MOON的几个小姐姐都要被她搞抑郁了】
　　【惨还是前队友惨】
　　……

　　有路人，有黑粉，有路好转黑，也有前队友死忠粉。
　　但不管自认身份是啥，口径都非常统一：
　　周与然该死，周与然傻逼，周与然怎么能直播卖表呢简直不要face。

　　“真诡异。”
　　阿宝一路滑下来，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照理说，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直播话题，不可能闹到上热搜的地步啊。”

　　她蹙起眉头：“而且什么关键点都没有，连骂你的理由都千奇百怪，难道还真是专门被黑粉冲上来的？”

　　周与然想了一下热搜榜单的规则：“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买的？”

　　“谁这么好心，还替你买曝光度？”

　　“我现在，缺的应该不是曝光度吧。”
　　周姑娘垂下眼眸，“不说全网，百分之八十爱冲浪的年轻人们，估计都已经在心里骂过我了。”

　　“……也是。”
　　阿宝叹息一声，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又连续查了几十个评论，发现都是那种只关注了周与然超话的新号，火气瞬间上来了：“要死，这他妈就是有人在故意黑你吧草！”

　　“不要说脏话啦。”

　　“不是，这他妈都谁在背后搞这些下作手段？这么有钱怎么不去给自己买点数据，非要管别人家的闲事，脑子里全是shit吧！”

　　“可能对她们来说，我也不算闲事。”
　　周与然平静提示道，“你看今天晚上，公涵易还特地用自己的私人号码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就是宸星这家脑残公司……确实，除了他们，也不太可能有别人了。”
　　阿宝真的很烦躁，“他们到底想干嘛，一家不入流的小公司，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就开始搞这种操作，不怕报应来得太快吗？！”

　　“你都说了，小公司嘛，培养出一个赚钱的女团不容易，肯定得拼命保住才行。”

　　“……”

　　“不过他们越着急出手，就说明他们心里越害怕。”
　　周与然弯了弯眉，笑盈盈道，“越害怕，就越容易慌。”

　　“现在大家都一起在悬崖上走钢丝，慌了，马上就掉下去了。”

　　“说是这么说。”

　　“说是这么说，做就也这么做呗。”
　　女生的语气轻而坚定，“既然他们当初没踩死我，就注定总一天，我会站起来把他们掀倒。”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明天死，还是后天死。”

　　“……”
　　阿宝怔怔然抬起头。
　　然后正好撞进女生璀璨如星的眼眸里。

　　她正慢条斯理地将手表摘下来，转了转手腕，配上挺拔的站姿和冷淡的表情，就像是个马上要去打群架的高中女老大。
　　甚至连身上那套运动服都无比应景。

　　“嘟嘟。”
　　——怔愣许久，桌面上忽然传来手机震动声，打断了这高层公寓难得的寂静。
　　阿宝也终于回过神来。

　　震动的是周与然的手机。
　　阿宝离桌子近，顺手捡了起来，正要递过去时，却不小心瞥见了屏幕上的微信消息提示。

　　来自【宁长星】。
　　消息内容只有九个字：

　　“你考虑好了吗，周与然？”

　　阿宝的神情瞬间冷下了来：“然然，你不要告诉我，你和宁长星还有联系。”

　　……

　　.
　　不能怪阿宝对这个名字反应这么大。
　　因为这个家伙，是公涵易的前男友。

　　同一家公司的，练习生时期就在一起了，谈了约莫四年，直到后来各自出道，才顺其自然分了手。

　　毕竟，公涵易拿下热门IP剧女三号的时候，宁长星还是十八线小糊团中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
　　公涵易年收入高达七位数的时候，宁长星还拿着公司每个月五千块的补贴工资。
　　名气差距过于悬殊，在娱乐圈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扶贫，不分手才是圈内奇迹。

　　后来，公涵易为了顺利甩掉这位前男友，还送了他一个小成本网剧的男主。
　　只可惜，大概宁长星天生没有红的命，那个网剧扑得毫无水花，播之前与播之后，他的粉丝数相差甚至不到一万。

　　“他找你，是帮公涵易说话的？”

　　“不是。”

　　“那是替宸星周旋求和的？”

　　“也不是。”

　　“那他到底找你干嘛，总不能就问候一下前女友的前队友吧？”

　　“他……想要跳反，所以问我愿不愿意收。”

　　“哈啊？”

　　周与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继续解释这个疑问，反而忽然道，“阿宝，在我身上，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点，就是霸凌。”

　　“想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也好，想从此安稳度日也好，我都必须先解决这个难题。”

　　“否则的话，不管拍多少vlog，开多少直播，都只是饮鸩止渴，改变不了本质。”

　　阿宝：“……我知道。”

　　“可你要怎么解决呢？事情闹大之后，宸星那边已经非常谨慎了，就怕被我们抓住把柄，我们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谁说没有。”

　　“没有证据的话，就意味着……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怎么会没有证据。”
　　女生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轻声开口，“现在还在宁长星手上呢。”

　　……

　　周与然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第一时间感受到是铺天盖地的自嘲和绝望。
　　来自身体原主。

　　她知道原主收入客观，日程轻松，有爱她的父母，还有尽职尽责的经纪人，只要关闭网络，生活就是一片美好，和上辈子自己的处境简直天差地别。
　　但最后，她还是做出了死亡这个决定。

　　这其中，伤害和误解固然是根本因素，但导火索——来自宁长星。

　　记忆中，甚至就是两天前的事情。
　　八百年不联系的宁长星忽然约她吃饭，说他手上有他前女友霸凌的证据，想给她看看。

　　周与然怀着满心的希望去了，去了后，对方也确实给她看了证据。
　　那证据硬，非常甚至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一旦公开出去，公涵易他们压根否认不掉。

　　周与然问：“你要多少钱，才愿意把这个视频卖给我？”

　　宁长星笑了笑，说：“我不要钱。”

　　“我要你陪我睡一觉。”

　　……

　　很直白很简短的一句话，却彻底把那时候的原身推向了深渊。
　　那时候，她刚“复习”完自己当年被欺辱的狼藉画面，坐在咖啡厅里面色发白，浑身发抖，然后在下一瞬听到宁长星这样一句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被戏耍，被践踏，被欺辱。
　　然后被污蔑，被误解，被钉上不属于自己的耻辱柱。
　　到了最后，还要被看轻和玩弄。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看着视频中满身狼藉痛苦哀求的自己，又看着对面男生毫不掩饰的龌龊眼神，忽然心想，这个世界好没意思的。
　　就算辛辛苦苦活下来了，也好没意思的。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彻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让自己做自己的刽子手，免得其他人玷污了这尚且天真的灵魂。

　　“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面对周与然含含糊糊的解释，阿宝很是担心，“你确定他不是在骗你？”

　　“不是。我看过视频的，确实是实拍。”

　　“那，他有什么要求？”
　　阿宝眉头紧锁，“宁长星我太了解了，他绝不是那种为了伸张正义，就免费把证据送给你的人，你小心中他的圈套。”

　　“我知道，所以我还没答应。他说，”
　　周与然顿了顿，“他说，要一个能红的机会。”

　　“什么？！”
　　阿宝瞬间抬高了声音，“他胃口会不会也太大了一点？你要是有这种机会，现在还会是这副景况？他用脚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这分明就是在故意恶心人吧！”

　　“……我现在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了。”

　　“周与然！你不会真想着要答应他这个要求吧？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自家经纪人都快急死了，周姑娘却依旧很平静。
　　她淡淡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试试而已嘛，反正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

　　“……”
　　这倒也是。
　　阿宝忽然语塞。

　　“而且你放心，我会跟他协商好的，让他现在先不要把视频卖给宸星那边，至少等一段时间再说，等一段时间，说不定我就有机会了。”

　　“你跟他协商？要不然我……”

　　“阿宝，你要相信我。”
　　周与然摁住她蠢蠢欲动的手，安抚道，“我已经走出来了，你不用再把我当成小婴儿照顾。”

　　“可是……”

　　“你看这两天的直播，我不就做得很好嘛。”

　　“……”

　　对视五秒后，阿宝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我不管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棘手情况，一定要及时联系我，最起码我是专业的经纪人……”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周与然把手机倒扣回桌面上，转移话题，“专业的经纪人，你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处理刚上的微博热搜，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热搜……”
　　阿宝疲倦地闭了闭眼，“你这腥风血雨的体质，也真是没谁了。”

　　“那要不然……就不要管好了？我查过资料，据说买的热搜维持不了太久热度，很快就会掉下去的，所以，可能没过一会儿，大家就忘记了。”

　　“我先去看看吧。如果节奏真的被带得太厉害，我看看能不能联系晏可佳那边发个澄清的公告……艹！”

　　“……你又怎么了？”

　　“这次不是我怎么了，是微博。”

　　“微博又怎么了呢？”

　　“……变天了。”




12.  第十二章   周萝卜家的兔子。

　　任何时候，实力都是硬通货。
　　哪怕是在娱乐圈通稿营销满天飞的地方。

　　所以，关于今天晚上周与然的热搜词条，舆论最先开始反转，就是因为有人上传了她雕刻“玉兔捣药”的视频。

　　直播过程很长，二十几分钟，所以发布者还专门剪辑加速了一下，最后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不到一分钟，却起承转合非常完整的视频：
　　首先是周与然询问意见，而后拿出萝卜和雕刻刀，动作娴熟地雕刻出兔子轮廓，最后完成全貌，笑盈盈地祝大家中秋快乐。

　　甚至，对方还非常用心地把周与然在雕刻时说的几句重要“知识点”给剪辑了进来：

　　“美貌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的。”

　　“来得容易消逝得也快，还会带来许多灾难。”

　　“但我好像真的没什么内涵。”

　　“如果当初我好好读书的话，说不定现在就不会做艺人，可能……会过得更开心一些吧。”

　　“你们好像年纪都很小的样子，如果还有学习的时间和机会，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样将来才不至于太后悔。”

　　似是而非的几句话，联系一下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简直不让人过度解读都难。

　　剪辑发布这段视频，不是任何一家营销号，而是周与然一个新入坑的粉丝。
　　关注数只有寥寥的32，发布在周与然超话后，瞬间被无数网友顶上了首页热门。

　　“周萝卜家的兔子：
　　如果她没有成为艺人的话，说不定现在是一个快乐的美食博主也不一定呢。
　　中秋节要到了，希望圆圆的满月，可以治愈这个温柔的姑娘。
　　#周萝卜中秋快乐#[周萝卜家的兔子的微博视频]”

　　【周萝卜中秋快乐！！！】
　　【路人惊呆了，大佬竟在娱乐圈】
　　【这是和昨天那个周与然是同一个吗？牛逼啊！】
　　【又是文思豆腐又是萝卜雕刻，周与然你到底不会什么？】
　　【这不值得上个B站首页？】
　　【我也觉得姐姐超适合当一个美食博主！】
　　【慕了慕了，就冲这把刀我也得点个赞】
　　【卧槽……奈何本人没文化】
　　【她好美好温柔啊呜呜呜我哭了】
　　【那些黑粉还非说营销号没放黑图，他妈睁大狗眼看看，我们然姐长这样！】
　　【这样的直播都要被骂圈钱吗？那娱乐圈其他女明星……】

　　一时间，舆论突然中途歪了风向。

　　而就在这个视频被顶上热门没几分钟，【鸟山】品牌方的创始人，也就是晏可佳，用自己的私人账号，发了这么一条微博：

　　“晏双土：
　　大家好，我是【鸟山】的品牌创始人晏可佳。
　　很抱歉，最近不常看微博，今天晚上也是有朋友告诉我，鸟山的手表上了热搜，我才关注到这件事。
　　所以，对于大家的质疑和误解，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在这里，首先要给无辜被牵连的周与然女士郑重道歉。

　　那么接下来：
　　关于【鸟山】，确实是我们几位酆大的同学，为了参加大学生创业大赛，而自主创立的一个品牌。但我们的一切商业活动，都是在合理合法的前提下进行的，通过了法律、学校和大赛委员会的三方审核，该拥有的商业证书，一张都没有少，绝不是什么无良无证的微商产品，详情可见图一图二。
　　关于【销量】，鸟山的第一款产品，也就是我们的【深林】手表，总共三个款式，现货都已售空，预订也已经在今晚11点钟截止了。大家能够在我们的官方店铺看见，商品目前正处于下架状态，我也在此承诺，这款手表之后不会再重新上架，所以，对于“品牌方和周与然估计是想捞一笔黑钱就走”这样的指控，我只能回以四个字：无稽之谈。
　　关于【圈钱】，我们确实和周与然女士签订了推广协议。在今年八月份，我作为鸟山的品牌创始人，主动联系了周与然女士的经纪人，发出了推广邀请，希望可以替我们的产品增加一些知名度，从而打开销量，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想，其中的推广费用，一定是出乎大家意料的——
　　369元。没有分成。
　　没错，鸟山需要支付周与然女士的推广费，也就是今天晚上这一场直播的费用，只有369元。
　　这也叫圈钱吗？

　　最后，我确实是周与然女士的粉丝，时间甚至长达五年。
　　她伴随我度过了青春最迷茫的时光，也鼓舞着我走过了最困难的那段旅程，在我心里，她是如同灯塔一般的存在。
　　所以，如果我亲眼见证了灯塔的崩塌，我又怎么会继续朝着那个方向乘风破浪？

　　正是因为我始终相信那道光，我才会拼尽全力去追逐它。
　　而不是你们口中的“同流合污”。

　　以下附上所有证据：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这条微博发出来后，很快就被【鸟山】官方转发了，还带上了热搜话题。
　　于是，在社交媒体的作用下，又迅速代替之前那个萝卜雕刻的视频，成为了新的首页热门第一。

　　死忠粉的力量是强大的，短短半小时内，晏可佳就逻辑清晰地写完了一条长微博，并po出了各种官方证书，参赛资格证书，以及聊天截图。
　　而最后一张图片，是五年前那个夏天，她和自己偶像的合照。

　　五年前的周与然，还不到二十岁，留着稚气的齐刘海，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满脸都是朝气和天真。

　　而五年后的直播镜头中，她依旧漂亮，依旧笑着，却只淡淡弯了唇，眼神温柔安静，好似生怕惊动了观众。

　　【突然泪目怎么办，姐姐在娱乐圈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对比真让人心酸……希望全世界霸凌狗都去坐牢[菜刀]】
　　【我的眼睛好像进了砖头[流泪][流泪][流泪]】
　　【唉，图四经纪人还一直劝她，说会被连累的……看着好难过】
　　【我也想问，369元的推广费，就叫圈钱吗？】
　　【还记得他们家姐姐59块一张的天价微商面膜吗？】
　　【注意措辞，人家可不是微商哦，人家只是一个“着急和大家见面”的自研品牌啦】
　　【笑死，什么时候微商一姐公涵易也有资格说别人圈钱了】
　　【希望内娱带货的明星们都卷起来吧！看看我们然姐多敬业】
　　【就是啊！卖方便面就亲手下厨，卖手表就出绝美穿搭，这才叫正儿八经的推荐吧！】
　　【我最烦的就是某主播直播间请明星，唧唧歪歪尬聊半天，也不知道是卖货的还是访谈的】
　　【下单了手表的想默默说一句，我其实真没觉得贵……】
　　【2333我也觉得性价比高，然而网速太慢根本抢不到[摊手]】
　　【酆大学子前来为学姐打call，鸟山办过校园推广会的，手表超好看啊！！！！】
　　……

　　大概是那个精致的玉兔捣药和晏可佳的长微博逻辑实在太过清晰，以及369元的推广费简直毫无槽点，直播结束一小时后，那些宛如机器人刷屏的黑粉骂声，已经被淹没在了各种真情实感的夸赞里。

　　其中有一条评论，获赞高达2.6万。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被霸凌是她的错，名气大通告多也是她的错，卖五块钱的泡面是错卖299的手表也是错，她就不该活着，就该被你们家高贵冷艳的姐姐霸凌至抑郁再被你们这些高举正义大旗的粉丝辱骂至死，对吗？】

　　“啪！”
　　宸星娱乐在恒元大厦六楼，最深处的办公室内，红木会议桌被狠狠拍响。
　　而后传来一道暴怒的斥责声：“到底是哪个傻逼玩意儿出的这热搜方案？！”

　　……

　　会议室内坐满了人，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屏住了。

　　“说话啊？这么多人都是死的是不是！”

　　“老、老大，是……是我们组。”
　　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人站了起来，垂着头低声道：“当时，当时跟您开会过了一遍方案，您也点头了，我们才开始执行的……”

　　“我点头？我点头，我是你们的爹啊我点头！我一天有多少的事情要忙你不知道吗？！我每月花那么多钱，就是雇你们吃白饭的是不是！”

　　“……徐总，你先别生气。”
　　开口是一位中年女性，坐在会议室角落，身形瘦小，其貌不扬，但没人敢小看她。
　　因为这是MOON的总经纪人，一手带出公司最吸金女团的二把手。

　　她双手交握，沉吟道：“这件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怎么说？”

　　“说到底，MOON跟周与然之间，一直扯不开的就一桩官司。但那桩官司，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在走，偌大的会议室中，唯有一道利落的女声，语气平静，内容却狠辣得让人不寒而栗。

　　宣传总监低着脑袋想，不知道再过几天，又会有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这份亏心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啊。




13.  第十三章   团圆。

　　周与然并不知道，宸星有这么多人正因为自己夜不能寐。
　　但她此时此刻，正在和宸星的人聊得“火热”。

　　周与然：换个条件吧，你知道的，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你。

　　宁长星：周与然，我想你可能没明白，这件事主动权在我身上，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
　　宁长星：否则的话，我大可以把手上的证据卖给宸星。
　　宁长星：到那时候，你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确实，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但周与然看着屏幕上的三句威胁，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周与然：卖给宸星，你能换来什么呢？

　　宁长星：资源，人脉，钱，我想换什么换什么。

　　周与然：那么之后呢？
　　周与然：你跟宸星还有五年的合约，拿着宸星最大摇钱树的黑料，去威胁自家老板，你觉得你能胁迫多久？
　　周与然：宁长星，砧板上的一条鱼，是没有办法抵抗手握菜刀的刽子手的。
　　周与然：哪怕你肚子里塞满了洋葱，顶多也只能让他难受一会儿，而后下手更狠。

　　聊天界面沉寂了许久。

　　宁长星：周与然，你做菜做魔怔了？
　　宁长星：少给我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我还用不着你教。

　　好的，恼羞成怒了。
　　周与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没再回复，任凭对方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

　　大概过去了七八分钟的样子——

　　宁长星：你想怎么样？

　　女生弯弯唇，淡淡地笑了起来。

　　-

　　“后天就是中秋了，你要是不回家的话，要不去我家吃玩？”

　　凌晨1点多，阿宝总算是把这场直播带来的后续影响给处理的差不多了。
　　网上的舆论是一方面，其实只要转发一下晏可佳的长微博就可以了。

　　但还有各种品牌方、小导演、小项目闻讯而来的“慰问”。
　　他们或许不知道周与然之后能不能成功翻身，但最起码现在，似乎是她风头最盛的时候，大众对她的口碑也在逐渐好转，
　　这个时候不合作，更待何时？

　　所以短短几个小时，阿宝光打感谢和寒暄词，都快把手指头打僵了，直到此刻才有空抬头看一眼自家艺人。

　　——周姑娘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发呆。
　　客厅灯光是柔和的橘黄，落在人脸上，显得温柔而孤独。

　　这个中秋节，周与然应该是没办法阖家团圆了。

　　她不是本市人，老家离这边足足六小时的高铁车程，而前段时间，周爷爷被查出恶性肿瘤，年纪大了不好做手术，所以家里人一边照顾着，一边已经开始在着手准备后事了。
　　前几天周妈妈来了一趟沪市，就是担心中秋国庆没办法抽出空，所以提前看看女儿，顺便把家里的事讲给她。

　　对于生命这件事，周爷爷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早早就立好了遗嘱。
　　老家那边房价不高，他手上有两套住宅，一套小别墅，还有二十万存款，外加保险柜里早逝周奶奶的陪嫁首饰。

　　周与然这会儿都已经忘了周妈妈说是怎么分配的了。
　　因为她一点儿也分不着。

　　没错，哪怕周爷爷是桃李满天下的特级老教师，他依然摆脱不了重男轻女这个腐朽特质。
　　对学生或许不，对孙子孙女们尤其明显。
　　当年周与然进娱乐圈当偶像，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的时候，他就已经不给一个好脸色了。
　　后来酒吧那张照片出来，更是把他气得半死，扬言不许周与然这个不孝子孙踏入他家半步。

　　好在周父周母一直支持着她，否则的话，周与然觉得，可能都不需要宁长星，原身就直接告别这个世界了。

　　“我想自己在家休息两天。”
　　周与然拒绝了阿宝的邀请，揉揉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太累了。”

　　“……倒也是。”
　　阿宝想了想，“那你到时候有事就喊我，我家楼下就是地铁口，赶过来花不了多少工夫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都多大了，你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看行不行，而且阿姨不是说中秋要给你相亲吗？你好好准备准备，你都这个年纪，是该开始打算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你可闭嘴吧。”

　　阿宝是在凌晨两点整离开的。
　　走之前，她还特意把家里给收拾了一下，留了两只月饼给周与然——据说是她今天去接化妆师高初露时，剧组那边管伙食的后勤老师特意送给她的。
　　那位后勤老师看了周与然昨天晚上的直播，对她的刀工赞不绝口，说有机会一定要亲自见识见识。

　　对此，周与然表示：“他只是管后勤，又不是厨师，想见识刀工去网上看不就好了？”

　　“他是厨师，剧组特聘的。他们那部戏，好像叫什么天下第一女大厨来着，拍戏的时候天天开炉做饭，年轻演员么，又都是些花架子，随便挥几下锅铲，最后盒饭倒进去完事，看得我尴尬癌都犯了。”
　　阿宝回忆了一下，“不过倒是一直没看见公涵易，可能是没排到她的戏吧。”

　　事实上，阿宝没见到公涵易，不是因为剧组当天没排她的戏份。
　　是因为她家艺人周与然。

　　昨天晚上一场直播，直接让公涵易崩了心态。
　　于是不管不顾，硬生生请了一天假。

　　说实话，她把周与然踩在脚底下这么多年，早就忘了最开始出道时，那种默默无闻的屈辱感。
　　直到这两天，明明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出现，只是看周与然切了个豆腐雕了个萝卜，社媒舆论就忽然开始绝地反转。

　　她翻着热搜上的那些评论，气得差点脑溢血，在酒店噼里啪啦摔东西。

　　“这个贱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啊！一点点小事揪个没完了是不是，她怎么不去死啊她！”

　　助理蹲在地上默默收拾，不敢在她暴怒之时触她霉头，只能顺着她的话讲：“就是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来，一定是想蹭姐你的热度。”

　　“蹭，我让她蹭！我倒要看看，这个贱人到时候怎么收场！”
　　公涵易脸色铁青，“会雕个萝卜了不起啊，她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餐厅端茶送水，像块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烦死人了！”

　　“嘠嗒。”
　　酒店的门被打开。
　　走进来一个穿着香槟色休闲西装的女人。

　　——正是之前在宸星会议室里发言的，MOON组合总经纪人管代芹。

　　公涵易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低声打招呼：“管姐，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
　　管代芹关上门，走到电视墙前，把早已砸碎屏的手机捡起来，语气慢条斯理，“顺便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额日程安排。”

　　“日程……我还能有什么日程。”
　　公涵易恹恹地垂下眼眸，“不就是在微博上发千篇一律的澄清文，然后拍这部破剧。”

　　“怎么，你自己惹下的麻烦，公司替你擦屁股，你倒还开始嫌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涵易顿了顿，“就是这部戏，到底还要拍多久啊？导演一天假都不让请，打从进组以来，我们都推了不下六个通告了。”
　　她蹙起眉头：“那些钱加起来，比这整部戏的片酬都高。”

　　管代芹挑了张椅子坐下来，缕平整衣摆，“你当初不是还挺高兴的么，我让你去星选，你非要接这部戏。”

　　“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嘛，不比管姐你慧眼如炬。而且最后，我不是也去参加星选了嘛，还拿到了第一。”

　　管代芹冷笑一声：“没有公司在背后支持，你以为你能拿这个第一？公涵易你要搞清楚，当初翁偲偲的名次都比你高。”

　　“……”

　　翁偲偲，MOON的成员之一。
　　走的是可爱二次元路线，在宅男当中人气很高。

　　公涵易抿了抿唇：“公司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周与然的事情暂且不提，但是这部戏……”
　　她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但话中的未尽之意，连在场默默收拾的助理都明白。

　　公涵易当初接这部戏时，MOON还只是个不出挑的四线女团。
　　虽然在网络上有点粉丝和名气，但放到娱乐圈这个大环境中，压根不值得一提。
　　但这部戏，热门IP改编，导演是名导路建同的儿子，制作班底也算精良，哪怕只是一个女三号的角色，对于当时的她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

　　结果后来，剧组还没完全筹建好，疫情就不幸地发生了。
　　拍摄只能无限期往后延，到这个月月初才正式开机，硬生生拖了两年之久。
　　要不是导演和投资方家底够厚，这个组都不一定还能建得起来。

　　然而这时候的公涵易，已经参加完国内大热的选秀综艺，名气大涨。
　　身边和她相同咖位的艺人，譬如同团队友翁偲偲，随随便便拿到的都是女主剧本。

　　唯独她，还在一个小成本网剧里和女三号死磕。
　　导演固执又严格，不仅不让她请假，还每天挑剔她的演技，时不时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如若不是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公涵易早就当场发飙了。

　　但现在，发飙是没发飙，演也是真的演不下去。
　　按照签的合同，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拍摄时长——两个月，能妨碍她少接多少通告，少赚多少钱！

　　管代芹对上公涵易满眼的哀求，沉吟了一会儿：“你真不想拍了？”

　　“真不想。而且这段时间排的都是主角戏，我压根就没拍多少，就算临时退出，也不会给剧组带来多大损失。”
　　公涵易小声建议道，“宸星还那么多签约的女艺人呢，练习生也有不少，对她们来说，这机会可难得的很，干脆让导演随便挑一个过来替我好了。”

　　“闭嘴。”
　　管代芹面无表情，“以后少说这种愚蠢的话，好歹出道这么多年了，也该长点脑子了。”

　　“……”

　　“行了。剧组那边，我会去谈的，刚好我这边拿到了一个不错的本子，今天给你带过来了，你抽出时间看看。”

　　“什么本子？又接戏吗，我看最近综艺邀约好像挺多的……”

　　“你现在还不到整天上综艺的时候。这部戏是绥里出品制作的，版权就花了上千万，导演还是么振平，要不要接，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我不勉强。”

　　公涵易眼睛一亮：“女一号吗？”

　　“那不然呢？”

　　“我接！”
　　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她顿时喜笑颜开，“姐，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才是，以后不要再给我惹这种麻烦了。还有周与然那边，你最近先不要去联系，我跟公司已经沟通好了……”




14.  第十四章   大音希声。

　　中秋节这天，周与然并没有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而是在一大清早，就独自揣着钥匙出了门。
　　她打算给自己为数不多的粉丝们拍个视频。

　　来到这个时代越久，她就越了解这个时代的某些规则。
　　一个公众人物，要想获取更多的关注度，定期输出内容是基础。甚至这个内容，在世俗的眼光中，是垃圾低俗博眼球的。

　　周与然想了想，自己身上的技能虽多，却基本都是花架子门外汉，唯独在厨艺这一道上还算精通。
　　所以今天这支视频，她打算录一桌中秋宴。

　　——灵感主要来源于阿宝昨天送来的几只大闸蟹。

　　当然，中秋中秋，除了螃蟹，还有一样必不可少的美食，就是月饼。
　　家里茶几上有现成的月饼，那是阿宝上次去剧组接化妆师时，随手蹭回来的。
　　花样很精致，但周与然拆开来尝了一口后，缄默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动手做。

　　身为一个厨师，她实在做不到，拿这种劣质品去糊弄观众。

　　八月十五是个大晴天，早上街道刚刚热闹起来时，周与然就拎着个竹编的水桶包出了门。
　　还是自己开的车。

　　没错，周与然是有车的。

　　不是什么豪车，十万出头，作为一个简单的代步工具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了。
　　而且平时很少开，今天拖不是因为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下卖场，她也不会选择开车出门。

　　大城市堵车严重，有的时候，还不如在路边随便扫一辆共享电动车方便。

　　好在穿越过来这么多天，灵魂和身体的契合度也越来越高，她现在别说开车，就连原身擅长的唱跳rap，都能即兴来一段。
　　那种对身体陌生却又无比自然的掌控感，时常会让周与然感到恍惚。

　　她到底是大启朝的周与然，还是21世纪的周与然？
　　继承了另一个人所有的记忆与情感之后，她还能被称之为是原来的她吗？

　　周与然不知道。
　　但她知道，活着的机会太珍贵了，不管自己是谁，都必须得珍惜。

　　想通这一点后，她很快就给自己立好了当前的人生目标：
　　赚钱，买房，退休。然后享受生活。
　　最好就是能在三十岁之前退休，把而立之年，活出六十岁的精彩！

　　周与然放好包，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一脚踩下油门。
　　冲冲冲！

　　-

　　虽然样式众多，但月饼几乎可以算是最简单的中式点心之一。
　　面粉鸡蛋糖油，外加自己想吃的馅料，都不需要怎么斟酌，随心买就是。
　　城东的这家卖场很大很大，商品齐全，甚至连月饼模具都有，周与然特地挑了几副图案简洁大方的——毕竟，今天就是中秋，她还不至于繁琐到自己去雕刻模具。

　　而现代的商场很贴心，手推车允许顾客一直推到停车场，对于周与然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单身女性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她看着自己塞了满满一个后备箱的食材，忽然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不愧是物资极大丰盈的时代，有许多食物，是上辈子的她压根没见过的，堪称是厨师的宝藏也不为过。
　　只可惜，爷爷和师傅没机会见到这些了。

　　不过，自己毒死了废太子，太后应该也会信守承诺，让两位老人家寿终正寝。

　　……

　　往事感伤，周与然却总是忍不住回想。
　　就好比她开车快回到家时，忽然看见一家琴行，一瞬间如坠冰窑，猛地踩了刹车。

　　“我艹你娘的，怎么开车的！傻逼吓老子一跳！”

　　周与然停好车，走进这家琴行。
　　或许因为今日是中秋，又是上午睡懒觉的好时候，店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这是一家很大的琴行，目测有一百多个平方，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不可谓是财大气粗。
　　整体装修以木质材料为主，也有钢琴吉他之类的西式乐器，但更多的是琵琶古筝笛萧二胡唢呐。
　　而真正吸引周与然目光的，是墙角摆放的那一架古琴。

　　那是一把极漂亮的黑漆宫琴，黄杨木制，圆形龙池，椭圆风沼，琴额雕有古朴的宫纹。
　　与几百年前她日夜弹的那把，一模一样。

　　但不是她的那把。

　　周与然停下脚步，怔怔然望着那把古琴，不知在想写什么。

　　“姑娘，是要看琴吗？”
　　耳畔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周与然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简单汉服的青年女性，正站在她的身后，热情道：“我是这家店的店主，您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就好了。”

　　“这把琴……”

　　“哦，这琴是非卖品，不好意思。”
　　店长歉意地笑了笑，“这是有人送过来修弦保养的，今天就要取走了。”

　　周与然沉默了一下：“这好像是庆朝的制式。”

　　“姑娘看来是懂行的。去年年底，有把名为【大音】的庆朝古琴被拍卖出五千万的高价，这就是彷的那把【大音】。”

　　大音。
　　这是她取的名字。

　　那时候她才刚开始学琴，他亲手做了一把送她，让她给取个名字。
　　她毛毛躁躁，心不在焉地，随手就刻了这么两个字上去。

　　“大音希声。”
　　他调好琴弦，淡淡一笑，“大俗即大雅，倒也是个好名字。”

　　庆朝早已成为历史，他的风华却连时光也难以掩盖，当年随手做的一把琴，现在也是价值连城。
　　如此想来，她可真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刽子手。

　　“欢迎光临，先生想看什么乐器？”
　　琴行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门铃丁零当啷，清脆而悦耳，却不及下一秒响起的男声。

　　“我来取琴。何夏真。”
　　低沉，懒散，熟悉。
　　周与然僵住了。

　　她听见店长急匆匆从身旁离开，前去迎接：“是来取何小姐那把琴吧。早就准备好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她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将将停在她身侧。

　　她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她只听到那声音清凌凌地响在耳畔：“嗯，收起来吧。”

　　就好像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她跪在不秋宫的地上，听前方传来的那句：
　　“不错。”




15.  第十五章   一百万。

　　周与然全程没有回头。
　　她静静看着前方的橱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高腿长的男人，好像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鸭舌帽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那挺拔的气质，还是让他有如鹤立鸡群。
　　尽管这个时间点，琴行的顾客少得可怜，甚至连衬托他的人都寥寥无几。

　　那架古琴被摆放在角落的矮几上，老板娘将它小心翼翼放入琴盒，而后递给来人。
　　周与然垂眸望向他伸过来的手。

　　指节修长，手掌宽大，活动间脉络分明。
　　是一双非常非常适合弹琴的手。

　　老板娘再三强调，之前弦断了好几根，都伤到了琴身，让他再仔细检查检查。

　　他淡声道：“我不懂琴，就不多看了，如果有问题，到时候再让她送回来吧。”

　　她？
　　她是谁？
　　他刚刚说的那个何夏真吗？
　　何夏真……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呢？

　　还有，他说他不懂琴。

　　可是上辈子的他，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
　　这个时代，彻底改变了吗？
　　还是说，身后的这个人，只是容貌声音相似，其实压根就不是他……

　　“先生慢走。”
　　老板娘在一旁笑着道别，“后续有什么问题，您尽管微信上联系我就好。”

　　门铃声叮铃当啷，不过转眼间，黑色风衣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周与然猛地抬起头，眼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橱窗玻璃上。
　　她抿抿唇……转身追了出去。

　　“景应知！”

　　充满烟火气息的城中街巷，男人脚步顿了一顿。
　　他提着琴盒，转过身。

　　……

　　因为戴着口罩和帽子，周与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男人微微眯了眼，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质疑：“你是？”

　　“我……也是刚刚那家店的顾客。”
　　她鼓足了勇气，看不见的口罩底下，脸颊醺红，“就是，小哥哥，我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

　　“……” 
　　小哥哥挑眉审视了她片刻。
　　不长不短的几秒钟里，周与然紧张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最后他说——

　　“我不玩微信。”

　　“……这样么。”
　　周姑娘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真是，好伤人的借口哦。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叫景应知？”

　　周与然僵在了原地。
　　她望着他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只觉得一瞬间梦回前世。
　　马上，她就要被宫中侍卫押入天牢了。

　　直到身后路过一个玩手机的大妈，一边走路一边将音响公放，手机里传出标志性的短视频恶搞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嚣张地回荡在整条街上。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您回校宣讲的视频。”
　　周与然发挥出了自己的急智，“我，我那时候就很仰慕您，所以查询了一些您的事迹。这应该，不算犯法吧？”

　　“……不算。”
　　男人思忖片刻后，微微点了下头，“那么，祝你好好读书，早日考上理想的学校。”
　　说罢，他便转身拉开车门。

　　“轰隆——”

　　豪车果然不一般。
　　直到车身都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周与然的耳畔还回荡着那一声帅气的轰鸣。

　　她站在原地，怔愣好半晌，才发出一声苦笑。

　　几天前还在担心，如果景廷也穿越到这个时代，会不会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自己，将她碎尸万段。
　　结果现在，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走，她却忽然觉得，他完完全全把她忘了这件事，也并没有让人多么开心。 

　　而且不是说，这个时代，社会开放，美女找人要个微信，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怎么放到她身上就这么难？
　　难道是她不够美？

　　周与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然后摸到了一面口罩。

　　好吧，那也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展露出自己的美貌，就已经被对方无情拒绝。
　　沮丧.jpg

　　周与然想了想，掏出手机，对着戴口罩的自己，拍了张照片。

　　周与然：[图片]
　　周与然：周与然拍了拍“阿宝”
　　周与然：宝，你看看

　　阿宝：？
　　阿宝：看什么？

　　周与然：看我的眼睛
　　周与然：好看吗？

　　阿宝：？
　　阿宝：？？？
　　阿宝：你发什么神经？
　　阿宝：诶等等，怎么感觉你在外面，你出门了？

　　周与然：对啊，我出门买食材，想做个中秋宴。

　　阿宝：你一个人的中秋宴？
　　阿宝：小可怜，要不你来我家吃吧，我妈一定很乐意多个大厨帮忙，人多也热闹。

　　周与然：不了。我还要拍视频，就不给阿姨添麻烦了。

　　阿宝：视频？拍什么视频？

　　周与然：就是B站那个账号……

　　“叮铃咚叮铃咚叮铃咚叮铃咚……”
　　忽然响起的来电提醒，差点没让周与然把手机给摔了。

　　她看了眼屏幕。

　　【璇姐邀请你进行语音通话】

　　周与然：宝，我先不跟你说了，璇姐打电话过来了。

　　阿宝：谁，璇姐？
　　阿宝：璇姐？？？！
　　阿宝：不是，她怎么给你打电话了？
　　阿宝：什么事儿啊？我没收到消息啊。

　　周与然没空回应阿宝，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

　　“喂，璇姐。”

　　“周与然，你这会儿在家吗？”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声，尾调上扬，京味明显，但丝毫不显轻挑，反而带着极重的压迫感。

　　“我马上就到家了，璇姐，怎么了？”

　　“有几个临时的工作安排，都还比较重要。正好今天我要去国贸，路过你家呢嘛不是，就当面跟你讲讲。”

　　“好……等一等。”
　　周与然忽然想起一件事，“璇姐，你现在是在哪里？”

　　“还在公司呢。二十分钟后吧，大概二十分钟后我到你那儿。”

　　“那你能顺便带台相机过来吗？如果有摄影师就更好了。”

　　“……怎么？”

　　“我的相机被阿宝带走了，她要剪视频。但我自己还想拍一个新的，我想了一下，拍做菜过程的话，手机拍出来可能质感不够。”

　　“做菜？”
　　电话那头顿了顿：“做菜……行吧，我给你带过来。摄影师有倒是也有，不过就是……”
　　对方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放心，我懂规矩的。”
　　周与然认真道，“节假日加班三倍工资，我来给摄影师开。”

　　“……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算了，等我过来了再说，那你自己准备一下哈，我现在就动身了。”

　　“好，我在电梯里了已经，到家就开始准备食材。”

　　“不不不，准备食材这pa也是素材，肯定要放进视频里的。我是让你收拾一下自己，化个妆换件衣服什么的。”

　　“……哦，好。”

　　-

　　张璇到周与然家的时候，这姑娘已经开始洗菜了。
　　身上穿了条黑色的收腰裙，脸上应该是淡妆，连口红都没涂，头发盘在脑后，利落又随性。

　　她过来开门时，菜才洗到一半，把人迎进来后，又小跑去厨房，把菜篮里的螃蟹给刷干净了。
　　一边还不忘解释道：“我把螃蟹的绳子解了，但它们都还活着，我怕它们自己跑了。”
　　倒是很有礼貌。

　　张璇叹了口气，对身后的小助理说：“你赶紧去帮忙拍一下。”

　　“哦哦，好嘞。”

　　小助理抱着相机生疏地往厨房走时，张璇也换好了拖鞋：“周与然，这姑娘叫云霞，以后就是你的助理，跟你一起工作，正好帮你拍拍物料什么的，你认识一下。”

　　周与然从螃蟹堆里回过头，正好对上小姑娘朴实红润的脸蛋：“……助理？”

　　“然姐好。我叫伍云霞，以后请您多多关照。”
　　说罢，她就抱着相机，深深鞠了个躬。

　　周与然：“……”

　　沉默半晌后，她看向张璇：“为什么我会突然多一个助理？”

　　“有些事情需要她去做。”
　　张璇回答得很自然，“你后面忙起来了，尤康宝一个人带不过来的。”

　　尤康宝，阿宝的全名。
　　事实上，作为一个中途转经纪的行业新人，公司也不可能让她来带当时花了大价钱签下来的S级艺人。
　　所以，最开始，她只是周与然的执行经纪，顶头上司就是张璇。
　　一位手底下带出过两位顶流的铁血手腕经纪人。

　　只是张璇签周与然的那一年，刚好怀孕生小孩，又遇上难产大出血，就没来得及顾手底下的艺人。
　　后来好容易出了月子恢复工作，周与然又已经把自己折腾的不成样子，而她的顶流也因为谈恋爱跟她闹得不可开交。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张璇对周与然的态度都是放养。
　　久而久之，执行经纪阿宝也就成为了周与然现实意义上的看顾者。

　　直到今天。
　　周与然自从春节年会后，时隔八个月，再一次见到了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经纪人。

　　她打开IPAD，用性冷淡的嗓音说道：“我离婚了，双胞胎判了一个给父亲，所以之后都会比较空。这几天我理了一下你的工作计划，给你争取了几个综艺，你看看吧。主要看这两个，一个是选秀类节目，欢腾那边策划的，阵仗弄得很大，一个是厨艺类节目，这是很多年的老牌节目了……”

　　周与然握着刷子，把正在努力往外爬的螃蟹丢回水槽内。

　　“周与然，别管你的螃蟹了，先听我跟你说。”

　　“我听见了。”
　　女生抬起头，眨了眨眼，“但是我都不想参加。”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平板上敲了敲：“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想参加这个。”

　　张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中华诗词大赛》的……参赛者。
　　底下还有一行红字标注：冠军可获得百万大奖。

　　“一百万。”
　　周与然很认真地看着她，“你说，够付这套房子的首付了吗？”

　　“……你想得美。”




16.  第十六章   祸国美人。

　　张璇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姑娘, 非常久。
　　最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周与然，你不要闹了。”

　　周与然：？？？
　　她觉得自己真是好冤枉。

　　“我没闹啊，我是认真的。”

　　虽然她不如废太子那般多智近妖, 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一心二用。
　　上辈子能够一边摘桂花替主子泡茶, 这辈子当然也能够一边洗涮螃蟹一边听经纪人讲话。
　　甚至, 她连平板上的文字内容都一字不漏地看完了。

　　“你说的那两个综艺, 我觉得都不太好。”
　　周与然摘下橡胶手套, 将洗好的螃蟹放入蒸锅中, 盖上盖子，转身面向自己的大经纪人。
　　小助理云霞连忙举着相机对蒸锅切近景——她虽然会使相机, 但也仅仅只局限于大学时给社团拍活动照用, 和阿宝的技能比不了, 整个动作看上去就非常笨拙。

　　好在她的两位顶头上司，此刻都没有空管她。

　　“怎么不好，你说说呢。”

　　“那个选秀综艺，虽然是欢腾策划的, 大平台大资本, 乍一看是很不错。但你看评委——跳舞评委是翁偲偲，我的前队友。”
　　周与然顿了顿, “你也知道的，她们对我做过什么。”

　　张璇就沉默了一下。
　　但她并没有阿宝那么善解人意，对于自家艺人的旧日伤疤，阿宝选择避而不谈, 她却是直接揭开了说：“所以你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

　　“周与然，我的话可能不好听，但你要明白，你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就必须得拥有一颗大心脏。跟很多刚入圈没背景的小艺人比，你最起码还有个愿意为你撑腰的公司。”
　　张璇神情淡淡，平铺直叙，“如果你身为理直气壮的受害者，连直面加害方的勇气都没有的话，那我觉得，你还是趁早退圈当素人吧。你不适合娱乐圈。”

　　“……我真的不是因为害怕。”
　　周与然有些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你想过没有，师生关系，本来就是不平等的，尊师重道又是我们的传统美德，如果我真上了这个节目，我该怎么面对她呢？理直气壮，一定会被骂；卑躬屈膝，更是会被骂。中间这个度非常难把握，还要防止节目组恶意剪辑，防止宸星故意挑事，总之，一不小心就可能满盘皆输。”

　　她摇摇头：“而且我身上的争议已经够多了，接下去要做的应该是实事，而不是继续加话题，去扩大这个争议。你要知道，气球吹得越大，就越容易被戳破。”

　　“……”
　　有那么一瞬间，张璇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压根不是周与然，而是什么别的同行。
　　从前的周与然，可从来不会这么理智地分析自己的前程，只会盲听盲从，公司安排什么，她就做什么。
　　看来大半年不见，这姑娘倒是成长了许多。

　　她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个就先暂时不考虑。但是另一个……”

　　“另一个虽然是美食综艺，但也不是邀请我去做菜的呀。”
　　周与然笑了笑：“你看，它上面写了，是让我去做品尝和访谈嘉宾的，同期还有好多明星一起，就算我参加了，到时候剪出来，也不一定有多少镜头的。那还不如不要浪费时间了。”

　　张璇抱着手臂，蹙了蹙眉：“你先弄清楚啊，你又不是什么顶流影后，可以随便挑综艺上。像你这样的艺人，都是有通告就上，就算最后没镜头，好歹也是个机会，怎么就浪费时间了。”

　　“但璇姐你了解我啊，我只是会做菜，又不会说话。上访谈节目，镜头再多都吸不了粉，说不定还会招黑。”

　　……

　　张璇面无表情：“我不了解你。”

　　你还不会说话？
　　我怎么觉得你说得可好了。
　　叭叭叭叭叭叭，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停过，堵得她哑口无言。

　　“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璇姐你觉得我判断有误，那我听你的也行。”

　　“……”
　　张璇深吸一口气：“行吧，这两个节目先放着不说，你要去参加这个诗词比赛又是什么意思？”

　　周与然立马道：“冠军有一百万奖金呢，我觉得，性价比还挺高的。”

　　“那是冠军，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璇摁着平板，“你看看清楚先，这是央视的节目，不是什么靠话题度博流量的网播综艺，走不了后门的。就你那文化水平，要真参加这比赛，能入围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与然：“……”

　　大经纪人不亏是大经纪人，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如果是考出这个分数的原身在这，估计已经被气出内伤了。

　　“事实上，虽然我文化水平是不高，但我背诗还挺厉害的。”

　　——因为记忆力好。
　　上辈子进了不秋宫后，被主子戳着脊梁骨读书练字。
　　那时候不太认真听讲，但为了应付功课，每首诗每篇文章都背得滚瓜烂熟，生怕那位爷检查的时候背错了，一罚就是一百张大字。

　　然而这样的经历无法与他人道也，周与然只能换了个说辞：“以前上学的时候，我背书一直背得很快，几乎过目不忘。”

　　……
　　那还真是值得骄傲呢，

　　张璇觉得自己好累，揉揉眉心：“那你现在给我背十首秋天的诗听听。”

　　“秋天？”
　　周与然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自古逢秋悲寂寥……”

　　……
　　……

　　“雨径绿芜合，霜园红叶多。萧条司马宅，门巷无人过。唯对大江水，秋风朝夕波。”
　　她放下手，从那股寒秋的寂寥氛围里挣脱出来，望向自己的经纪人：“十首了。”

　　张璇：“……”

　　一直不做声的小助理云霞在背后举起相机，咽了咽口水：“璇、璇姐，我都给录下来了。”

　　周与然：“你录这个做什么？我是想拍做菜的视频，不拍背诗。”

　　“……我就是觉得有点震撼，所以没忍住……”

　　虽然刚才那场景，真的很像小学生跟老师背课文。
　　但周与然背诗的时候，语调起伏有序，手搭在虚空中，垂眸轻轻拂开，真的好像一位宽袖古人，在陋室内叹息着悲廖的秋日，非常——非常有代入感。

　　别说云霞，连张璇都给听懵了。
　　她张张嘴，半晌才发出自己的声音：“你……你……算了，我想想吧。咳，综艺的事，我先想想。”

　　周与然乖巧地点点头：“嗯，璇姐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你当然不着急。
　　我看你巴不得就没有工作。

　　张璇疲倦地摆了摆手：“你先做你的菜，我再看看日程，反正还有几个拍摄工作，我跟他们聊聊先。”

　　“嗯嗯。”

　　周与然头也不回地去处理食材了，在她身后，是满脸困惑的经纪人。

　　怎么回事呢？
　　到底怎么回事呢？
　　现在的艺人圈真的已经这么卷了吗？
　　突然一下的，弄得她这个经纪人都觉得已经与社会脱节了。
　　难道真的是一孕傻三年？

　　……

　　背完十首诗就走的周与然并不知道，自家经纪人心里的纠结和慌张。
　　她只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因为再拖下去，她的晚餐可能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毕竟，与前几次下厨不同，这次的中秋宴，她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甚至还专门跑道十公里外的超市去买了食材。

　　今天，周与然一共准备了九道菜。
　　在中秋这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里，正好寓意着长长久久。

　　而做菜之前，中秋节还有一样必不可少的食物，就是月饼。

　　对于月饼，周与然并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设计，因为这两天看了不少现代美食教程的她发现，不管是馅料还是样式上，现代的月饼都比她那个时候丰富精致许多。
　　毕竟中秋节每年都要过，中国人的节日送礼文化也从未断续，月饼在每一年都是刚需。
　　几百年发展下来，凭借着中华民族在美食上独有的天赋技能，这样糕点展现出了让周与然也惊叹不已的发展历程。

　　她是个非常愿意汲取新技术的厨师，所以古今结合之下，一共准备了三款月饼：五仁，流沙奶黄，和冰皮。

　　五仁月饼周与然做过许多回，驾轻就熟，馅料说简单简单，说麻烦也麻烦，主要就在于其中的青红丝。
　　现在的青红丝那么“臭名昭著”，是因为都用的橘子皮和萝卜皮，甚至工业染色，但传统的宫廷御制做法里，青丝是青杏丝，红丝即玫瑰丝，半点儿都不会难吃。
　　青杏干周与然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干脆换成了猕猴桃干，糖渍玫瑰花瓣超市里竟然有，她取出一部分，用汤匙捣成泥，置于火上微微烤干水分后，和猕猴桃干一起切成了细丝，融入其余坚果碎中。
　　将馅料裹于饼皮面团中，用模具一压，就是一只漂亮的五仁月饼。

　　流心月饼的做法和五仁月饼其实大同小异，关键在于流心馅和奶黄馅的炒制，周与然在御膳房做了那么多年的糕点，看着视频模仿，每一步都没翻车。
　　而且她手长得漂亮，动作行云流水，拍在镜头里有一种韵味，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至于冰皮月饼，周与然直接买的现成冰皮。
　　因为太简单，馅料揉好后，压模的部分她直接交给了小助理和经纪人，当成是下厨过程中的趣味互动。

　　工具人云霞：陷入无措。

　　当然，在准备月饼的过程中，大闸蟹也蒸得差不多了。
　　阿宝送来了八只螃蟹，四公四母，品质极高，蟹膏蟹黄肉眼可见的肥厚，什么都不用加，洗净后直接清蒸，就是最美味的做法。

　　唯独有点缺憾的是，周与然没有买到花雕酒，只能用普通的黄酒去做醉鸡。
　　味道上一定会有差别，好在观众也看不出来，她对着相机利落地脱毛剖鸡，鸡头是不要的，鸡脖子被斩断的那一刻，小助理颤了颤，于是镜头也跟着抖了抖，配合厨师淡然的表情，十分具有喜剧效果。
　　处理好的鸡身洗净放入砂锅中，待水烧沸后转小火，略蒸一刻钟便将鸡捞出，鸡汤撇去浮沫，置于一旁备用。而后再将鸡身放入清水中煮半小时，再捞出，倒上鸡汤，加适量精盐和香料，冷置片刻后，拌入香糟，让酒香弥漫。
　　最后斩鸡，精盐擦身，洒黄酒，焖半个时辰后用糟卤浸润，再放入冰箱冷藏。

　　这道菜总费时很长，但不需要一直动手，中途空出的时间，周与然又做了一道香菇酿肉和蒜蓉粉丝开背虾。
　　香菇酿肉是一棵棵立在盘子里的，洒上汤汁后，小巧玲珑又圆润可爱，寓意着团团圆圆。
　　蒜蓉粉丝开背虾的摆盘也很富贵，大虾绕着圆盘围成一圈，花团锦簇，热汤一浇，香气扑鼻，一眼望去就知道是道硬菜。

　　小助理云霞困于厨房内，又是咽口水，又是拉镜头，忙得不可开交。

　　“然姐，你还要做吗？已经做了这么多菜，应、应该够吃了吧。”

　　“既然是中秋宴，三四道菜怎么够。反正还有你们呢，到时候给你们打包回去好了。”

　　“给给给……也给我吗？”

　　“当然。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你别拍我呀，拍这个娃娃菜，拉近一点，你看它卷的时候啊，要顺着菜叶的纹理，不然就容易断……”

　　云霞点点头，嗅着鼻间的香气，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内心满是震撼。

　　她其实知道周与然会做菜，在任职的前一天，公司就通知了她，她之后要跟的艺人叫周与然。
　　于是她连夜看了许多和周与然有关的视频，当然包括那个震惊全网的文思豆腐。

　　云霞看视频的时候，很震撼，但又没那么震撼。
　　甚至于，她都并没有那么相信。

　　她是小地方出身的姑娘，自认为没什么见识，但大学考到了魔都，又当了一年实习场记，早就明白，在娱乐圈内，视频和照片也不见得有多真。

　　所以云霞总觉得，视频里那一点震撼，实际见到后，一定会失色好几分。
　　但没想到，嗯……没想到就是说——她更震撼了。

　　周与然要比直播视频里更美。美许多许多。
　　眼波一横，就能让人怦然心动，哪怕是同性也抵抗不了。

　　她的刀工也是出神入化，在案板上嘚嘚嘚嘚嘚，切得云霞都快要跟着跳起舞来了。

　　小助理举着相机，悄悄望了一眼前方的女孩，
　　她正在雕南瓜，准备做最后一道甜点，小刀在食材上翻飞，没几下就出现了一只小猴子。
　　而那团糯米饭被做成了圆月，摆在盘子里，就是一幅生动的猴子捞月图。

　　……好香啊，真的好香啊。
　　明明中午吃饱了饭才出门的，怎么会这么饿呢。
　　而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厨艺又好，长得又美。

　　她，简直就是神仙吧。
　　——云霞吸了吸鼻子，在心底这样想。

　　至于经纪人璇姐，她早就已经躲到客厅外面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
　　就不会饿。
　　——张璇这样想。

　　-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你以为是假的，其实却是真的。
　　也有很多事情，你以为没那么夸张，实际上却比你想象得更加夸张。
　　比如周与然的厨艺。
　　又比如网友的彩虹屁。

　　就在周与然做菜的这会儿功夫，阿宝那边，已经把之前拍的古装视频给发布了。
　　她没有发微博，而是直接发了B站账号，再分享到微博上，避免分流——嗯，作为一个专业的经纪人，她还是懂点爱豆圈规则的，什么直拍播放量，那都是可以和品牌爸爸们掰头的数据嘛。

　　B站审核的时间很长，所以其实阿宝昨天晚上就上传了。
　　她剪这个视频，没花多少功夫，主要时间都浪费在帮臭美的化妆师高初露挑好看的出镜画面。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给她自家艺人剪辑视频，精力竟然不是放在自家艺人的形象上，而是给化妆师挑角度。
　　可能这就是艺人长得好看的好处之一吧。

　　无奈.jpg

　　视频一共六分钟，分成简单的两个部分。分别是五分多钟的妆造教程和不到一分钟的成果展示。
　　而妆造部分，重点就真的完全放在了化妆师身上。
　　因为周与然——全程很安静。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也很少看镜头，眼神呈现出一种空阔的茫然状态，就像在发呆。
　　化妆师让她闭眼，她就闭眼。让她抬头，她就抬头。盘头发的时候问她疼不疼，她就轻轻摇一下头，矜持道：“不疼的。”
　　特别是画上花钿，戴上假发后，眉宇间尽是古典风韵，活脱脱一个古代闺秀，正在对镜梳妆。

　　以至于黑粉想骂人，都一下找不到理由。
　　只能干巴巴地刷着千篇一律的口号【撒谎精】、【作妖怪】、【快道歉】。

　　这样的字眼，放在阿宝特地调出来的温柔滤镜上，非常破坏氛围。
　　甚至还显得有些没礼貌。

　　阴阳怪气的粉丝：圈地自萌，无意伤人，嫌丑可以离开，保护眼睛，人人有责哦~
　　单纯看教程的路人：滚！

　　但如果说，前五分钟的弹幕还是黑白分明，一片混乱。
　　那最后一分钟，就真是颜狗的天堂。

　　中秋宴的菜式只剩下一道干贝冬瓜汤还在沸腾，相机也正好在这时拍没了电。
　　小助理终于收工，坐在一旁，也不敢先动筷子，只能捧着手机看视频。

　　周与然关火盛汤时，她正好看到古装视频最后一分钟。
　　那突破她审美上限的一分钟。

　　百度百科上显示，周与然已经24岁了。
　　但是视频里的她，就像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女，眉目细长，眼神静谧，如桃花初绽。
　　斑驳的光影中，她穿着宽袍宫服，抬手触向屋外的风，又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微微侧目，朝镜头望过来。
　　那睫毛轻轻颤了颤，隔着屏幕与美人对视时，小助理心跳都停了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绝了绝了！】
　　【呜呜呜美女也太会长了我真的慕了】
　　【救！命！我已经沦陷在了姐姐的眼神里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天哪，这就是我心中的嘉宁啊！！！！】
　　【大家可能都忘了，这姐最早是颜值出圈的】
　　【捏脸都不敢捏成这样子……】
　　【谁能想象我已经反复刷第十遍了】
　　【随便一截都是壁纸啊我真的疯了】
　　【为什么觉得眼神好有故事感看着就想哭了】
　　【宛嘉宁宛嘉宁宛嘉宁宛嘉宁宛嘉宁宛嘉宁宛嘉宁】
　　【“嘉宁，此去一别，愿你安康”】
　　【我真的出不去了这个视频她怎么可以这么美我服了！！！】
　　【“嘉宁，我带你去江南”】
　　【血书求姐姐接个古装剧吧！！！】
　　【这张脸我以前究竟是怎么骂得下去的？】
　　【这不比江一南好看一万倍？！！京城第一美人演成疯婆子也有人夸我真是醉了】
　　【抱走南南不比较，美女视频里欣赏颜值就好了不要引战】
　　【这才是宛嘉宁，只有这样的脸这样的气质，才配得上宛嘉宁】

　　“云霞。”
　　一道女声忽然唤醒了沉迷于网络世界的年轻人。

　　云霞抬起头，发现菜已经全部端上桌了。

　　“你要不要拍一下这桌菜？相机应该也充了一点电了。”
　　周与然解开围裙，“我去问问璇姐，要不要过来吃饭。如果你们都要回家的话，就帮你们打包。”

　　“哦，好。我拍，我拍一下。”

　　清蒸大闸蟹，蒜蓉粉丝开背虾，香菇酿肉，江南醉鸡，芙蓉菜卷，茶叶狮子丸，凉拌素丝，干贝冬瓜汤，南瓜糯米羹，外加一叠三色月饼。
　　这就是这桌中秋宴的全部菜式。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来吃饭。”
　　小助理难过地咽了咽口水。
　　她看着周与然把一盘完整的菜分装进饭盒里，就觉得心痛无比，好像自己破坏什么宫廷御宴的高级摆盘。

　　与她相比，张璇就利落多了：“多装一点，尤其是那道甜品，你吃一两口就行了。过两天还有拍摄工作，你要是在这关头给我胖起来，那就是功亏一篑。”

　　“南瓜羹已经没剩多少了。”
　　周与然也很郁闷，“璇姐，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你晚上回家不还有一顿家宴？”

　　“经纪人过什么中秋，我晚上回去加班。正好，诺诺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吃甜食的时候，我给她带回去，也省了做饭的功夫。”

　　诺诺。张璇大女儿的小名。
　　……原来如此。

　　周与然探口气，干脆把剩下的南瓜都装进了饭盒里。
　　她送两个人出门时，还耳提面命道：“这两套饭盒是我今天开了十公里的车去买的，我挑了很久，你们到时候一定要给我还回来。”

　　“知道了。这饭盒又重又不保温，送给我我都不想要，你怎么不买不锈钢那种？”

　　“……太丑了。”

　　“你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看的。”
　　张璇提着大大的木质雕花食盒，只觉得有千斤重，“周与然，你要是之前拍古装剧的时候也能有这份代入感，也不至于混成今天这样。”

　　“别骂了别骂了。你是我的经纪人，我混得这么差，难道你就脸上有光吗？”

　　“……那两个综艺，你自己后面再想想，拍摄工作我也发给你了，你记得看啊。晚上九点前给我回复，我好安排下去。”

　　门被关上了。
　　偌大的公寓，再一次恢复了宁静。只余厨房内的一点点烟火气。

　　周与然站在门口，发了一小会儿呆。

　　“叮铃咚叮铃咚叮铃咚”
　　手机忽然响了。

　　“喂，阿宝？璇姐刚刚才走诶……”

　　“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
　　阿宝轻咳一声，“你去B站看看新发的视频吧，还有微博。”

　　“怎么了？”

　　“就是……总之，你可能真的是腥风血雨体质。”
　　阿宝在电话那头惆怅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放古代，就是祸国美人，还至少得是褒姒那个级别的。”

　　周与然：？

　　她放古代，就是个早死的做菜工。
　　还是被人吊死的那种。

　　她怎么就褒姒了？

　　——五分钟，周与然从混乱的弹幕中找到了答案。
　　一个荒谬而奇葩，却又让人觉得十分合理的答案：因为她的扮相太美了。

　　因为她的扮相太美了，所以无数人在弹幕刷屏式夸赞：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宛嘉宁。
　　甚至还有一些态度比较激烈的路人，以及不知是粉是黑的键盘侠，在后面附赠一句：那个江一南演得都是什么玩意儿，真是毁原著！

　　而江一南是谁？
　　她是这两年圈内风头最盛的小花，她是新荷奖的最具人气女演员获得者，她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被誉为95后女演员领军者。
　　她跟公涵易，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级的女明星。

　　所以，这种言论刚冒出一点头，就被江一南的粉丝骂得个狗血淋头。

　　【这属于越级碰瓷了吧？】
　　【？？？艳压？哪里来的艳压？是我瞎了还是弹幕瞎了？】
　　【麻烦看看你家主子三年前演得古装剧，脸僵得都不能看了好吧！】
　　【笑死，现在什么人都能拿来跟江一南比了吗？】
　　【不是吧不是吧，还有谁不知道江一南是靠演技出圈的吗？】
　　【本来对这小姐姐还挺有好感的，非要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
　　【又是她？这女的有完没完？】
　　【好烦啊，这是要把娱乐圈的女演员都拉踩个遍吗？】
　　【请问周与然有什么作品？那道豆腐羹吗？】

　　……

　　基本就是这样的骂声一片。

　　之前她跟MOON的矛盾，大众舆论至少还是有来有往。
　　但一对上圈内知名小花，周与然粉丝基本就是被摁着头虐的程度。

　　“还是冷处理吧。”
　　阿宝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也没法发声，也不好删评，放着不管它，可能慢慢就平静了。”

　　“嗯。”

　　但是没有。
　　事情完全没有朝着阿宝预想的方向发展。

　　微博热搜倒是没上，但这个视频当天晚上就上了B站首页，不过一天，播放量破了两百万，弹幕里吵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还是夸江一南的言论占上风，到了后半夜，双方各执一词，势均力敌。

　　毕竟，有一点连江一南自己也不能否认：
　　当初这部剧频繁上热搜，是因为造型漂亮，场景道具各方面非常考究，所以拍出来有一种精致的美感。
　　再加上导演功力深，剧情节奏把控得非常不错，台词又都是配音，导致它成为年度爆剧。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一南的演技就可圈可点。

　　甚至于大部分解说视频，对于她的演技还是持轻贬态度的，认为她虽然演出了女主角少女时期的灵动，但在好几场重要的大戏上，她却表现得不是那么令人满意。
　　包括男主演也是。

　　最后，各方给出的结论都是：演员还是太年轻了，再历练几年可能会更好，总的来说，还是两位值得期待的新星，最起码对演戏的态度很认真。

　　这是理智的解说家们给出的评价，原著粉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于是这会儿借着周与然的仿妆视频，越讽刺越上头，直接把一个美妆vlog吵成了女艺人争头花现场。
　　嗯，两位女艺人本人都没有参加的争头花现场。

　　而让事态再次升级的原因，则是第二天晚上，江一南发的一条微博。

　　江一南V：
　　非洲的旅行结束啦，再一次拜别节目组~
　　回程的路上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好漂亮！
　　不过导游说那不是鸟，而是一种走地鸡（咳咳，翻译姐姐是这么翻的），我说不一样都是鸟纲吗，导游傲娇地摇了摇头说它不配哈哈哈哈哈。
　　不过他们这边的当地人，好像都认为鸟儿必须会飞，可能这也是一种浪漫的坚持吧[爱心][爱心][爱心]




17.  第十七章   春十九。

　　周与然上不了头条, 但江一南可以。
　　虽然她自己微博底下的评论都是快乐夸夸团，顺便【江江注意安全】、【江江换季小心感冒】、【江江录节目辛苦啦】，完全不care江江发的微博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搬运的营销号底下已经是精彩纷呈。

　　【我来解读一下：回程的路上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花枝招展的周某）, 不过导游说那不是鸟, 而是一种走地鸡, 它不配（呵, 网红也配跟我比？）他们这边的当地人好像都认为鸟儿必须会飞（演员至少得会演戏吧, 只拍个照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我南姐就是刚】
　　【救命, 如果我是周与然，我已然社死】
　　【江一南出道五年, 参演电视剧近二十部, 其中五部主演作品收视率全部破1, 不是什么网红都能来碰瓷的，望周知】
　　【这就是95后小花的霸气吗，爱了爱了】
　　【俗话说得好，山鸡焉能比凤凰？】
　　【这是周与然第几次上热搜了？每天都是她, 她不烦我都烦了】
　　【默默说一句, 其实这次周与然也没做啥……】
　　【就是啊，粉丝撕逼正主下场, 有点low吧】
　　【？什么叫没做啥，视频不是她发的？文案不是她写的？一口一个宛嘉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主演呢】
　　【明星需要管理粉丝网红就不需要吗？这么多仿妆的江一南粉丝也没和其他博主吵起来啊】
　　【周与然有那么多粉丝吗？我怎么觉得都是她操控的水军……】

　　“这些人怎么回事啊。”
　　阿宝都快气死了，“神经病, 怎么可能是我们操控的啊，花钱买黑料吗？嘉鸿好歹也是家大公司，怎么可能做这种无脑的骚操作！”

　　周与然没说话。
　　她看着微博热搜界面，【江一南说话的艺术】已经从热搜榜46缓缓上升到32。
　　不过间隔六分钟的时间。

　　她也不知道, 这是因为这个话题实在太有意思所以广大网友都非常关注，还是说，这只是顶流小花的日常基操，随便说两句话就能上热搜逛一逛。

　　女生关掉微博，轻声道：“阿宝，把视频删了吧。”

　　“什么？”
　　阿宝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要删什么？”

　　“删那个视频。就你昨天发的那个。”

　　“凭什么？”
　　阿宝气得一下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周与然，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只是发了一个视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反而是江一南自己在那阴阳怪气，凭什么要我们退让？”

　　“但这种事情，解释不清楚的。你看这条说我们买水军的评论，有1034个赞。”

　　“……这些都是江一南的粉丝，当然向着她说话。”
　　阿宝蹙着眉头，“而且现在删视频，大概率会被他们说是心虚，是欲盖弥彰，是原形毕露。之前不就是这样的嘛，难道你还没吸取够教训？”

　　“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与然套上外套，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领，“人都是这样的，总要失去了才知道可惜。才会反省，才会留恋，才会独立思考。”

　　“可是……”

　　“而且，都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了，还一声不吭的，显得我们多廉价啊。”
　　她淡淡笑了笑，语气很温柔：“这样不好。”

　　“……”

　　“删了吧。没事的，我人就在这里，又不是毁容了，想拍随时可以拍，不差这么一个视频。”

　　“……唉。”
　　阿宝叹口气，却好像又明悟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咬牙切齿道：“删删删，我这就删。我倒要看看，我们都做到这份上了，他们还能说什么。真是无语！”

　　……

　　拍一个视频很辛苦。
　　上传一个视频还要经历漫长的审核。
　　但删除，只要轻轻一点就可以了。

　　阿宝眼睁睁看着那个播放量两百多万的视频消失在主页上，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有点痛快。

　　——你们不是说我们蹭热度吗？
　　——呵，那老子他妈直接删视频！
　　——老子家艺人这么漂亮一张脸，随便做个菜都能上热搜，需要蹭你的热度？
　　——妈的。

　　虽然带着浓重的赌气意味，但阿宝确实就是用这种心理建设来安慰自己的。
　　而且这会儿，他们要马上赶到剧组去，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是的，剧组。
　　时隔不知道多少个月，周与然终于又接到了一个试镜邀约。
　　并且这个邀约，还和她的老对手公涵易，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事情要从上一周说起。

　　上一周，也就是周与然因为一根萝卜上热搜的那条晚上，她的前队友公涵易同志，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推掉手头上已经拍了好几天的在拍剧。

　　她在拍的这部戏叫《春十九》。
　　讲的就是一位名叫春十九的姑娘，丧偶后在汴京城开了一间食肆，从而招到了一些有趣的伙计，遇到了一些有故事的食客。

　　原著有两百多万字，投资方买下版权的时候，作者甚至还没写完。
　　但当时的导演路经纶一眼就看中了这本书，甚至还有拍续集的打算，所以花费不少心思，组建了一个称得上是精良的剧组。
　　尤其是在场景和服装上，比许多大制作还要考究。
　　这也就导致大部分预算都花在了硬件上，没有太多的资金去请演员，也是因为如此，当时默默无闻的小爱豆公涵易才能获得出演女三号的机会。

　　谁都没有想到，这姑娘会中途退出，还跟暴脾气的导演吵了一架，转头就去接了另一部大制作古装剧。
　　导演气得面色铁青，当场放话：娱乐圈这么多女演员，挑哪个不是挑。从今往后，有她公涵易的地方，就不会有他路经纶！

　　其实公涵易的角色，虽然是女三号，人设却非常出彩。
　　她本是尚书府的千金，却因奸臣诬陷而满门抄斩，唯独她一个人逃出生天，被春娘所救，在食肆里当了个小厨娘。
　　她是整个食肆最会做菜的人，也是主角团里唯一有段浪漫感情线的人，甚至是所有女角色中戏服最多的人。
　　故事的最后，她和微服私访的太子相恋，击鼓鸣冤，沉冤昭雪。

　　瞧瞧，多好的人物线。
　　但公涵易就是不演。

　　公涵易不演了，戏却还要拍下去，甚至要马不停蹄地拍下去，因为租的场地并不便宜。
　　停滞的每一天，都是在烧钱。

　　而就是这个时候，剧组的化妆师高初露，忽然就福至心灵般想到了周与然。
　　她手机里还有周与然的照片的。
　　就是上次拍那个古装造型，阿宝发给她的一张返图。

　　热心的化妆师小姐姐，甚至都没有联系阿宝和周与然，直接拿着照片就去找了选角导演，结果没想到，选角导演也是个冲浪小能手，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问：“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做文思豆腐的网红？”

　　高初露：“……不算网红吧，她以前也演过戏的。”
　　咳，虽然演得不是那么好就是了。

　　为了完成自己的KPI，选角导演没多想，顺手就把周与然的名字给报上去了。
　　他以为严格的路导肯定不会用网红，但也不知道是对方看了那场直播剪辑，还是怀着要故意气死公涵易的心，竟然很快就同意了。

　　路导淡然地说：“让她来试镜看看吧，如果戏还可以，那就她了。”

　　震惊。
　　不敢置信。

　　高初露跟阿宝转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宝都觉得她可能是疯了。

　　“我跟你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演。”
　　她坐在出租车上，对着身旁的周与然耳提面命，“虽然吧，这话有点儿伤人，但咱们必须得承认，这么多年没演过戏了，也确实混成了网红圈，现在突然有这个试镜机会，搞不好就是你事业上的转折点……”

　　“宝。”
　　周与然打断她，从新打印出的剧本里抬起头，真诚道，“我会好好演的，能先让我背完这段吗？”

　　“哦哦，对，你好好背，你认真背，我安静，我不打扰你。”

　　因为是临时接到的消息，前一天晚上得知，第二天就要去试镜，所以周与然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去研读原著，只能暂时先把手头上的剧本给背熟。

　　她前世是个厨子，今生是个唱跳爱豆。
　　虽然原身大学是学表演的，但好像并没有为此留下什么身体记忆，所以周与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演戏。

　　她只知道，当她走进片场时，有不少人都抬起头来看她，窃窃私语。

　　引导的助理对着前方一个男人介绍道：“这是我们路经纶路导，春十九的总导演。”

　　那是个留着一小撮胡子的青年男人，鸭舌帽夹克衫，很像是什么在地铁唱歌的文艺歌手。

　　周与然微微鞠了个躬：“导演好。”

　　“周与然是吧？”
　　胡子男从监视器里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似乎还怔了怔。

　　他轻咳一声：“你看过剧本了吧？”

　　“嗯，看了。看了她和太子分手那一段。”

　　“……怎么给你发了这段？”
　　路导微微蹙眉，有些为难的样子，“这段……这段也行吧，演演再说。”

　　他指着前方空出来的场地：“正好这会儿中场休息，你就在这儿试戏吧。周同，你帮忙配一下。”

　　“好嘞。”
　　一个端着盒饭的年轻男孩咽下口中的排骨肉，应声走出。

　　阿宝：？！
　　她在旁边震惊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充满了焦灼。

　　这么突然的吗？
　　不给一点准备，突然一下当着全剧组的面试镜，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不会是故意耍他们的吧？
　　周与然都八百年没演过戏了，毫无准备地撞上这场面，怎么应付得来哦。

　　阿宝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下自家孩子的情绪，却发现女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把手上的剧本递给她，神情极其平静，迈步朝场地中央走去。

　　那是一道小亭子。
　　美人靠上还有工作人员坐着在调试机器。
　　周与然穿着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脑后，就是一个素颜的现代美人。
　　但当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忽视了她这身过于现代的打扮，只听得到那微哑的清冷嗓音，和眼睛里欲落未落的泪。

　　“太子请回罢。”
　　美人静静凝视着面前吞咽排骨的年轻人，“沛岚苟且活到今日，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敲响那登闻鼓，替沈父兄平反，让沈家门楣清清白白地立于这世间。其余的事，沛岚无瑕顾及，也不愿顾及。”

　　美人仰着头，脖子纤长，眼眶微红，秋风正好吹起她的发丝，让她看上去有种脆弱的美感。
　　但她并没有哭，只是微微弯着唇，又重复了一遍：“太子请回吧。”
　　连声音都没有哽咽。

　　而后转过身，轻轻眨落眼里的泪。

　　“好！”




18.  第十八章   一个一个梦。

　　路导几乎是没经过什么思考, 就当场拍了板：他要用周与然！

　　但这当然不是因为周与然的演技好得空前绝后，随随便便试镜第一场戏就能让人深深触动。
　　也不是因为她美得是那般超凡脱俗，足以使得一个从小在娱乐圈长大的导演色令智昏。

　　而是——她的气质实在太符合了。

　　路导看着她, 就觉得这就是书里的沈沛岚。
　　看着纤弱, 实则坚韧, 怀着满心的恨与不甘, 咬着牙活在这世上, 说话做事自有一番独特风骨。
　　但她又是那样柔软, 那样易碎，那样美丽, 当她用那双悲悯的眼睛望着人时, 好像无论做什么, 都会轻易被原谅。

　　路导没看过周与然以前演的戏，也不知道她演技具体在哪个程度。
　　但他觉得，哪怕这姑娘一丁儿演技没有，她都能把这个角色演活。

　　因为她只要站在那里, 什么话都不说, 就是沈沛岚。

　　“把合同尽快签签完，明后天就可以进组了。”
　　路导挥了挥手, 指挥道，“正好接着之前的进度往下拍，最后再补前面的单人戏份，什么都不耽误。”

　　统筹：？
　　副导演：！
　　阿宝：？！
　　所有围观人员：？！！！

　　周与然：“好的。”

　　路导满意地点点头。

　　——看, 这副众人皆慌我独静的气场。
　　活脱脱就是一个沈沛岚！

　　……

　　“也不知道这是天上掉的馅饼，还是地上长的蟠桃。”
　　阿宝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感慨道，“我从未想过, 一个合同流程，可以走得这么快。”

　　“但是并没有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钱？”
　　阿宝面无表情，“大姐，你要知道你是女三号不是女主角，而且你已经两年接不到戏了，不让你演一个丫鬟就已经很好了。你清醒一点。”

　　“我没有不清醒啊。我只是想快点攒够首付的钱，仅此而已。”
　　周与然难过道，“你知道的，我很喜欢我现在住的屋子。”

　　阿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姑娘的梦越做越大，已经飞出了天窗。

　　好在周与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而是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我们接了这部戏，是不是要跟璇姐说一下？她好像之前还在安排综艺什么的，万一日程撞了就不好了。”

　　“……”

　　“阿宝……阿宝？”

　　“完蛋了。”
　　阿宝同志背脊僵直，语气发寒，“我可能要被解雇了。”

　　……

　　-

　　很幸运。
　　阿宝同志最终没有被解雇。

　　因为张璇在看到合同的那一刻，对结果的喜悦完全大过了没有被及时告知的愤怒。
　　她点点头，第一次表示了：“不错。”

　　“但是后面的行程可能就要再安排过了，尤其是综艺。我看那个诗词比赛的时间，好像就和这部戏冲突很大……”

　　“那个不要紧。”
　　张璇轻咳一声，“反正本来也就参加不了。节目组那边说，他们这是正经比赛，是奔着主旋律去的，还是想找一些正经的参赛者。”

　　周与然：“我是哪里不正经了？”

　　“嗯，怕你争议太大吧，容易给节目带来负面影响。”
　　张璇其实本来也就不怎么希望周与然去参加这个比赛，所以对失败的结果看得很开，甚至有点高兴。
　　她说，“不管怎么说，至少你现在有戏拍了。综艺那边不着急，有了作品有了人气什么综艺都好上……对了，你对剧本杀和密室逃脱感不感兴趣？”

　　“啊？”

　　“我昨天跟俞洽导演吃了顿饭，他正在策划一个新项目，是剧本杀和密室逃脱相结合的解谜类实景真人秀，我跟他谈好了，到时候带你去聊一聊，如果合适的话，就去当固定嘉宾。”

　　“固定嘉宾？”
　　阿宝有些惊讶，“姐，你怎么聊下来的！一共多少期啊？在哪个平台播？嘉宾一共有几个？”

　　“目前规划12期左右吧，嘉宾也都还在敲。俞洽的话，大概率就是星游视频了，这个综艺尺度不小，有些血腥内容，上星是绝不可能的。但毕竟是固定嘉宾，如果能确定下来的话，总比走台串场好。”
　　张璇说着，看了眼周与然，“当然，最关键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导演那边也是希望能有一些有综艺感的新面孔加入，不要总是鬼打墙地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人。”

　　女生微微蹙眉，试图拒绝：“可是我没有综艺感。”

　　“那就给我硬演出来。工作是躲不掉的，你不是要攒钱付首付么？多接通告多挣钱，而后才能名滚名，钱滚钱。”
　　事业女强人璇姐拿着平板站起身，“走了，我晚上回去做个计划表发给你，你记得给我熟读，不要松懈。”

　　……

　　“咯嗒。”
　　客厅的门被利落关上。

　　周与然立马扭头问身旁的阿宝：“为什么璇姐最近忽然这么关注我，就因为那个直播吗？”

　　“……也不全是。”
　　阿宝轻咳一声，“主要她因为离婚了。”

　　“我知道啊。但她手底下不是还有程淼森、盏嘉悦他们吗？”

　　“程淼森合约快到期了，听说不打算续了。盏嘉悦因为恋情的事，跟大老板闹得不可开交，璇姐也不好在这关头说什么做什么。”

　　“那关荔呢？”
　　关荔可是张璇亲手带出来的一线小花，手握好几部爆剧，目前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应该很忙才是。

　　“她……
　　阿宝沉默了一下，“她跟张璇前夫在一起了，听说是婚内出轨。”

　　“什么？！”

　　“不过这事儿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有实锤，你可千万别在璇姐面前提啊，她自尊心强。”

　　“……我当然不会。”
　　周与然想了想，惆怅又无奈道，“算了，那我还是工作吧，不给璇姐雪上加霜了。”

　　古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哪怕在业内混到顶尖的张大经纪人也不例外。

　　曾经的她，是经纪圈大红人，是公司顶梁柱，压根就腾不出空来管周与然这样的小爱豆。
　　然而在生孩子照顾婴儿的几年内，她几乎快流失完了手上的所有艺人资源，如今不得不转过头来，对着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小韭菜苗生拉硬拽。

　　而作为这颗幸运的小韭菜苗，周与然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原来，哪怕过去了几百年，有些社会法则还是没变。”
　　她垂下眼眸，“女性在职场上，天然就不占优势。”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周姑娘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很好，但也没有我曾经想象的，那么那么好。”

　　“可能是因为你长大了吧。”
　　阿宝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个世界本就糟透了宝贝。”

　　……

　　世界很糟吗？
　　周与然不觉得。

　　和曾经的大启朝相比，她觉得如今的时代已然十分美好。
　　虽然不可避免的有缺憾，有阴暗，但瑕不掩瑜，毕竟这世上就不存在十全十美。

　　而有的时候，反而是缺憾，才真正让人意难平，久久无法忘怀。

　　——就比如，周与然突兀删掉的那个古装视频。

　　没有任何征兆和预告，也没有任何解释和说明。
　　删掉就删掉了，非常酷地删掉了。
　　让所有骂得正兴起的“正义斗士”们一脸懵逼。

　　【求大部队带带我，B站哪个视频啊，我怎么找不到，有关键词吗】
　　【找不到是正常的，因为视频已经被删了……】
　　【卧槽，刚刚去看了一眼，视频真的被删了！】
　　【视频被删了？！！为啥？？？被举报了吗？】
　　【不是啊，好像是她自己删的】
　　【删了也好，这种低劣视频，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首页上】
　　【视频哪里低劣了？有些人真是张口就来，真正低劣的是那些弹幕好吧！】
　　【不是，她反反复复的到底想干嘛？到底还要蹭多少回热度啊我真是无语了】
　　【？？？有一说一，她删视频也是她的自由吧】
　　【删了也好，省的好好一个视频，硬是被你们撰写成一部宫斗剧】
　　【就这样删了吗，什么话都不说？不解释也不道歉？】
　　【她为什么要道歉？】
　　【讲真，周与然整个视频几乎就没说话啊，也没提江一南吧，为什么突然就说她拉踩江一南？】
　　【可能因为大家都有眼睛吧，某些人生怕对比太惨烈，自家主子的秃额头塌鼻梁大脸盘子再也瞒不住了】
　　【有人有下载资源吗？呜呜呜我真的只是想看美女姐姐而已啊】
　　【不懂她们之间的爱恨情仇，真路人只知道，确实是那位周姓网红的扮相好看】
　　【hhh南皇这是第几次撕起来了？娱乐圈所有女明星都要被她阴阳怪气个遍了吧……】
　　【这一波操作属实惨烈，我都要怜爱周妹妹了，那可是两百多万播放量的视频啊】
　　【唉，这位妹妹也真是狠得下心，估计是真的被娱乐圈撕怕了】
　　……

　　——以上评论，都是阿宝从网上截图下来发给周与然的。
　　面对此状况，对方感到很兴奋：“没想到视频删了之后，舆论反而便好了，看来你说的没错，遗憾才能让人念念不忘。啧啧，了不起啊周与然，你现在都可以去做危机公关了。”

　　“危机公关？那个行业赚钱吗？”

　　“……没你拍戏赚钱。”

　　“哦。”
　　这样的么。
　　周与然感到有些遗憾，甚至遗憾到溢于言表。

　　“……”
　　阿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搞不懂你，你说你不愁吃也不愁穿，怎么最近忽然变得那么有金钱欲望？难道就为了买这套房子？你不会住着住着真住出感情来了吧，周与然，这套房子可不便宜。”

　　“……这不全是因为房子吧。”
　　女生收拾着去剧组的行李，“我只是想，既然时代给我这个机会，我就要快些强大起来，成为一个有底气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拥有和某些人平等对话的权利。”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身为宫奴，卑躬屈膝，在那个人的庇护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连和他并肩而立，都觉得是一种奢望。

　　“对了。”
　　周与然忽然又想到什么，“这个江一南，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和景廷有绯闻的那个小花？”

　　“是啊。人家不还是你大学室友呢嘛，虽然你出道早，大二就不住学校了，但好歹跟你同居了一年，你这就给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觉得，她有一点奇怪。”

　　“嗯？”

　　女生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从行李箱里抬起头，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她真的，有一点奇怪。”

　　……




19.  第十九章   遂愿。

　　周与然继承了原身的所有记忆。
　　也继承了原身的所有记忆状态。

　　什么意思呢？
　　就是原身印象模糊的事情, 她也一样印象模糊，并不会真的像播放电影画面那般，一幕幕清晰复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于自己的大学同学, 原身其实记忆都不深刻, 唯独江一南例外。

　　周与然大一时住过近一年的校, 下铺就是江一南。
　　这姑娘不算特别漂亮, 原生皮肤偏黑, 但身材纤瘦, 长手长脚的，气质很特别, 后来才知道, 她学了十几年的芭蕾。性格也像小天鹅一般, 高冷，不爱搭理人。

　　大一下半学期，周与然得知自己没有获得电影《未明》的出演机会，反而是自己室友被选中的第二天, 江一南忽然约了她出去逛街。
　　也是在那条街上, 周与然被星探一眼看中，追着她递名片。

　　十九岁的周与然, 其实并不太想当偶像。因为她觉得自己唱歌不好听。
　　但室友江一南劝她说：“你别看这家公司是小公司，老板可是荷省首富徐江粦的儿子，偶像市场现在内地还是个空白，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试试又没有坏处。”

　　如果是现在, 周与然当然知道这绝非什么好机会。
　　又是小公司，又是女团爱豆，在内娱圈里，天生就处于鄙视链最底端。

　　而凭借她的外形条件, 在影视剧里混个配角演演，而后慢慢往上爬，其实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但当年稚嫩的小周同学不知道。
　　她只知道，娱乐圈难进，既然室友说是个好机会，那就去试试吧。

　　试着试着，就试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你是说，当初你会签约宸星，都是江一南撺掇的？”

　　“也不能说撺掇吧，她只是建议了一下。”

　　“……你可真是天真。”
　　阿宝耻笑道，“那时候她已经拿到了《未明》的角色，也签约了环艺，娱乐圈里的这些门道，她会不清楚？怕是故意坑你呢。”

　　“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所以说你那时候也是蠢，以你的条件，签大公司根本不难，顶多就是经纪约没那么优厚。但再怎么差，也不至于沦落为一个小公司的练习生。”
　　阿宝觉得很无语，“要不是你自己后来争气，我跟你说，宸星这家公司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确实，在综艺逆袭之前，MOON这个团能半糊不糊地撑这么久，还要多亏了最开始周与然的人气输血。
　　然而这世上的白眼狼总是比想象多，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事情，宸星做得很痛快。

　　“但你说江一南奇怪是什么意思？她这顶多算缺德吧，圈内缺德的艺人海了去了。”

　　“奇怪是因为，我觉得她很敏感。”

　　“什么意思？”

　　“大学的时候，隔壁宿舍有个同学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没道歉，她就忽然跟拽着那个同学的头发跟人打起来了，眼神很吓人。”
　　周与然回忆里脑海里过分清晰的画面，“就好像……恨不得要杀了她一样。”

　　“……江一南，听说脾气是很刚。”
　　阿宝若有所思道，“每次发生点什么，都是自己亲自出来撕，圈内人都叫她铁头娘子来着。啧，不过人家有靠山，底气足得很。”

　　“然后我记得，当时我有点被吓着了，一时间没上去拉架，她就忽然对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周与然，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什么时候都一个样。”
　　周与然蹙蹙眉，“可是那时候开学才三周，军训刚训完，我跟她几乎就没什么交集，很不熟的。”

　　“难道是你做过什么事，无意间触碰到她敏感的神经了？要知道我大学室友，就因为我用了她偶像前女友的照片当头像，记恨了我一学期。我也是无语！”

　　“……我不知道。”
　　周与然缓缓摇头，“反正她说完就扭头跑了，后来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只是我自己一直记得而已。”

　　主要还是因为，江一南坐在地上抬头看她时，那个眼神实在太吓人。
　　嘲讽，憎恨，悲凉，甚至含着几分泪意，复杂而深刻，让原身一直记到了现在。

　　“估计就是那种心思比较敏感的人吧，我还听说，她红了之后，把之前同学全删了，好像连大学教她演戏的老师都删了，这件事还被她同学发到瓜瓣上吐槽过呢。”

　　“可是她没删我。”

　　“所以这样说起来，你只是被她在微博上隐晦diss一下，都还算好的了……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她没删我。”
　　周与然把手机拿给经纪人看，满脸无辜，“喏，你看，我还能看见她朋友圈的。”

　　阿宝：“……”

　　“你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阿宝想了想，叹息着下结论，“可能你在大学时期太过耀眼，真的是很多人的意难平吧。”

　　“我大学时期很耀眼吗？”

　　“很耀眼。我们那几届所有同学都觉得你是最有可能大红的，因为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那可惜了。”
　　女生撑着下巴，语气惆怅，“我辜负了你们这么多人的期待。”

