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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病娇世子冲喜的日常
作者：上官赏花
简介：【完结：南方乡下仙野娇妻 X 北方将门病娇世子】
杀人如麻的修罗王从战场回了京，缠绵轮椅性情阴鹜，圣上请仙人指路，最后定了一门冲喜的亲事，竟是来自扬州乡下的小娘子——
黎洛栖收了聘礼还债，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每日兢兢业业地给赵赫延冲喜。
她的夫君，不仅有病，还杀人。
黎洛栖每日担惊受怕，还被咬了脖子，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听说嫁入侯府，就会有取之不尽的美味珍馐，便是在扬州城都不曾见过的。
直到新婚第二日起来，她小脸一垮：都是骗人的！
黎洛栖每日伴着这只大灰狼，一心等他病好了就赶紧逃掉，可是，这个冲喜的姿势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
后来，赵赫延发现这个冲喜小娘子一边怕他，一边会在他吃饭时藏在角落里偷看。
直到有一日，他看见小娘子在偷吃他的午膳，小脸笑得像江南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美人。
赵赫延在她身后安静地等她作完案，才出声：“吃饱了？”
小娘子一副被抓包的害怕，只剩点头。
“怎么到你嘴里，什么东西都好吃啊。”
赵赫延的目光落在她如三月桃花的唇畔，低声道：“过来，我尝尝。”
「这世间昏天黑地，肮脏不堪，唯你干干净净，不染尘泥，悬于我心上，可作太阳与月亮。」
【阅读指南】
*先婚后爱救赎真香甜文
*轮椅上x痊愈后=初级病娇x加特林病娇
*1V1无男配，因为还没开始就被男主强行结束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洛栖，赵赫延 ┃ 配角：磕糖群众 ┃ 其它：下本《未婚夫今天火葬场了吗》

一句话简介：病娇的残疾世子将军真香了

立意：冲破桎梏，爱能治愈一切。
1.侯府有喜
　　孟冬十二月，阴气厉清。
　　大周朝的京畿晋安城内，车马道旁皆是一夜间被褪了花叶的槐树，两侧引水的沟渠中尚有残荷，如微弱伶俜的风骨。
　　而于这片清寒中，一辆朱漆华贵的花轿穿入宣阳大街，前头的十匹马上坐着红衣乐师，手持笙箫笛篥吟唱喜曲，而后头则缀着两列衣着喜服的仪仗队伍。
　　一直到花轿隐没，骑马乐师的曲子还悠悠扬扬地从富贵的宣阳大街传出。
　　迎亲的排场豪华，只独缺了一个新郎。
　　几个不怕事的小孩追着婚轿，边笑边唱着童谣：“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暗暗黄昏后，拜堂吹蜡烛！”
　　原本在花轿里颠得头昏犯困的黎洛栖，忽然让这一道清脆的童谣逗笑，此时恰好黄昏，媒婆说，婚嫁婚嫁，自是黄昏之后才能出嫁。
　　她还问，“难道不是‘盲婚哑嫁’的意思么？”
　　直把媒婆气得跺脚，扬言道：“若不是那青玄道长算过命格，要从江南扬州寻一位冲喜娘子，你还以为自己有这命可以嫁入侯府！”
　　黎洛栖还记得半个月前，一道人马敲开了她在扬州乡下的老宅，彼时她正在屋顶上修漏雨的砖瓦，一身泥泞地看向那群衣着光鲜的贵人，应了句：“我就是黎洛栖。”
　　他们当时的表情，就是齐齐往外走了去，望了眼门楣，再迈进来，重新问了句：“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三月初三，子时一刻，生于扬州云溪村，年方十六？”
　　黎洛栖蹭了泥浆的脸颊一笑，眉眼弯如月勾：“是我呀。”
　　她想这几个人是不是有点傻，而他们在看到黎洛栖的笑后，就说要找令堂商议要事。
　　黎洛栖的父亲是个清贫的教书先生，好在母亲手艺能帮补家用，屋里还有一位越活越年轻的祖母，但是一听说那几个从晋安城来的贵人是要提亲，以为是骗子，气得拿着拐杖就要把人送出大门。
　　直到他们拿出了青玄道长的亲笔信。
　　黎洛栖想起当初在后山把受伤的青玄道长捡回来时，他问自己有什么愿望，她说去年爷爷生病，家里不惜一切借债给爷爷治病，但最后他还是死了，她很想爷爷。
　　道长说：“爷爷你是见不着了，但可以帮你们还债。”
　　原来青玄道长说的还债，就是侯府世子的聘礼。
　　夜里，她问祖母，侯府的世子爷凭什么娶她时，祖母乐呵呵道：“就凭我们家的阿黎命好啊！”
　　直到她来了京城才知道，所谓的命好，是冲喜。
　　而那位名门贵胄，在战场上因为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执剑的右手和膝盖都被毒箭所伤，基本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黎洛栖轻叹了声，她的命好不好不知道，但她的未来夫君，真是命苦。
　　这么想着，送亲队伍就停了下来，头顶的珠冠压得她额头生疼，她正要抬手扶一扶，轿子帘就让人掀了开来。
　　“新娘子下轿了！”
　　媒婆尖利的声音吓得她把手一收，忽然间，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黎洛栖的视线透过红盖头的底边，看见一双绣金线黑靴，宝蓝色的衣袍下摆，她只瞥见一角，绣满了华贵的卷草暗纹。
　　方才沉朗的笑声，大概是出自这人。
　　只是，好端端站着的，定然不是她的未来夫君。
　　“嫂嫂这厢有礼了，在下二弟赵赫时，大哥身体稍有不便，为表对嫂嫂的敬重，从府外到厅堂的路，便由我来领着。”
　　年轻男子话音一落，媒婆便躬身将黎洛栖背在身后，嘴里念着吉祥的唱词，带了点口音，又因为念多了自成一派，总之黎洛栖不大听得清她在说什么，但刚好一个音节落下，媒婆的脚便迈进了厅堂的门槛。
　　“恭喜侯爷和夫人，喜得佳媳，往后必定儿孙满堂，富贵荣华！”
　　媒婆的嘴巴里永远有说不完的吉利话，而黎洛栖的脚终于着了地，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花团锦簇的红色牡丹纹，当真是富贵逼人。
　　然而，媒婆的声音停歇，厅堂里却忽然陷入了寂静，等着她的是拜堂，可她的未来