　　“……不说这些了，陈年旧事没什么好纠结的。还是想想你和江一南现在的矛盾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已经把视频删了吗。”

　　“你没发现视频删除后风波闹得更大了吗，评论区都要上天了，咱们就完全不回应？”

　　“不回应。”
　　周与然很冷静，“这种时候，不回应才是最高级的回应。”

　　“……那我去跟云霞说一声，让她快点把中秋那个视频剪出来，早点发上去，也好覆盖一下之前的舆论。”

　　“好。哦对了，你让她把有我出镜的画面都剪掉吧。”

　　“为啥？”

　　“显得我们更谨慎一点。”

　　“……那你自己跟云霞说。”
　　阿宝把打通了的手机放到她面前，“我可不想做那个通知噩耗的恶人。”

　　没错，作为一个生活助理，不知道为什么，云霞忽然被赋予了制作vlog的重要任务。
　　甚至为了让她更好地剪辑视频，周与然还允许她这两天在家上班，不用过来照顾自己。

　　云霞：并没有感觉到多高兴。

　　“全、全部删掉吗？”
　　手机那头，传来小姑娘委屈的嗓音，“可是我已经快剪完了……”

　　“没关系，你明天能把视频发给阿宝就好。”
　　周与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云霞，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助理，所以多掌握一门出路，人生就能多一条出路，在影视行业，剪辑师专业对口，好找工作，工资也高。加油~”

　　“……加油。”

　　挂掉手机后，阿宝没忍住吐了个槽：“你还真是忽悠人不打草稿。”

　　“我没忽悠她，我是认真的。”
　　周与然说，“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多学习没坏处。”

　　要知上辈子，她也带过不少小宫女，手脚麻利的，有特殊技能的，都能在宫里过得比较舒坦。
　　而那些不好好做实事，一门心思钻营上位的，反而大部分都死得很惨。甚至压根没有宫斗剧里那种反复蹦跶的机会。

　　也正因如此，周与然才会觉得这个时代很好。
　　最起码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弄死，不会再打水的时候忽然捞上来一具宫女尸体，更不会下跪如家常便饭。

　　“行了阿宝，太晚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好了。反正后天才进组。”

　　“那你别忘了吃药。”

　　“……我记得的。”

　　原身有重度抑郁症，医院是开了药的，还需要定期回去复诊。
　　阿宝以前会监督她，生怕她不按时吃药导致病情严重，也是这段时间周与然都很乖，今天复诊医生反馈也很好，这才渐渐放松了一点。

　　当然，放松也不是因为阿宝不负责，而是担心自己总这样看着，会伤害到她敏感的自尊心。
　　毕竟原身因为这件事发过好几次脾气，说感觉自己就像是什么犯了罪而被审查的犯人一般。她不喜欢这样。

　　如今可以尝试着放手，阿宝自己也觉得高兴。

　　“那我走了，明天过来跟你对一下行程。”

　　“嗯。”

　　——阿宝走后，周与然立马就把今日份的药用马桶冲走了。
　　没办法，她不是原身，精神状态没有问题，硬吃这个药，反而对身体不好。

　　甚至阿宝走后，她还全副武装地出了一趟门。
　　不是为了偷偷吃夜宵，而是为了去小区旁边的那间琴行。

　　夜里九点多，琴行还亮着灯。
　　老板娘说，她爱睡懒觉，所以起得晚，睡得也晚。好在这个时代，大城市的人普遍熬夜，晚睡晚起反而合了他们的作息。

　　而之所以知道老板娘的作息，是因为：这已经是周与然第四次来这里了。
　　虽然戴着口罩鸭舌帽，但或许是因为身材瘦高，气质出挑，又或许是因为每次都是差不多时间来，套着一模一样的帽子，所以甫一踏入店门，老板娘就认了出来，笑道：“你又来问那个小哥哥啊？”

　　周与然就明白了：“他还是没有再来过吗？”

　　“没有欸。”
　　老板娘遗憾地摇摇头，“我倒是有那架古琴主人的微信，但毕竟是客人，所以不太好帮你去问这个……”

　　“没事的，我理解。”
　　女生垂下眼眸，目光在各种乐器上流连，“我今天过来，主要其实也是想看看琴。”

　　“你要看琴吗？”
　　老板娘惊讶地站了起来。
　　毕竟这姑娘来这里这么多次，好像都没有展露出要买乐器的意思，每次过来都只是问她，上次来拿【大音】仿琴的那位帅哥，有没有再来过店里。

　　不过虽然诧异，专业素养还是让她立马介绍了起来：“你要看古琴是吧，喏，这边这一排都是。我觉得你自己应该也懂琴的，你看这个，昨天刚到的……”

　　“我已经看好了。”
　　周与然没有去管老板娘推荐的那款，而是径直走到一格橱窗前，“我喜欢这一把。”

　　嗯。
　　那是一把电吉他。

　　老板娘愣住了：“您、您玩吉他？您不是弹古琴的？”

　　“不玩吉他，只是想学。至于古琴嘛……”
　　女生淡淡一摇头，“太难了，我总是弹不好，就不继续勉强了。”

　　“这样啊。”
　　老板娘看上去很可惜的样子，“其实乐器当个爱好也蛮好的。而且这架古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

　　“适合我？”

　　“是啊。都是那种清冷冷的气质……虽然说古琴有气质你肯定觉得我有病，但我是真的觉得和你挺像。”

　　周与然略微有一些意外，眉毛微挑，又伸手去摸了摸琴。
　　手指与弦相触的时刻，无数前世抚琴的回忆在脑海中闪现，而后很快消失，就好似时空错乱一般，让她感到恍惚。

　　秋夜的风卷入玻璃门，响起的却不是风铃声。
　　而是低缓厚重的琴音。

　　女生已经坐了下来，手指按在琴弦上，拨动间甚至都没有戴指甲。

　　她弹的是大启朝的一首古曲，叫《碧塞》。
　　也不知具体诞生年号，也不知道作者是谁，但却意外流传至今，因其中沧桑、悲凉的情绪，而被普遍认为是一首离别曲。

　　那低沉的哀音从女生指尖流出，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每一道音都悲哀地落下，仿佛落进了人的心底。
　　让人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一曲终了，老板娘还怔怔然站在原地，周与然已经抬起了头，看见门口处有位顾客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

　　她皱了皱眉：“你是在拍我吗？”

　　“啊？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觉得你的琴弹得太好了，才没忍住想录下来。对不起小姐姐，没经过你的允许……”

　　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呢，不停鞠躬，脸涨得通红。

　　周与然就叹口气：“算了，你不要外传就是了，我不想视频被传到网上去。”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的！我只自己观赏……事实上，我也是学古琴的，但没有小姐姐你弹得好。

　　周与然没有再说话。
　　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老板娘：“下次他再来，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好吗？如果不来的话……就算了。”

　　“……好。有机会我一定帮忙。毕竟，我也许久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一见钟情了。”

　　“谢谢你。还有那把吉他，帮我包起来吧，我真的买。”

　　“好嘞。”

　　……

　　周与然抱着吉他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十点多了。
　　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绿化带，连万家灯火都看不到，只有夜晚的漆黑，和秋虫萧瑟的低鸣。

　　显得这尘世分外冷清。

　　她没有拉窗帘，坐在地板上，静静望着月色，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到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他端着酒杯，神色未明，：“周与然，我没想到你还真的递了这杯酒。很好，你有本事。”

　　他知道酒里是有毒的。
　　她生怕他不知道，就只差往酒杯上贴字条写明了。
　　可他还是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家人，我已经让人送回扬州了。”

　　“啧，周与然，你大概不知道，我过目不忘，对书如此，对人也是如此。那年边疆严寒，是我把你从雪地里扒出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他说：“罢了。既然都是要死，死你手上倒还有几分趣味。就遂了你的愿吧。”

　　他最后捏着她的小细脖子，端详一会儿，而后叹息道：“但可惜了。小可怜虫，你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本王死后，恐怕你也独活不了。”

　　周与然知道。也没想过要活。更别说独活。
　　她知道自己的所有密谋，都瞒不过那位爷，甚至就从来没想过要真的瞒住他。
　　她想的是，死在他手上，总比死在太后手里好。任务失败，太后也不至于祸及家人。

　　她从未想过，他会真的饮下那杯毒酒。
　　笑容嘲弄，带着一种“死就死了吧”的无所谓，好似早就想下地狱去见阎王爷了一般。
　　那样决绝。

　　“他应该也穿越过来了吧……”
　　女生盯着窗外的树低语，神情迷茫。

　　如果不是他的话，怎么会那么那么像呢。
　　怎么会连走路的姿势，无意识的小动作，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呢？
　　不可能的。

　　他应该只是在演戏，故意要折磨她罢了。

　　毕竟，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打算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什么动静都不会有，只会想一个最残忍的方式，而后不动声色地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所以，这一次可能也是这样。
　　……不，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为了报复她，才故意装作不认识她的。
　　——周与然这样想。




20.  第二十章   自古逢秋悲寂寥。

　　秋天总是最容易让人伤感的季节。
　　情绪拖泥带水, 割舍不断，始终无法把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太矫情了。
　　打工人不配。

　　周与然看着绿化带没网抑云几分钟，就收到了来自云霞小助理的邮件。

　　周姐：
　　视频剪好啦, 我一共做了两版。
　　一版是BGM+解说字幕, 整体风格会比较小清新一点。
　　一版是BGM+字幕+配音解说的, 会比较二次元比较搞笑一些。这个配音是我自己配的, 你别嫌弃~
　　周姐晚安！

　　外带两个大体量附件。

　　周·扒皮·老板然立刻擦擦眼泪, 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刚毕业的小妹妹都这么拼, 为一份三千块工资的工作加班到深夜。。
　　她又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呢？

　　打工人，振奋起来吧！
　　为了能在三十岁的时候住得起ICU而努力工作吧！

　　……

　　云霄确实是个很有想法的小姑娘。
　　因为周与然做菜时不喜欢说话, 所以录制的视频里压根就没有任何讲解, 只有后期整理发给她的菜谱。
　　而在第二个版本的剪辑里, 小助理不仅加上了专业的菜谱字幕，还自己配了解说音频——台词全是她自己写的，很可爱，很诙谐, 让人看了很上头。

　　周与然连夜发给阿宝, 阿宝也觉得很不错，只是简单调整了一下某些地方的画面切换和BGM, 就直接上传到B站上了。

　　非常轻率。

　　要知道，伍云霞大学专业学的是英语，生平唯一用电脑剪辑视频，就是大三毕业时交选修课的课题作业。
　　前天阿宝把自己的电脑借给她剪辑视频, 她当着两位上司的面打开Pr，甚至连导入素材的流程都走得磕磕绊绊。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被开除了。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两天, 她的两位上司，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她一个新手小白剪辑的磕碜视频给发到了官方账号里。
　　并且发布不过一天时间，播放量已经破了一百万。

　　她给闺蜜打电话时，声音都是抖的：“你你你知道吗，我剪辑的视频，上上上上B站首页了。”

　　正在看视频的闺蜜：“……你清醒一点，这跟你的剪辑没有半毛钱关系。”

　　确实。
　　这个视频能迅速火上首页，和云霞的剪辑毫无关系。纯粹是因为周与然强大的导流能力，和视频本身的内容问题。

　　【在一众明星的无聊灌水日常vlog里，这个视频的质量高得令人发指……】
　　【我退出又点进来，退出去又点进来，确认这是周与然的账号没错。】
　　【美食区的UP主们，开始颤抖吧，你区即将迎来新的顶流。】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这个女人是去哪所新东方学校上了培训班？】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她本人啊，连脸都没出镜过，不会是替身剪辑吧？？？】
　　【为什么脸不出镜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回去翻翻你家主子的微博吧杠精们！】
　　【是本人。之前她直播推荐手表，就是这双手，连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手控党不会认错的[微笑]】
　　【中秋已经过去四天了，这个视频又成功让我出去买了一斤月饼……】
　　【我就说传统的五仁月饼为啥这么难吃，原来是被篡改了配料，呜呜呜误会它了真不好意思。】
　　【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说为什么有的人在拥有神颜牛逼症的同时，还能成为中华小当家，而我却每天只会阿巴阿巴？】
　　【回楼上：就是说这个问题，你可能只能死后问一下女娲。】
　　【我看了三遍，我觉得我升华了。】
　　【什么玩意儿！为什么我的偶像就连个鸡蛋都煎不熟？妈的越想越气，我要去脱粉了。】
　　【这姐什么时候直播，我想去观摩观摩现场】
　　……

　　弹幕密密麻麻，评论区一片震惊。
　　这就是黑料满天飞的周与然在B站的现况。

　　对此，B站网友们的回应是：
　　你知道的，这么多年，你站美食番的评分总能吊打热血番。

　　甚至于，这次周与然并没有在微博上转发分享视频，但这个视频依然上了微博热门。
　　但标题和周与然没有半点联系，甚至无法让人想到娱乐圈。
　　因为它叫：
　　“五仁月饼究竟为什么难吃？”

　　五仁月饼：不愿再笑.jpg

　　“你到底干嘛？视频反响这么好你还愁眉苦脸的，难道还不满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女生抬起一张忧郁的脸，“可能是因为秋天来了吧，你知道的，自古逢秋悲寂寥。”

　　阿宝：“……”
　　她很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想了想才想起周与然是真的有病，只好忍下就快脱口而出的脏话，轻咳道：“不管你有多寂寥，你都要明白，今天晚上的直播还有半小时就开始了，你就打算以这副精神面貌面对镜头？”

　　周与然恹恹地摆摆手：“开个滤镜就看不出来了。而且今天晚上又没有广告，我可以不卖笑。”

　　“……”
　　神他妈卖笑。
　　老子面对你才是整天卖笑。

　　阿宝深吸一口气：“换个话题。你想好今天晚上播什么了没有？总不能带着几万观众一起深夜emo吧。”

　　“Emo是什么意思？”

　　“……就是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意思。”

　　“也不是不可以。”
　　女生若有所思，“对啊。为什么直播就非要卖笑呢，人有七情六欲，为什么就不能在直播间卖哭？”

　　“你要干什么？”
　　阿宝忽然有了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不干什么。帮助现代人释放他们的焦虑。”

　　“……你不要给我乱来啊。我警告你周与然，你要是敢自作主张搞一些奇奇怪怪的环节……”

　　-

　　“大家好。”
　　深夜八点半，又是熟悉的周主播时间。
　　漂亮的女主播穿着一件oversize大T恤，对着镜头勉强弯了下眉，“欢迎大家来看我的直播。”

　　【姐姐好！】
　　【呜呜呜，姐姐好久不见，好想你】
　　【来了来了】
　　【天啦噜了，又是一次美颜暴击】
　　【今天做什么菜呀宝】
　　【周与然滚出直播间周与然滚出直播间周与然滚出直播间周与然滚出直播间】
　　【黑粉滚出直播间黑粉滚出直播间黑粉滚出直播间黑粉滚出直播间】
　　【今天做菜吗？】
　　【人好多，难道我姐真的火了？】
　　【宝，你今天真美，是要为国庆准备菜式了吗？】
　　【姐姐，饭饭，饿饿！】

　　“今天不做菜啦。”
　　周与然看着弹幕，调整了一下镜头，解释道，“中秋宴的教程视频才发没多久，还是想让大家消化一下再教你们做新的菜式，免得一下子输出太多，你们没空去实践，这样不利于掌握。”

　　【？】
　　【？？？】
　　【我掌握什么了？我有什么资格掌握？】
　　【震惊，这个女人居然是真的想教会我们？！】
　　【原来那是给我们的教程吗？！天哪，是我看轻自己了】
　　【宝，我可以为你花钱，可以为你熬夜，但你不能这样为难我】
　　【那今天不做菜的话做什么呢，还是穿搭吗？】
　　【穿搭也行吧，美女姐姐我也爱看】
　　【可是还是想看下厨房，想看美女握大刀呜呜】
　　【这件T恤我好像有欸！get小周同款】

　　“其实，今天主要是想跟大家一起看看视频聊聊天。”
　　女生的眼神很真诚，“就是单纯的看视频聊天，所以如果是为了做菜和穿搭而来的观众，可以尽早离开直播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不用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观众：？
　　这么直白的吗？随随便便就来一句离开直播间，这么不珍惜我们？

　　——好。
　　人生中叛逆的机会不多。
　　这一次，我们还偏不走了。

　　……

　　一番劝退的话说完，直播间观看人数不减反增，周与然也感到有些意外。
　　但人气高总归不是坏事，她就没多说什么，而是径直打开视频网站搜索视频。

　　“我看看啊，诶这个……泪点测试，哭不出来算我输的十大催泪片段……就看这个吧。”
　　周与然输入关键词后看着搜索主页，很痛快地点进了被大数据推荐的第一个视频里。

　　【？？？】
　　【是我听错了咩？什么测试？】
　　【催泪？完蛋，我最受不了这种东西了】
　　【原来不是姐妹深夜茶话会吗？我还以为今天是走温馨路线的呢】
　　【这个女人又要搞什么事啊，害怕】
　　【等等，这个视频，似乎，好像……那什么不太对】
　　【啊，催泪的话，要不还是别看了吧？】
　　【宝，别看了，看点开心的好不好。】
　　【姐姐是不是今天晚上情绪不太好？】
　　【等等，这个视频，我好像看过……】
　　【为什么我突然有些害怕】
　　……

　　周与然和前团员之间的纠纷，大众都知道。
　　大众也都知道，她患有抑郁症，之前那段时间，甚至还在直播间里哭诉过。
　　后来回顾的人说，很真实，看得出是真的崩不住了，不然凭周与然的演技，装是装不出来那种状态的。

　　于是今天晚上她忽然来这么一出，让大家就瞬间想到了之前那些“辛酸历史”。
　　一下子，整个直播间的人都开始担心起她的情绪来。

　　甚至包括宸星那边“奉命”监视的工作人员。
　　他们生怕她一时失控又爆出什么事情来，于是自己又开始熬大夜处理公关危机。

　　然而——

　　“皇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电脑音箱里传出哀伤的BGM和凄厉的女声。
　　15.6寸的屏幕上，则是一位身穿华丽宫装的女子，正扑倒在地痛哭。
　　她抓着龙袍男人的衣摆，死死不肯放手，美丽的脸庞上全是泪水和麻木，生动形象地诠释了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
　　但偏偏配音台词是那般激烈：
　　“皇上，臣妾没有害她！臣妾真的没有害她！”

　　“皇上，你为什么不信臣妾？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一个毒妇吗？”

　　“皇上——皇上——”

　　声声凄厉，绵延无尽地回荡在房间里。
　　周与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生离死别，连嘴巴都没张开过。
　　更别说流泪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虽然很心疼但是真的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点进来之前不知道这居然是一个搞笑视频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周与然社死现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问：当众观看自己的黑历史是种什么体验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姐：我恨我自己是块木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疯了我真的要被周与然的表情笑疯了】
　　【名场面预订，我觉得这甚至可以剪进鬼畜区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哈哈哈哈哈哈，换做是我我已经死了】
　　【不忍再看然姐的表情，好心疼啊。顺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与然：皇上和我，总归都是要疯一个的】

　　满屏的弹幕。
　　满屏的哈哈哈。

　　周与然万万没想到，随手点开一个催泪视频，首先出现的片段竟然都是自己四年前演的古装剧。
　　某瓣评分3.1的那部。

　　这就是B站吗？
　　这就是二次元吗？

　　她真的爱了爱了。




21.  第二十一章   中华上下五千年。


　　“我大概有些知道, 为什么我以前会接不到戏了。”
　　周与然撑着下巴，叹息道，“原来真是事出有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然呢？】
　　【宝, 你现在才知道吗】
　　【其实我真的是真爱粉, 但依然没勇气点开这部戏第二集[狗头]】
　　【谁能告诉我这部剧叫啥名？我打算去观摩一下。】
　　【好像就叫什么风雅南鄢吧, 还是优雅南鄢？】
　　【南鄢雅集, 谢谢[微笑]】
　　【说实话, 哪怕像根木头一样, 这女人还是美的】
　　【宝贝，以后好好直播就行, 咱不去碰演戏那玩意儿啊】
　　【谁能想到, 周与然在里头演的是一位其貌不扬的贤后==】
　　【天啊, 可是她看着就不聪明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啥，然姐还要脸呢，大家下播了再吐槽吧】
　　【但是你们不觉得这个视频标题取得很有意思吗，挂羊头卖狗肉的up主我真的好爱】
　　【剪刀手艾艾狄, 周与然暗杀名单+1】
　　【天, 刚刚去看了一眼，up主已经涨了小一万粉丝了哈哈哈哈哈】

　　……

　　周小姐觉得, 自己的粉丝真的很诚实。诚实得有些伤人。
　　换做别的偶像，此刻一定满屏都是【你会进步的】、【没关系宝贝，我们陪你一起努力】、【第一部戏能演成这样姐姐已经很不错了】。
　　哪怕演得再拉胯，粉丝们也会积极地鼓励, 暖心地安慰，昧着良心地硬夸。
　　但周与然的粉丝不会。

　　他们只会无情地嘲笑和讥讽，然后把偶像的丢脸当成自己的快乐。

　　甚至当周与然转过头，企图跟阿宝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出洋相的时候, 她看见自家经纪人正捧这个手机和小助理云霞聊天。
　　屏幕上有一个菜猪茫然的表情包，和阿宝还未发出去的最新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直播了吗笑不活了真的”

　　周与然：……

　　好。
　　她转回头，对着满屏的调侃，淡定地把视频进度条又拉回到了最开头：“既然大家都觉得第一个片段不催泪，那我们再倒回去看一遍，找找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阿宝的笑容戛然而止：啊？

　　有句名言说得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且视频里鬼哭狼嚎的人是原身不是自己，周与然看再多遍，也完全不会觉得羞耻——

　　“皇上，臣妾没有害她！臣妾真的没有害她！”

　　“好，卡。”
　　周与然按了暂停键。

　　屏幕上，宫装美人正跪在地上喊冤，但五官乱飞，眼皮耷拉，透着一种没睡醒的恍惚感。

　　阿宝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惊悚：“周与然你你你你……”你知道你给你自己截了一张多丑的表情包吗你个死孩子！

　　“就是这里。”
　　周与然拿鼠标指着屏幕里的“自己”，正色道，“你们看，从这里这里开始，我的表情就开始不对了。”

　　她说：“得知自己被最爱的人冤枉后，女主角的反应应该是震惊、委屈、愤怒的，甚至还会有一些怨恨。但是我那时候却只顾着去表现悲伤，而在拼命挤眼泪。”

　　“最后眼泪倒是挤出来了，情绪却完全没有，整个表情和动作的幅度都过于夸张，不像个正常人。”

　　“试问，演员演戏时，表情又丑，情绪又假，怎么可能让观众产生共情，感受到剧中人的悲伤呢？”
　　周与然失望地摇摇头：“简直痴心妄想。”

　　阿宝：……

　　【瞠目结舌.jpg】
　　【确实是这样没错……】
　　【天，为了这场直播，宝你牺牲好大】
　　【道理然姐都懂，她就是做不到[狗头]】
　　【知耻而后勇，姐姐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是好样的】
　　【不管怎样，能说出这些话，就比那些明明演技差还非要推锅给剧本的爱豆好多了】
　　【emmm……我觉得今天晚上直播这场戏，她倒是演得很不错嘛】
　　【周与然：为了防止你们黑我，我先骂我自己】
　　【这姑娘太豁得出去了，看来娱乐圈难混啊】
　　【……真是为了红不择手段】
　　【[牛头][啤酒]】
　　【为什么，仿佛突然看见了期末考试后在老师面前写检讨的我】
　　【分析得好真实，姐姐确实要好好磨炼下演技了】
　　【说真的，观众不是傻子，演技好不好都看得出来，不需要粉丝刷屏式洗脑】
　　【啊这，一场直播搞这种节目效果，剧本痕迹会不会也太重了点……】
　　【说起来，周与然大学不是学表演的吗，科班出身就这水平？】

　　弹幕一波接一波，有夸周与然敢说的，有质疑她是不是故意用这些出格的言论在搏关注度的，也有骂她为了黑红不择手段的。
　　但无论是哪一波人，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周与然这部剧演得还可以。
　　因为就是，明晃晃的尬，明晃晃的演技差，生动形象地解释了原身为何整整三年接不到一部戏，哪怕只是一个配角。

　　说起来，原身多少也学了四年表演，读的还是正经艺术院校，就算没有什么演戏天赋，也不至于差到这份上。
　　但仔细盘一盘，又感觉很合理。

　　毕竟她大二就跑去当练习生了，出道很早，压根没花多少心思在专业课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人生第一部戏就是主演，制作团队还非常不靠谱，结果会好才是奇迹。

　　当初剧播被群嘲，导演直接推锅说是主演演技差，怎么调教都调教不出来。
　　甚至和投资方坚称，是周与然一人拖垮了整个剧组，为周与然后期接不到戏约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可——

　　“这个电视剧……拍得好敷衍哦。”
　　周与然拉着进度条，反复看了三四遍，“除了演员之外，感觉编剧和导演都没什么常识的样子。”

　　阿宝再一次从手机里抬起了头。

　　“学过高中历史的人都知道，南鄢时期，布料的染色技术并没有那么先进，哪怕是皇室贵族的服饰，多洗几次也就褪色了。我知道拍电视剧，需要为视觉美感做一些设定优化，但就连宫女都穿得这么鲜艳，未免过于失真。”

　　“还有男主角的服饰。”
　　周与然心平气和地表达着自己的无奈，“他穿的是南鄢帝王的冕服，甚至还是十二旒的，这冕服非极重大典礼不会拿出来用，怎么可能当成常服天天穿？”

　　“地点就更离谱了。这是朝正殿，位于大鄢宫正中央的十二级白玉阶上，一般只用于朝会和举办大典，连士大夫们汇报朝政，都不可能在朝正殿面见君主。那帝王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宣见后妃，还只是为了讨论妃嫔之间的冤屈和清白？”

　　“会做出这种设计的人，真是连一点历史常识都没有。”

　　阿宝：“嗷……”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脑子里唯剩一个念头：她家艺人是不是疯了？？？

　　【高三学生突然陷入沉默】
　　【对！冕服那个，我真的想吐槽很久了！！！】
　　【这让我想起很多剧里，皇帝还一年到头都穿着龙袍呢】
　　【所以说剧组都是不看史书的吗？这些资料又不是失传了[白眼]】
　　【哈哈哈哈哈哈朝正殿就他妈离谱】
　　【太真实了，作为学历史的，每次看古装剧就是一阵吐血】
　　【所以拜托国产剧服化道能不能稍微走点心，不求多好看，最起码符合历史吧】
　　【就是宁愿花一亿请流量，也不愿意花十几万请个历史顾问呗[摊手]】
　　【不止服饰啊，旁边摆的果盘和瓷器也很搞笑好不好】
　　【说实话，中华文化几千年，其实都不用发挥主观能动性，做到基本的考究，就已经很有韵味了】
　　【资本不懂呢，资本只知道请流量哦】
　　【笑死，周与然在当年不是流量之一？】
　　【干嘛，是为了要给自己挽尊，干脆连剧组导演一块骂？】
　　……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一直在上涨。原本还算平稳的弹幕，此刻已经快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条。
　　但讨论的弹幕数多，就说明这个问题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看来内娱观众们苦古装剧久矣。

　　“这个剧情，写得也让人有些伤心。”
　　周与然撑着下巴，轻声道，“我其实，还算是澹台皇后的粉丝呢。”

　　“她在漠北组建过女子军，助献武帝夺得了帝位。她让怀慈堂开遍天下，为穷苦百姓争取活路。她甚至鼓励女子做官，办了南鄢第一座女子官学。还自开私库，劝说帝王开水道修运河……”

　　“史书上评价，澹台皇后一生做出的功绩，远胜献武帝，百姓更是无比推崇她。当时南鄢内忧外患，没有澹台皇后的支持，献武帝继承不了大统，更难以稳固朝政，这样的皇后，比一位股肱大臣还要有分量，根本不需要子嗣来稳固自身地位。”

　　“倘若献武帝真像这剧中演的这般，对澹台皇后随意贬斥，肆意羞辱，那他也不配被世人称为一代明君了。”

　　【哇！】
　　【这皇后这么牛逼吗？】
　　【不过感觉高中确实没怎么学过南鄢的历史】
　　【正常，南鄢那个时期，天下混乱，大国小国很多，所以也没办法学得太细】
　　【姐姐是有专门研究过吗？】
　　【应该是当初接剧本时查过资料，我记得然姐高中学习成绩很差的】
　　【至少也算是提前做过功课了23333】
　　【周与然：其实我心意到了，就是能力不行[狗头]】
　　【可是这么厉害的皇后，怎么还让贵妃的儿子继承了皇位？】
　　【不是说澹台皇后一生无子吗？】
　　【我怎么记得她有过几个孩子，电视剧里不是还拍了她在边疆流产吗】
　　【是流产吗？我怎么记得是难产？】

　　“不是流产，也不是难产。澹台皇后有二子一女，但长子因战乱而亡，幼子因体弱夭折，长女则意外失踪了。”
　　周与然轻声叙述着，“毕竟当年献武帝还未登基，在外征战时，澹台皇后随军了好几年，也就是在那时组建了第一支女子军。后来，建惠十四年，谅城失守，敌军四处追捕南鄢将领，澹台皇后怕身有不测，便将长女托付给一位农户，独自潜逃。”

　　“之后她率军亲自夺回谅城，却没再找回亲女。《南鄢陈史》中有记载，澹台皇后最初提出要建女子官学时，献武帝并未同意，还问她为何如此坚持。皇后说，她不知她的长女此刻身处何处，所以便只能将天下所有女子都当成是自己的骨肉，为她们创造一个更好的南鄢。献武帝这才被打动，批了奏折。”

　　“也正因如此，当时南鄢的百姓们，尤其是女子，很少称澹台皇后为皇后，而只称呼她为国母。”

　　“后陈的史官奉祺福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南鄢数百载，国后不知几何，国母，唯其而已。”

　　【哇，突然泪目是怎么回事】
　　【既然我找不到她，那我就把天下所有女孩都当成是我的女儿TAT】
　　【因为这就是母亲】
　　【突然觉得，唉……】
　　【所以说，编剧究竟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塑造成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啊】
　　【我觉得，在那个时候，要做成这些事情，一定很难很难】
　　【第一座女子官学啊，肃然起敬】
　　【感觉周周讲着讲着都要讲哭了】
　　【既然对角色这么了解，为什么当初演成了那副鬼样子】
　　【毁角色的难道不是你周与然本人吗？现在又来骂剧组没常识？】
　　【emmm她也没说自己演得好啊】
　　【烦不烦啊你们，一部剧鞭尸了整整四年还不够吗？】
　　【说真的，历史上许多女性都挺值得称道的，大女主剧真的不必非专注于爱情】
　　【那后来呢，她的女儿就一直没被找回来吗？】
　　【三个孩子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太可怜了】

　　周与然静静看着直播间的弹幕，看着现代的观众们感叹古人的命途多舛，竟然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迷茫和感伤。
　　她忽然想：如果，如果她没有穿越，此刻会不会也只是史书里的一段文字，被后世人们不知真假地感慨着呢？

　　……不，不会。
　　因为她连被记录进史书的资格都没有。
　　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消逝在历史长河里，被时光与风沙淹埋，再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爱与恨，幸福与悔恨。

　　“南鄢，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朝代。”
　　女生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内心的伤怀，对着镜头淡淡笑了笑，“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跟你说说。毕竟，因为各方面原因，我读南鄢史读的比较多，还算是了解。”

　　“从开国皇帝开始讲？唔，也不是不可以啊……只是直播时长有限，那就能说到哪说到哪吧。”

　　“南鄢的开国皇帝后孟君，你们应该都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是前朝的主记室，专管文书。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父亲带着他去拜访当时徼合郡的郡丞，也就发生了你们所熟知的午街辩水的典故……”

　　墙上时针已经走向九点整了。
　　阿宝坐在沙发里，望着窗外的璀璨霓虹，听着耳畔的陈旧古史，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艺人每次开直播，走向都如此奇怪且无法预料。

　　第一次本来是要卖方便面的，结果突然开始做起了文思豆腐。
　　第二次推荐穿搭推荐得好好的，结果又拿起一根萝卜雕玉兔。
　　第三次就更离谱了，说好了只是深夜带大家观看催泪视频，释放一下彼此的情绪压力。

　　——好，现在已经变成了周与然版百家讲坛。

　　怎么的呢？
　　这难道是什么《你永远猜不到周与然下一场直播会用什么选题的不可说挑战》吗？

　　阿宝看着热度不断飙升的直播间，和刚刚收到的直播平台发来的签约邀请，觉得周与然和观众们没emo，自己先emo了。

　　靠哦。
　　她然姐不会真的能靠直播，买下现在这栋房子吧？

　　不会吧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说起来，关于后孟军，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趣事。光武二年时，他带着幼女前往西胶园捕鹿，西胶园是皇家猎场，这个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但可能很多人无法想象它有多大。事实上，西胶园足足涵括六座山，山里还住着不少“野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黑户，那这个小公主呢，就恰好在捕鹿时撞上了一位野人……”

　　阿宝望着屏幕上方再一次突破六位数的观看人数，彻底陷入沉默。

　　在整个平台内，这个直播间的热度已经高达同时段第一了。
　　而女主播还在淡定地百家讲坛。

　　于是阿宝也平静地退出直播后台，点开某橙色软件开始选购史书。

　　她现在想明白了。
　　沪市一套房子也就几百上千万，不多的。
　　她然姐多讲几个月历史故事，搞不好轻轻松松就凑齐了。

　　呵，中华上下五千年呢。
　　不赚它一个亿，都他妈讲不完。




22.  第二十二章   红烧狮子头


　　直播结束后, 周与然第一反应不是长舒一口气，也不是猛灌白开水。
　　而是转头问阿宝：“怎么样，我又上热搜了吗？”

　　阿宝：“……”

　　“没有。”
　　她点开微博又确认了一遍, 而后正儿八经道, “之前两次是事出有因, 资本下场在背后做推手, 你不要把上热搜当成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人家买广告位都要大几十万呢。”

　　“是吗？”
　　周与然想了想：“资本好像一个傻逼。”

　　“……你现在讲话怎么也这么粗俗起来了你给我制止！”

　　当然, 为了不打击自家艺人的奋斗心，阿宝还是告诉她：“虽然没有上热搜, 但是在平台热门上挂了很久。”

　　短短两个小时, 后台收益光打赏竟然就达到了六位数。
　　直播平台那边发过来的签约分成合同, 阿宝都还没来得及看。
　　她不禁感叹道：“赚钱未免也太容易了。”

　　“容易吗？”
　　周与然蹙起眉头，“我向这么多人传播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历史知识欸。”

　　“就当你是在上课好了，两小时几十万，这世上哪里还有来钱这么快的工作。”

　　周与然陷入沉默。
　　思索片刻后, 她掏出手机, 点开某短视频软件，从关注列表里翻出一个名字。

　　穿着JK制服的美女, 站在露天篮球场上，对着镜头扭了扭腰，比了个wink。
　　旁边两百多万的赞。

　　“宝，你认识她吗？”

　　“怎么了？”

　　“新闻上说, 这个网红月入百万，秘诀在于：她拥有天使般的面容和魔鬼般的身材，以及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

　　阿宝看了眼屏幕：“……”

　　“可能男人就喜欢这种吧。”
　　她含糊不清道，“要勾引住男性的心, 也是需要一定手段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不太行。”
　　周与然认真分析，“她勾引得太过直白了，反而显得有些廉价。真正高级的勾引，应该是风流而不露骨，暧昧而不风骚，举手投足间尽是暗示，却又仿佛浑然天成，找不出一丝技巧。”

　　阿宝：“……你从哪个公众号上看的这种奇奇怪怪的歪理。”

　　“不是公众号上看的。”
　　是有人手把手教着她学的。

　　女生摇摇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懂。”

　　阿宝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懂。这种情感推文都快泛滥成灾了，也就你们这种小女孩还会当真。”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南鄢的历史，你读书的时候不是个笨蛋学渣吗？”

　　“……是学渣。”
　　周与然很严肃地强调：“但不是笨蛋学渣。”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kindle：“我高中学得最好的文化课就是历史啊，而且这几年根本接不到工作，闲暇时间除了刷料理视频就是看书。喏，你看，全是史书。”

　　阿宝扫了一眼她的kindle。
　　确实，琳琅满目，看上去很有文化的亚子。

　　“你也可以多读读史书。”
　　周老师指点说：“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你所不忿的、不解的、委屈的人生困惑，都能在史书里找到答案。毕竟书里短短几行文字，就包含了无数人真实的一生。”

　　“……”
　　阿宝顿了顿：“哦，好，好的。”

　　“对了，你明天就要进组了，剧本读熟了吗？”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的好劣质。”

　　-

　　阿宝没有再继续追究自家艺人的文化内涵。
　　事实上，这段时间周与然身上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与从前的她截然不同。

　　放在古代或许还会被人质疑一下是鬼上身，但放在穿越重生小说满天飞的现代，反而没引起多大的警惕。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无神论者，脑子再怎么转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或许也因为，周与然的人设就是孤僻。

　　她几乎没有多少朋友，对待亲人也不善表达，甚至连在做综艺时，都是沉默寡言的。

　　原身平时接触最多应该就是经纪人阿宝，但好像两人间也很少有除了工作之外的交流，私下约出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周与然说她闲暇时间爱看美食爱看史书，阿宝完全没有提出质疑——因为阿宝确实也不太清楚，这姑娘闲暇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周与然不怕被阿宝察觉出不对劲，她唯一担心的，是原身的父母。

　　好歹也是家中独女，从小掌上明珠一般养大，虽然大学后常年在外地，但父母总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
　　周与然觉得，“喜欢看料理视频”这种敷衍理由，根本无法说服他们。

　　她本以为，第一天晚上直播结束，原身父母就会打电话过来询问了，为此还做了很久心理建设。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周父周母也没质问她。除了在微信上提醒她入秋了要多穿衣之外，啥也没提及。

　　周与然不知道的是，因为周爷爷的态度，周父周母以前很少看女儿的直播。
　　她那场文思豆腐火了之后，网上有人发录屏版的回放，他们才看见了。

　　但除了她精湛的刀工外，周母第一眼看见的反而是底下的弹幕。
　　疯狂刷屏的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伤人，把两位老人家都给看愣了。

　　周母沉默了很久，晚上做梦还梦到女儿独自在外闯荡，因为没饭吃，而不得已拿起菜刀做饭的样子。
　　她一下子，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女儿。

　　说到底，周爷爷反对周与然进娱乐圈，他们也没有多支持，总是淡淡地泼冷水，说她闯不出什么名堂，干脆回来当个音乐老师就好，或许也伤了女儿的心吧。

　　“等你爸身体好些，我去然然那边看看她，陪她住半个月。正好学校也快放寒假了。”
　　周母和丈夫这样说。

　　“什么我爸我爸的，结婚几十年了，那不也是你爸？”

　　周母没说话，一掀被子，直接背对着他睡了。

　　周父：“……我又没不让你去，真是的。”

　　“正好我有新疆的同事要回老家一趟，我让他带些马肠来，然然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周母依然没理他。

　　周父：“……”

　　-

　　这辈子父母之间的交锋，周与然并不知道。
　　晚上也不过纠结几分钟后，她就洗漱睡觉了。毕竟第二天正式开始拍戏，五点多就要起来化妆。

　　不过因为是在逃千金人设，造型上还是以简单为。
　　更何况周与然天生丽质，阴影遮瑕什么的，几乎都不要打，省了化妆师不少功夫。

　　当周与然出现在片场的时候，场务小哥都还在调整打光板。

　　她今天要拍的第一场戏很简单，就是小千金来到客栈后，吃了食肆的第一顿饭，而满脸嫌弃的表现。

　　“这不是狮子头。”

　　“这怎么不是狮子头了？”

　　“我从前，可也吃过这道菜的。”
　　粗布麻衣的姑娘将筷子放好，矜持地端坐着，“那是扬州的名菜，与四喜丸子的做法不尽相同。也不是说随随便便摆一颗蒸肉丸上来，便可以被称为狮子头。”

　　“要做狮子头，取材便尤为重要。七分瘦肉三分肥肉，万不可缠留有筋络于其间，切割时不可胡乱切，不可一通乱剁，得要先挨着刀切成碎丁，再略为斩剁。”

　　姑娘拿葱白指虚点了点桌上的丸子，嗓音绵软细慢，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狮子头的芡粉，要事先得调好了，抹于掌上，而后捏搓肉末，芡粉便自然糊了一层在丸子表面，里面却是没有。”

　　“最后将丸子微微按便，下油锅炸，待其表面紧绷微黄，便可以开始蒸了。碗里记得垫一层转刀块冬笋，大火蒸上一个多钟头，揭开锅盖后，便能见到满碗的浮油。用汤匙将浮油撇去，使汤清如水。”

　　“正经的狮子头，得用羹匙舀着吃，嫩如豆腐，与桌上这几颗，那是天差地别。所以我才说，这不是正经的狮子头。”[注1]

　　打扮简朴却依然难掩殊色的姑娘，掩唇轻轻摇了下头，眼里全是失望。
　　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倒像是桌上的菜做错了什么似的。

　　“你你你休要欺我见识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哩！”

　　“见识少……”
　　姑娘垂眸叹息了一声，带着几分惋惜和同情，“抱歉，是我冒犯了。角巷处的一间小食肆，确实不能有多少见识，我本不该这样苛求的。这丸子……罢了，我将就也能填报肚子的，你们不必为我烦忧。”

　　“……你、你……”

　　“卡——”
　　导演大手一挥，宣布这一条直接过了。

　　片场里顿时响起零星的掌声和松气声。

　　这一段表演，说难不难，因为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大起伏和动作上的精巧设计。
　　但说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

　　主要就在于这大段的食谱台词，和在念台词时，需要体现出来的那种气场。那种熟稔和流畅。
　　作为一个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又自小热衷厨艺的千金小姐，既需要表现出和身份所符合的的矜贵优雅，与人设相符的灵动纤弱，又需要把台词念得流畅自然，不带一丝磕绊而生疏，更不能像念课文掉书袋。

　　更重要的是，这里设计的是一个笑点。
　　一旦说话的演员表演得过于刻意，就会显得情节很尬，也会让观众觉得这角色像个无脑傻白甜，而非充满反萌的贵族小姐。

　　导演本来还以为，周与然名声在前，需要卡一卡才能把这段过掉，没想到她一上场，叽里呱啦一通念，半点不打磕碜。
　　活灵活现一个沈沛岚。

　　甚至，他在监视器里看回放的时候还发现，这姑娘现场改了台词。
　　改的也不是什么语气词或是结尾语，而是——菜谱。

　　“等等等等，周与然你过来一下。”

　　“导演。”

　　“这里，额，芡粉这里，台本上说得明明是将芡粉均匀融入肉内，你说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哦，这个啊。”
　　周演员慢吞吞道，“因为它写错了。”

　　导演：？

　　“扬州狮子头的做法，芡粉不可直接羼入肉里，这样极容易碎散，且芡粉直截了当地掐进去，口感黏粘糊糊，味道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解释道，“所以要调好芡粉，再在捏搓肉末成丸时，自然糊于表面，外面有里面没有，才是正经的好口感。”

　　“我是这样做的。”
　　周与然想了想，“如果导演您觉得不对，没关系，我再拍一遍。”

　　“……不用。”
　　导演轻咳一声，“那什么，汪老师，你记得喊编剧改下台词，留个档。”




23.  第二十三章   水素材。

　　周与然在这个剧组里混得如鱼得水。
　　或许是因为主演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大咖, 所以大家相处起来都非常佛系。
　　也或许是因为，导演是真的很喜欢她。

　　在路导心中，周与然这个演员, 堪称完美。
　　首先她外形轮廓漂亮, 好拍。灯光师摄影师压根不用帮她挑角度, 随随便便拍出来都有质感。
　　其次是她很灵。虽然最开始面对机位时, 会稍显生涩和手忙脚乱, 但一点即通, 让教导的人充满成就感。

　　捡漏找到的女演员，有相貌有身段, 还有天赋, 最关键是非常便宜。
　　——对于导演来说,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么？ 

　　所以，拍戏这么多天，在片场中，路导对周与然的偏爱越发明目张胆。
　　之所以现在还没传出什么不堪的潜规则八卦, 主要靠了路导的性取向——他是个gay这件事圈内人尽皆知。

　　而且周与然真的非常敬业。敬业能堵住所有人的非议。

　　开拍以来这么多场戏, 几个主演里，唯独周与然一天都没请过假。
　　哪怕当天她的戏排在晚上, 她也会早早抱着个剧本坐在场边背台词、观摩并学习。

　　精神极为可嘉，态度极尤其良好，简直让人钦佩。

　　那么周与然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勤勤恳恳义务加班呢？
　　——因为她压根就没其他工作。

　　她在剧组混得如鱼得水，在直播间挥斥方遒, 在热搜上左窜右跳，流量指数甚至超过了不少新一线小花。
　　但实际上，她依然是个网红。还是一个已经被证明过演技非常失败的不堪大用的网红。

　　所以，和阿宝积极接洽的基本都是品牌厂商, 希望周与然能够在直播或者其他平台为他们打广告。
　　价钱开得倒是非常舒适，商品也是五花八门。

　　锅碗瓢盆、速食零嘴这些不用说，衣服饰品、美妆家居这些也还算合理，离谱的是竟然还有各种APP的推广。
　　比如生鲜到家APP，电子书阅读APP，原厂直销购物APP，恋爱交友APP。

　　周网红表达了自己的困惑：”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我不会用啊。说服不了观众的情况下，能起到什么推广作用？”

　　“谁说要让粉丝相信你会用了。你现在直播间流量这么大，流量也是一种广告资源好不好。”

　　“可是我近期没有打算开直播。”

　　“嗯？”
　　阿宝从企划书里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最起码这段时间，我不想开直播了。”

　　“为啥？”

　　“……可能是因为，我就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吧。”
　　电视剧要靠剧本，vlog可以剪辑，唯独直播不行，就算提前想好了主题，也不可能每次都把两个小时的流程都完全编排好。这样一来，她就必须在直播里去表达自我。
　　但不管是自身的性格也好、过往的见闻也好、知识的储备也好，那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周与然并不想如此频繁且主动地，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大众。

　　“偶像是需要保留一点神秘的。”
　　女生这样解释道：“太过密集的输出，反而会让观众失去新鲜感，很容易厌倦。用你们经纪行业的专业术语讲就是：掉粉很快。”

　　“……那你这段时间的物料怎么办？”
　　阿宝想了想，“我倒是也无所谓赚不赚这些快钱，但你身为一个艺人，总得要保持一定的活跃度吧。不然你戏正拍着，综艺还没有，又拒绝直播，你跟销声匿迹有啥区别。”

　　你又不是什么一线，热度消散后，又会回到前两三年的状态。
　　但这句话，阿宝忍住了没说。

　　“那就跟以前一样呗。”
　　周与然不是很在意地搅拌着奶油，“短视频平台就拍舞蹈，B站就更新美食，我不想做一个主播，但up主可以。”

　　“只拍舞蹈吗？会不会有点太没营养了。”

　　“那位‘直男猎手’也是只跳舞啊，人家月入百万呢。我觉得我跳的不比她差。”

　　“……人家又不是靠舞蹈实力火的，人家靠的是风格。”

　　“什么风格？”

　　“……算了，跳舞就跳舞吧。那美食呢，你就真打算出一期又一期的小蛋糕小饼干教程啊？”

　　“不可以吗？”

　　“……”

　　阿宝看着面前已经开始裱花的女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已经是周与然做的第八款蛋糕了。
　　前面还有六款饼干和三款点心，外加两款糖水甜品。
　　她还给自己买了个烤箱和无数烘焙工具，酒店厨房里一天到晚弥漫着焦糖和奶油的味道。非常甜蜜。

　　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剧组条件有限，古装妆造很耗时，不太好做重油烟的菜品，只能烤点小甜品。
　　但实际上是，周与然已经做甜品做上瘾了。

　　她上辈子没那么多材料，因为主子不爱吃甜，平日里也很少动手做点心。
　　而如今这个时代，学习成本无限低，短短几周，周与然已经跟着网上的美食教程，学会了小蛋挞，舒芙蕾，毛巾卷，千层蛋糕……

　　“停停停，你在干什么？”
　　阿宝看着桌面上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蛋糕胚，黑人问号脸，“你不要告诉我这还是个大工程啊。晚上你还有好几场夜戏的。”

　　“不是还有大半天呢嘛，来得及。”
　　周与然指挥着拍摄的小助理把摄像机镜头对准糖霜，切个近景特写，而后解释道，“你不是经常说要固粉什么的嘛，我看其他UP主们都会弄那个抽奖，所以我也想试试。”

　　“你打算抽啥？”

　　“抽饼干。但是做饼干素材不够，所以我决定补一个翻糖蛋糕，我和云霞都拍了快两天了，你现在才注意到？”
　　周与然觉得很难过，“阿宝，你好像不是很关心我的的样子哦。”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两天。
　　上次周与然做那么一大桌中秋宴，也就花了不到一天的功夫。
　　但她现在居然搞了这么久还没放弃。

　　阿宝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做什么蛋糕要做两天？”

　　“翻糖蛋糕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

　　“宝姐，我知道！”
　　方才一直不吭声，像个隐形人一般在旁举着相机默默工作的小助理云霞忽然举起手，“我去给你拿设计图！”

　　……设计图？！！

　　-

　　三分钟后，阿宝坐在桌边，凝视着手艺人浇糖霜，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里。
　　她手上是一张A4纸，上面手绘了一幅建筑草图，亭台楼阁交错排列，造型古朴，结构精巧。

　　“这是我根据找到的南鄢资料还原的秋宿宫，你看，是不是有那么点味道了？”

　　阿宝：“……秋宿宫是什么？”

　　“啊？”
　　周与然抬起头，用一种“你怎么那么没有文化”的惊讶眼神望着自家经纪人。

　　“秋宿宫就是南鄢澹台皇后的居所，和椒房殿是一个性质的。”
　　助理云霞从相机后探出头来好心地解释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用蛋糕做一个椒房殿？”

　　“不是椒房殿，是秋宿宫。这两者区别很大，你不要搞错了。”

　　阿宝深吸一口气，问：“你搞这个，还要多久？”

　　“其实很快了。胚子都已经打好了，之后把糖霜盖上去，再加一些细节装饰，嗯，今天晚上拍夜戏之前吧。”

　　“我有个问题。”
　　小助理好奇地问，“然姐，你花费了这么大的心血，为什么抽奖不干脆抽这个蛋糕？是想留下来自己当做纪念吗？” 

　　“我用的是实打实的蛋糕胚，保鲜很难，恐怕是不好寄的。所以想做完之后就拿去片场分一分。”
　　周大厨考虑得很周全，“而且我本来就是想送饼干，你不是都快把那个视频剪好了吗？是因为素材不够，才打算补一点别的内容凑时长，改成送蛋糕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本末倒置。

　　阿宝：……我可他妈真是无语啊。

　　她有时候觉得，自家艺人的脑回路真的让常人难以理解。
　　这期视频一共十分钟，她做饼干做了六分钟，开头结束语转场转了一分钟，留给翻糖蛋糕的就三分钟。

　　云霞剪辑的时候，阿宝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一段段素材被裁掉，心都快要痛死了。

　　“这段留下来吧，你看这造型拍得多有感觉啊，还是特写呢。”

　　“这个过程要全删掉吗？要不然加速放上去好了，也能证明是周与然亲手做的嘛。”

　　“不是，这段可以要的呀，为什么不要……那不然你保留下来，我放到后面的vlog里。”

　　“宝姐。”
　　云霞从Pr中抬起头，“你不懂B站的生态啦，就是要这样剪才有节目效果。”

　　“可是拍了两天的视频，就剪三分钟……”

　　“想开一点，别的UP主也是这样的，然姐至少还有流量。不亏。”

　　“……”
　　阿宝无语。

　　但是没办法，谁让她老年人不懂二次元呢。

　　……

　　好在这种老年人干扰并没有持续多久。
　　晚上，周与然带着阿宝前去片场拍戏，只剩下小助理一个人在酒店剪视频。

　　——是的。
　　云霞现在与其说是周与然的生活助理，倒不如说是她的摄影师和剪辑师。赶鸭子上架的那种。
　　拿着助理的钱，干着技术工的活，要不是因为老板漂亮还包吃包住，她早就要逃跑了。

　　而她那位漂亮的女老板，此刻正在片场分蛋糕。

　　为了避免引起过大的轰动耽误拍戏，周与然是把蛋糕切好了才搬运到片场的。
　　翻糖这种东西吧，做得好看其实很容易，做得好吃却很难。
　　毕竟中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要求就是：不要太甜。

　　所以，当大家收到小蛋糕时，都没有表现得非常惊喜，只是遵照惯例跟周与然道了个谢，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剧组的人都知道，周与然是个精通厨艺的美食家，拍戏时经常需要拍一些颠勺、翻炒之类的动作，她挥舞得流畅又漂亮，完全不需要大厨替身。而且时不时就给他们分小饼干小点心什么的，比外面店里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可能，某种程度上，周演员的声誉得以保全，除了她的敬业之外，还要多亏了她的厨艺吧。

　　这个时候，剧组里的工作人员没多想，周与然自己也没多想。
　　分完蛋糕后，她就一身轻松地就跑去拍戏了。

　　直到两天后，云霞剪完了视频，上传平台。

　　云霞是早上八点上传的，审核是十点多审核通过的。
　　而热门区域的排行榜第一，是在十一点整登上的。

　　连拍两天大夜戏，还在被窝里补眠的周与然并不知道，云霞把她之前对阿宝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剪到了视频里。
　　她也并不知道，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二次元小助理，为这个视频赋予了一个多么具有自媒体风味的标题：
　　《为了水素材，我竟然干出这种事！》

　　——意简言赅。

　　等到周与然从睡梦中醒来，摸着手机想看看明日的计划安排时，发现自己的微信居然满屏都是红点点。
　　就好似她好友列表里的每一个人，都给她发了消息。

　　排在最上方的，是《春十九》的剧组群，可能因为正在刷屏。
　　99+的消息，每个人都拍了拍她，以及鬼打墙式的“周与然牛逼”。

　　小周同学从大家的言论中艰难获得提醒，打着哈欠点开B站。

　　……！
　　数字果然能带给人类最直观的刺激。
　　就连淡定的UP主本人也惊了一惊。

　　804万的播放量。9万的弹幕。3万的评论。
　　以及100万的赞。

　　如果一个赞代表一块钱的话……
　　啧。
　　当UP主真的比拍戏还暴利。




24.  第二十四章   八百万合影。

　　周与然其实并没有太意识到, 自己做的视频意味着什么。

　　一座早已消失在历史风沙中的古朴遗迹，时隔上千年，忽然以一种奇妙的方式, 重现在世人的眼前。
　　虽然不一定真实, 不一定考究, 也没有多久文化价值和研究意义。

　　但当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楼阁, 以3D化的形式出现在视频里时, 还是让人感觉到了一种震撼。
　　既是视觉上的冲击, 也是文化上的共情。
　　换个外国人观看，说不定就应该无法感受到类似的激动和自豪。

　　看！多么精巧而奇伟的一座宫殿。
　　这可是一千多年前的建筑。是我们的建筑！

　　尤其是最后展示成果的时候, 小助理还配了一首极其古朴宏大的BGM, 通常都是用在什么《上下五千年》、《追忆河姆渡》这种纪录片里的那种。
　　——这是她翻了一夜歌单翻出来的结果。

　　所以BGM一出来, 镜头一拉全景，整个弹幕就开始呈现出蹦迪般的狂欢感。

　　【战歌响起！】
　　【卧槽，卧槽！卧槽！！！】
　　【一百万合影】
　　【请问我是见到了神仙吗？】
　　【加亿点点细节】
　　【头皮发麻】
　　【我话就放在这了！UP主百大预定】
　　【秋宿宫牛逼！我大南鄢牛逼！】
　　【三百万合影合影！】
　　【玛德，老子竟然泪目了】
　　【这就是朕的秋宿宫吗？】
　　【同志们, 五百万播放量了！！！】
　　【这不得投币支持一下？】
　　【心里有一万句卧槽不知该如何说】
　　【这他妈是艺术品吧！！！】
　　【天哦, BGM一出来，我竟然流泪了】
　　【这个BGM真的犯规了】
　　【蚌埠住了, 这还是人类的手？】
　　【八百万合影】
　　【这次不下次了，三连奉上】
　　……

　　基本都是带无数语气词和感叹号的短句，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有斜的竖的横的, 还有圆圈状的，在屏幕上疯狂跳舞，把所有视频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大面积刷着那个朝代的诗词歌赋，俨然一副南鄢死忠粉的模样。
　　反正基本上, 只要你开着弹幕，就不可能看见画面中露出来的一片衣角。

　　周与然怔了怔，盯着手机发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打了个微信电话给助理云霞。

　　“然姐你醒了！”
　　小助理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我在楼下买咖啡，马上就到酒店了，你看视频了吗？我早上上传的，现在已经是热门第一了！！！”

　　“……我看了。”
　　一觉醒来涨粉无数的周UP主有些懵，“云霞，我能问问，为什么大家那么激动吗？”

　　“欸？”

　　“就是这个蛋糕，难度可能还不如上次中秋宴里的随便一道菜。”
　　周与然是真的困惑，“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做这个翻糖蛋糕，耗时确实很久，但这仅仅只是因为它体积大，表纹细致，所以需要一部分一部分雕琢。
　　而且因为是秋宿宫的造型，还得查不少资料去复原和画设计稿，才导致周与然花了那么长时间。

　　但就技术层面以及味道价值来说，它确实不高，步骤教程也非常简单。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视频剪出来，只有三分来钟。

　　阿宝当时就持以强烈反对。
　　她觉得这个完全可以再重新专门出一期视频。

　　小助理不同意，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剪辑比较有剧情效果，很符合B站特色。
　　至于周与然么。

　　——周与然曾是御厨的关门弟子，和师傅一起做过不少宫廷盛宴。
　　那时候连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白玉蘑菇汤，都要花费几天时间去调制琢磨。

　　所以她是真心觉得，这个蛋糕不太配它所获得的赞誉。

　　“我也不太懂这里面的难度差别啦，但然姐你这么说的话，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蛋糕的视觉冲击力比较强吧。”
　　买完咖啡回到酒店后，小助理这样解释道，“而且你做的可是南鄢的秋宿宫欸，一千多年前的宫殿！反正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也有一种想哭的震撼感。”

　　“想哭？”

　　“嗯。就是很感动，很自豪，很……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明明这个蛋糕也不是我做的，可我就是光看着它，都觉得好骄傲。”

　　“这样么……”
　　周与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似乎隐隐有些感悟。
　　譬如除了报仇雪恨赚钱买房，她未来究竟还可以做什么。
　　譬如她出现在这个时代，除了为一个无辜少女洗刷冤屈，或许还有没有一些别的意义。
　　又譬如，她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思绪模模糊糊的，好似有些了悟，又好似隔了一层怎么也揭不开的厚纱。

　　对此，周与然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那就是不管。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前世活了一辈子也是这样子。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活着的价值好像就是服从命令。
　　为师傅而活，为太后而活，为靖安王而活。

　　就算最后终于解脱，来到这个时代，她想的也是替原身反击，实现心愿，给阿宝买房，然后……然后要做什么呢？
　　她好像并不知道。

　　“然姐，我东西都收好啦。我们几点去片场啊？”

　　“……就现在吧。我换件衣服。”

　　“好嘞。”

　　-

　　下午，虽然没有戏但依然兢兢业业来到片场的周与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全员注目礼。

　　“周周。”
　　抢先过来搭话的是这部戏的女主角檀骊婧，也就是春十九娘的扮演者。
　　她非常震惊地举着手里的小蛋糕：“你不要告诉我，这个蛋糕就是从你那座秋宿宫里切下来的哦！”

　　“是啊。”
　　周与然强调道，“翻糖蛋糕可难切了，我几乎是用菜刀给你砍下来的。”

　　檀骊婧深吸一口气：“我说怎么坑坑洼洼的。”

　　“不过你怎么还不吃？放这么久，蛋糕都要坏了吧。”

　　“……我减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他妈就直接把那么大一个宫殿给碎尸万段了？”

　　“它又不是真的宫殿，只是蛋糕而已啊。”

　　“只是蛋糕？！你他妈……好，只是蛋糕。”
　　檀骊婧哽了哽，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周与然，了不起。”

　　周与然：……？

　　“算了，切都切了。不跟你扯这个了，导演刚刚找你呢，制片都在化妆室等你好一会儿了，你快过去吧。”

　　“什么什么？”
　　周与然一下没听明白，“到底是导演找我，还是制片找我？”

　　“他俩一起找你。”

　　“找我干嘛？”

　　“这我哪知道。但应该不是坏事，他们今天过来心情还挺不错的，江和同笑场了十三次，路导都没发火。”

　　“……那我去看看。”

　　“等等等等，那个，问下你，假如我蹭个热度，用这蛋糕发条微博，你会生气吗？”

　　“我为什么会生气？”

　　“就，外界现在不是还不知道你接了这部戏嘛，但我一发微博，估计就都知道了。”

　　“没事的。”
　　周与然笑了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公涵易……”

　　“没事的。你发吧。”

　　“好嘞！”

　　-

　　周与然来到化妆室的时候，人还没拉开门，就听到屋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她慢慢吞吞地走了进去：“路导，制片，下午好啊。”

　　“小周来啦。我就说你今天会过来，来，坐这坐这。”

　　“……好。”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比当面看着别人观赏自己的视频更尴尬呢？
　　没有了。

　　周与然拉了张椅子，在导演对面坐下，假装自己听不见对方手机里传来的视频声，眼观鼻鼻观心。
　　嗯，这个时代有句话。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觉得说的很好。

　　“小周啊，你这个视频，拍的是真不错。”
　　制片人不住点头，“这个蛋糕，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啊，是的。”

　　路导接着问：“你做这蛋糕，做了多久来着？”

　　“三天吧。设计图画了一天。”

　　“那你戏份这么重，还有抽时间做料理拍视频，不会影响拍戏吗？当然，我绝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一下。”

　　“……完全不会啊。”
　　周与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只能斟酌着回答，“我就是平时闲暇时间拍一拍生活小短片什么的，而且也不是天天做，所以还好。而且因为就是说，我也没什么别的爱好……”

　　说着说着，对上面前两道灼灼的视线，她的声音忍不住低了下去。

　　等等，这里真的是娱乐圈吗？真的是剧组吗？
　　真的不是什么国企面试现场吗？

　　小周同志很困惑。

　　“咳咳，是这样的。”
　　路导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小周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不用这么客气的。”
　　感觉怪怪的。

　　“就是，你知道我们这部剧，拍摄过程中，有上百道菜要做吧？”

　　“我知道啊，怎么了？”

　　“嗯，那你拍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些菜谱不太合适？”

　　“您具体是指？”
　　周与然忽然想到了什么，“哦，上次那个狮子头，不好意思啊，我下意识就改了台本，不是有意的……”

　　“不不不，你改得很好！”
　　路导笑呵呵地，“我就是想拜托你这件事。”

　　“诶？”

　　制片人接过话头：“就是说，我们希望你可以参与到编剧工作中来，帮忙修改一下菜谱什么的，顺便指导指导剧组里的厨师。”

　　“你也知道，美食片嘛，食物拍得不够真实，总觉得不太得劲。”

　　“当然，工资的事情都好商量。而且我们也可以帮你的那个B站频道添砖加瓦，你拍拍电视剧，素材还可以拿来拍B站，你说多好，是不是？”

　　……

　　是、是吗？




25.  第二十五章   F=ma。

　　“周与然, 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

　　周与然眨了眨眼，瞅着面前两张国字脸，好像瞬间回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 那个掌膳也是就这么坐在她面前, 笑容可掬地问：“那就把你安排去不秋宫, 你怎么想？”

　　她还能怎么想的。
　　这样的身份, 这样的情境, 有些话提出来, 哪怕态度再低声下气，本质上都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想, 可以倒是可以。”
　　女生微微揪着眉, “可是把剧里的素材剪到我的视频里, 投资方会不会起诉我？”

　　“起诉你什么？”

　　“侵权啊，泄露内容啊……什么什么的。”

　　“这个问题，我觉得反而很好解决。”
　　路导解释道，“我们这部戏, 统共要拍一百多道菜, 有的当然是着重拍，有的就一笔带过了, 所以只要你视频跟电视剧的选材错开，就没影响。”

　　一百多道菜。
　　选材错开。

　　周与然捕捉到这两个关键点，就瞬间明白了导演是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想找一个廉价劳动力。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这样的, 导演。每个厨师都有他擅长的菜式，也都有他不了解的菜系，一百多道菜，我也不可能道道都会做。”

　　“那……”

　　“可以挑几样来细化。反正导演你也说了, 很多菜就一笔带过随便拍拍而已。”

　　导演：“……”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与然试图说服他：“而且，比起技艺，我觉得选题更重要。昨天下午那道蒸鱼，选题就不咋好。”

　　“咋不好了？”

　　“步骤太日常了，像做家常菜，味道虽然不错，但观众又闻不到，拍出来节目效果不好。”
　　——嗯，这是跟小助理云霞学习到的说法。

　　“我和陈大厨聊天的时候，他也觉得可以换道菜式，譬如瓦块鱼导演你听说过吗？”

　　“好像隐隐约约有听说。”

　　“是呀，这种特色菜，选材啦刀法啦汤汁啦，就有许多门道可以讲究。而且做好之后，鱼片弯卷，如同瓦块一般林立交错，造型上又可以仔细摆摆。”
　　一讲到专业技能，周与然就变得特别认真：“或许这道菜在味道上，和蒸鱼难以分出优劣，但拍摄效果却是截然不同的。”

　　“陈大厨祖上也是御厨，这么多年饭店掌勺的手艺，绝不可能连我这样一个业余爱好者都比不过，很多时候只是菜式有局限而已。”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

　　制片人缓缓点头：“……你说的是有道理。”

　　-

　　周与然下午没戏，只需要帮大厨一起做鱼。
　　嗯，没错，在听完昨天小周同志的那番洗脑言论后，路导决定将蒸鱼片段重拍。

　　蒸鱼片段里没有周与然的戏份，她今天的戏又被排到了晚上。
　　漆黑的深夜，被仇人追杀，瑟瑟发抖地躲在猪圈里，听着圈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而后被食肆的伙计发现。
　　——是这样的一场大夜戏。

　　中场休息时，小周演员化着脏兮兮妆容，衣衫褴褛地窝在椅子上刷手机，是不是笑得眉眼弯弯，不能自己。
　　阿宝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看来那个翻糖视频的数据真的鼓舞到你了。”

　　“不是因为翻糖视频。”
　　周与然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为我的人生做出了多大努力。”

　　“你做什么努力了？”

　　“我拒绝了一个企图白嫖我的社会人。”

　　“什么？！”
　　阿宝震惊得一下蹦了起来，“是谁？他对你做什么了？他妈的看老子不……”

　　“……你冷静”
　　周与然拽住她的袖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说的嫖，不是你理解的那个嫖……唉，云霞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不懂年轻人生态的土狗。”

　　“伍云霞说我是土狗？”

　　“……开玩笑啦开玩笑。”
　　来自大几百年前的古人周小姐，在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跟不上时代潮流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情。
　　不行，她一定要多刷社媒，多攒表情包，多和年轻的小助理聊聊天。
　　她才24岁呢！

　　“叮~”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年轻的小助理在微信上拍了拍她，并给她紧急传输了三张表情包。

　　云霞：夕阳西下，伤心小狗在天涯.jpg
　　云霞：不让眼泪落下.jpg
　　云霞：救救我吧.jpg

　　周与然：什么事？
　　周与然：用白话文说。

　　云霞：姐，你被黑上热搜了。

　　隔了半秒——
　　“云霞撤回了一条消息”

　　云霞：姐，你又被黑上热搜了。

　　周与然：“……”

　　-

　　有时候，阿宝觉得，周与然大概就是天生的娱乐圈体质。
　　天赋异禀被老天爷偏爱的那种。

　　因为她无论做什么事情，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仿佛都可以上热门。
　　而后被无数黑粉围攻：“是住在热搜上了吗？到底还要花多少钱。”

　　没花一分钱。
　　对于周与然来说，她甚至想花钱把热搜给撤下来。
　　她也很不愿意，大号青春年华，自己的形象却是一个天天与别人撕逼较劲的事儿精。

　　但这由不得她。

　　这一次上热搜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同剧组演员檀骊婧发布的一条微博。

　　“檀骊婧V：
　　收了来自@周与然的翻糖蛋糕，大家看得出这是湖心亭的一部分吗？幸运~[图片][图片]”

　　一共两张配图。
　　第一张就是那个被切得歪七扭八的翻糖小蛋糕。
　　第二张则是她和周与然穿着戏服的合影。

　　檀骊婧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演员。
　　出道以来，她演过不少电视剧电影，奖杯也拿了好几座，到大街上去问，十个人里至少六个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
　　之所以片酬没那么高，能被路导请到，是因为她已经四十三岁了，还是个女演员。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女演员的花期，永远比男演员短暂。

　　但也正因为她的知名度高，这条微博一经发出，就被很多人看见了。
　　大家首先是震惊：什么？那个大宫殿竟然被分割成这个亚子了？
　　而后是震惊：等等，周与然怎么会和檀骊婧在同一个剧组？她跑去演戏了？？
　　最后才是震惊：有人扒出来了，这是之前公涵易的定妆照，周与然抢了公涵易的角色？？！

　　周与然：……就离谱。

　　公涵易退组的事情，很早之前就发过声明了。
　　当时给的理由是身体原因，因为手臂受伤所以做不了很多动作，怕耽误剧组进度就协商退组了。
　　路导虽然很生气，但一来对方赔付了大笔违约金，二来人家老板请了不少人过来跟他赔礼道歉，他也就顺水推舟默认了这个说法。
　　在圈内混，有时候并不能全凭意气用事。

　　公涵易退组的第三天，周与然就签了合同。
　　但当时考虑到多方因素，他们并没有再向外发布新的定妆照。

　　公涵易不说，剧组不提，就算有一些小道消息流传，其实也没有给双方带来太大的困扰。
　　——如果不是檀骊婧发布了这条微博，而后被“恍然大悟”的公涵易粉丝给冲了的话。

　　我说我们姐姐当时怎么突然就因病退组了，原来还有这个隐情在呢！

　　【又被吸血又被抢资源，惨还是我易姐惨】
　　【是本路人都觉得无比可怜的程度】
　　【周与然背后到底是谁？想这个人设想必想了很久吧】
　　【我说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她会料理，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美食大师】
　　【公涵易第二天就参加《挑战之路》的录制，你告诉我这是手臂受伤的样子？】
　　【就是被抢了角色又不能说，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表达委屈吧】
　　【可是公涵易好像接了隔壁的电影，档期还完全撞了，不像是被逼退的样子……】
　　【自家小孩自家心疼，杠精就不要来这里惹嫌了】
　　【电影是退组之后接的，谢谢】
　　【都进组拍了两周了忽然说手臂受伤不能拍，你告诉我这不是被逼退是什么？】
　　【恭喜周与然荣登我最讨厌女艺人排行榜第一】
　　【滚回你的网红圈直播不好吗，那狗屁演技拍什么戏啊，专门恶心人还差不多】
　　【周大姐是忘了自己那部评分三点几的黑历史了吗？】
　　【一整个无语】
　　……

　　阿宝：……我也是一整个无语。

　　她举着手机，面色忧愁：“那现在是怎么说？网友板上钉钉就认为是你抢了公涵易角色。”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我感觉我解释了他们也不会信。”

　　“……我现在去找路导，让他出面发表一个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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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用的。”
　　周与然喊住经纪人，淡淡弯唇，“路导那脾气，如果想澄清，早就主动来找我们了，现在还没反应，就说明他不想出面。你去找他，也只是徒增尴尬和为难而已。”

　　“但他和公涵易……”不是闹崩了吗。
　　而且，阿宝觉得路导还挺喜欢她家艺人的，总不至于完全的不管不问。

　　“宝，你好天真。”
　　似乎是看出了经纪人的心理活动，周与然无奈地笑了笑，“这是职场，也是人情社会，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帮忙的。”

　　“除非璇姐出面，让公司帮忙，站出来维护自家艺人的权益。否则的话，路导不可能因为我得罪宸星。”

　　阿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去联系璇姐。”

　　“不用。这件事情，我已经跟她报备过了。”

　　“嗯？”

　　“骊婧姐在发微博之前，有问过我的意见，当时，是我让她发的。”

　　阿宝怔住了：“你为什么……”

　　“因为总要破局啊。”
　　女生弯弯眉，“而且之前被欺负得那么惨，如果最后随随便便就报复了，岂不是显得很虎头蛇尾。”

　　“宝，你还记得高中物理吗？在物体质量相同的情况下，加速度越大，力的作用就越大。”

　　“所以，我要努力煽风点火才行。”

　　当着经纪人的面，她掏出手机，给导演打了个微信电话。

　　“路导，这件事情，如果我配合剧组炒热度的话，江鹤汀那个角色，您愿不愿意再考虑一下？”

　　……




26.  第二十六章   一国储君。

　　江鹤汀。
　　《春十九》里的一个男角色。
　　戏份不算太多, 但设定非常杰克苏，且是剧中唯一一个拥有偶像剧浪漫爱情线的男角色。

　　说到这里，想必大家都能猜出来了——没错, 就是沈沛岚的CP, 那位当朝太子。

　　这个角色从戏份比重来说, 轻得甚至可以排到男八号。
　　但要求却非常高。

　　首先长相上要配得上周与然的美貌, 不然观众会没有代入感。
　　其次演技要过关, 因为有他的剧情基本都是大起大落的关键转折点。
　　最后还要稍微有点身段和气质, 最起码穿上戏服后得体现出储君的感觉。

　　这样一来，演员就变得非常难找, 导演试了一轮, 都没试到非常满意的。
　　他甚至都在想, 要不要通过自己父亲的人脉，找个当红小生来客串一下了。
　　可客串吧，戏份好像又没有那么少。

　　不过前几天，副导演去艺术学院里挑选, 据说倒是挑出了几个还不错的苗子。

　　“我希望导演你可以不要这么着急下决定。”
　　周与然握着手机, 语调不疾不徐：“我这边有个人选想推荐，是我以前的同门师弟, 如果导演您愿意的话，可以让他过来试个镜看看，不合适再说。”

　　手机那头静默许久，只传来微微加速的呼吸声。
　　直到阿宝都开始攥拳紧张的时候, 路导才开口问：“你刚刚说的配合……是指什么？”

　　“对于沈沛岚换角一事，不管剧组方作出了什么回应，我以及我的公司都可以保持沉默，甚至作出一定程度的支持, 只要剧方不颠倒黑白，过分歪曲事实真相。”
　　女生很冷静地分析着，“我不发声，公涵易那边想必也不敢有大动作。你们完全可以借这个话题炒热度，不是吗？”

　　她说：“我的情况，您最清楚了，这段时间，不管在哪个平台都有高话题度，公涵易也才刚结束选秀，现在正是热度高的时候，如果要宣传，这是最好的机会。”

　　阿宝愣了一下。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看上去对平台数据完全不care的周与然，心里居然这么有数。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路导顿了顿，笑道，“那你把他简历发给我，我看看，回头再告诉你试镜时间。”

　　“多谢路导。”

　　“不用，合作共赢而已。那个，你也放心好了，宣传这边不会太过分的。只不过我们毕竟是一个项目，做预热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对你也未必没有好处……”

　　“我明白的导演。”
　　女生淡淡弯唇，“我也相信剧组，不会有任何情绪，更不会影响拍戏。”

　　“那就好。行，那你尽快发简历哈，我让老杨这边安排试镜。”

　　……

　　通话结束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却几乎决定了周与然未来的一整个舆论走向。

　　阿宝在旁边反应了好久，磕磕绊绊问道：“等等等下，你刚刚和路导的话，我没理解错吧？”

　　“你理解成什么了？”

　　“你要以牺牲名声的代价来帮别人走后门。”

　　“……非要这么说，也没错吧。”

　　“你疯了周与然！你要给谁拿那个江鹤汀的角色？”

　　“我不是说了么，我以前的同门师弟。”

　　“你以前的同门师弟？你以前有个屁的同门师……”
　　阿宝忽然瞪大了眼睛：“你说的不会是宁长星吧？！”

　　“我之前答应过他，要拿资源跟他换证据。”
　　周与然淡定地翻着通讯录，“这正好是个机会。”

　　“不是，那你知不知道剧组会用什么方式去炒作？你知不知道这种轻率的行为会给你的形象带来多大的伤害！”

　　“我还有形象吗？”
　　女生笑了起来，“我现在非要说形象，一是谎话连篇的女疯子，二是歇斯底里的小可怜，阿宝，你觉得哪个是好的？”

　　“……那也总比抢人角色的关系户要好吧？”

　　“这件事情呢，我已经和璇姐商量过了，她支持我的决定。”
　　周与然从沙发里站起来，拍了拍自家经纪人的肩膀，“宝，人在逆境中，更要懂得破釜沉舟，有的时候，不冒险，反而是最大的危险。”

　　“你以后要是想成为一个厉害的经纪人，除了要有规避风险的预判，也要有不破不立的果决和勇气。”

　　“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你先看着吧。”

　　……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还不忘带走沙发上的台词本。

　　阿宝怔怔然站在原地，望着女生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竟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转身得是那样干脆利落，语气也是那样的平静和冷淡。
　　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情。

　　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这姑娘好像真的，变了许多啊……

　　-

　　周与然知道自己的态度或许会给阿宝带来很大的情绪波折，但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毕竟在她眼里，阿宝这位执行经纪，实在是太过天真和稚嫩。

　　上辈子的她，年纪也不大，但在深宫后院呆了那么多年，手底下带过不知道多少小宫女。
　　她知道，天真心软是种难得的好品质，可如果阿宝想在职场中有所成就，想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她就必须摒弃掉这些无用的学生气。

　　……

　　周与然关上卧室的门，在微信上给那位久不联系的“老朋友”发消息。

　　周与然：简历。

　　几乎是没过半分钟。

　　宁长星：？？？

　　周与然：发一份你的简历过来。

　　宁长星：干嘛？

　　周与然：帮你在谈一个试镜的机会，发不发随你便。

　　又是没隔半分钟。

　　宁长星：[文件]

　　周与然：嗯，收到。
　　周与然：我先去谈，到时候再把具体的试镜安排发给你。

　　宁长星：！！！
　　宁长星：周与然，你来真的？

　　周与然：我从不开玩笑。
　　周与然：你别忘了你的承诺就行。

　　宁长星：只要真是好资源，我决不食言。

　　这个世界上，各行各业其实都是一样的。
　　大家只看得到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却忽视了下方一排又一排的底层从业者。
　　上方的人光鲜亮丽，日进斗金，享受着万千追捧。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底端，却有无数的人，竭尽全力，却只能勉强温饱。
　　娱乐圈更不例外。

　　对于宁长星这样糊得不能更糊的底层从业者来说，现在哪怕是一个小网剧的配角，他都会感激涕零地接下——再差总比在家抠脚好。
　　没工作的这段日子，他抖音短视频都拍了几百个了，粉丝量还是只有可怜的四位数。
　　数据最好的那个视频，点赞数甚至不如周与然随便一个直播录屏的零头。

　　所以，当周与然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并告诉他后天下午就可以安排试镜时，宁长星兴奋得人都傻了。
　　如果不是对方再三强调“视频证据，等价交换”，勉强栓住了他的理智，他估计都能直接喊周与然爸爸。

　　他问：“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机会的？”

　　周与然：你别管，别忘了你的承诺就行。

　　宁长星：……知道了。
　　宁长星：但至少也得等试镜成功再说，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给我开空头支票。

　　周与然就没理他了。

　　因为就在她成功帮宁长星争取到了试镜机会的同时，剧组那边也开始对换角一事进行了回应。

　　就像路导说的，他们不会太过分，最起码不会颠倒黑白污蔑好人。
　　他们只是不咸不淡地发了个官方声明，并含糊解释道：公涵易是因病退出，剧组很惋惜但是也没办法，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统共就五句话，其中并没有提到周与然。

　　而没有提到周与然的原因，公涵易的粉丝自动理解成了：
　　周与然就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抢走了他们爱豆的角色，所以连剧组也感到不忿，压根不愿意替那个绿茶关系户遮掩！

　　一时之间，骂声如潮涌，充斥着《春十九》的官博。

　　不过大部分的路人都选择不站队，甚至隐隐有些偏帮周与然，因为他们觉得公涵易那边的委屈并不能说通，搞不好还是周与然吃亏。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安慰，周与然一言不发，并没有要给予回应的意思。

　　而将这个事件推向高潮的，是当天晚上八点多，公涵易粉丝上传的一个接机视频。
　　公涵易要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爱豆么，行程大部分是公开的，所以机场老早就聚集了不少接机的粉丝。

　　夹道欢迎中，有粉丝举着相机问：“易宝，你究竟是为啥辞演《春十九》啊，真是身体原因吗？还是被被人抢了角色？”

　　视频中，公涵易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看。

　　“……真是身体原因。”
　　她躲开视线，模糊的收音中，竟然听出了一丝哽咽，“和……和别人没有关系，你们不要乱猜。”

　　“可是你的手明明就好好的啊！易宝，你委屈的话就说出来，别忍着，有我们在，你不需要忍。”

　　“没事的。”
　　公涵易摇摇头，对着镜头宽慰地笑了笑：“我反正……其实也很正常这种事情，不管最后定了谁，肯定都是为了作品好。那你们也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啦，我现在心态很好的。”

　　没了。
　　很短的一段视频，寥寥数语，却无比形象表达了女主人公内心的委屈和坚强。

　　观众评论：“我感觉好像是真的被抢了角色，不然以公涵易的演技，演不出这种情绪的。”

　　【哈哈哈哈哈公涵易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以这种方式自证了清白】
　　【唉，其实她俩谁演都一样，半斤八两。都是毁原著，周与然至少还好看些】
　　【？？？楼上没三观了都？祝你生活处处有关系户】
　　【真是吸血的蛭虫啊吸血的蛭虫，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甩得掉】
　　【所以是真的被抢角色喽？】
　　【这……】
　　【唉，刚建起来的滤镜又碎了，现在的内娱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与然姐你出来说句话呗，到底咋回事啊】
　　……

　　周与然依然一言不发，保持沉默状态。
　　甚至连个手滑点赞的内涵都没有。

　　而她的这种无言，也被广大吃瓜群众认为是默认，顿感失望，甚至还多了一种被欺骗的悲愤感。
　　毕竟她那个翻糖视频，是真的圈了不少爱憎分明的非娱乐圈粉。大家吃到这个瓜，一下都有点难受。

　　这样的情绪反馈，最直接的就体现在了B站的粉丝数涨幅上。

　　之前是一直在快速增长，这两天忽然开始缓慢增长，而后停滞，到了今天下午小助理去看时，发现竟然开始往下掉了！

　　“然姐然姐……”

　　“现在有任何八卦都先别告诉我，等我忙完这一趴。”
　　周与然抬手打断了她。

　　小助理张张嘴，到底还是忍下了要开口的冲动，默默退出化妆间：“对不起，然姐你忙。”

　　没错，周与然是很忙。
　　但在这个万众退水的环节，预言家小周在忙什么呢？

　　——她在忙着和宁长星对戏。

　　“你的表情。”
　　化妆间内，周与然卷着台词本，蹙起秀气的眉头，“不可以是这个样子的，显得很弱，很没有气势。”

　　“剧本上不就这么写的。”
　　宁长星有些不耐烦：“喏，你自己看喽——露出几分为难，伸出手欲扶，却在沈沛岚回头之前，胆怯地收回了手。”

　　“……那就是剧本写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与然就是觉得不对。
　　她固执地摇头，“反正太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说，应该是怎么样？”
　　宁长星把台本一丢，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按你说的来，行吧！”

　　很显然，他已经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放弃意识了。

　　女生垂下眼眸，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因为沈沛岚的妆造，她还特地剪了齐刘海，额发略低于眉，在眼皮上覆下一道厚重的阴影，看上去显得过分阴郁。

　　“你……你干嘛啊你，我不就随口一说嘛。”
　　宁长星被搞得有些慌了，“要不然再对一遍，现在对，反正还有大把时间。”

　　“你要挺直腰板，像这样。”
　　女生忽然抬起头，平静地望着他。
　　她单手背着身后，背脊挺拔，下巴微微收敛，神情看上去没有半分波澜，只透出冷漠。
　　唯有那双眼睛，好似装了一海的波澜壮阔。深沉，隐忍，沉默。

　　她淡淡道：“喜怒不形于色，软弱和犹豫都不能示于人前。”

　　“一国储君，应该是这样的。”




27.  第二十七章   朋友验证。

　　在周与然的建议（强迫）下, 宁长星硬着头皮改了剧本。
　　原本他要试镜的片段，是太子难得的温情时刻，编剧仔细雕琢, 是为了体现出角色冰山外表下柔软的内心。
　　结果现在直接被他改成了虐恋情深。

　　位高权重的储君, 正站在亭下遥看风雪, 衣袂纷飞间, 意境清淡而高远。
　　他站的笔直, 从始至终一直抬着下巴, 连语气都是冷硬的。
　　但只要导演切近景，就会发现他置于背后的手, 已经用力握成了拳。尤其是那双眼睛, 痛苦而克制, 情深而隐忍，连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不错。”
　　试戏结束后，路导忍不住颔首，表示对这个小演员的赞许。
　　他转过头：“周与然, 你眼光不错, 从哪儿找到的这么个好苗子。”

　　周与然笑笑：“就是以前的同门师弟，看他最近生活有些为难, 就顺手推荐一下。”

　　“挺不错的。那就定下来吧，也省的我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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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长星本来以为，自己乱改剧本的行为，就算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也一定会收获导演的训诫。
　　毕竟是个导演就有掌控欲，能忍受大咖的改词，却未必会接受小人物的胡来。

　　但周与然说：富贵险中求。
　　他咬咬牙，认了。

　　——然后一演完, 他就被夸了句好。
　　从路导笑容可掬的面色中，他知道，这个角色，自己基本上是稳了。

　　“看不出来，周与然，你还是有点本事的嘛。”
　　回到休息室的宁长星很是兴奋，伸手拍了拍女生的肩膀，“你是没看见，刚才路导的脸色，那简直……嘶，疼疼疼，艹！哦不是，你快放手，放、放手……”

　　周与然轻嗤一声，松开了手。
　　事实上，刚才她只要再加几分力道，宁长星的胳膊就会被她直接拧脱臼。

　　“我又没想做什么，你至于嘛，真是无语！”

　　周与然没理他，掏出手机，意简言赅：“视频发我。”

　　“……什么视频？”

　　“你说什么视频？”
　　女生笑了，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讥讽，“怎么，现在准备要反水了？”

　　“反水什么反水，你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好吧。”
　　宁长星咳了咳，“再说了，合同都还没签呢。这也只是一个小配角，连男二都算不上，你拿这就打算跟我换一整个视频，有些不合适吧？”

　　不合适？

　　周与然挑了挑眉，收起手机，报臂站直。
　　她就这么凝视着他，眼神静谧幽深，直把他看得心底发毛。

　　她说：“宁长星，你搞清楚，现在的我，有一万种机会可以翻身。”

　　“但你——你的生死，还掌握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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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长星觉得周与然变了。
　　从前的她是一朵娇生惯养的白玫瑰，美丽，脆弱，却不长刺。稍微说几句狠话，就能击碎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方寸大乱。
　　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徒有其表、任人揉捏的花瓶罢了。

　　但她现在不知道是受的刺激太大，还是获得了什么高人指点，竟然开始长出了淬毒的刺。
　　那双眼睛明明勾人又漂亮，盯着你时，却无法让人产生任何遐想。
　　只有背脊发凉的恐惧。

　　“……至少要再加加码。”
　　宁长星的气势弱了许多，却依然坚持道，“一个小配角，就想换走我手里最重要的证据，这不公平。周与然，你换谁来看也都是不公平。”

　　“我好像也没说，只用这个角色，就要换走你手里最重要的证据吧？”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先把视频发给我。”
　　女生平静道：“之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推荐你的。我可以承诺，至少会有一个男主角。”

　　“无凭无据的，我要怎么相信你？我又不是弱智，你这跟开空头支票有什么区别。”

　　“是啊。你不是弱智，你只是没有脑子。”
　　周与然靠着墙面，似笑非笑的，“宁长星，我问你，你在这个圈子里稳妥地混了这么多年，有混出什么名堂来吗？”

　　“……”

　　“投资这种事情，想要大回报，就必须承担大风险。更别说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你除了相信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用下巴遥点了点桌面上的剧本：“首先，这个角色，是我拿条件跟导演换来的，就算你试镜通过了，只要我说你不能演，你就不能演。”

　　“其次，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给你争取资源？等我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终于爬到顶峰了，再伸把手帮你吗？”

　　“那既然那时候我已经靠自己爬上了顶峰，又为何还要选择跟你合作？”

　　周与然嗤笑道：“宁长星，你用脚想也应该知道，我们之间最好的方式就是联盟。你把视频给我，我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而后才能给你更好的资源补偿。”

　　“不然就凭我现在的翻红速度，你觉得我要做多少个蛋糕，才足够拉扯你一个网剧男配？”

　　宁长星：“……”
　　话好像是这样说没错。
　　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头：“你——等我晚上回去想一想，我到时候再给你答复。”

　　周与然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那你好好想。”

　　“这个世界上，不仅豆腐会发臭，蛋糕会过期，承诺，也是等不了人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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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与然的“点拨”很有效。
　　宁长星回去辗转反侧两夜，终于在签合同的前一天，答应了她的要求。

　　“视频我发给你，就当赌一把了。从合作者的角度，赌你总比赌公涵易来的有赚头——虽然你看上去对我并不太友善。”

　　“我会遵守我的承诺的。”
　　周与然接过他手里的U盘，波澜不惊道，“我不否认我确实是很不喜欢你，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宁长星忽然想起一桩事：“周与然，之前的事情，你当真半点不介意？”

　　“之前的什么事情？”

　　“就……我那样威胁你，”
　　他紧紧盯着她：“像你这种锱铢必较的女人，我总觉得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你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大的？”

　　周与然笑了，“放心吧，我忙得很，没空跟你锱铢必较。更何况你这样的人……”
　　都不需要我出手，自己就能把自己给作死。

　　“行了。东西我拿到了，先走了，之后剧组见。”

　　“哎，周与然，你话怎么说一半呢，你去哪儿？”

　　“去哪都和你无关。你也最好记住，我们只是合作者联盟，不是什么朋友关系，没必要套近乎。”

　　“……谁稀得跟你套近乎。”

　　-

　　《春十九》的拍摄，因为要配合主演的行程，所有配角的戏份都排得比较后。
　　宁长星进组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而这时候，公涵易也已经在千挑万选的新剧组开始拍摄新戏，顺便还利用之前的换角风波赚取了一大票同情。
　　虽然她也是很疑惑，怎么周与然一直没有站出来澄清反驳，但百般思考无果后，她将功劳归于前去交涉的经纪公司。

　　退一万步说，当初她主动退组的行为，除了制片和导演，其他人都没有证据。而事后她的“控诉”也是含糊不清，压根没有明确甩锅给周与然。

　　她就不信到自己周全到了这个地步，周与然还能抓住她的把柄翻转话语权。

　　——果然，两周过去了，她的对手被千夫所指，却始终毫无反应。
　　摆明了一副无力抗争的模样。

　　公涵易私底下还跟翁偲偲吐槽：“何必呢，当初那么跳，现在还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就算赚了个小配角，那又怎样，还不是我扔掉不要的。”

　　“她本来就那样，没见过什么世面，随便捡到点什么就高兴得不成样了。不过……”
　　翁偲偲想到什么，迟疑道，“你知道宁长星现在跟她是同剧组工作的吗？”

　　“什么？！”

　　“听说演的还是一对情侣。”

　　“这角色谁定的？”
　　公涵易脸色铁青，“就宁长星那演技，也能被看中？别是走了什么关系吧。”

　　“你干嘛那么生气，反正你们俩早八百年就分手了，你管他被谁看中呢。”

　　“我当然懒得管他。我就是……恶心。”
　　还有点憋屈和不甘。

　　她跟宁长星也算是谈了许多年，感情最好的时候，周与然还是组合人气王。
　　那时候宁长星就经常拿周与然跟她对比，说得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为此还吵了好多次架。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释怀。
　　却没想到，在听见前男友和前队友在同一个剧组时，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来的，还是当年的屈辱和委屈。

　　翁偲偲还在说着：“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们导演觉得宁长星演得不错，还把他推荐到了《午城》剧组呢。《午城》你知道吧？就是江一南的那个新剧。”

　　“他凭什么？！”

　　“我也想问呢，但就是听说导演还蛮喜欢他的。”

　　公涵易沉默了一下：“偲偲，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啥？”

　　“你不是认识江一南嘛，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宁长星《午城》试镜成功没成功，如果成功了，他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你为啥要知道这个？”

　　“总之我有事，你就帮我问问吧。”

　　“可关键是，”
　　翁偲偲露出几分为难，“我跟江一南，也没有那么熟啊，只是录过同一个综艺而已，对方态度可高冷得很。”

　　“那联系方式应该有吧？”

　　“有是有……算了，我发微信给她吧。”
　　翁偲偲掏出手机，找到江一南的头像，开始斟酌着打字：“你好啊，一南姐，我是偲偲……嗯？！”

　　第一句话刚发出去，两个人就同时愣住了。

　　——没发出去。

　　【“NAN”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她把我给删了。”
　　翁偲偲冷漠地收起笑容，“果然是江一南啊。”

　　“……”

　　-

　　公涵易的想法落了空。
　　而身处远方的江一南也并不知道，有个人因为她而焦虑得辗转反侧。

　　此时的她，正在景园里喝下午茶。

　　景园，这个名取得很随意，其实就是景家的园子。
　　前朝就有了，当年动乱时被封过一段时间，改革后又还给了他们。

　　公涵易过来的时候，景廷正在院子里浇花，旁边跟了个小萝卜头，亦步亦趋，滔滔不绝。

　　“我们明天就放假啦，黄老师说，下周大家要去湖鼎山郊游，还要去喂鸭子呢。”

　　“我就不想学琴了，每次学完琴，手指头都疼，写不了作业的。妈妈还非逼着我去，她真是太没有同情心了。”

　　“这是我种的！是我种的种子，你看都发芽了，下次上学我要交给老师当作作业的。”

　　九岁的小姑娘，还在换牙，说话因漏风而显得分开可爱。
　　她的措辞幼稚又成熟，就像个小大人。

　　一旁亭子里坐着两位中年妇人，其中一位无奈地摇了摇头：“夏真，你别缠着你哥哥了，快去练琴。”

　　小姑娘不理会她，继续叨叙。

　　另一位妇人便笑道：“就让夏真玩吧，她也难得见她表格一回。”
　　说罢，她又偏过头：“一南啊，来这边坐。”

　　江一南最后看了花房中的男人一眼，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走向亭子：“何阿姨，许阿姨。”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过来看看你们……”
　　对上景夫人诧异的眼神，江一南又道：“顺便夏真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嘛，我就把生日礼物给她带过来了。”

　　“送个礼物，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下次直接寄就好了，你拍戏这么忙的。”
　　景夫人温和地接过东西，态度十分友善。
　　但江一南清楚地知道对方的意思：下次没事就不要过来了。

　　她勉强弯出一个笑容：“最近正好比较空。又好久没见夏真了，有点想她，她生日那天我正好要去西北录节目，就提前过来送生日礼物。”

　　她没说景廷。
　　因为一说，对方一定不高兴。
　　在景夫人心里，她这样的“戏子”，如何配得上自己千好万好的儿子。

　　“生日礼物？”
　　花房内的何夏真耳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连忙跑出来，“是我的生日礼物吗？是什么？”

　　“是你最喜欢的乐高哦。”
　　江一南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圣诞夜限量的那款，你之前不是说没买到吗，我托人从国外给你带回来了。”

　　何夏真躲开她的手，流露出几分失望：“啊，这个啊，这个哥哥已经给我买到了。”

　　“……是吗？”
　　江一南忽然有些尴尬。
　　静默半晌后，努力恢复笑容：“那你想要什么，姐姐再送你一份新的呀。”

　　“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就没劲了嘛。”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不过，你会做翻糖蛋糕吗？”

　　“什、什么？”

　　“我给你看！”
　　何夏真又朝花房跑过去，“哥哥！借我手机！”

　　“喏，就是这个。”
　　小姑娘捧着手机，让江一南看屏幕上的视频：“像这种一样的蛋糕，你会做吗？”

　　江一南：“……”

　　“什么蛋糕？”
　　或许是她的再三强调引起了景廷的好奇，男人迈步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俯下身“我看看。”

　　江一南顿时一惊：“就是一个普通蛋糕你……”

　　“哥哥你看！是不是很厉害！”

　　不大不小的屏幕上，开的是1080P超清画质。
　　女生长发盘起，对着镜头微微弯了唇：“看，这就是秋宿宫。”

　　景廷怔了怔，忽然捂住了胸口处。
　　是久违的刺痛。




28.  第二十八章   炸活鱼。


　　“滴——”
　　刺耳的摩擦声在耳畔响起, 仿佛要划破人的心脏一般，一下就让周与然从梦中惊醒。

　　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尚还模糊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声源处, 才发现是剧组里有人把收音的机器给摔了。
　　负责机器的场记组长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着肇事者, 一口一个“傻逼”、“没脑子”, 措辞和语气听上去都非常得不客气。
　　不过这是剧组的常态, 或许是因为天天昼夜颠倒, 一赶起进度来就三十几个小时不能合眼, 大家脾气都不是很好，每天去看垃圾箱, 都能看见成堆的烟头。

　　也难怪那么多形象良好的明星被拍到抽烟而惹出非议, 估计也是被环境所影响, 逐渐习惯了用这种方式缓解压力。
　　幸好原身不抽烟，还保留了一个健康的肺。

　　周与然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秋的风从四面八方肆无忌惮扫来, 钻入毯子的缝隙, 带来让人瑟缩的寒意。
　　她惊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竟下意识蜷缩起来——也是直到这时, 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周与然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因为那道刺耳的噪音，也不是因为场记大哥的骂声。
　　而是因为刚才做的梦。

　　……

　　周与然其实已经很久没梦到过那些画面了。
　　久到以为自己早已忘却, 因为再世重生，而把那些痛苦的前尘往事都彻底抛在脑后。

　　然而此时真正回忆起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记得。
　　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条巷子, 是一条铺了整洁青石砖的富贵巷。
　　哪怕是在落雪的冬天，也有无数枝叶越过墙头，为这白皑皑的尘世带来几分生气。

　　她记得自己就跪在一揽长长的杏枝下，身上裹了件七零八碎的粗衣，为了保暖，还往衣服里塞了许多稻草。
　　五岁左右的孩童，顶着瘦弱蜡黄的脸，身上却鼓鼓囊囊的，看上去诡异而肮脏。

　　不过不要紧，毕竟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食不果腹的乞儿，谁又会关心一个乞儿穿的衣裳得体不得体呢？
　　就连这条巷子，也是她偷偷溜进来的。

　　她天真地觉得，富贵巷里住着的都是富人，在这里乞讨，收获应该会大许多。

　　……然而没有。
　　她跪了半天，端碗的手都冻僵了，还是没能获得一个铜板。
　　直到耳畔传来马车滚过青石砖的吱呀声，她才恍然大悟：是了，天寒地冻的日子，富人们都是不爱出门的。就算出门，也要坐马车出行呢。

　　可是，再这样下去，她估计就要饿死了。

　　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奋力地扑到了马车前，哀求道：“大人，您就发发善心吧，给小子一口饭的活路吧，大人……”

　　五岁孩童的乞讨声稚嫩又成熟，回荡在这条寂静宽敞的街巷内，是那样清晰、刺耳。
　　马夫一鞭子就甩了过来，厌恶地呵斥道：“什么脏玩意儿，滚远点！”

　　周与然已经忘了鞭子打在身上的感觉。
　　她只记得那种刺骨的寒凉，那种灼心的饥饿。还有绝望。

　　她想，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吧……

　　“停车。”
　　——打断马车行驶声的，是一把细细的嗓子。
　　没有女人那般柔软，又没有男人那般粗朗。

　　而后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阴柔的白面儿。
　　对方眯着眼看着她，眼神直白而锋利，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原来是个女娃娃”
　　他笑了笑，说：“既然如此，小丫头，我给你吃穿，你要不要跟我走？”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如鬼魅一般，就这么伴随了她十几年。

　　从五岁到十七岁，一天都未曾歇止。
　　她曾无数次想过，或许，当年直接死在那条寒冷的雪街上，会更好。

　　……

　　-

　　上辈子，周与然是十七岁才入的宫。
　　但实际上，早在入宫以前，她就已经对那座巨大的皇城熟悉无比了。

　　她知道承华宫的地下有几条暗道，知道掖庭又有几支内线。
　　她知道在后宫中，要怎么样暗杀一位宫女才最有效，也知道宫妃初怀的胎儿，要如何打掉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这些知识，她被教导了整整十二年。
　　世人皆知，潮海酒楼的老板，是全扬州最了不得的大厨。却极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中宫大太监的亲弟弟，是死士组织的二头目。
　　而作为“亲孙女”的她，当然也继承了他的衣钵——在学会握锅铲之前，先学会的，是握匕首。

　　“……然姐，然姐？”
　　一双手握着暖宝宝的手在面前晃了晃。
　　周与然回过神，正好对上助理担忧的眼神。

　　“然姐，你没事吧，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

　　“……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揉了揉眉心，“怎么了，是轮到我了吗？”

　　“嗯。他们正在布景，估计再有十分钟就可以开始拍摄了。”

　　“好，那我先过去找宁长星对下戏。”

　　-

　　迄今为止，宁长星已经进组一周半了。
　　正式开拍后，导演对他其实还是有些失望的。

　　或许是因为当初试镜时的表演太过惊艳，导致路导一直以为这是个颇具灵气的天赋型选手，结果没想到到头来，只是一个中庸的演员。
　　也不能说演得有多差吧，总之就是中规中矩，演不出那种让人惊喜的味道。
　　和周与然完全是天差地别。

　　不过路导也没太失望。
　　因为他发现，这家伙只是个人戏份发挥一般，每到和周与然对手戏的时候，就演得特别好。
　　那股子气质、仪态，甚至是念台词的语气，都与平时判若两人。

　　而很巧的是，这个角色在剧中百分之八十的戏份都是和沈沛岚的对手戏。
　　拍电视剧不比拍电影，没必要每个镜头都精雕细琢，能达到如今这个效果，路导已经觉得很不错了，所以对宁长星还是保持了总体满意的反馈。

　　他唯独觉得奇怪的是：太子和沈沛岚的故事设计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宁长星也就算了，怎么周与然在演他们的对手戏时，也发挥得尤其出彩？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俩演员互相有意思，所以拍起戏来才特别有火花。
　　毕竟这种事情，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也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

　　然而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
　　别说暧昧有意思了，周与然对宁长星的态度根本就是厌恶——演都演不出来的那种。

　　就比如今天这场戏，开拍之前，两个人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除了对戏，基本上一丝沟通也无。
　　结果镜头一开——

　　“我……我来吧。”
　　监视器中，沈沛岚垂下眼眸，轻声开口，“黄公子，我来拿就好。”

　　那慢慢卷起的尾音，微微低头的弧度，是道不尽的温柔。
　　太有感觉了。

　　这场戏演的是沈沛岚和太子的初遇。
　　因朝中大案未结，太子亲自接手，伪装成平民百姓在街市调查，正好就进了春十九娘的食肆。

　　沈沛岚作为曾经的官宦千金，也参加过不少宫中宴会，当然知道太子长什么模样，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稍微一推断，也就得知了对方的乔装的意图。

　　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有声张，而是暗中配合太子查案，言语之间，将她的聪慧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正是因为这场交集，才让太子对她产生了欣赏之情，从而开启了偶像剧式的爱情线。

　　“黄公子，您要尝尝本店今日的新菜式吗？”
　　身着杏色春衫的貌美女子弯着唇，轻笑道，“是我们的大厨专门去北地请教过的特色菜，倘若您要点的话，作为第一位试菜的客人，还可以免费送一份核桃酪的。”

　　“哦，不知是什么稀罕的特色菜？”

　　“稀罕谈不上，只是胜在特别罢了，黄先生见多识广，说不定早有听闻。这道菜，名叫：炸、活、鱼。”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语气轻柔却有力，直把人惊得怔在了椅子上。

　　“……菜名听着倒是有意思。”

　　“做法也极为有趣呢。”
　　沈沛岚的视线轻轻落在一旁的游鱼上，“首先取一条活鲤，去除鳞片，而后将两腮下的鱼身部分放入油锅中炸。油量和火候都是关键，需要老道的厨师才能把控好，”

　　“不过这样炸出来的鱼，端上桌时，还会喘气呢，灵气活现的。”

　　“您说，是不是极为有趣？”

　　食肆内一片寂静。
　　太子倒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间，路导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摄像给个近景，快！这里要来个特写。演员先不要往下走戏啊，维持住——哎对，就是这样。”

　　“cut——完美！”

　　想要的镜头都拍到后，路导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这一场真是太完美了，宁长星，你今天发挥得不错啊，再接再厉。”

　　宁长星颇受鼓舞地点点头：“我会的导演！”

　　“好，那你们俩休息一下，这边准备下一场了。”
　　路导站起身，正要表扬周与然几句，刚抬头，就看见女生满脸冷漠地走到场边，喝了口水。

　　宁长星过去拿热水袋，她立马蹙起眉，颇为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宁长星，你走路的时候，可以不要驼背吗？真的显得很猥琐。”

　　宁长星：“你管我。”

　　“我也不想给你当妈管你的仪态问题，但是既然你穿着这件戏服，就不要侮辱它，不然影响我入戏。”

　　宁长星：“他妈的。”

　　路导：“……”

　　学到了。
　　这就是年轻人的入戏和出戏速度吗？
　　看来人真是不得不服老啊不得不服老。

　　……




29.  第二十九章   烧羊肉。


　　工作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不知不觉，突然就到了12月底。
　　昨天和阿宝盘工作计划的时候，周与然才发现, 距离这部戏杀青竟然也不剩多少日子了。

　　“当演员, 真是一份好轻松又好养老的工作啊。”
　　上辈子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的周演员这样感叹道。

　　毫无疑问, 引来了阿宝的黑人问号脸。
　　这个经纪人非常没有同理心地回应道：“娱乐圈就是这样的, 糊逼都会比较闲, 当然挣得也可怜。那些年入上亿的顶流,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天天摸鱼。”

　　周与然很认真道：“我没有摸鱼，我只是不想轧戏, 这是职业道德问题, 你可不要污蔑我。”

　　“随你怎么说, 我就看你到时候杀青了还有什么借口。”

　　“……我的经纪人真是好阴暗哦，天天用这种勾心斗角的方式揣摩艺人。”

　　“闭嘴。”

　　……

　　不过事实上，斗嘴归斗嘴，此时此刻, 比起杀青, 周与然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要先做：去机场接她的母亲。

　　没错，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纠结后, 周妈妈终于从老家飞到大城市来看女儿了。

　　小周同学收到消息的时候，也很惊讶。
　　她本来以为对方只是过来探望个两三天这样，结果没想到，老母亲带了整整三大行李箱的行李, 连厚重的深冬装都备好了。

　　“妈……妈。”
　　周与然适应了一下，有些生涩地喊出了这个称呼，而后轻咳一声掩饰神情，问道,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哦，邮寄不就好了。”

　　“也不是全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我自己的行李呢。”

　　“有些小日用品什么的也是现买更方便啊，你这次打算在这边呆多久？”

　　“两周吧，半个月左右。”
　　终于到达酒店后，周妈妈甚至不需要休息，就精力满满地把行李箱一个个摊开来，拉了张小板凳开始收拾东西，嘴里还不住地叨叙着：“我听阿宝说，你最近肩颈老是酸痛，嘴巴也老是溃疡，估计就是工作太累，天气太干，营养又没跟上，你从小就这样。所以我过来顺便帮你调养调养，省的你年纪还轻轻的，身体就已经熬坏了。”

　　“我只是因为熬夜啦。而且两周……”未免也太离谱一点。

　　周与然当然不是嫌弃周母呆得久。
　　只是她的职业是教师，肩负着几个班学生的知识与未来，还是排课极为规律的那种。
　　那现在这个时间，又不是寒暑假，学校怎么可能允许她请那么多天只因为要照顾远方的女儿。

　　“……妈妈，你别是为了看我，把工作给辞了吧？”

　　“说什么呢。”
　　周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因为快年底了，区里开始整改教育，进行了大批量调职。我呢，从二中调到一中了，中间正好有个交接期，差不多就是半个多月。”

　　原来是这样。
　　周与然松了口气。

　　“你这酒店环境不错，虽然是郊区，基础设施倒还挺齐全的。”
　　周母继续唠叨，“我等会儿去楼下摸摸附近的菜场，买点新鲜的菜回来给你做饭吃。老是吃外卖对身体可不好，要得癌症的。”

　　“……您作为人民教师怎么也这么夸张。”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行了，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收拾好这些就去买菜了，正好能赶上午饭的点。”

　　“我想吃，”
　　周与然顿了顿，搜索着原身的童年记忆，竟下意识就开始花式报菜名，“想吃小黄鱼韭菜盒子糖醋排骨和藕汤。”

　　“……这么多年了，口味一点没变。”
　　周母笑着摇摇头，“行，这些家常菜还不简单。你也别管我了，先去补个眠，免得晚上又得熬大夜，睡眠不足是要透支寿命的。”

　　“那你不休息一下吗？”

　　“在飞机上已经睡了一路了。快去吧，等午饭做好了我喊你。”

　　“……好！”

　　-

　　周与然是个听家长话的乖小孩，妈妈说补眠她就真的补眠，一直睡到饭点才醒来。

　　餐厅的大理石餐桌上——油煎小黄鱼，韭菜盒子，糖醋排骨，热腾腾的藕汤，还有一盘油焖大虾。
　　全是她说过的菜，果然，世上只有妈妈好。

　　午饭是专门为周与然烧的，但因为每一道菜的分量都不小，所以经纪人和助理也被叫过来一起吃了。

　　作为在家里掌勺了几十年的厨师，周母的手艺绝不能说不好。
　　但对于被周与然养刁了口味的阿宝和云霞来说嘛，就只能称一句平平无奇。
　　甚至于，她们还感受到了一种落差。

　　阿宝于是积极建议道：“阿姨，现在小周也很会烧饭了，你难得来一趟，就让小周做给你吃呗，也享享儿女的福。”

　　“我不要哦。”
　　周与然善用网络流行词，果断拒绝：“下厨达咩，我都多久没回家了，我就想吃我妈妈亲手做的饭。”

　　“……你怎么那么懒。”

　　“你这个家就在市区的人知道什么。”
　　周与然轻嗤一声，“我这吃的不光是菜，还是亲情。亲情你懂吗？”

　　“……”

　　虽然听上去有些像在开玩笑，但周与然是认真说出这句话的。
　　上辈子的她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从小到大似乎就没有感受到过来自亲人的温暖。

　　所以周母做的饭菜，在阿宝看来稀松平常，在周与然心里，就是珍馐佳肴。

　　“肚子好饱哦。”
　　或许是因为这顿温暖的午饭实在太过治愈，又或许是因为刚才群里临时通知今天没有自己的戏要拍，酒足饭饱后，周与然居然难得产生了几分工作积极性：“要不然晚上开个直播吧。”

　　阿宝：？！

　　“你说真的？”

　　“我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还没想到要播什么。”

　　“没事没事，播什么都行。”
　　阿宝高兴地一口吞下排骨肉，“只要你愿意工作，就是坐着水直播也比不营业好。”

　　她叹口气：“你都不知道，你已经多久没正儿八经露面过了。唉，有时候，真觉得我这个经纪人是拿着工资吃白饭。”

　　“……”

　　这一点，周与然无法反驳。
　　因为她确实是许久没有接过工作了。

　　本来，之前她热度暴涨，应该是有许多通告会自己找上门的。
　　但公涵易被换角一事的闹大，又让各大资本家们开始谨慎起来，生怕请了周与然，却在事后爆出什么雷，最终拖累整个项目。

　　毕竟今年下半年的娱乐圈，堪称魔幻，翻车的劣迹艺人数不胜数。
　　多到业内原本企划好立了项都快正式开拍甚至已经开拍开播的综艺，都搁置了一大半。

　　简直就是文娱惨案。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周与然身上的争议也渐渐平息了许多，看上去好像是安全了。
　　但，争议平息后，由于周与然太久没有曝光率，普罗大众也渐渐遗忘了她。

　　现在基本就是说，她属于一个没有争议也没有热度的状态。
　　那广告商投资方为什么还要找她？

　　摊手.jpg 

　　不过大浪淘沙，沙子多了，总能淘出金来的。
　　得益于之前的几次热搜，周与然粉丝数涨了不少，哪怕更多的是路人黑，也好歹多了一些坚持相信并喜欢她的死忠粉。

　　周与然的这次直播，就是想开给这些粉丝看的。

　　她也不想再搞出什么平台头条，也不想上什么微博热搜，她只想低调地、平平淡淡地播它两个小时，和粉丝互动互动，并留下一些必须的影像资料，就差不多够了。

　　所以，在开播之前，周主播完全无宣传，只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个预告。
　　从以往评论区的黑粉比例来看，她粗略估计，应该能有个四位数的观众。

　　——果然。
　　晚上八点半，周与然万年不变的直播开启时间，直播间显示人数：1009。
　　嗯，勉强四位数。

　　与几个月前相比，可真是现实至极的流量落差。

　　因为酒店是一室一厅的套房，所以摄像头只能摆在客厅。
　　周母现在也完全知道直播是个怎么回事了，看见女儿在工作，就自己抱着本书在旁边看，不去打扰她。
　　还顺便给了阿宝一本，强制感染她成为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

　　阿宝：双眼迷蒙.jpg

　　……

　　周与然坐在宽大的电竞椅中，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周与然，好久不见了。”

　　【啊啊啊好久不见！】
　　【失踪人口回归】
　　【天哪宝，你终于记起这个账号了[流泪]】
　　【说真的。太久没见，我都快忘了这个女人长什么样】
　　【人好少，是我来早了吗】
　　【幸好，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姐姐好放飞，竟然是素颜欸】
　　【哇，桌子上是好吃的吗？】
　　……

　　或许是因为小周同学中间消失了太久，导致连黑粉都失去了耐心关注她，于是这次能看见直播预告并点进来观看的，大部分都是正儿八经的粉丝。
　　所以一眼望去，弹幕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甚至连周与然本人都恍惚了一下，怀疑这不是自己的直播间。

　　而无聊的寒暄之中，她面前桌子上摆着的食物，也引起了观众们的好奇。
　　一碗小馄饨，几只葱油饼，一碟西多士，外加一杯蛋奶。

　　周与然往后挪了挪椅子，介绍道：“这是我妈妈做的晚餐。因为我今天晚上有些忙，所以现在才来得及吃饭，想着跟你们一边吃一边聊。介意的孩子们请尽快点个夜宵哦，不然等会儿我还有热腾腾的烤红薯要吃的。”

　　阿宝：……有些忙个屁。
　　分明就是你自己怕直播时内容不够，才强行提出要做个吃播，来缓解久未见到粉丝的尴尬。

　　周与然并不知道自己的经纪人在心底默默吐槽些什么，当然，可能知道了也不care。
　　她打开餐具盒，首先舀了一口热乎乎的馄饨汤。

　　“好温暖。”
　　女生弯眉笑起来，“好像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就是很适合冬天……这不是我做的，是我妈妈做的，她的厨艺也很好。”

　　“今天的直播计划……嗯，其实也没什么计划。就是太久没跟你们互动，怕你们担心，所以才想开个直播，跟你们聊聊天。”

　　“真的就是聊聊天，也没有广告什么的。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想问我的，都可以在弹幕上打出来。”
　　周与然真诚道，“今天直播间的观众不多，弹幕也刷得很慢，所以我想，你们问的问题，我应该都能看见。”

　　【哈哈哈哈姐姐也太实诚了】
　　【我说怎么今天的弹幕这么和谐】
　　【难怪！今天弹幕真的好舒适】
　　【姐姐最近在做些什么呀，好久没有消息了】
　　【是呀是呀，是在休息吗？好像都没接新工作呢】
　　【宝会上什么综艺吗！】
　　【什么时候更新B站吖！】
　　【戏什么时候杀青？】

　　“最近确实是没有非常多的工作。”
　　周与然细嚼慢咽，吞下一个西多士后，认真回答道，“除了拍戏之外，空闲时间就做做料理，拍美食教程，然后买了很多书来看。”

　　“综艺暂时应该不会上吧。视频的的话，已经在加速剪辑了，估计这周会更新。至于杀青，也快了。”

　　“在看什么书……你们要推荐吗？”
　　女生想了想，“这样吧，我去给你们找找最近觉得不错的几本，。”

　　酒店的套间没有书房，所以周与然都是把书放在卧室里的。
　　用了几个网上买的十几块的隔板，把书整齐排成好几排——是真的满满好几排。
　　她扫视几遍，从里面挑出几本不是那么小众晦涩，适合推荐给大众的书来，抱着它们回到了镜头。

　　穿越到这个时代，周与然感到十分幸福的一点就是：她真的多了许多精神食粮可以啃食。
　　虽然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但阅读这件事，一定是自己亲自做一遍，才有意义。
　　所以，每天就算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看书、看电影、看动漫，她都觉得无比丰富。

　　“这里一共是九本书。三本历史类的，两本科幻类的，两本传记，还有一本散文集和一本小说。”

　　“历史相关的书你们都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传统的史书，相对来说会比较晦涩，让人很难有耐心看下去，所以这三本是我觉得还比较特别有趣的，而且都是用白话文写的……”

　　周与然安利知识的时候向来很认真，不远处的阿宝终于忍不住从自己的名著里抬起头。
　　她看了看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翻阅杂志的周妈妈，又看了看直播镜头前认真介绍史书的周与然，只觉得脑子里满是蚊香圈圈。

　　难怪她们是母女，原来基因在这里重合了。

　　不过这样爱看书，又有个博学母亲的周与然，到底是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学渣？
　　照理来说，她随随便便读读都能过本科线才对啊。

　　难道真是高中时期沉迷料理视频，所以无暇顾及学习？

　　“不要分心。”
　　周母拍了拍她的肩，正色道，“认真看书。”

　　“……好，好。”

　　-

　　换做一般的网红明星，如果在直播时这样一本正经地推荐书籍，可能会被广大观众认为是装逼。
　　尤其是公众人物的言辞要比一般人更加注意，稍微有哪里讲错或是太过肤浅，就会被揪住破绽，而后狠狠嘲笑一番。

　　之前有几位操学霸人设的明星，就是这么翻车的。
　　哪怕到现在已经几年过去了，也还是一个全网嘲的状态。

　　但周与然不同。
　　她抱着一沓厚厚的书，一本本介绍时，竟然没有人提出质疑，反而满屏都在刷“大佬”。

　　为什么她一个高考差点落榜的小学渣会获得这样的待遇呢？
　　因为她介绍得实在太流畅太自然太无懈可击了一点。

　　首先，她的书就不像一般人的书那样。

　　“抱歉，因为我是个喜欢动笔写批注的人，所以纸面上没有那么干净。”
　　周与然随手翻了翻，翻飞的纸张中，可以看见里面夹杂了许多手写字迹。
　　——虽然确实，并不能完全确定，这就是她自己亲手写的。

　　其次，她介绍书籍内容时，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说到史书，她随口就能扯出一段精彩纷呈的故事，和与其他作者相悖的历史见解。
　　说到传记，她对其中主人公的事迹简直是信手拈来，无比熟稔。
　　说到小说，她也能将书中的故事概括复述得很清晰，讲到某些重点情节中，还能大概知道在哪个位置，而后翻出来当场读细节。

　　先不说她多有文化多有见地，但从阅读的认真程度来说，她还真是远胜过大多数人。

　　而且人家也完全没有什么要炫耀的事情，花了十几分钟介绍完，就再也没提过自己的文学知识库，而是继续回答观众们的朴素问题，比如今天天气冷不冷啦，午饭吃了什么啦，明天要不要拍戏啦之类。
　　很无聊，很流水账，但是很温馨。

　　“对呀，最近气温下降了许多，是真正的冬天了。”
　　女生笑意盈盈的，嗓音细软而温润：“上周末，我正好做了一桌冬至的菜，也给你们拍了视频的，剪辑师正在隔壁房间剪辑呢，等到冬至那天，应该可以发上来。”

　　“因为我的剪辑师就是我的助理啦，她很可爱，会自己配音什么的，所以剪辑得就比较慢。你们多等她一下。”

　　【呜呜呜呜姐姐你也很可爱！】
　　【还有三天就是冬至了，听懂我意思吗家人们】
　　【我也想当姐姐的助理，请问你们那还招人吗？】
　　【是真的好羡慕然宝的工作人员，又可以欣赏盛世美颜，又可以品尝绝世佳肴】
　　【还可以赚钱】
　　【泪目了泪目了】
　　【冬天该吃什么美食呢？宝要不要推荐下】
　　【是呀，最近夜宵都不知道该点什么了】

　　“冬天？冬天什么都可以吃呀。”
　　周与然撑着下巴，“不过如果是要符合氛围的话，就做一点暖洋洋的东西好了，比如藕汤，也可以做成黄豆莲藕猪蹄汤。”

　　“还有烧羊肉，是我昨天吃过的。这不是自己做的，而是在剧组附近买的。沙滨这边，有一家很好吃的烧羊肉店，好像是一个回族叔叔开的，他们家的烧羊肉会唰得非常干净，料也放得很足，而且一碗打包的烧羊肉，会给加很多汤，那个汤可以带回家浇面条的，比一般的羊肉面都好吃。唔，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把地址分享在微博上给你们，店在沪市，但是离市区比较远，可能过来还有些麻烦。”

　　【羊肉汤爱好者疯狂点头】
　　【嗷嗷嗷我就在沪市欸！】
　　【吃烧羊肉的时候会偶遇姐姐吗？】
　　【发发发发发发发发】
　　【姐你真的是很会吃的人，竟然还会带汤回家浇面条！】
　　【我好像知道说的是哪家店了，真的是羊肉汤天花板了！！！】
　　【突然好饿啊】
　　【宝你今天看上去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是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了吗？】
　　【对哦，公涵易换角色的那个事情……】
　　【感觉她好像发了蛮多通稿黑你的，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那个换角色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是他们甩锅给你吗？】
　　【听内部人士说，这件事大有隐情】
　　……

　　也不知道是从那一条弹幕开始，观众忽然就被带了节奏。
　　之前还好好地在聊藕汤烧羊肉，忽然一下就开始纷纷关心起好几个月前的退组换角色事件。

　　或许是因为，这也是周与然上的最后一个热搜争议吧。

　　周与然望着屏幕，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温和：“换角色这个事情，我只能说我是完全被通知的一方，没有主动掺和过前一任演员的任何事情，所以她当时做出了什么选择，都与我无关。”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去回应，是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吧，得做出来看到结果，才有回首去澄清的意义。不然就算我解释了一万遍，该不相信的人还是不相信。所以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是最有效的解释了。”

　　【所以说就是对方在自导自演嘛】
　　【我说怎么她含含糊糊的，指桑骂槐又不敢明说】
　　【我相信你哦宝！】
　　【没关系，好好演戏，争取在业务能力方面赢过她！】
　　【不过姐姐今天看上去心情真的很不错的样子】
　　【是诶，以前没见过这么多笑容】
　　【我觉得姐姐在剧组应该待得很开心】
　　【看来姐姐还是喜欢演戏欸】
　　【真的吗！宝最近心情好吗？】

　　“最近心情很好。”
　　或许是因为大家的碎碎念实在有些可爱，周与然忍不住又弯了眉：“其实从秋天开始，心情一直都很不错呀，可能是想开了吧。至少……已经很久没有吃药啦。”

　　……

　　客厅和弹幕同时窒了一下。
　　阿宝猛地蹦起来，就连周妈妈，也怔怔然抬起了头。

　　但女生恍若未觉，靠着椅背，笑意浅浅。
　　而后，她好似看到了什么特殊弹幕一般，微微收敛了笑容，轻声念道：“这里有好长一条……小周姐姐，见到你开心真好，其实我也正在遭遇校园霸凌，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真羡慕你啊。”

　　“然然……”
　　阿宝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周与然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就像之前好几次，她被直播间的辱骂声气到流泪，一边哭一边痛诉自己的委屈。
　　那个时候，她在崩溃之前，也是这样的征兆——面色平静，眼神空旷，好似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一般。

　　“那个，要不然休息一下，我给你再倒杯牛奶……”

　　“不用啦，我又不渴。”
　　女生朝后摆摆手，“我只是跟他们聊聊天而已，你别担心。”

　　什么叫只是聊聊天而已？
　　阿宝都快急死了。

　　放在之前冷静的时候，周与然根本就不可能把这种弹幕读出来。
　　因为他们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去正式这个话题，一旦去回应，那就是铺天盖地的风波、谩骂、争端和脏水。

　　但她刚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念出来了。
　　不，她甚至是故意挑了这么一句念出来的。
　　她是故意的！

　　一道惊雷在阿宝脑海里炸开。

　　这姑娘绝对是要做什么。
　　她到底是要做什么？！




30.  第三十章   会更难过一点吗？


　　“这位遭受到校园霸凌的观众, 应该年纪还很轻吧？”

　　或许是因为自己发的弹幕被喜欢的主播姐姐读了出来，这位处境并不是很好的观众，一下就有了倾诉欲。

　　【每一天都很痛苦。因为要上学, 所以躲都躲不开, 每一天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去学校, 好痛苦】
　　【一到教室就会被踢桌子, 把我的书包当成篮球一样扔进垃圾桶, 撕掉我的作业, 然后哈哈大笑】
　　【逃课的话，一定会被老师发现, 然后妈妈就哭, 说我不懂事】
　　【他们躲在办公室外偷看, 拍照，发到贴吧和QQ空间】
　　【走在学校里，所有人都认识我，可是并不是什么好的名声, 而是“那个肥仔”】
　　【污蔑我, 说我偷东西，有狐臭, 随地大小便……真的好痛苦】
　　【有时候想想，不如就这样消失掉好了，又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
　　【真的好痛苦】

　　好痛苦。
　　真的好痛苦。

　　一连复述了几遍这句话。
　　因为直播间弹幕的字数限制和花里胡哨的字体颜色，看上去就像是什么文艺青年的非主流中二发言。

　　但周与然一字一句都念了出来。
　　她没有觉得羞耻, 她读得很认真。

　　作为一个演员，作为一个天赋异禀又经历过实践学习和锻炼的演员，周与然的台词功底非常好。
　　其中最受路导赞赏的就是她念台词时的代入感和感染力。每一句话，都能读到观众的心里。

　　【天哪……】
　　【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不会教的吗？还是压根就没妈？】
　　【艹我要忍不住爆粗口了 】
　　【都21世纪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傻逼, 是出生的时候脑功能没发育好吗？】
　　【噢，小可怜】
　　【是哪个学校啊？沪市的吗？我帮你报警！】
　　【一整个就是大无语，这种渣滓真的不要浪费社会资源了好吧】
　　【学校老师都不管的吗？！！！】

　　弹幕的活跃度一下就起来了，直播间的观众义愤填膺，恨不得此刻就上去手撕败类。

　　有的时候，其实周与然也很奇怪。
　　怎么网络上全是控诉霸凌和反对霸凌的人，认为这是最脑残最没有素质也最幼稚最无聊的行为，仿佛全世界人民都已经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可是现实生活中，受害者依旧比比皆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直到沙发处阿宝的焦灼已经透过空气传到她的感知范围内，她才开了口：“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也很想帮助你。但想了想，好像又无能为力。”

　　“我与你的经历还不太一样，你是在校园这个环境里受到的伤害，而且应该算是被职场霸凌。它没有限定的空间范围，却又掺杂了许多利益纠纷，所以我的逃避和抗争经验，似乎并不能推荐给你。”

　　“但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周与然顿了顿：“首先，先看看能不能向外部求助。比如跟老师和父母反映一下，如果他们上心的话，或许会主动去跟施害方沟通并采取一些方式来保护你。但我会觉得，转学才是最好的方式。”

　　“因为就算他们的霸凌行为被制止，你们依然朝夕相处在同一个环境里，他们和周围同学的态度不会轻易改变，你也依然要承受相同甚至更大的精神压力。所以不如逃离那个环境，等过了许多年长大后，再去治愈曾经的那个自己。”

　　“如果老师和家长都不在意你的诉求，甚至认为是你的问题，要你忍耐，那你就……忍耐吧。”
　　她垂下眼眸，“先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地，不惧生死地去反抗他们，豁出去了让他们害怕，然后默默忍耐抗争的所有后果。”

　　“比如被冷暴力，被人用更异样的眼光看待，被人传更难听的流言，但总之，他们不敢直接来骚扰和侵犯你了，你就自己一个人呆着。咬着牙读书，非常努力，拼命努力，靠自己离开这个环境。然后长大，许多年后平静了心情，再慢慢尝试着去治愈过去的自己。”

　　……

　　说完，女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好像都是老生常谈，但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提什么建议，只能让你先努力长大。”

　　“因为从我的视角里，似乎就是没有办法的。讨好他们，委屈求全，或是勇敢抗争，义无反顾，结果都是一样的痛苦。事实上，只要你被伤害过了，只要那些罪行已经犯下了，那就怎么样都释怀不了，对吗？”

　　“原谅”和“和解”这种词汇，永远都不可能说得出口的。”
　　她抬了眸，长睫毛轻轻一颤，眼神空灵而纯净：“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们遭受报应，忍受一遍相同的痛苦。”

　　“而且，这些痛苦，必须是因为他们对你犯下的罪行。”

　　……

　　这一天，周与然直播到了很晚。
　　到午夜十二点半，整整四个小时。

　　本来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就打算要下播了，许多学生党都该睡觉了才是，明天还要上学呢。
　　结果粉丝舍不得，刷屏式地求她再聊个几块钱。

　　由于今天晚上黑粉很少，弹幕里没什么不堪的言论，所以更显得粉丝心情的诚挚和迫切。
　　于是周与然最终还是心软了，从那叠推荐书目里抽了一本出来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念书吧。也省的耽误你们的睡觉时间。”

　　【？？？】
　　【哦豁】
　　【？！还有这种好事？】
　　【不，我就想听然姐聊天】
　　【人类清除机制……宝，你确定读这个我们还睡得着？】
　　【也可以吧，不下播就行，我录下来当闹钟，提升一下文化素养】
　　【今天也是在知识的海洋里入睡的一天[微笑]】
　　【别读书了宝，再聊个五块钱的吧，聊聊你那藕汤是怎么做的呗】
　　【聊聊你什么时候发视频呗】
　　【聊聊你的新戏呗宝？】
　　【聊聊……聊聊人生和理想？】

　　周与然没有理他们。
　　捧着一本科幻小说，翻到正文第一页。

　　“我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是蔚蓝色的。就好像宇宙中挂了第二个地球，在用它冰冷的眼睛，审视着这条渺小的街道。”

　　“丹的尖叫声很突兀，让我的整个耳膜都刺痛起来，我甚至摸到了血淋淋的湿意，但下一秒，那种感觉又马上消失不见，我终于开始感到害怕了……”

　　-

　　事实上，这是自从穿越以来，周与然表达得最正面的一场直播了。
　　所有争议话题，都一一给予了回应，甚至还通过表情语气，给观众们划分了重点。

　　“没有掺和。”
　　“不关我事。”
　　“不再吃药。”
　　“职场霸凌。”
　　“遭受报应。”

　　每一句话拎出来，都是惊心动魄的信息量。
　　怎么能不值得上一个热搜？

　　——然而居然真的就是没有。

　　面对一派祥和的微博搜索词条排行页面，周与然难得产生了几分懊悔。
　　确实，这年头，流量确实很重要。

　　只要有流量，鸡毛蒜皮屁大点事比如剪个头发做个指甲什么的，都能轻轻松松上热搜。
　　但如果没有流量，可能就算你被外星人抓去宇宙逛了一圈，也会有好友圈的人陪你一起自嗨。

　　不过对于阿宝来说，这场直播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简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甚至有点搞不太懂，自家艺人究竟为什么要在这关头回应这种话题。
　　还一连回应了俩，回应了整整二十分钟！

　　要知道现在正是电视剧即将杀青，要开始尝试接触新资源的时候了，应该尽量保持稳妥才是。
　　她这么莽撞行事的，什么时候翻船都不知道。

　　阿宝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一对上女生弯弯的眉眼，想到她说“最近都没吃药了”的话，顿时就哑了声音。
　　她想，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失败的经纪人吧。既没什么业务能力，还极其感情用事，简直失败啊失败。

　　要不然等云霞转行成为剪辑师，她就退居幕后去做助理好了。
　　然后每天烧香拜佛期待艺人能靠自己的本领红。

　　阿宝：畅想.jpg
　　阿宝：难过.jpg

　　周与然最亲近的经纪人阿宝因百思不得其解而难过。
　　她最讨厌的剧组同事宁长星，却奇迹般地猜到了她的意图。

　　只是——

　　“既然要为揭露真相做预热，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宁长星问，“等到现在热度都没了，再闹出这些风波有啥用？”

　　“我自有我的道理，傻子不必懂。”

　　宁长星：“……他妈的。”

　　其实他提的疑惑很合理。
　　周与然明明早就从他手里拿到了视频证据，究竟为什么偏偏要等几个月，等到自己没落无闻时才开始发声？

　　——因为，她要让宸星付出最大的代价。

　　她通过张璇的关系，查了一下公涵易今年下半年的行程和业绩图。
　　11月到12月份，一共有八个代言，两个综艺，一部快杀青的主演电视剧，和一部客串的重量级电影。
　　从行程表来看，每一天都非常繁忙，就如同阿宝说的那样，日进斗金的顶流，是片刻都不得闲的。

　　而公涵易的这份业绩图，基本也可以代表MOON整个团的业绩走势。
　　现在这个时间，未必是她们热度最高的时候，但一定是她们身上合同最多的时候。

　　也就是说，一旦翻了车，要赔的钱也是最多的。

　　而且，经过几个月的沉寂，对方的警惕心想必已经降到了一个极低值。
　　估计都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们自己就会跳出来埋葬自己。

　　果然——

　　就在周与然直播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公涵易发了条微博。

　　“公涵易V：
　　早就知道这个圈子不必表达太多，有些脏水硬被泼了也只能忍受，看在旧情的份上也始终忍着不说话。
　　但一次又一次，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如果真有什么怨恨，就请明着来，不要整天在暗地里搞那些小动作。恶心！没底线了都！
　　有本事就直接冲我来啊，我问心无愧！”

　　而这条微博，很快，就被宸星官方给转发了。
　　和周与然昨天的直播间不同，这个新闻相关的推送底下全是一边倒的言论。

　　【天哪，这是鬼打墙吗？怎么又是这个女人啊！】
　　【到底要蹭多久的热度？老子真他妈无语了】
　　【妈的，狗逼周与然，你他妈***行不行，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艹！】
　　【报警吧姐，真的，对待这种人就不能心软】
　　【这不是诽谤？这不是侵犯名誉权？报警报警报警！让这个垃圾去吃牢饭吧妈的！】
　　【所以说，这种人究竟是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呢？为什么不干脆抑郁死掉算了？】
　　【扯着为被霸凌者发声的大旗，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无辜的人了吗？真是好一个道德婊】
　　【赶紧死吧赶紧死吧赶紧死吧赶紧死吧赶紧死吧】
　　【报警吧报警吧报警吧报警吧报警吧报警吧】
　　……

　　没错，因为几个月前的沉默和这段时间宸星的舆论引导，公众的态度已经完全来了个逆转。
　　评论和词条相关全是难听的负面反馈，就连许多曾经对周与然表达过喜欢的粉丝，也开始无比地“失望”、“痛心”、“恨铁不成钢”。
　　而在这时候，周与然的反应是：

　　“周与然V：
　　今天是冬至，大家好好过节吧，就不影响大家心情了。
　　等明天我再来盘。
　　（顺便，B站视频上传了只是还在审核中）”

　　评论区：？？？
　　就尼玛离谱。

　　冬至。虽然是个重要的节气。
　　但并不放假。

　　对于许多人来说，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
　　唯独就是在凌晨刚过12点的时候，打开微博开始敲碗等待。

　　【冬至过了】
　　【周与然呢？死了？】
　　【不是要盘吗，怎么还不盘？你他妈盘啊】
　　【家人们又被耍了吧，别理这个疯子了】
　　【我今天晚上就不睡了，倒要看看这女人能盘出什么逻辑来】
　　【她不会又要开直播哭，然后发她的那个什么抑郁症诊断证明和药丸吧？】
　　【不会吧不会吧，这世上应该没有这么脑残的人了吧？】
　　【说不定，她可是周与然呢】

　　冬至过后，热爱吃瓜的网友们开始疯狂cue周与然。
　　几乎已经在这一夜成为了一个梗。

　　周与然之前直播都没上过新闻头条，却因为一句“明天再盘”而被吃瓜群众纷纷造梗。
　　并在深夜十二点，悄悄地爬上娱乐区的低位热搜。
　　词条也意简言赅：我的冬至瓜呢？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挑衅。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周与然还是悄无声息的时候，公涵易同学又发了一条微博。

　　“公涵易V：
　　冬至就这样结束了，时间过得可真快。[难过]”

　　配图是她抱着自家狗狗吃饺子的温馨自拍。

　　【哈哈哈哈哈哈好笋】
　　【笑死，这是内涵吧，这一定是在内涵吧】
　　【时间过得真快hhhhh】
　　【周与然：开始疯狂找理由[狗头]】
　　【说真的，她到底还盘不盘了？从昨夜12点等到中午12点我真的倦了】
　　【可能就是装一下逼这样】
　　【hhh真的不嫌尴尬吗她，这一波该退网了吧？】
　　【唉，周与然到底什么时候发微博，问候一下瓜友也行啊】
　　【发了发了！！！！！】
　　【卧槽，她竟然真的发了？！】
　　【从周与然微博过来的，现在就是惊呆】
　　【我整个大脑晕厥……】
　　【刚看完了视频，不知道该说啥。。】

　　公涵易刚登入自己的账号，就刷新出这么几条评论。
　　她怔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下意识顺着传送门点开了周与然的微博。

　　最新一条微博是两分钟前发的。
　　也很意简言赅。

　　“周与然V：
　　这样呢，又更难过一点吗？
　　[视频]”

　　长达六分钟的视频，竟然没有被屏蔽，可是说是一个奇迹。
　　因为画面很清晰，而其中的每一帧，都让人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一般。
　　感到窒息。




31.  第三十一章   冬至。

　　就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悲伤的情节总是发生在寒冷的季节。
　　最好是黑夜。最好再下点雪。
　　路灯昏黄而摇晃，把万籁俱寂渲染出几分动人的凄美。

　　嗯。
　　五年前12月22号，也是冬至, 完美符合了以上全部背景设定。

　　那天, 失意的男主角宁长星手捧鲜花, 来找自己刚吵完架的女朋友, 试图跟她道歉和好。
　　但当他骑着廉价的小电驴, 忍受了几十分钟的寒风后,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女朋友公涵易。
　　而是别墅门口的周与然。

　　他记得那时候, MOON正在录制团综, 一边还要拍摄MV。
　　所以公司给她们租了一栋小别墅, 就在近郊处，白墙红瓦的很漂亮，还带一个小花园。

　　宁长星就站在花园的栅栏边，震惊地看着花园里冷到发抖的女孩。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他掏出手机, 捂嘴拍下了这段视频。

　　那天晚上应该非常冷，因为沪市几乎很少下这样大的雪。
　　但茫茫大雪中, 女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还是紧身短款，长度刚过腰。下半身甚至只有一条内裤。

　　她背对着镜头，就这么跪在门口的台阶上, 身体一直在发抖，压着嗓子哀求道：“我已经跪下来了，求你们开个门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视频是剪辑过的, 却没有添加任何旁白字幕，所以观看者并不知道，女孩究竟在门口跪了多久。
　　只知道下一秒，画面忽然一切，别墅的门就被打开了。
　　公涵易走了出来。

　　没错，拍视频的人还专门拉了个近景，将那张脸拍得清晰无比。
　　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是公涵易。

　　她居高临下地站着，手里还拿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地上的女孩。
　　或许是因为拍摄者离事发地点很近，所以把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录得一清二楚——

　　公涵易说：“把内裤脱了。”

　　……

　　女孩猛地抬头，没有说话。

　　“快点，给我脱了。”
　　公涵易嘲讽的语气让人听着不寒而栗，“要不然你就穿着这条内裤出去街上找别人，让他们开门收留你，反正你也是个荡妇，就喜欢在陌生人面前暴露**。”

　　女生抖了一下，声音里哭腔很重，甚至开始慌张地磕头：“我真的做不到，求求你了公涵易……”

　　“哭个屁啊，烦死。”
　　公涵易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扇自己一个巴掌。”

　　“……”

　　“快点啊！”

　　“啪！”
　　女孩竟然真的照做了。

　　“再扇一个，然后说我是**”

　　“……我是**。”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快出来看看啊，这**真是不要面皮。”
　　公涵易举着手机哈哈大笑，“贱不贱啊你周与然，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我看你平时对那些男人也是这样**的吧。”

　　“求你让我进去……”

　　“等会儿嘛，反正你那么敬业，导演不是都说了嘛，说你最能吃苦，零下十几度都能穿着JK跳舞。啧，现在也就负一二度，你还穿着内衣内裤呢，这就受不了了？你这两面派精神不行啊。”
　　说罢，公涵易又扭头朝后喊了一声，“你们干嘛呢，快把东西拿出来啊。”

　　屋内传来模糊的回应：“……来了……她还……呢？”

　　“跪着呢，快出来吧……妈的有点冷啊，给我拿件外套。”

　　“……还跪……真是没骨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嘲弄的笑声，别墅的门再次被打开。

　　——也就是在这时候，地上的女孩忽然爬起来，趁人不注意就朝门内冲去。

　　“给我抓住她！”
　　公涵易气得满嘴都是脏话：“艹，老子允许你进门了吗，小**要死啊你，我看你**，他妈的***！”

　　“偲偲，小嘉，你们俩按住她，一陈，给我扒了她的衣服！”

　　“这贱人鬼心眼还真多，还搁这给我装呢，装，装你妈装！”

　　“啊——不要，你们放开我，滚开，救命——救命——”
　　寂静的夜空中，女生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那声音惊惶而绝望，尤其刺耳。

　　从晃动的镜头中，可以出察觉拍摄者的震惊。

　　女孩摔在肮脏冰冷的地上，几个人摁着她，要扒她的上衣和内裤。
　　而下命令的公涵易，就站在台阶上方，高举手机对着她拍摄，一边拍一边骂她是个“八九货色”。

　　——这种来自同性的，直白而露骨的荡妇羞辱，让旁观者听了都心惊胆战。

　　女孩哭着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你就是贱，就是叫人恶心，懂吗？”

　　“我看见你的脸就想吐，你别装了周与然，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你再哭信不信我把内裤塞你嘴里，妈的。”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不是很会赚钱吗，你不是很会对男人笑了吗？笑啊，我让你笑啊……”

　　“躲什么，你躲什么，小嘉你是不是傻，揪住她的头发她就动不了了，快点……”

　　……

　　视频结束在这里。
　　最后一个画面，女孩蜷缩在地，死死抱住自己的腿，好似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保护自己。
　　她的身上浑身沾满污泥，T恤已经被卷到上腹，露出内衣下半截，头发被人用力揪住，让她发出痛苦的呜咽。

　　就像一团毫无尊严的垃圾。

　　【看不下去了，中间几次点暂停，真的看不下去了……】
　　【我艹，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人都看傻了，娱乐圈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震碎三观】
　　【想一想，这还只是被拍到的，那没被拍到的其余时间……细思极恐】
　　【我靠，所以真就全团都参与了呗，就这还不去坐牢？】
　　【粉丝求锤得锤了，高兴吗？[微笑]】
　　【……所以公涵易之前到底是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喊话周与然？她真的还有人性吗？！！】
　　【看得我背脊发寒】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退一万步说，就算周与然犯了罪，也应该是法律来责罚，而不是被这样羞辱】
　　【？？这就空口鉴罪了？受害者有罪论又要来了？】
　　【我忽然想到前几天周与然在直播间说的那些话，当时还那么多人骂她蹭热度，唉[泪眼汪汪]】
　　【之前她好几场直播都被观众骂哭，骂她是自导自演什么的……现在想想真的太残忍了】
　　【所以周与然就是说，被队友霸凌，被经纪人无视，被大众误解，最后还要被前公司泼脏水……】
　　【我真的看哭了，设身处地想一下，真的一辈子都会有阴影吧】
　　【唉，当年她明明那么红的，真是被这些人渣毁了人生】
　　……

　　周与然是在下午一点整发的微博。
　　而在一点十几分的时候，首页就已经挂上了数个相关的热搜词条。

　　“周与然发声”
　　“MOON 霸凌”
　　“公涵易荡妇羞辱”
　　“周与然半夜被关门外”
　　“公涵易霸凌实锤”
　　“周与然发文控诉前队友”
　　……

　　好几个。
　　热搜榜一二三名全是相关事件，后缀都是爆，足可见粉丝和吃瓜群众们的震惊。

　　实话实说，这件事情属于个人恩怨，从公众性质上来说，或许是不如偷漏税、性侵犯之类的事件严重。
　　而且今年文娱圈尤其动荡，接连几个顶流塌房大事件，已经把大家的心脏都锻炼得很强大。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周与然这件事，其实带给大众的共情感更深。
　　为什么？
　　因为在所有的偶像塌房事件中，证据大多都是录音、聊天记录、受害者的口述发声和官媒通报。
　　粉丝们痛心疾首，哭天抢地，吃瓜群众们却只会觉得“偶买噶，原来他/她竟然是这种垃圾”。
　　然后开始大批量脱粉，开始道德谴责并抵制。

　　但周与然的证据，是最直观的现场视频。
　　距离很近，像素也还算清晰，每一帧画面，都将一个女孩的屈辱和卑微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跪在门口的时候，磕头哀求的时候，被人扒衣服的时候，尖叫痛哭的时候，所传达出来的画面情绪，简直比电影还强烈，许多承受能力相对没那么强的观众，直接就红了眼眶。
　　尤其是女性。

　　有一位公涵易的大粉，在选秀期间给她砸过许多钱的那种，在看完视频的那一刻就脱了粉。

　　她是这么说的：
　　“我追星这么多年，也不是没塌过房，但从没有一次，让我觉得，连喜欢过她这件事都如此的叫人恶心。
　　或许是因为，曾经我也是这种视频里的受害者，所以我更知道，那种被霸凌的绝望，和主动揭开自己伤疤时的痛苦。
　　我不知道视频突兀的结尾，是因为只拍到了那些，还是周与然自己选择了裁断。
　　但我知道，她满身狼藉地蜷缩在泥地时，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屈辱的画面。
　　但凡还有其他的方法，我想，她应该是全世界，最想把这个视频藏起来的人。”




32.  第三十二章   对赌协议。

　　这个视频, 在周与然发布之前，看过的人只有俩。
　　一个是录制者宁长星，另一个就是周与然自己。

　　所以就连跟她朝夕相处的经纪人阿宝, 都是在打开自家艺人的微博后, 才第一次看见。
　　看完后, 她整整半小时没说话。

　　阿宝和周与然是大学同学, 刚毕业时, 也从事过一段时间的演员工作, 是后来觉得自己当艺人没有未来，才中途转的经纪。
　　而那时候, 周与然已经从宸星离职了。

　　之前的经历, 周与然跟她谈起过, 譬如被孤立、被欺凌、被暗算被针对，其实都有具体的事件。
　　但听人口述和直接看现场的冲击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之前，阿宝听周与然说她被前队友抓着头发欺负的时候, 只是觉得愤怒。
　　但现在她看着视频, 心里一阵阵发寒，甚至毛骨悚然。

　　她放下手机, 忽然说：“然然啊，要不然我们，别干了吧。”

　　周与然正在厨房炒肉丁，她有个特别的调味技巧, 就是往里加一点点的茶叶。
　　这样吃起来有股淡淡的青草香，还能解腻。

　　听到阿宝的话，女生握着锅铲转过身，满脸困惑：“啊, 别干什么？”

　　“别干艺人了。”
　　阿宝眼眶通红的，“没必要，真的。我们没必要吃这种苦。”

　　周与然：“唔……”

　　她想了想：“可是我们得赚钱啊。”

　　“……这种钱赚起来，不值得。你好好一个人，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怎么说呢，之前是很艰难来着。”
　　周与然放下锅铲，“但是现在事情应该已经要过去了，之后应该会好很多吧……我是这样觉得的。”

　　“可是……”

　　“而且我真的想赚钱。”
　　肉炒得差不多了，女生把大火转小火收汁，慢悠悠道，“我好早之前就说啦，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变得很厉害很厉害。至少，要拥有和某些人对话的资本。”

　　阿宝张了张嘴，半晌，却只吐出酸涩的一句：“那些人其实也未必是靠自己努力，很可能只是依附了某些资本势力而已。”

　　“那就把他们依靠的人都干掉。”
　　周与然笑了笑，“毕竟几千年下来，能够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时代并不多，哪怕这个机会只是一点点，也总比没有好。”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那些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人，他们是什么样的心情。那种随意戏弄掌控别人人生的感觉，又是多美好，才能让他们如此上瘾。”

　　“……”
　　阿宝怔怔然望着面前的女生，许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门口忽然传来锁芯翻转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惊悚地抬起头，才发现是周妈妈买菜回来了。

　　周与然小跑过去：“怎么买了这么多，我来拿吧。”

　　周妈妈没有动。

　　“……妈妈？”

　　“然然啊。”’
　　周母咬着牙开口，“要不然我们别干了吧。”

　　“……”

　　-

　　说服母亲，当然不能像说服经纪人那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事业批。
　　所以周与然只能跟她大谈人生理想，精神追求与自身的成就感满足，把身为教师的母亲，说得头晕眼花，最后只能叹息着摇头，表达着“虽然不赞同但是也不阻止”的态度去了厨房，把最后一个汤给做了。

　　周与然：玩家撒花~.jpg

　　他们吃饭的时候，网上关于这件事的舆论已经愈演愈烈。
　　甚至于严重到，已经和许多内核相同的刑事案件结合了起来。

　　网友们越发的义愤填膺，各大社交网站的热门话题全是和周与然相关的。
　　MOON的各种似是而非的黑历史也被挖了出来，甚至有好几位她们曾经的初高中同学站出来，控诉了自己也曾经被她们霸凌的辛酸往事。

　　一夜之间，MOON所有成员的工作都陷入了停滞，唯一还能继续的就是新歌录制。
　　但新歌……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录的意义了。

　　宸星当然不是没想过要反击。

　　事实上，从周与然发出那条微博的五分钟内，宸星就已经开始组织高层和相关人员开会了。
　　首先，视频的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
　　当年周与然也试图和公司控诉过，但是没用。公司当时看重她，却更想把整个女团都培养出来，于是只能一边安抚她，表面上警告了其他团员，而后拼命薅周与然的羊毛，企图尽快地通过一个人带火一个团。

　　然而最后策略失败了，周与然也解约跳槽了。
　　如果不是后面出了个综艺让MOON突然爆红，估计到现在宸星都要倒闭了。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公司高层和组合经纪人都非常憎恶这个曾经的摇钱树。
　　觉得是公司培养了周与然，她却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背叛了他们，简直是狼心狗肺。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位狼心狗肺的前同事，在“背叛”他们之后，还能在今日，给他们迎头一击。
　　还是痛入骨髓的一击。

　　宸星行动很快。
　　在事件发生的当年晚上，就联系好了公关团队，真正下了血本，砸了重金，开始进行舆论洗牌。

　　视频的内容肯定是没有办法否认了。
　　毕竟画面和声音都清清楚楚，说是合成或者演戏都不太现实，用这种方式去愚弄大众，只会引来更严重的群嘲。

　　所以他们一开始的洗白方式，是宣称这不是霸凌而是私人恩怨。
　　具体的解释是：
　　周与然存在性格上的缺陷，经常性地冒犯和伤害队友，队友忍无可忍，才做出如此反击行为。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容易意气用事，所以才有了视频里的那一幕，其实事后也跟周与然道过歉。
　　当然，MOON的成员们也意识到自己当年的反击确实是过激了，如今正在深刻地反省中，以后会在品德和行为上更谨慎地要求自己，也希望大众能给她们更多的私人空间去处理这些私事。

　　这个声明一出，真爱粉丝们当然是欢欣鼓舞。
　　不为别的，就为终于有一个理由去为自家偶像站台了。

　　我们姐姐骂人打人，可不是在霸凌哦，而是被周与然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了之后，才不得不反击的。
　　虽然是有些过激，但毕竟那时候她们还小嘛，又是周与然犯错在先，完全可以理解。
　　反倒是周与然，绝口不提自己的过错，反而还那么心机地偷拍了视频，特地留到五年后才发出来，难道不是更恶毒吗？

　　对此，广大网友们的反应是：放**的屁。

　　【这叫反击？？？？？就尼玛离谱！！！！】
　　【爷都气笑了……重新定义“意气用事”】
　　【那证据呢？没证据说个屁话！】
　　【就视频里那副嘴脸，叫经常被冒犯和欺负？骗鬼鬼都不信吧！】
　　【……所以，公涵易上条微博算不算自己打自己的脸？】
　　【尼玛的坐牢去吧，别哔哔了！】
　　【想问一句超话里那些粉丝真的智商正常吗？都这样了还不脱粉？？？】
　　【大众不想给你们私人空间，大众只能让你们赶紧去坐牢】
　　【真要委屈就上诉呗，看法院能不能还你们一个“清白”】
　　【别解释了退圈吧，不然真的只能去牢里搞选秀了】
　　【就尼玛恶心，宸星这些傻逼玩意儿到底是怎么火起来了？】
　　【所以那些初高中同学的爆料呢？未成年抽烟酒吧的照片都被爆出来了敢说不是太妹？】
　　……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宸星这边觉得自己怎么都能带一波节奏的。
　　毕竟他们花的钱是真的不少，一把一把地砸下去，又请的是业内顶尖公关团队，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呈现出这种完全一边倒的局面。
　　甚至于团体和个人超话的粉丝关注量都在疯狂下掉，删帖根本删不过来。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负责人焦头烂额，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不，这一次，是真的不能按照以往的经验了。

　　因为周与然的公司伸了一把手。

　　周与然现在的经纪公司，怎么说都不会比宸星小，毕竟当初跳槽时，还有许多人说她走了狗屎运。
　　之前之所以会落得那副境况，是因为公司对她失望透顶，采取了完全的放养态度，甚至就打算合约到期后一拍两散，一别两宽。

　　但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周与然，已经通过一次次热搜头条，一回回带货能力，一个个千万播放量的视频，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的经纪公司是业内很老牌的大公司，树大根深，轻易不会倒，资源也正统，但缺点就是旗下的艺人都是演技好作品有，人气却不咋高。
　　男演员还好一些，女演员基本就都是走的青衣路线，都是在三四十的年纪才堪堪站稳脚跟。
　　逼格确实是有了，也完全不缺戏演，甚至口碑都很好，但就是广告代言一般般，几个实力派的收入加起来，还不如人家新兴经纪公司的一个小流量。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公司会破格签下周与然，就是希望能够培养出一个真正的人气小花。

　　那些，现在这朵小花眼看着就又结果的苗头了，公司当然也乐得帮一把。
　　不就是花钱营销么，他们不差这点钱和人脉！

　　资本下场，当然和个人打工不同。
　　只要稍微伸把手，就能把宸星打得落花流水，手忙脚乱。短短一天半过去，MOON组合里几个成员身上的影视项目、综艺节目、广告代言、品牌合作等等，几乎已经全部宣告解约了。
　　甚至已经拍完的那些，也在跟宸星要赔偿金。

　　宸星的几层楼，电话铃声不断，笼罩着一层近乎实质的乌云。
　　而这些电话中，一半或许是打过来解约的，一半，应该是HR们打过来通知面试的。

　　21世纪的打工人，换工作乃家常便饭。
　　公司要倒了不用慌，他们这些底层的螺丝钉，随时可以跳槽走人。

　　……

　　不管怎么说，从网上的舆论和宸星内部的种种讯号，都可以判断出：MOON肯定是完了。
　　就算公司还能苟延残喘，这个组合也绝对活不下来。

　　广告代言全解，剧集下架综艺马赛克，各大社交视频平台疯狂刷黑料，每天都有一个首页吐槽视频。
　　上一位享受这种待遇的，还是个违法犯罪吃了牢饭的超级顶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公涵易她们应该感到荣幸。
　　毕竟，这应该是她们这辈子最火的时候了。

　　但周与然觉得还不够。

　　她对阿宝说：“我得抓住这个机会，做些什么才行。”

　　阿宝茫然：“做些什么？”

　　“宝，你不是说，我是腥风血雨体质吗？这样体质的人，有了资源加持之后，赚钱应该会超级快吧。”

　　“……什么意思？”

　　周与然看着手机上的视频。
　　那是一个科普向UP主，正在叙述对赌协议的相关知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几位签过对赌的明星。
　　有失败的，也有成功的，失败的居多，成功的就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一举跨越阶级。

　　她望着屏幕，若有所思：“不知道公司会不会答应啊。”

　　阿宝：……？




33.  第三十三章   原谅这个世界。

　　对赌协议这种东西, 在每一个科普向的UP主嘴里，艺人似乎都是被剥削的那一方。
　　但在现实中，这还真不是随便一个明星想签就能签的。

　　一个没有回报预估价值的人, 公司凭什么因为你的一句承诺, 就下重金给你砸资源呢？
　　万一失策了, 就算有赌输了的条款, 你又赔得起吗？

　　或者说, 你想赚的那个金额, 其实只是公司一位台柱艺人的正常收入，那公司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跟你玩这种赌约呢？
　　没必要的。

　　——当周与然和自己公司小杨总提出诉求时, 对方就是这么回应的她。

　　说是小杨总, 其实也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了。
　　只不过因为现在公司掌权的还是他爸老杨总, 大家才一直这么称呼他。
　　而如今，星影和艺人经济相关的事务，基本已经都转移到了他的手上。所以，他可以算是周与然最上司的上司。

　　上司翘着二郎腿, 吧嗒吧嗒抽着烟, 说：“你知道，星影成立这么多年, 一共跟多少个艺人签过这协议吗？”

　　周与然就配合地问：“多少？”

　　中年男人比了三的手势。
　　因为弯下去的是中指和无名指，看上去还非常得摇滚。

　　周与然忽然好奇：“那成功的有几个？”

　　“嗯……”
　　小杨总沉吟片刻，摇头道：“没有。zero。”

　　“这样么，那好可怜。”

　　“你觉得是谁可怜？”

　　“双方都可怜。双赢变成双输, 你没赚到钱，他们也被迫签下了卖身契，说到头，两方都是loser。”

　　小杨总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下：“你倒是说话直。”

　　“谈判嘛, 总要坦率一点。”

　　“谈判？”
　　中年男人笑了，“你拿什么跟我谈判？上一个签对赌的团队还是邵成骅，周与然，你什么咖，人家什么咖？他跟我前前后后提了不下五回，也不怕告诉你，最后定的协议简单概括一下，就是五年三亿。”

　　“周与然，你哪来来资本，跟我谈你五年要赚三亿？”

　　三亿。
　　换算一下，大概就是三副太后的头面。

　　也不算特别夸张嘛。

　　真是，资本家不愧是资本家。
　　就连对自己手底下的艺人，都如此PUA式说法。

　　周与然笑了笑，从自己便宜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U盘，说：“老板，你要不要看下我准备的powerpoint？”

　　……

　　小杨总愣了一下，而后摁灭手里的烟，摆出一副仿佛刚才听了一堆狗屎的表情：“你说什么车？”

　　-

　　周与然自从穿越以来，就在快乐地汲取现代知识。
　　这其中，有原主本来就知道的老常识，也有这具身体没掌握的新技能。
　　譬如做PPT这种一听上去就与艺人不是很相关的工作。

　　她一开始也是看一个电子产品的发布会，觉得人家的演讲说得非常好，尤其是那个PPT，让人一看就有想购买的欲望。
　　于是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有这种做presentation的技能，她会不会也能激发别人的“购买欲”，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呢？

　　演讲她会，要学的无非就是演示文稿的软件操作和排版审美。

　　宽大的办公室内，
　　周与然笑容可亲，阐述着电脑上自己的一页页实绩，上面每一个数据都被标注得无比显著。
　　乍一眼看去，还真让小杨总感到了几分惊讶。

　　而且，阐述完自己的PPT后，周与然还十分灵性地来了两个设问句。

　　“说到底，小杨总，你当初签我是为了什么？流量。那么你能通过我获得流量吗？可以的。”
　　她摆出一副成功学女讲师的姿态：“你去，你现在去随便查询我的一个美食教程，一场直播，甚至是微博词条，哪个不是吊打全公司所有艺人？”

　　小杨总：“……”

　　“老板，你想要的流量，如果我不能帮你实现，那么星影整个公司，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实现。星影如今的发展已经陷入了瓶颈，为什么不干脆在我身上赌一把呢？”

　　小杨总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她。
　　隔了约莫半分钟后，他轻咳一声，不假辞色：“前段时间你的热度，基本都是从霸……咳，从你和前队友的纠纷中获得的，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种事存在很大的偶然性，基本靠运气。”

　　“不管是靠运气还是靠实力，结果都已经摆在这里了不是吗？”
　　周与然弯弯唇，“只要我赚的不是黑钱，你管我靠的什么。”

　　小杨总：“……”
　　哦呦，你还真拽嘛你。

　　“老板，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哦。”
　　女生关掉了PPT，抬起眸，“我自从进入娱乐圈，去当偶像就是一夜爆红，去做UP主没有一个视频不上首页，直播一个月播一场，也能成为全平台热门大主播。”

　　“我的职业生涯中，唯一遭遇过的失败就是做演员。但经过几年的磨练和沉淀，如今也获得了剧组上下一致的认可。”
　　周与然自夸毫不脸红：“老板，你不要以为我在自吹自擂，你完全可以去问路导，他绝不会否认我的这个结论。甚至于我在拍的那部戏，观众期待值排到了榜单第一，都是因为我。”

　　小杨总忍住笑，挑了挑眉：“哦？”

　　“您知道这些种种，都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这个人，天生就是有大红大紫的命。”

　　“……”

　　-

　　没有人知道，那天在会议室里，小杨总和周与然到底聊了什么。
　　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一向被公司无视的冷宫艺人周与然，忽然就成为了主捧的对象。

　　短短半月内，公司给她谈了两部电视剧，三部综艺，还有无数的拍摄和现场活动，填满了她未来一年几乎所有的时间。
　　而且不光是有这量，就连在质上，也让人咋舌。
　　两部电视剧，一部是古装大IP，平台S级项目，一部是小成本的甜宠偶像剧，但搭戏的男主演是新晋的一线流量。
　　三个综艺，一个是柚子台的王牌户外综艺，一个是平台新策划的s级真人秀，还有一个是由国民主持人主持的美食访谈节目。在这三个节目中，她全是固定MC，公司不下血本，根本谈不下来。

　　于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内部流传出了不少关于“周与然背后有大佬”的消息，开始被各大营销号当成是每日导读一般放在公众号标题栏。
　　虽然用处不大。

　　一来没有得到证实，大家也就当个瓜听听。
　　二来这姑娘最近热度确实高，又沉冤得雪，公司想抓住这个机会把她培养出来，也很正常。

　　也因此，这种变化，虽然让同公司艺人非常眼红又不甘，却没有在外界引起多少波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三部电视剧，都是周与然自己面回来的。
　　星影提供了试镜的机会，却不可能真的做到让她躺平进组。毕竟都不是什么小成本网剧，她想进，其他演员更想进。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能拿到三部戏，百分之八十靠的还是自己。

　　更别说连同公司艺人都不知道的是，周与然当初拿到手的影视offer，是三个而非两个。
　　还有一个，甚至还是国内知名大导的下一部电影女主。

　　当阿宝知道她推掉了这个电影，选择接另外一个小成本甜宠偶像剧的时候，人都傻了，只差抓着她的肩膀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同样的时间，我拍电视剧拿到的钱，是电影的五倍。”
　　周与然很无所谓地解释道。

　　“可是那是谭嘉庆导演！谭嘉庆你知不知道！拿奖无数的谭嘉庆啊！”

　　“我知道。但阿宝，我身上还背着一个天价合同呢，合同里可没写要求我拿多少奖，只说了让我赚多少钱。”
　　女生咬了口苹果，转过头：“先不说拿奖无数的大导演也会失手，就算不失手，那个剧本你也看了，标准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片，票房又能有多少呢？”

　　“但是……”

　　“而且那部电影如果真按照原著拍，国内能不能过审上映都不知道。到时候如果放到国外上映，难道你指望我凭借它去拿一个奥斯卡最佳女主演？”

　　阿宝张了张嘴。

　　“拿不了吧？拿不了，那就相当于毫无水花。毫无水花，那就带不来热度，没有热度，就不会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
　　周与然摇了摇食指，“我就无法赎回我的卖身契。”

　　“所以你懂了吗，宝？”

　　阿宝：“……”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上车吧，我们这就去美丽的大西北拍电视剧。”

　　早在上周末，《春十九》就顺利杀青了。
　　不得不说，一开始周与然进组时，靠的是人家急招人的运气。
　　而到了她杀青的时候，却依旧被导演和编剧加了无数场戏，这个原本被试图削弱的角色，也成为了剧中精雕细琢的亮点。

　　而她下一部无缝衔接马上要拍的，也是古装戏。
　　讲的是在混乱的历史时期，王朝公主的成长故事。

　　这部戏是真正的大制作，采景点足足有二十个。
　　导演也是身经百战的老牌导演，制作团队更是精良，当初能选中周与然，除了看中她的演技美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吗，就是导演非常欣赏她的历史文化底蕴。

　　没错，这部戏拍的就是南鄢时期。
　　周与然曾经在直播中“大放厥词”的朝代。

　　这可不就巧了么。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这个圈子里，运气也是一种命。

　　周与然前往大西北的路程是不公开的。
　　但在机场吃麦辣鸡翅时，还是碰上了自己的粉丝。

　　两个小姑娘激动地要了签名跟合影，又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发声了呀，是不是被宸星的无耻做派给气到了。

　　周与然就笑笑：“没有生气，之前还会生气，现在就已经放下了。”

　　“可是他们还一直给你泼脏水，企图说是你先霸凌他们的。”

　　“但是你们不是都相信我一点嘛。”
　　女生递给她们一人一杯咖啡，请她们喝，语气很平和，“其实说实话，我之前那么生气，也不是因为她们啦。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很正常。”

　　“那时候，我只是很讨厌这个世界，不明白为什么恶人没有恶报，受害者却要被一次次加害。”

　　“但是现在我靠自己获得了公正，所以，我已经原谅这个世界了。”




34.  第三十四章   我不收他们钱的。

　　周与然和两位小姑娘是在机场的金拱门遇到的, 当时店里熙熙攘攘的全都是人。
　　她们说话的时候，旁边就有人拿着手机对她们拍。
　　很明显，就是认出周与然了。

　　助理本想阻止, 但周围那么多人, 当众遮挡拍摄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关注度。
　　所以在征求了艺人和经纪人的意见后, 还是放任自流了。
　　他们可不想在口碑逆转后, 马上就迎来一次“耍大牌”的负面舆论攻击。

　　——所以, 导致的结果就是：
　　当天深夜, 周与然还在飞机上补眠时，她和小粉丝的机场互动就被上传到了网上。
　　好死不死, 又上了个热搜。

　　视频里的女生, 素颜没化妆, 长发用鲨鱼夹松松垮垮收在脑后，因为是冬天，身上裹了件黑色羽绒服，下身则是柔软的针织阔腿裤, 看上去极为休闲, 就像是半夜睡醒后，趿拉着棉鞋来学校门口的快餐店买夜宵的普通女大学生。
　　但是她太美了。
　　哪怕素面朝天, 哪怕头顶上白炽灯的打光乱七八糟，把周围所有人都照得像个黑黄黑黄的鬼。

　　【这就是颜值牛逼症吗？？？】
　　【所以说，网上那么多周与然仿妆成为流量密码，结果人家素颜也是神仙】
　　【唉, 听说她已经原谅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难过[叹气]】
　　【那群傻逼到底是怎么忍心对这么美这么乖的妹妹做出那种事的，是良心被狗刨掉了吗？】
　　【感觉她现在笑起来都没有以前开心了，粉丝打招呼之前整个人都快缩进衣服里了, 典型重度社恐的表现】
　　【所以说怎么可能不留下阴影啊……】
　　【整整五年欸，女孩子最美好的五年！直到现在才真相大白，谁听了不说一句惨】
　　【别提了，宸星还搁那洗呢，代言就快解完了吧都，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呜呜呜呜我也想要姐姐的签名跟合影，为什么我的机票没有定在昨天啊真是气！死！】
　　【发现了吗，她有带白色猫猫的手表欸，就是之前直播推荐过的那款】
　　【因为是粉丝的品牌吧，鸟山的创始人是周与然很多年的老粉了，一直有在雪中送炭】
　　【我知道这个牌子！最近好像有点火，前段时间出了一款包，红本子上都在推，现在好像已经下架，买不到了】
　　【这牌子还是从国外先火起来的呢，就离谱，当初周与然直播三百多一块表老子嫌贵，现在二手的都要四位数了】
　　……

　　新闻推送下评论一刷新就是几百条，一刷新就是几百条，讨论什么的都有。
　　阿宝下飞机时看见这个热搜，还有些无奈：“你现在真是一线流量小花的待遇了，随随便便登个机，都能在首页挂半天。”

　　“正值热度高峰期嘛，等这件事过去了就好了。”

　　“但宸星那边估计是要负隅顽抗到底了，咬着牙硬是不发道歉声明，就是看准了我们不会走司法程序。”
　　阿宝蹙蹙眉，“这种事情，其实打起官司来很模糊。赢了也就是争一口气。”

　　“无所谓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怎么费劲都不会有反转，除非大家都疯了。”
　　周与然背上自己的小包包，“行了，别说这个了，我们先去酒店。今天还有事要做呢。”

　　对于周与然来说，她跟前组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不会再因此而浪费半分心力，也不会再有半点情绪波澜。

　　……虽然事实上，一开始反击成功时，她以为自己实现了原身的心愿，原身应该会感到解脱。

　　就像什么志怪神谈里写的那样，人若有不甘，便会留余魂在世，冤屈深重者甚至会化为厉鬼。
　　直到有一日，执念消散，灵魂解脱，才能投胎转世。

　　——周与然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但真相大白，MOON被踩入泥潭的那天，她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反应。
　　平平静静的，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周身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从那时候她就明白：哦，原来那个周与然，是真的离开了。

　　在那个冰冷的夜晚，带着满心的绝望和对世界的不谅解，悄无声息地死去。
　　除了她之外，谁都不知道。

　　这样一想，她就忽然有些伤感，以至于那天的哭戏，她发挥得尤其出彩。眼泪说来就来，哗啦啦如泉涌一般，哭倒了片场一大半的工作人员。
　　用助理云霞的话说，这叫演技牛逼症。

　　周与然回答她：“我只是觉得老天不公。”

　　云霞：“啊，啊？”

　　“人都会死。”
　　周与然淡淡笑了笑，“从前我以为，只是出生不公平，没想到死亡也一样。”

　　原身软弱却善良，一辈子做过最坏的事就是十五岁时撞倒了路边的自行车却因为赶着上学而没扶起来。
　　但她最终死在了满地的药丸和绝望中。

　　而她周与然，冷血又狠毒，草菅人命，百般算计，因她而亡的人不知几何。
　　结果就她这样的恶人，竟然可以拥有重活一次的机会。

　　真是荒谬。

　　……

　　荒谬的小周同学，是在上午十点到达的酒店。
　　没办法，她的航班是午夜场，下飞机就已经早上八点了，出机场时，还带着工作人员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

　　西北气温比南方低，风也大，一到酒店，阿宝就把自己砸在床上，动也不不想动了。
　　周与然明天才进组，还有大半天的休整时间，她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到了晚上再起来收拾。

　　然而没想到，阿宝才刚掀开被子，门就被敲响了。
　　是助理云霄，小姑娘背着个大大的旅行包，元气满满地站在门口：“阿宝姐，我和然姐要出门探店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阿宝老年人问号脸：“出门探什么？”

　　“探店。”
　　云霄晃晃手机：“然姐说，她已经好久没直播了，正好今天下午没有排行程，她就打算开一个美食探店直播。”

　　“直播？！等等等等，我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因为然姐好像也是临时决定的。听本地人说，这家酒店附近的那条街里，有很多地道的西北美食呢。”
　　小助理看了眼时间，“哎呀，快来不及了，阿宝姐，我先走了！晚上你不用等我们吃饭了哈！”

　　“等等……”
　　阿宝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喊不住她，只能提高了声音，“她明天进组了，你别让她吃太多，小心水肿！”

　　“知道知道。阿宝姐你放心吧，程大叔也去呢，他胃口好，饭量也大！”

　　阿宝：“……”
　　所以她这个老年人经纪人，就这么被小团队排挤在外了吗？
　　真是伤心啊伤心！

　　-

　　云霞背着包来到约定地点时，发现周与然和程大叔都已经到了，连忙小跑过去：“对不起然姐，我来晚了。”

　　剧组签合同时，费用囊括了住宿费。
　　但艺人和工作人员住的酒店是不一样的，周与然住在当地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高级套房内，助理和经纪人住的就是对面三星酒店的普通大床房。

　　就隔了一条街，距离很近，所以并不影响工作。

　　高级套房配有两个卧室和一间办公房，周与然本来想过要让阿宝和云霞住过来，但后来仔细思量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妥。
　　因为这次，公司多给她配了一个助理，全名叫程加奉，三十六岁，云霞平时都叫他程大叔。

　　程大叔拿的工资很高，在做助理的同时，还兼任保镖。
　　这个配置很合理，因为周与然团队就那么三两只小猫，根本不够用。
　　不说别的，她那几个社交平台，从B站到直播，都是价值很高的账号，公司并不想丢。
　　那自然而然就需要一个运营去维护。

　　周与然提出了一个人选：她的小助理云霞。

　　因为出身和学历的限制，应届毕业生云霞只能找到艺人助理的工作。
　　但她很聪明，也很努力。这一点，从她的剪辑工作中就可以看出来。

　　周与然一开始做美食教程，虽然技术高明，流程和拍摄手法却非常简单粗暴，是小助理自己主动给视频写稿配音，现在几乎已经成为小周频道的一个特色了。
　　留弹幕的观众，六成在讨论美食，两成在讨论厨师，剩下两成一定是在因为台词而哈哈哈。

　　赶鸭子上架的应届毕业生，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让几十万账号粉丝，在记住了周与然的同时，也记住周与然那个“笨拙却搞笑的社畜助理”。

　　于是，入职不到三个月，云霞同学就获得了第一波大幅度涨薪，并成功转行成为助理兼运营。

　　今天他们去街上探店直播，YESHI 程大叔负责抗包当搬运工，云霞同学负责拍摄。

　　直播的镜头，不用像拍视频一样，还要自己考虑角度和画面切换。
　　哪怕什么参数都不调，它都好像自带美颜，硬生生把周与然的脸拍丑了好几分。

　　他们去的第一家店，是酒店前台小姐姐要签名时，推荐的第一家店。
　　是一家面馆，店面约莫20平的样子，不大，摆了几张桌子后，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这个点，下午一点多，不是正经吃饭的时间，所以店里压根没有客人，正好方便了周与然直播。
　　获得老板同意后，周与然在角落里坐下来，把遮挡镜头的手挪开。

　　直播是在街上瞎逛的时候就开了的。
　　因为没有做提前预告，只在微博上嚎了两声，又是国内时区的午觉点，所以观众人数并不算太多。
　　——以周与然的流量来说。

　　倘若是从整个平台的角度，那这场直播，已经是今天的最高热门了。

　　【呜，宝，你怎么每次都是这么猝不及防！今生看来只能靠运气见你】
　　【我发现了，姐姐真的很喜欢搞奇袭，一觉醒来摸到微博人都慌了】
　　【我来晚了吗来晚了吗来晚了吗？！】
　　【卧槽！！！！！这家店就在我高中对面哇！上学时候的最爱！】
　　【姐姐来西北了吗？！是有什么活动？还是综艺？还是拍戏？】
　　【原来这是一场户外直播？刺激了刺激了】
　　【姐你怎么还穿着去机场的衣服，是下了飞机就跑出来吃东西了吗hhhh】
　　【不愧是美食博主，好敬业】
　　【小云霞也在欸，帮我问问你老大什么时候更B站好咩】
　　【姐！点那个！biangbiang面！这家店的biangbiang面超级无敌好吃！】
　　……

　　之前在街上的时候，周与然就已经介绍了一路了。
　　她怕引起太多关注，还特地戴了口罩帽子，走在街上人畜不分。
　　这会儿店里没人，她就把装备都脱下来，对着镜头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哈喽，大家下午好呀。”

　　【不好，已经一周没见到你了宝】
　　【不好，B站又断更了宝】
　　【不好，下次直播记得预告一下宝】
　　【不好，想你想得眼泪拌水泥宝】

　　周与然无视了弹幕的控诉和申请。
　　她拿着菜单，点了一碗面和一碗醪糟，还向老板要了三个小碗，对着手机镜头镜头解释道：“是因为我们今天打算去好几家店，点太多怕浪费，所以才三个人一起吃一份。没有说这家店的客人饭量都很大的意思哦。”

　　【哈哈哈哈哈哈这该死的求生欲】
　　【其实我们的饭量……确实……嗯】
　　【这个女人无视了我们的话你们发现了吗？】
　　【醪糟不是南方的食物吗？西北也有醪糟？】
　　【……这话说的，全国各地哪里没有醪糟】
　　【西北的牛奶鸡蛋醪糟很有名啊，没见识就不要乱发言好吗】
　　【在美食沙漠念书的西北人想回家了呜呜呜，听到这些菜名就受不了了】
　　【biangbiang面到底是啥？听过很多次但一次没吃过】
　　【有点类似裤带面，就是更厚实一些，和油泼面很像但做法不太一样】
　　【你等下看老板上菜呀，周与然不是点了嘛】
　　【噢噢，上菜了上菜了】
　　【卧槽，好大一碗！】

　　西北面馆的碗基本都是海碗，呈漏斗状态，碗口大得有些夸张。
　　但当然，现代社会交通发达，各省出名一点的美食基本都遍布全国，周与然在沪市的时候也不是没吃过西北的宽面。

　　只是地大物博的中华民族嘛，总有种心理就是当地的食物会更正宗。
　　那宽厚的面条，热腾腾地端上来，表面还覆着一层滋啦啦响的油辣子，色泽鲜亮，咸香的味道不断袭来，让人闻了就口齿生津。

　　周与然特地拿着手机切了个近景。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快把手机拿开！】
　　【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边流了下来】
　　【这个跟我学校食堂的biangbiang面根本不一样！食堂阿姨骗了我！】
　　【这家店在哪里啊，西北人狠狠心动了！】
　　【卧槽，这个女人是魔鬼吗？自己做菜勾人食欲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随便找家店也有这节目效果？？？】
　　【看周与然直播三步骤：1.拿出手机，2.打开外卖APP，3.下单】
　　【天哪，宽面爱好者已经开始疯狂分泌口水了】

　　周与然把面分好，一边分一边快乐讲解：“别看这么大一碗，其实它只有两根面。因为这种面的特点就是宽、厚，一根就是好大的分量。”

　　“我虽然是南方人，但还是蛮喜欢面食的，也在许多城市点过biangbiang面。怎么说呢，我觉得不能讲正宗不正宗，主要还是手艺问题，做得不够好的biangbiang面，因为面皮很厚，吃起来就是一坨的感觉，再加上浇头的口感偏咸，整个味道就非常不尽如人意了。”

　　“但是你们看这家店的面，它夹起来整个就是软软的，吃起来又非常有韧性，老板擀面有一手的。”

　　周与然完全没顾及自己的形象，吸溜了一口面条，朝镜头歪头竖起大拇指。

　　他们吃面时，牛奶鸡蛋醪糟也端上来了。
　　和南方的醪糟不一样，这边的醪糟是奶白色，汤面上铺着许多小料，葡萄干、花生、芝麻不等。
　　周与然舀了一勺，放到镜头前：“我吃过的甜品比较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个，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和奶香，但是不呛人，给人一种微醺的迷醉感，又像是冬夜临睡前，温度刚刚好的那一口热牛奶。”

　　【死了死了，已经饿死了】
　　【宝，你可以背对着镜头吃吗？】
　　【如果不爱，请别伤害[微笑]】
　　【大可不必这么有文采，对于闻不着的人来说，每一句比喻都是一种伤害！】
　　【为了补偿自己，我点了一碗醪糟小汤圆】
　　【很好，已经决定好了晚上吃什么】
　　【真是气人啊气人啊气人啊！！！】
　　【所以现在不仅有深夜档，下午档也开放了是吗】
　　【我饿死有周与然的一份责任在的】

　　周与然今天是做好了要大吃一顿的准备出门的。
　　为了这个，她甚至连机场外的那一碗牛杂汤都没喝，所以半根面条和几口醪糟，根本饱不了她的腹。

　　而餐桌对面，云霞觉得这种“浅尝辄止”实在太难受，又和程大哥一起让老板加了一根面和一碗牛奶鸡蛋醪糟。
　　酒店前台小姐姐热情推荐的第一家店，真的是有点东西的。

　　他们在吃面的时候，早就finish的周与然没有事情做，就带上手机去采访后厨的店老板。

　　“老板，面很好吃，在我吃过的这么多宽面面馆里，您是第一名。”

　　面馆的老板是一位年纪偏大的中年男人，性格有些腼腆，面对顾客的夸奖，忍不住摸摸后脑勺，笑着摆了摆手：“就是开了这么多年，做多了就熟练了，熟能生巧，熟能生巧。”

　　“不过您的面这么好吃，生意应该很好吧？”

　　“还可以的，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嘛，人手上经常忙不过来。”

　　“那怎么不招几个人呀？”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但后来想想嘛还是算了，赚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用呢。”
　　老板甩着面团，语气听上去很随性，“我也没个子孙后代，倒不如自己过得舒服自在一点。”

　　“您……”

　　似乎是看出了周与然的为难，老板主动开口回答道：“我以前有个儿子的，十六岁当兵去了，调去了金三角那块……”
　　他顿了顿，没再继续细说，只是笑了笑：“后来就在那边失踪了，倒是找到了一具尸体，火灾烧死的，烧得看不清脸，不过他们说，那就是我儿子。”

　　“他妈身体也不好，几年前走了，家里头就剩我一个，我也是那时候出来开了这家面馆的。”

　　他说：“我儿子喜欢吃这个，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就天天给他做。后来他去了部队，给我寄的最后一封信，就说他想吃我做的面。”

　　“我觉得他不一定就牺牲了，也可能是认错了嘛。万一有一天他跑回来了呢？万一是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嘛

　　说到这里，他又腼腆地笑了：“那我这个面馆开在这，他还有机会悄悄过来吃一口。”

　　……

　　周与然握着手机，怔在原地。
　　她在拍摄之前，还特地问了老板愿不愿意出镜，老板很好脾气地答应了。

　　他说这些话时，态度看上去很洒脱，语气也不疾不徐的，不像是在叙述自己的悲惨往事，更像是在讲一个早就释怀的陈年旧事。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觉得更加悲伤。

　　尤其是，当他们最后满心复杂地离开这家面馆时，老板还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可以拍视频替我多多做宣传啊，告诉大家，军人来我这里吃面，都不要钱，我不收他们钱的。”

　　……
　　-

　　经历了这么一桩事后，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有些沉重。
　　以至于刚刚还气氛欢快的探店直播，忽然就变成了严肃的城市导游。

　　不过严肃也没关系。
　　他们的女主播可是周与然呢。
　　那个热爱看史书，历史文化张口就来的周与然呢。

　　她举着自拍杆，走在午后人烟稀少的街道上，一边感受着北方的寒风，一边对着脚下的地砖侃侃而谈。
　　地砖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

　　这条街道是当地的特色街道，除了店铺会特意装修出风格外，连两边人行道的地砖都专门做了设计。
　　每个几步，就能看到行道树旁边有一块白色石砖，石砖上雕刻着当地出土过的重要文物，让人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这座城市深厚的文化底蕴。

　　其中有一些文物，周与然是认得的。
　　而很多文物，虽然她对它们具体的名字不一定十分了解，却一定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比如青铜器具。
　　有青铜鼎，青铜鬲，青铜甗，青铜簋……一般对古文物不那么感兴趣的人，大多都很难具体区分。
　　但周与然就是能对着地砖上的一个大概轮廓侃侃而谈。

　　每走两步路，她就俯下身，翻转手机镜头对着地面，然后开始恶魔吟唱：“这就是四足方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只应该叫陈公方鼎，最早是在北覃时期，因杨太后而被世人所熟知。关于这个杨太后和这只鼎，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据说，杨太后的外祖母幼年是在一家豆腐坊长大，后来嫁给了一名百夫长，生下了二子一女，但杨太后的母亲，却并非她和这位百夫长所生，而是和她的第二位丈夫，当时的相国蔺单……”

　　“好，我们又看到一块地砖，这件东西就稀罕了，名叫铜雕鸟兽纹银香囊”

　　小助理云霞跟在她身后，举着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啃，一边听着耳畔的知识熏陶，人已经麻了。

　　这算什么？
　　不是美食探店之行吗？不是说要出来饱餐一顿以应对之后的艰苦工作吗？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历史大讲堂？

　　她看着手机上疯狂刷屏的弹幕，疯狂刷屏的礼物，甚至在热搜榜单末尾缓缓升起的词条“周与然西北”，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这就是周与然直播间万年不变的结局。
　　她早该想到的。




35.  第三十五章   联合投稿。


　　周与然的这场直播, 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可以说是她出道以来，时间最长的一场直播。

　　西北的风冷而硬，刮得人脸颊生疼, 周与然裹着棉袄, 半蹲在地砖旁, 对着镜头叽叽喳喳。
　　从助理云霞的角度看去, 就像一个朴素的民生记者。

　　好在这位民生记者讲了三个半小时后, 终于感到有些倦了。
　　她扶着膝盖站起身：“不知不觉, 竟然就已经到了晚饭的点呢。”

　　【？】
　　【想干什么？】
　　【不可以！！！】
　　【小助理快阻止她！】
　　【不行，老子还饿着, 老子偶像凭什么吃饭！】
　　【比起看你吃东西, 我们更愿意看你敲地砖】
　　【去路边买两个馒头吧, 女明星饱腹就好，要求别太高】
　　【别吃了宝，我就喜欢你瘦骨嶙峋的样子】
　　【如果是回去那家面馆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肥宅今天不想看吃播, 肥宅今天想学习！】
　　【周与然请带我上进】

　　或许是因为, 厨师往往更懂得怎么展示食物的美。
　　刚刚走过来这一路，除了那碗宽面和醪糟, 周与然一行人还买了些零零散散的零嘴小吃。

　　也不知道是周与然的手机滤镜特别好看，还是她一开始形容美食就文采飞扬。
　　总之就是连一根糖葫芦，在她手里，都会变成神仙丹。

　　用她自己的话说：
　　“见过雪的糖葫芦, 果然就是和南方娇滴滴的糖葫芦不一样。”

　　所以，导致的结果就是：直播间的观众越看越饿，越饿越想看。
　　今天下午三点钟，平台首页其实推了一场MOBO游戏的直播, 但因为事故延期了半小时，无数游戏观众点错点进来，骂了句“卧槽”后就想退回去看游戏比赛。
　　结果鬼使神差的，竟然就这么听了半个下午的历史大讲坛。

　　等他们想起还有比赛这回事时，比赛已经结束了。

　　尤其是打赏榜单上高居首位的榜一大哥，正欢快地砸着礼物时，忽然就接到了来自好基友的电话。

　　“比赛结果咋样啊，knd赢了没有？”

　　“比赛？你说比赛？”

　　“不然呢？到底谁赢了？”

　　“你自己上网查呗，我又没看直播。”

　　“！！！你没看比赛直播？”
　　好基友惊了：“那你下午干嘛了？”

　　“我下午……”
　　榜一大哥斟酌片刻，谨慎回答道：“就学习了一些历史知识这样子。”

　　“……”

　　-

　　兢兢业业传播历史知识的女主播并不知道，自己差点造成一桩兄弟反目的悲惨故事。
　　她只是研究了一会儿弹幕后，站直身体，非常善良地朝弹幕弯弯眉：“既然大家强烈要求，那我就不带你们一起吃晚饭啦。”

　　“不过，现在正值晚饭的点，想必大家都有点饿了吧。”
　　她笑盈盈地，“所以，在直播结束前，又到了我们喜闻乐见的抽奖环节。”

　　“大家不是很想尝一尝中午的那家小面馆吗，我们这次就抽一个同学，报销他过来这边的往返路费。”

　　“不管你在天南还是地北，不管你是想今天来还是明天来，只要留下可爱的弹幕，就将会拥有被全额cover路费的机会……”

　　【惊了！】
　　【她抽奖思路一直可以的】
　　【国外也可以吗可以吗？异国漂泊孤儿前来报名】
　　【蓄势待发中】
　　【哇！姐姐抽我！抽我抽我！】
　　【路费不路费什么的不重要，咱主要就是想发个弹幕】
　　【？宝你真是个散财童子】
　　【虽然但是，我怎么感觉这姑娘一直就没咋赚过钱，花钱如流水】
　　【是的，姐姐以后多直播吧，直播赚钱的】
　　【是的，姐姐多接点代言吧，下次可以多抽几个人】
　　【B站也可以接推广的哦，姐你不会还在拿那个创作激励费吧？】
　　……

　　这情况就蛮离谱。
　　女主播抽奖，观众心疼她没钱，纷纷喊她去多接点广告。

　　周与然对着镜头叹息一声：“我贫穷这件事，居然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但是就是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会赚来的。”
　　她对着自己的粉丝们保证道，“放心吧，我绝不会一直这么寒酸下去。”

　　【hhhhhhhh】
　　【哈哈哈哈哈突然觉得你好惨啊宝】
　　【没事，我们就喜欢清贫小白花的人设】
　　【他们说女人有钱就变坏，到时候你会抛弃我们这些糟糠粉丝吗？】
　　【多直播多直播多直播多直播多直播多直播】
　　【天哎，周与然都要开始赚钱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咸鱼下去！】
　　【抽我，抽我抽我，老天保佑抽到我！】
　　【把富贵留给粉丝，把寒酸留给自己——偶像天花板周与然】

　　周与然不想看这些笋啦吧唧的弹幕了。
　　她把手机交给云霞：“我是个科技白痴，所以让小助理帮忙抽一下奖。B站视频的话，素材已经拍好啦，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就能发。大家在好好工作好好学习的同时，也不要忘了多多关注我，拜拜~”

　　拜拜。

　　女生站在没什么人的街头，棉服厚重，因为太冷，还裹上了毛茸茸的围巾和手套。
　　肃冷的西北风把她的鼻头吹得红彤彤，她弯着月牙眼，唇畔两颗梨涡，在灰扑扑的背景环境下，显得阳光而灿烂。
　　没有很美。
　　但是生气勃勃。

　　——然后就被印上了当地的报纸。

　　不是什么娱乐小报，也不是什么潮流日报，而是正儿八经的城市生活报。
　　读者群体里，老年人数：中年人数：青少年人数=5：4：1的那种。

　　以至于发刊那天，城里无数个家庭的年轻人，都听到家里的长辈问自己：“那个叫周与然的明星，之前演过什么戏啊？”

　　“啊？”

　　“她来我们这块了，说是开什么直播介绍当地文化，全国人民都看见了，都想来我们这儿旅游嘞。”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夸张什么夸张！我早跟你说了，我们这块风水好，文化底蕴深厚，路边随随便便一只石狮子，都有几百年历史，关中关中，放古代那是正儿八经的中原你知不知道？是高级文化圈你懂不懂？”

　　“是是是，懂懂懂。”

　　“那让你回来考公务员你怎么不考的？铁饭碗，正经编制，买房子还有补贴，人家明星都要过来，就你要往外跑……”

　　年轻人：绝望。

　　罪魁祸首周与然当然不会知道，自己一时兴起的一场直播，给当地年轻人带来了多么痛不欲生的一个唠叨夜晚。
　　她只知道，就在自己视频上热搜的第二天，她接到了一个意义非凡的电话：

　　当地的旅游局邀请她，为当地拍摄一个旅游宣传视频。
　　工资当然没有很高，大概也就一天五百块钱的劳务费这样。但是附加优惠条件是：以后周与然来当地旅游，去景区都可以不用买门票！
　　周与然非常高兴，忙不迭答应了。
　　阿宝和张璇也非常高兴，但她们高兴的是，这区区三百块钱的工作，代表的却是来自官方的正向认可。

　　至少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委委屈屈地被别人攻击成是“上不了台面的、歪风邪气的、靠营销出圈的三流小外围女”，却始终无法有力有力回击。

　　-

　　官方的旅游宣传视频，其实很简单，也没什么剧情之类的，就是纯粹的意境拍摄，最大程度展现当地的特色风景，主演只是起到了一个辅助引导的作用。
　　所以周与然只跟剧组请了一天的假，就顺利把这个视频拍完了。

　　小周演员摸着自己的脸感叹道：“这不挑角度的美貌，甚至没有给我赚第二个五百块钱的机会。”

　　助理云霞：聋了.jpg

　　但不过这个宣传视频一拍吧，倒是让周与然想到了自己的下一个自媒体视频要拍什么。
　　上次直播，她跟观众说自己已经拍好了马上要发的视频素材——其实只是为了安抚他们，避免弹幕一直叨叨叨，看的她眼睛疼，良心也难安。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跑去请教当地的面条老师傅，再加上自己的经验和审美，拍了一个关于酸汤水饺和油酥饼的视频。
　　厨房是跟酒店借的，比家里的厨房宽敞好用太多，周与然擀着擀着饺子皮，就对阿宝感叹道：“要不然赚了钱后先别买房子了，直接买个酒店吧！”

　　阿宝：“我随你的便，只要你做白日梦的时候口水别流到我身上。”

　　看，老年人现在都会阴阳怪气地讽刺人了。
　　真是学好十年，学坏一天。

　　但那已经是上上周的视频了。
　　身为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UP主，周与然保持着近乎月更的速度，主页已经快被粉丝攻陷。

　　尤其她的美食视频加上云霞的字幕配音后，可投美食区也可投搞笑区，观众们骚话张口就来，看得周与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罪无可赦。

　　所以，进组两周后，她跑去问导演和服装组：“有没有什么不重要的戏服，是可以提前曝光的？”

　　导演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想拍个视频，但是我一时半会儿买不到合适的衣服，所以想跟剧组借一下。”

　　“拍视频？”
　　服装组老师也是周与然的B站粉丝之一，闻言眼睛立马亮了，“有几件……”

　　“这个恐怕不行。”
　　导演摇摇头，有些无奈，“这部戏投资方太多，男主演又是秦林轲，宣传抓得严，连送盒饭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你看开拍这么多天，连定妆照都没发出去一张，所以很多事情，限制估计也要比一般剧组严得多。”

　　“……这样啊。”

　　这部戏的投资确实大，连戏服首饰都是下了血本的，这也是为什么周与然看得上眼想借。
　　还有男主演，他是耽改剧出身，人气非常高但身上纠纷也多，在舆论这一块特别小心，生怕出点什么问题戏就没法播了。
　　综合一考虑，周与然觉得，确实是不好为难剧组。

　　于是当天晚上，她披星戴月地去找了造型老师。
　　旁边还在拍夜戏，大红灯笼下，周姑娘扶了扶脑袋上的珠钗，一本正经地问：“老师，你玩B站吗？你愿不愿意，跟我联合投个稿？”




36.  第三十六章   坚持一下。

　　周与然找造型老师合作什么？

　　当然不会是合作卖衣服。
　　也不会是让造型老师给她当内应, 悄悄把剧组的衣服偷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被关进牢里。

　　而且让造型老师跟她一起做衣服。

　　一开始她跟云霞商量视频内容的时候，云霞提议, 可以去某宝上找汉服品牌。
　　于是周与然兴冲冲地逛了一个晚上, 最后获得一个空空如也的购物车。

　　倒不是说不好看。
　　是网上漂亮的汉服, 大多都集中在那几个制式与然想拍的朝代是南鄢更之前, 衣服制式都较为朴素古老的那种。
　　全网也就那么几家有设计, 她挑来挑去, 根本挑不出一件满意的。

　　周与然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更改朝代背景。
　　只是她看着那些好看的汉服，都觉得有些太过于华丽。朴素的汉服呢, 又显得有点儿廉价。
　　她想拍的是剧情片, 主要是为了展示当地风景和故事内容, 妆造设计得太浮夸，难免会本末倒置。

　　那么这个妆容和服饰，既要有质感，又不能太夸张, 同时还要符合故事背景。
　　周演员想：她得找一个专业人士来合作才行。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上头指引，总之就是非常巧的, 她听到了剧组两位工作人员的聊天对话：

　　“听说龚老师是圣尔丁毕业的！”
　　“这么牛逼？那为什么来我们这当螺丝钉了？”
　　“不知道，可能就什么社会实践？”
　　“我说这部戏戏服还挺好看的，不比今年那个《洛书》差，不会都是龚老师设计的吧？”
　　“那没那么夸张, 但估计动手改了挺多地方的，我上午还看到她在那剪袖子呢……”

　　周与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龚老师”的不一般，连忙掏出手机查了下圣尔丁。
　　嗯，世界顶尖的艺术院校, 堪称是服装设计界的哈佛，出过无数著名设计师，在这种学院就读，基本都属于有钱又有天赋的那种。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电视剧剧组打一份临时工呢？
　　八卦小能手阿宝告诉了她答案：“听说本来回国是想创立自己的品牌的，但家里出了点变故，所以投资没拉到，很缺钱。”

　　“缺钱？”
　　周与然的眼睛亮了亮。

　　很快，她就找到了造型老师，骄矜地提出了自己的邀请：“龚老师，你跟我合作，拿到创作激励，我分你一半。”

　　龚老师：“……？”

　　“然后我也可以给你投资，做你的合伙人。”
　　周与然大方地拍了拍自己的钱包，“我们一起搞那个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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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该说自己的老板花钱如流水，还是颇具有商业头脑呢。
　　小助理云霞不知道。

　　但反正总之，这个困扰了她们许久的服装造型问题，在这个大红灯笼高高照的晚上，终于被解决了。

　　肃静的会议室——也就是剧组化妆间内——两位合伙人正面对面坐着商量未来的事业。

　　“你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龚老师拿着本本如此问。

　　“我打算，拍一个类似微电影一样的东西。”
　　逐渐熟悉现代科技的周与然拿着IPAD：“但是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BGM这样。”

　　“那……故事剧情现在有了吗？”

　　“有了一个初版的大纲，我发给你，你可以看一下。”

　　周与然从来就不是一个拥有文学天赋的人。
　　所以这个故事的大纲，还是她的助理云霞小可爱设计的。

　　毕竟之前几个视频的字幕，观众都在夸有趣，她觉得可能云霞身上，是有那么一点文字灵性的。

　　果然，在周老板开口问她时，小姑娘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名字会以编剧的前缀出现在视频中，这是一种多么大的荣耀啊！

　　步入社会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自己开辟新的职业道路。
　　这份工作真是不错。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心满意足和齐心协力中，周与然的第一个高质量视频，正式开始拍摄了。

　　具体来说，应该是两个视频，因为内容量比较大，怕观众没有耐心看到后面，他们打算分成上下两部。
　　上部就是服装制作和造型设计。

　　从拍电视剧的角度来说，古装的服装把控会比现代装要难。
　　一是要了解朝代背景知识，避免出现制式上的错误，二还要做得新鲜好看，要戴着镣铐跳舞。
　　但这些问题，因为有周与然这个行走的历史百科全书，和龚老师这位专业出身实力过硬的服装设计师，所以几乎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阻碍。

　　他们把妆造的制作拍成了一个vlog。
　　从查资料，化设计图，到前往当地的布料市场选材，到最后踩着缝纫机制衣，每一道过程都被拍得很仔细。
　　而且由于这次的视频风格比较正式，在阿宝的沟通下，他们还请了一个专业的摄影师，来拍摄各种细节，以至于最后看初稿时，十分多钟的视频，质感和节奏上简直绝了。

　　倒是云霞有点点失落，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还不错的视频创作者了呢。
　　现在看看，和人家专业的差距还是很大。

　　“没关系，你有创意。”
　　周与然安慰她，“你是多面发展的全方位人才，思想才是核心，技术问题，迟早会解决的。”

　　小姑娘就问她：“姐，你说这个视频发出去后，粉丝们会不会被震撼到，然后觉得我以前剪的那些都是一坨坨屎？”

　　周与然想了想：“嗯……粉丝应该不会说这么粗俗的话。”

　　“……”

　　粉丝确实不会说这么粗俗的话。
　　也不会拿自家偶像的这个视频去拉踩那个视频。

　　但对比和反差，表现得确实很明显了——

　　第一期视频是在三周后的周末发布的。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周与然现在的关注数已经突破了百万大关。
　　而她的每个视频，都有至少七位数的播放量。
　　虽然更新频率不高，但数据好看，评论也基本都是积极正向的，让人看了心生愉悦。

　　但她的频道里，全部都是美食制作教程。
　　所以虽然她作为女明星，资料上显示自己呆在娱乐区，大家在心底却都直接把她归类为美食区UP主。

　　——直到今天。

　　十分钟的视频，他们一共设计了三套衣服。
　　一套是朴素的朱红色常服，束腰，宽袖，裙摆垂至地面，呈现出自然的百褶形。
　　一套是正式的宫装，形制上差不太多，但裙身做了更飘逸的设计，色泽也更鲜艳丰富，配上精心搭配的发髻和首饰，显得典雅又华贵。
　　最后一套是男式骑装，利落简洁，头发高高束起，化妆时，化妆师小姐姐还把她的眉毛剃了一半，描成那种英挺的剑眉，气质上飞扬肆意，充满了少年意气。

　　周与然记得，自己那天拍完这个妆时，回剧组正好被导演撞上，他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什么，第二天就把男女主相遇的片段改成了女扮男装。

　　对此，他的解释是：“剧本本来是这么设计的，我觉得俗给改了，现在想想，如果能演出那种英气的话，也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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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套衣服，除了设计制作的vlog过程，在视频的最后，还剪了将近半分钟的下期预告。
　　就是周与然穿着衣服，配好妆容，在不同拍摄地的回眸画面。

　　坊间闹市，她举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古朴宫道，她伸手轻轻触碰宫墙上的老砖。
　　大漠孤烟，她纵马卷起肆意的黄沙。

　　每一个画面都很短，不到十秒，但那种刹那的惊艳，却把人一下就带进了那个氛围里。

　　【我惊了！！！】
　　【卧槽，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
　　【呜呜呜呜我老婆也太！美！了！吧！】
　　【美哭了，姐姐神颜，妆造也好有味道，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么用心的美妆视频了真的】
　　【设计师是谁？现在是跟姐姐一起拍戏吗？是什么剧？啊啊啊啊好期待！！！】
　　【姐姐自己都可以和自己组CP了吧，那个男装造型我真的死了】
　　【设计师好牛啊，简单的形制都可以设计的那么有质感】
　　【这他妈不比那些古装剧高价请的造型师牛逼？】
　　【天哪！天哪！！！！】
　　【这才是真正的汉服啊！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没有矫揉造作，一举一动皆是韵味！】
　　【这是戏服吗是戏服吗是戏服吗？是什么剧什么剧什么剧？】
　　【美人在骨不在皮，哪怕披个抹布都好看】
　　【前面的vlog能把我笑死，中间成品出来把我震撼死，最后妆造完成我已经被美死了】
　　【天哪！这视频不值得上个热门？？？】
　　【之前那个洛书的仿妆，我就已经觉得周与然超级适合古装了！结果没想到这个视频更绝啊！】
　　【当时就觉得洛书仿妆视频删了，后来姐姐一直发美食，终于！！！真是有朝一日！】
　　【设计师叫什么名字啊？感觉好像很有名，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三连了三连了，冲着那台缝纫机也要三连】
　　【投币了投币了，冲着姐姐的颜值也要投币】
　　【所以设计师有账号吗？想关注她！】
　　【呜呜呜呜我是他妈粉了一个什么神仙啊我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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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幕和评论，几乎全是感叹号，让云霞一瞬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那个翻糖蛋糕视频的盛况。
　　她拿着手机去给周与然看时，周与然正好拍完一场戏，于是导演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十分钟的视频，不长不短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后，周与然还没说话，导演就长长叹了口气。

　　“唉。”
　　他小声而惆怅道，“其实你当初再坚持一下，借几件衣服而已，我也可以帮你去争取的嘛。”

　　周与然：“……”怪我喽？




37.  第三十七章   两万块。

　　周与然最近这段时间, 日程排得非常满。
　　基本上从早到晚没有一分钟空闲，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抽出时间来拍摄自媒体视频, 不可谓不敬业。
　　因为两期视频本质上算作一期, 只不过因为时长问题分成了上下两部, 所以就在上部放出来的第二天, 周与然就把剪辑好的下部也直接上传了。

　　下部很短, 就三分钟半。
　　也没有开幕寒暄和剧情解说, 如同一个MV一般，伴随着音乐推进画面。

　　现代少女来到宫城旧址, 触碰城墙时, 似有所觉, 缓缓抬头。
　　画面切到墙的另一边，身着宫装的女子，也在触摸宫墙。

　　整个视频就是用这种古今交叠的剪辑手法，展示了现代少女在遗迹行走游览时, 感受到的古人的一生。
　　从生于官宦之家, 天真烂漫长大，到步入宫城, 度过寂寥的后半生。

　　非常有意境和美感的几分钟。
　　因为摄影师最早是景摄出身，所以尤其会拍景物，一幅幅画面的构图简直美到惊心动魄。
　　哪怕是周与然那样的美貌，都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缀。

　　说是旅游宣传片, 一点都不为过。

　　这个视频发出去后，连官方旅游局都在下面留评论了，欢迎大家前来游玩。
　　大家当然也很捧场，纷纷让它抽机票。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 周与然正在拍戏。
　　拍完当天戏份后，又马不停蹄地飞往邻省录参加活动，在飞机上换衣服和妆容。
　　所以除了身边人的一两句简单汇报之后，她并不太知道，自己的这个视频究竟引起了多么热烈的反响。

　　热烈到以至于又有人把她之前的那个《洛书》仿妆视频给重新上传——毕竟当时还是有粉丝下载了的。
　　而这一次，竟然再也没有人反驳说，她的古装造型比不上原主演江一南了。
　　甚至还有无数书粉觉得，但凡周与然的演技不要那么拉胯，她都是整个娱乐圈最符合原著女主形象的女明星。

　　只可惜，周与然目前看不到这些事后诸葛亮。
　　不过就算她看到了，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

　　从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开始，她做的每一件有意识行为，都能引起万千关注。
　　热门不热门，反转不反转的，周与然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次是QET的晚宴活动，中间还会有一个小小的新品发布，邀请了很多大佬，你记得前往表现得好一点，不要太放飞，说不准机会就迎面而来了。”
　　说话的是张璇。
　　她是昨天特地从沪市赶过来的，就为了当面跟周与然讨论最近的工作安排。

　　“可是这要怎么表现呢？”
　　他们现在还在前往目的地的车上，随行化妆师正在帮周与然贴假睫毛，化妆师手很稳，哪怕路程颠簸，她也能把眼线画得流畅又漂亮。
　　这位化妆师是张璇特地请过来的，据说是她私人好友，很大牌的那种。

　　可以看出来，对于这次的活动，张大经纪人真的很重视。

　　但周与然仰着脖子，无聊又困惑：“这种高端晚宴，我也不可能跟那些大佬一桌，也不是模特，只是个看看秀吃吃饭的观众，也没办法表现什么吧。”

　　“你这次是跟小杨总一起过去的……等等，这个亮片还是别加太多，她眼睛本来就大，再加这么多亮片看起来太夸张了。”
　　张璇跟化妆师说完话，又继续之前的话题，“到时候你应该是跟小杨总坐一桌，不是最前面就是最中间。”

　　“什么鬼？这种晚宴还能这么排座位的吗？”
　　哪像她前世的宫宴，坐席按照官职爵位严格排列，除非皇帝开口，否则就是一张椅子也不能挪。
　　周与然想了想，又觉得很诡异：“可是小杨总都已经结婚了吧，这样一来，大家不会把我当成小三看待吧？”

　　“我只是想赚钱。”
　　她难过道：“但我才24岁，青春正好，还不想因为赚钱就自毁声名。”

　　“你放心吧，不至于。星影跟你签了协议的事情，圈内估计也都传得差不多了，都知道你身份特殊。而且，”
　　张璇习以为常道，“就算被误会了也没办法，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清者自清，只要没证据，那就是不值一提的流言蜚语。”

　　周与然闭上了眼睛：“你又不是我，你当然觉得清者自清没什么所谓。璇姐，你跟小杨总说一声吧，我坐我该坐的位置就好，不需要硬凑到前面，惹出大动静还讨不了好。”

　　“已经安排好了，临时改不了。”

　　“改不了我不去就是了。”

　　“周与然。”
　　张璇蹙起了眉头，“你别闹。”

　　“我没闹。我只是觉得，下次你做什么安排的时候，可以先问过我的意见再决定。”
　　女生睁开眼睛，神情很平静，“你是我经纪人，不是我老板也不是我爹，平等合作关系，没必要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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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身内静了好一会儿。
　　张璇靠着车窗，神色不明：“还有半小时就到会场了，你确定你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也想好好跟你说话，但你好像始终没有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周与然望着她，“我希望你弄清楚，虽然你是我的经纪人，但协议是我自己找老板签的，资源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现在手头上每一个百万账号每一部戏，都是我自己规划自己做出来的，和你的关系不大。”

　　“你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就是一个做做Excel就轻轻松松拿分成的经纪人而已，我想换掉，随时都可以。别的不说，我这部戏拍了已经快两个月了，你出现在剧组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工作时间都花在带孩子和处理你自己的情感问题上。你觉得这合理吗张璇？”

　　张璇没有说话。

　　于是女生也收回视线，用几句平淡的话结了尾：“我知道你家庭破裂老公出轨很可怜，做单亲妈妈也很不容易，但工作场合，别人没有必要替你的私生活买单。这是我给的最后一次忠告了，你要是还听不明白，我想我会直接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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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死寂。
　　化妆师认认真真地化妆，没有替自己的好友多说一句话，程大叔眼观鼻鼻观心地开车，阿宝和云霞低头玩手机，谁都不敢在这时候触两位大佬的霉头。
　　只是心里都有些惊讶。尤其是云霞。

　　在周与然身边工作这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老板脾气好，宽容，给人机会，也不太需要别人照顾，
　　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好说话最讨人喜欢的老板。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周与然的脾气，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软和。

　　——云霞的感觉没有错。
　　事实上，周与然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要冷硬自私，心机深沉。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样的冷硬心肠和认定的对手斗智斗勇那么久，直到最后都觉得自己快要揭开真相了。
　　所以他真正喝下那杯毒酒毒发身亡的那一刻，她才那么震惊，甚至扯着他的衣领问他是不是在演戏。

　　对方却笑着说：“周与然，本王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而后彻底闭上了眼睛。没有留下一句解答她困惑的遗言。
　　徒留她一人，面对这荒唐而又无解的人生。

　　那么这一世，她要拼命往上爬。
　　要弄清楚，她的生与死，究竟有没有意义。
　　究竟属不属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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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璇不愧是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许多年的人，虽然震惊，但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等到周与然到达活动现场时，发现自己的姓名牌果然已经被安在一个符合自己身份的角落座椅上。

　　经纪人助理没有被邀请，是不能进入内场的，所以就在外面找了家餐厅吃饭。
　　周与然只能靠自己一个人面对着觥筹交错。
　　好在她觉得很适应。

　　上辈子，也有这样的宴会，座位上坐着的，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命官。
　　因为靖安王身体不适，吃不了筵席上的菜，便只能由她亲自动手。所以，她就端着自己做的清粥小菜，跪坐在他身旁伺候。
　　那时候……呵，还没有旁边倒香槟的服务生来的自由有尊严。

　　周与然垂下眸，长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嘲讽，而后为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喂，你是叫周与然吗？”
　　衣袖在这时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差点没让她把牛奶打翻了。
　　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稚嫩，就像小孩子一样。

　　等到周与然循着声源低下头，发现——果然是个小孩子。

　　约莫十来岁的样子，还在换牙，头发扎成两条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好奇而无畏地瞅着她，又问了一遍：“你是叫周与然吗？”

　　周与然挑挑眉：“我是啊。你有什么事吗？”

　　“真的是你噢！”
　　小姑娘兴奋地就要跳起来了，却还不忘收敛音量，一副生怕被别人发现的做贼样：“我在B站上看过你，你会做蛋糕对不对？就是那个翻糖蛋糕，很大很大的那个宫殿！”

　　“哦……那个啊。”
　　周与然想了一下，点点头：“我会做啊，怎么了呢？”

　　“我可不可以请你去我家帮我做一个？”
　　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周与然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
　　从羊角辫上的头饰，到身上的裙子，手上那块儿童款的手表。
　　一身的打扮，抵得过她上部戏的片酬。

　　看来应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孩，偷偷从前面的桌子上溜了过来。

　　她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问：“那你开多少工资呀？你这么小小的，自己有钱吗？”

　　“有啊，我怎么没有。”
　　小女孩老气横秋的，“我自己买过蛋糕，外面的蛋糕两千块钱一个嘛，我可以给你十倍，两万块，够不够？”

　　“你很大方哦。”
　　周与然忍不住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大人在哪？”

　　“我叫何夏真。你不用管我大人在哪里，我反正自己有钱的。”

　　女生怔了一怔。

　　何夏真。
　　……好耳熟的名字。




38.  第三十八章   好友申请

　　何夏真这个名字, 周与然印象真的很深刻。
　　因为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所得知的，第二位和景廷有关的人。

　　之前的江一南, 虽然几个月下来新闻无数。
　　不是秘密出入环艺大楼高层, 就是深夜会见景氏小太子。
　　在媒体的口中, 她仿佛已经备好了婚纱, 只等第二日嫁入豪门。

　　但周与然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因为她太了解景廷了。
　　从饮食口味到异性口味, 她比他身边最亲近的内饰太监还清楚。
　　如果21世纪的景廷真的是大启朝的景廷, 那么他就绝对不会喜欢江一南这种类型的姑娘。
　　如果21世纪的景廷不是大启朝的景廷，那他和江一南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周与然也不care。

　　何夏真就不同了。
　　再怎么说, 也是能驱使得动这位大佬亲自跑腿的人。

　　周与然在心里想象过不止一次, 怎么也没想到，真人竟然会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个头矮矮，圆头圆脑，因为正在换牙, 说话还漏风。

　　唉, 真没劲哦。

　　“你怎么不说话？”
　　小女孩等得有些着急了，忍不住上手抓住了她的衣摆, “你到底答不答应？是嫌钱少吗？那我再给你加就是了，你要多少钱呀？你自己说。”

　　“……”
　　周与然轻轻拂开了她的手。

　　这是个被养得有些骄纵，但还不算骄纵得过分的小姑娘。
　　最起码没有一上来就发号施令，也没有恼羞成怒地说“给我做蛋糕可是你的荣幸”。
　　只是很可惜, 她的家人似乎没有教过她该如何符合社交礼仪地说话，表达中总带着几分颐指气使，让人听了有些不舒服。

　　周与然歪着脑袋，弯了弯眉：“你的家长呢？”

　　“我都说啦。我自己有钱的, 不需要我的家长。”
　　小姑娘翻了翻自己腰上的小包包，竟然真的从里面翻出一部粉红色的手机来：“喏，你看！我可以用手机转账给你的啦。”

　　周与然：“……”真好骗啊。
　　这么点大的小豆丁，哄几句，估计全身财产都要被人骗走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长，竟然放心让她一个人到处乱跑。

　　她抬头望了望四周。
　　晚宴已经开始了，会场里的灯光幽蓝幽蓝的，台上还有主持人在讲解着这一季的品牌理念和风格。
　　周与然这一桌被安排在西南边最角落，同桌的其他人要么没人，要么就端着酒杯敬酒去了，独留她一个在这里摇晃着红酒杯。

　　也难怪，这小豆丁能摸黑找过来。

　　周与然说：“虽然你开的价格很让人心动，但是不好意思哦，我不能和未成年人达成这么大额的商业交易的。”

　　“我，我，我是……”

　　“还有啊，你是不是迷路了？还记得回你自己座位的路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
　　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眨了眨。
　　片刻后，她点点头，用胖乎乎的小手把那只粉红色手机递到她面前：“这上面有我妈妈的电话，你帮我打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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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还真是迷路了。

　　-

　　在何夏真小朋友难得的乖巧配合下，周与然按着通讯录里存下的号码，给她的母亲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果然是一个中年妇女声音，听到自己女儿还在会场里时，明显松了口气，说自己马上就过来。

　　“你妈妈可能会教训你了。”
　　周与然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她听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她为什么生气？”

　　“气你乱跑呗。要不是遇见了我这个好人愿意帮忙，你指不定就被什么坏人给拐走了，到时候，可就不是一通电话找得回来的了。”

　　“那，那，那可是……”
　　小姑娘结巴了一阵，心虚道，“那也是我舅舅弄丢我的，妈妈不骂舅舅的话，就不能骂我。”

　　周与然抿了一口红酒：“你舅舅是不是叫景廷？”

　　“你认识我舅舅？！”
　　小姑娘看上去震惊极了。

　　“之前在一家琴行见过。”
　　周与然就像在和大人沟通一般，态度很随意，“你舅舅替你来拿你的古琴，就被我看到了。”

　　“哇，好巧呢。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哦？”

　　“我早就不学古琴啦，学那个胳膊酸手指也痛，我现在在练习唢呐，唢呐你知道吗？”

　　“……知道。”

　　何夏真小同学立刻笑起来，很自豪的样子。
　　而后又问：“不过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记得我舅舅？”

　　周与然毫不遮掩：“他帅嘛。”

　　“哦，我舅舅是挺帅的。”
　　小姑娘拍拍胸脯，“他还没有女朋友的，我等一下介绍他给你认识！”

　　“那好呀。”
　　周与然弯着眉，给她画饼：“你要是能让你舅舅加我的微信，我就免费给你做蛋糕。”

　　“哇，真的——”

　　“我不用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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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好似忽然静了下来。
　　周与然怔了怔，放下酒杯，朝着声源处望去。

　　光亮照过来的地方，站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
　　黑西装，大背头，面部棱角极其熟悉，眼里情绪淡得可以，好似能吸光的黑洞。

　　是那样那样的相似，那样那样的熟悉。
　　怎么周与然都不相信，这会不是大启朝的靖安王。

　　“舅舅！”
　　身旁的小姑娘欢呼一声，立马跑了过去：“怎么是你来接我，妈妈呢？”

　　“你妈妈在准备教训你。”
　　男人低下头，吐出毫无波澜的三个字：“你完了。”

　　何夏真小朋友：“……”

　　她回头看向预言家姐姐，小声地转移话题：“这个姐姐你认识吗舅舅？她会做很漂亮的蛋糕的。”

　　男人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多谢你帮忙，但是很抱歉，我不用微信。”

　　“你上次就是用这个理由拒绝我的。”
　　周与然挑了挑眉：“你还打算用多少回？”

　　“不管多少回，好用就行。”

　　“所以你平时都用什么社媒通讯软件的？”

　　男人想了一下：“电话吧。”

　　女生眉眼弯弯：“那交换一下电话号码也行。”

　　“我的电话号码很值钱，一般不拿来交换。”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周与然倒是很随意。
　　经过几个月，她想明白一些事情后，心态倒是也没有刚穿越过来时那么着急。
　　她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呆若木鸡的小姑娘：“本来就是这个小豆丁要跟我做生意，我才提出来的，如果你们都觉得不妥，我当然不会强买强卖。”

　　“做生意？”
　　男人蹙蹙眉，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小外甥女身上。

　　“我只是想拥有一个漂亮的蛋糕而已。”
　　何夏真小朋友懦弱地耷拉下脑袋，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之前生日的时候，就没有收到，舅舅也不在家。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从来就没有人关心过我，我想要的东西，你们从来都不在乎，你们只会给钱……”

　　“你闭嘴。”
　　男人揉了揉眉心，又看向周与然：“你是说，她跟你坐做生意，用我的联系方式换一个蛋糕？”

　　“y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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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桌周围又沉寂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约莫半分钟吧，男人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你号码多少？”

　　“159xxxx6723。”

　　嘟嘟。
　　很快，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来电通知。

　　“打给你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男人说完，就要拎着外甥女迈步离开。

　　“等一下。”
　　周与然喊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女生没说话。
　　而是把刚才的来电号码，输入了微信搜索框，点击搜索。

　　果然，跳出一个陌生人主页，微信昵称是“景廷”。
　　和本人真名一模一样，连个谐音字都没有。

　　周与然向他发送了一个好友申请。

　　“没想到吧，现代科技这么发达。”
　　女生握着手机晃了晃，笑容温柔而得体，“用电话号码也可以搜索到微信账号哦。你来这里这么久，连这种基础常识都没学到？”

　　男人挑了下眉：“这位小姐。”

　　“嗯？”

　　“我们之前认识？”

　　周与然收起手机：“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总感觉你对我很熟悉的样子。”
　　他似乎还回忆了一下，“但印象中，我似乎没见过你。”

　　“……这样么。”
　　周与然有些探究地看了他几眼，而后垂下眸，轻声道：“几个月前，在一家琴行，我也跟你问过微信来着。”

　　“你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会场内有些嘈杂。
　　男人一下没听清她说的话，下意识迈步靠近，又问了一遍。

　　“……”

　　周与然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我说，叫你快通过我的好友申请。然后跟我约蛋糕交付时间，我本职是个演员，也不是随时都有空做蛋糕的，得提前预订”

　　景廷怔了怔，眯起眼睛。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公平交易，我做蛋糕也很花时间的。总之就是，不愿意就别加。”
　　说完，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继续摇晃自己的红酒杯。
　　只是那神情，多少变得有些茫然了。

　　“加了。”
　　三秒钟后，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他似乎还笑了笑，附赠一句感想：“你胆子很大。”

　　“……谢谢。”

　　周与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半点都没有新加了好友后，要仔细观察一番对方朋友圈的念头。

　　她只是很烦。

　　不可能啊。
　　她不可能找错人的。
　　这个男人，是在装吧？就像上辈子，戴着一副虚伪的面具装到死。
　　不行，这一次，她一定要把他的真面目揭开来。

　　周与然攥了攥拳，一下站起来。

　　“很好，让我们来看看我们抽中的签号，f座7号，f座7号，f座7号是谁呢？”
　　台上主持人握着话筒，目光随着聚光灯一下就落在了她身上：“看来我们的获奖者已经做好领奖的准备了，让我们欢迎f座7号这位美丽的小姐姐上台来！”

　　周与然：……？




39.  第三十九章   代言人。


　　周与然花费了一段时间才搞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天降大运。

　　这场活动是QET品牌和LQ杂志合办的，算是首届精心策划的晚宴秀，所以主办方非常重视, 以至于周与然获得一个边角料的座位名额, 经纪人都如此大张旗鼓。
　　而主办方重视的活动, 一般都不会简简单单走个流程就结束。

　　所以晚宴进行到后期, 主持人直接来了个现场抽奖。
　　而周与然, 就是第一个被抽中的幸运儿。

　　主持人显然是认识周与然的。
　　或者说, 她最近这么火，三天两头上热搜, 街上不关注娱乐新闻的路人还有可能不了解这么个人, 但娱乐圈内, 应该少有从业者没听说过她。

　　所以周与然一走上舞台，还没来得及接过话筒自我介绍，主持人就非常有职业素养地开口了：“非常幸运啊，我们QET第一次抽奖的天选之人, 就是我们貌美如花的周与然周小姐。”

　　她笑眯眯地：“我也算是周老师的粉丝了, 最近刷了很多您的视频，真是才华横溢的神颜姐姐啊……”

　　周与然接过话筒, 由于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能谨慎而矜持地点了点头：“谢谢。”

　　“给您。”
　　主持人把手上的礼盒递给她：“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您的颜值折服了，没想到真人比视频上更漂亮。看来之前路导说您不上镜, 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哈。”

　　周与然一手话题一手礼盒，站在舞台中央，感觉有点尴尬。
　　尽管她知道自己确实很漂亮，但被主持人握着话筒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反复夸奖, 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有些羞耻的。

　　她今天穿了一条丝绒材质的黑色长裙，无袖露肩，裙摆及脚踝，却在右侧开叉至膝上三寸，最大程度展现了身材曲线，却又不会显得露骨低俗。
　　裙子的重点在剪裁，没有任何花纹，造型也十分简单，所以胸前配了只蔷薇花的胸针，珍珠耳坠长长垂落，头发在脑后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骨骼纤薄的肩背。
　　整个仪态很美。
　　尤其是对上周与然的脸，堪称现场最佳造型没有之一。

　　也是直到此刻，主持人才终于有些明白，当年不过十九岁的稚气少女，究竟为什么会凭着一场像素极渣的直拍而一夜爆红，
　　也终于明白，原来她看到的那些直播和视频，真不是滤镜的功劳。

　　女孩子在看见貌美的女孩子时，产生的共情感和惊艳感，要远远比男性深刻。
　　所以主持盯着她的侧颜发怔了约莫五秒钟，才终于凭借着良好的职业素颜回过神来，笑着问：“周老师要不要打开来看看是什么？”

　　“可以啊。”
　　周与然以为这个是主办方固有的要求，倒是没有忸怩，把话筒递给主持人小姐姐后，就解开礼盒的蝴蝶结，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竟然是一套皮衣……嗯，幸好不是情趣的那种风格。

　　有点偏野外生存的款式，皮衣皮裤，系着许多搭扣，腰带上还有个枪袋的设计。
　　上半身则是V领低胸，穿上身应该非常性感。
　　不愧是大牌秀场款，抽到手的衣服，一样是完全穿不出去的类型。

　　周与然在心底默默地吐槽着。

　　然而没想到——

　　“哇，这个应该就是我们今年春节QET和《岸站》的惊喜联名款了吧，看这款式，很大概率是性感的圣娅女王哦。”

　　什么女王？
　　周与然端详着盒子里的皮衣皮裤，陷入了沉思。
　　听这名字，像个很古老的外国人，主持人应该不至于这也要cue她吧？

　　果然——

　　“周老师最近有关注我们圣娅女王的新活动吗？”

　　周老师沉默了一下：“是哪个国家的女王？”

　　“啊……”
　　主持人怔住了。

　　底下宴会桌传来依稀的笑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她幽默，还是在嘲笑她没有文化。

　　周与然当然听到了。
　　她叹息一声，表情看上去很是难过：“不好意思，我对外国的政治历史不是很了解，以后会多多弥补这方面的相关知识的。”

　　主持人：“……”

　　——后来这一段事情，在网络上传疯了。
　　不仅仅是饭圈，还被当成是一个梗，出现在各大游戏论坛和鬼畜视频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圣娅女王：你礼貌吗？】
　　【是哪个国家的女王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瞧不起我们南联邦吗？好歹也是星际最大的传销集团呢！】
　　【历史圈高玩周与然女士表示触及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游戏圈顶流圣娅女王遭遇人生最大滑铁卢】
　　【就我觉得那套衣服很好看吗？是春节要推出的新皮肤吗？第一次看见皮肤还没上架周边已经出来了】
　　【不愧是和QET联名的奢华游戏，出个时装都要搞场走秀发布会，平民玩家真的玩不起了】
　　【新时装很野地欸，感觉要出新地图的样子，之前不是就说南大陆马上要开了吗】
　　【不过说真的，然姐这场活动是真美，完全吊打旁边一众小花】
　　【江一南是不是最近为爱所伤？感觉她站周与然旁边老了十岁的样子】
　　【冷知识：江一南和周与然大学时是同寝室室友】
　　【这姐真的好好看啊，生图也是可以夸爆的程度，绝了绝了】
　　……

　　没错，晚宴结束，现场的一些图片和视频被内场记者公布到网上后，周与然就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
　　圣娅女王不是什么国家的女王，只是一个叫《岸站》的游戏里的角色。因为外型美艳，性格火爆而被玩家所追捧，可以说是游戏中人气最高的几个角色之一。

　　酒店内，游戏白痴周小姐捧着手机：“难道大家都知道她吗？就不知道？可是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啊，成年人不玩游戏很正常吧。”

　　“是很正常。”
　　小助理云霞想了想，“但就这么说吧，这个游戏角色——她一年赚的钱，可能是然姐你的几十倍。”

　　周与然：……？！
　　卧槽。

　　“why？”

　　“because，岸站是现在最火的游戏，用户量大，氪金玩家多，每次开放卡池或者出新皮肤，环艺就是日进斗金，赚钱速度堪比去银行抢钱。”

　　“环艺？”
　　周与然有些惊讶：“这个游戏是环艺的？”

　　“对啊。环艺旗下的游戏部门，临将工作室出的，听说他们工作室的员工，去年年底发了一百多个月的奖金，都上热搜了，简直——唉！人比人气死人。”

　　周与然就又沉默了。
　　半分钟后，她问云霞：“你觉得，我要奋斗多少年，才能赢得过环艺的老板？”

　　云霞：“……”

　　“那你觉得，环艺有没有可能突然破产？”

　　云霞：“……”

　　啊。
　　好烦。
　　投胎这件事情，真的是能把人给活活气死。

　　……

　　-

　　因为这场乌龙，周与然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景廷会来参加一场时尚晚宴活动。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还看了下他的朋友圈。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但是最近三天，他没有发任何朋友圈。
　　周与然下拉了几次，看着毫无反应的灰线，嗤笑一声，点击退出。

　　她有点搞不明白这个人了。
　　夜里想得多了，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就好似所有的往事，在这一世忽然变成了虚幻的旧梦，只有她记得，也只有她还在纠缠。

　　雨后的林间，带着几分灰沉沉的雾气，她轻轻抬起眸，眼里的情绪是淡漠的，嘲讽的，睥睨着万物蝼蚁的。

　　“好——太美了！”
　　阿宝连续抓拍几张，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连连称赞：“周与然，我怎么没发现，你以前这么适合这种风格呢。”

　　“什么风格？”

　　“暗黑女猎人的风格。”

　　阿宝把相机伸到她面前：“你看，都不用P，直接就可以发微博了。”

　　周与然看了两眼。
　　灰蒙蒙的雾，被雨打湿的草叶玫瑰，性感而利落的皮质行装，手里还握着把玩具枪。
　　她这个妆是自己根据游戏人物仿的，白色眼线长长上勾，唇色深红中带点中毒般的金属黑，脸颊上还有刺青一般的纹路。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个呢？
　　是因为那天的QET晚宴，抽奖不止一轮，除了周与然之外，也有其他的明星收到了首饰、围巾帽子、衣服裙子什么的，大家都很懂规矩，在晚宴结束后的几天内，纷纷po出了自己穿着奖品的认证照片。
　　还不忘@官方，以表示他们的礼数。

　　毕竟不管怎么说，QET、LQ、环艺，这三方哪一方，都是各自行业里做到顶尖的存在，稍微懂点规矩的人，都不会拿了东西翻脸不认人。

　　周与然的认证照是最晚放出来的。
　　四宫格的氛围照，既专业又貌美，利用妆容和服饰，给人带来第一眼的惊艳。
　　所以这四张照片一放出来，就被广大网友一致评为是圣娅女王cos中的天花板。

　　再没有人能模拟出这个气质了。
　　更别说这张脸，高清特写照，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让人P也P不出来。 

　　【卧槽，绝了绝了！！！】
　　【真是……姐姐这种脸，大概也是女娲的得意之作了】
　　【奔走相告！女王从星域钻出来！】
　　【本人宣布，这就是圣娅本娅，女王本王，这他妈3D就是照着这张脸建的模吧！】
　　【奈何鄙人没文化，只会阿巴阿巴阿巴】
　　【壁纸+4，我然妹真是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即神图】
　　【@环艺代言人，懂？】
　　【@环艺时装，懂？】
　　【不要@环艺了，@环艺这垃圾公司不配，@环艺策划一群傻逼玩意儿，年末出的粑粑活动，@环艺垃圾，@环艺骗钱】
　　【真是有生之年，估计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牛逼的cos了】
　　【我想了一下，姐姐就算不混娱乐圈不演戏，她也可以去开饭店，当UP主，开百家讲坛，摆摊卖手表，转行当coser……艹，我就是个废物！ 】
　　……

　　小周博主的认证照在娱乐圈和游戏圈都引起了巨大反响。
　　以至于照片还被P成了表情包，睥睨天下的表情，配字“你是哪国的王？”，被广泛应用于各大游戏论坛。
　　简直不要太毁画风。

　　但周与然……反正也无所谓了。
　　火了有流量能赚钱，她一个计划三十岁退圈的人，形象不形象的，并不重要。

　　而且这件时装，原计划是春节上的。
　　然而因为大众反馈热烈，在春节前三周时，游戏公司就开放了预购名额，几乎半分钟内，被玩家一抢而空。
　　受欢迎程度，堪比流量歌手的演唱会门票。

　　——就连带火它的带货人本人周与然，都没能抢到。

　　是的，周与然是个充满好胜心的姑娘。
　　所以因为上次不知《岸站》被鬼畜后，她毅然决然投身游戏圈，现在已经有50个小时的游戏时长了。

　　每次必玩的角色，就是圣娅。

　　而就在她打游戏打得正嗨的时候，张璇接到了来自游戏官方的电话。

　　周与然头也没抬：“怎么了，是要感谢我们带货送皮肤和时装吗？”

　　“不是。”

　　“那怎么了？”
　　周与然想到什么，忽然心虚：“难道是因为我犯规太多次，官方打电话过来警告我了？不至于吧。”

　　“他们想请你当代言人。”

　　“……”
　　欸？

　　这是什么爆棚的事业运哦。




40.  第四十章   MaydayMayday。……

　　《岸站》不是什么还未上线生死未卜的在研项目, 也不是什么正在公测需要推广的预备役。
　　而是一款已经上线一年多，火遍大江南北，在各大榜单排行万年第一, 让环艺不做别的, 光靠游戏都能躺着收钱的超级项目。

　　这种游戏, 一般来说, 找代言人第一要素, 考虑的并不是宣传能力和画面效果。
　　而是身份调性。

　　最直白来讲就是：会找大咖。

　　纵观环艺这几年出的游戏, 但凡被认可的，请的代言人要么是娱乐圈顶流, 要么就是体育圈顶流。
　　从某种程度上说, 能被邀请成为国民游戏的代言人, 本身也是一种市场认可。

　　但国民游戏过了一茬又一茬，市场总是在更新换代。
　　而《岸站》，这个自环艺创立以来，首月流水就破纪录的天命之子, 除了在刚上线时邀请了各界名流进行视频宣传外, 似乎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官宣过代言人。

　　以至于这一通电话打来，旁边阿宝第一反应竟然是：
　　璇姐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了吗？

　　哦, 下了。
　　反诈APP没有提示。
　　那应该不是诈骗？

　　车内静默片刻，对方似乎感知到了这边的僵硬，笑了笑道：“您放心，我们真的是岸站项目组的, 不是诈骗团伙。”

　　哦豁。
　　怎么还好像，解释得很熟练的样子。

　　……

　　电话确实是正牌项目组打来的。
　　因为对方直接邀请他们去环艺的园区参观，说是如果一时半会儿很难下决定的话，可以来工作室实地考察一下。
　　邀请的态度很好, 解释的语气很友善，作为一个来送钱的金主爸爸，未免也太过“礼贤下士”了一点。

　　后面半通电话，其实基本都是周与然自己跟对方在沟通。

　　她最近玩游戏玩得有些上瘾，当然知道《岸站》有多火。
　　也知道在正常的情况下，无论用什么方式筛选，都不太可能筛选到她身上。

　　“正常的情况可能确实如此。”
　　对于她的疑惑，那边给予了很正面的回复：“但是作为一款成熟的游戏，我们目前更希望的是，游戏最终选择的代言人，是符合玩家期待而不是项目组期待的。”

　　“……”

　　符合玩家期待的。
　　她符合玩家期待吗？

　　周与然突然想到自己火遍游戏区的鬼畜视频，和那张流传在各大论坛里的表情包，为自己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

　　谈合作最好还是当面谈，毕竟搞游戏十死一生，活下来的基本都很有钱，给出的代言费简直可以把其他行业吊起来打。
　　是笔大生意。

　　刚好，研发《岸站》项目组的泽於工作室，就坐落在周与然即将要前往录综艺的H市。

　　“可以顺路去他们公司参观一下嘛，和手办墙啊制作人啊合个影什么的。”
　　周与然这样建议道。

　　张璇 ：“……项目还没谈下来呢，你不要飘。”

　　环艺是个集团。
　　怎么说呢，挺大的集团，在多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办公园区。

　　周与然之前比较了解的影音事业部，和游戏事业部其实是完全独立的，除了内部通讯软件之外，连工作邮箱后缀都不互通。
　　影音事业部在千里之外的Y省，而H市的环艺园区内，三座大厦两座都是搞游戏的，一走进园区，彩漫手办四处可见，还有戴着蓝色假发的女装大佬和穿着洛丽塔裙打卡的可爱小姐姐。

　　周与然观赏了一会儿，忽然对感叹道：“其实，如果变成一个普通人，过着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挺好的。”

　　“你得了吧。”
　　张璇冷笑一声，拒绝了周与然的emo申请：“你羡慕他们自由自在，他们还羡慕你天生丽质日进斗金呢。你以为人家996就轻松了？这个世界上，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也是。”
　　周与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客观来说，还是赚钱比较重要。”

　　她看着办公楼面前大大的铠甲武士立牌——应该是环艺的什么新游戏在做宣传。
　　武士立牌上还标着角色的名字和名言：

　　“修可·阿莱”
　　“我的梦想？淘金，变强，然后活着——没错，这就是我的梦想。”

　　很现实的梦想。
　　如今连二次元世界，都能活生生地戳中三次元人类的伤口，搞游戏的文案也真是残忍。

　　女生轻叹一声，收回目光，跟着引导的小姐姐朝办公区走去。

　　修可·阿莱。
　　她记住了。

　　……

　　合作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双方都有意向，双方都很友好，一切条目就会变得很好谈。
　　泽於工作室并不差钱，周与然这边也很珍惜这次机会，所以那种习以为常的扯皮画面并没有出现，几乎半个下午，他们就把合作细纲给聊得差不多了。

　　周与然还在环艺的食堂吃了一顿晚饭。
　　当然是过了公司的正常饭点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份酸汤肥牛，望着窗外的金色夕阳，慢慢喝完了大碗里所有的汤。

　　今天并没有见到她想见到的那个人呢。

　　网上的财经新闻说，环艺老总的儿子景廷在进入集团后，主要负责的就是游戏事业部。
　　他做了几年leader，硬生生把一个当初几乎就要被砍掉的事业部给救了起来，帮助环艺在事业版图上又花了一条分线。
　　后来《岸站》上线大获成功后，游戏事业部逐渐走向正轨，景廷的负责重心也开始慢慢向教培方向倾斜，堪称是环艺最靠谱的救火员。

　　但不管怎么说，游戏事业部还是他手底下的嫡系，《岸站》更是嫡系中的嫡系。

　　周与然其实之前压根没信过什么“玩家期待”的说法。
　　资本么，都是逐利的，怎么可能会考虑到玩家感受。

　　但是随着合作一步步谈下来，不管是项目组负责人的态度，洽谈合同的内容，还是之后要铺就的宣传方案，都让周与然觉得：好像真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是她自作多情了。

　　最后准备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但互联网人天天加班，几座楼还是灯火通明，少有人打卡下班。
　　周与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中间那栋楼，最高一层竟然是全黑的。

　　出于好奇，她开口询问了身旁的工作室老大。

　　对方笑着回答道：“哦，那是我们的leader，就是景廷的办公室。他上个月搬到K省那边了，新leader还没过来，所以一直空着。”

　　“搬到K省？”

　　“是啊，去做教培了嘛。不过周小姐可以放心，我们这边搞游戏的自由度很大，宣传方式都是项目组自己定的，不会因为leader的调动就发生变故。”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连嫡子都可以完全断舍离，真不愧是景廷。
　　这样的人，要应付她不过是几句话的事，甚至都不在一个圈层。
　　他至于这样拐弯抹角地跟她演戏吗？

　　嗯。
　　不至于呢。

　　-

　　“你怎么回事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精神萎靡的样子，没睡好？”

　　从环艺园区离开后的第二天上午，周与然被经纪人叫醒。
　　她今天有个综艺要录——也是这次来H市的主要目的，但从床上爬起来后，不管是吃饭还是化妆，她都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让张璇看了有些纳闷，还有些担心。

　　“你可注意啊，这次录的是解谜向真人秀，你这副状态，小心把自己发挥成一个傻子。”

　　“……我可能本来也是个傻子吧。”
　　女生蔫蔫地垂下眼眸：“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已经习惯了。还是快点化妆吧。”

　　张璇：“……”

　　他们这次要录的是一个室内综艺，名字叫《求生通道》，设置上有点类似于密室逃脱。
　　一期大概9个嘉宾，会分成两组，走两条不同的通道，最后率先通关的那组，就可以获得全部的奖金。

　　因为密室设置很有意思，每期都是不同主题，几位固定MC也很有梗，这个综艺一经播出就反响热烈。
　　如今已经是第二季了，评分和播放量比第一季又更上一层楼。

　　虽然是网播综艺，但想上来露脸的艺人也不计其数。
　　所以这个资源，并不是周与然自己争取的，而是公司帮忙谈的。

　　为了追求真实效果，节目组最大程度地进行了保密，每一期的主题内容，都是到录制时才会得知。
　　而昨天为了和环艺谈游戏合作，周与然不得已缺席了他们的聚餐。

　　所以，直到了现场她才知道——原来这期嘉宾里，有江一南。
　　什么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就是了。

　　周与然望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女生，思考了约莫三秒钟要不要主动打招呼。

　　倒不是想故意端着争一口气，而是她在想，以江一南的性格，如果她主动打招呼了，对方会不会直接甩脸？
　　毕竟她很刚。
　　记忆里和新闻里都这么说。

　　但没想到，就在她犹豫之时，江一南忽然朝她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然然。”
　　她伸出手，笑容灿烂：“自从毕业之后，我们好像就一直没见过了。”

　　周与然眨巴眨巴眼，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是呀。大家都太忙了嘛。”

　　与此同时，大脑里的警铃已经开始疯狂震动。

　　MaydayMayday！
　　不对不对！

　　非常不对。
　　周与然确信，江一南非常讨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眼神，甚至已经到了憎恨的地步。
　　在这样的状况下，对方还保留了自己的微信联系方式，足可见这其中的恨意有多么深。

　　没错，保留联系方式，不是因为关系好，而是因为恨。
　　——周与然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那么，出了名的脾气直的江一南，在如此厌恶自己的情况下，竟然笑意盈盈地朝她示好，这是为什么？

　　这是下狠手前最后的伪装。
　　——周与然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41.  第四十一章   嘶。


　　短暂的寒暄过后, 就进入了正式的节目录制环节。
　　《求生通道》这个节目，一期节目会分成上下两期来播出，所以内容量很大, 正常录制下来, 基本都需要一天的时间。

　　在节目组导演介绍流程的时候, 周与然大致熟悉了一下同期的嘉宾。
　　两位男团成员, 都属于团内人气比较高的那种, 看造型就非常的韩范, 一位选秀出身的冠军歌手，唱了许多热门的OST, 两位演员, 称不上是一线, 但至少都是观众很眼熟也不缺戏演的当红艺人。一位学霸小哥，听说是国内顶尖大学的理科生，因为参加了一个知识竞答节目而出名，属于是又帅又聪明。
　　还有她和江一南。
　　加上三位固定MC, 总共十一个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首先要进行的就是分组。
　　而这个分组，并不是均等分。
　　从十一这个总数上就可以知道, 绝对是一组人多一组人少。

　　分组的方式很简单，首先通过石头剪子布的小游戏选出两个队长。
　　欸，好巧不巧，正好是周与然和江一南。

　　当然事实上, 他们第一次玩时，周与然输在了半途，结果摄影机没录上，只能重新来一遍。
　　她就这么当选了。

　　按照周与然自己的心意来说, 她根本不想当这个队长。
　　在来参加节目之前，为了了解内容调性，她也提前看过几期，队长这个角色，如果是固定MC当还好，毕竟主持人，有梗又熟悉规则，玩起来很上手。
　　要是嘉宾就完了，吃苦受累压力大，中间要是决策失误输了，就会被观众痛骂没脑子。

　　但既然现在选上了，那也没办法，只是另一位对手是江一南这样的设置，总让她觉得有点宿命竞争的意味。

　　确定完队长后，就由队长来选择队员。
　　加上MC一共9个候选人，节目组会给9道题，9轮问答，哪位队长抢答成功，就能获得选择的机会。

　　所以按照规则来说，甚至有可能会出现一组10个人，另一组只有队长自己的荒唐场面。
　　不过之前播出的十几期里，最悬殊的比例也就是7:4，应该是节目组有在故意把控的。

　　导演喊了开始后，前方的电子屏幕就浮现出第一道屏幕：
　　“请问我国母亲河全长多少公里？
　　A.5464公里  B.5646公里  C.5644公里”

　　“选A。”
　　几乎是在周与然看完题目的那一秒，耳畔就响起江一南的回答声。
　　她偏过头，对方正报臂仰着头，红唇酷脸，很智慧御姐。

　　导演说：“回答正确。”

　　一南御姐矜持地点点头：“不亏是我高中学的最好的一门课，全世界只有地理不会负我。嗯……那我选施典老师吧，经验担当。然然下轮要加油哦~”

　　然然：“啊，我尽量。”

　　第二题：

　　“请问《南史鉴》中，对王室的记录一共有多少篇？
　　A.40  B.42  C.46”

　　周与然张开了口——

　　“选B。”
　　江一南的声音带几分笑意：“对吗？”

　　“正确。”

　　哇哦。
　　现场已经响起了嘉宾们活跃气氛的掌声，和铺天盖地的夸奖。

　　“学霸啊江一南。”
　　“南姐威武。”
　　“厉害了我南南”
　　“看来高中书读的不错啊一南。”
　　……

　　周与然想：行吧，反正她是高中学渣人设，答不出来，也不丢人。

　　而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高中学渣也完美秉持自己的人设。

　　“第三题……”
　　“选C。”

　　“第四题……”
　　“选A。”

　　“第五题……”
　　“选C。”

　　“第八题……”
　　“选B。”

　　从来没有过录制得这么顺滑的问答环节。
　　每次都是大屏幕显示出题目没两秒，江一南就回答出了正确答案。
　　九位队员里，很快就被她选走了八位。

　　只剩下一个学霸小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盯着大屏幕发呆。

　　热闹的队伍中，主持人施典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个进展，怎么看怎么离谱。

　　做节目是需要考虑到节目效果和观众反馈的。
　　10:1的比例固然有戏剧性，但如果那个1不够有梗的话，就会导致那条通道素材稀薄。
　　而且还容易被观众骂。

　　在这个节目开播之前，他们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主持人就试过这种设置。
　　最后发现，哪怕是派最有梗的主持人去当那个“1”，出来的画面和剧情效果也还是很无聊。

　　没有队友可以互动，自言自语显得尴尬，不说话又缺少素材，所有心理活动都展现不出来，硬生生变成了一个通关大挑战。

　　所以在以前，导演组通常都会通过选题和提前透题的方式，去把控一下两组队员的数量。
　　再不济，之前有一次8:3的情况下，也会让MC通过插科打诨的方式，重新再选一遍。

　　像今天这种结果，放到以前，是怎么都不可能过的。
　　可导演看上去，好像一点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施典蹙蹙眉，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

　　而有这种感觉的，除了他，还有周与然本人。
　　周与然以前没有录过这种真人秀，也不太清楚其中的默认规则，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江一南没有这么有文化。

　　屏幕上出的这些题目，基本都是一些高中地理、历史、生物题。
　　虽然不说刁钻，但对于很多已经工作几年的社会人来说，哪怕成绩不错的高材生，毕业后也会遗忘掉不少知识点。
　　以周与然对江一南的了解，对方念书时成绩也就马马虎虎，大学期末演戏，背台词的速度还没有自己快，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命中率这么高地刚好就全部记得今天问的这些问题的？

　　周与然束手而站，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内心却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正好这个时候，屏幕上已经显示出最后一道题目了：

　　“请问历史上著名的“西京之乱”事件中，主导者陈妃在何处被刺死？
　　A.常乐坡  B.西重门  C.将军府”

　　周与然知道答案，但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偏过头去看江一南。
　　果然，对方露出了熟悉的自信笑容：“A，常乐坡。常乐坡之死，梁崇桦的诗里还写过的。”

　　“回答正确，那么……”

　　“等等噢。”
　　周与然举起了手臂，温柔地开口，“这三个答案好像都是错的呢。”

　　节目组导演：“说什么？”

　　“西京之乱中，陈妃是被人在西重门外的焦子林刺死的，而后被当时的大将军王选运到常乐坡，上演了一出戏码好栽赃给梁王，借以发动政变。”
　　女生慢慢道：“之前世人都误以为陈妃死在常乐坡，是因为王选逼迫史官改了记录。直到今年十月，大将军王选的墓被意外发觉，考古学家找到了真实的史料，这才还了梁王一个清白。”

　　“所以，王选不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深情英雄，梁王也不是什么弑妻的人渣，他和陈妃之间的故事，还挺感人的，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上网查一下最新资料哈。”

　　……

　　摄影棚里静默了许久。

　　直到导演身后的编剧轻咳一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那个，确实是焦子林。”

　　好的吧。
　　导演不说话了。

　　于是那位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的，默默无闻的学霸，就这么毫无选择地被归到了周与然队里。
　　周与然看着他沉默的脸，一时之间忽然有些愧疚。

　　她觉得自己虽然争取到了一位队友，但对于这位队友来说，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

　　学霸队友抬头对上她带了几分愧意的眼神，想了想，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周与然：“……”谢谢。

　　分组结束后，接下来就是通道挑战。
　　基本上每组都会经历三段通道，拥有两次中场休息的机会，每段通道中，设置的密室数量不等，但主题相同，是由队伍自己选择决定的。

　　这一次，江一南很大方地朝她笑了笑：“我们人多，那主题就让然然先选吧。”

　　嗯，周与然先选。
　　盲选。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个词条，觉得这种模糊不清的设计想做手脚未免也太过简单，于是直接拍了拍自己队友的肩：“学霸弟弟，你来选吧。”

　　跳级上大学的大学生，对于社会人周与然来说，确实是弟弟了。

　　学霸弟弟茫然地望了她一眼，选择了前三个词语：冬天，医院，格子。
　　剩下的三个则是：春天，荒宅，线条。

　　具体会经历什么，全看运气和节目组好心。

　　周与然没有多说，在领到道具后，率先挥舞着自己的小旗帜和小挎包进入了通道。

　　刚刚，就在他们选完后，节目组让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约莫得有半小时的样子，才宣布游戏开始。
　　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照理说，场地不应该是在录制前就布置好的吗？难道还会因为人数的不同或者人员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周与然不明白。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进入通道后，里面是一片漆黑，头顶上的冷漠的机械音提示他们已经进入了第一个主题通道。

　　周与然从挎包里拿出自己蜡烛形状的小灯。
　　光很暗很暗的那种，必须要把灯怼到目标物旁，才能看清东西是什么。

　　学霸弟弟在后面问：“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周与然：“不知道，先往前走吧。”liJia  

　　学霸弟弟：“看不清路。”

　　周与然：“你可以拉着我的袖子。”

　　学霸弟弟：“……好。”

　　周与然不怕黑。
　　她甚至知道怎么在黑暗中辨别风向，燃香迷晕目标人物，而后击杀。

　　不过那是许久之前的技能了。
　　现在老了，连迷香的配方都忘得差不多了。

　　周与然想着，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
　　但袖子忽然被人用力拉了一下：“等……等等。”

　　学霸弟弟似乎咽了咽口水，嗓音紧绷：“然、然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周与然微微蹙眉，竖起了耳朵。

　　“嘶。”

　　这是……

　　“好像是……蛇。”




42.  第四十二章   狗血。

　　周与然确定自己听到了蛇吐信子的声音。
　　在这个全黑的, 刻意设计过的，用来拍摄节目的密室录影棚内。

　　她身旁的学霸弟弟当然也听到了。
　　因为是密闭的空间，周与然很容易就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嗓音发颤,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以违约退出吗？我不想录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就快要崩溃, “我真的很怕蛇……而且这太过分了, 真的。”

　　“如果你真的很怕……”
　　话才说到一半, 周与然忽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爬上她的鞋面。同时发出那熟悉的, 嘶嘶的吐信声。

　　她一开始以为就是那条蛇，但感受了一会儿后, 觉得这蛇未免也爬得太慢太僵硬了一些。
　　女生微微蹙眉, 握着蜡烛灯弯腰, 借着微弱的灯光擒住了那条“蛇”。

　　触感冷硬，比起蛇鳞更像是塑料。
　　它还不会挣扎，乖乖地待在她手里，就像死掉了一样。

　　周与然再仔细一看——

　　“假的。”
　　她对身旁的队友平静道：“不用担心, 只是玩具蛇而已。”

　　确实只是玩具蛇。
　　把蜡烛灯凑近了之后, 整体的机械结构就清晰展现在眼前，学霸弟弟一下子就没那么紧张了。

　　与此同时, 头顶上方的广播也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AI音播报：
　　“求生者输入密码，即可打开黑暗之门。求生者输入密码，即可打开黑暗之门。求生者输入密码，即可打开黑暗之门。”

　　重复播报了三遍。
　　应该是来自节目组的提示。

　　“这个蛇头上有数字, 黄色的7。”
　　周与然戳了戳手里的玩具蛇，语调慢慢的：“我来找这些玩具蛇吧，如果你害怕的话。你去门那边，看看门上的密码是几位的, 然后自己蒙一蒙，我找到新的数字再告诉你。”

　　学霸弟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而后蹒跚着脚步朝另一端走去：“那我去出口门那边守着，姐你也小心。”

　　“嗯哼。”
　　周与然是不怕蛇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动物对她没有杀伤力，她就不会害怕。

　　而她打心底里就知道，节目组不可能放一条毒蛇进来，顶多是五毒的草蛇或者拔了牙的残缺蛇。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慌过。
　　更别说后面一捉，发现还只是一个塑料玩具了。

　　黑暗中，周与然握着蜡烛灯游走在密室内的各个角落，很快就摸出了剩下的五条玩具蛇。
　　而密码一共只有六位。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吧。
　　坐在监控室里的节目组工作人员都震惊了，觉得怎么会有女孩子这么艺高人胆大。
　　不怕黑，不怕蛇，跑酷速度快，还能听声辨位。
　　这他妈有队友和没队友，不都一个样？

　　当然，此刻的周与然并不知道节目组正在为她的剪辑素材而发愁。
　　她抱着一怀的玩具蛇朝出口门走去：“找完了已经，接下来只要对比着颜色……嗯？”

　　好像不太对。

　　女生停下了脚步。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爬上她的鞋面。同时发出那熟悉的，嘶嘶的吐信声。

　　第七条玩具蛇？
　　不是。

　　周与然丢开手里的玩具，接着这具身体普通的夜视能力，说时迟那时快，盲擒擒住了那东西的七寸。
　　果然，是一条真的蛇。
　　还会在她手里拧成麻花的那种。

　　“就很无语。”
　　女生晃了晃手里的分量，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游戏规则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为了不引起队友的恐慌，周与然说完这句话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所以，节目组从监视器里看到的画面就是：
　　夜视模式中，女生掐住蛇的七寸，冷静地把脚边的玩具踢到出口门边：“总共六只，分别是黄色的7，绿色的2，蓝色的9，红色的1，橙色的0，最后一只紫色的头上没有数字。光线比较暗，我也不确定看得准不准，你对比一下门上的密码牌。”

　　是的，门上的密码牌也是有颜色的，刚好和玩具蛇头上的数字颜色一一对应。
　　学霸弟弟此刻已经克服了对塑料玩具的恐惧，很认真地开始破解密码：“6位数密码，给了5个数字，最后一个应该是让你猜规律，先排列下来看的话……”

　　而在此过程中，周与然就这么抓住那只蛇，一声不吭。
　　蛇盘住她的手腕，从监视器中看，状况非常诡异。

　　直到出口那边传来男生惊喜的喊声：“是对的！最后一位是4，门要开了。”

　　哇哦。聪明。
　　不愧是学霸。

　　这时候，有一位编剧还下意识看了眼旁边那组通道的画面。
　　灯光明亮，只是配了点阴森的BGM，浩浩荡荡十来个人，还在拆一个完全没有用的木匣子。

　　第一关通常都是热身关。
　　如果说周与然这组面对的是阴间难度，那江一南那组完全就属于是白送。
　　然而……

　　这对比真是惨而烈。

　　-

　　第一轮通道挑战，确实就是热身赛，以前每一组嘉宾都能过。

　　第一轮的通道比赛，从节目设置上来说，确实就是个白给的热身赛，节目历史上，从来没有一组嘉宾是死在第一轮就没能走下去的。
　　但像周与然他们这么快的，也是史无前例。更何况他们只有俩人。

　　而且平心而论，不说智商难度，就单从挑战难度，很多旁观的工作人员都觉得，周与然这边的设置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也太大了一点。
　　但凡周与然和学霸队友一样都怕蛇，两个人很有可能克服不了那种恐惧。

　　——因为，当他们推开门，步入休息室的光亮后，学霸弟弟一回头就看见了周与然手上的那条活蛇，神情瞬间僵硬，面色苍白，只差没马上晕过去。

　　休息室里是有摄影师的。
　　周与然拿着蛇靠近摄像头时，连摄影师都吓得连连后退，以为她要做什么。

　　但女生只是看了他一眼，神情很平淡：“这条蛇，放哪儿？”

　　“放、放哪儿？”

　　“不然我就这么一直抓着吗？这也是挑战的一部分？”

　　“你……您稍等，我喊一下导演。”

　　节目组最后把那条蛇用夹子给夹走了。
　　小心翼翼地，非常害怕地——哪怕它其实没有半点毒性，还被拔了牙。

　　导演宣布他们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当然也可以马上开始，反正只要能保证自己的体力，最后率先通过所有通道，就算胜利。

　　周与然问队友：“你要休息吗？”

　　队友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我刚才一直坐着，没关系的。”

　　“那我们出发吧。”

　　“好……那个，我想问一下导演，下一关，还会有蛇吗？”

　　导演似乎怔了一下，抿唇看了他一眼，淡淡摇头：“节目规则，不能透题，不然对另一组不公平。”

　　“可是……”
　　学霸弟弟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好吧，那我不问了。”

　　离开休息室前，周与然专门观察了一下节目组导演。
　　30岁左右的年纪，身材清癯，个头很高，脸上戴一幅金丝眼镜，头发应该刻意抓过，很有造型感，在导演这个行业里，也能被称一句帅气了。

　　但眼神，非常得不和善。
　　尤其是望向自己时，带几分刻薄的打量，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周与然收回目光，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而后转身推开了下一道门。

　　第二条通道的主题是医院。
　　周与然用脚想都知道，肯定是什么鬼屋历险记。

　　所以在进去之前，她还特地问了下自己的队友：“弟弟，你怕鬼屋吗？”

　　“我以前玩过，不是特别怕。”
　　学霸弟弟想了一下，又像小学生一般诚实地补充道：“但也没有特别勇敢。”

　　“那就还是跟之前一样，我负责探险，你负责解谜？”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姐姐脑子不太好。”

　　虽然记忆力强，但是不会算数。

　　弟弟乖巧地笑了：“好的姐。”

　　……嗯。
　　但是很可惜。
　　这一趴环节，似乎完全用不到勇气和智商，只需要体力。

　　他们一进通道，果然就是医院长廊的布景，比之前那个密室空间要大许多。
　　而后下一秒，就有个穿着病号服画着丧尸妆的NPC嘶吼着开始追他们，灯光忽明忽暗，闪了几下后彻底断电，又恢复了前一关的全黑环境。

　　周与然叹了口气。
　　她记得她之前看的那几期节目，画风也没有这么阴森啊。
　　如果全搞这种恐怖向，不就和另外一档节目撞车了么。

　　正想着，前方忽然就快没有路了，只有一扇虚掩的病房门。
　　周与然也不是非要逃，只是身后追着的那个NPC，手里抓着一袋血袋，也不知道是什么血，一边跑一边就要朝他们泼过来，让人不得不逃。

　　周与然开口道：“等下你先进去，我来断后。”

　　“姐，你先进去吧，我毕竟是个男的，我力气大。”

　　“好，那也行。”

　　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病房门口，学霸弟弟很勇敢地张开双臂，挡在前方。
　　而后“哗——”
　　被泼了一身的狗血。

　　与此同时，周与然也打开了病房的门。
　　“哗啦——”

　　房门上一盆狗血砸下来，泼了她一身。

　　?……

　　如果说，之前一直半信半疑，那么现在，周与然已经肯定：
　　她就是被针对了。




43.  第四十三章   终于。

　　一条通道, 6个可开门的房间。
　　是很狼狈的一个过程。

　　与其说是用勇敢和智力求生，倒不如干脆说是被整。
　　不害怕鬼也没有用，因为他们会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道具来追你, 或者是撒狗血, 或者是刺刺球, 甚至大冬天的直接往你后衣领塞一把冰块。
　　身体上的折磨, 远远要比精神上的恐惧来得多得多的多得多。

　　而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还要拿着蜡烛灯, 抹黑去寻找线索。
　　虽然周与然只看过几期节目，但她觉得, 之前不可能有嘉宾经历过这些。
　　邀请过来的嘉宾一位位都有名有姓, 能受得了这种委屈？不可能的。

　　可能因为这样, 所以就逮着她一个人对付吧。
　　导演可能也是有报复社会的倾向，或者可能以前是公涵易她们的粉丝，不然无冤无仇的，搞这种事情有何意义？

　　周与然平缓地呼出一口气, 擦去额头上的血迹。
　　她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是从npc手里抢出来的, 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暗：“走吧。我在前面开路，你找东西。”

　　女生轻轻笑了一声：“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能打死我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内, 周与然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被整过多少次蛊了。
　　门上冰冷的污水，滑滑的肥皂地板，被深深藏到床板底下最深处的线索纸条，只能屏住呼吸钻进去摸索, 不然就会呼吸进厚厚的陈旧灰尘。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中间竟然还有一位扮鬼的NPC，从旁边贴近周与然试图动手动脚。
　　周与然冷笑着屈膝一击，半点没留情。

　　黑暗的灰白画面中, 因为距离近，也很难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NPC正靠近她打算吓她，就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工作人员吓得站了起来。
　　却见那位NPC在地上抬高手，艰难地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不用管。

　　工作人员扭过头去看导演。
　　男人神情阴沉，一言不发地站在监视器后，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的样子。

　　……到底在搞什么。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这黑漆漆一团的画面，录制全长到现在连一个小时都没有，但周与然他们已经打开了第二条通道的出口门。
　　这他妈到时候究竟要怎么剪？

　　人家反反复复吃了这么多苦，结果到时候播出只有几分钟的时长，星影不会直接找他们算账？
　　好歹也是个老牌大公司力捧的新人小花呢。

　　工作人员都快愁死了。

　　-

　　他们监控室这边的纠纷，游戏玩家周与然当然是不知道的。
　　她这会儿已经结束了医院主题的通道挑战，获得了第二次休息的机会。

　　休息室内灯光明亮，把人身上的污渍和凌乱都照得一清二楚。

　　很狼狈。确实很狼狈。
　　头发是乱的，衣服是脏的，额发带汗，贴在眉毛上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从贫民窟里逃出来的拾荒者。
　　——当然，学霸弟弟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与然和他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怒气。

　　录个综艺能录成这副模样，也真是史无前例。

　　“只剩下最后一关了。”
　　周与然没去处理自己狼狈的装饰，而是直接问，“你怎么说，还想玩吗？”

　　“难道还可以不玩吗？”

　　“如果你真的不想玩，就不要玩了。”
　　周与然说：“你年纪还小，读书又好，人生大道宽敞得很，没必要像我一样，忍气吞声地咽下这种屈辱。”

　　学霸弟弟猛地抬起了头。

　　摄像：“……等、等等，这一段，我是该拍还是不该拍？”

　　还没等他得到指示，休息室内，男孩就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我要赢。”

　　“那好，那出发吧。”

　　“出发。”

　　……

　　休息室安静三秒，摄像的耳麦中终于有电流声响起。
　　他只好背着摄像机，步伐僵硬地跟了上去。

　　工作好累。
　　赚钱好难。
　　他想下班。

　　……

　　事实上，不仅是周与然自己，整个节目组从编剧到NPC，都看出了他们这一组在被刻意针对。
　　只是不知道是针对周与然呢，还是针对学霸弟弟呢，还是这么多期了终于揪着两颗小白菜可以狠狠虐一下做节目效果。

　　比如第一轮，最开始他们的设计，房间是要开灯的。
　　然后那条活的蛇，也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球中的。

　　但开始前导演不知道发什么疯，忽然就让他们把灯给关了，把蛇放出来乱爬。
　　当时听到的时候，工作人员都怀疑导演是不是精神出了点问题。

　　至于第二轮环节，确实就是医院主题的鬼屋，营造一个恐怖环境，然后找线索解谜。
　　NPC只负责吓人，那些整蛊的道具，原先是隔壁的设置。

　　因为隔壁开着灯，题目相对来说也没有这么难。

　　结果导演说：“周与然这边第一轮玩太快了，到时候播出时间差不好看，把规则调整一下吧。”

　　？？？
　　这是什么理由？
　　时间差可以剪辑的呀，就算两组通关时间差了一天，后期也能剪成先后脚出门。
　　反倒是游戏的内容不好剪，因为你不可能像抠图一样把人从背景里扣出来，然后放进另外一个背景里。

　　但是导演坚持。
　　那没办法。

　　就像现在，导演说：“他们这速度有点过快了，没什么反应镜头啊可以剪啊，也不太有梗点。这样，第三关你把题目换一下，之前不是有一个81宫格吗，用那个。”

　　“什么？！”
　　编剧真的怀疑导演是不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还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导演，这不可能成功的！”

　　“我们节目的重点又不是成功不成功，主要在于过程有没有梗，之前失败的几组嘉宾，播出后不是也广受好评吗？”

　　“可是周与然他们……”

　　“我是导演你是导演？”
　　男人冷了脸：“我拍了这么多年综艺，还没有你懂？”

　　“……抱歉，是我一时想差了。”

　　拍了这么多年综艺，拍个屁的这么多年。
　　要不是因为你是台长的外甥，这个综艺轮得到你来导？

　　人家黄导带着他们编剧组辛辛苦苦策划这么久，最后却被关系户摘了桃子，也真是无语啊无语。

　　……

　　监控室里，编剧都快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愁死了。
　　但对于周与然和学霸弟弟来说，第三关却远远比他们想象的容易。

　　为什么？
　　——因为终于开灯了。

　　周与然看着这明亮的房间，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是数独。”
　　学霸弟弟一眼就看到了对面木板上的81宫格，几乎是带着点激动地开了口：“终于来了个正儿八经的智商题了。”

　　周与然抬起头，迟疑道：“你能解这个？”

　　“能。”
　　学霸弟弟腼腆又骄傲地笑起来，“我大学还是数独社的社长，参加过不少这种比赛。”

　　“厉害了弟弟。”
　　周与然竖起大拇指：“但你平衡能力吗？”

　　“啊？”

　　“你忘看了一道规则——喏，要站在平衡球上，自己把答案贴上去，矮的地方还好，高的地方就麻烦了。”

　　弟弟茫然地望着她：“我好像……”

　　“那我来贴吧，我平衡能力好。”
　　周与然毫无心理压力，“你解题，我来贴。”

　　“但是规则上好像说要一次性，队友也不能提醒……”

　　“没关系，你解出来后，告诉我答案。”
　　女生把头发拢起扎在脑后，神情平静而自然，“我记得住。”

　　——真是奇怪哦。
　　哪怕是这么狼狈的衣着，浑身血迹和污渍，她依然美得耀目。

　　摄影师忍不住拉了个近景特写，半分多钟。

　　而这个画面，在此后的无数年中，也成为了观众公认的综艺名场面，被剪辑到无数关于女性的视频里。

　　“我身披狼藉，被泼尽污水，但我依然傲骨挺立，做一朵不弯腰的玫瑰。”

　　……

　　-

　　“你确定是对的吗？”
　　“确定。”
　　“那我贴完了？”
　　“可以的。”
　　“……好了。你摁确定吧。”
　　“摁了……门开了！姐，门开了开了！”
　　“行，那我现在下来。”

　　——以上，是发生在半小时内的对话。
　　双方都很淡定，只除了学霸弟弟在最后打开通道大门时，有一些隐约的雀跃。

　　至于周与然，她在走出通道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胜利，也不是跟节目组算账。
　　而是径直走到工作人员旁边，笑眯眯道：“我们通关啦，现在手机可以还一下给我吗？我来例假，有点儿痛经，想让助理给我买点布洛芬过来。”

　　“哦、哦当然，当然可以。”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箱子里找到手机，递给她：“不过您今天来例假？”

　　“嗯。”

　　“那您被泼了那么多冷水……”

　　“嘘——”
　　女生的唇色有些苍白，眼眸却亮晶晶的，“你要保密，别告诉大家，我不想让编剧和导演老师感到愧疚。”

　　“……呜呜，您人真好。”

　　个屁。

　　周与然拿到手机后，直接拨了通电话给小杨总。

　　“喂？”

　　“小杨总。”
　　她的声音哽咽着，委屈而柔弱，“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三秒钟。

　　“周与然。”
　　小杨总语气沉重，“我有妻有儿，你年纪轻轻，不要走歪路。”

　　“我知道。”
　　周与然叹了口气：“但我真的被某些阴险小人害死了。你要是不帮我，你也会少赚一个亿。”

　　“怎么回事？”

　　“求生通道的导演恶意操控节目剧本，我怀疑他之后也会恶意剪辑。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女生顿了一下，“今天的录制我表现得非常好，堪称是在逆境中绝地反击的铿锵小草。所以我希望您能第一时间把节目的录像资料拿到手。”

　　“不然，真是亏了老娘一个亿。”

　　……




44.  第四十四章   雌竞

　　周与然小队确实表现得很好, 
　　好到连工作人员都看感动了，在他们通关成功后，又是拿热饮又是递毛巾, 还主动提出带他们去休息室整理一下, 洗个热水澡, 把身上半湿不湿的衣服换一换。
　　反正从另一组通道的通关情况看, 他们至少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出来。

　　但周与然拒绝了。
　　她脸上挂着笑, 语气却很冷淡：“不麻烦了, 我就穿着这身录。”

　　“周老师，我们是担心……”

　　“中途换服装的话, 和前面的镜头会接不上, 到时候剪出来观众也会怀疑吧。”
　　周与然给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半开玩笑道：“毕竟我已经被骂怕了。”

　　“……那好吧。”
　　前来沟通的工作人员很年轻，措辞相对来说也没那么圆滑专业，大概率是节目组的实习生。
　　被拒绝后，小姑娘有些沮丧地抱着热毛巾离开了, 嘴里还嘀咕道：“我只是担心您会生病。”

　　担心生病？
　　周与然都快被气笑了。

　　感情设置前面这些环节的不是你们节目组呢。
　　搞笑了。

　　但她什么话都没多说, 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和自己的队友聊天。
　　学霸弟弟也是不肯去梳洗整理的, 就这么顶着个狼狈的卷毛脑袋，和她聊自己的大学生活。

　　最后等江一南这一组人光鲜亮丽地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都有些震惊。

　　尤其是周与然。
　　精心编好的发型此刻已经变得无比毛躁, 夹子丢了好几个。
　　衣服倒是被暖气烘干了，却还残留着不少斑驳污渍，下颚处的血迹还未擦去，额头和手背上都有伤, 正用创口贴盖着，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伤。
　　与她那种漂亮的脸蛋相比，反差强烈得像一幅刻意设计的油画。

　　一位年纪不大的女MC张清信下意识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游戏……游戏太难了。”
　　回答的是学霸弟弟，因为年纪小，还不会掩饰情绪，语气的生气藏都藏不住：“而我们太笨了。”

　　这得是难到什么程度？
　　是要徒手和歹徒搏击吗？

　　大家沉默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周与然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要录收尾的部分吗？好像已经九点多了。”
　　她说：“再晚了怕赶不上地铁。”

　　队友反应了一下，而后恍然：“哦，抱歉大家，我学校晚上12点就锁门了，所以……”

　　所以还是快点走流程吧。
　　快点走完快点散，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

　　……

　　优胜者的奖品，最后当然是颁发给周与然小队的。
　　但获胜的两个人，看上去似乎都不是怎么高兴。

　　学霸弟弟的获奖感言很简单，还能被后期剪辑成是“腼腆呆萌学霸”的人设。
　　周与然就麻烦了。
　　她拿着奖品，对着镜头笑得很温柔，获奖感言也十分得体，还说这真是一场美好而有趣的旅程，希望以后再来。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眸亮晶晶的，眼角微红，丝带着几分泪意，却又始终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整一个看上去，就是被欺负得不敢出声的小白花。

　　拍摄的时候，摄影师就已经开始同情起了后期组的同事。

　　今天录的这一整期，到底该怎么剪？
　　到底能怎么剪？

　　不如还是辞职算了吧.jpg

　　……

　　节目是在晚上十一点多录完的。
　　其他人都想邀着去吃夜宵——这是《求生通道》以往的传统。吃夜宵时还会拍点花絮跟照片，好拿来做宣传。

　　但周与然没去。
　　她借口自己要赶回去拍戏，拍完最后大合照，就直接领着学霸弟弟离开了。

　　学霸弟弟还在念书，晚上学校有门禁，十一点多的时间，是周与然友情载着他回学校的。
　　也是在车上，周与然才方便问：“对了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之前在节目上没听清。”

　　助理云霞：“？”
　　目瞪口呆.jpg

　　学霸弟弟：“所以姐你在节目上一直喊我学霸学霸，弟弟弟弟的，是因为忘记了我的名字吗？”

　　“我听力和注意力一直不太好。”
　　周与然毫无心理负担道：“我助理的名字，当时也是记了三天才记住的。”

　　云霞：“……谢谢你然姐。”

　　“我叫贺鹤。”
　　学霸弟弟回答道：“很拗口的名字，姐你叫我小鹤就好。”

　　“好的小鹤。”
　　周与然转过身，斟酌了一下：“是这样的小鹤，姐姐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就是如果，只是如果哈，我以后考研想考你们学校的话，你有什么建议或者推荐的专业吗？”

　　“然姐你要考研？”
　　学霸弟弟还没回到，云霞已经惊了。

　　“……就是有这么一个意向。”
　　女生咳了咳，“这个事情你不用管，也不用告诉阿宝他们，我问小鹤弟弟呢。小鹤，你怎么说？”

　　“如果然姐你要考研的话。”
　　贺鹤犹豫了一下：“我的建议是不要考我们学校。”

　　“嗯？”

　　“我们学校是理工科比较厉害，好的专业都不是文科的。然姐你如果数学差……咳，一般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换个方向比较合适。”

　　“什么方向呢？”

　　“历史？中文？”

　　周与然想了想：“你说考古怎么样？”

　　“也很好啊。”
　　贺鹤同学非常支持，“我以前的梦想就是去学考古。只是后来各方面条件限制，不得不学了物理。”

　　周与然就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眸。

　　“然姐……”
　　云霞这下是真的吓到了：“你不会来真的吧？”

　　“就算是真的，也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
　　周与然漫不经心地许诺道：“放心吧，在让团队的人都鸡犬升天之前，我不会轻易去追梦的。”

　　“……竟然有点感人。”

　　周与然耸耸肩，也没多说什么。
　　把身上湿漉漉的外套挂在旁边，裹着毛毯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今天晚上综艺录制结束的时候，其实是江一南过来邀请她一起吃夜宵的。
　　和之前不同，没有摄像机的私人角落里，她的神情和肢体动作都非常高傲，微微抬着下巴，抱着臂：“周与然，你是摔过一次的人，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混不容易。”

　　周与然就挑了下眉：“所以呢？”

　　“离景廷远一点。”
　　江一南的每句话都很直接了当：“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孩子心里都在想着什么，但他不是你应该感兴趣的人。不管你怎么使手段，他都不会看上你的，你再没脸没皮地纠缠下去，只是自讨没趣而已。”

　　“我纠缠？”

　　“那天在秀场，你以为没人看见吗？”
　　江一南嘲弄地勾起了唇，“你胆子很大，但用错了地方。周与然，这五年的落魄，我以为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教训，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天真。”

　　……哦。
　　周与然明白了。
　　所以，她突然跑过来扯这么一大通，又在节目里装模作样地演戏，不是因为上大学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而是为了男人。

　　她笑起来：“话说回来，你是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话的呢？”

　　“……你管不着。”

　　“那我又凭什么要听呢。”
　　周与然叹了口气：“就你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景廷他妈呢。我还期待着会不会有张大额支票什么的，结果就是口嗨啊。”

　　“周与然，你不要逼我发火。”

　　“你发火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会烧了地球让太阳系爆炸？”

　　“……”

　　“不瞒你说，我确实对景廷很感兴趣。”
　　周与然撑着下巴：“你的感知力很灵敏，看来以前是做惯了爱情侦探的，这样想想还真可怜，这么久了，没有理直气壮找男人算账的资格，还是只能在背后搞搞小动作威胁情敌。”

　　“周与然！”

　　“不要这么叫我的名字。我听得到。”
　　女生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江一南，我要做什么事情我自己很清楚，搞不好你的景廷也很清楚。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举动，我只对我自己负责，与你毫无关联。”

　　“如果你真的对他感兴趣，就对他努力，别来纠缠我。”

　　“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们这种没有半点自知之明，成天只知道搞雌竞的被迫害妄想症者。又可怜，又叫人恶心。”

　　“走了。夜宵你们自己吃吧。”

　　……

　　而后她就转身走了。
　　没顾及到对方的半丝颜面，也不去管江一南回去后又会和剧组的人怎么造谣破坏她的声誉。

　　她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个剧组突然这么搞她，就是和江一南脱不了关系。

　　——果然，录完综艺后的第二天，小杨总就查了出来，《求生通道》的导演和江一南是同一个马术俱乐部的，据说是在追她。

　　“马术俱乐部？”
　　周与然挑着眉：“好高级哦。”

　　阿宝就问：“你不是之前也学过一段时间的马术？为了拍古装戏。”

　　“……嗯，学得不是很好。”
　　但最起码，也是纵马逃跑过的人，跑过山涧和荒郊，和在平坦马场里练高贵马术的俱乐部爱好者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比都懒得比。

　　“那现在我们怎么说？”
　　张璇手里还开着跟高层的语音通话，“影像原片已经拿到手了，但这个轻易不好公开，不然传资料的人一定会被告，到时候处理起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先看看他们最后会怎么剪吧。”
　　周与然放下手里的毛笔，轻声道：“也许，是他们先犯法也不一定呢。”

　　……




45.  第四十五章   杀疯了。


　　《求生通道》这样的综艺, 大平台出品，收视率稳定，还有过一整季的成功经验。
　　一般来说, 每一期节目都不会提前太久录制。

　　毕竟他们是做搞笑向真人秀的, 还是得尽量抓住流行热点, 以便剪辑出更多的梗和包袱, 让观众觉得真的好笑而不是在尬幽默。

　　所以, 周与然参与的这一期节目, 在结束录制两周后，就正式放出了预告。

　　按照节目惯例, 正式版加长预告都是在每周三放出来的。
　　然后周五播半期, 周六播半期, 周日还有个会员独享的花絮。
　　可以说就是，把引流量和割韭菜的方式玩得明明白白。

　　但当然，对于粉丝来说，他们也不是那么介意被平台当韭菜, 他们只要自己的偶像数据好看就行了。
　　所以这一期预告一放出来, 官博和各大营销号下就有了一簇簇粉丝们的夸奖和期待控评。
　　其中要数数量最多的，还是那两位男团成员。

　　没办法, 他们这一期嘉宾里的演员，除了江一南，好像就没有走流量路线的——周与然不算，他们拒绝承认周与然为演员。
　　而江一南呢, 因为外形条件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中并不是那么出挑，所以走的一直都是“有个性有演技”的清高耿直青衣路线，粉底基本也都是性格粉和事业粉，战斗力随强, 数量却不太多。
　　甚至某种程度上，还不如之前比周与然拉下台的公涵易。

　　至于周与然，谁都没把她太考虑进去。
　　就连周与然本人，也觉得自己去参加这么一个综艺，糟了这么一场罪，全是因为公司在背后瞎使劲。
　　不然就凭她的地位，她怎么高攀得起那样的折磨。

　　而就在两位男团成员的粉丝疯狂刷屏，让预告片最后呈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播放量时——
　　周五晚上八点整，节目正片，终于被放出来了。

　　在这之前，周与然这边一直在跟节目组进行无声的博弈。
　　那天录完节目后，从双方的态度中可以得知：周与然知道节目组有意在刁难她，节目导演也知道周与然知道自己在刁难她。
　　虽然有些拗口，但基本就是这么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尴尬场面。

　　偏偏周与然一句话没说。
　　事后连个沟通都无，好像“我倒要看看你们准备怎么剪”的高冷态度。

　　节目组当然也没来道歉。
　　导演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他甚至觉得周与然这个小妞可烦，给他心上人找完麻烦后又来给他找麻烦。
　　好好录节目，她跟逃命似的跑得飞快，导致后期剪辑都没素材剪辑了。
　　真是没有职业道德！

　　这个时候的周与然和节目组导演，各怀各的鬼胎，各有各的计划，但都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太高的高度。
　　周与然平白遭受了一天的罪，不是不生气，但她心里很清楚，步入社会，要赚钱要挣名利，就是得接受它的黑暗规则。
　　而且单论□□上受到的伤，可能还不及拍戏吊威亚或者拍受虐戏来的痛苦，所以她很自然地就忍下了这份气，并把它完全当成了一个商业竞争事件。

　　直到周六晚上九点多。
　　一个有关于她的词条，忽然被顶上了热搜高位。

　　阿宝敷着面膜拿着手机来找她的时候，她还坐在电视机前啃鸭脖，电视里放的正是《求生之路》最新一期的投屏。
　　江一南那组在荒凉的老宅内查找线索，忽然一下红灯笼全灭了，嘉宾们开始疯狂鸡叫，而后酒店的门被用力敲响，阿宝直接刷了房卡进来，语气震惊地喊着：“周与然，你又又又又又上热搜了！”

　　周与然手里的鸭脖咚的一声掉在盘子里。

　　阿宝睁大了眼睛：“艹，你他妈晚上九点多在这里吃卤味还配可乐？周与然，你要死啊你！”

　　……

　　这真是荒唐而又灾难满满的一夜。

　　鸭脖可乐当然是被阿宝给没收了。
　　周与然洗了盘小西红柿，坐在地毯上问：“出什么事了我又？”

　　这倒装句。很灵性。

　　“你自己看。”
　　阿宝唉声叹息地：“你的粉丝直接把求生通道的节目组骂上热搜了。我还去看了下平台的弹幕，也全是骂节目组的，连带着跟你上同一期节目的嘉宾也被殃及池鱼，完了完了，这次事件真的闹大了。”

　　事实上，节目组的导演谢川，一开始是真的有认真想过恶剪这个方法的。
　　但因为分组的时候，周与然就和大部队分开了，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和自己的学霸队友一起闯关，所以互动上根本不好剪。
　　闯关的过程中，周与然又表现得尤其英勇，硬剪反而破坏了节目的流畅性和节奏感。
　　所以没办法，他只能采取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删掉。

　　周与然和贺鹤弟弟，一队仅有的两个成员，又是最后的优胜者，加起来竟然只有20分钟左右的镜头时长。
　　要知道节目上下两期，每期都有两个来小时，加起来足足240分钟的时长，周与然这队竟然只占了十二分之一？

　　未免也太离谱了一点。

　　本来昨天晚上播上期的时候，观众就已经有所不满了，但那时候想着内容说不定都放在下期了，也就只是抱怨一两句，没多说什么。
　　结果今天晚上守着下期播出，周与然的戏份更少了，几乎就是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跑了个10米，而后在结尾颁奖时出现一下。

　　粉丝都看懵了。
　　他们期待了那么久，守了两天电视，熬过了漫长的四个小时，结果就只是为了看偶像领个奖？

　　【节目组是疯了吧？？？？脑壳里装的都是shit？？？下辈子不投胎了？？？】
　　【离不离谱，周与然出现的时间有他妈五分钟吗？开播前拿她来艹热度，现在用完就扔？你节目组这么吊怎么不去白宫拍跑酷呢？】
　　【我老婆呢？@求生通道官方节目组我老婆呢？@求生通道官方节目组我老婆呢？@求生通道节目组尼玛我老婆呢？ @求生通道官方节目组】
　　【嘉宾露脸的时长还没NPC多，你告诉我这叫录节目？你不如让她去演那个女鬼好了[微笑]】
　　【搞笑，节目组竟然还有脸说是为了节目效果，言下之意就是我然姐没梗不值得拍呗，那你们请她干嘛？当背景板吗？你们搞这节目洗钱的吧？】
　　【我然姐没梗？我然姐没梗隔壁那一组只知道尬笑和尬哭的傻子就有梗了？观众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给我们看点智商正常的反应？】
　　【脸上的血迹不值得拍一下？身上的污水不值得拍一下？女鬼追逃不值得拍一下？解谜过程不值得拍一下？老子什么都没看到，老婆就开始获奖感言了，她是灭霸吗响指一打就能夺冠？】
　　【@求生通道官方节目组这是歧视吧是歧视吧是歧视吧是歧视吧？】
　　【他们台不一直这样么，逢高踩低的，谁红就cue谁，这次分组10:2都做得出来了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
　　【正视观众诉求@求生通道官方节目组请给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老子就网暴你们[冷笑]】  
　　【狗日的@求生通道官方节目组 *%&，导演上辈子没妈是不是，%%￥#&……】
　　……

　　话题首页第一条热门底下，一万多将近两万的评论。
　　有那么一瞬间，周与然自己都愣了愣。

　　“我……这么火吗？”
　　她指着手机屏幕，有些怀疑：“不会是你们给我找的水军吧？”

　　“找个屁的水军。”
　　阿宝半是惆怅半是欣慰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你粉丝遍布江湖的三教九流，根本不止娱乐圈。”

　　“……啊？”

　　事实上，《求生通道》这一期节目的播放量，已经破纪录了。
　　就在短短两天时间内。

　　对比那两位男团成员参加的其他综艺数据，怎么算都知道，这个热度和播放量，不可能是他们带来的。
　　那是因为谁呢？

　　——因为周与然。

　　周与然是一个奇迹般的，在每个平台都没有花钱，但在每一个平台都很火的明星。
　　微博因为一次次的热搜，让人不想记住也记住了，后面的霸凌反转事件，更是让许多女性把她封为偶像。
　　B站和直播就不用说了，周与然平时工作闲暇时间几乎全消耗在了这俩地方。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人没想到的就是：游戏。
　　上次她那句关于女王的发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瞬间出圈，几乎让每个岸站人都知道了她。
　　后来她发的《岸站》cos，又获得了许多玩家的认可，一次玩游戏连麦时，还被队友认出了声音，于是她打游戏的视频，就这么被传播了出去。
　　视频里她又笨拙又努力的元气菜鸡形象，让无数游戏人感同身受，把她评选为是《岸站》最励志的菜鸡——什么搞笑垃圾绰号？

　　……但反正就是因为这一个个阴差阳错的巧合，周与然同学在游戏圈也是声名鹊起。

　　而周与然的粉丝还有个神奇的特质，就是他们不咋互通。
　　所以乍一看，她每个平台的粉丝量都不是多得非常夸张，但综合起来算了一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

　　小周演员平时基本窝在剧组，拍料理教程也不爱露脸，就算有物料，也都是些静态的杂志图。
　　这次好不容易播个综艺，那简直就是全平台狂欢。

　　无数粉丝和路好and路黑守在屏幕前看周与然时隔五年的综艺“首秀”。
　　结果——就这？

　　还他妈没有剧组的路透花絮有营养了。

　　你说周与然要是输了游戏就算了，大不了节目组强行说她又菜又无聊，为了节目效果只能剪掉。
　　周与然偏偏还赢了。
　　赢了你他妈就剪十几分钟？你脑壳是不是有问题？

　　打游戏的和二次元的平时都圈地自萌，不太出来和追星粉逼逼叨。
　　但稍微见识过的都知道，这俩圈骂起人来，战斗力堪称是演艺圈百八十倍。

　　于是也就出现了，热门微博底下，那将近两万条的暴躁留言。

　　要知道，这时候，她微博超话粉丝群的粉丝们还在组织着申诉的用词和控评句式。
　　结果他们还没确定好要用哪一套，评论区就已经沦陷。

　　那种感觉，就好像步兵还在排兵布阵，骑兵和弓箭手就已经唰啦冲了出去，在敌人军阵中杀出一道血路。
　　非常魔幻。




46.  第四十六章   特辑。


　　几乎是实时热搜爬上前十名的时候, 《求生通道》节目组就给星影打电话了。
　　不，不是节目组。直接就是平台的艺能部负责人，打电话给小杨总, 连连表达了歉意。

　　他们打这通电话的时候, 周与然就站在旁边听着。

　　因为酒店的休息室只有一张椅子, 小杨总坐下后, 她就只能跟罚站似的, 倚着墙竖着耳朵听。

　　“……真是抱歉, 节目导演是个新人，又是我们张台的外甥。你知道这些关系户, 本事么没有, 惹事能力倒是一绝, 估计也是碍于人情，剪着剪着就……下次小周再过来，您就提前跟我大声招呼，我保证不委屈了她。”

　　哦, 这是怪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了？

　　周与然靠着墙, 一边打游戏，一边嘲弄地扯了扯唇角。

　　这位大领导, 态度倒是很好，和声和气的，“抱歉”两个字说了七八次。
　　但表达的意思很强硬：我已经亲自给你们打电话道歉了，也算面子上给了你们台阶下, 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就不要再计较了。

　　休息室对面，坐在椅子上的小杨总已经换了三个坐姿，眉毛紧紧皱着, 显然也是听得怒火中烧。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打游戏的周与然，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周与然：……？

　　她想了想，用口型无声道：“你就威胁他！别跟他废话了。”

　　小杨总沉默了一下。

　　“这个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他对着电话说：“如果只是剪辑，我们二话不说的，而且我还要叫周与然跟你们道歉，她表现不好拖累耽误你们工作，我们都是做过这么多年项目的人，谁不知道镜头都是自己挣来的，陈总你说是不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

　　“但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小杨总冷了脸，语气严峻：“你们节目的原片我看了，前期沟通的时候完全没通知过会是这个程度。怎么，我们星影不比环艺，所以就活该被欺负，连招呼都不配打一声？”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杨总，咱俩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星影送过来的人，我们怎么可能故意……”

　　“原片我看了。”
　　小杨总冷笑一声，“陈总，我觉得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那个节目的原片，我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有《求生》的原片？”

　　“你说呢？”

　　……

　　这场谈话谈到最后，气氛只是比不欢而散稍微好一点。
　　但好歹达成了共识。

　　共识就是当天晚上被召回公司通宵加班的后期人员，和第二天《求生通道》节目组发布的声明。
　　声明很长一段，节目组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叨叨絮絮了不少废话，总结一下大概意思只有两句：
　　没有恶意删减周与然这组的戏份，只是因为他们这组表现得太精彩了，所以专门剪了一期特辑，放在周日晚上播出。
　　观众的反馈让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定将周日晚上的特辑当成正片公开，不需要开通vip，只是非VIP观众需要第二天才能解锁。

　　这个声明是在下午两点多发布的，到了晚上八点，特辑版就如约播了出来。
　　粉丝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转折来得太快让他们一时间忘了质疑，就投入到了足足三个小时的偶像真人秀里。

　　这三个小时非常珍贵。
　　是周与然受折磨一天，星影高层威逼利诱，又经过节目组后期人员肝了一个通宵的结果。

　　但与之成正比的是，播出内容也十分精彩。

　　后期人员虽说肝了一个通宵，但剪辑起来整体是很顺的，素材密密麻麻，根本都不需要编剧老师去造梗编故事。
　　一个画面放在那里，就已经无敌有节目效果了。

　　周与然和学霸弟弟被NPC戏耍的同时，NPC其实也没少受折磨。

　　譬如鬼追着他们跑的时候，周与然就带着鬼绕路，专挑那种犄角旮旯跑，把穿着拖地白袍的鬼绊倒好几次，最后还得自己好心地去把NPC扶起来，无奈地劝道：“我知道你们工作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要不然你放放水吧，这样大家都好过。”
　　NPC倔强地不说话。
　　周与然只好把他反手捆了起来。

　　又比如他们需要从床底下找线索时，周与然拿出手里的玩具蛇——上一轮找到没还回去的。
　　而后摁下开关，劲直丢了进去，把原本藏在床底下准备吓人的NPC吓得凄厉惨绝，手脚并用爬了出来，脑袋不知道磕了几下床板。
　　学霸弟弟惊慌失措地跟NPC道歉，说他们不是故意的，如果受了伤的话医药费下节目后他们出。
　　NPC缩在角落发抖。

　　甚至他们被洒狗血时，周与然气得冷笑，直接用狗血在眼下画了两条血泪。
　　走出通道后，房间内乍一下灯光明亮，把摄影师吓得差点摔倒，镜头震动的惊惧感非常明显。

　　他们玩的时候，其实压根没想搞笑。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滑稽的情节走向配合惨白的画面，戏剧效果简直绝了。

　　弹幕一时间都忘了控诉节目组，全在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疯了不愧是我然姐】
　　【鬼：你礼貌吗？】
　　【怎么回事，我竟然又同情然然又同情NPC，又心疼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牛掰这俩人，这条通道可以说是节目里的地狱难度了吧】
　　【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搞特辑了，相比起来隔壁简直就是幼儿园过家家吧】
　　【为什么抽到了这么难的通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姐徒手把那条蛇抓起来的时候，我当场就给跪下来了】
　　【然姐：不就是道菜吗有什么好怕的？[狗头]】
　　【贺鹤弟弟也很niubility啊，81宫格欸！我9宫格都没他算得快！】
　　【听说节目组准备的本来是9个9宫格数独，后来知道贺鹤大学是数独社后临时改了81宫格】
　　【节目组：我没想过不让他们赢，我只是想让他们慢一点[微笑]】
　　【我前天看的时候还纳闷呢，怎么他们组就俩人节目组也不阻止，原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愿称之为求生最强大魔王】
　　【惨是真惨，搞笑是真搞笑，牛逼也是真牛逼！】
　　【说真的，最后两个丐帮人走上领奖台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们是把全场NPC都吓得发抖的人呢[摊手]】
　　【果然，有我然姐的地方，就有腥风血雨的江湖[狗头][狗头]】
　　【这他妈绝对是求生通道的天花板了吧，简直所向披靡寸草不生！】
　　……

　　弹幕和评论哈哈哈哈哈哈的，气氛非常热闹。
　　这一期的特辑花絮，播放量毫无疑问比前两期正片还高，甚至还带动了会员充值人数。
　　事后平台老总还专门表彰了艺能部负责人，夸他虽然前期审核不严，但危机处理能力极强，才让这次的事件从危机变成引流宣传。

　　艺能部负责人：不愿再笑.jpg

　　或许是因为周与然的表现实在太好，给部门带来的业绩有目共睹，节目播出后，负责人专门提出要请她和小杨总吃饭，给他们赔礼道歉。
　　周与然没拒绝这场宴请，也收下了对方的赔礼——一条卡地亚的孔雀石玫瑰金项链。价值不菲。

　　成年人的社会，连撕逼这种事也要斟酌再三才下决定。
　　如果不是真的忍不下这口气，哪怕心里再恨，通常都会选择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不然后续可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周与然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选择了互利共赢——当然，是和平台，和节目组，而不是面前这个在饭桌上面色难看的谢川大导演。

　　他是被负责人强行拉过来的，一开头就端了杯酒过来给周与然道歉。
　　只是道歉时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让人看了很下头。

　　周与然端了酒杯，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却没喝杯里的酒，微微一颔首就转开眼神，和负责人继续聊天。
　　徒留谢川还尴尬地站在周边，状态难堪。

　　或许也正是因为周与然如此不给面子，最后离开饭店时，谢川忽然开口说：“这个圈子的艺人来来去去的，我也见了不少。周与然，你这样的，火不久。”

　　周与然停下脚步。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低，而负责人正在前面和小杨总寒暄道别，所以只有周与然听到了。

　　女生挑挑眉，笑了：“哦？”

　　“昙花一现的艺人数不胜数，现在还不是可怜得无人问津。你以为你这种人的好运气，能持续一辈子？”

　　“那，也没有你可怜啊。”
　　周与然弯着唇：“你看你，还得跟我这种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呢，连骂我都得小声地骂。”

　　“啧，你看你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我见了都心疼。”

　　“……”
　　谢川攥紧了拳头。

　　“听说你现在被调职啦？唉，真是好可怜哦。”
　　她的眼里流露出几分同情：“趁着天还没黑，快回家去跟你的台长爸爸哭一哭，那点零花钱治治脑子，说不定还有机会官复原职哦。”

　　“加油~”




47.  第四十七章   长点见识。


　　从饭店出来后, 周与然和自家老板就不走同一个方向了。
　　因为周与然还要回剧组拍戏，而小杨总是专门从沪市飞过来跟她商量这次的综艺事件的。
　　谢川他们也是专门从H市飞过来请周与然吃这顿赔礼饭的。

　　所以吃完饭后，周与然需要连夜赶回剧组, 小杨总也得连夜赶飞机飞回沪市。
　　明天还要开股东会呢。
　　还要和股东讨论讨论最近星影涨势良好的股价呢——因为身旁的周与然。

　　资本市场, 股东只在乎股价。
　　而周与然的横空出世……哦不, 逆风翻盘, 给了股民极大信心。
　　如果把经纪公司签约的艺人都当成是一个产品, 周与然现在就是星影的重点核心产品。

　　这段时间, 因为公司股价的涨势，别说小杨总, 他爹杨总的日子都好过很多。
　　这也是为什么, 少东家愿意亲情跨城前来“探班”, 还在西北待了整整两周半，一边出差一边给周与然的剧组送福利，请她吃了三顿昂贵的日料自助和海鲜大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关系。

　　这会儿, 他们走出饭店, 周与然刚讽刺完谢川，抬眸就看见等在门口的阿宝和充当司机的程大叔。
　　应该是专门过来接她去剧组的。

　　周与然走过去, 路过小杨总时，跟两位领导道了个别。

　　小杨总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
　　他伸出手, 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周与然，你不错。”

　　不管是这开挂一般的热搜体质，还是这能屈能伸的坚韧性格，都证明她无比适合娱乐圈。
　　混出成绩, 早晚的事。

　　小杨总感慨道：“说不准你真的是星影第一位赢了对赌的艺人。到时候……啧啧，不得了。”

　　周与然看了自家老板两眼，而后耸肩挪开了他的手：“小杨总，你可千万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现在跟我的记者很多，我可不想被拍到这种故事感满满的错位照片，然后被认定成是勾搭中年已婚老男人的不要脸小三。”

　　中年已婚老男人：“……他妈的。”

　　总而言之，被周与然这么一搅和，什么其乐融融的氛围都没了。
　　只剩中年男人对着自己年龄和啤酒肚的悲伤。

　　事后周与然回到保姆车上，阿宝倒是没问小杨总为何黑着脸走掉，反而蹙眉紧张道：“刚刚那个就是谢川吧？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辱骂你了？威胁你了？”

　　“嗯……算是吧。”

　　“算是？”

　　“被我怼回去了。”
　　网瘾少女小周同学继续打开游戏：“我觉得他也是蛮可怜的，为了一个压根不喜欢自己的女人，丢了智商，没了工作，三十来岁的年纪，硬生生活成了一个蠢蛋。这样一想，我就懒得跟他计较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佛啊周与然！”
　　阿宝恨铁不成钢：“你懒得跟他计较，说不定人家正琢磨着要如何报复你呢。这个圈子的垃圾事咱们见得还少吗？你得多长个心眼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只是觉得，他那种性格，都不用我做什么，自己就能把自己给作死。”

　　“……”
　　阿宝看着埋首于游戏中完全不在意的女生，摇了摇头：“……真不愧是你周与然，懒惰人设屹立不倒。”

　　周与然瞪大眼睛：“卧槽，三杀，对面这谁啊牛逼啊！”

　　阿宝：“……”

　　-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就这么了解了。
　　它发生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快疾如闪电，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其中必有内情，但就连周与然自己，也乖巧地被按头认可“导演是个菜鸡新手”的说辞。

　　小杨总后来还问了好几次，她当年在学校里到底是和江一南结过什么仇。
　　以至于时至今日，功成名就的江小花还对她这么一个空有热度没有作品的翻红艺人耿耿于怀。

　　周与然回答说：“也不一定单纯是因为当年发生了啥，也可能是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忍不住就冲动出手漏了马脚。小杨总你可一定要替我好好把关团队，别让这种恶毒又愚蠢的女人毁了你的摇钱树。”

　　小杨总：“什么旧怨？什么新仇？”

　　“旧怨可能是因为嫉妒吧，毕竟你知道我念书的时候就已经出类拔萃，非池中之物。至于新仇，我也不确定，可能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情敌？”

　　“什么鬼，你谈恋爱了？”

　　“没呢。”

　　“那你……”

　　“漂亮的女人总是会得到很多关注。总之，老板你就放心吧，如果谈恋爱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公司，咱们还签着对赌合同呢，曝光恋情这么大的热度，我不会不要的。”

　　“……随你自己的便。”

　　一场谈话，只比不欢而散稍好一点。
　　就连小杨总都很疑惑，这姑娘究竟是怎么从当年那个在直播间里抹着眼泪痛哭的样子，变成如此这个唯利是图的女商人的？

　　周与然回复道：“因为当年吞了一瓶安眠药差点死掉，地狱里走过一回后就大彻大悟了。老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小杨总：“……没，没了。总之你好好工作，需要心理疏导的话，我随时给你介绍医生。”

　　“好，谢谢老板。”

　　……

　　周与然压根就不需要心理医生。
　　她的心理问题需要想治愈，需要的应该是精神科医生而非心理医生。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周与然不仅自己大获全胜，她还带飞了她的队友——贺鹤学霸弟弟。

　　之前上那个知识竞答节目的时候，贺鹤就已经火过一次了。
　　但那时候的火，和现在的火，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维度的。

　　一夜之前，他的名字出现在各大论坛，活动邀约不断，甚至还有人递了剧本过来，邀请他出演网剧男主。

　　贺鹤：没有经纪人的我很方啊！

　　手忙脚乱下，他发了个微信问老姐姐周与然。
　　周与然又去问专业的经纪人张璇。

　　张璇半开玩笑说：“要不你让他签到星影算了。看在你的关系上，我去跟老板要人，两个一起带。”

　　周与然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学霸弟弟。

　　贺鹤若有所思：“……姐，你等我考虑考虑。”

　　“嗯，慢慢来。你现在还是学习最重要，其他的事情可以暂时拖一拖，不要紧。”

　　“谢谢你啊姐……对了，我寄给你的资料你收到了吗？”

　　“什么资料？”

　　“上次你不是说想考研究生嘛，我问我们学校历史系的研究生要了一些考研资料，那个学姐当年是全校第一考进来的，我想着说不定会对你有帮助，就全给你寄过去了。”

　　“……你可真是我亲弟啊贺鹤同学。”

　　——周与然没有在嘲讽，她是真的很感动。
　　为此，还特地拍照发了个朋友圈。

　　“周与然：
　　我的田螺弟弟好贴心。
　　只是偶然提了一句，转头就寄了这么多笔记和资料过来。
　　太感人了噢！”

　　配图有两张。
　　一张是琳琅满目的书籍资料，一张是她和贺鹤弟弟的合影。

　　这条朋友圈一经发出，就获得了许多人的赞和评论。
　　但大家的重点似乎都没有放在田螺弟弟的热心帮助上。

　　妈妈评论道：“你哪来的弟弟？”
　　云霞评论道：“要背这么多书吗？然姐你有没有空噢。”
　　剧组同事评论道：“周老师又要开始历史小讲堂了吗？”
　　小杨总评论道：“你这他妈是要考研？你疯了？”
　　J评论道：“范海联的世界史没有谭忻章的世界史好用。工具书可以再加一本姚旭的《世界历史地图总集》。”
　　岸站制作人评论……等等。

　　周与然划屏幕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字母“J”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开对方的主页。

　　果然。
　　她没记错。
　　是她八百年前加了好友却至今一句话未说的大老板景廷。

　　上次答应何夏真小朋友的蛋糕，她早就做好寄过去了。
　　同样是古建筑，却从宫殿换成了塔楼，形体没那么大，但结构看上去更精巧漂亮，何夏真小朋友非常喜欢，非要在微信上给她发红包。
　　周与然没收，说交易条件早就谈好了，她不能得寸进尺。

　　何夏真只好用自己漏风的小奶音给她发了条语音：“你放心，我舅舅也很喜欢这个塔的，他看了好久好久噢。”

　　周与然就笑笑，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这座塔。
　　她见过实物的。

　　那是靖安王的私人藏书阁和瞭望塔。
　　他曾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俯视着整座皇宫，神色淡淡：“你看，皇宫，也就这么一点大。”

　　周与然站在他旁边，从高处往下望，不远处就是长长的宫道。
　　宫宴开始在即，能看见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侍卫、朝臣、宫妃……一团花团锦簇的热闹气氛。

　　他却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嘲讽道：“你看他们，愚昧又弱小，真可怜。”

　　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冲动，周与然回了一句：“殿下，只是因为我们站得高而已。”

　　“这地方，也算高吗？”
　　男人淡淡勾起唇，目光落到她身上，似笑非笑地：“长点见识，小姑娘。”




48.  第四十八章   没什么好关系。

　　周与然直接私聊了这位“J”先生。
　　只是什么文字也没发, 只是拍了拍他。

　　她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回复——以他往常的态度来说。
　　所以发完就退出了聊天窗，想继续去看朋友圈的其他评论。
　　结果没想到，才过了几秒钟——

　　J：？

　　震动声响起的时候, 周与然差点没吓得摔掉手机。
　　她顶着屏幕上那个问号, 满脸的震惊, 连打字也变得犹犹豫豫。

　　周与然：你换名称了吗？
　　周与然：上次看见还是“景廷”。

　　但这两条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因为这实在是一个没有意义又极其无聊的开场白, 显得她像个找不到话题却硬要尬聊的舔狗。

　　然而对方比她更惊讶。

　　J：你加了我的微信这么久, 连个备注都没写？

　　周与然：“……”

　　是的, 如果有备注，不管对方换多少名称, 看见的永远都是他的备注。
　　周与然确实是, 忘记了这回事。
　　而且她的好友列表里, 只有这个“J”没有备注。

　　她盘腿坐在地上，正思索着要怎么回，对方的新消息又来了。

　　J：好像也没见你打过招呼问声好。
　　J：感觉你也并不是很需要这个微信的样子。

　　阴阳怪气的。

　　周与然下意识回了句：“你是真的景廷吗？”

　　……

　　J：？

　　周与然：……我以为这是个假号。
　　周与然：当初你这么不情不愿的，我就觉得你可能是不想加好友。

　　J：嗯, 不想。
　　J：但你不是威胁我了么。

　　周与然：哈？
　　周与然：那这威胁得也太容易了点。
　　周与然：您可是身价千亿的资本巨鳄, 联系方式这么轻易就给出来，跟演戏似的。

　　对面一下子陷入了静默。
　　隔了足足得有一分钟吧, 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J：不至于。

　　周与然：不至于啥？

　　J：不至于跟你演戏。
　　J：真不愿意给，我就不会给。

　　周与然：……行吧。
　　周与然：那朋友圈的评论是什么意思呀？你是说我的参考书目不对吗？”

　　J：没有不对，只是有更好的选择。
　　J：我恰好看见，提个建议而已。

　　周与然：你也懂历史？

　　不对不对。
　　这么问有点歧视人的感觉。

　　周与然赶紧撤回, 换了个措辞。

　　周与然：你也知道历史方向的考研内容？

　　J：嗯。
　　J：当年考过。

　　周与然：啊？？
　　周与然：可是你研究生读的不是金融吗？

　　网上资料写得清清楚楚的，国外名校，提前一年拿到的学位。很牛逼。

　　J：出于某些原因吧，放弃了原来的方向。
　　J：但当年考R大的成绩尚可, 你不用担心我误人子弟。

　　R大。
　　国内历史系排名第一的高校，周与然也是了解过的。
　　虽然这个专业确实比较冷门，但能考上R大的，最起码是这个专业里的佼佼者。

　　她极淡地弯了下唇，打字的速度忽然变快。

　　周与然：看来不论在哪里，你都是走智商这一挂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人看了不明所以。
　　明明他们才见过两次，生活毫无交集，根本不熟，又是从哪里来的“都是”。

　　但周与然知道，对方愿意通过她的好友申请，甚至此刻在这里跟她掰扯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果然——

　　J：周小姐，除了琴行那次，我们以前是不是还见过？

　　周与然：怎么突然这么问呢？

　　J：你很眼熟。
　　J：我觉得我们应该见过。

　　周与然嘲讽地笑了，垂下眼眸，遮住眼里的冷漠。

　　周与然：可能梦里见过吧。
　　周与然：就是不知道您做的梦跟我是不是同一个。

　　J：我没梦见过你。

　　周与然：……那真遗憾。
　　周与然：我几乎每天都梦见你。

　　她的神情是毫无变化的冷，发出的文字却像情话一般，温柔而缠绵。
　　让人浮想联翩。

　　J：噩梦？

　　周与然：不，当然不。
　　周与然：嗯，怎么说呢。
　　周与然：在梦里，你是腐朽的封建统治阶级，而我是被压迫的底层奴隶。
　　周与然：为了打响发霸反封建的第一炮，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给毒死了。

　　周与然：虽然过程有点儿艰辛，但结局很正义。
　　周与然：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美梦。

　　……

　　景廷没再回复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姑娘在耍他，还是觉得自己被冒犯倒了，总之就是连句再见都没说，直接断聊。

　　周与然没放在心上。
　　她本来就是故意，怎么还会去管对方介意不介意。

　　景廷要是真的能被她气着，她更高兴。
　　但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于是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朋友圈。

　　底下的红点点数字通知已经增加到了26。
　　估计是刚才聊天这段时间，又有不少人点赞评论了她。

　　艺人果然还是要红。
　　不红的时候，哭死都无人问津。
　　红的时候，随便发个无聊日常，底下都热闹的不得了。

　　大部分人都在调侃周老师是不是又要重操旧业，开始历史大讲堂了。
　　也有人问她最近有没有档期空出来，可以录个节目什么的。
　　周与然随便挑了几个熟的回复，但打字打到一半时，却忽然愣住了。

　　——她忽然看到了一条回复。
　　——来自江一南。

　　回的当然不是她的朋友圈，而是“J”先生的那条评论。

　　江一南问：
　　“那么请问大佬，想修MBA的学位，需要看什么书呢？”

　　这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但一直到现在，“J”也没回应。

　　偏偏她这还是个问句，孤零零地躺在热闹的评论里，简直无比尴尬。
　　周与然觉得江一南现在应该左右为难得很——删也不是，不删也不是。

　　她没忍住好奇心，又跑去私聊频道拍了拍景廷。

　　J：你到底干嘛？

　　这不是秒冒泡嘛。

　　周与然：江一南评论了你的留言哦，你不去回复一下？

　　J：你和江一南的关系是？

　　周与然听出来了，这句话暗含的意思就是：
　　关你什么事？

　　周与然：我跟她没什么好关系。
　　周与然：我就是顺便好奇问问。

　　J：用不着好奇。
　　J：我跟她也没什么好关系。

　　周与然：？
　　周与然：几个星期前，这位女士还在跟我宣誓主权，叫我离你远点。

　　J：……
　　J：那可能是她疯了吧。

　　周与然：你这话说的……就不怕我截图发给江一南？

　　J：发吧。
　　J：发了请你吃饭。

　　这是什么意思？
　　周与然挑了挑眉，百度翻出好几条他们俩的新闻，其中就包括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看见的那段夜间偷拍视频。

　　周与然：[链接]
　　周与然：[链接]
　　周与然：[链接]
　　周与然：[链接]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打脸啪啪的。

　　对面估计也是花了一段时间阅读这些新闻，好半晌才回复。

　　J：……我认为，有正常逻辑分析能力的人都不会信。

　　周与然：？
　　周与然：你这是在内涵我？

　　J：环艺传媒部确实向她倾斜了资源。
　　J：但与我无关。

　　周与然：你不是环艺太子爷么。

　　J：储君不是君。
　　J：更何况反霸反封建的战争已经胜利了，现在是民主平等的社会。

　　周与然：……

　　她盯着手机屏幕琢磨了一下。
　　把前半段对话截图发给了江一南。

　　周与然：[图片]
　　周与然：我想了想，背后告状这种事好像是有点幼稚和绿茶，所以干脆发给你知道一下。
　　周与然：你可以去跟你的心上人解释了。

　　江一南：？？？？？？？
　　江一南：周与然你疯了？？！！！
　　江一南：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你扯到景廷身上去做什么？

　　周与然觉得莫名其妙。

　　周与然：当然是为了找话题跟他聊天啊。
　　周与然：不然我是为了什么？

　　江一南：周与然！！！！

　　周与然直接把她给拉黑了 。
　　因为助理已经在门外喊她去拍戏了。

　　而远在沪市的片场房车内，江一南气得只差没摔了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下内心的怒火，打开景廷的微信。

　　江一南：景廷哥，你和周与然是什么关系……不行，太直白了。

　　她删掉重打。

　　江一南：景廷哥，刚刚逛朋友圈看到你了！发现你和我大学同学居然也认识诶！

　　点击发送。

　　……？
　　消息没有发送出去。
　　对方已经删掉了她。

　　江一南先是愣了一愣，而后面部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了起来。

　　第六次了。
　　这已经是景廷第六次删除她了。

　　每次都是她低声下气地去找景老先生哭诉，才能让他勉为其难地把她加回来。
　　而后没隔多久，又删除。

　　再这样下去，江一南怀疑，景老先生都要烦她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纷纷杂杂闪过无数记忆。
　　有她蜷缩在厕所里，被那些人围着嬉笑拍视频的狼狈画面。
　　有她站在舞台上，四肢冰凉头脑发昏，被观众不耐烦丢荧光棒的画面。
　　有她躲在角落里，看着周与然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意盈盈撒娇的画面。
　　也有她站在天台上，心如死灰往下跳的画面。

　　那不堪的一辈子。
　　她绝不会再走回去。




49.  第四十九章   出事。

　　时至今日, 功成名就，江一南已经很少回忆从前的事情了。
　　很少去回忆，曾经那个苟延残喘、柔弱无依的自己。

　　但这段时间的种种, 竟然又将她用力地拽回了前世的噩梦中。

　　……没错, 她是重活过一次的人。

　　上一世的她, 没有一毕业就演上大制作电影, 而是被小公司的星探看中, 练习唱跳做女团。
　　上一世的她, 应该算大器晚成，出道五年不温不火, 却在团队快要被解散时因为一个选秀综艺而逆转爆红。
　　但上一世的她, 胆小怯弱, 无依无靠，被团队里的其他成员霸凌了整整五年。

　　她们孤立她，排挤她，用最难听的词句侮辱她, 甚至不乏暴力。
　　揪着头发扇巴掌, 用她的内衣裤擦鞋，关在门外受冻, 拍摄不雅照片……周与然曾经在直播里哭诉的一切，她都经历过。或许可能更严重。

　　最起码周与然当初是团里最火的拿一个，出镜机会多，队友不敢做得太明显, 公司也会更上心一些。
　　她就不一样了，她本来就属于团内的边缘人，参加选秀综艺时名次最低，选秀结束后粉丝数也垫底, 公司并不看重她，队友的鄙夷和欺辱——毫不掩饰。

　　而那时候的周与然在干什么呢？
　　在做她的流量小花。

　　大四那年她就被《未明》的导演一眼挑中，据说在片场被导演抓着一遍遍教，一场戏拍了二十三遍才过也没舍得放弃她。
　　后来《未明》上映，大受好评，仅仅一部处女作，就让周与然拿奖无数，成为娱乐圈内炙手可热的新人演员。

　　这么些年下来，她过得顺风顺水，有容貌，有粉丝，有环艺这座大靠山，基本是想要什么资源有什么资源。
　　后来他们回母校探望老师，老师在给学弟学妹上课，就说了一句让江一南至今也难忘的话：
　　“你们要拼命练，要努力，不要好高骛远。像你们师姐周与然那样好运气的，十几届都出不了一个。”

　　江一南当时忽然就觉得有些悲哀。
　　她和周与然是同班同学，是室友，在校时不论文化课还是演艺课，她的表现都远胜过对方。
　　但命运就是这么好笑，自己拼了命也获得不了一条出路，对方轻轻松松玩票似的演戏，却是演一部火一部。

　　再之后第二年，她跟周与然参加了同一个电视台的中秋晚会。
　　大楼的廊道拐角，她公涵易狠狠地抓着头发，怒骂道：“江一南你脑壳坏掉了是不是？我让你采访时往旁边站你没听见？你耳朵聋了？耳朵聋了是不是？”

　　她一个踉跄摔到在地，膝盖磕在地垫的固定器上，传来钻心的疼。
　　但公涵易还不解气，穿着高跟鞋就直接踹了她一脚。

　　膝盖肯定磕出血了。腰也被踢青了吧。
　　幸好今天穿了条长裙。

　　她趴在地上，有些麻木地这样想。

　　而就是这个时候，有人转过拐角，正好撞上她们这一幕。

　　“周老师？”
　　公涵易惊呼出声，有些尴尬地收了脚：“周老师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是她的老同学周与然。
　　穿着华丽的高定，妆容精致，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流露几分讶异。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过来打个电话，你们这是……”

　　“没事，她不小心摔了一下……一南，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公涵易尴尬地找了个借口。

　　而下一秒，面前出现一只漂亮的手，冷白皮，手指纤细修长，食指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戒指。
　　这个品牌刚宣了周与然为亚洲区代言人。

　　“我扶你起来吧。”
　　手的主人说。

　　江一南永远记得那时候她的眼神。
　　怜悯的，同情的，让人厌恶的眼神。
　　就好像天上的圣女误入地狱，看见了在泥淖中挣扎的低贱生物，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可怜，勉为其难地将对方拉了出来。

　　事后回到活动会场，圣女还非常善良地发微信问她有没有事。
　　圣女说：“如果真的是欺负你，你一定要反抗。这种事情不能忍气吞声的，你越忍她们越得寸进尺。”

　　这话说的……真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善良呢。

　　更可笑的是，两周后，当她碾碎自己最后一寸自尊心，试图向她求助，期望她能帮自己发个声。

　　她却回复道：“你有证据吗？”

　　“如果你有证据的话，我可以介绍律师和公关团队给你。”

　　江一南当然没有。

　　于是她又说：“那我也没办法欸，我毕竟不完全了解你们的关系，不好随便开口的。”

　　……呵。
　　也就是在那一刻，江一南彻底意识到了旁观者的虚伪和冷漠。
　　周与然的拒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放弃了反抗，从高楼跳下，以死亡来抵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谁又能料到，眼睛一闭再一睁，死亡反而为她带来了新生。
　　她回到了一切悲苦的开头。

　　手里是星探的名片，周与然正在床上对着小镜子折腾自己的刘海。
　　她笑了笑，说：“周与然，其实你蛮适合当偶像的。”

　　不是高高在上地教训她说痛就要反抗吗？
　　不是冠冕堂皇地拒绝说没有证据不好帮忙吗？

　　那么这辈子，我让你也走一走我走过的那条荆棘路，看看你能不能，说到做到。

　　……

　　没开灯的房车内，江一南死死地握着手机，脸上一片冰凉的泪。

　　——她不会重蹈覆辙的。
　　该吃的苦，该忍的痛，上辈子都已经承受过了。这一次，老天爷是让她来享受幸福的。
　　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

　　周与然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操作还勾起了江一南的旧日回忆。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大概会再添一把火，最起码要激得对方自爆才行。

　　但是这会儿，她也没什么空。
　　因为——

　　“然然，你看新闻了吗？那个谢川出事了。”

　　……

　　曾经言之凿凿地说“周与然你这种人红不久”的谢川大导演，在吃完那顿饭后的第二个月，失去了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好机会。

　　凌晨三点多钟，有个名叫“娱乐圈真复杂cccl”的网友，爆料了一段视频。

　　是在H市有名的酒吧里，包厢内人应该不少，音乐是情歌摇滚，开得很大声，但再大声，也没有喝醉了酒拿着话筒的人嗓门大。

　　“话就放在这里了，搞不死周与然那□□，老子就不姓谢！”

　　“马勒戈壁的，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还跟老子拽，老子让她上节目就已经是开了天恩了玛德！”

　　旁边有人拱火道：“就是，这女人不识相呢。我还听他们圈内人说，她录完节目后第二天就非会沪市跟环艺小杨总告你的状了，说你在节目时故意整她啥的，才搞出后面那几出。”

　　谢川拿着话筒冷哼一声，酒上了头，情绪就变得很失控：“整她？我就他妈的故意整她了！她能拿我怎么着？求爷爷告奶奶地告到我舅舅那，不过也就是调个职，老子还不在乎这个破傻逼导演的职位呢！什么玩意儿！”

　　“还有那个叫贺鹤的，不就考个大学了不起了？他就是读到博士毕业他一个月能赚几个钱？都是些社会的底层，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拽？！”

　　“从今天起，她周与然别想再上我们台的任何一个节目！老子整死她，就看着她糊。”

　　“在这个圈子里，得罪了我谢川，她还想活下去？没门！”

　　——以上就是网上流传最广的半分钟短视频。

　　但实际上，曝光出来的视频总长度为两分钟，谢川叨叨絮絮说了很多，骂了很多，基本就是把自己当初在节目里故意给周与然使绊子的事情坦白的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还骂了很多参加过他节目的艺人。说xxx视后又老又丑还爱摆架子，几层滤镜都盖不掉她脸上的法令纹和痘痘。说xxx歌手娘娘腔，跟个女人似的，说不定就是靠卖屁股上位的。又说xxx小花脾气大作的要死，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傻逼玩意儿……等等等等。
　　娱乐圈艺人中枪无数，其中不乏有背景的，自身实力过硬的，以及报复心强的。
　　他这些醉酒话一被曝光出来，瞬间牵扯了无数艺人上热搜，还都不是什么好词条。除非他事后求爷爷告奶奶跪地磕头地去赔礼道歉，否则这些都不会叫他好过。

　　而这其中最惨的要数周与然。
　　节目都录完两个月了网友才知道，原来当时他们队伍稀少的人数和极高的通关难度系数，不是协商过后的节目效果，而是导演在故意整她。

　　【好惨，真是好惨……周与然跟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我又回看了一遍节目，如果真的是临时加的任务的话……天，对周与然只有respect】
　　【我当时还奇怪呢，谁会把一条活蛇放进房间里当道具用，后来想了一下可能是节目组提前沟通过知道周与然不怕蛇才这样，没想到……换个人进那房间，得吓得当场休克吧】
　　【小周到底怎么惹他了啊？是绿了他吗？？？？至于要这样报复？】
　　【你们没发现，周与然最后说获奖感言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吗？估计也是在强撑[泪目]】
　　【这个圈子也太恶臭了……就问一句还是人吗？】
　　【天哪，天哪，天哪！一想到周与然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抓到那条蛇的，我都要替她起鸡皮疙瘩了好恶心啊！！！！】
　　【还有我贺鹤……他以前微博里说过他很怕蛇的啊……】
　　【法治社会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已经算得上是蓄意伤人了吧？】
　　【？？？？说的什么屁话？博士就是了不起，博士就是牛逼，你一个没文化没素质的垃圾导演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博士的薪资标准？】
　　【周与然最近应该算很红了吧？她都能遭遇这种事那其他人……】
　　【说真的，该管管娱乐圈了。】




50.  第五十章   喂？

　　光视频发布声明的时候, 周与然正好在拍摄的间隙。
　　所以在舆论发酵之前，第一时间看到了这则声明。

　　济光视频就是《求生通道》这档综艺的独家网播平台，背靠的资本是川科——靠建材发家, 而后转型做芯片的超级大资本, 实力和环艺不相上下。
　　济光视频作为川科传媒事业部中最出名的项目, 负责人就是集团的副总之一。

　　而谢川的解雇通知, 就是这位副总亲自下发的。
　　在出事的当天晚上, 一个电话打到艺能部,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而后直接开除了惹事精谢川。

　　第二天早上, HR带着合同和一堆影响评估来跟谢川谈, 到最后不仅一分赔偿金没给, 反而试图索赔。
　　不得不说，资本家就是手狠心黑。

　　济光在声明里公示了对工作人员谢某的处理：解雇。
　　《求生通道》的拍摄工作将移交给副导演姜带，并保证川科从此之后永不录用谢川。

　　还跟周与然表示诚实道歉，顺便痛心疾首于谢川的“三观不正, 口无遮拦”, 并强调这是他的个人言论，和节目组无关。
　　节目组唯一的错误, 就是审查不严，没有及时关注到工作人员的思想道德问题，之后一定加强道德记录的建设工作。

　　果然，这条声明底下全是骂声和嘲讽。
　　既有骂谢川脑壳有屎的, 也有骂节目组不干人事的。但不管怎么说，谢川丢了工作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并且从此在圈内臭了名声, 但凡正经一点的项目，都不会再找他了。
　　哪怕他是台长的外甥。

　　台长除了外甥还有亲儿子，表亲而已关系没有紧密。
　　更何况这次讨伐他的，可不仅仅是周与然的粉丝，那场酒局里他骂的明星，没有一个是小咖。他们之间关系好不好不知道，但跟他的关系一定不好。
　　好几个流量的粉丝联合起来，基本就占据了娱乐圈的半壁江山。当初周与然还深陷霸凌风波时，来直播间骂她的黑子，还没有现在骂谢川的一半多。

　　“这家伙别被搞抑郁了哦。”
　　云霞看着铺天盖地的评论，忽然产生了几分担忧：“如果出了什么事，说不定又要怪到我们头上来……”

　　她望向正在被造型师整理假发的周与然，小心翼翼道：“然姐，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心情……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怕你会觉得难受。”
　　云霞叹息了一声：“你之前一直希望这件事情快点过去，结果还是……那个人渣导演的负面词条底下什么都要扯到你，真是烦死了。”

　　“放宽心。”
　　周与然闭着眼睛，语气很平和：“很多事情本来也不受我们掌控的，如果真有变故，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就是了。”

　　“……没错！说到底，我们才是受害者呢。”
　　云霞握了握拳，安慰道：“然姐，你也放宽心，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不管他怎么样，那都是他自己作死，和你无关的。”

　　女生笑了笑：“嗯。”

　　“周老师发型弄好了吗？”
　　正说着话，那边就传来工作人员的询问声：“这边场景布置得差不多了，周老师准备好的话，随时可以开始拍摄。”

　　“好，我这就来……对了，拍完这个，是不是就去动捕室了？”

　　“动捕的行程安排在明天啦。今天拍摄内容挺辛苦的，周老师早点下班，多休息休息。”
　　年轻的小姑娘朝她咧开笑容：“老大特地让我们别组织什么晚宴聚餐，说大家都是打工人，下班后不参加应酬。”

　　“你们公司氛围真不错。”

　　“搞游戏的嘛，大多都是社恐宅。”
　　小姑娘有些羞涩道：“但其实我们部门的人都喜欢你的，我能抢到这个跟拍机会，还是因为在《岸站》的PVP赛中拿了冠军呢。”

　　“PVP赛？。”

　　“嗯！新版本马上就要发布了，所以内部组织了一个PVP赛，现在好像又开始第二轮了，周老师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报名！”

　　周与然闻言咳了咳，自觉有些羞愧，“我就算了吧，我还是个只有35级的菜菜子。”

　　“那也没关系。”
　　小姑娘笑眯眯地：“你美嘛。如果和周老师打游戏，就算被拖累输一万局，我也心甘情愿。”

　　……嗯，这话说的。
　　感人是很感人，但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也没有，那么那么的菜吧？

　　女生在心底默默叹气，而后拖着把武器走进摄影区。
　　两辈子第一次玩游戏呢，打成这样很了不起了好不好。

　　……

　　周与然这里是专门来H市给《岸站》拍宣传视频的。
　　新版本上线在即，这次开放的是地图上的东方大陆，现实参考就是种花家，所以不管是玩家还是官方，都投入了十一分的关注度。

　　而作为《岸站》的唯一代言人，周与然自然要配合作宣传。
　　除了这几天的真人cosplay视频，明天还要去动捕室录动作，还要拍实机体验vlog，还要在短时间内熟悉新版本的内容，以方便发布会时进行一个表演赛。

　　累是真的累，要求也是真的繁琐，但周与然没有半点不满。
　　因为给的代言费实在是太香了。
　　周与然签十份代言合同，都未必有这一份的钱多。

　　她们是前天开始拍的，拍到今天晚上六点——也就是环艺员工们吃饭的时间，基本内容就已经拍的差不多了，导演已经在检查素材，看有没有需要补的镜头。
　　于是周与然就被放了一小时的假，让她稍微休息休息。

　　正好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她捡起来，看到来电提示后，神情淡了许多：“云霞，我出去接个电话，外卖到了你别忘记拿。”

　　“好嘞。需要我陪你吗然姐？”

　　“不用。我就在旁边找个安静的地，很快回来。”

　　-

　　在这个忙的要死的点，电话直接打到周与然手机上，周与然还愿意接的，不是别人，而是许久没见面的宁长星。

　　“喂？”

　　“周与然，看见了没，小爷这事给你办得妥帖不妥帖？”

　　周与然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你专门打电话过来看，就是为了邀功的？”

　　“……我总得跟你确认一下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咳了咳，“你应该知道，搞到这段视频很不容易的，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在帮你，一不小心被人查到了，那我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了。”

　　宁长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甘心：“他谢川是动不了你周与然，但对付我，回家哭几声就行了。”

　　“而且我跟你说，找一个查不到踪迹的小号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可是微博瓜瓣论坛全方位覆盖……”

　　叨叨絮絮，没完没了。
　　一副生怕她毁约的模样。

　　周与然揉了揉眉心：“等会儿我发你三个剧本，你自己看完挑一个，我再把制片人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我能不能是三个都试试？”

　　“三个试镜机会，或者直接一部戏的合同，你自己选。”

　　“……那我先看，看完了告诉你。”

　　“嗯。”

　　——很快，周与然就挂了电话。
　　她站在办公楼无人的露台上，望着前方辽阔的暗色黄昏，忽然觉得有点累。

　　是那种难以自控的无奈，和滑稽的狼狈感。

　　谢川酒局的视频，是她找人拍摄并曝光的。
　　之前的霸凌事件，让周与然发现了宁长星的偷拍天赋，况且这家伙虽然不红，却好歹也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三流九教的朋友不缺，综艺导演是认识最多的。
　　而且只要给出足够的报酬，宁长星什么没下限的事情都会答应。

　　所以……就有如今这样的结局。

　　周与然其实也想过要当一个好人。
　　譬如阿宝那样善良心软的，譬如云霞那样天真烂漫的，又譬如她们眼里的周与然那样的，云淡风轻不争不抢。
　　但她做不到。
　　她天生就是一副睚眦必报的恶毒心肠，倘若受了屈辱，只要有机会反击，都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

　　云霞小心翼翼地生怕这件事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却不知道其实从头到尾就是她自己谋划的一个局。
　　现在谢川倒了，她很高兴。
　　也很无力。

　　女生轻轻叹息一声，收起手机打算回摄影棚，但转身之际，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露台右边的墙面上，安了一扇窗户，是深棕色面玻璃材质的，让人很难看清里头的场景。

　　但因为此刻天色暗，那扇窗户里又似开了灯，周与然就发现，窗户上影影绰绰的，透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在原地，又仔细看了几眼，而后神差鬼使般走过去，抬手敲了敲窗户。

　　“哐。”
　　窗户被打开了。
　　30°左右，是办公楼高层经常限制的开合角度。

　　“有什么事么。”
　　男人站在窗后，一只手搭着窗棂，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姿态写意。

　　“你——一直站在这里？”

　　“嗯。”

　　“这里面能听到露台上的声音？”

　　“看情况，有一些声音可以。”

　　“那你，是不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

　　男人漫不经心抬起眸：“哪一句？”

　　周与然深吸一口气：“你听到的第一句是什么？”

　　“第一句话……”
　　他似乎想了想，迟疑道：“喂？”

　　……




51.  第五十一章   打卡

　　——那就是全部都听到了。

　　周与然看着窗户后的男人, 一时间有些无言。

　　“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似笑了笑，淡淡道：“我不管别人的私事。”

　　周与然沉默半分钟，恢复镇定点了下头：“也是。说起来, 你还应该感谢我才是。”

　　“哦？”

　　“谢川是济光的人, 济光又隶属川科, 这次的事情一出, 川科的名声和股价又开始下跌。”
　　女生弯弯唇：“对你们环艺来说, 应该是件好事吧？”

　　“股价起起落落很正常, 这种个人性质的错误，对川科来说还算不是危机事件。”
　　他的神情很平静, 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么有人情味：“你如果真认为谢川能给川科带去什么大的影响, 眼界未免太过狭隘。”

　　“……您真的很会说话。”

　　“是么, 多谢夸奖。”

　　……

　　气氛顿时又陷入了无言的尴尬之中。
　　周与然抬着头，和他四目相对——看不见丝毫旁的情绪，唯有无波古井般的冷漠。

　　她试探性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

　　“总感觉你今天的态度奇奇怪怪，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就是……”
　　周与然斟酌了一下：“以前你就是, 一副明明很想认识我但又故意装出很不以为意的样子来保持自己的高冷人设的样子。但你今天的脑门上明显写着五个大字。”

　　女生就用手指虚空在他额前划了划：“离、我、远、点、儿——这五个字。”

　　景廷挑了挑眉, 看着她没说话。
　　也不知道隔了有多久，他终于开口了：“今天室外气温零下四度, 你刻意跑到这边来，吹风？”

　　嗯？

　　周与然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还没换下的cos装，外面只披了一件很长的羔羊毛大衣，脖子和小腿都光秃秃地露在外面, 让人一看就心生寒意。

　　她后知后觉道：“哦，是有一点冷。不过这地方安静，方便打电话……说起来倒是很奇怪，晚休时间的露台,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你们大厂员工都忙得连吃饭时间也要争分夺秒？”

　　“因为这一层的电梯要刷卡权限，他们上不来。”
　　男人指了指她身后的花架：“看到那一排植物了吗？刚才你拔的那一片叶子，是我亲手养的。”

　　他说：“周小姐，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私人露台。”

　　“……”

　　-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啊。

　　回酒店的路上，周与然的脑子里还不断回现着男人说那句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和眼里淡淡的嘲弄。
　　就很让人窝火。

　　后来她裹着大衣要离开露台的时候，对方还开口道：“周小姐，如果真要出手对付你厌恶的人。要么就做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痕迹，要么就直接往死里下狠手。”

　　她当时有些错愕：“你是在内涵我对付谢川的方式？”

　　“不是内涵，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声。你这样的报复手段像小朋友过家家，幼稚，隐患多，倒不如不出手。”

　　“……你好像很爱给别人提建议。”
　　她停下脚步：“景老板真是这么好心的人么？还是说我们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能让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热心分析我的私事？”

　　“不可告人的关系？”
　　男人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掐掉了窗台边一盆绿植的叶子：“周小姐觉得呢，我都已经在梦里被你毒死过一次了，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

　　他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辈子的事情，他到底记起来没有？
　　还是说，他其实压根就没有忘记过，是跟她一样带着记忆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只不过一直在演戏隐藏自己而已？

　　又或者说，他压根不是上辈子那个体弱多病的废太子景廷，所以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拿“被毒死”这件事跟她开玩笑？

　　周与然满心的疑虑和不安，忍不住蹙起眉头，叹了口气。

　　她着车窗外绚烂的霓虹灯光，这条路高架在江面上，两边都是空阔的水面，却能把江对岸的繁华看得一清二楚。
　　就好像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晚上，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见的那幅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俯瞰图。

　　沪市把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展现得淋漓尽致，H市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不像大启朝，京城的奢靡与繁盛，是其他城县的十倍百倍，差距过于明显，以至于她第一次从扬州入京时，就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找不着北。

　　周与然一直怀疑，上辈子，自己师傅背后的人，并不是当朝太后。
　　……而是靖安王。

　　她的师傅，掌管着天下最大的暗卫组织，足不出户却能知道千里之外的消息，连右相前来拜访，都要托人专门做说客。
　　她名义上的祖父，是扬州第一大酒楼的老板，却也是曾经的御厨之首，只是隐姓埋名来了扬州，无人再知晓他的身份来历。
　　她在宫里的上线，用如今的话来说，便是她的直系领导，是横阳宫的大太监，伺候过三朝皇帝的老人，
　　……

　　一个个拎出来，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不仅是身份，还有阅历和才智。
　　周与然并不觉得，这些人会甘愿在太后底下做事。

　　当朝太后，是一个野心都写在脸上的女人，
　　野心太足，心智却不够，做事急于求成，好大喜功，若不是大启朝兵足马肥，边疆的几处行省，估计都要因她而丢了。
　　周与然最开始甚至想过，或许这是太后故意营造给外人瞧的，毕竟天子年幼，她既要垂帘听政，把控朝势，却又不能完全地夺了天子的风头。

　　但后来她逐渐意识到：不是的。
　　太后不是装出来的蠢，她就是这么蠢。

　　也就是在那时候周与然忽然察觉，自己一直以为的“阵营”，或许并不是真正的阵营。
　　那些弱势的人，也并非就真的毫无抵抗之力。

　　她隐忍着，潜伏着，不断地获知更多的隐秘。
　　她想要知道，当初到底是谁，从那冰天雪地里救了她，而后又谋划这一场局。
　　对方的目标，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对付废太子景廷吗？
　　是想杀了这个先皇最看重的嫡子，以绝后患？

　　那段时间，周与然记得，自己看废太子的目光中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同情。

　　多可怜啊。
　　体弱多病，手无权势，却还要承受来自八方的阴谋和刁难。
　　啧。

　　可是多可笑。
　　一直到最后她才发现，那个想要让她“杀”了景廷的人，或许就是景廷自己。
　　那个掌控她的命运，让她入宫、受辱、使尽阴私手段的人，竟然就是她曾经以为光风霁月的君子景廷！

　　哈，这真是她荒唐一生的命运。

　　……

　　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周与然控制不住地有些烦躁。

　　其实时至今天她也没搞明白，既然阎公公和师傅都是景廷的人，他应该早就知道那杯酒里有毒才对，为什么最后又直接喝了下去？
　　这个谜团始终萦绕在周与然心中，以至于最后她三尺白绫被刺死的时候，还在想：景廷到底死没死？那个声势浩大被送入陵墓的，究竟是不是景廷？

　　她没想明白。
　　直到这辈子，在这个世界，她又看见了他。
　　那一刻的惊喜和震惊，是无法自抑的，以至于她直接就冲了上去。

　　但他的目光冷冷清清，很陌生。
　　他好像忘了一切。又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其他都能忘，这件事你可得千万记得啊。”
　　耳畔响起阿宝的声音。见她没反应，对方还伸手在周与然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

　　“发微博呀。”
　　阿宝无奈地看着她：“我们不是跟岸站那边都商量好了吗，提前做些宣传铺垫，最好是能在这两周内，把热度搞起来。你今天不是去拍宣传片了吗，不发个打卡微博提一下？”

　　“……是要发一下。”
　　周与然想了想，掏出手机，没有直接打开微博，而是找到了“J”先生的微信。

　　周与然：在吗？
　　周与然：[图片]
　　周与然：想发个微博宣传一下岸站，这张可以不？

　　很快。
　　隔了没五秒钟。

　　J：发吧。

　　周与然：okk

　　她也没再多闲聊什么，直接点开微博，从原相机里挑了张实况发上去。

　　“周与然V：
　　大厂工作一日游。食堂真好吃呀[面条]
　　[live图]”

　　——正是她在那个私人露台里，拍的一张自拍。
　　外套把cos装遮的很严实，却露出了脚上的二次元靴子。
　　可以说亮点都在细节里。

　　但这一次送她上热搜的，不是岸站的玩家，而是环艺某员工在某内部论坛里发的一个帖子。
　　帖子名叫：
　　“卧槽，这就是顶楼那个价值三百万的露台？”




52.  第五十二章   毫无水花。

　　环艺好歹也算是个大厂, 光H市的园区就有两万多员工，所以内部匿名论坛每天都很热闹。
　　再加上环艺的氛围又是出了名的轻松，在精神风貌和行为准则上限制非常少, 员工们发起言来, 都比较得放飞自我。
　　论坛首页的帖子, 不是吐槽自家出的游戏好坑爹的, 就是询问什么部门不加班的, 更有甚者, 还会公开diss某原画组长没技术又难搞——一听就知道是离职前上来冒泡报复一下领导。

　　而今天，在怨声载道的首页里, 有一条风格非常特别的帖子, 忽然一下就蹿上了热帖置顶。

　　“卧槽, 这就是顶楼那个价值三百万的露台？”

　　发帖人昵称为“阿茂今天不加班”，工龄显示为五年。
　　他是这么说的：
　　“周与然刚发的那条微博你们看了吗？不觉得这个露台背景非常熟悉吗？
　　这不就是年会的时候，景廷那段采访VCR的背景吗，我对比了一下, 简直一模一样。
　　听说这露台上养了一盆拍卖价为三百万的盆景, 是不是就是周与然左手边那盆？”

　　果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商业大佬, 神颜女明星，奢侈盆景，三个元素一组合，瞬间就激发了大家的回帖热情。

　　【这不是A座顶楼吗？除了那几位大佬, 谁都上不去的神秘禁区……难道我们景廷大佬也难过美人关？】
　　【听岸站那边说，是请了周与然当代言人，这几天都在给岸站拍宣传片来着】
　　【上顶楼拍啊？岸站牛逼！原来这就是摇钱树的待遇，真心慕了慕了】
　　【岸站项目组的出来说一声, 那就是三百万的盆景没错，之前我们给松雾流翎建模，就是比着这个建的，整个项目组把它当祖宗伺候】
　　【到底是环艺的心头宝，三百万的盆景说拿出来建模就拿出来建模，十八线项目组的此刻已化身柠檬精】
　　【周与然代言岸站吗？我竟然现在才知道，村通网了】
　　【感觉她蛮二次元的，女王的扮相出圈了都，找她代言也合适】
　　【她打游戏很搞笑欸，我蹲过几场她的直播，全程都是梗，比那些大游戏主播有意思多了】
　　【周与然年终的时候会过来扫楼吗？是真的想看看她真人有多不上镜欸】
　　【就算扫楼也是A座那边，跟我没啥关系】
　　【忽然好奇，岸站这么财大气粗的，代言费会有多少？】
　　【肯定不会是小数目，听说他们项目组去年年终奖发了10年的工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对比】
　　【听说下周又要去旅游了呢，因为疫情不方便出国所以给全部门订了六星级酒店哦】
　　【酸了酸了，这层楼真的待不下去了】
　　……

　　没错。
　　环艺的氛围向来就是这个亚子，哪怕是在公司内部的官方论坛里，员工回帖也非常放飞。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只是在内部论坛聊一聊，其实也还好。
　　毕竟环艺员工再多也就那么几万人，放到整个网络社会，如九牛一毛。

　　问题就出在，这个帖子发出的当天晚上，就被搬运到了瓜瓣上。
　　还被起了个非常玄乎非常有那味儿的标题：
　　“听说某Z姓女星拍广告的时候上了老总的私人露台”

　　活像是什么街头书摊上藏在犄角旮旯处的香艳文学。

　　在聊八卦这方面，瓜瓣的人显然比环艺论坛的员工专业多了，不仅搬运了周与然微博的live动图，还专门把图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给放大截出来。
　　甚至还从背景的晚霞推断出时间大概是在六点左右。
　　周与然只能说：Niubility.jpg

　　而除了周与然的微博之外，那篇论坛帖子和百分之八十的回帖也都被整理了进去，排版成非常长的一条长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瓜。
　　谁又知道，小周同学只是“误入藕花深处”。

　　互联网很大，不同圈子的人，看事情的风格也是截然不同。
　　比如环艺的员工们，看到这个八卦时，话题讨论着讨论着，就不由自主歪到“岸站究竟赚了多少钱？”、“岸站怎么就能赚这么多钱？”、“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去岸站项目组呢？”
　　深刻体现了社会上打工人的赤贫和辛酸。

　　而瓜瓣上的网民们，战斗力都极其精准，顺藤摸瓜的，直接挖出无数蛛丝马迹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景廷应该是开年那条火遍全网的某音视频男主角吧】
　　【哦，我还记得，校庆那条视频，当时我身边写文的妹子都那他当原型来着】
　　【景廷不是和江一南有一腿吗？各种八卦号上天天说江一南要嫁入豪门了】
　　【可能只是江一南一厢情愿呢，人家豪门都是要搞联姻的，玩玩可以，结婚就算了吧】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前男友是混京圈的，说跟江一南有一腿的压根不是景太子爷，而是太子爷他爹】
　　【我也吃到这个瓜了，据说是江一南想当太子爷小妈，奈何太子爷没松口，她就一直嫁不进去】
　　【哇靠，这么劲爆！我还说呢，娱乐圈美女如云，怎么超级富二代偏偏喜欢清汤寡水这挂的】
　　【但她拿这条绯闻不知道炒了多少热度欸，我之前还以为是男方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份才这么耗着，没想到……】
　　【那江一南看到周与然的微博不得气死。自己想当小妈当不上，对方却直接勾搭上了太子爷】
　　【你们难道没发现江一南和周与然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吗？从之前那条非洲野鸡的内涵微博，到后来上《求生通道》的假笑寒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俩人不对付】
　　【她们不还是大学同学呢嘛，同一个寝室的呢，要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于现在几年不联系？】
　　【说来尴尬，江一南应该是他们那一届同学咖位最高的了，结果同学采访，都说印象最深刻的是周与然】
　　【周与然确实好看啊，说实话，当年她当偶像也火得不得了，遭遇霸凌这种事也是……】
　　【所以搞不好她俩是情敌关系啊，中间夹着一个景太子爷，她爱他，他不爱她之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惨了，大学被艳压了四年，出道后好不容易靠着老男人翻了身，结果又被泰山压顶】
　　……

　　“啪啦！”
　　一只脸部按摩仪被狠狠摔在地上，没碎，但从那笨重且仿佛带有回音的撞击声中，可以听出内部结构正在分解。

　　助理蹲下身，将地上的尸骨默默捡了起来。
　　这个按摩仪一万多块钱，是她两个月的工资，这一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

　　“你先出去吧。”
　　江一南朝她摆了摆手，虽然忍住了没骂人，语气里却流露出浓重的怒意和疲倦。

　　助理忙不迭离开了。
　　其实她跟在江一南身边也两年了，总的来说，对方算是一个事儿不多好照顾的艺人，待遇也算不错。
　　但只要一发起脾气来，就会陷入不受控的歇斯底里中。
　　就比如刚刚，她一边玩手机一边用按摩仪按摩脸，嘴里还愉快地哼着歌，结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新闻，歌声一断，手里的按摩仪直接摔了出去，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

　　虽然这样有些不道德，但助理有时候会忍不住想：
　　江一南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她这个状态，实在不像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

　　“咔嗒。”
　　酒店的门被轻轻关上。
　　而江一南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死后重生的那一天，就捂着跳动的心脏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要再做那个软弱的江一南，无论多么恐惧，都不能在别人面前示弱。
　　所以但凡身边有人，她宣泄情绪的方式就是冷面，抑或者发火，再崩溃再想哭，都要把身边的人赶出去后再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

　　有时候想想，也是挺可悲的。

　　但现下更可悲的是，她上辈子心心念念的人周与然，和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人景廷，全都单方面删除了她的好友。

　　江一南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帖子从新晋流量美人的情感八卦讨论到三角恋可能性，热度直线飙升，很快就盖了大几百楼，甚至有破千的趋势。
　　而最近几条，已经开始讨论起两位“竞争对手”的事业线来。

　　【不管怎么说，周与然拍的戏确实很拉胯，江一南长得再丑，演技最起码过关，好歹还有几部代表作放那】

　　江一南抿了抿唇。
　　她抬头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身材纤瘦，脸部骨骼线条清晰，是非常上镜的长相。曾经她主演的古装剧大爆，也能靠扮相出圈，不知道上了几个造型热搜，被无数人夸颜值和气质都绝了。
　　然而放到周与然旁边一对比，却只能被评价为是“丑但演技过关”。

　　女人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深呼吸几下后，才平复心情。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

　　【江一南哪部代表作的演技不是被配角吊打？只能说背靠环艺，能撕剧本罢了。】
　　【被配角吊打的演技最起码也是演技啊，你怎么不说周与然在戏里跟块木头一样，演草包美人我都嫌侮辱了草包】
　　【确实，出于好奇我还去看了周与然之前演的那部古装戏……只能说关爱智障，人人有责。】

　　江一南不自觉翘了下唇。

　　【周与然新演的的那部《春十九》是不是要上了？】
　　【看大V透露档期是说就在下月中旬，寒假档】
　　【我看了下，导演和制作班底还是靠谱的，主演也是演技过硬的大花了，应该不至于太差】
　　【听说是美食剧，有爆相吗？】
　　【一半一半吧，原著挺流水账的，但情节有意思，就看导演怎么拍了】
　　【我觉得不至于爆，但应该会不错，我看了剧照和记录宣传片，感觉妆造场景最起码用心了】
　　【种田文拍成电视剧，就是无聊啊，怎么爆？】
　　【导演他爹回过来指导一下么？照理说有他爹把关应该不至于选到太离谱的本子】
　　【我赌个爆吧。】
　　【我也……】
　　【我也赌爆，周与然这人自带流量没办法。】
　　……

　　——不可能的。
　　江一南冷笑一声，把手机丢到一旁。

　　《春十九》不会爆，周与然也不会红。

　　上辈子，公涵易演得就是周与然那个角色，她因为公司的关系也走后门进去演了个异域公主。
　　结果这部戏扑得亲妈不识，连几位主演都没宣传。

　　所以，如果周与然真是把宝压在《春十九》身上，那注定没戏。
　　这部剧，注定会扑得毫无水花。




53.  第五十三章   酱菜。


　　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下, 《春十九》这部剧很快就定档了。
　　定在了中小学生们放寒假的第一周，距今只剩不到半个月。

　　从业内角度来说，这部剧几乎是一拍完就送审, 一送审就通过, 一通过就上映。
　　整个流程走得飞快, 完全不像同时段的其他剧, 还因各种缘由被积压着不给上。

　　如今文娱寒冬, 各种题材审核都很严苛, 对于很多制片方来说，只要剧能上映, 都是一种胜利。

　　就连当初《春十九》送审的时候, 路导为了吉利, 还专门选了几个新剧名去庙里抽签。
　　最后抽中的名字叫：欢喜食肆。
　　一个非常积极向上，但非常劝退的名字。

　　可是路导很得意，他一直认为，这部戏能这么快过审, 就是托了他取的名字的福。
　　于是到最后, 《春十九》被迫改成《欢喜食肆》，在丛林视频独家播出。

　　不同于星光、影英和甜果, 丛林视频是近两年才兴起的一个视频平台。
　　从某种角度来说，影音市场是有些过饱和的，APP太多，导致片源分散, 偏偏资本又企图通过各种收费方式割羊毛，许多观众都是怨声载道。
　　但投资者其实也不好过。
　　不看别的，三大老牌的视频网站，这件年财报持续呈亏损状态, 就知道基本不咋赚钱。
　　偏偏这又一个极其需要引流的行业。

　　所以除非财力雄厚，一般投资者和创业者都不会往这里面蹚浑水。

　　但环艺我行我素地闯了进来。
　　——没错，丛林视频背靠的大山，就是环艺。

　　环艺不缺钱，砸了重金去购买海外剧的版权，片源库数量不多，但百分之八十都是评分极高的精品剧，也没有开设会员提前解锁的功能，冲会员的作用，就是清晰度高一些，然后可以发弹幕。

　　Yep，丛林视频有个奇葩的设置：会员才能发弹幕。
　　这对富有表达欲的观众来说，是种极大的折磨，但对于只是想看片的观众来说，就非常友好了。

　　《欢喜食肆》播出这天，周与然正好没有夜戏，早早回了酒店，一边敷面膜一边打游戏。
　　虽然这是一部网播剧，并不需要实时守在电视机前，但小助理云霞还是非常有仪式感地守着平台，准备等剧一放出来就开投屏，营造出一种上星的效果。

　　周与然：“你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哎，我听说如果剧网播的效果好的话，就可以再拿去送审然后在电视台上播出。”
　　云霞星星眼满怀期待：“我们这部剧又没有什么敏感点，只要收视率好，上星指日可待！”

　　周与然的视线完全离不开屏幕，放出一个大招后，虚假地笑了笑：“那就祝福你又多了个做梦素材哦……去死吧这家伙，竟然朝我放火箭，一斧头劈死你！”

　　云霞：“……”
　　她觉得自己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
　　迟早有一天要被气死。

　　……

　　好在周与然的游戏并没有打得太久，八点一到，她就跟云霞一起看起了电视。
　　对于自己的事业，小周演员还是有点关注度的。

　　只不过和云霞把重点完全放在她身上相比，周与然更多地会去关注整部剧的氛围和节奏。
　　毕竟剧火她才能火，剧不火她演得再好也白瞎。

　　《欢喜食肆》剪完后，一共45集，每集时长45分钟，一天播两集，一周播五天，基本上一个月就能把这部剧播完。
　　在如今这个周播模式格外泛滥的时代，《欢喜食肆》不管是单集时长还是播出频次，都让观众感到非常友好。

　　周与然之前其实是看过剪辑后的片子的。
　　因为古装剧现场不好收音，所以她的台词都是后期自己配的音，但此刻看到电视屏幕上的完整成片，感受显然不一样了。

　　前两集，主要就是讲了女主角春十九娘成为寡妇后，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在京都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食肆。
　　九十分钟的时长，讲了家庭巨变、机智破局、自主创业、招揽贤才，最后成功开业。
　　节奏很快，却并不仓促，剧情逻辑线流畅得很，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以淡淡的白描方式，叙述了春十九娘所经历的变故——反而更打动人心。

　　原著是类似种田文的风格，本来以为拍成电视剧会像流水账很无聊。
　　没想到导演的处理手法很娴熟，每一个小事件都巧妙地安排了戏剧起伏，是让人想知道后续的发展。
　　而作为美食片，开篇第一样重点刻画的食物，是酱黄瓜炒山鸡丁，春十九娘夫家祖上传下来的酱菜制法。
　　这道菜当初也是被周与然亲自改过菜谱的，甚至现场做了一锅，所以剧里出现的那双手，其实不是春十九娘的，而是周与然的。

　　为了避免穿帮，当时化妆师还专门把她的手涂深了一个肤色，画上老茧。
　　做菜的视频不需要说台词，拍摄时几乎就是一镜到底，整个处理食材和下锅的手法都漂亮极了，简直比美食纪录片还精细诱人。
　　那热气呼向屏幕时，周与然自己都仿佛闻到了酱菜的香气，不由得感到腹中饥饿。

　　这道菜和女主角的人生紧密相连，寄托着她对家人的情感，也催生了她想要开一家食肆的念头，故事线非常圆满。 

　　第二集末尾时，春十九娘拎着一篮子酱菜，去山上看望自己早夭的女儿。
　　周与然一个偏头，就瞧见了云霞红彤彤的眼睛。
　　她松了口气，在心底悄悄给路导竖了个大拇指：稳了。

　　果然就像周与然自己和无数八卦网友预测的那样，这部剧播出的第一天，就获得了极大的好好评。

　　【服化道好精致啊爱了爱了，BGM也非常有那味儿】
　　【剧情节奏真不错，这两集的内容放隔壁可以拍一部戏了吧[微笑]】
　　【酱黄瓜炒山鸡丁的食谱改编了！好用心啊这个剧组，是真的有在认真拍美食】
　　【呜呜呜呜呜万万没想到一道酱菜让我馋了】
　　【不愧是姓路的，处女作可以的】
　　【这质量水平，怎么也没法嘲了吧，顺便说一句，檀骊婧姐姐yyds，坟前那场戏真的看哭我】
　　【怎么办，本来是因为周与然来看的，现在忽然好怕她毁了这部戏==】
　　【我也……】
　　【我看预告片觉得还好？她这次只是个女三号，戏份应该不会太多吧】
　　【看预告片她明天就出来了，这部戏成败在此一举了hhh】
　　【说真的这个色调好舒服啊，也没有过度磨皮和奇奇怪怪的滤镜，服化道精致不夸张，导演审美简直绝了】
　　【镜头是真的舒服，演员脸上的皮肤纹理都能看得很清楚，整个质感一下就高级起来了】
　　【听说路导特意没请大牌，采访的时候说当红女演员都要求打光和后期磨皮，太毁作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好耿直哦，不愧是大导的儿子】
　　【谁敢相信我这个万年不留评的人特意冲了个会员，就是为了在弹幕上夸一句我檀姐的演技】
　　【这时候不由得感恩公涵易当初退组了，不然被她拖累的都不知道这剧还能不能上】
　　……

　　从这些热闹的留言中可知，首播反馈非常好。
　　哪怕是著名的喷子聚集地瓜瓣，也给这部戏前两集打到了8.6的高分，路导高兴地在群里发了好几个红包。

　　娱乐圈果然是追逐热点和捧高踩低最外显的圈子。
　　《欢喜食肆》播出的第二天，就已经有好几个通告找上了周与然。

　　张璇再一次拿着iPad到她房间里，打算跟她彻夜长谈：“我挑了一下，把这段时间的综艺邀请都筛选评估过了，有三个是我觉得比较适合的。”

　　“一个户外节目，模式跟求生通道有点像，都是做任务挑战的。一个是旅游真人秀，让你和其他嘉宾一起组成旅行团，同吃同住同游，我看了他们列出的嘉宾名单，有几位确实蛮大牌的，剩下的也不差，总之应该能炒不少热度。”

　　“还有一个美食节目，不过这次的不是让你纯聊天和品尝，每期节目都会让你上手做一道菜的，这个节目组诚意很足……”

　　“停停停停停。”
　　周与然都忍不住笑了：“璇姐，你不觉得这些话似曾相识吗？”

　　“……哪里相识？”

　　“上次在沪市，中秋节的时候，你也是说的这些话。”

　　“怎么可能，跟那时候相比，这些通告的体量和质量都远远提高了……”

　　“但和那时候相比，我的热度和商业价值也提高了。”
　　周与然漫不经心道：“旅行，美食，挑战，我自己的频道里也可以做，还能增加频道流量，我觉得我直播的和这些综艺节目的受众圈很一致，浪费这么多时间去做综艺，不值得。”

　　“……一致个屁。”
　　张璇闭了闭眼：“你要是一个月前说这种话，我没什么可以反驳你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周大小姐，你自己去看看你的直播频道，最近五场直播里四场都在打游戏，直播平台都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不要把你分到游戏区了你知道吗？”

　　“……”
　　周与然终于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别看我，你自己去看录屏，比网瘾少女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周与然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战绩。
　　她赢了，还是MVP。
　　主要得感谢辅助能力超强的队友J。

　　——yep，因为沉迷岸站无法自拔，周与然一有空就拉微信好友上号打怪，以至于有一天莫名其妙拉到了景廷大佬。
　　迄今为止，他们已经拿了近十个双排胜绩。

　　从前世冤家变为游戏陪玩。
　　不得不说，这是连周与然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发展。

　　她咳了咳：“游戏也是很大的一个圈子啊，我拓展游戏粉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打算怎么靠这个赚钱，再去代言一部岸站吗？你是女明星，物料不放出去，热度不炒起来，代言怎么会找上门？”

　　“……”
　　周与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但是很快，她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因为就在《欢喜食肆》播出的第二天，周与然的名字再一次登上了热搜榜首。

　　——比综艺更好发通稿炒热度的那种。




54.  第五十四章   清泉。


　　周与然饰演的沈沛岚, 首次出场是在第四集的21分32秒。
　　风雨交加的夜晚，穿着丫鬟的衣裳，在街巷内逃命。

　　剧情节奏非常快, 用逃亡中回忆画面闪现的方式, 展现了人物的身份背景, 几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就已经把沈沛岚这个角色给介绍得十分清楚了。
　　所以观众也看得很过瘾, 明明只有半集的时长, 却硬生生拍出了好几个转折。
　　而最后一场戏就是沈沛岚被春十九娘在马厩里发现，捡回了食肆, 梳洗一番后坐在温暖的大堂内吃东西。

　　桌面上的食物散发出腾腾热气, 少女衣衫朴素, 吃相优雅，却并不显得做作。
　　尤其是她点评菜式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和今时非同往昔的沧桑。
　　她平静得很快，也没有怎么哭, 但正是这种淡淡的、不热烈的悲哀, 让观众沉浸式地共情了。
　　方才短短五分钟的回忆画面，也突然让人开始心绪难平。

　　所以, 剧播结束后，上热搜的词条不是别的，是：“周与然古装造型”。

　　周与然的古装造型很精致么？
　　并没有。

　　她出场的这半集，总共就穿了两套衣服。
　　一套是丫鬟的衣裙, 被雨水和污水打湿，钗环凌乱，脸上和还有血迹，妆容也是非常真实的逃难妆。
　　但是她一身狼狈在大雨里奔跑, 听到什么声音下意识回了头的动图，被各大营销号转发了。

　　因为那双眼睛如受了重伤的鹿，惊恐，无措，稚嫩，坚韧，仇恨。
　　虽然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但黑夜之中唯有她的眼睛是那样明亮。

　　有人说，这个镜头，简直拍出了大荧幕的质感。
　　导演真是牛逼。周与然也是。

　　还有一套衣服时春十九娘给她的。
　　粗布麻衣，没有半点配饰，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十分简单的发髻，唯一露出的首饰就是那支挽头发的木簪子。
　　至于她自己原本的珠宝首饰，全都给了春十九娘，用来抵扣自己的住宿伙食费。
　　口脂眼影腮红修容，一概没有，特写镜头下能看出来就连眉毛也没画，是一个非常素颜的素颜妆——甚至有可能压根就没化妆。

　　毕竟剧组化妆师曾经在微博上说过，周与然只有熬夜时会出现一点黑眼圈，素颜又白又干净，皮肤好到让她每次都觉得自己涂粉底涂了个寂寞。

　　但就是这么一个朴素的打扮，让大家越发意识到了她有多好看。

　　【她好美！我哭了[自卑.jpg]】
　　【后期是单独给沈沛岚开了滤镜么，同样都是特写镜头，只有她的皮肤毫无瑕疵！】
　　【这面部平整度绝了，化妆都不需要阴影高光吧，好省钱呜呜呜呜】
　　【为什么别人穿个麻衣也能这么美，我就跟个鬼一样，女娲呢，女娲能看看我吗？】
　　【我本来以为她拍的那个沙漠宣传片就已经够美够惊艳了，结果没想到！】
　　【每一张动图截下来都可以回看一百遍，这个慢镜头真的绝了绝了】
　　……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观众都这么肤浅。
　　几万条评论里，负面的微乎其微，除了舔颜，还是有很多人的人在夸小周演员的演技的。

　　《欢喜食肆》虽然是一部治愈向的喜剧片，但沈沛岚这个角色的故事线还是蛮悲情的。
　　一夕之间家道巨变，目睹亲人死亡，家族名声被辱，未婚夫背叛，走投无路之下甚至只能躲进马厩瑟瑟发抖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这些内容，都是在今天晚上这半集里展现的内容。
　　遭遇非常得悲惨，仇恨几乎就等于满门抄斩这个量级了，但偏偏沈沛岚的人设是一个极度理智、内敛、冷静的“闺阁将军”，所以周与然必须要演出沈沛岚每一种强烈又克制的情感，不然就会跟不上这个节奏的速度，让整个剧情都显得很浮很假。

　　而到了后面被春十九娘救，梳洗整理好开始安顿下来时，她必须掩饰自己，却又不能让观众觉得太过平静自然。
　　至少，需要在和春十九娘“虚与委蛇”时，稍稍流露出一点仇恨和悲痛。 

　　而如此困难的几场戏，放在一个成熟演员身上都不一定表达出来的，周与然竟然完成得非常好。

　　【呜呜呜呜，我从来没想过我有一天会被周与然演的戏搞哭，我一定是疯了……】
　　【躲在马厩里那段，我一整个哭死，编剧是跟这个角色又丑吗非要这么虐她？】
　　【说真的，沈沛岚在大雨里回眸哭的那个镜头，真的好美啊，我泪眼婆娑地按了暂停截图==】
　　【她真的好优雅啊，每个动作都真的有闺阁千金的feel】
　　【演技太自然了，完全就是那个朝代的千金小姐，连吃东西都是赏心悦目的！】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不管是站还是坐，背脊都是直的，就不是硬凹的那种直，是很自然很有仪态的直……唉，我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她完全演出了我心目中的沈沛岚！！！】
　　【呜呜呜呜呜完全没毁原著啊，这张脸，这通身的气质，这行走坐卧，简直比沈沛岚还沈沛岚！】
　　【不知道为啥，我觉得她念台词好好听啊，就是那个语速和断句，就有一种好优雅的感觉】
　　【完全赞同！！！她念台词真的非常舒服，古话连篇的，但半点没有拿腔拿调的感觉，听起来完全没有其他人那么别扭】
　　【对！这部剧我本来最想吐槽的就是台词风格，太有古韵了也不好，演员都是原音，念不太出来那种感觉，反而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别扭，只有周与然念得最舒适】
　　【看过她处女作的路人想问一句，周与然是变异了吗？在这部戏里简直都不像她了！】
　　【四五年了不允许人家进步一下？】
　　【而且路导本来就很会拍导，也不看看人家爹是谁，说实话她五年前那部剧，我一直觉得导演的责任比较大】
　　【追了追了，看到动图我就沦陷了，去看了一集发现服化道和演员演技都绝了】
　　【我赌一把，春十九应该就是今年的最爆的剧了。本来以为今年就一部洛书，没想到临了临了，又杀出来这么一匹黑马】
　　【人家叫欢喜食肆，改名了】
　　【真是改得好难听的名字……】

　　后面讨论的画风就开始逐渐走偏了。

　　云霞小助理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刷着微博热门和论坛热帖，毫不意外，今天晚上这个点，两个娱乐区都被周与然给攻陷了。
　　倒不是说这部剧真的就好到了逆天的程度，导致各家都跑过来疯狂丢彩虹屁。
　　而是周与然那几张动图完全出了圈，连短视频都在不停地刷，而且她身上值得议论的热点太多，光是和江一南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足够爱吃瓜的网友讨论上几天几夜。

　　瓜瓣上关于周与然的热帖开了一个又一个，有讨论霸凌事件的，直播团队的，B站长视频的，综艺圈粉名场面的……数不胜数。
　　但因为她除了这些网络热点和话题度，本职作为一个艺人，团体解散了，演戏也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导致大家对她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游离在正统圈外的网红。
　　——“火得很快短时间内应该能赚很多钱但不知道能赚多久”的那种。

　　直到今天晚上欢喜食肆播出，大家忽然发现，这姑娘居然是有演技的。
　　然后又查到她明年的档期，发现她已经官宣了两部戏的主角，而且都不是什么非主流小网剧。
　　于是一下子，大家都开始讨论起，周与然会不会成为之后的四小花旦，能不能成为90后的代表女演员，未来是做青衣还是花旦。

　　讨论着讨论着，忽然有人问：“周与然现在在干嘛？还在拍那部大漠古装剧吗？”

　　隔了两秒钟刷新，底下多出一个回复：“她现在在直播。”

　　直播？

　　【好会抓热点哦，今天晚上直播间观看人数一定爆了吧】
　　【她在直播啥？和春十九剧组演员连麦还是看自己剧的reaction？】
　　【……在打游戏。】
　　【？？？】

　　……

　　没错，周与然确实是在打游戏。
　　直播打游戏，甚至入迷到压根没关注到直播间在某个点骤然飙升的观看量。

　　于是，当无数看完剧的观众和非常闲的吃瓜群众满怀期待地点开直播间时，就看到她们心目中那个“优雅又聪慧”的千金小姐，裹了件绒毛外套，坐在电脑前疯狂敲键盘，嘴里还撕心裂肺地喊着：“给我药水！快给我药水！这个怪会360度吐火球我的血条要耗尽了啊啊啊啊啊！”

　　“……”
　　是他们进错直播间了？
　　但这个女人的脸好熟悉哦。
　　难道是什么心理变态所以故意整容成周与然样子的电竞女主播？

　　而就在他们思索之时，直播间里又响起一道声音。
　　很平静，但淡然，如同山上一汪清泉水，悦耳又带着几分冷冽。

　　“你跑过来。”

　　“死我旁边。”

　　“我好捡尸。”

　　——清泉叮咚叮咚这样说道。

　　……




55.  第五十五章   上号。

　　和周与然连麦打游戏的, 不是别人。
　　正是那位一盆盆栽就价值三百万的富豪大佬景廷先生。

　　这个事情，说起来还是挺机缘巧合的。

　　当时周与然刚开始玩岸站没多久，还是个小菜鸟, 某天晚上PVP赛找不到可以组队的队友, 在剧组郁闷得要死。

　　而正好那天, 岸站开了新卡池, 里面有个角色因为造型和人设被玩家骂得死去活来, 引发了好大一场舆论危机。
　　而且不仅仅是国内, 日韩和美区那边，也上了热搜, 全球各地的玩家骂得沸沸扬扬, 几乎已经上升到了游戏制作团队道德是否有问题的程度。

　　作为游戏事业部的前负责人——甚至现在继任者还没到岗他必须得先暂时兼管着, 景廷当天晚上就订了回H市的机票。
　　然后又是那么刚巧——当天晚上飞机延误了。

　　大佬只能坐在贵宾休息室里等待云雾散去，飞机起飞。
　　那个时候，他也没什么心情工作，随手就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
　　嗯, 玩的就是岸站。

　　景廷不是专业的游戏策划, 之前虽然负责游戏事业部，但实际上是不干涉各个项目的具体工作内容的, 只是会对他们的demo做出评估，并给予合理的金钱和人员“资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识千里马的伯乐。

　　但从另一种程度上说，岸站不是什么光靠口碑逆袭的独立项目, 这个游戏从研发期开始投入就很大，几乎占了整个事业部一半的资金。
　　所以，能狠得下心砸这么多钱在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上，也是这位伯乐的一种能力。

　　就在景伯乐打算亲自进游戏看看这个新角色有多么离谱时, 他的微信忽然被敲了敲。

　　“你好，想在广袤的异世界冒险吗？你的好友周与然向您发来一个游戏邀请~”

　　男人怔了怔。
　　那一刻，神使鬼差的，他竟然按了同意。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周与然成为了他双排次数最多的游戏队友。
　　一位是岸站的代言人，一位是岸站的所有者，说出去非常能唬人的名头，其实在游戏世界里还有两个只有25级的低阶冒险者。

　　周与然玩的时间相对比较久，级别高，但操作能力弱，景廷平时没空玩，用的也是新注册的号，但好在学习能力强，没多久就在战斗技巧上碾压了她。
　　唯独差个级别，周队友很热情地带上他攒经验，只等有一日他扶摇直上，好奶她一奶。
　　今天，也是这么个情况。

　　周与然收到组队邀请的时候，其实正在直播，还专门微信私聊问了一下对方介意不介意，或者开个变声器。
　　大佬回复道：“无。”

　　“那你被认出了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

　　“万一呢？”

　　“那就认出来吧。”
　　对方的态度很淡定：“正好给岸站打个广告。”

　　“……行吧。”
　　周与然随口劝了两句就放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上号。”

　　“嗯哼。”

　　-

　　电脑屏幕上，副本场景内浮现出四个大字：挑战成功。
　　装备和经验奖励哗哗地朝她涌来。
　　但周与然完全不觉得有多高兴。

　　她快气死了都。

　　就在她苟延残喘期望队友能丢个药包过来的时候，队友反而对她冷嘲热讽，让她赶紧死过去好让她捡尸。
　　而更气人的是，她当时血条快耗尽，人一慌手指一滑，原本要按W键的手下意识就滑到了D键上。

　　于是游戏内呈现的结果就是：
　　周与然操纵的人物吐尽最后一口血也要跑到对友身边，倒在地上让队友捡了尸。

　　——就尼玛离谱。
　　丢脸的离谱！

　　她偏头看了眼弹幕，本以为会看见满屏嘲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

　　“欸？”
　　女生瞳孔一缩：“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这就是仙女私底下的样子吗？爱了爱了】
　　【果然，闺阁千金打游戏的时候也会骂街，瞬间心理平衡了】
　　【你是沈沛岚吗？】
　　【不愧是岸站的代言人，真是在菜鸟的道路上尽职尽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周好惨我好想笑啊】
　　【这是什莫游戏？美术好好看哦】
　　【周与然的表情我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她应该是跑错了路，而不是真的要给队友捡尸哈哈哈哈哈哈】
　　【呜呜，小千金素颜穿貂也很美，女娲娘娘的宠儿】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被水泽打到血没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周与然】
　　【岚岚我来看你了！】liJia  
　　【新剧好好看啊宝！你真的进步了妈妈好感动】
　　【牛逼老周，开创第一百零一种新死法】
　　……

　　弹幕一条一条疯狂跳动，一条“哈哈哈”一条“啊啊啊”，画风极其不搭，却又诡异地混在了一起，让周与然有一种时空交杂的错乱感。

　　好在助理在旁边提醒了一句：“然姐，今天两集播完啦，你又上热搜了。”

　　周与然：“……因为啥？”

　　“唔，啥都有吧。但总之都是夸你的，你别害怕。”

　　周与然就想去逛一下微博。
　　但是今日她才组队打了一个副本，现在就离开，就有种输了MVP后灰溜溜逃走的懦弱感。

　　“那个……”

　　“今天就先这样吧。”
　　音箱内传来男人熟悉的冷冽嗓音：“我还有事，先下线了。”

　　“行。那下次约。”

　　“嗯。”

　　和景廷友好地道了别后，周与然就退出游戏，朝着屏幕笑眯眯摆手：“今日直播时长已经到啦，拜拜~”

　　【？？？？我才刚来姐！】
　　【什么什么？才见了姐姐几分钟她就要下线了！！！！】
　　【别啊，再死两把呗】
　　【别啊，今日还没达成每个地图必死一次的成就呢！】
　　【姐姐一般都是什么时候直播啊？蹲】
　　【是要下线去看热搜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剧透一下，都是夸你美夸你演技好的】
　　【热搜没啥好看的，继续冒险吧我的宝】
　　【不要颓废！今日一级没升，周与然你的斗志呢！】
　　【一周就一场直播，您就不能播久一点吗拜托拜托了[星星眼]】
　　【周姐的队友是她的朋友吗？声音好好听啊！】
　　【姐姐再见】
　　……

　　没有再看不断刷出来的弹幕，周与然直接关掉了直播。
　　她发觉景廷说得果然没错，打了一整把游戏，完全没有人听出来这是谁。

　　有钱又曝光度低的生活，真是好羡慕啊好羡慕。

　　女生一边打开微博，一边摇头叹着气。
　　这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其实刚才直播间瞬时涌进来那么多人，并非完全没有人听出她的队友是景廷。

　　——最起码，江一南就听出来了。

　　……




56.  第五十六章   林均安。

　　江一南太熟悉景廷的声音了。
　　清凌凌的, 像冻了一层冰，听在耳朵里总让人觉得疏离。
　　于是开始变得战战兢兢，生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 惹得他如此不高兴。

　　但实际上, 他对谁都是这样。
　　哪怕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江一南记得很清楚, 自己重生回来的第一年, 正好是环艺股价下跌最严重的时候。
　　因为老景总愈发严重的身体状况被外界知晓, 各方都虎视眈眈盯着他, 就连环艺的各大股东，也开始变得心怀鬼胎, 发生了不少龃龉。
　　而当时年纪轻轻尚在念书的景廷, 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被推上了位。

　　环艺并不是什么小摊小铺, 也并非老景总一人之天下。
　　这年头再名正言顺的富二代，想要继承家业，都得从基层历练起，好堵住其他人的嘴。
　　当时的景廷, 突如其来, 毫无功绩地就“继承大统”，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周围全是豺狼虎豹, 理直气壮地指责着他的青涩和没经验，就像突然接到一纸诏书的少年太子，殚精竭虑守着这岌岌可危的江山。
　　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理想。

　　江一南还记得当初那个让景廷在网络上大火的校庆视频，底下就有校友在质疑, 这位学长当初有一年没来学校，所有科目都是申请的自修。
　　按照惯例来讲，他们学校申请自修的课程，学分绩最高不能超过85,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拿优秀毕业生。

　　那条评论好多人跟评，有反驳的，有质疑的，更多则是冷嘲热讽。
　　说谁让人家是富二代，家里有权有势当然不在乎那么几个学分绩，只要钱给的多，绩点想改就改，优秀毕业生想拿就拿。反正国内的教育行业早就烂透了，到处都是资本的痕迹。

　　明明只是键盘侠的垃圾话，反驳不反驳，都不会对景廷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他的成绩也好奖项也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怕查。

　　但她当时没忍住，直接在底下回了一句：“是啊，就是拿的85分，但就算是这样人家四年平均绩点还是全系第一，怎么，第一名不配拿优秀毕业生吗？”
　　——用她的官方账号评论的。

　　于是这是第一次，她和景廷的名字并排着上了热搜。
　　也是第一次，他直接删掉了她的好友。

　　他说：“江一南，要是很闲，做点正事吧，别来烦我。”
　　清凌凌的，像冻了一层冰，疏离又淡漠的嗓音。
　　和今天从周与然直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年，她听景廷说的话其实不多，哪怕是在景家的家宴上，他也鲜少开口，总是自顾自玩着手机，一副很忙的样子。
　　然而几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录了下来。
　　备份又备份，好好地保存在手机和电脑文件夹里。

　　每当焦灼时，痛苦时，失眠时，她就戴上耳机，静静听着这些声音，心情好像在那一瞬间就被安抚了。

　　她知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别人可能会以为她有病。
　　但不是的。

　　她只是，太喜欢他了。
　　喜欢到难以自控，视为救赎。

　　他是她上辈子的可望而不可即，也是这辈子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么多年，从情窦初开起始，除了他，她没爱过其他任何人。

　　周与然那种什么都不知道，活在温室里长大的菟丝花，凭什么跟她争？
　　更何况上辈子她根本就……等等。

　　思绪忽然顿住，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江一南清醒过来。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根簪子，是江南金之柳师傅亲手打造的，用的是稀罕的羊脂玉，倘若卖给识货的人，价值千金。”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放最新一集的《欢喜食肆》。

　　身着简朴衣裙的少女，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簪子，表情沉静，台词一句一句念得很有韵味，就像其他观众说的那样，把人一瞬间就带入到了那个氛围里。

　　和上一世的那个周与然，截然不同。

　　上一世的周与然，尽管接连获得几位大导的□□，演技却并没有到达很高的巅峰，顶多也就是能把角色演得不尴尬，不出戏。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她自身条件那么好，出道起点那么高，却并没有朝演技派的方向发展，大家对她那张脸的赞誉，依然高过了实力。

　　所以，她连在上辈子的周与然眼里都没有看见的灵动眼神和台词功底，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辈子的周与然身上？
　　难道真是像她粉丝说的那样，在这沉寂的五年里，潜心学习，所以脱胎换骨了？

　　不可能。
　　江一南不相信。

　　甚至在这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不会是周与然，也重生了吧？

　　……

　　突然转变的直播风格，进步神速的演技，行事作风也是天差地别。
　　这样的周与然，真的还是原来的周与然吗？

　　江一南咬了咬唇，开始搜周与然第一场凭空蹿上热搜的直播。
　　……今年九月份。

　　也就是说，她是最近才出现异常的，和自己回来的日子差了六七年。

　　难道，上辈子的周与然，是在自己跳楼的六七年后发生了什么事故，所以获得了同样的重生机遇？

　　……会吗？
　　会是这样的吗？

　　江一南凝视着电视机屏幕上巧笑倩兮的女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翻开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

　　“嘟——嘟——嘟——喂？”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

　　语气轻缓，声线软糯，听上去给人感觉很温柔。

　　“周与然。”
　　她直接开口道，“我是江一南。”

　　“……”
　　对面静默了两秒钟：“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大学的时候就有。”
　　江一南回答道：“应该是你没换号码。”

　　“……真是失策。”
　　女生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后悔，情绪可以说是毫不掩饰。
　　接上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明显听得出来，她就是在讽刺。

　　——看，这浑身是刺的脾气，也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
　　她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这一次我不挂你电话。你说吧。”

　　“我……忽然想到一个老朋友。”
　　江一南握着手机，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左拳：“但是身边认识他的人好像不多，所以想问问你他的近况。”

　　“什么鬼，你在搞笑吗？”
　　对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片刻后又似有所悟道：“你想问的人，该不会是想景廷吧？”

　　“……”

　　“我真的……”
　　周与然简直快要无语了：“拜托了大姐，你能别再因为这个人来纠缠我了吗？上次微信的事情算我多嘴，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她说：“你要是真的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你就勇敢去追他。我的行程很忙，真的没空在这里因为一个男人搞雌竞。就这样，我挂了……”

　　“等等！”
　　江一南连忙打断她：“我没打算跟你问景廷。”

　　“……嗯？”

　　“我跟景廷的事情，之后我自己会处理好，不会再影响跟我们不相干的外人了，你大可以放心。”

　　周与然：“……”
　　算了，懒得跟她掰扯。

　　“不相干的外人”小周揉了揉眉心：“那你今天找我是为了谁？我好像不认识你的其他什么老朋友。”

　　“林均安呢？”
　　江一南深吸一口气：“林均安你也不认识？”

　　“……什么安？”
　　这一次，连带着周与然也愣了一下：“你在说谁？”

　　“你不记得林均安了？”

　　“哪个林哪个均哪个安？”
　　周与然蹙起了眉头：“你说详细一点。”

　　“……”
　　江一南就没有回答了。
　　甚至好长一段时间，手机的扩音口都是一片寂静。

　　“江一南？”

　　“……没什么。”
　　江一南垂下眼眸，轻轻地苦笑了一声：“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你确实应该不认识他。”

　　“什么跟什么，你到底是在……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周与然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愕然地眨了眨眼。

　　……搞笑。
　　也不知道她是造了什么孽，竟然会接到这种神经病的午夜来电。
　　真是离了个大谱。

　　而且林俊安？谁？
　　记忆中好像完全没有这么一个名字，但值得江一南特地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的，应该不是什么不重要的小人物吧？

　　难道是她没有把原身的记忆接收完全？

　　周与然原本还挺轻松的心情，也忽然被这一通电话给搅乱了。
　　她关掉手机，决定去泡个澡冷静一下。

　　啊啊啊！
　　烦死了！
　　打游戏游戏拿不到MVP，打电话电话又被人挂断。
　　怎么跟景廷扯上关系的，就没有一件好事！

　　……

　　周与然烦得要命，但实际上，刚刚挂断电话的江一南，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茫然地拉开窗帘，望着底下繁华的霓虹灯海，只觉得思绪越来越混乱。

　　周与然说她不认识林均安。
　　她的语气……不似作伪。

　　可是林均安，是她上辈子的丈夫啊。

　　她重生回来那天，就是女明星周与然和K省奶业大王的独子林均安举办婚礼的日子。
　　那天的钧天大厦，四面都是粉色的灯光秀，用最高调的方式，在庆祝着他们的幸福结合。

　　她印象很深刻的是，他们订婚的时候，景廷作为干哥哥，还送了一座隆湖的别墅和一辆限量跑车给周与然作为嫁妆。
　　当时这桩婚礼，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不是对男方身家的盘点，就是细数周与然出道来关于感情的蛛丝马迹，甚至有不少公众号在写她和景廷的神仙兄妹情。

　　周与然却说她不记得了。
　　难道她……真的不是重生的？

　　……




57.  第五十七章   失控

　　对于安全感不高的人来说, 面对事态脱离掌控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寻找更强大的力量去压制它。
　　所以第二天一早，江一南就拎着自己亲手熬的汤, 来到了城南的疗养院。

　　这家疗养院环境清幽, 保密性做得很好, 医护人员都是精挑细选的, 还有很多国内拿不到的特效药和疗养仪器。
　　所以当然, 收费也是高得离谱, 能住得起的人，不是富豪就是大佬。

　　因为江一南每个月都要来这里几次, 前台护士都已经非常熟悉她了, 一看见她就笑着打招呼：“江小姐, 你来啦。”

　　“嗯，景先生这几天怎么样？”

　　“还不错，听小陈说，睡眠和胃口好了许多, 药也有在乖乖吃的。不过他这会儿不在病房里。”
　　轮班的前台护士指了指医院外的草坪：“今天他儿子也过来看他了, 应该没走远，就在外面晒太阳。”

　　江一南怔了一怔：“景廷也……也过来了？”

　　“是啊。刚来, 你顺着这条路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了。”

　　“好的。对了，这是我新代言的彩妆，我当时一看见这个色号就觉得适合你, 顺手给你带了过来，你有空试试。”

　　“这怎么好意思，每次过来都给我带礼物……真是谢谢你了江小姐。”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一南就好了, 反正都是同龄，按照月份来说，我还要喊你一声姐呢。”

　　……

　　江一南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性格高傲。
　　但是在这家医院里，完全没有体现出来，见谁都带三分笑，神情和语气都温柔非常。

　　寒暄完后，她顺着护士小姐指的路朝草坪走去。
　　这里的草坪很大，后头还围着一片乔木林，如果没有人指的话，其实很容易找不到人。
　　所幸，没过多久，她就在乔木林后的湖畔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今天他没穿正装，而是一身休闲的大衣和长裤，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去斯文又英俊，就像是在拍画报。
　　但仔细凝视一会儿，又觉得不怎么像。
　　因为他和娱乐圈内那些油头粉面的男明星，根本不是同一类风格。

　　他扶着轮椅，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时不时懒洋洋地“嗯”一声，应该是在听轮椅上的人说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姥经常电话……也不是逼你，你自己要放在心上……这种事情……”
　　江一南一听就知道，估计是景老先生又开始老生常谈地催婚了。

　　她忍不住弯弯唇，迈步走了过去。
　　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窣的脚步声，在清净的湖畔显得格外响亮，男人微微偏了头。

　　四目相对那一刻，江一南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的悸动。
　　她扬起一个笑容，正要开口，就看见对方淡淡移开了视线，继续望向湖面。

　　“……”

　　“是谁来了？”
　　湖畔的轮椅转了过来，面容和善的老人看见她，立刻抬手招了招：“南南来啦，快过来，陪我说说话。”

　　江一南收拾好心情，重新挂上笑容，提着保温桶走了过去。

　　景老先生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在景廷出生的那个年代，基本就属于晚来得子。
　　所以景廷对他敬重有余，亲近却不足，江一南曾经在医院照顾了景老先生好几个月，很知道他的心事。

　　所以这会儿，她故意开玩笑道：“听说最近景廷哥在H市和K省之间来回跑，忙得不得了，今天还能抽出空来看望您，看来心里很记挂您。”

　　“我也不需要他看望，这里有吃有喝有医生，需要他经常过来做什么。他能好好把公司的事给我看住，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说着，岸上搭着的鱼竿就抖了几下，应该是有鱼上钩了。
　　江一南主动弯下腰去把鱼线摇上来：“了不起，景老，您钓了条大鲤鱼上来。”

　　“是么，那等会儿你带回去，让阿姨给你烧了吃。这里的鱼种好啊，水也好，比外头买着的干净。”

　　“我最近减肥呢，还是让景廷哥带回去吧，我看他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你们聊。”
　　男人忽然打断她的话，头也没抬地：“我去接个电话。”

　　“这家伙。”
　　景老先生摇了摇头，“别理他。他从小就这样，自闭，又懒，让他多说几句话，比登天还难。”

　　江一南勉强笑了笑，望着那道远去的挺拔背影，内心满是酸涩。

　　“说起来，南南你也25了吧？”

　　“啊？是……虚岁25岁了。”

　　“这个年纪，说起来也该多注意注意身体健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疗养院住得很空闲，景老先生最近特别爱关心小辈们的人生：“特别是你们这个职业的，平时工作忙，各个城市飞来飞去，昼夜颠倒，真该定时做身体检查……”

　　老人的嗓音厚重而沉稳，很慈祥，让江一南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感到了几分愧疚。
　　这么多年，景老先生一直对她很好，哪怕周围谣言四起，说他身边跟着这么个年轻姑娘，必定关系不简单，他也依旧不带思考芥蒂，把她当成是极亲近的后辈看待。
　　平时钓到的鱼，老家送来的山货，亲自挑的年礼，但凡景廷有的，必不会少了她这一份。

　　只是，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善意，也不过是百般算计后的一场阴谋罢了。

　　鱼钩被抛入水中，在湖面上晕开圈圈波纹，江一南的思绪忽然也开始飘得很远。

　　她想起当年自己救景老先生的时候，也是在一座湖畔。
　　甚至也是在寒冷萧瑟的冬天。

　　只不过她是故意去的那个地方，刻意拿了本诗集，坐在梧桐树后，待了一个下午。
　　直到黄昏时分，她看见一个老人在湖畔摇摇欲坠，最后整个人栽进了湖中。
　　她当即跳了下去。

　　——当时的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的周与然，就是在那一天，那个地点，救下了环艺的老景总，所以被景家认为干女儿，从此资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她头上砸，一辈子顺风顺水，从未吃过一点苦。

　　周与然当初是喊了保安过来的，又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
　　后来晚上回到宿舍，她拍着胸脯庆幸道：医生说再晚一点那个老人就要遭大殃了，幸好幸好。

　　于是江一南没有喊保安。
　　大冬天，湖水寒彻骨髓，她自己跳了下去，把瘦弱的景老先生拉扯上了岸。

　　这样的救命之恩，应该比一个120电话，来得更有分量。
　　江一南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到了医院，景老先生果然被救了回来。
　　景夫人笑着要一定要送她一份大的谢礼，被她拒绝了。

　　她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哦，她说，她不要谢礼，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当护工照顾老先生，想考劳动给自己赚一点学费和生活费。

　　景夫人愣了一下，她明显感觉到，方才对方尚还温和热情的态度，一下冷了许多。
　　但最终，他们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时隔多年，江一南再回想起来，不由得有些懊悔。
　　其实她当初真不应该提那样的要求，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一个看不穿她妄图“攀龙附凤”的企图，只是顾着这份救命之恩，一直没拆穿罢了。

　　也难怪后来，景家人对她的态度都不好。
　　当时景夫人提离婚，还有不少人在背后传谣言，觉得是她插足了他们的夫妻感情。

　　现在想想，都怪当时太过稚嫩，太过卑微。
　　以至于现在被景家不远不近地处着，跟预想中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呦，又上来一条鱼。”
　　老人扶着轮椅笑了笑：“正好，这下你和景廷可以一人一条了。”

　　“……是么，看来您今天的运气真不错。”

　　“你去问问他，晚上留不留下来吃饭，如果留的话，我让厨房把两条鱼都烧了，如果不留，就活蹦乱跳地给你们带回去。”

　　“好嘞，我去问问他。”

　　能和景廷多说说话，江一南求之不得。
　　她收拾好心情，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着不远处的乔木林走去。

　　景廷正倚着一棵长青树，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一看就知道是在打游戏。
　　江一南没想打扰他，就放轻脚步默默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到他身旁，就因为他的话愣住了。

　　“你站在原地别动。”
　　男人握着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捡到药剂后过来救你。”

　　“没跟你演戏，我不至于。”

　　“你有本事你就自己复活，不然就闭嘴。”

　　“……安静点。”

　　“我把蜂鸟留这给你行了吧。”

　　“周与然你这样有意思么？”

　　“行。你很有本事。”

　　“我是不能杀你，但我可以封号。”

　　“抱歉。你又死了。”

　　……

　　——说实话，这是江一南认识景廷以来，除了工作之外，他话最密的一次。
　　虽然语气依旧淡淡的，还带几分挑衅和无奈，但神情很放松。
　　眉目舒展，姿态懒懒散散，最后屏幕上显示MVP时，他的唇畔甚至还勾起了半点笑意。

　　是她从没有见过，甚至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那种温和而放松的模样。

　　江一南怔在了原地，手里的保温桶“咚”的一声，直直摔落在地。

　　男人从手机里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有什么事么？”
　　他微微挑了下眉，神情已经恢复到和往常一样的冷淡：“说吧。”

　　“我……”
　　周与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背着光而站，与身后的乔木一起，挡住了大半个世界的亮度。
　　她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脚下泥土里的所有阴暗和腥臭，都朝着自己涌来。

　　好像，马上……又快要失控了。




58.  第五十八章   梦中情人。

　　景廷看见屏幕上浮现出“挑战成功”的提示后, 就直接退出了游戏。
　　主要对面也是在拍摄的间隙偷摸着上线，能完整地打完一个副本，就已经是了不得的空闲。
　　所以组队久了之后, 基本上已经不打招呼, 头像灰掉就代表已经离去, 生动形象地体现了都市打工人的艰辛摸鱼日常。

　　关掉游戏后, 景廷还站在原地多等了半分钟。
　　结果对面的江一南一直没说话。

　　于是他也懒得开口问, 双手插兜, 迈步直接朝湖畔走去。
　　只不过在和女人擦肩而过时，丢下了淡淡一句话：“下次人走开之前最好先通知我或者护工一声, 别留老头子一个人在河边。”

　　江一南瞬间面色煞白, 张嘴就想解释：“刚刚是景老让我过来问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男人就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攥了攥衣角，精心保养的指甲嵌进掌心，在这一刻, 竟然感受不到半分疼痛。

　　只有嘲讽。

　　……

　　等江一南收拾好心情回到湖畔时, 老爷子正好又钓上来一条鱼。
　　但——

　　“我应该留不下来了。”
　　景廷拎着地上的小水桶，“明天早上有个会, 得赶今晚的飞机去S市。这桶小鱼我直接带回去。”

　　“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稀得管你。但是这鱼不能全拿走，得留一半给你妹妹，她最近工作忙, 人都瘦了不少，我看着跟从难民营回来似的，身上都不剩几两肉了。”

　　这比喻真是让人无奈又好笑。
　　江一南紧绷的心情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但男人的注意点显然没放在比喻上，只是轻蔑地勾了勾唇：“我还有个妹妹？您可真是老当益壮, 老蚌生珠。”

　　“语文不好就别乱用词！”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文盲！”

　　文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还有啊，我最后认真问你一次，你都三十的年纪了，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带个姑娘回来？”

　　“你想见姑娘？”
　　景廷拨弄了一下桶里的鱼：“那恐怕不太行。医生说你这身体，得戒欲戒荤戒色。”

　　“你个小兔崽子！”
　　老爷子用力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再在这里跟老子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
　　景廷就没说话了。
　　估计也是顾及老爷子的身体，没敢下狠手怼。

　　“我也不是在这里跟你催婚，怎么讲你老子也算是个开明的家长。”
　　老爷子换了个口气，语重心长道：“只是说，你好歹也放下身段去接触接触，总要接触了才知道喜欢不喜欢，合适不合适嘛。你都这个年纪了，天天自闭在公司里，也不出去多认识点异性，这么多年一直这副死样子，真是打算自暴自弃了？”

　　“……”

　　“我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信奉什么单身美好。但是人家单身，那是自由的单身，潇洒的单身，你是什么？你是颓废的单身，逃避的单身！景廷我告诉你，好姑娘可不会白站在原地等你……”

　　“知道了。”

　　“你母亲也跟我念过好几次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
　　男人揉了揉眉心：“等年后吧，过完年，我尽量把人带回来。”

　　老爷子一下愣住了，半晌后才开口，连声音都带着颤：“你……你这是有情况了？”

　　“你不用管我什么情况，总之我说到做到。”

　　“你……你可不要给我来糊弄演戏那一套啊！”

　　“不糊弄你。”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几眼，把小水桶放下：“行了，航班提前了，这鱼你自己吃吧。下次空了我再来看你。”

　　“老子又不是卧病在床马上就要不行了，不需要你看。倒是你，自己的事情上点心，抓点紧，听到没有？”

　　“嗯，我推你回卧室。”

　　“你别管了，南南还在呢，你忙你的去，我让南南陪我再钓会儿鱼。”

　　“她还是算了吧，让看你几分钟都看不住。走，今日闲逛时间已经够了，我送你回去。”

　　“你个小兔崽子……”
　　老爷子斥责的声音逐渐远去。

　　两人一轮椅，并一水桶鱼和一副钓鱼工具，在视野内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从头至尾，他们自顾自说着话，谁都没有发现她。

　　这一刻。
　　在第无数次望着景廷背影的这一刻，江一南忽然觉得，心底里有一只野兽，正脱笼而出。
　　她的神情是那样平静，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骇浪泼天。

　　他说的那个姑娘……是周与然吗？
　　是周与然吧。

　　可是凭什么呢。
　　她不甘心。

　　……

　　-

　　远在千里之外的周与然，并不知道疗养院内发生的这些小插曲。
　　她这会儿手头上的戏已经杀青了，再补完最后两个平面拍摄工作，就可以回家过年。

　　这次的春节假期，阿宝帮她调整挪动了许久的的行程，最后硬是凑出来五天半。
　　和正常工作人的法定七天假当然是不能比，但在这个行业，尤其是这个行业比较红的明星里面，春节能能空出这么多天，真的已经算是长假。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欢喜食肆》的播出，让周与然在演戏这个领域的口碑反转了不止一百八十度，所以这个月接连找上门无数个代言，经纪人呵大老板心情都很不错。手一松，就允许她休息得久了一点，甚至小梁总还像模像样地给发了一个的红包。

　　不多，八百八十八。
　　周·摇钱树·与然转眼就把钱全砸进了游戏里。
　　基本属于是拿老板的钱，给别的公司赚流水。
　　?
　　不过正是因为临近春节，到了各大企业年终汇报结算的时候，所以景老板最近也变得异常忙碌，压根没有空打游戏。
　　自然而然，各种攒经验和材料的活动副本，周与然也就失去了一个可靠的大神队友。
　　但她没有半分不适应——因为全身心投入到了游戏里的另一个玩法中。

　　岸站不愧为近两年最会赚钱的游戏，明明是一个以单机玩法为主的RPG类手游，但上线时间愈久，流水不仅没往下掉，反而越来越高。
　　这其中不乏有开发海外市场的外因，但更关键的内因，是它不断地增设内嵌玩法。

　　说句老实话，游戏玩法的创新，是很难很难的，大多数时候，总是在一个基础上不断地去做润色和改进。
　　而这种改进，一旦把握不好度，就很容易被人看做是抄袭，尤其是对于《岸站》这种被誉为是国产之光的游戏来说。

　　周与然最近沉迷而无法自拔的，就是它新推出的家园系统。

　　当然，也不至于新推出，之前30级就可以解锁，但玩法相对来说比较捡漏，还是遵循了其他游戏的惯例，只做一些培养和搭建功能。
　　但是最近的新版本，岸站开发组对家园系统进行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升级，在基础功能之上，增加了天气系统和人物生存的数值计算，还增加了一块公共市场，可以和其他玩家进行交互，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和公会系统的一种结合。

　　非常惨的是，周与然之前不知道，随手就更新版本。
　　结果当天登录游戏一看，发现自己刚搭起来的小屋已经被大雨冲得乱七八糟，只剩残破的砖瓦木材。
　　气得富婆周摸清新玩法后，当场氪了四位数的金，去交易市场买了一堆建材，还有价值小梁总一个春节红包的高级防护罩。

　　而截止到她坐上回家的飞机前，她已经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建了三分之一座不秋宫。
　　……嗯，没错。
　　就是上辈子她住了好几年，几乎每一块砖瓦都无比熟悉的不秋宫。

　　周与然其实一开始没想过要在游戏里回忆过去，但最初设计图纸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起的就是不秋宫的样子，后来最初的地基被大雨冲刷后，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心想着越不让她复原，她还就非要搭出来不可。
　　现在正殿已经基本完成，偏殿和梧桐后院还只有零碎的框架砖瓦，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古韵。
　　……在这个二次元画风的，色彩斑斓的，游戏世界里。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游戏的界面上忽然有个图标开始闪烁。
　　点开来一看：您的好友#J#正申请进入您的家园，是否同意？

　　……搞什么。

　　周与然点击了同意。

　　一个身披星际盔甲的二次元男性就出现在了梧桐树下。

　　说起来，景廷明明是个富豪，但却是个标准的零氪党，玩游戏到现在，周与然发现他连张月卡也没充过。
　　真不愧是锱铢必较的资本家，赚着别人的钱，自己却不花钱，吝啬！

　　就像这会儿，他身上穿的还是系统赠送的套装，在周与然角色花里胡哨的皮肤对比下，显得分外朴素和寒酸。

　　花里胡哨的富婆周首先开了语音，说：“你看我的搭的宫殿。”

　　男人惜字如金：“不错。”

　　“……除了不错，就没有什么别的反馈吗？”

　　“你想要什么反馈？”

　　“……你就没有觉得很熟悉吗？对于这栋建筑。”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观察。
　　而后平静地否认：“没有。”

　　他似有所觉地问：“又是你在什么梦里梦到的？”

　　“……”

　　“嗯？”

　　“没有。”
　　周与然忽然有些烦躁，“算了，不聊我的宫殿了，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捡到一个湖。”
　　他说，“正好看见你开了家园，想问你要不要。”

　　根据这个游戏的设置，在外面世界跑图的时候，偶尔也能在路上捡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建材，甚至还有湖泊矿脉这种自然地形。
　　湖泊算是很难得的珍稀地形，系统商店里根本没有，只能去交易市场跟其他玩家求购，但基本也是有价无市。

　　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靠自己吭哧吭哧地挖。

　　“你自己不用吗？”

　　“不用。”
　　景老板意简言赅：“开家园浪费时间。”

　　“那给我吧，我正好想挖一个湖来着。”
　　周与然收下了他的礼物。
　　只是想想，又觉得有些怅惘，忍不住叹了口气。

　　耳机的收音口就在她唇畔，“呼”的一声，极其响亮。
　　尤其是对于戴着耳机的人来说。

　　景廷：“……你不想要？”

　　“没。我只是没想通，你为什么要给。”

　　周与然正在休息室候机，候得愁容满面：“你说咱俩打游戏，打了也有一个来月了，你这么纡尊降贵的，到底是有什么目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男人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目的？”

　　“问你喽。分分钟百万上下的富豪，被我爆头抢走无数个箱子，却依然忍气吞声，我越想越觉得不合常理。“
　　周与然把鸭舌帽又往下拉了拉，冷笑道：“你总不会要告诉我，又是因为我在梦里把你杀掉了，所以你现在要隐藏身份回来复仇吧？”

　　“为什么不可以？”

　　“你有什么目的就直说，反正我也掰不过……嗯？”
　　她愣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因为一个梦，也无可厚非。”
　　男人的语气懒懒散散，就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什么惊雷弹：“发生了太多次的巧合就不是巧合，太过于清晰的感觉也不可能是错觉。我事后想了想，觉得梦中情人这个定义，应该是存在的。”

　　他点击了游戏中的包裹传递，把那片捡到的湖泊送了过来，并随口问道：“你觉得呢？”

　　“……”




59.  第五十九章   宛宛类卿。


　　景廷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周与然的答复。
　　因为她登机时间到了。

　　而对于周与然来说, 她也确实不知道，景廷说出口的那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以至于在飞机上的时候, 她还试探性地问了一下璇姐。

　　为什么是问璇姐呢？
　　因为这次回老家, 是非常临近春节的日子, 而阿宝是沪市本地人, 云霞的老家在北方, 两个人如果要回家过年的话, 就不太可能护送她回乡。
　　更何况春运本就艰难，周与然觉得没必要因为自己一个人, 就浪费其他人的时间和车票。

　　所以兜兜转转, 在公司群里问了一下后, 最终竟然是张璇陪她一起飞。
　　——出乎意料的，张璇跟她是同乡人。

　　张璇的两个孩子早就被姥姥姥爷接回去了，周与然瞅着对面坐姿板正的女人，杵着下巴问：“璇姐, 你觉得, 如果一个男人对你说，自从遇到了你, 他才相信梦中情人的存在，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谁对你这么说了？”

　　“一个男人。”

　　“我当然知道是一个男人，关键是哪个男人？”

　　周与然沉默了一下：“璇姐请你直面我的问题，现在还不到你反问我的时候。”

　　“他对你说, 自从遇到了你，他才相信，梦中情人是存在的——是吧？”

　　“……嗯。”
　　当然，景廷原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
　　但周与然觉得他就是那个意思。

　　这位男人措辞一向很含蓄, 就连打游戏报地图坐标，都能让队友云里雾里，更别说表白这回事了。
　　他肯定是害羞。

　　“你好歹也演了几部偶像剧，人家都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你还听不出来吗？”
　　明明是舒适的VIP舱，璇姐却硬生生坐出了会议室的感觉，语气平板道：“就是在跟你撩骚，暗示你是他的梦中情人。其实这种男人最油腻，花言巧语么一堆，实事么半点不做，专门哄骗你们这种头脑容易发昏的年轻女孩子，一旦真陷进他们编制的情情爱爱圈套里，我告诉你周与然，你除了完蛋没有第二个下场。”

　　“……我就问了一句你没必要答我这么长一串吧。”
　　周与然突然被训感到很郁闷：“我长到现在虽然也经历了不少人心险恶，但至少没因为男人昏过头吧，你怎么能这么就怀疑我的品性！”

　　“我提醒一下你。”
　　张璇认真审视了她两眼，语气倒是放得和缓了许多：“你这段时间工作多了很多，搭档的要么是圈内的年轻小生，要么就是人气偶像，外形和名气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但周与然，我明确告诉你，你的成就不止于此，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远远超过他们，可别折在了一开头。”

　　“所以你觉得我发展潜力很大，未来一定会超越那些试图追求我的男人？”

　　“当然。”

　　“包括景廷吗？”

　　“毋庸置疑……你说谁？”

　　“景廷，环艺老总的儿子，煞风景的景，宫廷险恶的廷。”

　　“……”

　　周与然瞬间生气：“璇姐你什么表情，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这个事情我怎么说呢。”
　　张璇斟酌了一下：“然啊，我们现在尚还在打工还债的阶段，我觉得你暂且没必要去和资本家比，人有的时候野心太大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短短一个小时内，她接连遭受了两次反问。

　　周与然闭上眼睛，把自己裹进毯子里：“璇姐，我先睡一会儿，快落地的时候喊下我，谢谢。”

　　“什么？你先说清楚，到底是哪个油腻男在撩你？至少得让我做个风险预案吧。还有，你怎么突然问起景廷？难道是上次在那个露台……周与然，我可告诉你啊，有些人是不可以随便招惹的……”

　　周与然捂住耳朵，闭目塞听。
　　幸好这家航空公司在这条航线的飞机相对比较小，头等舱只有四个座位，另外两个空着，整块舱室就只有她们俩人。
　　不然这些话传出去，周与然觉得自己名声都要毁尽了。

　　真是的，什么叫有些人不能招惹。
　　虽然一开始确实是她主动跟景廷要的微信，但如果算上前世的因果，他妈的完全是景廷那狗逼兔崽子先招惹的她好吗！
　　为此她甚至付出了生命和自由的代价，如果文化水平高一点也能写出一大串流传千古的恨叹诗。

　　一个游戏湖泊又能值多少钱？
　　四位数顶天了。
　　廉价！

　　……

　　阿宝并不知道毯子里的女生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和环艺比起来，当初的星影只是棵瘦弱幼苗，她完全不觉得，自家艺人有可能性和那边的太子爷发生啥。
　　所以念叨了几句，听到空姐走近的脚步声后，就默默闭上了嘴，继续坐姿端正地看报纸。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这个经纪人比之周与然这个艺人，要更有偶像包袱得多。

　　飞机划过云层，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浅白的弧线。
　　周与然垂着眸，感受着飞行过程耳朵的堵塞感——这是在上一世绝不会有的体验。这一刻，她的心情竟然意外得平静。

　　事实上，从一开始在电视屏幕上看见景廷到现在时常跟景廷约着打游戏，她脑子里一直就没有产生过半点要“再续前缘”的想法。
　　最初看见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时，周与然其实想了很多。
　　她那时候笃定景廷一定也跟着穿越过来了，说不定比她还要早，说不定一切都是对方的阴谋，说不定正派人在监视她。
　　她试过伪装自己，试过在他面前惊喜演戏，甚至试过旁敲侧击地试探和直来直往地质问。但——一无所获。

　　他好像真的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好像真的没有经历过那一世的爱恨纠葛。
　　但他又偏偏和那个人是那样相似，从说话时的每一个小动作，到吃东西的口味和笑起来的嘴角弧度。一模一样。
　　周与然压根没法让自己相信，他们俩不是同一个人。

　　她甚至还去网上查过类似的神神叨叨的资料，最有“科学”逻辑的解释是：
　　21世纪的景廷，是大启朝景廷的转世——喝了孟婆汤的那种。

　　21世纪的周与然，或许也是大启朝周与然的转世，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两个朝代的灵魂忽然共存在了这个宇宙间，而后重叠，替代。
　　至于景廷……他好好地成长着，没有被替代，也不存在什么失忆。
　　他们很像很像，但并不是同一个“人”。

　　周与然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有一个问题她一直避免自己去深思，那就是：上辈子的她，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景廷？

　　……当然。
　　甚至不止是喜欢过。

　　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面前有那么一个人，他英俊，智慧，有才华，给了她一定的自由，还教会了她许多许多。
　　对于一个从小在黑暗压抑环境里长大的女孩来说，怎么可能不动心。

　　和很多组织内的其他成员不同，周与然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用武器杀过人，没有经历过尸山血海，也没有参与过什么了不得的大阴谋。
　　她只是被“圈禁”着长大，被打压，被羞辱，被折磨，被一遍遍伤害，直到对方认为，她的抗压能力已经达到标准，也知道了要如何察言观色和伪装自己后，才把她送进了皇宫。

　　他们期望她可以在皇宫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活下去，成为一颗隐秘而有用的旗子。

　　然而没想到，她来到不秋宫的第一个春节，那个人就对她说：不要忍。

　　“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忍。”

　　练字下棋，煮酒栽花，自己跳了布料裁衣缝布偶。
　　那段时间，是她从小到大过得最轻松最无忧最自在的日子。

　　真可笑啊。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亲手编织出来的一个圈套，逼她杀人的是他，阻止她杀人的也是他，保护她的人是他，最后处死她的人也是他。
　　他到底想做什么，周与然直到现在还没想通。

　　难道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只是欣赏一只老鼠在笼子里顽强挣扎所体现出来的生命力而已吗？

　　“要到了。”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璇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醒一醒，马上就要落地了。”

　　周与然缩在毛毯里，点了下头，尽力掩饰鼻音：“嗯，知道了。”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眼泪竟然落了满面，浸湿衣襟。
　　哈，真是无法自控的脆弱。

　　……

　　飞了两个小时后，飞机缓缓落在了跑道上。
　　周与然掏出手机，开了机，等了片刻后，微信里跳出许多消息，最上方就是母亲，问她快要到机场了没有。

　　她回已经到了，这就出来。

　　而后一直下滑，忽略过许多红点点，直接点开那个字母J。
　　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前天，是对方给她分享了《岸站》最新的CG视频，里面有她的出场。

　　周与然当时竟然没回。

　　时隔三天，她终于打字道：

　　“你听说过宛宛类卿吗景廷？怎么说呢，你确实和我的梦中情人很像。”

　　“但我不是雍正，我只会记住那一个纯元。”




60.  第六十章   回家。

　　在看到景廷的回复之前, 周与然先看到了在登机口高举着手的周母。
　　她连忙收起手机，跟张璇道别。

　　虽然籍贯是同省同市，但周与然家在市区, 而张璇的老家在离市区非常远的下属县镇, 中间还要再转一道高铁。
　　所以匆匆道完别后, 张璇甚至没来得及和周爸爸周妈妈问一声好, 就拖着行李箱朝扶梯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只有这么点行李？”
　　周父接过周与然手里的小箱子, 感到有些纳闷：“都没什么分量的。”

　　要知道, 早在春节前两个星期，周与然就开始往家里寄东西。
　　红酒白酒也有, 马肠腊肉也有, 她的工作性质就是要天南地北地飞, 所以到了什么新地方，看见什么稀罕的好东西，都买下来往家寄。
　　理由是：
　　“我给家里准备年货嘛。就算你们不吃，也可以当作拜年礼, 我都问过的, 都是真正好吃好用的特产，没有被坑。”

　　女儿都这样说了, 周父周母也只好无奈接受。
　　只是没想到，三天两头一个包裹往家寄的周与然，人真正回来时，却只带了一个小小的皮箱子。看上去衣服都装不了几件的那种。

　　“我就在家住四五天, 也用不着什么东西。”
　　女生戴着口罩墨镜大毛帽，闷着声音说话：“对了爸妈，我先跟你们说好啊，我这次回家不想出去拜年, 就想在家呆着，如果亲戚们那边交代不过去的话，你们就干脆说我没回来好了。”

　　“怎么就交代不过去了，好交代得很。”
　　周父还没说话，周母已经率先开了口：“你的情况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的喽，今天过来机场接你，我都紧张死了，生怕被人认出来，更别说带你去拜年了。”

　　周父就跟着点头道：“是啊，人来我们家里还好一些，去别人家里，那太不受控了。”

　　“你不用担心这些，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妈给你做好吃的。你看你瘦成这个样子，都脱相了，啧啧啧。”

　　脱相了吗？
　　周与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结果只摸到粗糙的口罩。
　　……嗯。
　　这都能看出来相貌的变化，果然不能忽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他们一边聊一边朝机场外走去，因为家离机场不算太远，周父是自己开了车过来接她的。
　　上车后，他握着方向盘犹豫了一下，才道：“那个然然啊，按照老习惯，咱们年夜饭都是去你爷爷家吃的，你今年……”

　　“这个我都可以啊。”
　　周父本以为聊到这个话题女儿一定会炸，但没想到她的反应异常平静：“你们希望我去的话我就去，如果爷爷不想让我去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也OK的。”

　　她笑了笑：“反正你们也不会留在那边过夜的嘛，到时候还是可以一起跨年。”

　　——听上去，好像是心态已经完全放平和的样子。

　　周父于是又试探了一下：“我们当然肯定是希望你能一起去，毕竟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爷爷其实也是嘴硬心软，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还问起你来了，说你寄回家的马肠很好吃……”

　　“我知道了爸。”
　　周与然弯弯眉：“你不用说这么多，如果你们和爷爷都不介意的话，那我就过去吃饭。”

　　“哎，好好好，那真是太好了。”

　　一个艰巨的任务忽然就这么被轻轻松松地解决了，周父真是喜上眉梢。
　　周母却在副驾驶轻轻叹了口气。

　　事实上，周与然这姑娘从小脾气就软，轻易不太生气。
　　但当年老爷子骂出那些话后，她当场就摔了门，甚至说出“如果祖宗真嫌弃的话，那这样的祖宗我不要也罢”。
　　老爷子被气得半死，气氛一瞬间降低到冰点，此后好几年，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半分缓和。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些年，老爷子一直在老家那边说这个孙女不孝顺什么的，每次过去那边，都能碰上不熟悉的七大姑八大姨来当和事佬。
　　周母听了心里其实是非常不高兴的，她从没有见过这样败坏孙女名声的爷爷，跟丈夫也吵过不止一回两回，但都没什么作用。

　　结果就在今年中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然然在微博上公布了……那个视频后，网上舆论天翻地覆，老家那边的人也开始转变了话风，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漂泊打拼多辛苦，好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家里人也该多体谅体谅孩子。
　　劝着劝着，老头子的态度竟然就真的缓和了许多。

　　尤其是那部电视剧的播出，一夜之间，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讨论里头的角色。
　　她去学校上个课，都有无数胆子大的学生凑上来要签名。
　　左邻右舍和单位里的同事更是不必说，周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他们每天都有这么多关于女儿的新闻八卦可以讲的，作为周与然的亲生母亲，她都不知道那么多呢。

　　……

　　在一路的闲聊和关心中，车子很快开到了家。
　　这边是新建设的新区，因为三线城市房价不算太高，考虑到周父周母年纪都大了，周与然刚出道最赚钱的那一年，就给家里凑了一套电梯房的首付。
　　老房子虽然旧，但也没卖掉，毕竟住了那么多年，也有感情了。

　　结果几年过去，新房子的价格蹭蹭往上涨，老房子直接拆迁了。
　　直到今天周父还会跟别人炫耀，说他闺女眼光就是好，投资房产一投一个准。

　　车子开进小区，没有停进车库里，所以下车的时候，周围有邻居正好瞧见了。
　　住在这一片区的居民，基本上都知道，5幢2单元702的那对夫妻，有个女儿在做明星，还演了《欢喜食肆》那个电视剧，就是里面的沈小姐，可有名了。

　　所以这会儿见一个瘦瘦的姑娘从后座下来，他们一下就给猜着了。

　　“老周啊，这是女儿回来了？”

　　“哎，回家过年来了。”

　　周与然摘下口罩，朝这位阿姨和她身旁的男孩笑了笑：“你们好。”

　　“哎呦，这么漂亮呢，不愧是上过电视拍戏的。”
　　那位阿姨不住夸赞道：“真是挑着爸爸妈妈的优点长。”

　　倒是十四五岁的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慢慢红了脸，从书包里翻出纸笔挪过来：“那个，然……周小姐，我可以要个签名吗？”

　　“当然可以。”
　　周与然给她签了名后，又递过去一袋巧克力，问：“你要合影吗？”

　　“可以吗？”

　　“因为人少所以可以哦。”

　　男生立马激动点头：“好的好的，我让我妈妈小点声，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谢谢你了。”

　　签完名又合完影后，周与然就按开了电梯，对方估计知道她刚回来忙，也没多聊，显然不是那种爱八卦和凑热闹的邻里。

　　不过电梯即将合上时，他们还是听到了对方低声嘀咕的声音。

　　“怎么父母长相都差不多，人家姑娘都这么漂亮，我就生了个这么丑的崽？不会真是像网上说的那样，花了几百万去整容整的吧……”

　　周父周母：“……”




61.  第六十一章   卖头卖脸。

　　周与然在家呆得实在太舒服了。
　　枕被是周妈妈特意晒过的, 充满了温暖的阳光味道，和高级酒店精心调制的消毒味完全不一样。
　　早上起来就是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半夜饿了也有周爸爸帮忙蒸鸡蛋羹。哪怕她自己其实才是那个大厨, 但洗手作羹汤这种事情, 完全轮不到她。

　　也不用应付亲戚朋友。
　　周家的房子在顶楼, 所以还额外送了一层小阁楼, 被布置成温馨的卧室, 大冬天的没有地暖也很暖和。
　　周与然就待在小阁楼里, 睡觉打游戏看电影，亲戚上门打个招呼就回阁楼, 所有烦心事都被父母拦在房间外。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觉得简直像回到上辈子的不秋宫。
　　但不一样。

　　不秋宫的温暖和舒适都是虚假的, 设定好的，装出来。
　　这辈子才是真实的。

　　而且说起来，那天在机场发的微信，整整一天过去了, 景廷同志还是没有回复。
　　这是她认识这位大佬以来, 第一次发生的情况。

　　周与然觉得，这家伙估计是恼羞成怒了。

　　本来尚还处于不清不楚的阶段, 奇怪的熟悉感让他开始试探，甚至不吝啬给予几分暧昧。
　　他想探究清楚这其中的因果，但周与然不想配合。

　　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无必要, 不能再那么委屈压抑自己。
　　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比起不明不白地干耗着，陪着对方一起消磨感情, 她更喜欢直白地说清楚。
　　哪怕最终的结果是鱼死网破——上辈子不就是这样的么。

　　呵。
　　周与然结束一轮PVP，发现好友景廷上线了。
　　隔了两分钟，又下线了。
　　嗯，不奇怪，这两天，他已经这么上线下线几十次了。

　　正好周父上楼敲了门：“然然，收拾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来啦。”

　　她收起手机，从床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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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与然是临近春节回的家，所以没躺两天，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天晚上的年夜饭，之前说好了的，要去爷爷家吃。

　　她倒也没刻意打扮，因为职业问题，她几乎是每天都有新衣服可以穿，所以大年夜反而选了件半旧的软糯毛衣和及脚踝羽绒服，头发用发夹松松加在脑后，看上去很随意。
　　但配合上那张脸，就又显得容光焕发起来了。

　　周爷爷家在市区南部，早年是单位分房，周围住得全是几十年的老同事。
　　他也很擅交，把孙女“自甘堕落非要去学唱歌跳舞当个戏子”的事情宣扬得满院皆知。放在以前，周与然最讨厌的就是来这边。
　　以至于周父全程关注她的情绪状态，生怕又忽然出现变故。

　　“爸，我们来了。”
　　他把带来的年礼放下，就朝着里屋喊了一声。

　　客厅厨房这会儿都是人，周爷爷一共生养了四个孩子，最小的就是周父，由此可见四世同堂时，画面一定极其热闹。
　　大家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仕伟来啦。”

　　“哟，然然现在都长这么漂亮了，这当明星果然不一样。”

　　“来，快来这边做。姑姑都多久没见你了……”

　　而在沙发的最右侧，坐着一位面色板正的老人，头发输得非常齐整，看上去非常精神，就是周爷爷了。
　　他朝这边瞟了一眼，没动，没开口，继续看自己的电视，甚至还问了身旁的小孙子要不要喝牛奶。
　　就是没理周与然。

　　于是一时间，周母脸上的表情也有点难看。

　　周与然倒是态度如常，笑着一个个打招呼过去，语调和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礼貌。

　　“然然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二婶婶递过来一篮砂糖橘，好奇地问道：“我听他们都说，明星拍一部戏都能赚好几百万的。”

　　“什么呀，一部戏百万都还是少的了，之前我看新闻，人家日薪都是百万上下的。然然最近那么火，怎么也不可能少赚啊。”

　　“不得了不得了。我们然然这么漂亮又能赚钱，真是条件不要太好了，哪个男孩子能娶得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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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在亲戚这个社交圈中，永远逃脱不开的两个话题就是：婚恋，收入。
　　哪怕是周家这样自诩为“书香门第”的家庭也不能避免。

　　周爷爷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电力局工作，二儿子算是市教育系统的领军人物，小儿子就是周与然的爸爸，还有一个女儿在初版行业工作。
　　作为一名壮志未酬的老教师，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教养出了这么几个工作体面的孩子，在儿女的事情上彻底赢过了他那个从小压着他的堂兄。

　　或许也正因如此，周爷爷特别痴迷于“家风”、“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当初周与然入行当偶像，他看见视频里那个穿着水手服跳舞的姑娘，简直就是暴跳如雷。

　　什么“不知羞耻”、“败坏家风”、“好好家庭出来要去卖笑”的话都出来了。
　　之后周与然事业开始走下坡路，既没那么赚钱又没那么出名的时候，老爷子的态度就变得更加强硬冷漠。

　　这会儿，他看见家里人都围着周与然嘘寒问暖，心里越发得不舒服起来。
　　忍不住轻哼一声，开口问小孙子：“忻鹏，你这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名啊？”

　　小男孩立马抖了一下，橘子也不吃了，低下头：“语文全班第三名，数学没考好……只考了89分，不知道第几名……”

　　“怎么回事？你才小学数学就考89分了？”
　　周老爷子瞪起眼来：“你爸妈当年都是学校里头数一数二的，你静静堂姐现在念高中，那也是冲着清华北大去，我们老周家的基因是顶顶的好，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成天玩了？”

　　“……我也没有，我就是……”

　　“我告诉你啊忻鹏，书读不好，那是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到时候进入社会，只能去卖头卖脸，得不到半分尊重！”
　　他边说着，还拍了拍茶几，周围人全部都安静下来，心知肚明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通火。

　　周二婶心疼自己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儿子，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着打哈哈：“他这回也是粗心了，考试的时候感冒了，所以没发挥好。”

　　“尽找些借口，感冒，感冒是绝症吗？男孩子，一点抗打压能力都没有的！现在不好好学，到了高中更难赶上去，到时候只能偷摸着找捷径，走艺考的路子上大学，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我们周家的脸！”

　　“……”
　　这指桑骂槐未免也太过直白了些。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

　　也幸好这时候周母去厨房帮忙了，不然一准要拉下脸来发火。

　　更尴尬的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按了下投屏，电视上忽然出现她手机里在播的视频。
　　好巧不巧——正是某位知名的B站影视区UP主，做的《欢喜食肆》的观后感视频。
　　好巧不巧——此刻播到的部分，正好是他在点评周与然的演技。

　　“影后林曼说过哈，最难演的戏，反而不是大喜大悲，而是如何在克制的表情管理下，体现出角色的内心，让观众觉得你就是那个人。你们看周与然这段戏，全程没有哭，整个肢体动作也非常守礼，完全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教养，但是她的眼眶说红就红，就你能听出颤音但又觉得这颤音是克制的……”

　　“还有这段，这段见到仇人的戏，我敢说绝对是内娱一众新小花里演得最有水平的……”

　　“为什么很多观众觉得，周与然演戏特别有代入感啊，其实和造型关系没那么大，主要是她的一举一动，让你并不觉得这是在演……”

　　“我敢说，只要她能够保持这样的外形条件和演技水准不崩，三年，不，两年之内啊，一线演员里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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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老爷子胸膛起伏明显了许多，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说实话，如今时代变了，大家对各行职业也有较大的宽容度。
　　什么戏子之类的说法，要是在大庭广众下提，很大概率会被人认为是老古董。

　　更别说周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头衔或者“家风”要继承。

　　“萱萱，快把视频关了。”
　　满室的寂静中，是周与然率先开了口。
　　她笑笑，纤长的手指拨开橘子皮，语气又轻又慢：“这种低俗的工作和盲目的评论，放出来多影响人啊。你恐怕不知道吧，人类高质量基因和地球核心文化，都要靠我们家来传承呢。”

　　“以后连电视剧都不要再看了，得保持家风清正。”




62.  第六十二章   待客之道

　　如果真要比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本领, 周与然不比任何人差。
　　一句话说出口，已经把周爷爷气得面色铁青，却又不想发火。

　　毕竟在这种大家都阴阳怪气的氛围下, 谁先发火, 谁就输了。

　　于是客厅的氛围变得无比尴尬, 周与然自顾自低头玩手机, 也没人敢去触老爷子的霉头, 只能是干坐着闲聊一些完全无意义的家常。
　　毕竟讨论学习成绩或者事业婚恋都会踩雷, 到时候又引发一场世界大战。

　　对于年轻一辈来说，这个除夕夜简直无比安宁。
　　再也没有人逼问他们期末考了第几名, 最近工作怎么样, 交男朋友了没有, 是不是要结婚了巴拉巴拉。
　　大家只能默默为受伤的鹏鹏小堂弟默哀，并在心里暗暗对超勇的然然堂姐竖了个大拇指。

　　但这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暴风雨其实还未来临。
　　真正的狂风巨浪, 是在半小时后的侧厅里。

　　——周与然把住在隔壁的男孩子给揍了。

　　都说了, 周爷爷家在有名的学区院内，周围住着的都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同事。
　　比如对门那户人家, 就是周爷爷以前的老校长和校长夫人，他们早已退休，平时就在家带孙子，听说儿子也很有出息, 是周爷爷眼里最“高贵”的职业：市委领导。

　　但老校长和市委领导，似乎都没怎么关注过第三代的教育问题。

　　开饭前他们过来打招呼，大人们在客厅吃茶说话，年轻小辈们就坐在侧厅自己玩, 没有了长辈们的“监视”后，周家的孩子们都很乐意跟周与然说话，好奇地问她娱乐圈内的一些八卦，相处得非常和谐。
　　之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鹏鹏表弟，还从堂姐这里要到了不少合影签名，打算开学后就跟自己的同学们炫耀。

　　结果一切的好氛围截止在邻居家的小孩过来后。

　　才念初三的小男生，穿着打扮就已经是社会人士的风格了。
　　首先衣服鞋子都不便宜——但不是那种初高中男孩子们爱追求攀比的运动品牌，而是那种印着大logo的奢侈品，毛衣，紧身小脚裤，脚上则是一双露脚踝的皮鞋。
　　整个形象看上去，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昂贵，反而很像网吧台球一条街上，剃着非主流头叼着烟的流氓小青年。

　　走进来后，他不住地打量着周与然，那眼神让人非常不舒服，更别说嘴角还向上勾着，非常类似网络上流行的龙傲天短视频里的男主角配置。

　　周与然有那么一刻都在想，这孩子长大后回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视频，会不会当场社死。

　　结果下一秒，小男生就一屁股坐到了她身旁——在周与然距离沙发扶手只有一点点距离的时候。
　　她当场站了起来，另外拉了张高脚椅，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冷。

　　小男生嬉皮笑脸地：“你是害羞了吗小姐姐？”

　　“……”

　　虽然说，小姐姐这个称呼在如今的时代早已泛滥。
　　但被一个初中生这么喊，周与然还是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不适。

　　“小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对方继续嬉皮笑脸：“其实我认识你，你是周与然对吧，我看过你演的戏，还不错哦。”

　　“你怎么想到要去混娱乐圈的？因为长得漂亮吗？这么漂亮的小姐姐，难怪演起戏来都比一般的明星好看。”

　　“不瞒你说哦，我私底下也见过不少明星，真人比电视里丑多了。林疏箐你知道吧，就演《沉玉传》的那个，专门来给我爸敬过酒，那个皮肤太差了，简直不能看……”

　　周与然不知道，这孩子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教育下长大的，明明才十五六的年纪，说话做事却比社会上混了好几年的成年男人还油腻。
　　甚至她觉得，早前录求生通道时，跟她一组通关的学霸弟弟，都比眼前这家伙来的干净有学生气。

　　但周与然实在没力气，也不想在大年夜消磨口舌和情绪了。
　　所以她头也没抬，非常不给面子地自顾自玩手机，就仿佛完全没听到旁白聒噪的搭讪声。

　　年轻一辈里和小男生年纪差不多的周朗宁倒是试图跟他搭话，好让他别再烦自己堂姐。
　　然而没想到对方见周与然无反应后，竟然搬了张板凳坐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

　　“年纪小小脑子就已经烧坏了是不是？”
　　周与然站起身，冷漠地俯视着他：“小朋友，除夕夜，你安生点吧，小心明年倒霉365天。”

　　说完，她就拎着手机朝阳台走去。

　　“艹，当个明星就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啊，老子又不是没见过。”
　　身后传来对方恼羞成怒的声音：“不就是个高级卖笑的嘛，不比外围好到哪里去，说不定比鸡还脏呢，装清高！”

　　周与然停下了脚步。

　　而与此同时，侧厅里听到他这话的其他周家兄弟姐妹也怒了。

　　“喂，你怎么骂人啊！”
　　“招你惹你了？你干嘛这样说我姐啊？”
　　“神经病啊你！”
　　“我看你才是一事无成的混混小流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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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与然其实有意识到，这家伙的家庭条件估计真的不错。
　　毕竟他刚刚提到的林疏箐，几乎是国内最受认可的那一批女演员之一，奖项有，钱有，资历地位也有，可以说是非常大佬的一位影后，如今也是嫁给了身家不小的富商。
　　但是这依然不妨碍周与然觉得他有病。

　　侧厅一时间闹闹哄哄的，那小男生被怼得脾气一上来，直接踢了地上的板凳。
　　“嘭”的一声，把客厅里的大人们都引了过来。

　　“哎呦，这怎么回事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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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钟后——

　　“大概就是这样的。”
　　负责叙述事件经过的周朗宁涨红了脸道：“他一直骚扰然然姐，还、还用那种话说她，这个人简直有病。”

　　“怎么说话呢！”
　　对方家长还没开口，周爷爷的脸色就先沉了下来：“你的教养去哪里了？！”

　　“……本来就是这样嘛。”

　　“他们颠倒黑白。”
　　小男生完全不认：“明明是她先骂人，她无缘无故说我脑子有病，我才发火的。我也没骚扰她，我只是在正常地闲聊而已。”

　　“什么鬼，你那几乎就等于性骚扰了……”

　　“行了！”
　　周老爷子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周雪你才多大年纪，这种词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杨杨一个初中生，还是个小孩，他哪里来的心思和能力骚扰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说几句话就是性骚扰，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不是，爷爷……”

　　“还有你，周与然！每回闹不安生的都是你，你非要气死我你才开心是不是？好好的除夕夜，惹是生非！还把兄弟姐妹给带坏了，你真是从骨子里就歪透了你。”

　　“好了好了。”
　　对方家长站出来当和事佬：“孩子们不小心闹了误会，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就是了，大过年的，还是要和和气气，开开心心。”

　　“老校长，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孙女……唉，不说了，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让她给杨杨道个歉，你们也别往心里去。”
　　说罢，他又冷厉着脸瞪了周与然一眼，“一次又一次，我都不知道被你气得减了多少寿！”

　　周与然就笑了。
　　她抱着臂，就这么望着他：“那您怎么还没死？”

　　整个屋子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错愕地望向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录音了。”
　　女生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也录了视频。立马既有他跟我对话的始末，也有他摔凳子的时候说他爹有多么多么厉害可以枉顾刑法人伦的全部过程。”

　　她平静道：“让他给我道歉，马上，否则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

　　“真要闹起来，我最多也就是退圈不当艺人了。”
　　周与然盯着那位老校长，似笑非笑：“但是你的儿子，搞不好要坐牢哦。”

　　老校长怔了怔：“你……”

　　“你知道吗，你孙子手上这块表，价值七位数。”
　　女生轻轻弯了弯唇：“真好奇呢，到底是多厉害的官老爷，才能给自己的初中生儿子，买一块上百万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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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智障杨杨同学，最后是被他脸色大变的爷爷硬按着脖子道歉的。
　　对方离开时，周老爷子还试图说些什么，却只收到一句匆匆忙忙的“打扰了，你们好好吃饭，我回去教训他一顿”。

　　而后“嘭”的一声，门被关上。

　　他张张嘴，脸色铁青，心梗无比。
　　只能转过身，开口就要骂：“周与然……”

　　“这饭你们吃吧。”
　　周与然直接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眸光冷冷地望过去，就就像这世上最不孝最冷血的孙女。
　　她掩着鼻子，淡淡道：“我感觉这地方可能空气不太好，闻久了之后根本吃不下饭。恶心。”

　　说完，她也不管听到的人是个什么反应，直接走到门口，披上外套和围巾，拧开了门把手。

　　“等等。然然，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周母从厨房追出来，神情平静地解下围裙：“老爷子，菜都炒好了，你们吃吧。我就先回去了，在这儿，好像也没什么胃口。”

　　“还有，为了防止您难受，以后过年过节的，你儿子过来孝敬您就好。我和我女儿就不给您添堵了，祝您长命百岁。”

　　“然然，走吧。”

　　“好。”

　　嘭。

　　门关上后是长达两分钟的寂静。
　　——今天晚上第三次了。

　　周父忽然反应过来，焦急地迈步往外冲：“你们等等啊，路上滑我来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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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再敢说话。




63.  第六十三章   熟能生巧

　　周爸爸并没有成功追上妻子和女儿, 甚至连电话都打不通。
　　他急得要死，除夕夜又很难打到车，只能不停地给女儿发微信, 让她千万冷静别做傻事。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他才意识到, 自己女儿曾经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虽然她后来笑着跟他们说了好几次自己已经治愈了, 可是患者的话不能全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她比常人要更需要关照。
　　只是她表现出来的正常和乐观，让周围人都渐渐忽视她曾经的病史。
　　一个本就有严重情绪负荷的人, 在遭遇了今天那样的欺辱和不公后, 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反馈, 周爸爸根本不敢深想。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头脑发热地说要带女儿来父亲家吃饭。
　　但这件事，最早是老爷子自己提的，怎么真把人带过了, 又表现出那样一副嘴脸呢？
　　真就只是为了折辱几句出口气吗？

　　饶是周父这样孝顺又好脾气的人, 此刻也不由得怒气翻涌。

　　地下车库里的自家车已经被开走了，他犹豫再三, 还是给大哥打了个电话，打算把对方的车先借过来用用。

　　瞧这个年过的！
　　就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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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父急得不行，当事人周与然此刻的心态却非常平和。
　　或者说，打从一开始, 她的心态就没有不平和过。
　　毕竟她心里也没把周爷爷当成是自己的亲爷爷，没有感情，就不会有期待，没有期待, 自然也不会感到失望和难过。

　　她最后的“负气离开”，与其说是在宣泄情绪，倒不如说是在找借口回家。
　　春节年假就这么几天，如果除夕夜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勾心斗角上，未免也太糟糕了一些。

　　只是她没想到，周母也会跟着自己一块儿离开。

　　“妈，我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这会儿，她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身旁坐着周母，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倒让周与然感到了几分愧疚。

　　“说什么呢。”
　　周母立刻反驳她：“我是你妈，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是你爷爷……总之，你要是觉得不高兴，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反正生养你的是我不是他，你从小到大有这个爷爷跟没有一样，大不了就把他当陌生人，别因为他而自己生闷气。”

　　“我肯定不会啦。”
　　周与然握着方向盘笑笑：“妈妈，你不用把我看的那么脆弱，我早就好了。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总觉得有些走火入魔。”

　　“你爷爷这个人，要在外头维护自己的形象，又要在家里维护自己的权威，本来就有点毛病……偏执。”
　　周母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用太刻薄的词，只说：“也幸亏你爸他们几个，都是你奶奶教养大的。你奶……唉，也是苦了一辈子，偏偏到要享福的时候人没了，所以说世事无常，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周与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

　　“行了，不谈这些了，先回家，回家我给你做吃的，我们娘俩自己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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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顿年夜饭，周与然到底还是没让周母动手。
　　之前在爷爷家时，她就已经在厨房忙了许久，现在回自己家又要做饭，简直像个工具人。

　　所以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妈，我来做吧，正好公司叫我更新视频，我正愁找不到素材呢，你帮我拍一下。”

　　“我帮你拍？”
　　周母连忙摇头：“我又不专业，给你拍坏就完了。”

　　“不用专业，就像正常录像一样就好了。”
　　周与然从冰箱里拿出自己要的菜，笑着道：“我不是要做B站那种长视频，就是更新一下微博而已。”

　　“那……我给你拍拍看吧。”

　　因为自家女儿当了艺人，周妈妈多少也学会了一点娱乐圈知识。
　　周与然的B站，微博，抖音，她都有关注，条条状态哪怕是广告也点赞留评，并且内容基本都是“辛苦了”，“真厉害”，在满屏的舔颜流行词中颇有一种戏剧效果。

　　周妈妈举起手机准备开始拍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这个时间，煮饭肯定是来不及，周与然就干脆煮了三碗面。

　　——刚刚开手机时，看见周爸爸十几个未接来电，才知道他马上就要赶到家了。
　　周母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也懒得管丈夫大年夜的从老父亲家离开，会不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名声来。

　　她跟丈夫结婚几十年，跟两位妯娌还有大姑姐都相处得非常好，唯独公公，她是再也不想有任何接触了。

　　“这面是外婆自己做的土面吧？”
　　或许是看出了周母心情不好，周与然一边炸葱油，一边笑着道：“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你和爸爸工作都忙，没空给我烧饭，天天煮丝瓜面，以至于后来一直到了大学，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丝瓜和土面。”

　　周母也笑起来：“你那时候，还真是放养着长大的。”

　　“不过后来在外工作久了，吃多了外卖，有一天晚上做梦忽然就梦到了小时候的丝瓜素面，在梦里一直咽口水。”

　　“就是啊，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工作都辛苦，外卖虽然方便，到底没有那么干净，餐厅么又爱加一些花里胡哨的调料，吃多了难免腻歪，怀念清口的食物。”

　　“所以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清水蒸海鲜，还不怎么胖人，可以吃个爽快。”

　　“海鲜吃多了也不好，容易中风。”

　　“我是女孩子，没关系的。”

　　“女孩子也要注意，吃太多寒凉的东西没好处的。”

　　“……哦。”

　　她们就这么闲聊着，一直到听见客厅开门的声音。
　　是周父回来了。

　　周与然正好调好了汤头，把面往里头一盛，撒上葱花，三碗阳春面就做好了。
　　汤底颜色干净清透，面条齐整叠着，每个碗里都有两只煎得半熟的鸡蛋，色香味俱全，让人一下食指大动。

　　“闻着真不错啊，当初你去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在外地要饿肚子，没想到几年历练下来，我们然然的厨也艺这么好了。”
　　——这是走进厨房的周爸爸说的。

　　而周与然顺口就回了句：“大概也是熟能生巧吧。”

　　上辈子的景廷，最常吃的面就是阳春面，不需要放任何煎蛋肉末，更不需要太多花里胡哨的调味佐料，只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煮一碗清汤面就好。
　　久而久之，她也就逐渐摸索出了煮面的技巧，火候多少，面煮多久，用冷水过还是不用冷水过，汤底盐放多少醋放多少……每一处的细节，都被她琢磨的很到位。
　　不仅仅是出于一个厨师的态度，更是一位少女对钦慕男子的关怀。

　　那个时候，真是愚蠢而天真。

　　周爸爸把面端到饭桌上，毕竟是春节，家里年货卤味备得不少，还有周与然寄回来的各种特产，周母更是按照习俗，提前炸了不少肉丸子、豆腐泡等等，放微波炉一热就能吃。
　　所以仔细摆一摆，哪怕是临时准备，也能摆出一桌像模像样的菜品来。
　　尤其是那坛佛跳墙，是周与然和周妈妈一起准备的材料，炖了大半天，本来是打算守岁时喝的，这会儿直接拿出来当年夜饭的硬菜了。

　　这会儿视频已经拍完，周母就跟丈夫说起周爷爷的事情来。
　　周与然则躲在厨房玩手机。

　　她把煮面和开佛跳墙的视频随便剪了剪就上传了微博，祝粉丝们新年快乐。

　　因为多平台经营，又代言了《岸站？，外加《欢喜食肆》的播出，周与然现在活粉的数量简直不要太多。
　　一发出去没多久，就是大几千个回复。而这其中，非正面的评论也很多。

　　公众人物么，大家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
　　霸凌事件发生时，周与然是弱势群体，是需要被同情和摇旗纳威的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今天的周与然，是女明星，是国民游戏代言人，想来一定赚了很多钱吧？
　　于是很多不和谐言论，也开始渐渐冒了出来，譬如——

　　【她现在说话措辞，完全是当红明星的风格，自我feel真高啊】
　　【年夜饭就一碗面吗？扼……会不会太假了一点？不要因为火了就开始随便水素材哈，你的路还远着呢。】
　　【这才过了多久就十几万的赞，很多流量也比不过吧？这姐是买了多少数据hhh】
　　【唉，忽然觉得，当初公开那个霸凌事件，在直播间洒泪哭诉，也是为了借势翻红吧】
　　【已经取关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喜欢的一直是那个黑粉比粉丝多，却依然认真营业，亲自和粉丝沟通，努力做有质量的直播和B站视频的周与然。不是现在这个自诩为明星，整日高高在上，摆出一副微服私访的态度给粉丝发福利的周与然。】
　　【人红了果然就开始变了，啧啧啧。】
　　【不需要这种虚假的亲民，视频里笑容看着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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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仇富怜贫”的心理，换个环境同样能适应。
　　他们怜惜你的悲惨和痛苦，这种怜惜是完全真实的，发自内心的。
　　而与此同时，他们却又不希望你摆脱痛苦，而后活得光鲜亮丽。

　　真矛盾啊。

　　周与然回复了点赞最多的三位粉丝。就打算退出微博。

　　——结果忽然之间，点赞数彪升，屏幕上方跳出助理激动的新消息：你又上热搜了！！！

　　周与然：什么？就一碗面有什么好上热搜的？
　　周与然：还是说我的粉丝和黑粉开始打起来了？

　　云霞：啊？

　　周与然：啊？

　　五分钟后，亲自去了解了事情原委的周与然这次知道，原来她的热搜，不是因为视频和粉丝上的。
　　而是因为，《岸站》新版本更新，官方发布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真人CG视频。

　　游戏论坛已经崩了两个半了。
　　哦，现在是三个了。




64.  第六十四章   乳名。


　　虽然《岸站》新CG的主角是周与然, 但这个CG的发布时间，环艺并没有提前和她沟通过。
　　当然，也可能其实是沟通过了, 只是璇姐觉得这种事情无伤大雅, 所以就没有很着重地通知她。

　　以周与然目前的忙碌程度, 工作从早排到晚, 为了还对赌的债兢兢业业。平时除了看剧本背台词, 还要琢磨直播的内容和身为一名优质UP主的创作质量问题。
　　所以, 但凡是团队没有跟她着重强调的事情，她都当耳旁风, 听过就忘了。

　　当大年三十这天, 她在热搜上看见自己, 发现《岸站》项目组竟然选择了在今天发布CG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环艺可真会挑日子，真舍得砸宣传费。
　　而是：操，大年三十还要加班的员工未免也太惨了吧, 游戏行业果然很内卷。

　　随之而来的下一个念头就是：资本家真不是人。

　　而后脑子里又忽然冒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身着休闲西装的男人, 站在大厂高层办公室的窗边，漫不经心地对她说：上这一层楼要刷卡, 私人露台不对外开放。

　　……啊。
　　真是丑恶的资本家嘴脸。

　　“叮咚。”
　　耳畔响起清脆的铃声，唤回了周与然的思绪。
　　手机屏幕上一片漆黑，而后浮现出四个大字：环艺游戏、

　　CG视频开始播放了。

　　环艺不愧是环艺。
　　哪怕只是一个游戏宣传片，也做出了电影大片的质感。

　　整体氛围风格都是以3D动画为主的, 展示了新开放地图和角色的概览。
　　而这次开放的新地图，极大程度地借鉴了现实中苗疆的设定，周与然扮演的就是一个异域少女，身着花纹繁复的衣裙, 纹身神秘，手臂和脖颈处都是银饰品，走起来会叮铃响。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一蓝一绿，异瞳，盯着镜头看时，嘴唇在笑眼神却淡漠，就像是毒蛇在吐信子。

　　其中有一幕，似乎就是在暗示她饰演的角色属性。
　　动画特效和实景相结合的虚幻氛围中，少女赤脚踩在羊毯上跳舞，腰肢柔软，舞步轻慢，笑容天真而冷冻，却在凝视镜头时，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汗毛倒立的危险。
　　而后一条漂亮的黑蛇从她肩后探出头来，朝着镜头呲出毒牙。

　　画面瞬黑。
　　整个CG就结束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这是珠珠吗？这就是珠珠吗？我无了我无了我真的无了！！！】
　　【苍天啊一整个爱住！求求让我抽到她啊啊啊啊啊啊！】
　　【我愿单身二十年，只要保底一个珠珠，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环艺爸爸，珠珠，饿饿，抽抽】
　　【死了死了，我血条已经空了，这世上怎么能有一个角色这么戳我XP啊我的天爷诶！】
　　【美到我窒息，我愿意做珠珠肩上的蛇】
　　【什么时候开卡池什么时候开卡池什么时候开卡池什么时候开卡池】
　　【不吃饭了不吃饭了，从今天开始不吃饭了，攒钱只为我珠珠】
　　【艹！抽不到她老子誓不为人！】
　　【是蛇窟圣女的设定吗？感觉亦正亦邪，这次又刚好开的系梁地图，系梁的图腾是蛇，难道……】
　　【拜托拜托，个人支线千万别拉胯，不要浪费了这种脸和这个设定】
　　【感觉武力值不高，是打辅助的类型，但听说还叠了一个毒师的buff，一把子期待了】
　　【这！是！我！老！婆！狗环艺快点更新版本！！！】
　　……

　　其实事实上，项目当初在策划的时候，纠结了很久要不要给珠珠叠buff，让她升级成六星卡。
　　毕竟从美术设计稿来看，这角色的衣服布料是最多的。黑裙银饰，看上去非常神秘又有些肃穆的造型，只露了一截小腿。
　　策划和美术都不太确定，打游戏的宅男们是不是喜欢这种风格。
　　毕竟之前几个受欢迎的角色，要么就是走的萝莉风，要么就是性感风。

　　但是等到周与然换上cos装开始拍CG的时候，所有人忽然就觉得，没必要担心了。
　　——因为连他们自己都想抽了。

　　周与然看完视频和弹幕，发现自己的微博已经转发了，估计是助理给她操作的。

　　毫无意义，底下又是一堆尖叫和祈愿。

　　更让人意外的是，约莫半个小时后，阿宝忽然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然然！！！”

　　周与然：“……哎。怎么了？”

　　阿宝很是不满她平淡的反应，语气抑扬顿挫，甚至带几分痛心疾首：“周与然同学，你能不能关注一下自己的新闻！”

　　“我的什么新闻？你说岸站CG那个热搜吗？”

　　“哎呀不是，国内热搜都上半个小时了，谁跟你说那个啊。”
　　阿宝兴奋道：“你知道吗，你今天晚上上了海外几个国家的热搜趋势，北美和日韩那边都有成千上万的网民在问周与然是谁！之前公司不是给你注册几个海外的社媒账号吗，今天关注度飞似的往上涨，刚刚我看的时候，都已经六位数了，而且海外的GRXU论坛，前几个热帖都是拿你的照片当封面，一点进去就能看到，刚才已经有无数博主搬运回国，超话都炸了……”

　　“等等等等。”
　　耳朵旁不停歇的一连串轰炸让周与然头昏脑涨。
　　她带着几分困惑：“什么海外热搜趋势，什么论坛封面，宝，你能一件一件事跟我说吗？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文化，英语也很差，你终于狂轰滥炸，我根本听不懂。”

　　“哎呀，你可真是！事情是这样的……”

　　-

　　嗯。
　　事情是这样的。

　　《岸站》是一个海外流水异常高的游戏。
　　每每开新地图，或者出什么新卡新角色，都能在海内外引起一股热议。
　　甚至于从某种程度来说。国外玩家要比国内玩家更疯狂。

　　而这次的新春版本，从半个月前就开始预告了，一点点一点点资料放出来，让玩家们等的是抓心挠肺。
　　直到今天除夕夜，放出了第一个正式CG，CG里有灯火璀璨的异域古城，有诡秘复杂的地下蛇窟，有各种阴森可怖的巫蛊秘境，还有那位满身银饰的黑裙少女。

　　据阿宝翻译说，《岸站》新出的这个CG，直接登上了海外世趋第一，无数人在问“宣传片里那个真人美少女是谁？”
　　于是问着问着，把周与然也问上了热搜。

　　“哦，我懂了。”
　　周与然若有所思：“就是说我抱上了岸站的大腿，在国外出了点小名，而这个事情又被国内营销号搬运了回来，于是我在国内又出了点小名，属于是一个循环往复的神奇闭环，是这意思吗？”

　　“差……差不多吧、”
　　阿宝一时间，竟然也找不出什么好的说法来反驳。
　　她只能质问：“你怎么那么淡定？这可是扬名海外的大事件诶。”

　　“扬名海外的是岸站不是我，我只是凑巧蹭了点人家的热度而已。”

　　“那至少我看评论，无数海外网友都夸你美，哪怕是欧美那边的审美，也觉得你好看。”

　　“我好看这个事情，已经不需要新增多少人来证明了。”
　　周与然躺在沙发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给我几个昂贵的代言来以示鼓励，而不是那些变不了现的彩虹屁。”

　　“喂喂喂，周与然你这样说很危险哦，你怎么能这么势利呢，粉丝的夸奖和支持，难道没有给你带来半点快乐吗？你得摆正心态才行。”

　　“好。”
　　周与然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是我用词不当。”

　　“嗯哼……哦对了，璇姐说她之前打电话给你你没接着，让我如果能联系上你的话告诉你一声，她需要你回个电话，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行。”

　　跟阿宝又探讨了一番粉丝与快乐的关系后，周与然终于成功从这道德审查中抽出身来，给张璇打了个电话过去。

　　她的经纪人张璇非常干脆：“你现在有空吧？有几个工作要跟你商量……”

　　一个是电影剧本。
　　投资不小，剧本不差，还是个人设非常出彩的女二号。
　　是公司帮忙争取的。

　　两个奢侈品代言，
　　都是以珠宝为主打的时尚品牌，彼此间存在冲突，属于只能挑一个的为难选择。
　　嗯，现在团队没有一边倒的几轮，所以送过来周与然自己挑。

　　还有一个颁奖典礼。
　　是在春节后，春寒料峭的时候，周与然因为沈沛岚这个角色，竟然有很大概率被提名，甚至跟其他资料相对丰富的演员竞争。
　　阿宝让她早做准备——虽然周与然也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准备。获奖的准备吗？还是痛失奖项的心理准备？

　　……但主要的就是这些了，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都是一笔带过。
　　估计璇姐也知道在除夕夜谈工作确实是有些变态，通知到位后就立马挂了电话，仿佛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而她这种态度完全影响了周与然。
　　在和璇姐的电话结束后，小周打工人思考了片刻，直接一个微信电话打给了宁长星。

　　“喂？”

　　“有几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女生的语气状态很冷静：“第一，之前跟你说好的那两部戏已经基本定了。恭喜你，两部都选中了你。张璇说你之后有意向来环艺，就在明年清明前后是不是？应该是我执行经纪人阿宝带你，她经历相对没那么丰富，但人脉资源都很不错，签她你不会吃亏的。”

　　“第二，春十九已经播出过半了，后面的感情戏要渐渐上来了，我必须得跟你申明一点，炒CP是不可能炒的，哪怕是一点点暗示都不行，跟你搭绯闻只会降低我的逼格……”

　　“周与然！”
　　电话那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好歹是曾经和未来的同事，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

　　“我实话实说而已。璇姐已经安排好了，基本上就走“从练习生时期就认识的多年铁兄弟”路线，这样既不会太影响剧，也不会太影响我。”

　　宁长星：“……”

　　“第三，”
　　周与然顿了一下：“新的一年，祝你能够痛改前非，老实做人，把心思更多的放到事业上，走上正道的光。”

　　宁长星：“……”

　　“好，那就基本这样，你自己记住。”
　　女生提高了语速：“我不跟你说了，这边要放烟花了大概率听不到。再见。”

　　“周……嘟——嘟——嘟——”
　　挂了。

　　妈的。
　　大年夜打电话来聊工作，讲了一堆让人心情忽好忽坏的话，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有毛病！

　　……

　　而此时此刻，有毛病的周与然同学已经站在阳台上跟周父周母一起砍烟花了。

　　大城市许多地方都已经禁燃烟花爆竹了，但老家这边还是设置了相对比较宽松的燃放店，允许市民放烟花祈福。

　　周与然上辈子就见过很多烟花。
　　逢年过节，宫廷摆宴，就会放烟火。

　　只是那个时代的烟火，远没有现在的漂亮。
　　一朵又一朵，绽放在天空中，就像万千流星，照亮了这星球本该黑暗的一面。

　　“囡囡，是不是很好看？”
　　周父骄傲地指了指天空：“你在大城市，还看不到这个呢。”

　　此起彼伏的绽放声中，周与然冲他笑了笑，提高音量：“是啊，非常好看。”

　　而插在衣兜里的手，也感受到了手机的忽然震动。
　　奇怪，她明明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的。

　　周与然迟疑着掏出手机，发现是某个已存档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新年快乐，唸唸。”

　　发件人是景廷。

　　周与然怔怔然站在原地，手机直直降落，在地上蹦跶了好几下，才彻底没声。

　　唸唸。
　　她上辈子的乳名。
　　知道的人，不超过五指。




65.  第六十五章   非常能忍也非常狠。……

　　有些时候, 比如某个枫叶盖满长道的飒飒秋日，大漠炊烟的黄昏傍晚，苍雪初落的银白深冬, 又比如此刻烟花与夜色共璀璨的除夕。
　　在这些独特的、仿佛被老天爷精心雕琢的、颇具氛围感的时刻, 周与然总是会感受到一种恍惚而无法自拔的孤独。

　　那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却经久难散, 让人萎靡不振。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想通了。
　　那不是孤独, 而是悲哀。一种感受到自己被同化, 被遗忘，被驯服的悲哀。

　　周与然记得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 很新奇, 很兴奋, 对原主的记忆和人际关系都接纳良好，但与这个世界始终保留有一层隔膜。
　　她觉得自己不是这里的人，而是一位外来的异乡客人。
　　她努力适应并习惯自己，却清楚地认知到：她是大启朝的周与然, 不是21世纪的女明星。

　　但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 直到今日，这种隔阂感近乎于零。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习惯了这个时代的措辞和交际方式，微信里存了无数表情包，游戏打到高段位，连土生土长的阿宝, 都没有她了解的流行文化多。
　　甚至于刚刚在想起景廷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这万恶的资本家。

　　什么时候开始，她连思维方式都变得和这时代的人无异了呢？

　　那种感觉，自然的好像她本就该属于这里。
　　只是偶然去到几百年前体验了一回人生, 回来后对旧世界稍微有些生疏，却很快适应。

　　没有人记得那个在大启朝皇宫里沏茶煮面，战战兢兢的周与然。
　　甚至连她自己，都快要把自己给忘了。

　　但这一刻，那个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忽然又以如此草率的方式被提及。
　　周与然只觉得心脏都像被攥了一下。
　　下一刻就要窒息。

　　在父母担心而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还好，没摔坏。

　　“那个，经纪人给我发了一些工作文档，比较着急，我去跟她打个电话，你们继续看烟花。”

　　“然然。”
　　周母下意识喊住她，眼里含着几分忧虑，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犹豫道：“如果，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你永远的后盾。”

　　“嗯，我知道的。”
　　女生弯唇笑起来，脸上已看不出半分阴霾：“放心吧爸妈，刚才我是被烟花的声音给吓了一下，什么坏事也没有发生，你们别担心。”

　　“……嗯。”

　　-

　　唸唸这个名字。
　　是周与然自小就有的。

　　在她被抛弃之前，在冰天雪地里流浪的时候，她就记得，有人曾那么叫过她。
　　记忆里的声音温暖而慈爱，是幼年那段流浪岁月中，她唯一的记挂和惦念。

　　所以哪怕之后辗转好几处，她也一直没丢弃这个乳名。
　　21世纪的周与然没有这个乳名，所以两个时空中，会这么喊她的，只有寥寥数人：
　　她亲生父母。
　　景廷。

　　窗外的夜空忽明忽暗，焰火绽放声中，周与然直接拨了一个电话。

　　“嘟——嘟——”
　　短暂的两声后，通话被接起。
　　手机那段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喂？”

　　周与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屏幕上的通话信息：“……你是？”

　　“景廷。”
　　对方继续哑着嗓子道：“可能有点感冒。”

　　“……行吧。”
　　周与然本来满腹的质问，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卡，气势忽然就弱了下来。
　　她轻咳一声：“刚刚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男人语气稍显诧异：“我以为是，新年问候？”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了。”
　　周与然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我在问的是什么！”

　　“你在问什么？”
　　他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唸唸么？”

　　很普通的一个乳名。
　　因为是叠词而显出了几分稚气和亲昵，而他的嗓音带着几分黏着的沙哑，透过电磁波传到耳膜里，让人心都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在不秋宫，有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带着满身的风雪和血腥味，勉力撑到内殿就昏了过去。
　　那天夜里他发起高烧，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也是用这样沙哑的嗓音，叫她唸唸。

　　他说：“唸唸，你能陪我一辈子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如果您愿意的话。”

　　……呵。
　　事实上，她也算完成了自己的承诺吧。
　　毕竟在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陪着他的人就是她。

　　周与然握紧手机，忍住莫名其妙的泪意，平静开口：“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又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我？我记得我好像从没跟你这么介绍过我自己。”

　　“梦到的。”

　　“你如果真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的名字，是我梦到的。”

　　“……”
　　周与然沉默三秒，攥了攥衣角：“是什么样的梦？”

　　“记不清了，很模糊。”
　　男人似乎是在回忆，语调缓慢，对于周与然来说，几乎就是一种折磨。

　　“季节应该是秋天，一座很古朴的宫廷后院，种满了树。”

　　“你在一棵很高的树上摘露珠，梯子被人搬走了，下不来，你跃跃欲试想跳下来。”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后就有些生气，对你说……”

　　“好了！”
　　周与然忽然打断他，指尖已经攥得发了白：“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很久没去回忆的画面，一幅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那天是他的生辰，她爬到树上采露珠，想替他做一桌特别的生日宴，又生怕被他提前发现，所以找不到梯子后，急匆匆地就想往灶房赶。

　　但还没等她跳下去，就听到他的声音：“唸唸，你先别冲动，下来说话！”

　　她那个时候觉得真是好奇怪。
　　好好的，忽然叫她别冲动，好像她马上就要寻死一样的。

　　后来细细回忆往事，才明白：
　　哦，原来那么早他就露了马脚，当时的惊慌失措，估计是误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吧。

　　好好笑。

　　“你可能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并没有。”
　　电话那头继续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你之前跟我说，说你做梦梦到过我，我之所以完全相信，是因为我也……”

　　“你也梦到了我，是吗？”

　　“……嗯。”

　　烟火绽放的声音不绝于耳，在天空盛开一朵又一朵璀璨的夜之花。
　　而房间内却安静得要命，电话两边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周与然终于笑了起来。

　　“开诚布公吧。”
　　她说：“景廷，这样兜兜转转的很没意思，我没有心情再陪你演下去了。”

　　“没跟你演。”

　　“那我挂电话了。”
　　周与然垂下眼眸，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有一天，她也能用这样冷漠的态度面对景廷。

　　“等你梦到了全部情节再联系我，否则，我不想跟你废话。”

　　而后挂断了电话。
　　把所有的眼泪和怨恨，都埋进了响亮而欢腾的烟火声中。
　　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

　　-

　　周与然是在大年初三正式复工的。
　　离开老家的那天早上，周母在机场叨叨絮絮说了很多，基本不外乎于要注意身体，别过度减肥，春寒的时候最容易感冒前往要穿暖和巴拉巴拉。
　　明明现代科技这么发达，这些话微信或是电话每天都可以说，但她还是像演古装剧一样，拉着女儿的手依依惜别。
　　搞得周与然也平白生起了几分离别的哀愁，直到大姨给周母打来电话，她想起这几天给七大姑八大姨们签的一摞签名照，才恢复了冷静。

　　“爷爷那边，你不要跟爸爸吵。”
　　她对周母嘱咐道：“你别去受气，但爸如果要去尽孝，你也千万别拦着，不然你们俩因为这事天天吵架，我会很愧疚的。”

　　“知道了。”

　　“还有就是，毕竟他是长辈，很多事情就算他理亏，我们跟他计较，外人也多会说我们的错处。我在外头还好些，听不着见不到的，没影响。但你们生活在老家，免不了是要和周围人交际的，尤其你还是人民教师呢……”
　　周与然笑笑：“所以逢年过节的红包和赡养费，你只管大方给就是了，反正你女儿能挣钱，不差那么一点的。”

　　“行了，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你管好你自己的身体健康就行。”
　　周母再三强调：“赚不赚钱那都是次要的，我们家也不缺钱，你最重要的是千万要注意健康，少熬夜，多吃饭……”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虽然有些不是那么贴切，但很形象。

　　告别许久后，周与然到底还是离开了安逸舒适的家乡，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

　　之前那部古装剧在年前就已经杀青了，配音工作也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等着后期剪辑和送审。
　　这次她进组的是一个现代小甜剧——也就是当时周与然推掉大导的文艺片电影，选择的青春校园偶像剧。

　　小成本为主，校园背景下，学生当然是以校服和淡妆为主，服化道也不可能有多精致。
　　拍起来的体验感没有之前两部剧那么深刻，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首先就是不用大清早起床，忍着困意折腾造型，只要提前二十分钟到片场，让化妆师随便打个底就行了。

　　“她这底子，画多了反而画蛇添足，要我说，直接素颜都可以。”
　　——这是化妆师原话。

　　其次就是，台词变得很好背。
　　周与然之前拍的两部古装剧，台词都很讲究，念错一个词，可能就要重新来，她自己到还好，毕竟也当了二十来年的古人。
　　但对手戏演员经常重来，也是会牵连到她的。

　　现代戏么，只要台词意思和情感到位，稍微改动一些用词，其实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导演能过都给过了。
　　这样下来，一天的工作时长就大幅减少，甚至还能空出很多时间来摸鱼打游戏。

　　最后一点就是：男主演非常帅气。
　　听说是第一次演戏的新人，今年才毕业，一米□□的身高，面部轮廓很有冷静，尤其是还长了一双桃花眼。
　　这部剧的剧本也是小说改写，编剧就是原作者，她已经在片场说过好几次：这部戏一定会大火。

　　因为——

　　“每当我在监视器里看见男女主的特写镜头，我都觉得，哪怕这是个没有剧情的MV，也能让我的少女心怦怦直跳。”

　　只是很可惜。
　　连拍两部戏，周与然都不可能走炒CP这条路。

　　倒不是有精神洁癖，在这方面，作为艺人的她，还是很有职业配合意识的。
　　然而宁长星是公涵易前男友，从根源上就绝了绯闻之路。

　　至于这部戏的男主角，周与然无意间得知了他正在接触的下一部戏——年度最热门的耽改小说。
　　听说，因为公司背景好，成的概率还很大。

　　啊，这年头演耽改的男主演都非常危险的啦。
　　CP粉撕起来她完全没有招架力的啦，还不如趁早划分清楚距离，避免日后被拉进骂战之中。

　　对此，张璇给予了高度肯定：“嗯，你这个风险规避意识，很不错。”

　　“是的吧。”

　　——只是这时候的周与然并没有料到，她的危险竟然不在未来，而在过去。
　　在于一位死灰复燃，死而不僵的“仇人”。

　　现代剧拍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被人挂到了瓜瓣论坛中，以长达13页的论据，论证她是个“心机深沉、金主颇多、非常能忍也非常狠的，杀人不见血的绿茶婊。”

　　而其中第一天论据就是：
　　如今在跟周与然炒兄妹情的宁长星，是公涵易谈了很多年的前男友。
　　这件事，在离开宸星前，周与然就知道。
　　但她依然能面不改色地跟对方合作，笑谈兄妹情，可见霸凌事件的伤害性，未必就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团队规划的局罢了。
　　耍了数亿网民，不愧是虚假的娱乐圈啊。




66.  第六十六章   幕后。

　　尽管自己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受害者。
　　但对于吃瓜网友们的愤怒, 周与然竟然很能理解。

　　因为就在上周，《欢喜食肆》里沈沛岚和太子殿下的CP超话，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闯入了排行榜前十名。
　　在那一对对恋综和耽美CP里, 显得分外惹眼。
　　也让周与然惆怅郁闷了很久。

　　怎么说呢, 虽然CP粉们磕的应该都是剧里的角色——但角色是真人演的啊！

　　超话封面上自己的脸和宁长星的脸P在一起, 还被粉丝们点缀了无数小爱心, 点进超话后更是满屏的CP图片和拉郎配视频, 有创意的粉丝们还会拿两位演员的其他现代素材，剪出沈沛岚和太子的前世今生。
　　剪辑师非常有才华, 二创剧情做得非常感人肺腑, 让周与然看了非常想流泪。

　　反正这段时间, 她是能不打开微博，就不打开微博，以免遭受到来自粉丝的幻想暴击。

　　但CP粉的热情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的。
　　甚至就算粉丝懂得圈地自萌，剧的热度还在日日高升呢。

　　尤其是在上周六, 也就是前天, 食肆CP的超话甚至直接蹿升到排行榜首位。
　　——因为那天晚上，剧集里正好播了周与然之前试镜时挑的那段分别戏。

　　如此的虐恋情深, 完全可以写出八百篇同人文。
　　更别说这场戏，导演当时精益求精拍了好几遍，从角度到打光到BGM，都是后期精雕细琢的重点, 不成为经典都难。

　　唯粉在夸演技，CP粉在磕爱情，还有一系列UP主趁热度连夜剪辑对比视频。
　　什么“看看90后女演员不同段位的离别戏”、什么“流量也有实力，这就是教科书般的演技”、又什么“一个片段封神, 求求爱豆们都进来学一学”……

　　如果说，之前的霸凌澄清反转，观众更多表达了同情和怜悯。
　　这一次《欢喜食肆》的播出，就是真正的口碑逆转。

　　周与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在一开始就和各方说好了不炒CP。
　　平时微博互动都非常官方，也拒绝了很多合体的综艺邀约，节目组放出去的花絮更是避嫌得不能再避嫌。

　　但有一点避免不了的就是：采访。

　　辛辛苦苦拍了一部戏，热度口碑都不错，总不可能因为怕有舆论的风险，就宣传都不宣传了。
　　如果周与然真的这样做，那可能从此之后业内再也不会有剧组找她合作了吧。

　　戏播至今，关于《欢喜食肆》的采访，周与然没接过十个，也接过八个了。
　　其中不管是单人采访还是群体采访，主持人都会cue到她跟对手戏演员宁长星的关系。

　　小周同学的回答很简短：“以前在同一家公司，练习生时期认识的，算是老朋友吧，所以沟通起来没那么困难。”

　　宁长星：“我跟周与然认识很多年了，年轻的时候还因为一张演唱会门票打过架呢，是交情很深的老朋友了，不过因为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19岁，所以一直把她当小妹妹看待。”

　　主持人频频点头：“嗯嗯，看来真的是关系很好的老朋友呢。”

　　……

　　这个时候再去责怪宁长星的添油加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最要紧的反而是如何去应对舆论，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可不是因为什么空穴来风的假消息，而是——公涵易在直播间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过往恋情。

　　甚至就发生在昨天晚上，距离此刻还没有12小时。
　　但周与然已经被人在论坛上列出了“十大罪状”，那触目惊心的加粗红色，仿佛刑警下一秒就要来抓走她判她个十年牢狱期。

　　因为之前辩驳都无法辩驳的视频证据，MOON这个组合如今已经完全接不到工作了。
　　甚至可能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接不到工作。

　　但因为并没有被官方抵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是可以偷摸着搞搞直播，搞搞小型的线下演出什么的。

　　比如昨天晚上，她们四姐妹就开了一场联合直播，美其名曰太久没见粉丝，怕粉丝担心，所以用直播这样的方式和粉丝见面。
　　微博上的宣传语还尤其文艺，一看就知道不是本人写的：
　　“在这个困难的时刻，虽然我们无法见面，但心永远连在一起，想念我们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吧，毕竟，那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MOON。”

　　云霞念这条微博时，一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的表情。

　　只是当时她正在陪着周与然拍夜戏，忙得要死，并没有空关注她们，所以自然也就不知道，在那场名为“回馈粉丝”的直播中，公涵易笑着道：“看欢喜食肆了吗？最近比较忙，所以没有空看电视剧，但是久仰大名了……欸，缘缘，我记得好像上次是你说还是谁说，宁长星也演这部戏了？”

　　旁边的队友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顺口就道：“是……是啊，他和那个谁演CP嘛。”

　　“你说周与然？”

　　“……是啊。”
　　突如其来的，提到这个人，她的队友们全都震惊地望向她，不明白公涵易这是在抽什么疯。

　　“奇怪，周与然竟然愿意跟宁长星演同一部戏？”
　　公涵易抱膝坐在地毯上，耸了耸肩，苦笑道：“她不是非常讨厌我么，说我伤害了她，让她抑郁症什么的……竟然还愿意跟宁长星演情侣？不可思议。”

　　“她说他们是认识很久的好兄妹？哈，好像最开始是我把宁长星介绍给她的吧，还是以我男朋友的身份……他们算什么兄妹。”

　　“宁长星那时候很讨厌她啊，当时周围人都不喜欢她，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算了不说了，说来说去，又是我一个人的锅了。”

　　“总之，她愿意跟我谈了四五年的男朋友演情侣，这件事情我还蛮惊讶的，感觉有点崩她精心塑造出来的人设呢。”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我也没必要骗人，谈恋爱我确实认了，但那时候还没参加节目呢，参加节目后，我也没有故意隐瞒粉丝。”

　　……

　　叭叭叭叭叭叭。
　　叭叭叭叭叭叭。

　　说了很多很多，基本都是关于周与然各种明里暗里的嘲讽和污蔑。
　　周与然看录屏的时候，自己都听烦了。

　　甚至于最后，她还试图洗白：“我知道很多人看了那个时候，都觉得我们是完全的过错方，我只能说，确实，当时年少轻狂，情绪表达是有些过激了，这个我应该道歉。但是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你们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的，我们好歹也是成年人，是公众人物，上头还有公司管束，我们至于无缘无故地就去针对自己的队友吗？你们好好想一下。”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周围的三位队友，也唉声叹气的，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仿佛那天在雪地里，是她们被周与然揪着打，而不是她们欺负周与然。

　　云霞看着她们这副嘴脸，真的气得要死：“我草，她们还要不要脸了，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试图给你泼脏水，这些人难道都是没有道德底线的吗？她们活在这世上难道不需要良心的吗？啊啊啊真是气死了！”

　　“你冷静一点。”
　　周与然递给她一杯奶茶：“她们说这些话，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快一点罢了。”

　　“什莫意思哦？”

　　“你有没有想过，事实上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尚还存几分理性的人都不太可能相信她们了，事实摆在面前，她们之所以只能口头污蔑，就是因为拿不出证据反驳。”

　　“但是我看了一下，其实还是有一些脑残粉粉站在她们那边……”

　　“是啊。但是那些粉丝站在她们那边，你觉得真的是因为她们说的话多么打动人心吗？”

　　“……”

　　“不是的。与其说粉丝站在她们那边，倒不如说，粉丝不愿意舍弃自己付出的那些感情和时间，所以为其找各种理由开脱，坚定地维护着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偶像。”
　　女生抬起眸，一针见血：“这些粉丝非常坚定，再多的证据都动摇不了她们。这些粉丝也很摇摆，只要偶像一落俗，就能迅速脱粉。”

　　“对于此时此刻的MOON来说，最致命的，是她们在直播间摆出的那种市侩和卑微的态度。”

　　“你觉得，一群给微商产品打广告、对着镜头泪水涟涟，像怨妇一般哭诉自己曾经遭受的不公，同时还为了攻击对手而暴露自己曾经恋情的偶像，她们还有半分偶像的光环吗？”

　　“……”
　　云霞愣愣地望着她，好半晌，才竖起大拇指：“然姐，你真是……娱乐圈诸葛亮。”

　　“行了，这种虚伪的彩虹屁就别吹了。”
　　周与然揉了揉眉心：“熬了几天夜，实在撑不住了，我先去睡一觉，你帮忙跟璇姐沟通，让她先调查清楚，这件事情背后是谁在操控，谁在做主。”

　　“操、操控？”

　　“不然你以为呢？”
　　她抱着臂：“公涵易在直播间哭诉没问题，虽然蠢了点但从她自己的视角来看，好歹也是一种洗白方式。但她暴露宁长星和她谈过恋爱这件事，对她百害而无一利，除非她真的不想要事业一心报复我，否则都不会做出这种失智行为。”

　　“我想了一下，以她最近疯狂赔偿违约金的处境来看，应该是有人出了报酬，让她来当这个出头鸟的吧。”

　　“会、会是谁？”
　　小助理拧紧了眉头：“除了MOON，然姐你也没得罪其他人啊，难道是星影的什么高层，怨恨你让他们亏钱了？”

　　周与然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你让璇姐先查一下吧。”

　　“嗯嗯，璇姐和阿宝姐现在都在开会，等她们结束，我马上跟她们说。然姐你先去睡吧，再撑下去我怕你真的要昏倒。”

　　“好。”

　　……

　　这件事情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刻意设计的，那必然不会这么简单，一定还留有后手。
　　所以最好先静观其变，没必要急吼吼地马上开撕。

　　周与然叹息一声，迈步朝卧室走去。
　　最后回头时，她看见小助理还在疯狂刷社媒，掌握最新消息。

　　……嗯，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江一南的脸。

　　那位莫名其妙，因为一个男人，就对她恨之入骨的前室友。

　　艹。
　　不要告诉她，这次又是那姓景的狗男人惹出来的祸。




67.  第六十七章   等等。


　　宁长星是在新闻发酵的第二天上午发出的回应。

　　周与然选择静观其变, 他却等不了了。
　　这段时间，毫不夸张地说：是他入行这么多年来，事业发展的最巅峰。
　　因为《欢喜食肆》这部剧的热播, 他接到了不少工作, 其中当然也包括最赚钱的广告代言, 结果突如其来地发生如此变故, 许多合作谈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在如今这个时代, 网络太过发达, 讯息发掘和传递速度都无比之快，一旦有了负面新闻, 那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尤其近几年, 明星翻车的事件比比皆是, 哪怕是顶流，也能一夜间大厦顷倒。
　　以至于商家们也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不仅在合同里加上各种保险条款，正式合作前还会经历好几轮的考察。

　　而宁长星的几个代言, 都刚好进行到最后考察期——将将就要签合同的地步。

　　宁长星心里很清楚, 他不比周与然。
　　周与然有星影在背后替她撑腰兜底，几个社交媒体账号的流量都大得吓人, 更被说手上还签着好几个代言，光一个《岸站》，就足够让环艺出手力保她的公关形象。
　　而他无依无靠，翻船了就是真的翻船了, 甚至不会在这场腥风血雨里掀起半点水花。

　　——所以。
　　上午10点，在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宁长星直接发了一条两千多字的微博小作文。

　　“宁长星V：
　　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记忆却总能让人模糊感情。
　　我不否认过往的这段情感经历, 也不会昧着良心说没爱过，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幸福和快乐仍然历历在目……我确实和公涵易在一起过。
　　当初是对方主动提的分手，我消沉过，自责过，挽回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并祝福。在我心里，那段年少的感情是干净的、天真的、美好的，那个人也是阳光的、善良的、明媚的。我从未想过，在我看不见的、不了解的地方，她也有那样的一面。
　　如果早知道，这段感情可能也不会持续五年之久。”

　　——这是小作文的开头。
　　运用了一些排比的修辞手法，表达了情感的递进和叠加，文笔总的来说……没有比初中生好到哪里去。

　　而在接下来的文字里，他同样是用这种情感充沛的文字风格，形容词和排比句非常多的措辞手法，讲述了自己和公涵易的相知、相识、相知。
　　大致意思总结起来就两句话：
　　第一：虽然我和她谈过恋爱，但我并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原来这么狠毒。
　　第二：我被她骗了，我也是受害者。

　　嗯，就这么短的两句话，宁长星同学扩充成了整整两千字。
　　而对于他和周与然之间的关系，放在最后的解释却只有简短的几行：

　　“至于周与然，我们确实认识很早，虽然中间联系比较少，但彼此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一直以来关系都还算和睦，所以我才会称是老朋友。
　　很多事情……也是我跟公涵易分手之后才知道的，我们在剧组拍戏的时候，也并没有因为这些私人纠纷影响到工作。
　　如果真要骂，那就骂我好了，我也不想因为我个人的陈年旧事，影响到无辜的同组演员。”

　　总的来说，是很为周与然说话的。
　　虽然周与然看完之后，沉默三秒，气得想吐血。

　　她扭头问自家经纪人：“璇姐，他是智障吗？”

　　“……确实脑子不太好使。”
　　张璇揉了揉眉心：“但这样的艺人太多了，他主要还是没人控制，自己瞎来，自讨苦吃。”

　　周与然和大经纪人之间仿佛加了密的对话，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小助理云霞一般是听不懂的。
　　她甚至觉得宁长星写的这篇小作文还挺有意思的，就像早年间的知音杂志一样，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好在作为助理，她本来也不需要参与圈内的深层次操作。
　　她只需要保持年轻人特色，负责网上冲浪，并实时把最新的舆论变化反馈给艺人和领导，就够了。

　　就比如此刻，云霞翻了千八百条评论、留言、帖子后，终于揉着眼睛抬头道：“感觉还好。骂的人很多，支持的人也很多，五五对半分，甚至前排基本全都被他的粉丝控评了。”

　　谁都不能否认，在这个寒假，《欢喜食肆》这部剧，是真的爆了。
　　而这部大爆剧中，最受欢迎的角色不是女一号也不是男一号——是周与然饰演的女三沈沛岚。

　　作为沈沛岚的CP，宁长星当然也从这其中获得了很多红利。
　　在某种程度上，CP粉的战斗力很强很强，CP粉转唯粉的战斗力更是非常强非常强。

　　周与然今天正好有半天时间休息，自己也看了下微博上的一些评论。

　　有人不吃宁长星的长篇大论，直接嘲讽：
　　【是把大家当傻子还是当瞎子？谈恋爱五年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编借口拜托也找合理一点的吧】
　　【拜托内娱的明星，表达能力不好就花钱请个公关团队好吗？看两千多字看个寂寞[无语][无语][无语]】
　　【这是什么绝世渣男能说出来的话我惊了，通篇有一句话是存在逻辑的吗？】
　　【哈哈哈这算不算我锤我自己？大哥，不会写就去问问你的那位姘头周与然，人家的语言组织能力可比你好多了】
　　【合理怀疑，这是周与然背后资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只是临了临了意外被拆穿，看他们解释的样子真是手忙脚乱的丑陋啊】
　　【公涵易她们是好垃圾，你们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的场面可真是难看，枉费我当时还真情实感地帮忙撕】
　　【恋爱五年不知女友真面目，被霸凌致抑郁却和加害者男友炒CP，这就是娱乐圈吗？慕了慕了真是堪比九子夺嫡】
　　……

　　这些评论者的ID，有几个周与然还蛮熟悉的。
　　她记得当时她跟MOON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冲在前线怒撕公涵易的也是他们。
　　只能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公众的喜好向来就是瞬息万变。

　　当然，有攻击的，自然也有护的。
　　不离不弃的粉丝们说不出什么斩钉截铁的话，只能在下面用固定句式安利偶像的作品，以达到净化前排的作用——虽然在黑粉和路人眼里，只会让他们观感更差。
　　以及高举“关你什么事”、“都多少年了”、“21世纪了还要搞连坐吗”之类千篇一律的正义大旗。

　　周与然本来是不想去参与这些无意义的争吵的。
　　但宁长星这个蠢笨的青年人，或许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被无数粉丝护着的“盛况”，他忍不住就在评论区里和网友们battle了起来。

　　他battle——battle一两条也就算了，就当是脾气爆炸性格方面存在缺陷。
　　结果他一个中午就回了将近二十条评论，既有直接呛声回怼的，也有感谢粉丝支持的，更有一大段解释的，甚至还有插科打诨的。

　　这下不光是周与然，连小助理云霞都看无语了。
　　她叹了口气道：“本来那篇小作文还挺知音的，但看这些评论，顿时觉得这个人好没文化哦。”

　　“不仅没文化，还没有脑子。”
　　周与然疲倦地闭了闭眼，点开微信给宁长星发消息。

　　“不想彻底翻车就闭嘴吧。”

　　“这么大人了，带点脑子生活可以吗。”

　　过去约莫五分钟。

　　宁长星：？？？
　　宁长星：我说啥了？
　　宁长星：我不是还帮你澄清了吗？

　　周与然：闭嘴。

　　宁长星：……行吧。
　　宁长星：反正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宁长星：你要保持你的仙女形象随你便，到最后我看你翻车比我还厉害。
　　宁长星：实话告诉你，我跟公涵易谈了那么久，我最了解她不过，她这个女人狠毒起来根本没有三观下限的，她现在明显就是想搞你，你懂不懂？

　　周与然：……

　　宁长星：我是看在咱俩好歹合作过的基础，好心提醒你
　　宁长星：不领情算了

　　周与然：撤回吧。

　　宁长星：？

　　周与然：[图片]
　　周与然：这张截图我要是发出去，你微博那两千多字都成了废话。
　　周与然：给你一个撤回的机会。
　　周与然：下次说话先过脑子。

　　……

　　手机屏幕凝滞三秒。
　　宁长星撤回了他刚才发的所有消息。

　　真的是，又怂又蠢。
　　周与然都懒得骂了。

　　她收起手机，给自己拌了一碗沙拉当晚饭。
　　小助理在旁边皱着眉头纠结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但是然姐，我们就真的，一直一直不回应吗？”

　　她说：“按照以往类似事件的经验，要是拖太久的话，就算最后正面回应了，也会被群嘲的。我觉得，要不然还是先反驳一下？哪怕只是表达一个态度也好。”

　　不然真的很容易被认为是心虚，因为被说中了，所以在疯狂想公关辞。
　　这种事情实际上，又很难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再怎么去澄清反驳，都显得有些主观和无力。

　　只能说，对方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手法，确实很狗。

　　“……再等等吧。”
　　周与然握着手机，抿唇沉思了两秒：“再等一个下午。”

　　“等……等什么？”

　　“等新的黑料。”

　　“还有新的黑料？”
　　云霞震惊了：“我们这段时间兢兢业业，除了和宁长星合作之外，别的方面简直不要太谨慎，怎么会有别的黑料？”

　　“所以我也在等，这个事情，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的。既然有组织，对方不可能就停在这里，如果说……”
　　女生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了然姐？”

　　“……果然。”
　　——就在刚才那一秒，她正好刷新了一下页面。
　　一个空降前二十的词条，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周与然星影老总】

　　点进去，首页第一条就是几百万营销大号的爆料。
　　灯光暧昧的夜店，浓妆艳抹的女星，再配合几年前带着颗粒感的像素风。
　　入目第一眼，就让人联系到那些地摊上的低俗香艳杂志。

　　而杂志封面的主角，就是周与然。




68.  第六十八章   开始了。


　　周与然是记得这些照片的。
　　不单单是因为继承了原身的记忆。

　　她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晚上, 是从狼藉的地板上醒来。
　　满地都是啤酒瓶和白色药丸，昭示着原身离世前的情绪并不积极。
　　而除此之外，格外醒目的还有一只平板, 电量只剩百分之七了, 却意外地一直亮着没锁屏——只要一眼, 她就看清了屏幕上的照片。

　　五光十色的酒吧, 像素模糊而暧昧, 背景中无数年轻女孩打扮清凉, 更增添了几分艳俗的画面感。
　　而照片对焦的重心，是一个妆容格外艳丽的女人, 穿着贴身露肩的小礼裙, 高跟鞋跟格外高, 手里还端着杯酒，微微俯身做出敬酒的姿势。

　　——说得难听点，几乎和影视作品里呈现出来的陪酒女郎形象没什么两样。

　　而那个女人，就是原身。
　　那张照片, 也是造就她悲剧人生的源头。
　　她所有的不幸和动荡, 都是从这张照片开始的。

　　周与然来到这个时代后，接受了原身的身份和躯体, 当然也继承了她的所有悲欢和爱恨。
　　她也曾费了很大的劲去调查，那张照片究竟是谁拍的，但不管用什么途径去查，结果都平平无奇：

　　就是当时在现场的宴会参与者, 随手拍下了这么一张内场图，而后po到了自己的社媒账号上，结果被营销号发现，为了流量, 拿出来阴阳怪气地炒作。
　　那位po图的网红并不认识周与然，得知自己的照片被利用后立马就删除了博文，还私底下发信息跟周与然道歉过，从某种角度说，这件事情并不能怪到对方头上。

　　至于那些营销号——怎么怪呢？
　　网络时代，封掉一个账号，又能起来无数账号，纵容是再大牌的艺人明星，也无法以一敌万。
　　更遑论当时落井下石的万千群众网友，那一条条扎在原身心上的言论，一道道泼在她头上的脏水，来源是谁，煽动是谁，举刀的又是谁，根本没法分辨。

　　所以很经常的，周与然自己也觉得十分烦躁。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原身的债主，她无法一一报复，只能揪着宸星、MOON，和几个大的营销号，让他们伤筋痛骨。

　　账号被封了。
　　宸星赔钱赔到快倒闭了。
　　MOON的几位成员更不必说，不仅从此被“驱逐”出圈，甚至负债累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得起身上的合同违约金。

　　可除此之外，周与然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真相，是她没有挖掘出来的。
　　造就原身悲剧结局的原因，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曾经她怎么查都查不出端倪，直到今日，对方主动露出了马脚。

　　——此刻网络上公布的照片，都是当时酒吧那位富二代生日宴的现场照。
　　十几张照片里，一大半都是一年前没有放出来的。

　　如果真是一位宴会参与者的随手拍，又怎么可能一拍拍十几张构图内容相同且毫无意义的内场照，焦点还都是她周与然，甚至刻意找了角度，营造出她和男主很亲密的暧昧氛围。

　　说这不是提前设计安排好的，周与然都不相信。

　　女生握着手机，纤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十几张照片，很快就看完了。
　　包括瓜主口中堪称“触目惊心”的一些爆料。

　　在云霞担忧的目光中，她弯起唇，轻轻地笑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

　　“周与然背后是有资本的，不止是星影老总这么简单。
　　当年她刚进宸星的时候，就和当时的副总鲁寅在交往，当然，说是交往，对方可是四十几有家室的中年男人，其中内情谁不清楚。但总之，借着这层关系，她没练习多久就出道了，还抢了当时出道组一个妹子的名额，这件事情你们去挖坟当时的瓜瓣小组，都还能看到那位妹子发的诉苦帖子……”

　　“后来她所谓的什么“神级直拍”，其实也是鲁寅花了大价钱炒作炒出来的，水军痕迹太过明显，只是那个年代网络套路还没有那么深，所以没被扒出来而已，周与然炒作成功之后，就开始拼命压榨团队资源，还明里暗里讽刺队友吸血，总之队内关系闹得很不和谐，才有了霸凌那个纠纷。所以也没必要给MOON洗，毕竟她们不甘心，霸凌孤立是真，下了狠手教训周与然也是真，只能说就全员恶人罢了。”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当时周与然解约去星影，可不是所谓的“逃跑”。人家是拿着A级签约合同跳槽过去的，当时和星影小杨总打得火热，S级电视剧的资源说给就给，哈，果然翻车了吧，播出后被群嘲，资源咖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至于后来为什么资源一落千丈，就是因为被小杨总发现她脚踩两条船，一边借着星影的势拿资源，一边又吊着其他富二代，所以小杨总一怒之下冷藏了她，那富二代玩玩也厌倦了，最后闹得人财两失，当网红当了好几年……”

　　“结果咱们这位周小姐可真是狠人啊，为了上位荤素不挑，酒吧照片被扒出来群嘲后，反而让她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野内，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勾搭上了老杨总——嚯，厉害吧，人家可是年近七十的老头子了，还是小杨总的爹，她这也是堪比现代杨玉环，上阵父子兵，只能说了不起了不起！”

　　“前段时间的霸凌事件，那是请了业内知名公关团队，花了天价公关费做出来的策划案，一环扣一环，将她过往的黑历史洗得不能更白，说实话，老杨总肯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血，也真是老了老了，识人不清了，可怜人家原配，儿子被耍后老公又被骗，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宸星当时也是蒙了，着急忙慌之下什么破招都使了出来，本身就是没站稳脚跟的新兴小公司，又自乱阵脚，能讨得什么好……”

　　……

　　或许是因为这一个个瓜来得太过突然又密集，瓜瓣上专门有热心网友帮忙整理了合集，方便广大吃瓜群众检索。
　　且每一个瓜下海附了详细的图片、视频、陈年旧帖的链接，给予全方位贴心喂瓜服务。

　　——事实上，这次的黑料爆得那么突然却能让那么多人相信，主要也是因为，爆料的各位瓜主，都或多或少提供了一些证据。
　　要么是照片合影，要么是视频一帧帧截出来的小端倪，甚至有当事人自己发过的博文、采访时的回应，以及圈内好友的侧面论证。

　　这些证据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如果单拎出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有些牵强，但乍一下全放一起，信服力就不由得升高了。
　　毕竟一个两个的端倪点可以说是凑巧，十个八个就不太可能还是巧合了吧？

　　【卧槽，原来这就是内娱吗？这不比欧美圈劲爆多了，环环相扣宫心计啊简直是！】
　　【想到几个月前还与周与然共情，为她和MOON激情开麦的我，顿时觉得自己可太天真了[吐血][吐血][吐血]】
　　【说真的，周与然是不是得罪谁了？这么隐秘的料都被一齐全扒出来，我怎么感觉是有人在搞她呢？】
　　【就算真是有人在搞她，能搞掉就说明瓜是真的啊，那她就该死好不好，这种人简直内娱圈毒瘤吧我的妈，一想到我偶像跟她还合作了我就怄得慌】
　　【不得不说，这妹子生命力挺顽强的，堪比打不死的蟑螂啊，每次傍上的大腿都比前一次粗，退圈后可以开班教教我怎么抱大腿吗？】
　　【要长相要身材的，说句难听点的，你以为那些大腿是看中了什么呢？不过也是想玩玩年轻貌美的女明星罢了，这种潜规则我劝你还是别学】
　　【这些都是真的吗？真的都是真的吗？我emo了。出生到现在没追过三次元偶像，这是人生第一次追星，结果还没坚持几个月就惨遭塌房我真的emo了】
　　【可是……我通篇看下来，也没有什么硬锤啊，都是瓜主们自己联系猜测，没有一条是真的有实质性证明的……这也太水了吧】
　　【其实我也觉得，很多瓜都有点假假的，尤其是当年那个开贴抱怨的出道组练习生……好巧不巧当时我跟她是同学，那位练习生是因为临出道长胖了二十斤才被刷下来的啊，而且代替她的也不是周与然，当时MOON这个团就是以周与然为概念核心搭建的，怎么可能有C位取代领舞出道这种事情啊，好离谱】
　　【这片瓜田太乱了，等有人理清了我再看吧，反正作为路人粉，关于她学历知识的质疑这一点我是不认的，周与然从来没夸过自己的学历吧，还在直播间说过好几回自己当年没好好读书考试成绩回回垫底，而且她在直播间讲历史讲得很流畅很有味道，提前策划很正常，我觉得就算有策划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说真的，周与然现在在干嘛？拍戏吗？怎么距MOON直播两天过去了她半点回应都没有，不会真是心虚了吧】
　　【她这会儿应该是在参加环艺的金角盛典活动，我看出席名单上有她，估计等会就走红毯了吧，现场直播有兴趣的可以摸去看看】
　　【啊，说到环艺，她还代言了环艺的《岸站》吧，会被解雇吗说真的？】
　　【不知道呢，估计各方都还在观望吧，毕竟事件也还没完全定性……不过你们看金角盛典的直播了吗？主持人真的要笑死我哈哈哈哈哈】
　　【红毯开始了开始了，卧槽，真期待周与然是个什么造型，主持人会问什么问题，听说她和江一南前后脚……啧，简直大学修罗场啊】

　　……

　　“周老师。”
　　——就在网上舆论纷纷扰扰时，环艺的庆典活动场地后台，周与然也被人轻轻喊了一声。

　　工作人员站在通道旁，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美人一般，朝她局促地笑笑：“下一个就到你了，周老师。”

　　周与然就提起裙摆：“好。”




69.  第六十九章   直接发。


　　这场活动是环艺方举办的。
　　详细点说, 就是环艺旗下的影音游戏娱乐部门联合策划的一个年度颁奖活动。
　　时间放在新春之际，面向的则主要是上年度在环艺平台上播出或发布的影音游戏项目，包括影视剧集、动漫游戏, 甚至自媒体、短视频等小型原创项目。
　　而活动举办的地点, 就在环艺总部。

　　整个园区都被布置成展会的样子, 到处可见二次元动漫立牌和各大影视剧的宣传海报, 间或夹杂着一些玩偶、发光的游戏武器、cosplay的漂亮小姐姐小哥哥们……非常丰富多彩。
　　有一种一进门就开始游园会的错觉。

　　但这种场面, 可能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活动受邀参与者才能获得最好的体验。
　　对于周与然这样还要精心打扮走红毯的女明星来说, 根本就没有机会逛园区。

　　现在想想，当初刚来环艺, 和《岸站》项目组签合同的时候, 才是真正的自由。
　　不仅可以逛园区, 还可以和项目负责人光明正大地去食堂吃饭，感受一下身为职场精英的工作生活。

　　而且那个时期，她还能在那座私人露台上拍照吹风，和环艺的太子爷插科打诨。
　　……嗯, 真是往事如烟, 不堪回首。

　　想到这里，周与然忽然就有点伤感了。
　　她站在窗前, 裹着披肩往下望，树木枝叶稀疏，白雾透着淡淡的冷气，一片春景萧瑟之感。
　　于是就连那些色彩缤纷的海报图和动漫立牌, 都显得孤单了许多。

　　不过，休息室里还是很热闹的。

　　颁奖活动的现场在园区副主楼的一楼会场，休息室却安排在了四楼和五楼。
　　也就是说，他们走红毯还要先下电梯。
　　而环艺副主楼的电梯被专门设计成那种观景电梯, 透过玻璃可以清晰看见外面的风景，当然在楼底下的人抬头，也可以看见电梯里的景象。

　　因为知道今天这场活动会有很多明星到场，观景电梯对面已经站了不少手持摄影装备的人，专门拍摄这种“路透”照片好发布。
　　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明星团队自己安排的，谁也不知道。

　　然而不管是明星团队安排的私人摄影师，还是为了拍摄群像的社媒摄影师，在今天晚上，都忍不住贡献了不少内存给同一位女明星。

　　网络上讨论周与然的绯闻讨论得沸沸扬扬，不断有过往的黑历史帖子被挖坟挖出来时，一个关于她本人的热搜，又声势浩大地爬上了文娱榜热点。
　　并且在十分钟后，卷席所有吃瓜胜地。

　　挂在榜上的名为【周与然月神】
　　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条。

　　但一几乎是一点进去看见跳出来的第一张图片，所有人就瞬间秒懂了。

　　位置差不多在三楼左右的观景电梯，在夜幕里显得格外明亮。
　　有个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正倚靠着透明玻璃，因为皮肤极白，容貌太美，连裙摆也反着光，于是衬得周身的人都成了背景板，唯独她牢牢占据着照片的视觉核心。

　　——和几年前那张酒吧的现场照有异曲同工之妙。

　　周与然今天穿的这条裙子，其实连高定都算不上。
　　但确实是纯手工制作，还费了不少人力跟时间，而设计师就是之前在大漠拍古装剧时，周与然结交的那位造型老师。

　　裙子不是非常浓郁的紫色，在香芋紫的基础上微微调亮，上半身是清凉的半透明吊带设计，剪裁利落，点缀有星星点点的碎晶，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就像裹了一层缱绻的星空。
　　下半身接的则是硬纱材质的及地大裙摆，层层堆叠后就像无数花朵簇拥在一起，把紫色的高冷和神秘都渲染出几分温柔。

　　因为室外温度低，周与然裹了一条灰色大披肩，单手报臂，垂眸玩手机时，披肩轻轻滑落，露出精致的肩胛骨。
　　电梯下行，楼层底下喀嚓声不断，她似有所见地抬了抬睫毛，视线正好对上镜头——

　　那眼神是淡漠的，疏离的，居高临下的。
　　肢体动作是慵懒的，高傲的，漫不经心的。

　　在夜色与灯光之间，她就如同清冷的月神，不食人间烟火，俯视凡间众生。
　　美到连眼底的那一抹寂寞，都是惊心动魄的艳丽。

　　【太绝了吧！！！这真的是人类能长出来的美貌吗？！！！】
　　【卧槽这脸，这腰，这锁骨……月神下凡了】
　　【她怎么能把紫色穿得那么好看啊呜呜呜呜，疯狂掰弯我】
　　【去他的黑历史，去他的潜规则，这一刻我只想说，姐姐真美，我心碎】
　　【！！！！我只想说，你可以永远相信周与然的美貌】
　　【看到热搜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姐怎么又开始买水军碰瓷了，直到照片一出来……是我没见过世面】
　　【本年度红毯之最——虽然还没走上红毯，但是我宣布，这张动图已经可以封神了】
　　【我有预感，这个造型绝对是不管过去多少年还能大杀四方的程度】
　　【天上的月神真的长这样吗？呜呜呜呜难怪吴刚愿意在广寒宫砍桂树】
　　【我愿意做姐姐的玉兔，为姐姐端茶倒水提裙摆，真的美哭我啊！！！】
　　【到底是哪位大佬可以潜规则这样的美人啊？未免也太幸运了吧啊啊啊啊！】
　　【喂喂，舔颜可以，道德三观不要歪啦，潜规则还是可耻的，长得美不代表人品端正，望周知。】
　　【周知你妈周知，少在这里当理中客了，那些爆料帖我又不是没看过，全篇就没一个靠谱的锤，真挖到料了再来说教吧】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啊，实属女娲娘娘巅峰杰作了吧】
　　【这裙子也好美，灯光也好美，就连电梯的玻璃都好美，果然，美女姐姐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偶像剧】
　　……

　　网上评论已经炸了。
　　甚至这时候，周与然都还没有到走红毯的环节，仅仅只是凭着几张下电梯的路透动图，就扭转了百分之五十的舆论，对于圈内其他在关注这件事的艺人来说，简直就是荒唐至极的发展。

　　原来美貌真的是能当饭吃的吗？
　　那周与然也没整过容，怎么之前还floop了整整四五年没声响。
　　难道真是像网上说的那样，为了转事业运，她去养小鬼搞玄学了？

　　圈外的吃瓜群众在评论区嗷嗷叫，圈内的艺人同事们百思不得其解。
　　而最怄气的，莫过于跟周与然同乘一部电梯的背景板们。

　　由于观景电梯很大，还特地铺了毛毯，楼底下还有无数记者摄影机等着拍摄，所以基本就是艺人专属。
　　陪同的工作人员，都是在旁边的员工电梯下。

　　而这次的红毯安排，周与然跟江一南正好一前一后走，间隔不过两分多钟。
　　也就是说，跟周与然搭同一部电梯下楼的艺人里，除了一位歌手，一位80后中生代女演员，还有曾经以“造型美哭了”上过热搜的江一南。

　　她这次穿了精心准备的高定，还是奢牌中非常难借的一条裙子。
　　妆容发型也大张旗鼓，高跟鞋的鞋跟更是让人看着就摇摇欲坠。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跟周与然一前一后，她铆足了劲做妆造，只为了不输阵。

　　谁又能想到呢，甚至在还没有站上红毯开始较劲的时候，她就已经默默变成了背景板。

　　明明周与然左边就是她，镜头里也完完整整拍到了她，但压根没什么人讨论到她。
　　甚至不少营销号还二次加工图片，把她给虚化处理了——就他妈无语！

　　想她江一南出道五年，从一开始就是大制作电影出身，背靠环艺，没在资源上吃过亏，各方对她也都客客气气的，因为出手大方，红包年礼给得体面，几乎就没有社媒为难过她。
　　结果今天，莫名其妙的，被人在网络上这么“羞辱”了一顿，喉间都气出了一口腥甜。

　　她忍住气，抬头望向前方的周与然。

　　这会儿她们已经从电梯里出来了，正站在后台候场，周与然比她先走，所以站在出口边等着。
　　她旁边就是助理，时刻准备接过她的手机和披肩。

　　主持人的控场声半清晰半模糊，依稀可以听出，已经快把上一位走红毯的导演给介绍完了。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女生仍然握着手机，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不知道争分夺秒地在发些什么消息。

　　江一南忽然想到了今天网上的那些新闻。

　　她意识到，对方可能正在和团队商量危机公关，从那打字的速度和力道来看，或许还发生了一些争论。
　　不知为何，她低下头，下意识弯了弯唇。

　　……嗯，就算靠着礼服造型上了热搜，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颁奖典礼一结束，热度很快就会消散了。
　　可是关于她的那些黑料，却会一直发酵一直发酵。
　　甚至，她已经失去了回应的最好时机。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样想想，还真是可怜呢。

　　在圈内混了这么多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到头来能被公众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张脸。
　　可长相再美再出众，也只能勉强当做是天赐的礼物。
　　从本质分析，她——依然只是个废物。

　　“好——那么马上，要向我们走来的是最近很火的仙女姐姐啊……”

　　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介绍词落在耳畔很清晰。

　　“然姐，到你上场了。”

　　“……好。”
　　周与然终于压着点打完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把手机递给助理：“帮我发一下。”

　　“啊？”
　　云霞不明所以：“发、发这条微博吗？”

　　“嗯。”

　　“直接发吗？”

　　“嗯。”
　　女生微微提起裙摆，背脊挺拔，朝前方迈步：“没空跟你解释了，总之你什么都不用管，也不用跟璇姐她们说，直接发就好。”

　　“反正，我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




70.  第七十章   景老板


　　“周与然V：
　　关于最近的一些新闻, 为了不引起更多的公众情绪，在这里简单说明一下。
　　一，并未有幸被公涵易小姐介绍过前男友, 知道他们曾是情侣关系但并不清楚其感情始末。
　　作为自然人, 我不打算在社会活动中采取连坐的报复方式。作为被雇佣方, 我的选择是签了合同后就配合剧组认真完成工作。
　　二, 出道至今一直保持单身状态, 不承认网上所说的任何一段感情经历（包括所谓的“感情交易”）。请媒体朋友尽早删除不实言论, 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事实真相。
　　三，酒吧照片属实, 当时陪同朋友参加生日宴, 除了给寿星敬酒外没有任何多余接触。妆造是因为刚拍完杂志, 杂志为《芽艺》第八十六期下半月刊，封底图可见。
　　以上。不再说明第二遍了，信不信随你们，但是再看到有一定影响力的媒体朋友继续造谣, 那就真的只能发法院传票。

　　最后送给对面一些建议：
　　如果真要编黑料, 烦请编的真实一点。
　　老实说，我如果真选择了傍大款这条路, 对象很多，应该怎样都不会选到星影的老板。
　　作为你口中“只有一张脸能看”的女人，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没市场。谢谢。”

　　——这是五分钟前，云霞亲手点击发送的微博。
　　短短五分钟内, 阅读量和互动数都已经蹿升上天，周与然微博下方基本就是呈现出一个水泄不通的状态。

　　说起来，混内娱圈的粉丝和瓜友们今天晚上真是忙得很。
　　既要关注金角活动红毯现场，对各大明星的时尚完成度对比点评一番, 又要继续挖坟周与然的各种陈年旧料，通过万千蛛丝马迹调查究竟那些瓜是真是假，又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她。
　　同时还要时刻关注前方通报——类似“周与然终于发声明”了这种，急急忙忙跑到现场去吃新出炉的瓜。

　　【这态度，真是好刚，不愧是我月神姐姐，爱了爱了】
　　【哈哈哈是紧急开了一天的会后终于讨论出公关方案了吗？好没劲哦[白眼][白眼][白眼]】
　　【兴冲冲地点进来，结果就这？就这？？】
　　【这种声明还要花一天时间去构思吗？从头看到尾感觉就酒吧造型那个解释得通，其余的……】
　　【emmm关键其余的黑料瓜主也没提供什么可反驳的证据啊，随便几张合照就说是潜规则，那周与然能咋澄清？真的好无语==】
　　【就是啊，可能本来就是熟人关系，合照视频里都没什么过分的亲密举动，人家总不可能站出来说自己没朋友，已经和全世界断社交了吧？】
　　【又要来律师函警告了吗？娱乐圈的朋友们看来已经黔驴技穷了，不过这姐竟然还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救命！】
　　【我就不信她会真告呢，估计现在团队已经开始疯狂联系各大营销号删帖了吧？然后再装作他们都是主动删的，好利用“法律手段”给自己洗白，真是舍得花钱哦】
　　【说真的，这女的要能力没能力，要作品没作品，身为偶像时唱跳不专业，转型成为演员后演技又那么拉胯，仅凭一张脸就能让粉丝枉顾三观为她冲锋陷阵……内娱完蛋了】
　　【你他妈才完蛋了，我姐姐厨艺一流还会书法围棋百家讲坛，美丽只是她万千技能中的一样罢了，内娱有她永远不会完蛋[微笑]】
　　【我真的好烦，到底是谁一直在这里说她没演技的啊？最近播的欢喜食肆难道都没有人看吗？沈沛岚这个角色我吹爆好不好！一直揪着四五年前的黑历史不放，真的很难怀疑是不是尬黑！】
　　【而且我姐姐当年做偶像的时候，也是偶像市场的顶流！那个直拍视频最开始是在汽车论坛火的，你告诉我怎么买数据搞营销？承认人家就是天生有做明星的魅力这么难吗？】
　　【该说不说，比起宁长星那黏黏糊糊的小作文，周与然这声明就有力道多了，看在她脸的份上我也信她一次】
　　……

　　“啊，这真是，格外好说动的粉丝呢。”
　　云霞翻着各大社媒网站中的留言评论，觉得网友们的态度真是转变得出乎意料得容易。
　　明明然姐也就只是发了一条澄清微博，什么证据都没有，甚至连律师函警告也忘了贴，可微博下方的粉丝路人就好像被蛊惑了一般，竟然百分之八十都是在支持她的。

　　云霞很想告诉她家艺人这个好消息——可惜，美女姐姐这会儿正在走红毯。

　　今天日子特殊，星影经纪部要进行职级架构的大调整，张璇与阿宝都连夜赶回了公司开大会，只留她一人守候全世界最美好的然然姐。
　　说实话，云霞小助理非常紧张。

　　幸好她然姐自理能力极强，从出酒店到走红毯，一直都是自己记流程，cue流程，帮迷路的她指点迷津，顺便还抽空发了条澄清博。

　　云霞抬起头，看向前方高悬的大屏幕——那是直播机位拍摄的画面，实时转播到直播平台上，哪怕不在现场的观众，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直播镜头对准的就是她家艺人，周与然。

　　摘掉披肩的周与然，完全露出线条精致的肩颈，肤色莹白，在现场灯光下多了几分不似凡人的美。
　　只是站在她旁边的，除了主持人，还有一个男人。争锋相对地，直接夺走了她的一半光环。

　　“各位朋友们，这是我们老板景廷啊，所以待会儿如果我声音抖了，请大家千万见谅。”
　　主持人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一边把话筒递给男人：“老板，您今天怎么有空出席活动，是终于不用加班了吗？”

　　对方接过话筒，想了一下，微微颔首：“嗯。”

　　“那看到我们环艺这次的活动，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哈，老板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很热闹，展会策划得也很有创意。”
　　他的回答总是很官方，语速不慢，有一种想快点把这个流程走完的紧迫感：“希望这个活动可以一届一届一直办下去，未来会有更多的朋友参加……嗯，越来越好。”

　　“是充满了爱和期望的寄语呢，金角的小伙伴们都听到了吗？”
　　主持人攥着台本，显然没有在看上面的内容。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从周与然的距离和距离，甚至能看见她眼睛上亮晶晶的眼影，非常动人。

　　“采访一下周小姐吧。”
　　男人直接把话筒递了回去，做了个谦让的动作，“周小姐是我们《岸站》的代言人，刚刚进场的时候，还在门口看见她cos的立牌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而后立马反应过来，笑盈盈地偏过头：“是呢是呢，岸站我也在玩，每次登录游戏的时候，都能看见漂亮的周与然在送宝箱，今天近距离看到女神，才发现比游戏里更美。”

　　周与然就浅浅扬了下唇，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直播间里顿时涌来一阵弹幕热潮。

　　【妈耶，月神姐姐在对我笑欸】
　　【特写镜头真是太美了，唯一一个远景、近景、屏幕、现场甚至背光都不崩的女明星】
　　【无了无了，她冲我一笑我心都要化了，说一句时代美人不过分吧！】
　　【说真的，旁边的大佬也好帅啊，而且他怎么那么高，是小说霸总降临现实了吗？】
　　【他在盯着我然姐看耶，眼神会不会有点太专注了】
　　【噢，本来在专心欣赏我女神的美貌，被弹幕勾引分了一下心，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他们好配啊】
　　【红毯男神女神了属于是】
　　【……一个镜头我已经脑补出了整部剧，这不就是清冷女明星和傲慢霸总的设定吗！！！】
　　【哪位大佬能把他们拉一块儿演一部戏啊，这CP感简直绝了绝了】
　　【前面的醒醒，这是景廷，不是什么男明星，这个世界上没有邀请得动他的大佬了】
　　【这一堆弹幕是什么什么鬼，现在周与然粉丝属于是见到男人就磕吗？碰瓷男明星就算了碰瓷景廷……】
　　【哈哈哈我要笑没了，究竟是谁给她们的自信啊！听到刚才主持人介绍了吗？这是她的老板景廷！】
　　【不是全世界所有男人看到你姐姐都会一秒爱上的，望周与然粉丝少脑补】
　　……

　　弹幕又吵起来了。
　　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吵得太凶，连画面都卡了好几帧。

　　周与然看不见乱七八糟的弹幕，但是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红毯上。
　　还是在这个时间段，和她一起。
　　之前几波都是单人，或者一个组合，或者一个剧组，或者一个制作团队。

　　那她跟景廷又是什么奇妙的搭配呢？
　　主办方也没提前告诉过她呢。
　　真是无语哦。

　　由于面临的事件实在是太过荒谬且无解，周与然心里的吐槽并没有比弹幕划过的速度慢多少。
　　她几乎是以最简短的方式回答了主持人的问题——而且很显然的是，主持人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想采访她。

　　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可，没过半分钟，就把这个流程匆匆走完了。
　　周与然朝镜头挥挥手，提着裙摆朝座位席那边走去。

　　环艺这个会场的设计很奇葩。
　　红毯在低处，从场外到场内蜿蜿蜒蜒，并不吝啬布料。
　　但座位席设置在高处，就像是一个偌大空间中，突兀长出了几朵巨大的蘑菇，蘑菇根是透明的台阶，蘑菇盖是能发光的观众席，假设把地灯关掉，从远处望去，就是一朵朵只浮空的幽灵。

　　周与然穿的是一条大裙摆的纱裙，布料并不柔软，很难完全提起来，特别是脚上还搭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
　　但又要上台阶，于是她走得很慢，生怕自己摔跤以头抢地，然后为那十几页的黑料汇总再增添光辉的一笔。

　　“不要着急。”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喧闹的环境中，竟然显得分外清晰。
　　周与然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你——”

　　“需要帮忙吗？”
　　男人绅士地伸出手，“这个裙子，看上去不太好走。”

　　周与然凝视着他，没说话。
　　而就在对方微微弯腰想帮忙的时候，她手一收，裙摆就被利落地扫到身后。

　　“不用。”




71.  第七十一章   我对她没有秘密。

　　这个画面被摄像机如实记录下来了。
　　并且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直播画面里。

　　也不知道导播那时候是什么心理, 或许是觉得周与然的背影很美，或许是觉得前面的采访环节太短，总之, 在周与然走完布满聚光灯的红毯后, 直播镜头还一直跟了她约莫七八米路。
　　恰恰好, 就在导播要宣布切的时候, 景大佬出现了。

　　那微妙的距离, 和谐的画面, 以及两个人充满故事感的眼神，都让导播迟疑了。
　　于是这段纠纷, 就被忠实地呈现给了直播间的万千观众。

　　观众们：噢？噢噢噢！噢~

　　——非文字所能表达的情绪转折。

　　周与然提了裙摆后, 什么话都没再多说, 转身自顾自往观众席走去。
　　她这次走得很快，也管自己会不会摔跤，背影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怒气，步履生风。

　　男人站在原地, 沉默了约莫五秒钟。
　　镜头拍不到他的正面, 只隐约感觉到，他似乎是在盯着女生离去的背影看。
　　而后收回手, 摸了摸鼻子，插兜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是老板，是资本大佬，是主办方的爸爸。
　　所以坐席在另一块单独辟开的蘑菇上, 不仅视野绝佳，还多放了几台暖风机，同坐的都是大佬。
　　像周与然这样的艺人，是没有资格爬上那几级台阶的。

　　而正好这时候, 江一南也走完了她的红毯流程，步入会场时正好和景廷面对面撞上。
　　她抬起头，怔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几分惊喜。

　　“景……”

　　景廷点了点头。
　　在她一个名字都还没得及念完时，淡淡地移开了视线。甚至连开口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

　　说起来，江一南今天的造型是精心准备的。
　　昂贵的大礼裙，裙摆比周与然的更加繁复，高跟鞋也是，鞋跟又细又高，哪怕不穿这么重的礼服，走起路来都不好受。
　　她甚至已经放下了裙摆，站在原地，神情中带着几分骐骥——如果内心话可以转化成脑上弹幕出现在现实里的话，那一定是：
　　“拜托拜托，走路好难哦，对面的人可以帮帮我吗？”

　　然而对面的人却无情地选择了漠视。

　　在和景廷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江一南的身体微不可闻地晃了晃，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是大概反应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做好表情管理。

　　【哦……好惨】
　　【啊这……】
　　【八卦爆料不是都说江一南已经快嫁入豪门了吗？怎么这个豪门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理她的亚子】
　　【和前面的对比太过鲜明，以至于身为周与然粉丝的我，也忍不住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好可怜的女明星啊，说真的我感觉她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景廷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一点，虽然很对不起江一南但这状况真是又惨又好笑】
　　【说起来，月神姐姐刚刚甩裙摆那一下真是好飒好飒，那一刻我忽然相信了她的微博澄清文】
　　【确实，面对景廷都能甩脸走人，我不相信这样的大美女会看上六十岁的老头】
　　【真的瑞思拜了我，事实上，在今天以前，我从不敢想象，这世上竟然会有女人拒绝我景男神】
　　【谁知道刚刚月神姐姐说了句什么话？是“拜拜？”还是“走开”？】
　　【好像是说“不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倒也不用说走开吧，除非她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喂喂，有没有人关注一下可怜兮兮的江一南啦，没看见她拖着裙子已经走了两分钟了咩】
　　【好惨呢，真的好惨呢，果然这就是男人吗？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刚分手的不由得感同身受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没有旧人吧，景廷好像从来就没承认过跟江一南的关系】
　　【而且我听到的内幕是说江一南跟景廷他爹……】
　　【你们都忘了吗！半年前景廷堂妹手撕江一南啊，说她自编自炒，实际上她堂哥根本看不上她什么的，那条ins到现在都还没删】
　　【啊，那是在说江一南吗？】
　　【很明显吧，虽然没点名道姓，但她背景图都用的江一南的一张黑图表情包】
　　……

　　真是热闹啊热闹。
　　明明什么对话剧情都没有，仅仅只是直播里几个走路的镜头，网友们就能脑补出这么多内容，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得不佩服追星女孩们的想象力。

　　云霞此刻已经回到了休息室内，出于空间和各方面条件的限制，她没法进入会场，所以自然也看不到现场的画面。
　　她只能和广大网友一样，捧着个手机看直播。

　　听到景廷说话时，她还愣了一下，因为那个声音分外熟悉，就好像从前也听过很多次。
　　但事实上，从前她除了使用环艺的产品外，压根不关注环艺的任何新闻，没道理会对景廷的声音这么熟悉。
　　纠结半晌后，云霞只能归结于是记忆的错乱。

　　可能是跟着艺人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跑，见到过太多的配音老师，以至于听到好听的男声，就下意识感到熟悉。

　　不过看到这里时，云霞还是下意识截了个图。
　　——红毯上俊男美女的配置实在太赏心悦目，周与然和那么多帅气的男偶像男演员合作过，她就没见到比这位大佬跟她气场更合的。

　　拍完后，云霞还兴致勃勃地发给了自家艺人的微信——虽然这个时候，对方身上连手机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及时看见。

　　云霞：然姐，你看这现场图，是不是很有感觉？ 
　　云霞：粉丝都说可以直接当壁纸了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小助理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周与然的头像是《岸战》里某个角色的立绘图。
　　扎着冲天辫的二次元少女，手抗机枪，笑容恶劣，半个月前新出的角色，为了抽她，小周同学自费冲了一千多软妹币。
　　更别说后续的武器和基质培养，截止至今，大大小小也砸进去小一万了吧。

　　但让云霞感到不对劲的不是这个头像。
　　而是岸战……岸战……卧槽！

　　小助理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那个声音为什么耳熟了！

　　之前有段时间，然姐沉迷游戏，天天和一个男人开语音下副本，打打杀杀之类的对话不绝于耳。
　　而那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和红毯上这位身家吓人的小景总一模一样。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云霞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那个环艺传说中无人能进的私人露台。
　　那条然姐亲自码的澄清博中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没市场”。
　　那位名叫江一南的女明星对她然姐无缘无故的仇恨和针对。
　　还有刚才直播里，她然姐的高贵冷艳与小景总的差别态度。
　　……

　　她然姐真是牛逼了。
　　环艺的小景总，曾经靠着十几秒短视频就荣登男神榜首的资本大佬。
　　竟然，就是说，连给她提裙摆的机会都没有。

　　云霞捂住震撼的心跳，咽了咽口水。

　　有的时候，她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究竟是在跟一位什么样的牛逼老板呢。

　　……

　　-

　　“坐这里吧，这里是空着的。”

　　周与然走上台阶。
　　这块区域摆了三排长椅，同样用的是透明的材质，椅子里开着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椅背上其实贴了名字，但走近了周与然才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对方还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演员，她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过去提醒。

　　但还没等她想好，身旁就有人朝她招了招手。
　　是个坐在第一排的年轻女孩，穿着宽大的西装裙，笑容很亲切：“这是我的位置，你坐没关系，不用担心会有人说。”

　　周与然就下意识看了一眼。

　　“景秧。”
　　很熟悉的一个姓。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名字也很熟悉，总感觉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

　　“我是景廷的堂妹，你可以叫我秧秧。”
　　——坐下来后，年轻女孩这样自我介绍道。

　　噢，果然。
　　周与然脑海里跳出这么一个念头。

　　她就说这名字熟悉得很，原来是之前搜索江一南和景廷的八卦时，看见的一位厉害人物。

　　据说当时有狗仔跟拍江一南，正好拍到了她和环艺太子爷“深夜约会”的视频，于是网上绯闻四起，营销号都在说江一南马上就要嫁入豪门，未来将会成为环艺的老板娘。

　　于是就是这时候，这位暴脾气的景秧小姐直接发了条ins：
　　“搞不搞笑，现在的媒体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了，搞得好像我哥真能看得上那种女人一样。拜托炒作也挑个合适的人吧，小心下次又被直接赶出别人家家门哦。”

　　配图是江一南的一张表情包。
　　很丑很丑的那种黑历史截图。

　　当时这个事情，还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嘲讽，说江一南这都不回应，看来为了嫁入豪门真的很能忍。
　　但由于对方是发在ins上的，也没有指名道姓，在粉丝的控场下，自然而然也就淡下去了。

　　唯一的后续影响就是：
　　这么一闹后，在所有人心里，这位景秧大小姐 “脾气暴”的形象就这么被确定了下来。

　　只是从今天晚上的态度看，对方似乎……还挺好相处的？

　　“我之前听说过你。”
　　年轻女孩笑眯眯地：“我们家小妹妹很喜欢你，说你做的蛋糕又漂亮又好吃。”

　　周与然：“谢谢，你们家小妹妹也很可爱。”

　　“我堂哥也很喜欢你，之前他在国外，我求他帮忙代购一个限量包包的时候，他就说没空，要跟你打游戏。”

　　周与然：“……谢谢，但这可能只是因为，你堂哥确实比较痴迷游戏。”

　　“不可能。”
　　女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头：“我也玩《岸战》，有一次他叫我帮忙领个限时的活动奖励，我点进历史战绩一看，除了跟你之外，他就没跟别人联机过。”

　　“我觉得，比起游戏，他还是更喜欢你。”

　　周与然：“……”
　　嗯，这叫她该怎么回复好呢。
　　景家的孩子们都好直白呢，先是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上来就要转账买蛋糕，现在又来个青春期的女孩子一见面就说“我堂哥喜欢你”。

　　难道这是什么新型的讽刺方式？

　　“看来我堂哥说的果然没错。”
　　似乎是太久没听到她的回答，对方惋惜地叹了口气：“他说你不喜欢他……他真惨。”

　　周与然：“……”
　　到底是谁比较惨呢妹妹。

　　“但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堂哥呢？他很帅欸，又有钱，还不花心。”
　　女孩沮丧了几秒，忽然态度一变，开始关心起来：“不会是因为他跟那个江一南的绯闻吧？”

　　“唔……”

　　“这个我就要好好跟你解释一下了！”
　　对方一拍膝盖，义愤填膺道：“那些新闻都是那个恶毒的绿茶婊自己搞出来的，跟我堂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真是好气人啊那个姓江的，仗着跟我姑父有救命之恩就挟恩图报，要钱要工作要名气都满足她了，现在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我堂哥身上，真是不要脸。”

　　周与然挑了挑眉：“救命之恩？”

　　“啊，你果然不知道。”
　　景秧非常难过的样子：“我就说我堂哥在感情方面很木讷吧，这些事情都不解释清楚怎么会有女孩相信他是个可以托付的好人嘛。”

　　“……”

　　“其实就是当时江一南还没在念书没进娱乐圈的时候，偶然救了我姑父，也就是我堂哥，景廷的亲爸。”
　　她解释道：“当时我姑父身体不好，钓鱼的时候突发恶疾，就意外落了水，是江一南把他救上岸，后来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送到医院，估计就没得治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突发恶疾这个形容，嗯，看得出来这姑娘确实是在国外念的书。

　　“反正因为这个事，我姑父很感谢她，她想找工作，想演戏当明星，都帮忙了，我们也没说什么，毕竟确实是多亏了她，就算她要一大笔钱，我姑父也会给的。”
　　景秧抿了抿唇，“但她偏偏看上了我堂哥——这就不行。”

　　“我堂哥不喜欢她，她还老是要往他们家去，装出一副探望姑父的样子，实际上心机都摆在脸上了，反正我非常讨厌她这种捞女的行为，我堂哥更不用说了。”

　　“所以你要是在网上看见她和我堂哥的新闻，那一定是假的。”
　　女孩很认真地说：“我堂哥喜欢你，不喜欢她。”

　　“……谢谢。”

　　景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

　　“嗯？”

　　“就是我忽然跟你说这么多，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

　　“……”

　　“你放心啦，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在ins上骂你的。”
　　女孩就像变魔术一般，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刚才我在椅子上看见了你的名字，就发消息问了下我堂哥，我能不能认识一下你，跟你聊聊天。”

　　“我堂哥说，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聊。”

　　明明手机是不被允许带进会场的，但她却几乎快把屏幕怼到了她脸上：“你看，我堂哥自己说的。”

　　手机屏幕的聊天界面上，确实是熟悉的头像。

　　景廷：随你。
　　秧秧：那我能说什么呢？可以自我介绍说是你的堂妹吗？
　　秧秧：还是先不要暴露身份比较好？
　　景廷：没事，你什么都可以说。
　　景廷：我对她没有秘密。
　　秧秧：哇哦~
　　秧秧：好嘞，那我明白了！
　　秧秧：敬礼.jpg

　　……

　　“我对她没有秘密。”
　　——有那么一瞬间，周与然看着那行字，甚至有点恍惚。

　　“所以你放心好了，我都是经过了我堂哥的允许的。”

　　沉默半晌后，周与然笑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你问好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不会隐瞒的。”

　　“我听说，你堂哥，就是景廷，他在五年前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抢救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




72.  第七十二章   出来聊聊吗？


　　今天的这场颁奖部分, 主要是针对上一个年度发布的作品。
　　而《欢喜食肆》是今年寒假档播出的剧，所以就连入围的资格也没有。

　　周与然本来觉得，自己被邀请, 主要是看在《岸战》的份上, 以及可能还顺便因为最近有些热度, 主办方秉着越热闹越好的原则, 干脆给她也发了入场券。
　　所以她万万没料到, 在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舞台上的颁奖嘉宾竟然念到了她的名字。

　　“年度最受欢迎主播——周与然。恭喜。”

　　周与然：？？？
　　什么？
　　什么什么呢？

　　她反应慢半拍地站起身，思绪卡壳几下才忽然反应过来：
　　哦, 她之前一直直播的那个平台, 好像也是环艺旗下的产业。

　　天哪。
　　怎么这也是环艺那也是环艺, 这个世界不会有一天就变成赛博朋克那样，完全是由大型集团来掌控社会吧？
　　周与然乱七八糟地想着。

　　座位席离舞台有些距离，走下台阶时，是景秧妹妹一直扶着她, 最后还朝她比了个甜甜的飞吻。
　　这一举动, 引起了周围好多人惊诧又羡慕的目光。
　　当然也引起了直播观众们的热议。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刚扶周与然下台阶的那个女的就是……景秧？】
　　【是她吧,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看来这位富二代小姐姐没有P图的坏习惯】
　　【好瘦啊她，这身高得有一米七几吧，颜值也不输旁边的女明星欸】
　　【你看看台上的景廷, 就知道他们家基因有多好了，妈的，这就人与人的参差吗？真是无语！】
　　【不是不是，你们完全跑偏了啊！就没有人关心她和周与然竟然是认识的吗？】
　　【而且看上去关系很好的样子, 大小姐还给周与然提裙子，朝她飞吻，是闺蜜吗？】
　　【如果她跟景秧是闺蜜的话，那景太子爷之前的态度，是不是也可以解释了……】
　　【这样向来，周姐能和景秧当闺蜜也蛮牛逼的，这姑娘可是之前在社媒上手撕江一南对方还不敢吱声的存在，难怪周与然之前说如果要傍大款的话，她选择有很多】
　　……

　　如果，周与然此刻能看见直播弹幕的话，她一定会哭笑不得并在心底疯狂吐槽。
　　谁知道她跟景秧才认识半小时，在今天这场活动之前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呢。

　　但很可惜，她看不见。
　　她此刻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台上穿着西装身姿挺拔的青年，还有他手里的奖杯。

　　“直播也是现代社会的一种分享途径，周与然通过寓教于乐的方式，在直播间积极传播中华饮食文化和历史故事，给社会和同行都带来了许多积极的借鉴意义，同时也扩大了在海外的影响。”
　　青年用他那低沉又平淡的嗓音，继续念着颁奖词：“在过去的一年中，周与然直播间的粉丝增长速度打破了平台历史记录，并且内容优质、健康、正能量……”

　　“……”
　　健康正能量的周与然已经快把头埋进地底了。
　　她走上舞台，深吸一口气平复好羞耻的心情，才逐渐靠近了颁奖嘉宾。

　　对方朝她淡淡弯唇，把手里的奖杯递给她，并展开了双臂。

　　很正常的流程，颁奖典礼上，一般来说，获奖者和颁奖嘉宾都会有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很浅，轻轻带一下。

　　周与然收了收力道，握紧奖杯，因为身高的差距，下巴正好碰到对方肩膀。
　　他的西装应该很昂贵，还被精心处理过，闻上去有一种很淡的青草香。
　　不是刻意喷的香水，是从布料里透出来的感觉，非常舒适。

　　舒适得……让人觉得可恶。
　　周与然心头一凛，屏住了呼吸。

　　事实上，对方非常礼貌，虽然是拥抱的姿势，但手只是在她背后虚拢了一下，肢体接触并不轻浮，也没有刻意的靠近。
　　这个距离，礼貌得甚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只能听到男人在头顶落下温和的一句：“恭喜。”

　　【啊啊啊啊啊我磕到了我又磕到了】
　　【俊男美女真的颁个奖也有氛围感，原来这么多年我看不进偶像剧是因为演员颜值不够吗！！！】
　　【卧槽，太子爷这个眼神，这个语气，这个笑容……我无了！截屏的手都已经开始颤抖了！】
　　【家人们这还不明显吗？就他妈只差明说“我对你有感觉了吧”？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没有可能景秧对周与然这么甜，是因为她哥的关系呢？】
　　【是不是只有我发现了！拥抱的时候太子爷笑着说了句恭喜啊！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女孩子笑！！！】
　　【弹幕先别发疯，这不是你们平时在看的电视节目拜托】
　　【emmm大家磕个氛围就好了，千万别当真，粉红泡泡只是因为这俩长得太好看，你换一对帅哥美女也是一样的CP感呢】
　　【虽然但是，我觉得，就是说，景廷这样的身份，应该不会往女明星的方向找吧……】
　　【女明星也是自己赚钱吃饭呢，虽然不鼓励过分吹捧明星，但是也没必要贬低一个职业哦】
　　【说起来，资本家和艺人，更可恶的应该是资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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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这世上真的有人天生就是焦点。
　　环艺运营的小伙伴发现，但凡每次周与然出现在镜头里，直播间就会引来一波弹幕狂潮。
　　哪怕只是为了一个发饰，也能讨论得热火朝天。

　　如果颁奖典礼的直播都这样，那她自己的直播间……
　　Okok，看来这个奖，她拿得实至名归。

　　“所以就是，刚刚颁奖的时候，我堂哥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回到座位后，景秧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周与然问起了八卦。

　　她们坐的区域地理位置很好，正巧在最边边上，右侧是围栏，左侧没有人，聊天的时候只要注意音量，就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尤其是现场环境还那么吵。

　　“就是正常恭喜了一下吧。”
　　周与然笑笑，“毕竟是为了工作。”

　　“嘁，我敢说，他绝对是为了给你颁这个奖项才故意换的顺序呢，不然以他的身份，应该是在最后颁发年度大奖时才出来的。”
　　景秧感叹道：“真是用心良苦啊用心良苦。”

　　“说真的。”
　　周与然终于没忍住，还是问了：“我很好奇，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样渲染你哥的深情人设真的好吗？万一他压根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管他呢。”
　　大小姐很是无所谓：“先说了再说，万一你就心动了呢。我哥在感情上是个很被动的人，我很担心他最后真的被那个江一南搞到手，所以哪怕是出于人道主义，我也要义无反顾站出来帮忙。”

　　“人道主义是可以用在这里的吗？”

　　“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对我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再次摸出手机：“你看，弹幕都说你俩很配呢。我刚刚坐在底下看，也这么觉得。”

　　“不过是人类对于美丽皮囊被蛊惑的一种非正常反应罢了，很多时候……”

　　“周老师你好。”
　　——回答到一半的话忽然被打断。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她身旁，脸上挂着标准的礼仪笑：“这是给您的披肩，还有您的手机。”

　　周与然看了一眼她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昂贵披肩，以及手机上那个熟悉的手机壳，怔了一下：“为什么突然给我送这些东西？”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呢。好像是听说您今天穿得比较单薄，又有紧急的事务需要沟通，所以我们就准备了披肩，然后麻烦您的助理把您的手机送过来了，您看您需要吗？”

　　“……谢谢。”
　　犹豫两秒后，周与然还是伸手接过了：“我确实有紧急的事务需要沟通。”

　　“哎，那您之后还有什么需要的话，也随时跟我们说哈。”

　　工作人员很快离开了，景秧看着她手里的披肩和手机若有所思，却没多说什么。

　　事实上，会场内并不是完全不可以带手机，不然景秧也不至于这么光明正大地掏出手机打游戏。
　　只是进出的人员控制得很严格，助理是不能进场的，而走红毯的时候，又不方便拿着手机走，所以很多人自然而然也就只能枯坐在座位上看舞台表演。

　　但如果你有别的关系，或者和工作人员熟悉的话，连电脑都能帮忙送进来。
　　甚至只要你很大牌，强行要求助理进来，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很多时候，周与然都是一个懒得不想惹争端费口舌的人，所以宁愿没有网络，也不想多走那些麻烦的流程。
　　没想到……

　　“既然你已经拿到手机了，那我们加个微信吧。”
　　景秧笑眯眯地：“顺便合张影，你先P完我再P，我想发朋友圈来着。”

　　“可以啊。”

　　景秧的微信名叫秧秧，也是非常直白的一个昵称，朋友圈没有设置可见时间限制，基本上都是一些旅游照。
　　看得出来，是一个非常活泼乐观且热衷户外活动的小姑娘。

　　拍完合影大头照后，周与然并没有P，景秧看了几眼，也觉得原相机这样拍出来就最有氛围感，于是直接发了朋友圈。

　　“秧秧：
　　With 美女姐姐。
　　[图片]”

　　半分钟后——

　　“卧槽，我哥给我点了个赞。”
　　小姑娘心情复杂：“这是他今年给我点的第一个赞。真伤人。”

　　周与然没说话。
　　她此刻正在回复微信上收到的新消息。

　　有璇姐的，有阿宝的，有云霞的，也有爸爸妈妈的，都是些闲聊和不太重要的工作安排，随手回个表情包很快。
　　只是回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个弹窗，吓得她手一颤，直接点错了表情包。

　　和妈妈的聊天界面上，顿时蹦上来一个痛哭流涕的熊猫头。

　　妈妈：怎么突然哭了？
　　妈妈：遇到什么事情啦？

　　周与然：……没有没有，是我发错了。
　　周与然：妈，我先去回下阿宝的消息，等下跟你说哦。

　　她点开上方的消息弹窗。

　　景廷：出来聊聊吗？

　　周与然：？
　　周与然：能出哪里去聊？
　　周与然：外面到处都是人呢大哥

　　景廷：你要是有空，我让人过去接你。
　　景廷：后台旁边还有部电梯，遮光的，要刷卡，可以直达顶楼。

　　周与然：……
　　周与然：听上去像是什么杀人案的犯罪现场呢
　　周与然：不去哦

　　对面静默了好一会儿。

　　景廷：那么，微信上说？

　　妈的。
　　这个人真是没完没了了是吧。

　　周与然：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与然：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在你想起来你那些“梦”的前因后果之前，我不会跟你说任何东西的。
　　周与然：你也没必要跟我装出一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周与然：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像个智障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吗景廷同志？
　　周与然：五年前你昏迷不醒的事情你以为我……
　　——最后一句话打到一半没打完。

　　因为对方已经回复了她。

　　景廷：好。
　　景廷：想起来了。

　　周与然删掉输入框里的半句话。

　　周与然：想起来什么了？

　　景廷：那些梦的前因后果，基本上全都想起来了。
　　景廷：事到如今，可以聊聊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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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与然握着手机，手指僵硬，许久都没能触到屏幕。

　　“你怎么了？”
　　景秧感到好奇，又表达出几分担心：“不会真是被冻僵了吧？你们女明星好惨哦，大冷天穿这么点，要不然我的外套……”

　　“没事，我没事。”
　　女生深吸一口气，朝她摇了摇头。
　　她直接回复了两个字，而后收起手机，端正坐姿望向舞台：“对了，等会儿我要去上个厕所，如果有摄像机cue到我的话，你可以帮忙示意一下吗？就示意一下我已经出去了就好。”

　　“可以啊，不过要我陪你去吗？你这裙子好像很不好走路的样子。”

　　“没事，我给我助理发消息了，她会找人进来帮我的。”

　　“行。”
　　景秧很爽快地答应了，而后低下头继续P自己的自拍照，整个人就是非常好沟通的态度。

　　——直到她看见她哥的助理出现在座位席旁边，压低声音：“周小姐，我带你下去。”

　　而后身旁的美女姐姐站起身，朝她淡定道：“再见啊秧秧，我去上厕所了。”

　　“……再见。”




73.  第七十三章   味道不错。

　　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印象深刻的露台, 周与然见到了景廷。
　　他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半倚着围栏，指间夹着一支烟, 但没有点燃。

　　在飒飒的夜风中, 有一种抽象的美。

　　她走过去, 正好听见他开口：“好久不见。”
　　是很懒散的语调, 却听不出丝毫情绪, 甚至连礼貌的笑意也还没有。
　　乍然之间, 让人觉得分外冷漠。

　　但周与然忽然想起来，他和别人说话时, 似乎都是这种语气。
　　究竟为什么偏偏对她不一样呢？从一开始。
　　难道真是因为那个梦？

　　女生嘲弄般地扬了扬唇, 反驳道：“好像半小时前才见过。”

　　“嗯。”
　　他不置可否地把玩着手里的烟：“我是说, 自上次不秋宫一别，好久不见。”

　　……周与然怔住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可以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轻松。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忽然觉得, 那些塑造了她, 成就了她，也摧毁了她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其实压根儿就——不值一提。

　　幸好——前方的建筑楼间在这时忽然飞出一群鸽子。
　　羽毛和风纠缠不清，发出呼呼的振翅声。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突兀地飞出这么一群鸽子，但它们成功让周与然从回忆中惊醒, 恍惚的神情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她抬起眸，直视面前的男人：“你这是，不打算再装了？”

　　“不是早就被你识破了么。”
　　景廷倚着围栏，视线也落在对面那群鸽子上, 语气淡淡：“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发现你是景廷吗？”

　　“嗯。”

　　“很早。大概就是，那天在琴房，见到你的第一面吧。”

　　男人微不可闻挑了下眉：“我还以为是加微信那天。”
　　他似自嘲般地笑了笑：“这样看来，你的演技果然比我好。”

　　“确实。”
　　周与然冷漠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两辈子都靠这个吃饭，而你不行。”

　　“……能问问，我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吗？”

　　“到处都是差错呢。”
　　周与然弯起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你知道吗景廷，现在的你，跟大启朝的你，简直是一模一样。”

　　“……但我认为，理论上是有可能的。”
　　景廷垂着眸：“不论是文学影视作品还是人们潜意识的认知，投胎转世后相貌一定会复刻，性格也有很大概率不会发生变化。”

　　“可你是一模一样。”

　　“……”

　　“我和这个时代的周与然，或许是投胎转世。”
　　女生抱着臂：“相貌胎记相同，性格也有类似的部分，甚至口味都差不太多。但去年过年回家，就连和周与然不是那么熟悉的亲戚都对我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也有可能，个体与个体之间并不一样。理论上……”

　　“没有什么理论上。”
　　周与然望向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景廷，大启朝的阳春面，原先并不是那个口味的，大家惯常爱放的也不是小青菜。是我小心翼翼比较着你的反应，调了几十上百次汤汁，才调出你最喜欢的味道。”

　　“可这个味道，正好就是这个时代阳春面正宗的味道。”

　　男人捏香烟的动作一顿。

　　“还有你喜欢的蟹粉小笼包、翡翠虾仁、粉丝排骨、茄盒、独属于不秋宫的水晶粽、年糕红豆汤……很多很多，你知道吗，在那个时代，原先都不是那样的做法。”
　　她的笑容很苍白：“是那些年，我专门为你改的食谱。”

　　“结果你猜怎么着，在这里，就是最常见的做法。”

　　“景廷，你告诉我，理论上，这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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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台上寂静了许久。
　　好半天，都只有夜风吹拂的飒飒声。
　　明明是春天，却硬生生渲染出了深冬的萧瑟氛围。

　　“其实上辈子——我的上辈子，我一直没有弄懂你。”
　　周与然撑着栏杆，眺望远处没有星星的夜空：“我不懂你为什么费尽心思布了那么大一个局，却又好像对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兴趣，不懂你为什么避风避寒避油腥，谨慎养护着你那虚弱多病的身子，却懒得见右相千辛万苦请回来的名医，也不懂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观星楼上，俯视皇宫，满眼都是不屑一顾。”

　　“这种和天下万千人都不同的矛盾，深深吸引了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非常想弄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那一世，我没有成功。”

　　她转过身，对着他又笑了一下，因为面朝风向，连声音也被吹得很空阔：“但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了。”

　　“布局的人不是你，你也不愿意坐享最后的成果，因为对于你来说，那个位置不代表权势，而是愚昧的封建复辟。你小心谨慎地养护身体，是因为你讨厌生病，但你不怕死，因为你知道，你根本就不会死。你瞧不上大启朝的皇宫，瞧不上那低矮的宫殿和封闭的宫墙，因为你早就见过，比那更雄伟更壮观的建筑。在你心里，那只是一个腐朽的、丑陋的、无趣的、令人生厌的朝代。对吗？”

　　“……”

　　噌的一声。
　　男人指间的烟被点燃了，在夜色中发出几点火星，焦味也随之散开。
　　但隔了约莫两秒，他想到什么，又掐灭了那点火星。

　　“抱歉。你大概不喜欢烟味吧。”

　　“……没事。”

　　“不得不说，你很聪明。”
　　他喟叹一声，自嘲道：“蠢的那个人是我，还自以为是。难怪你如此生气。”

　　“……这个时候再追究谁对谁错并没有意义。”
　　周与然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么，真相。”

　　她冷笑一声：“那是你的真相，不是我的！”

　　景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陷入沉默。
　　他这样的态度，搞得周与然也很烦躁：“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真没意思！”
　　说完，她提着裙摆，转身就要走。

　　“等等。”
　　露台朦胧的灯光中，男人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我没说不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你现在想，我就站这等你。”

　　“去我办公室吧，室外温度低，别出来一趟感了冒。”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约在这里？”
　　周与然拿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是在演舞台剧吗景廷？还要考虑到外部陈设的枯燥性所以十分钟换一次场景？”

　　男人不说话。

　　“就在这说吧，我不怕冷，刚才穿着礼服走红毯都那么走，也不在乎这么一时半会儿。你要是真的好心，就赶紧谈完让我回去。”

　　“一时半会儿恐怕说不完。”
　　他敛眸：“抱歉，刚才是我考虑不周，去办公室说吧，这个时期，感冒了不太合适。”

　　“我……”

　　“被隔离你恐怕有两三周都接不到工作。”
　　景廷叹息一声：“赚不了钱。”

　　周与然望着他。

　　“今晚人多，鱼龙混杂，虽然环艺防护做得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注意下你的健康码。”

　　周与然：“……”
　　她深吸一口气：“看来不管什么时候，你这张嘴都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男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快点吧，去你办公室！”

　　——烦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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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老板说得没错，比起在室外露台风花雪月地看星星，资本家的办公室确实是暖和很多。
　　她也不用一直提着裙摆，生怕沾了什么脏兮兮的泥巴回去后不好处理。
　　这条礼服虽然不是从奢侈品牌里借来的，但料子也很精贵，设计师一点一点手工缝制，周与然非常喜欢。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了杯热茶，声音也氤氲在热气中，显得有些缥缈：“你说吧。我已经冷静了。”

　　刚刚情绪上头太过冲动，想必景廷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

　　办公室内空调一直开着，不高不低的温度很舒服。
　　景廷脱掉西装外套，靠在椅背上，流露出几分怔然的思索：“事实上，我也不太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你到底……”

　　“应该是六年前。”
　　他淡淡笑了笑：“六年前，我资助一个考察团前往山区挖掘前崚遗址，遭遇了山体滑坡，后脑受伤，昏迷了很久。”

　　“……”

　　“当时碍于种种因素，我父亲瞒下了这个消息，所以家里人只以为我们大吵一架，我出国交换，拒绝跟家里联系。直到几个月后，我父亲觉得终于瞒不住了，才公开了这个消息。”

　　“所以，事实上，我是在六年前到的大启。”

　　“我成为大启朝废太子的第一天，身边的太监告诉我，太后送来了一个宫女，算是他们安排好的暗子，让我瞧一瞧，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杀了。”

　　“后来，那个宫女送来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的，实在不合我的口味。但我瞧着她跪在地上，似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一副认命又恐惧的模样，非常可怜。”

　　“所以我说，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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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七十四章   作为粉丝。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现在说来, 好像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面对已成事实的结果，再去辩解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六年前的景廷，尚未踏入社会, 傲慢不逊, 自视甚高。那时候他心智不成熟, 做事任性, 事实上也没有完全领会那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他苦笑道：“不瞒你说, 在去到大启之后, 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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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敞的办公室, 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运行声。
　　在那低沉的嗡嗡中, 周与然轻声问：“那你当年……我是说你刚到大启的时候，究竟为什么要给我下达那些奇奇怪怪的命令？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不是我的命令，我只是让他们一切如常。所以, 应该是太后自己的意思。”

　　景廷蹙了蹙眉, 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你直接说吧。都这样了，难道还有什么是需要藏着掖着的吗？”

　　“……没有想瞒着你。”
　　他顿了片刻：“只是那个时候, 我确实顾不上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自己尚且手忙脚乱，根本没有精力去调查一个暗线的生活。”

　　“你为什么手忙脚乱？”

　　“因为那位废太子，并没有留给我任何记忆。”

　　“……”
　　周与然惊愕地抬起头。

　　“我刚到大启的第一年, 所有精力都放在对付那些老狐狸身上……顾不上你。”
　　他轻咳一声：“我甚至不记得你的名字，只知道你姓周。”

　　……哦。
　　难怪她到不秋宫的第一年，他总是叫她小周。
　　那时候她甚至想过，这家伙是不是在故意羞辱她, 毕竟她又不是太监，一口一个小周的，怎么听怎么怪异。

　　原来如此。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记得了我？”

　　“大概是因为，你做的菜确实很好吃。”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我说真的。”
　　景廷曲指叩着桌面，这是他思索的时候惯有的动作：“我没想过争皇位，也没打算要复仇，你这样的暗卫对我来说，其实半点用都没有。从某种程度上，你的厨艺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技能。”

　　“……”
　　周与然捧着茶，却许久没有喝一口。
　　她现在心乱如麻，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理清思绪。

　　在此之前，其实她已经想象过无数种可能了。
　　她试图将所有罪名都安在景廷身上，也试图用各种理由为他开脱。
　　结果到头来，一切的悲苦竟然只是因为：他没有记忆。

　　何其荒唐。

　　“后来，你在不秋宫呆久了之后，我不是没想过放你自由。但一来你的直接上线并不是我，按照陈公公的行事风格，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杀掉，我当然可以告诉你真相后又力保你，但那样估计你会更危险。”
　　他垂下眸：“你知道的，虽然景廷是先皇嫡子，他们奉一个废太子为主子，并不是因为忠心，而是想着他登基后，他们也就扶摇直上成了重臣。所以，一旦我表达了对你的看重，你必死无疑，甚至生不如死。”

　　“……”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雪厚得没过膝头的那年，我问过你一句话。”

　　“……什么？”

　　“我问你，人是活着重要，还是自由重要？你说活着。”
　　男人淡淡一笑：“你说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没有人拥有真正的自由，所以与其拘泥于那些虚假的恣意潇洒，倒不如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等有一天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出宫，再去追寻所谓的天高地远。”

　　“然后你又说，其实出了宫后，也不一定就是真正的自由。人总要为了俗世烟火而活着，自由自在的是神仙，所以，倒不如挣得当下快活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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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
　　周与然抿了抿唇：“我是这么说过。但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有没有发现你的端倪，试探我有没有反叛之心。”

　　“嗯。当时没懂，现在我也想明白了……那个时候，确实误会太多。”

　　他沉默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骗过你。”

　　“嗯？”

　　“喝下那碗毒药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来。”

　　室内无端静了一下。
　　周与然勉强笑了笑：“别搞笑了，不能回来你能去哪？”

　　“下地狱吧。”

　　“……”

　　“我的身体撑不久了，就算不喝那碗药，最多再撑个两三年。”
　　他淡淡弯唇：“被他们推上皇位，然后留下一个继承人，身份血脉的价值都被利用完了，再放心地进皇陵。我想了想，觉得何必呢。”

　　“可是你……”

　　“而且那时候，我感觉得出来，你也不是很惜命了。我猜，你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吧……嗯，果然。”

　　周与然无语哽噎。

　　“所以我想，倒不如把这场死亡，送给你好了。”

　　女生皱起眉头：“什么叫送给我？”

　　“你毒死我，太后那里至少能交差了，她不会留你这个危险，但最起码会保全你在扬州的亲友——虽然你被收养是一个早就谋划好的局，但我想你在那里那么多年，应当还是有看重的亲友的，不然最后那几个月，你没必要还继续跟太后虚与委蛇。”

　　“……”
　　周与然再次抿抿唇，没说话。

　　“我死了，陈公公他们也就没有正当的理由和旗帜，很多先帝留下忠心之辈也会自然脱去。小皇帝虽然年幼，母族却不容小觑，废太子身亡，大势便去，他们忙着处理自己的事，也没空去管一个反叛的暗子。”

　　“……可在他们眼里，是我杀了你。”

　　景廷就笑了：“他们还没那么蠢。”

　　周与然：“？”你什么意思呢？

　　“我身边就没少过人，你暗示了我七八回的事，你以为他们听不出来么。”
　　男人往后懒散一靠，唇畔的笑意满是讽刺：“不仅是你，估计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喝下那碗毒药。我一旦喝了，就说明我是自己想喝，而不是被你算计的。”

　　望着他冷漠而嘲弄的眼神，周与然沉默了许久。
　　她想到自己被赐下白绫时，太后掩饰不住的畅快和欣悦，忍不住道：“但是你这样一死，按照太后的性格，江大人他们……估计也活不久了。”

　　“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景廷发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声冷笑。
　　他抬了抬下巴，因为利落的下颚线而显得分外冷漠：“我跟你不一样，那个地方不是我的故乡，那里的人与我之间不过都是利益交错，我对大启，没有半分感情。”

　　“……好歹也是六年呢，说忘就忘了，不愧是景廷。”

　　“实话罢了。如果你在这个时代活过二十几年，难道你会去怀念、敬仰那个大启朝么？”
　　男人挑着眉：“周与然，你来到这里不过半年，你告诉我，你还留着多少关于大启的习惯？”

　　周与然不说话。
　　但她忽然想到什么，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半年多了？难道你从一开始就……”

　　“没有。”
　　景廷很快给予了否定：“我一开始从来就没想过你会来。我对你最好的设想，就是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

　　“但是在琴行的那天，你认出了我，我也差不多认出了你。”
　　他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无奈：“而且你压根没收敛自己的变化，新闻满天飞，都不用查，一看网上的直播视频就能确认了。”

　　周与然忍不住闭了闭眼：“……妈的这垃圾职业。”

　　“没什么。我说混口饭吃可真是麻烦。”

　　“但是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怔了怔：“我现在这样？我现在什么样？”

　　“你曾经在大启说过的，出宫后天高地远，真正自由的模样。”

　　“……”
　　周与然不自觉地攥紧了披肩下摆。

　　“欺骗你是不得已，因为当时的我，确实想不到更好的解释方式。我想，一旦说清楚了，可能我们也就决裂了。”
　　他耸耸肩，因为只穿了件白衬衫，向来沉稳的面容都显得年轻了许多，就像少年考试考砸后，强装无所谓的随意。

　　“在大启的时候……是我对不住你。但不论如何，我从来没想过要威逼利诱或是恐吓控制你。”

　　白衬衫少年淡淡地笑起来：“周与然，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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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下雨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周与然忽然移开视线。
　　她望向露台外，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雨滴一颗颗被风吹到墙上，而后化作细细的水流。
　　配合着远处的霓虹灯光，很有些赛博朋克，凄风苦雨的意味。

　　她轻轻叹息一声：“我可能该回去了。”

　　“……我送你。”

　　“你不回去么？”

　　“不了，本来也没计划要出席这场活动。”
　　男人捡起椅背上的外套：“只是想给你颁个奖而已。”

　　“……那行。”

　　周与然没有再纠缠追问什么，裹了裹披肩，就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场谈话，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好像真的只是为了说清楚上辈子的一些事情真相，至于说清楚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又该如何相处，没有人提。

　　到了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年纪，连疏远和憎恨也是淡淡的，不为人知的。
　　之前的对峙、抗拒，都只不过是威胁的手段，而真到了达成目的之时，周与然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或许得好好想一想。

　　她跟景廷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关系呢。
　　景廷好像很喜欢她，可是上辈子喝下那碗毒药喝得毫不犹豫，仿佛丝毫不在乎之后自己也会因他而死。
　　她也好像曾经倾慕过景廷，可是这辈子见到他的第一眼，心里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恐惧而不是惊喜。
　　这好像不是彼此相爱又虐恋情深的情侣会拥有的反应。

　　她垂下眼眸，自嘲地勾起了唇。

　　“周与然。”
　　即将要进电梯的时候，男人忽然喊住她。

　　她转回身。

　　“如果你真的很恨我，不必勉强自己原谅我。”
　　他扬了扬唇：“曾经那些枷锁都已经隔了几百年，该化尘化尘，该化土化土了，如果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就按你自己的心意过。想怎么样过就怎么样过。”

　　“作为粉丝，我会一直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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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七十五章   我想跟你说清楚。

　　“如果你真的很恨我, 不必勉强自己原谅我。”
　　“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就按你自己的心意过。”
　　“作为粉丝，我会一直支持你。”

　　——余音绕梁。

　　一直到颁奖典礼结束, 周与然的脑子里还不断回荡着这几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有点难过。

　　恨了很久的人, 到最后发现对方也只是被强行扯进局里的无辜者。
　　调查了很久的真相, 到最后发现只不过是上天开的一场荒唐玩笑。
　　她坚持了好几年的情感和奋斗目标, 一下子就成了毫无意义的执念。

　　这种感觉, 有点像一圈打在棉花上。
　　但棉花不是景廷，棉花是命运。她跟老天爷较劲了那么久呢, 较了个没劲。

　　“所以, 对于和宁长星的绯闻, 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活动结束后的采访环节，周与然终于可以裹着披肩坐在室内，倾听记者有序的提问。

　　只是今晚遭遇太过波折，脑子里塞进了太多的信息, 暖气又轰轰地往思绪里钻, 周与然所有的反应都自然而然慢了半拍。
　　她握着话筒，怔了怔, 下意识回到：“回应？不是已经回应过了吗。”

　　为了避免走光，她是双腿交叠着坐的，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撑着膝盖，眉心蹙了起来, 整个人显得格外有气场。
　　以至于发问的记者竟然结巴了一下，心虚道：“啊是，是回应过了。”

　　静了两秒，摄影师轻轻咳了一下, 他才反应过来，尴尬道：“就是想问一下，周老师你看到网上的评论，有没有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就是，有点冤枉啊难过啊……”

　　这是什么问题？
　　摄影师在旁边都要扶额了。
　　采访前面几位明星不都还表现得挺专业嘛，怎么一到周与然就开始崩盘了。

　　周与然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想了一下道：“这几天一直在拍戏，工作排得很满，所以不是很有空上网，基本都是助理告诉我的，所以我觉得澄清了就好了，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你说是吧？”

　　对上她的眼睛，记者又卡了一下：“啊，对的，清者自清嘛。但是可能……很多网友还是表达出了不相信，所以您要不要再说些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不信就不信吧。”
　　周与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这次的妆容是往冷艳方向靠的，眼线画得上挑而细长，以至于随随便便一个眼神，都带着几分距离感。
　　尤其是，她的嗓音也是淡的，语气也是倦的：“如果任何人的恶意揣测和捕风捉影都可以定一个人的罪的话，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会被称之为是法治社会？”

　　“……您说的很有道理。”
　　这帽子一下扣得太大，让人完全不敢反驳。
　　记者本来是抱着刁难的心思来的，却不知为何被对方的眼神盯着方寸大乱，匆匆又问了几个和造型、新剧相关的问题后，憋着一口想拿猛料的心思，竟脱口而出一句：“所以周老师你真的清清白白吗？”

　　周与然抬了下眸，露出征询的神色：“什么？”

　　“……您真的清清白白么？网上那些小三、潜规则、包养的爆料，全部都是假的？”
　　记者笑了一下，几乎就快要把话筒怼到她的脸上：“您能确保吗？我们不用那些话术，能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态度吗？”

　　这一下，连在旁边维持采访秩序的工作人员都皱起了眉头。
　　她首先看了看周与然的助理，在想团队应该会出来拦着的，而后又看向周与然本人，觉得她一定很生气。

　　但是没想到，助理气得咬牙，却到底还是没出声，站在幕布旁握着手机，发出一声冷笑。
　　至于周与然，她也笑了，淡淡弯了唇，：“嗯，我能确保。”

　　采访时间其实已经到了，有人在外面催促，她提着裙摆站起来，把披肩又往上带了带，神情平静得就像是在演技不好的演员在对本念台词，不带丝毫感情：“我周与然走到今天，清清白白。”

　　“如果有人真能拿出证据证明我走了什么不该走的捷径，公布出来。”

　　“我马上退圈。”

　　……

　　“不亏是我然姐，杀伐果断！”
　　坐上保姆车后，云霞朝她竖起大拇指，满脸的佩服：“你都不知道，你说出那句话后，那个记者马上就呆住了，叫她之前还那么咄咄逼人的，问的不知道什么垃圾问题，呵，我们然然姐问心无愧，一句话就堵死她！”

　　周与然垂着眼眸玩手机：“你就不怕我只是色厉内荏？”

　　“……什么意思？”

　　“网上那些爆料，有一些也可能是真的啊。毕竟我无权无势，连续两次红得都很蹊跷。”

　　看着自家艺人正儿八经的神情，小助理竟然真的被吓住了。
　　她犹犹豫豫地，甚至用上了敬语：“那……那您刚才还那么说？您就不怕万一……”

　　“我不怕万一呢。”
　　女生笑了笑，从手机里抬起头：“反正找不到证据最好，万事大吉。如果真被他们找到了证据，那我就退圈，本来也不是很想做这个工作，能辞职躲清闲最好。”

　　“可是，可是……”
　　云霞纠结半天，最后才冒出一句：“可是您还跟公司签着对赌呢！”

　　“……那个啊。”
　　周与然沉默了一下。
　　她望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霓虹灯光，不知道想到什么，抿了抿唇。

　　“那个，如果我真要退圈的话，会有人替我还的。”

　　“毕竟我拼尽全力争到赚到的，对有的人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这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

　　……

　　那天晚上，云霞到底是没搞懂，自家艺人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她察觉到了对方心情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极差，差到好像已经丧失了对钱的热情，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厌世姿态。

　　——云霄察觉得没错。

　　就是从那一日晚上起，周与然真的丧失了对工作和挣钱的热情。
　　她以往是个非常敬业的艺人，虽然性子懒散，但只要是正儿八经的工作，能接都会接，只为了多赚点钱，也很配合团队策划的营销方案。

　　但现在她能推的工作都给推了，手上戏约正好排到明年，她就完全不再看新的剧本。
　　找上门的代言产品不喜欢，哪怕给钱再多再高端，她也不接，综艺更是一个都不上，有时候璇姐被她搞得火大要吵架，她就往沙发上一趟，闭目养神：“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配合，到时候名声坏了，工作更难接。”

　　璇姐：“……”

　　到最后，大经纪人也不得不忍气吞声，温声道：“然然，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没关系的，如果真的不舒服，我们可以缓下来休息一阵，等你调整好了再努力。”

　　“这就是我正常的工作状态，以后也不会调整得更努力了。”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还斗志满满……”

　　“因为我现在觉得我赚的钱已经很够生活了，我也不想成为亿万富翁不想红透半边天。而且我也没有完全的消极怠工，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对赌协议我依然可以完成。璇姐你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去多带带新人，资源找上门正好可以让其他人试试，我不介意的。”

　　“……周与然，事业上升的大好时期，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知道。”
　　女生抬起一直眼皮，语气漫不经心的：“我在摆烂。”

　　“……”

　　经纪人很生气。
　　但经纪人无可奈何。

　　因为确实就像周与然说的，就算是她这么懒惰的态度，她赚的钱依然足够她完成对赌。

　　一来网上的那些黑料由始至终都没有实锤，她只澄清了两次，一次微博一次采访，其余时候一句话都不提，但两次的态度已经足够强硬，强硬到连很多路人黑都觉得，搞不好真是公涵易她们在搞事。
　　于是粉丝们敲锣打鼓，气势汹汹地反击，黑粉们又揪着那些捕风捉影的绯闻抨击，搞得她口碑没毁，热度却一直很高，根本不愁流量，甚至团队还要绞尽脑汁降一些热搜。

　　二来随着欢喜食肆的全集播放完毕，她的扮相和演技都受到了极大认可，由于男主宁长星的崩盘，无数CP粉转为周与然唯粉，也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因祸得福。

　　最后她形象还特别高端，几次和时尚相关的活动，都是碾压全场，傲视群雄。

　　于是这么一结合，周与然现在接几个代言，收入就堪比之前的几十个，手里剩下的资源还能顺带奶一奶公司的其他小艺人，都算作是个人贡献，也是可以写进合同里的。
　　总而言之，她压根就没担心过，自己有一天会变得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她只是一直在思考，手头上的戏什么时候能拍完，好让自己彻底变成一条不愁吃穿、不用上班的咸鱼。

　　——没有斗志的人生，就是这般无趣。

　　直到这天晚上，剧组忽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点明是来探周与然的班。
　　周与然正在拍校园小甜剧，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整个扮相清纯又寡淡，像朵不谙世事的小百合。

　　“我想跟你聊聊。”
　　对方一直等着她下戏，站在布景后叫住她，语气诚恳：“周与然，能去你车上聊聊吗？就十分钟。”

　　周与然回过头：“聊什么呢？如果还是男人那些事，我没时间。”

　　“不，这次和景廷无关。”
　　江一南抿了抿唇：“是我跟你的事。”

　　“我跟你能有什么事好聊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
　　对方看着她，苍白地笑了笑：“我想跟你说清楚。”




76.  第七十六章   我最爱我自己。

　　江一南自己也开了车来, 就停在她们说话的档口旁边。
　　但或许是为了表现诚意和安全，她主动提出要去周与然的车上聊，态度非常谦卑, 和以往大相径庭。

　　周与然沉默地凝视了她半分钟, 终于在把对方看得不自在时, 微微颔首：“行。不过我还有一场戏, 只能空出十分钟。”

　　“没关系, 很够了。”

　　很够了
　　但十分钟究竟能聊什么呢？
　　开个车门, 坐下来，打杯咖啡, 可能五分钟就过去了。

　　江一南捧着热饮品, 端详了一下车内的环境, 笑笑：“这车好像是东昆新出的加长版，不便宜吧？”

　　“不知道。”
　　周与然在她对面坐下来：“公司配的。”

　　对于这尊能为公司赚流水还愿意毫无芥蒂奶新人的金娃娃，小杨总非常舍得，别说是一辆公配豪车, 就算让他自己出钱私人送她一辆超跑, 他都可以点头答应。

　　“你这次倒是签了一家不错的公司。”
　　江一南以一种寒暄的语气开口：“老板也愿意给你砸资源，把你当门面培养。不像环艺, 家大业大，竞争对手也多，资源分一分就没了，很难冒出头。”

　　周与然挑了挑眉, 没回答。

　　“怎么不说话？”
　　对方温声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挺羡慕你的。”

　　“我觉得你资源挺好的。”
　　周与然想了想：“环艺对你不错啊，我在拍的这部戏，听说也是你不要的。”

　　“……”
　　江一南认真看了她两眼。
　　发现女生神情平淡, 慢慢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热汤，并没有任何嘲讽针对的意思。

　　于是她也就笑了笑：“嗯，是我没抓住机会。在演戏上，我天赋确实不高。”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进行检讨的吧？”
　　周与然很无语：“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不用寒暄也不用费尽心思想开场白，我们已经撕成那样了，没有必要再走欲盖弥彰这一套流程。”

　　“没有欲盖弥彰。我确实是，这几天想通了很多事情。”
　　江一南沉默两秒，继续道：“我之前针对过你，是那时候钻了牛角尖，觉得如果没有你在其中捣乱，景廷就会喜欢我，但现在想想，怎么可能呢。我认识景廷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产生过一点想要跟我在一起的念头，其实有你没你，都是一样的。”

　　周与然：“……”
　　怎么又聊回这个男人头上了。

　　“抱歉，不说他了。”
　　对方摇头笑笑：“一时没忍住，看见你，就忍不住想到他。你说你没谈过恋爱，其实我也没有，我这辈子就喜欢过这么一个男人，大家都以为我是看上了景廷的钱财地位，其实不是。哪怕他是个乞丐是个穷光蛋，我也一样会这么爱他。”

　　周与然不想听她的感情剖析：“我听明白了，你今天是想告诉我，之前跟我折腾了那么多来回，没有别的理由，就纯粹为了坚守你的爱情？”

　　“当然不是。”
　　江一南否认得很果决：“我大学的时候就已经非常讨厌你了，那时候你都还不认识景廷呢。”

　　“……我大学的时候得罪过你？”

　　江一南没有马上回答这句话。
　　她顿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周与然，你在刚出道的时候，被那个团内其他人欺负，是什么感受？”

　　“……”
　　周与然拧起了眉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压抑，痛苦，怀疑自我，看不到往前走的希望，想求助其他人却被一遍遍指责，觉得自己连活着都是一种错误。”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竟然戏剧般地红了起来，连笑容都带上了几分苦涩：“可是又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觉得不公，愤怒。厌恶自己，也厌恶这个世界，连自……自我惩罚的时候，都带着恶意的报复心理。”

　　“是这样的，对吧？”

　　“……”
　　这是干嘛？
　　现场飙戏？

　　见女生不说话，江一南很快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弯着唇：“其实你不用这么防备我，你经历的那些事情，我全都经历过。被孤立，被霸凌，被污蔑，被中伤……甚至我曾经所遭受过的，还要远痛于你。”

　　“周与然，你知道一直以来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

　　“因为在那个我最绝望、最不堪的时期，你作为一个知道真相的旁观者，不愿伸出援手就罢了，还在我身上扎下了最后致命的那一刀。”

　　周与然愣了愣：“我？”

　　“对。”
　　她直直地盯着她，眼里的情绪平静而疯狂：“就是你。”

　　“……我什么时候扎你一刀了？”
　　周与然蹙起眉，开始搜寻起原身的记忆：“我压根就不知道你曾经也被霸凌过，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你不用知道。”
　　江一南嘲弄地扯了扯嘴角，眼睛里满是憎恨和恶意：“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是自己种下的因，你并——不无辜。”

　　“……”

　　不知道为什么，周与然看着她近乎扭曲的面容，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抿抿唇：“那么我能问问，那个“很久以前”的时候，我究竟对你做过什么吗？我……想不太起来了。”

　　“你旁观了我的屈辱和痛苦，原谅了加害者，却指责我的脆弱，你高高在上地炫耀着自己的幸福，最后对我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坚强一点。”
　　江一南凝视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戴了美瞳，眼珠黑得甚至透出一种诡异：“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真的好天真，天真得让人觉得恶心。”

　　“如果能让她也来承受一遍相同的痛苦就好了，如果那个被羞辱、被加害的人是她，她还能不能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模样，对自己说要坚强呢？”

　　“应该不能吧。她只会被人压着拳打脚踢，患上抑郁，时隔五年后在社交媒体上大哭，崩溃，甚至无法维持一个正常人的姿态。”

　　“至于她最后为什么突然醒悟了……我想是因为她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事情吧。”
　　江一南收起笑容，握着杯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连关节都开始发白：“周与然，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
　　周与然挑挑眉：“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装了！我不相信人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那么多。”
　　她冷笑一声：“上次你说你认不认识林均安，也是跟我演戏呢吧？你回来后突然把目标转向景廷，怎么，是林均安婚后对你不好？难道是婚内出轨？家暴？总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你性格大变，甚至选择用死亡解脱……结果没想到，再睁眼就回到了几年前，对吧？”

　　江一南放下咖啡，撑着桌面靠近她，眼神阴鸷，声音压得很低：“周与然，这个流程我也经历过，在我面前，你伪装不下去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睁眼就回到了几年前？她也经历过

　　周与然微微坐直身体，眼睛里闪烁着即将就要勘破真相的兴奋：“你的意思是，你是从几年后“回来”的？”

　　“你有意思没意思？”
　　对方不耐烦地拍着桌面站起身：“他妈的别装了……”

　　“所以，你刚刚说，我冷眼旁观你的苦难，也是发生在你“回来”之前的事情？”

　　“……”

　　“然后你选择用死亡解脱，结果再一睁眼就回到了几年前，让我想想……”
　　周与然微微挑眉：“难道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说怎么那时候我跟你素不相识，你对我的攻击性就那么强呢！原来如此。”

　　“……你还在演？”
　　江一南攥紧手里的皮包，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周与然，人是不可能一夕之间就痛定思痛，性格大变的，那是电视剧里才会发生的情节，你难道也拍戏拍糊涂了？我告诉你，你那段时间的所有直播视频，我都反复看了十几遍，明明前一天还痛哭流涕绝望得不行，第二天就立马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风轻云淡的模样，还突然开始走神厨人设，你觉得那正常吗？承认吧，你的破绽流露太多，根本不是现在装傻就可以搪塞得过去的！”

　　“我没有搪塞啊。”
　　周与然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从你所谓的“几年后回来”的，我就是我，既没有重回过往，也不能预知未来，你要是不信，我甚至可以发毒誓呢——如果我撒谎了，就让景廷马上死掉。”

　　“你胡说什么！？”

　　“至于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性格大变？哦，那是因为我生病了。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想过用死亡解脱自己，就在生日当天，吞了很多安眠药，但没成功，被我经纪人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施暴者在电视上洋洋得意的嘴脸，我告诉自己，反正我已经连死都不怕了，豁出去算了。江一南，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绝地翻盘。”

　　“事实证明，我成功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健康。而且你知道，我的那些心结，最后是怎么解开的吗？”
　　女生弯着唇，朱唇轻启：“多亏了景廷啊。”

　　“你在说什么！”

　　“是他帮助我，开导我，安慰我，带我从痛苦的黑暗里，一点点走了出来。他可真是个暖男呢，不管我怎么发脾气，都不离不弃，痴心不改地守在我身边。”

　　江一南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嗓音嘶哑而愤怒：“你说谎！说谎！”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所有景象都变得模糊，视野里只剩周与然一张一合的嘴。

　　“你说我把目标转向他，其实没有哦，是他主动来加我的微信，那场晚会，他正好坐我旁边，他夸我长得漂亮，还帮我介绍岸站的代言，热情得不得了……”

　　“周与然——”
　　伴随着一声尖刻的喊声，江一南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扑向面前的人。
　　她压在周与然身上，眼睛通红，神情透着一种决绝和疯狂，更骇人的是——她手里还握着把水果刀，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在身上，但此刻正抵在周与然脖子前，因为把控不稳，刀锋已经嵌进了皮肤里，很快渗出血珠。

　　那抹红色似乎吓到了她，江一南又下意识松了松力道，咬着牙哑声道：“你在说谎，景廷他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打电话给他。”
　　明明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明明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已经不正常的偏执，周与然的语气还是非常随和：“喏，我的手机，已经解锁了，他的号码你应该会背吧，你自己打。”

　　江一南眯了眯眼，用力握着刀：“你来打。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招，你逃不掉的！”

　　“我不记得他的号码呢。”

　　“136****8732。”

　　“……你就不怕我打过去让他报警？”

　　对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同归于尽，还能带上你一起死。”

　　“那我可真倒霉。”
　　周与然嗤笑一声，没拨电话，反而直接点开微信，在江一南瞬间变得冷漠的表情中，划开那个男人的聊天框，一个通话就播了过去。

　　江一南冷笑着：“你最好祈祷他会接，今天是周三，下午三点是他雷打不动的周会时间……”

　　“喂？”
　　通话被接了起来，手机那段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然……周小姐？”

　　江一南犹如被扼住了喉咙的鸣鸡，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面色铁青。

　　“不好意思在你开周会的时候打扰你。”
　　周与然垂着眸：“但你的一个爱慕者今天突然找上门，认非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而且还是我居心叵测地勾引你，我觉得我不能随便认下这个罪名。”

　　她轻轻地弯起唇：“所以现在当着她的面，我想问问你，景廷先生，当初是不是你先主动跟我搭讪，是不是你主动问我要的联系方式，是不是你坚持不懈地夸我漂亮性感有气质，是不是你，追求我未果却又不肯放弃，一直对我百般示好？”

　　……

　　车内和手机那端都静了下来。
　　估计连景廷都有些错愕，为什么突然要面对这么一段颠倒是非的连环追问。

　　而江一南的呼吸已经越来越重，忍不住又把刀往下压了压。

　　“……是。”
　　男人顿了不过四五秒，就很平静地承认了：“很抱歉我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给你造成了这么多的困扰，但感情这种事，荷尔蒙一上来就很难控制，我也是情难自禁。”

　　他接着说：“我能问问那个找上门的爱慕者是谁吗？我来跟她讲。”

　　“……那她恐怕是暂时脱不开身。她现在……滴。”
　　——一句话没说话，通话就被直接挂断。
　　挂电话的人当然是气急败坏的江一南。

　　但周与然就像能未卜先知似的，趁着对方伸出一只手去摸手机，猛地一个用力，扭身就要挣脱她的辖制。

　　“你逃不掉的！”
　　女人尖声厉喝，反应极快地抓住周与然的衣袖，握着刀毫无章法地乱刺：“周与然，你逃不掉！”

　　“事到如今，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我不如抓一个人来陪葬，没有了你，景廷也就没了献殷勤的对象，他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其他任何人！”

　　“你有本事就别躲，做出这种事，你还有脸皮躲？我杀了你！”

　　“周与然，你就不该出现，到底为什么要出现！你自己没有老公吗？为什么要来抢我的男人！”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江一南疯了。
　　江一南真的疯了。

　　江一南疯了。
　　是真正现实意义的疯了。

　　从她癫狂的嘶吼和混乱无序的动作中，周与然就可以轻易判断出来，这个人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正常。
　　但她并没有感到多少害怕。

　　如果想逃的话，她完全可以逃掉。
　　上辈子的武打技巧不是白学的，对方的攻击也毫无章法，连身形都不太稳，要躲开非常容易。

　　……只是周与然躲得有些敷衍。

　　她把自己逼至死角，身后就抵着车窗，略一偏头，就能看见云霞带着一帮工作人员满面焦急地朝这边跑来。

　　景廷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也很了解她。
　　上辈子朝夕相处好几年，一通电话几句话，足够让对方明白她是什么处境，又想做什么。
　　江一南或许可以随意定义她和景廷的关系，却没有资格质疑他们的默契，她其实就不该给自己机会打那个电话。

　　但她方才那样疯狂的状态下，行事全凭冲动和欲望，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而且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车门已经传来了剧烈的拍打声，几秒钟未有响应后，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用重物砸车窗。
　　这台车的质量很好，是公司花了大价钱给她配的。
　　但再好的质量，也抵不过锄头锤子一起上地猛砸——多亏了今天在拍的这场戏是农场军训，否则，还不一定能这么快结束。

　　周与然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
　　“砰——”
　　终于。

　　驾驶舱传来车窗被砸破的巨响，她忽然松了力道，压在身前的刀一下就扎了下来。
　　腹部的疼痛感，刺激得人一下就绷紧了神经，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分外冷静。

　　对上江一南仿佛突然回过神而充斥着惊惶的脸，她勾了勾唇，贴在对方耳畔轻声道：“江一南，你知道我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我最爱我自己。”

　　“所有事情，我都要自己最痛快，自己最高兴。”

　　“我已经烦你很久了……但入乡随俗，我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现在，你可能要坐牢了哦。”




77.  第七十七章   万人迷。

　　周与然是一直等到救护车来才晕过去的。
　　所以, 从房车被砸开，江一南被制住，那把刀乓啷落在地面, 到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围住她, 云霞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全过程, 她都意识尚在, 认知清楚。

　　她甚至还有力气嘱咐哭泣的云霞, 别忘了把车里的监控收起来。

　　——没错, 房车内有监控。
　　周与然自己安的。

　　最开始，是因为她拍的这部戏, 角色设定非常喜欢猫咪, 需要跟一只流浪猫全程合作几十场戏。
　　为了培养默契和感觉, 周与然照料过它相当长一段时间，猫窝就搭在房车内，直到后面行程实在不允许，才让给了云霞收养。

　　当时, 出于照顾猫咪的目的, 她在车内装了个宠物用的监控。
　　结果也是那段时间，有关于她的黑料绯闻四起, 每天到剧组都能看到不少过来“探班”的记者，为了自身安全，周与然一直没把监控拆掉，还在车窗旁多装了一个, 拿帘布稍微遮遮，也算隐蔽。

　　只是万万没想到，还能在这样的场合派上用场。

　　江一南理智全失，监控录下了她的犯罪全过程。
　　监控没有声音, 模糊的光线下，也根本不可能根据口型揣测对话，虽然周与然手机录音了，但是那些语音内容被警方听到，估计也只能给她们下一个神经病互撕的定论。

　　意识逐渐趋于模糊，她能感觉到车轮在马路上轻微颠簸的动静。
　　如果这是拍电视剧的话，她拿到的应该是顺风好运的大女主剧本。

　　今天这场戏，不管是人员配置，还是场景布置，都巧妙得恰到好处。
　　全然失控的江一南，根本没有所谓的理智和冷静可言，随便一引导，就会做出她预期中的反应。
　　请个能初步处理的医生过来，都不要五分钟。

　　她这次腹部中刀，虽然远不致命，但大概率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而手头上这部戏已经拍到了末尾，唯独剩下还没拍的，就是女主角生病住院时期的情节。
　　这下好了，连假都不用请，妆也不用化，实景实情拍摄，可遇不可求。

　　再加上江一南这一刀实实在在地扎了下来，哪怕她曾经救过景廷他爸千百次，景廷也绝不可能再继续顺着他爸的意思走。
　　一旦环艺不再选择庇护，那么都不用景廷出手帮忙，仅凭周与然自己的人脉关系，都能让对方再无翻身之日。

　　天时地利人和。
　　连周与然自己都觉得，这是老天爷看这场戏码看烦了，所以特意设计了这么一个时机，来结束这段又臭又长的孽缘。

　　至于江一南……
　　周与然想，她一开始的计划，大概是真的想弄死自己吧。

　　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演不出来，握着刀刺过来的力道也做不得假。
　　江一南上辈子或许如她自己所说，遭遇过太多的不公和欺凌，以至于内心敏感，变得尤其偏执，虽然不太清楚她为什么对景廷有那么强烈的执着，但明显已经变得病态了。

　　……不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病。
　　她自己或许比江一南还不正常，在这个问题上，周与然觉得她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

　　但至少，既然是对方选择了恶意引爆，那她来当这个收割的刽子手，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她其实完全能狠得下心。并且不会产生半点愧疚和怜悯。

　　……

　　-

　　或许是因为那把刀刺偏了角度，完全没有伤到内脏，也或许是因为周与然的神经特别强韧，做完手术没多久，她就清醒了过来。
　　世界依然美好，没有下地狱，也没有回到那腐朽的大启朝，于是就连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也变得亲切了起来。

　　她在病床上很配合地躺着，面容状态看上去有些虚弱，但精神不差，医生过来查房时，问什么答什么，竟然聊得特别好，看上去好像也完全没有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可事实上，这场事故突如其来，牵扯了两位当红女艺人，现在一位进了医院，一位送去了警局，剧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消息不可能压得下来。
　　在医院等待和照顾自家老板的这两天，云霞一有空就刷手机——果然，谣言越传越夸张，哪里都有所谓的目击者发言，而当事人却没有一个出来回应，双方经纪公司更是连基础公关都懒得公关，整个就是一副摆烂的姿态。
　　云霞每一次打开社媒，都是铺天盖地的假消息，网友们都快讨论疯了，目前最新的版本，已经到了“江一南隐婚，周与然当三怀孕，于是江一南持刀发疯，以至于周与然流产”。

　　云霞：“……”

　　她叹了口气，拎着手里的保温盒推开病房门，发现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正望着窗外苍翠的树木发呆。
　　因为生病了，她显得安静又平和，从侧面望去，是最近这段时间难得的乖巧。

　　只是开门的动静到底还是有些大了，女生偏过头，弯出一个笑：“早啊，云霞。”

　　“都已经中午了。”
　　云霞走到床边：“给你带了午饭，都是按照医生的嘱托让阿姨做的，味道清淡了点，碳水可能有点多，但你也别担心胖，这次糟了大罪，得好好休养才是。”

　　周与然无奈地挑了挑眉：“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么。”

　　“你要是懂事，你就不会一个人兴冲冲地去见江一南了。”
　　云霞打开保温盒，唉声叹气：“真的要被你吓死了，你都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恐怖，陈导年纪大，差点没吓晕过去，听说后来心脏也难受了好几天，唉，也不知道那个江一南到底在想什么，都21世纪了还为了个男人……哦对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差点没跳起来：“哎呀都怪我这脑子，我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情呢？”
　　周与然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现在这个时候，也不着急吧。”

　　“不是啦。是刚才，景老板来探望你来了。”
　　云霞尴尬地摸摸脑袋：“但是那时候你还没醒，他不好打扰你，就去走廊那边打电话去了，好像工作很忙的样子。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也没看见他，所以一下就给忘记了……”

　　“是么。”

　　“嗯嗯，不过也可能是工作真的很忙，等不了多久所以先回去了，要不发微信问问？”

　　“不用。”
　　女生再次打了个哈欠：“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可能过会儿就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

　　“叩。叩。叩。”
　　规律的三声。病房门被敲响。

　　“……然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云霞放下手里的保温盒，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如果聊很久的话，你也别忘了吃饭，行动不方便的话到时候直接喊我就好。”

　　“知道啦，好操心呢你。放心吧，我会管好我自己的。”

　　云霞带着忧虑的一颗心出去了。
　　拉开房门的时候，果然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颀长身影。

　　说真的，以前在她心里，别说环艺太子爷了，就连上次跟他们谈岸站合作的负责人，都是很牛逼哄哄的存在。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多了，她竟然觉得景廷也不过如此。

　　不就是长得帅了点钱多了一点嘛，纠缠在两个女人之间，不是什么好东西！
　　……唉，然而她只是一个助理而已，没有资格置喙老板的感情生活。不然要她说，谈对象，一定要老实，要忠诚！
　　她家老板已经很会赚钱了，完全可以当独立大女主。

　　“然姐她才刚换过药没多久，不好挪动，医生说要好好休养，情绪起伏也不能太大，不然一不小心感染，就糟糕了。”
　　云霞鼓起勇气，小声道：“那个，景先生，您待会儿可能要小心一点……”

　　男人看了她一眼，在她格外紧张的状态下，没生气，也没反驳，而是很平和地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的。”

　　“好……好，谢谢。”

　　——好吓人。
　　虽然对方完全没有表达出什么负面的意思，但那种大佬的气场，真的好吓人。

　　一直到门被关上，独自站在走廊里，云霞还是心怦怦跳，整个人非常后怕。
　　妈耶，她刚刚可是在警告环艺的小老板诶，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样一想，然姐可真是牛逼。
　　面对大佬依然气势不改，这种心理素质，怪不得能红。

　　……

　　这场大佬与大佬之间的谈话谈了很久。
　　云霞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商量些什么，但一直到下午一点多，病房的门才被打开。
　　男人提着轻薄的笔电走出来，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只是在路过她的时候，轻声嘱咐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她吧，如果工作上有什么不好解决的，特别是跟环艺这边相关的工作，可以直接联系我，我去协调。这是我的名片，下面这串是私人电话，随时拨。”

　　“……好的，多谢您。”

　　景老板很快离开了，云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解地摸了摸头脑。
　　走进病房后，才发现保温杯里的粥已经喝完了，而自家艺人正靠着床，唇畔笑意浅浅，心情不差。

　　她试探性地问了句：“然姐，你还好吧？”

　　“好啊。”
　　周与然弯弯眉：“跟大老板把事情都商量完了，后面的流程，应该不用我们操心了。”

　　“什、什么流程？”

　　“唔，先保密吧。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

　　“……”

　　——确实是没过多久。

　　因为第二天，就有非常牛逼的公关和律师团队被请到了公司，据说是周与然自己私下托人找到的，专门来解决这次的意外事件，会尽最大努力去维护周与然的权益。
　　璇姐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说话都结巴了，问了好多问题，最后只剩下咋舌。

　　她说：“你这配置……当艺人真的亏了。”

　　周与然笑笑，没说话。

　　后来，其实也就是当天晚上，《槲寄生愿》剧组就发了一则声明，说因为身体状况，周与然会暂停拍摄一个月，希望粉丝们不要再无效探班了。
　　这一则声明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几乎就已经证实之前的瓜——周与然受伤住院，健康堪忧。

　　很快，工作室也发了微博解释，很官方的辞令，说艺人现在正在好好休养，粉丝不用担心，并严厉辟谣，压根没有什么小三怀孕之类的事情，完全是无妄之灾。

　　微博一发出，很快就登上了热搜榜首，吃瓜群众频频提起江一南的名字，甚至对方最后一条微博底下，询问的评论已经有十几万了。
　　但直到这会儿，江一南自己、公司、亲朋好友等等，都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

　　唯一宣告了她的情况的，是警方。
　　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发了通报，说明了江某因为持械故意伤人而被拘留的事实。

　　通报内容很短，几行字，也没有出现全名。
　　但舆论瞬间炸了。

　　大概在这之前，双方的粉丝都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在刑事案件中看见自家偶像的名字。

　　阿宝本以为那牛逼的公关团队会开始引导舆论，把周与然尽量撇出来。
　　但没想，对方在做的事情，就是通过各种瓜主，把真相很直白地公开了出去：

　　江一南锲而不舍追了环艺太子爷好多年，但对方对她不感兴趣，反而一直跟周与然示好。
　　江一南入行多年，圈内很多人都知道，她表现出来的情绪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怀疑是精神方面确实存在客观的疾病，以至于冲动之下，直接冲到周与然面前，试图同归于尽。
　　周与然方面已经报案了，可能马上就要上法庭，当时现场有很完整的监控录像，也提交给了警方。
　　至于之前为什么新闻多次拍到江一南出入景家，是因为江一南对景廷他爸有救命之恩，所以被认了做干女儿，而并不是因为和景廷有感情纠纷。

　　这么全的内容，是一位博主根据各方爆料的瓜整理出来的，发布才一天半的时间，文章阅读量已经几百万了。
　　毕竟周与然给那条微博点了个赞，而景廷的表妹甚至直接在底下留言：我证实。

　　……震惊。

　　这个瓜，发生得突然，结果出来得也十分迅疾。
　　以至于围观群众们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讨论，事实真相就已经被盖棺定论。
　　当然肯定也有不信的，觉得不可能全是江一南在作妖，背后一定有什么隐秘。
　　但就像周与然自己说的那样：爱信不信，我只管自己澄清，也不需要你信。

　　不过，不管大家立场如何，有一个问题，都是在共同疑惑和好奇的。
　　那就是：
　　《周与然到底是什么万人迷啊随便拉一个追求者出来都是景廷这样的人物，可以出书教教我吗？》

　　——某问答论坛中的热门话题。
　　到如今，回帖已经是拉也拉不完，文笔和逻辑，比微博评论要好看多了。
　　成了云霞最新的下饭读物。




78.  第七十八章   山体滑坡。

　　周与然到底是什么万人迷？

　　作为她的贴身小助理, 跟了将近一年的云霞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但从每个月拿到的工资和年终获得的奖金来看，她觉得，如果有人采访她的话, 她应该也会对自己的老板极尽溢美之词。

　　只可惜, 网上的观众不是她, 无法感受来自金钱的温暖, 也不能理解在他们的工作环境中, 一位独立又佛系的艺人, 究竟能给工作人员省下多少事。
　　他们只会像看情感杂志一般地较劲追问：
　　“说到底，周与然逆风翻盘后, 也没有红透半边天。虽然漂亮, 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美女, 她到底是靠什么蛊俘获男神们的心？”

　　如此暗示意味的问题，回帖自然很多。
　　但浏览量和点赞数最高的回答，出人意料的，作者居然是一位圈内演员。
　　尽管出演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小配角, 提起名字几乎没人知道, 这篇帖子，估计就是她人生中最受关注的“作品”产出。

　　“都21世纪了, 我觉得没必要还用“俘获”这种描述战利品一般的动词去描述两性关系，像周与然这种魅力的女性，拥有几个条件卓越的追求者很正常。而且虽然大家都说现在的娱乐圈很水，但作为半个同行, 我实话说一句，想干干净净混成她那样，也很难的。
　　客观分析，周与然最开始因为一个饭拍视频爆红, 确实是运气好，也可以说是多亏了上天给予的美貌，没什么值得借鉴。可是她后来二次翻红，靠的是业务能力和人格魅力，红了之后没有恰烂钱也没有拍烂剧，出的作品全都可圈可点。
　　这几天已经看到很多类似的问题，都在问为什么会喜欢周与然这样的女人。
　　Emmm，就，为什么不能喜欢周与然这样的女人啊？
　　首先她的美貌很出圈啊，周所周知的素颜女神，生图天花板。美丽虽然在娱乐圈不稀缺，但要长到她那个程度的，也很少见吧？而且她美食博主的人设，否管是不是有团队策划，至少几次直播和活动都没翻车，这不算一技之长？
　　我知道周与然的学历被群嘲了很多次，说她高考成绩差没文化什么的，但人家直播讲历史的时候头头是道，就算是背稿也比一般人背得有水平，还会书法古琴，青少年时期拿的围棋奖项也不是什么烂大街奖项。平心而论，这个世界就不允许偏科生存在？只有拿过奥数一等奖的才叫有文化？读书读不好就是没内涵？
　　仔细想想，她年轻的时候女团出道，唱歌跳舞没拉跨过，就算被队友和公司针对，也是妥妥的C位。拍的剧被骂了，几年后就靠演技重新杀回一条血路，一部电视剧拿下年度最高收视率，这不比一些职场大女主剧励志？
　　更别说人家各个社媒平台，视频质量都高得一匹，直播也很有内容，和大多明星摇头晃脑比比心就能上热门的视频相比，难道不是一股清流？
　　最后的最后，我看过她好几个采访视频，逻辑严密言之有物，真的非常有魅力。（视频链接附在最后，大家可以瞅瞅）

　　说到底，周与然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才艺多端粉丝大把，不抽烟不酗酒无不良嗜好，从各种物料和证据来看，事业经历也很清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出卖灵魂和□□。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不能“俘获”大家口中的那些男神呢？难道就因为她不是富二代？
　　但是人家自己也能赚钱，年度最具商业价值女艺人不是虚的。
　　单纯谈个恋爱而不是家族联姻的话，我觉得那些男人还配不上她呢。”

　　“说的很有道理啊。”
　　云霞把这个回答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还积极地拿去跟当事人分享：“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就觉得然姐你琴棋书舞样样精通，聪明善良温柔体贴，简直就是完美的！”

　　周与然随意看了两眼，反应很平淡：“应该是璇姐他们找的营销吧，不用放在心上。”

　　“啊，不会吧？这是实名回答诶，还是个小演员呢。”

　　“实名又怎么样。江一南持刀要杀我的时候，还是实名的呢。”

　　云霞：“……”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自己老板，对方正靠着枕头看新闻，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
　　可恰恰是这种漠然，让她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魅力。

　　“对了，这部戏快杀青了吧？”

　　“嗯……嗯？”
　　云霞猛然回过神，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我签的合同里面，这部戏拍完之后，应该就只剩一部电影了吧？”

　　“……对。卢邰导演的那部《青塘》，6月份开拍，时间还很充裕，然姐你是想看看新剧本了吗？”

　　“我就问问。”
　　周与然关掉电视，打了个哈欠：“你跟璇姐说一声，剧本不要再送过来了，我暂时没有要接新戏的计划。”

　　“啊？完全不接吗？”

　　“嗯。”

　　“可是……好，我知道了。”

　　可是，像她这么红的艺人，日程一般都要排到一年后了，定好几部大戏，就开始往里塞各种行程。
　　唯独周与然，除了一部电影和两个已经谈好的代言，平面综艺访谈一概没有，就算因为受伤要休养生息，也未免太过懒散了一些。

　　云霞感到困惑，又忍不住有些担忧老板的事业发展。
　　不过，如果老板自己本人和璇姐大经纪都不在乎，那……似乎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助理来操心。

　　反正她家艺人，好像也从来就没有多在乎演员这份工作过。

　　……
　　.

　　关于“周与然为何能蛊惑人心“的讨论，从春天一直持续到夏天。
　　大众对于她的人生充满了探究欲，连整形公众号也对她的头脸身材逐一剖析，细致到脸上每一颗痣的魅力加成，古代的看相算命也差不多就这样了。

　　周与然本人对此显得非常漠不关心。
　　她在医院休养了三周，又回家给自己放假了一个月，在此期间几乎没有安排任何工作，每天读书做饭游戏，日子过得很清闲。
　　当然，还认真地出席了江一南的庭审。

　　周与然本来以为，按照对方的精神状态，一定会秉持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在法庭上说一些“怪力乱神”的胡话。
　　但意外的是，江一南全程很平静，面对所有指控俱不否认，低头接受了审判结果，看上去不像是被强迫的，更像是已经麻木了。

　　倒是她的父母，私下试图联系她很多次，哭着求着希望她能撤诉私了，给多少钱都可以。
　　周与然没答应。
　　她本来就是个心狠的人，懒得主动算计人，但也没什么同理心，睚眦必报，并不会因为江一南的一句道歉或者她年迈父母的可怜哀求，就觉得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只是有些好奇，景廷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江一南乖乖坐了牢，没有半点反抗之意，也不再有决绝求死之心。

　　可惜，她不能问，也不该问。
　　早在医院谈话那天，他们就约定好了：从此两不相欠，只当无缘陌路人。

　　这样的结果很符合她的期望，也是她心平气和跟对方谈好条件达成的协议，如果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就打破规则，恐怕连景廷都要看不起她。

　　-

　　悠闲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快。
　　入夏之后，天气逐渐热起来，周与然行程表里仅剩的一部电影也正式开机了。

　　这几个月，她没接什么代言综艺，也很少发社媒状态，都是借着休养的理由在家躲清闲。
　　或许是因为之前拍戏时，周与然从来都不吝于带新人，有资源也很舍得分出去，所以成功培养出几个有潜力的新星后，公司也不催她了。
　　反正，哪怕是周与然不露面的这段时日，她的热度也从未消下去过。

　　但这回可不是因为什么八卦氛围，而是实打实的作品热度。
　　——周与然之前拍的那部青春校园剧在上个月初开播了。

　　定档后剧名改为《一行》，导演是一位很文艺的青年，所以整部剧不管是台词也好，妆造也好，甚至是滤镜，走的都不是惯常的小甜剧风格。
　　画面带点冷调，镜头剪辑很有电影感，有些台词虽然过于文艺腔，但因为两位主演的演技好，反而让观众觉得“挺有层次”。

　　周与然饰演的女主角，内向，贫穷，阴郁，因为是一个成长型人物，所以前期来讲并不讨喜。反而是女二号的人设，天真活泼，有些骄纵，却没有坏心，是时下很“热门”的设定。
　　当初看剧本的时候，团队其实就做好了会被观众骂的准备。毕竟有弊必有利，这个角色虽然不讨喜，却很能体现演技，如果演好了，绝对是可以买好几个热搜词条夸一夸的那种。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编剧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个阴郁、刻薄、倔强——经典青春疼痛文学式女主角，竟然获得了无数观众的偏爱。

　　“其实看原著的时候，我并不喜欢许璘璘，觉得她太过偏执和自私，那种因为极度自卑而催生出来的自负，让她看起来就像个不成熟的中二病患者，连带着身上的苦难都很难叫人同情。但电视剧播出的第一个镜头，她躺在大雨里，看着枫叶被自行车轮一片片碾碎，那么狼狈又那么美，我忽然明白了，其实她的所有自负，并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清高，而是自我保护的盔甲。”

　　“璘璘真的太美了，感觉每一个镜头都可以截屏当壁纸，而且她的美不是单纯的皮相美，而是从内散发出来的一种锋利、决绝，哪怕穿着廉价的海魂衫也如鹤立鸡群，没有人能不注意到她。看原著的时候一直没懂男主为什么会爱上女主，看电视剧明白了，她大概就是那种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也会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的女生吧。”

　　“她好神秘我好爱。唉，这就是美强惨本惨吧，被他妈罚跪那里真的狠狠共情了，对比庄蓝，她什么都没有，一个是娇生惯养不需要为物质生活操心的大小姐，一个是连头绳断了都会重新打结用三年的小可怜，怎么能要求两个人拥有同样的品性呢。如果璘璘再不自私一点，她连活着都很难。”

　　“周与然演技好好啊，看了三集她一滴眼泪没掉，但是我人都快哭没了！不是说校园小甜剧吗？许璘璘不是女主吗？为什么这么惨啊究竟！”

　　……

　　或许是因为演员太美，让人从长相上就不忍苛责。又或许是因为演员演技太好，将角色的苦难和压抑演得入木三分。
　　反正最后播出的结果就是，女主角不仅没被观众痛骂，反而还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发表了一篇篇长长的观后感，大部分人都认为，作为一部小成本青春剧，剧本和演员演技都可圈可点，可以说是暑期档最大的惊喜了。

　　今年安排在中秋的电视节，《一行》剧组就拿了8个奖项提名。
　　其中当然有周与然，甚至还不是什么新人奖人气奖，直接就是最佳女演员。收到消息的时候，周与然自己都惊讶了一下。

　　但她到底还是没能出席颁奖典礼。

　　一来她还在拍电影，而这也并不是权威的三大奖项，所以公司跟剧组请假只提前了一天，并没有预留空闲的时间。
　　二来周与然觉得竞争对手都是有实力的前辈，拿奖可能性不大，所以自己也不是很重视，订机票的时候看到暴雨预警就没有在意，不仅没有提前飞，反而还觉得如果航班延误的话，她正好有理由不出席。
　　虽然现代交通发达，可是出差这种事情，在什么时候都很痛苦。
　　更别说她这部电影的取景地还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去机场的话首先要走一长段土路，再开三小时的车到城里，麻烦得不得了。

　　于是，准备要出发去机场的当天晚上，剧组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收工，周与然就麻利地吩咐助理给公司打电话请假，然后帮助工作人员收拾器材。
　　这个季节本就湿润，天气预报也显示了晚间多云伴有小雨。所以，虽然雨水比想象中的大了许多，大家也都并不惊慌。

　　——直到耳畔隐约传来隆隆的声响。
　　不是雷声，也不是人为。而是，连带着地面都开始震动的山体变故。

　　摄影师抱着摄影器材，胡乱擦去脸上的雨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脚步仓促，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不会是……山、山体滑坡了吧？”




79.  第七十九章   对不起。


　　周与然觉得好冷。

　　夏末秋初, 山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不少。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大风将脆弱的屋顶吹得砰砰作响，好似下一秒就要把整个房梁都掀起来。

　　他们住的这个小村子, 虽然不是什么贫困得不得了的山区, 但是因为地处偏僻, 出门不易, 已经很少有村民还想着要回来建设山村了, 稍微有点能力的, 都盼望前往大城市发展。
　　如今还留在村子里生活的，基本都是留守儿童和老人, 所以哪怕看上去最新的一栋房子, 也有十几年的建龄。更多的建筑只是隔几年修缮修缮, 大多带着坑洼的土墙和生锈的铁窗，让人不禁忧虑它们能否在暴风雨中撑下去。

　　毕竟这场雨，已经连续不断下了十几个小时。
　　从昨天傍晚开始，到今天上午一直没停, 一副灰暗的世界末日之景。

　　剧组是有大车的, 有几辆，性能也不错, 但根本开不出去。
　　先不说大雨倾盆，在山路上行驶是否安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因为暴雨，山林各处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昏暗的天色下泥石如滚流，冲倒树木，把出村的路都给压塌陷了。

　　昨天晚上剧组反应及时，连器材都完好无损地搬回了村子里。
　　然而回村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两个, 村民那边也有人在山上没回来，于是大家又忧心忡忡地组队去山上寻人，折腾到后半夜才停息。
　　周与然拿着自己带过来的小医药箱去支援的时候，正好看见灯光小哥正在处理伤口，小腿上整块皮肉都翻了出来，血肉模糊的样子，混杂着泥水和碎石子，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但他们这次随行的人里并没有医护，本来预计再两周就拍完了，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所以连药品都准备不足。
　　到最后也只能粗糙地处理一下伤口，最大程度防止感染。

　　更糟的是，信号完全断掉，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都无法联系到外界。
　　以至于事到如今，整个剧组只能如困兽一般在村子里坐等雨停，并祈祷着不要再引发什么连锁的自然灾难，不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怕命都要折在这里。

　　周与然昨夜彻夜未眠，跟着大家跑来跑去，希望能用不停歇的活计让自己镇定下来。
　　连续三十个小时的忙碌，到底还是让人疲惫得不行，随便应付了几口午饭后，她体力不支倒在床上，用行李箱的暖宝宝烘被子。
　　现在电也断掉了，电器不能用，屋内阴冷得要命，被子好像都带着沉重的水汽。
　　但是也没办法，只能忍着休息。

　　灾难总是能让人意识到，和这个世界相比，人类有多么渺小。
　　上辈子幼小之时，周与然匍匐在街巷乞讨，就已经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冬天稍微冷一些就有可能活不下去，干旱后要跟流民抢饭碗，就连随随便便一场雨，都能让体弱的乞儿们伤寒死去。
　　但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穷人命贱，没权没势无父无母，活在这世上真的好难。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她希望投胎到权贵之家，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

　　然后波折横生，她来到了几百年后的新时代。
　　她忽然发现，原来天下那么大，地球上的陆地面积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地球之外，还有太阳银河，黑洞宇宙。人类与之相比，算什么呢？
　　或者说，哪怕她跨越了这漫漫数百年，经历了常人难以经历的奇妙世事，可这几百年，在宇宙历史中，又算什么呢？

　　人类太渺小了。渺小得让人颓然，让人无奈。

　　窗外雨声不歇，伴着风声卷入梦里。
　　周与然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不好受，连做梦的画面也是一片杂乱。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正站在观星楼的高廊上，前面就是殿下宽大的背影，雨水斜打进栏杆，沾湿了他的衣袖。

　　她免不得有些担忧，想劝他回屋，免得受了寒，又是一番兴师动众。

　　对方却很不耐烦地直接拒绝了，还伸手去接雨水，百无聊赖的样子：“古人总说用雨水泡茶，远胜过溪水，是什么道理？”

　　“雨水是天上甘霖，想来定是比溪水好的。”

　　“什么天上甘霖，同源的水，从天到地沾染尘灰，指不定比河水还脏呢。”
　　他嗤笑一声，“愚昧。”

　　这两个字一出，她立马慌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诚惶诚恐道：“是奴婢见识浅薄，奴婢胡言乱语的，殿下宽宥。”

　　“……你怎么总是说跪就跪。”
　　男人转过身，俯视着她，因为没有抬头，她并不知道他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只是听声音，似乎有些无语：“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做什么？”

　　“……”
　　这问题太过荒谬，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怎么答。

　　毕竟她刚入不秋宫没多久，一面是对废太子的谨慎与恐惧，一面又要守着太后的命令，心中那根弦始终崩得很紧。
　　而废太子行事乖张，心思难测，人前是一副模样，人后和她独处时又是另一副模样，她只能闭口不言，以懦弱的沉默应对万变。

　　她跪在地上不起来，他倒也没有勉强，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望着外头的大雨：“说到底，这世界太大了，人类懂得再多或许也是愚昧。就像这雨水，从天上落到地面，不过一瞬而已。一瞬，人生就过完了。”

　　他说：“周周，其实你同我没什么区别，都是人，也只是人而已。所以你……为自己活才是最要紧，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要活给别人。譬如说，如果你想出宫去，我就放你出去。”

　　“……奴婢不敢。”

　　“那就算了。”

　　那个大雨天里，她战战兢兢，没有懂他话里深意，以为又是主子敲打奴才的一种说辞。

　　直到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才发现其实有好多个这样的时候，他都在强调：让她为了自己活。
　　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究竟为什么会爱上他，好像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俊俏，多么尊贵，多么宽容。
　　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真正把她当成人来看的。

　　宫里奴才不值钱，奴才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更别说主子了。
　　她幼时被亲生父母抛弃，而后被太监收养、训练，被当做棋子送入宫中，被主子呼喝，活得就像是一副工具。
　　只有他说：周周，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就算死了也应该是为自己死。不然活一辈子太可惜，不值得。

　　她来到新的时代，适应得很快，在古代卑躬屈膝了一辈子的人，到如今骨子里已经没有半点奴性，难道真是因为自己骨头硬？
　　不是。
　　是因为他教过她：哪怕膝盖跪了，心里也要不服。大家都是老天爷眼里的蝼蚁，你没必要惧怕另一只人虫。

　　也是因为他说：你怎么不配喜欢我呢？我又不是什么神佛。我喜不喜欢是我的意愿，你喜不喜欢是你的意愿，只要互不冒犯，我们都没资格勉强他人。

　　所以后来那么长的日子，她便真的决定要为自己讨一个真相和公道。
　　非常理直气壮地。

　　“轰隆隆——”
　　无数片段在梦里闪现又消失，不知道是不是这场大雨勾起了幼年时期的那些痛苦记忆，她蜷缩在被子里，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一下缩在街角乞讨，一下倚着宫窗打络子，一下又身处阴暗的天牢。

　　可是外面的声音……是打雷了吗？
　　好大的雷声啊……

　　“然姐，有人来接咱们了！”
　　哐的一声，土屋的门被推开，云霞激动地冲进来：“然姐，景老板他们开直升机进村了，这大雨天的，不顾微信……然姐？天呐怎么那么烫！你发烧了……”

　　周与然睁开眼睛，对上云霞焦急的面容，努力笑了笑：“没事，可能只是有点感冒……”

　　她强撑着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没劲，鼻子也滃翁得难受。
　　许是刚才做了梦，她这会儿竟还有力气在心里吐槽：如果大启，估计就是了不得的伤寒，只能听天由命了吧。现代医学技术发达可真是幸运。
　　“然姐！”

　　啊，头真是疼得厉害。
　　像有人拿锤子在神经上疯狂敲打，又像无数水被倒灌进大脑内。

　　她到底还是支持不住，又跌回了床上——只是背脊没有磕上硬床板，反而撞了满怀的温热。
　　耳畔传来云霞半哭不哭的声音：“景先生，你小心点别把然姐给摔了……”

　　周与然终于迷蒙地说出了那句：“对不起。”




80. [最新] 第八十章   正文完。

　　周与然是在自己27岁生日的时候宣布退圈的。
　　27岁, 在众多美妆护肤品牌的广告宣传中，已经是要抗初老的重要年纪了。
　　但对于一个早已在演艺圈站稳脚跟的一线女明星来说，其实还很年轻, 正当风华。

　　认真想想, 周与然有备受认可的作品, 拿过权威奖项, 时尚活动次次美貌出圈, 就连靠山都是业内巨佬。
　　于是接下来自然而然的, 可以接奢侈品牌的代言，上热门综艺公费旅游, 毫无心理负担地恋爱, 在享受人生的同时日进斗金, 虽然每天活在聚光灯下是有些烦恼，但和得到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就在生日前一周，她还凭借着新电影获得了西樽奖最佳女演员。
　　新闻中, 周与然穿着一身粉色纱裙——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温柔少女风, 手里捧着奖杯，对镜头微微笑起来。
　　这张新闻图登了好几个国家和地区的热搜, 不知道是因为太美，还是因为太有氛围感，就好像自带滤镜，把四周都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

　　然而谁都没想到, 距离她霸占热搜才过去不到七天，她就突兀地宣布退圈了。

　　这位女明星很果决地关闭了自己在各个社交媒体上的个人账号，由经纪公司代替她公布了这个消息。
　　只不过官方账号下，除了简短的正式通告, 还放了一封周与然手写的告别信。 

　　她写道：“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到今天所有的合同戏约都已经到期终止，所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结束。”

　　“或许宣布得很突然，但我感到很幸福。因为无法保证未来的自己是否会变得丑陋、刻薄、逐利，不如在此时此刻，将我认为最阳光健康善良的周与然留给你们。”

　　“后会无期啦。我已经为梦想做好了准备，也希望你们在未来找到更棒的偶像，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

　　除此之外，在信的最下方，她还用水彩简单画了一幅画——是夸父逐日。
　　线条色彩非常随性，有些像壁画的风格，甚至更显粗犷。

　　但当然，比这更粗犷的，是大众的反应。

　　首先震惊派绝对占了得有百分之九十：
　　“？？？？？”
　　“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
　　“什么鬼？是我穿越了还是世界崩坏了？？！！”
　　“？？？姐你号被盗了？”
　　“好捉急官方快出来辟一下谣啊！又不是愚人节在这里整什么垃圾活！”
　　“哈吉玛！！！周与然你别开玩笑了！我不会同意的！！”
　　“……艹，周与然疯掉了？”
　　诸如此类充满感叹号的评论，看得人眼睛疼。

　　不过也有不少佛系粉丝，早就察觉到一些征兆或是震惊过后逐渐接受了现实，开始诸事和平：
　　“什么都不说啦，祝然姐未来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帆风顺~”
　　“其实从之前更新的一些动态和逐渐变少的物料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总之，感谢带给了我一段这么美好的追星时光，祝我的girl不管做什么都永远快乐”
　　“那就希望未来的素人周与然也可以一直保持初心，积极向上吧！”
　　“祝福~”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煽情而风轻云淡的告别，也算是为闹腾的评论区降了降温。
　　如若不然，前排除了大面积的问号感叹号之外，就只剩下黑粉的冷嘲热讽和恶意猜测。

　　“是被查到了什么事所以忙着跑路吧，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感觉是超级大瓜啊”
　　“偷漏税还是xd了？感觉是都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呢”
　　“笑死，真的有人想象鼎盛时期的女演员会因为“追梦”而退出娱乐圈吗？怕不是见势不妙，趁早溜了吧”
　　“我只觉得她逃跑的样子真的好狼狈……”
　　“赶紧查查户口呢，有没有内部人员透露点消息的？不会又是个法制咖吧！”
　　……

　　流言纷纷，什么猜测都有，几大论坛的热帖全是关于周与然的告别、抨击、赞美、惋惜、阴谋论。
　　然而事件主人公把所有的这些声音都抛在了脑后。

　　她从两年前开始计划这件事，在声名鼎盛之时宣布隐退，本就不是为了默默无闻地离开。
　　所以，那些上辈子连旁观都不敢的大张旗鼓、任性妄为，在这一世全都实现了——她不觉得困扰，她只觉得痛快。

　　至于身边的人——都过得很好。

　　借着她的东风，璇姐创立了自己的经纪公司，是业内以铁血手腕著称的事业女强人。
　　阿宝在半年前离开经纪行业，现在和人联合开了一家餐厅，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研发出新的菜品——这种对美食的狂热爱好，还是因为周与然而培养出来的。
　　云霞工作两年后，决定重新回去读研究生了，同时经营着一个自己的B站账号，学业和事业齐头并进。

　　——在这个独立自主的年代，大家很有自己的想法，老板退圈他们直接跳槽转行就是了。
　　又不是彻底见不着，很没必要伤感纠结。

　　所以，当周与然拉着行李箱踏上飞机的时候，内心没有半分留恋。

　　机翼拂过云层，留下两道浪漫的划痕，机舱内听不见破空声，还有些隐隐的耳鸣，其实并不舒服。
　　周与然坐了那么多年飞机，依旧没有习惯这种交通工具，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念起从前坐马车时的颠簸，缓慢却安全，耳畔偶尔传来马儿的嘶鸣，也透着几分自然意趣。

　　只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她微微拉起窗帘，望着窗外的云层，只觉得满心都是畅快——飞速驰往自由的畅快。

　　……

　　-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了？非洲？冰岛？还是南美？”

　　“在川省呢。”

　　“你回国了？！”
　　阿宝惊讶地张了张嘴，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快：“什么时候飞回家，要不要我去接机？”

　　“今年夏天应该不回家了吧，行程都排满了……不能跟你多说了，我马上要出发去火车站了。”

　　“火车站？你不坐飞机回来吗？没必要啊旅行家，都那么多存款了不至于连个旅游的路费也不舍得吧。”

　　“都说了我不回来，我坐火车上高原呢。到时候拍照给你看看，不说了，拜~”

　　“哎然……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阿宝无语地收起手机。
　　倒是坐在她身旁吃冰淇淋的云霞，含糊不清道：“说起来，这两年多，然然姐都快跑完大半个地球了吧，还没玩厌吗？”

　　“不仅没玩厌，我感觉她还在兴头上，天南地北的根本不想回家。”

　　“是吗，倒是很符合然姐的性格。”
　　云霞撑着脑袋：“好羡慕她哦，有钱有颜还有自由和梦想，不像我们毕业党，每天被论文折磨得灰头土脸，痛不欲生，还要愁毕业后找工作。唉，这辈子能过成然姐那样，估计此生无憾了吧。”

　　“她也不是没苦过，你小小年纪的少在这里给我摆深沉，冰淇淋都化我桌子上了，快他妈擦干净。”

　　“嘿嘿，马上马上。”

　　时光飞逝。
　　对于久经离别的故人来说，是真的飞逝。

　　好像一闭眼，就过去了一季，一睁眼，又过去了一季。
　　不知不觉，两年半的时间过去了，阿宝才发现，在这漫长的几百天里，自己竟然只见了周与然三面。

　　这三面非常珍贵，因为不仅是她，几乎是周与然身边所有的朋友，都只能从她的专栏文章或是寥寥无几的朋友圈获得一些音讯，难以见到真人。

　　曾经光鲜亮丽，万众瞩目的女明星，说退圈就退圈，定了前往另一洲的机票，踏上自己旅行的第一站。
　　当初不见得所有人都反对她，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只不过是周与然的又一次任性，说不准玩个一段时间就腻了，又会跑过来重新拍戏。
　　毕竟这个行业是真的来钱快，并且她还天赋异禀。

　　但谁都没想到，看遍全球的梦想，真的不是周与然说说而已。
　　两年半过去了，她走过了无数个国家地区，拍下了成千上万的照片，写了几十篇游记，甚至靠一个全新的笔名，在知名地理杂志拥有了自己的专栏。

　　云霞念书念到emo的时候，曾经在微信上很羡慕地对周与然倾诉：“然姐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不像我。”
　　而后得到了周与然的语音回复：
　　“不是呢。其实只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做。”

　　她似乎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风声极大，将她带笑的声音吹得时断时续，却非常清晰。
　　也就是在那个瞬间，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云霞就忽然觉得，这时候的然姐，一定比从前站在颁奖台上的那个女明星还要耀眼。

　　——虽然女明星其实也从未真正地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过。

　　周与然退圈后，陆续又上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这就占据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虽然演的不是主演，但因为作品讨论度高，她又完全地销声匿迹，反而引起了大批观众对她的“追思”。
　　每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见这样的热门剪辑视频：
　　《》
　　《自她退圈后，再也没出过一个白月光》 
　　《》
　　……

　　形形色色，或长或短。让粉丝满心感慨。

　　偶尔地，娱乐新闻上也会很突兀地冒出她的名字。却并不是关于她的近况，而是她的细碎八卦。
　　譬如又有哪位女明星在综艺节目上复刻了她的经典造型，哪位男艺人采访时说理想型永远是她，哪位演员回忆起曾经和她合作拍戏的经历。

　　而引起最大争议的一次新闻，是在周与然退圈的第二年夏天。
　　那一天正巧还是景秧的生日，作为小有名气的网红，她发了条生日礼物的开箱视频。
　　琳琅满目的礼物，不乏昂贵的奢侈品和稀奇的艺术品，可她放在最后开的，却是一幅压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风景画。

　　桦树，湖泊，还有傍晚宁静的灯火。
　　意境很美，但不知画家姓谁名谁，单从笔触看，也并不显得超凡脱俗。
　　在画框的背后，还夹了一封信，景秧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反应显然很惊讶：“哦不好意思，好像拆错包裹了，这不是然然姐寄给我的。”

　　然然姐？
　　和景秧有联系，又叫然然的，粉丝只能想到一个人。

　　而信封上的字，暂停视频后依稀也能辨认出几个：xxx大楼2号xxx，景廷收。
　　几乎是实时地，就有弹幕疯狂涌现：
　　景廷？？？
　　周与然寄给景廷的？？？？
　　真的是周与然寄的吗？？？
　　是周与然寄给你哥的吗？？？
　　天呢他们竟然还有联系！！！

　　……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直播，完全可以剪辑掉的片段，景秧竟然保留了下来。
　　哪怕引起争议万千，上了热搜，她也没把视频删除。

　　粉丝大众好奇得要死，可——景廷和周与然都没有公开的社交账号，问也无处可问。
　　至于景秧，她一贯的人设就是桀骜大小姐，任凭大家怎么质问讽刺恳求，都完全不回应。

　　于是这点疑惑，到底还是只能无疾而终。

　　“不过然姐当时没生气吗？”
　　今年又快到了景秧的生日，云霞在微信上给她发生日祝福的时候，又聊起这件事，“你到现在都还没删视频呢。”

　　景秧：没生气。
　　景秧：我感觉然然姐现在其实也不是很在乎网上的舆论啊什么的了，她都几乎不看自己的新闻的
　　景秧：唉，其实我也是想逼一逼我哥
　　景秧：你说他们这算怎么回事呢，明明互相喜欢，却又不谈恋爱，恋爱不谈吧，却还保持着写信这么浪漫的联系。
　　景秧：我哥都这把年纪了还单身万岁，他爹都快气死了

　　云霞：不懂呢。
　　云霞：可能这就是天才们的高级恋爱方式吧，不是我们这些俗人可以理解的。

　　景秧：愁啊。
　　景秧：不过你知道吗，我哥好像现在也被然然姐传染了，没啥事业心的感觉，三天两头资助一些考古队，研究一些历史神秘学，吓人！ 
　　景秧：他昨天还跑西藏那边去了，说是要去高原上旅游
　　景秧：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有本事跑南美去找然然姐啊，都是旅游，为什么不去找心上人旅游
　　景秧：恨铁不成钢.jpg

　　云霞：……可是你不知道吗，然姐回国了呢
　　云霞：似乎也出发去高原了，刚刚上午说的

　　景秧：？？？？？

　　云霞：！！！！！

　　万众瞩目的人似乎怎样都低调不起来。
　　周与然还在前往高原的火车上，这边沿海地区的朋友们，就已经推测出了和她一起旅游的伙伴是谁。

　　虽然她本身也并没有想隐瞒就是了。

　　火车在铁轨上稳定前行，窗外是被阳光渲染过的旷野，很难得才能看见一些人造建筑。
　　周与然买的是靠窗的位置，视野非常好，而且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身体素质变得非常适应长途旅行，就这么坐着看几个小时的风景，竟然也不会觉得多累。

　　距离目的地还剩半天的车程，她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翻出平板，开始画画。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听说是团建旅行，但因为公司订票的时候还没入职，所以没能买到和同事同班次的火车，只能单独前行。
　　她好奇地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好可爱啊。”

　　平板上画的是一个带羊角的少年，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坐在草原上叼着草放羊。
　　构图和色彩看上去很特别，难怪一眼就吸引住了她。

　　周与然朝她笑笑：“谢谢。”
　　或许是因为戴着口罩，又剪了齐刘海，对方并没有认出她来，而是很自然地跟她交流起来：“小姐姐你是画师吗？”

　　“不是，个人爱好而已啦。”

　　“哦哦，那你好厉害啊，我觉得你比我们部门的一些美术画得还好呢。”

　　女孩很自来熟，但并不讨人厌，还给她分享小零食。车程漫长，有个人陪着聊天倒也很好。

　　而且看得出来对方应该是个二次元，给周与然推荐了很多动漫，说起绘画风格来也头头是道。
　　几个小时的车程，她们纯聊爱好，完全不谈现实生活，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分享。
　　下车后，因为对方带着三个行李箱，周与然还帮她拉了一个到出站口。

　　分别前，女孩到底还是好奇，问了一句：“小姐姐，你是一个人过来这边旅游吗？好厉害。”

　　“不是。”
　　周与然顿了顿，浅笑道：“我和我男朋友一起。”

　　“欸？那你男朋友呢，不和你一班车吗？！”

　　“因为不是一个出发点，所以……啊，我好像看见他了。”
　　周与然没有多说，把行李箱还给她：“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拜拜~”

　　女孩连忙也笑着挥手，跟她道别。
　　正好来接自己的同事也到了：“终于等到你了，天，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孟园？孟园你傻了？”

　　“不是，等等。”
　　孟园忽然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你看那边，你觉不觉得那两个人好眼熟……”

　　“什么？你说那个女生吗？戴着口罩什么也看不出来啊，不过身材很好。”

　　“不是！你看她旁边，被那个大胡子遮住的那个男的！”

　　“大胡子……要死，那不是我们大老板吗？！”
　　同事惊了：“他身边那个不会是周与然吧？卧槽，这样一看真的有点像啊！”

　　“苍天，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天大瓜！”
　　孟园满心复杂：“我竟然跟周与然聊了几个小时的天，我以前还是她半个路人粉呢，怎么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出来我真是该死！说起来景廷也……你干嘛呢？”

　　“拍照啊，这么大的瓜！”

　　“你不会是想发到网上吧？”
　　孟园无语：“男方是大老板欸，你就不怕到时候被开除啊？”

　　“……真是郁闷啊郁闷。”

　　“不过这样看，他们真的好配。”
　　“是啊，帅哥美女站在一起就很赏心悦目。”
　　“唉，周与然真的好美啊。就算戴着口罩也很显年轻，刚才在车上我还以为是大学生妹妹呢。”
　　“唉，什么时候才跟对象一起出来旅游而不是参加这种破团建啊。”
　　“唉，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甜甜的爱情。”
　　“唉，他们看上去真的好配哦。”
　　“是啊，帅哥美女站在一起就很赏心悦目。”
　　……

　　嗯，赏心悦目。
　　周与然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管是此刻的阳光，还是前方的男人。

　　她快步朝他走去，抱着臂，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可是什么有用的行李都没带哦。既然你非要过来，之后的旅程就麻烦你了。”

　　“当然。”
　　对方弯起唇，朝她伸出手：“这是我的荣幸。”

　　“不过你请了几天的假？能呆多久？”

　　“很久。”

　　“嗯？”

　　“前天辞职了。”

　　“……”

　　不管董事长批没批。
　　反正他已经递交了辞呈。

　　所以，应该会是一段，很长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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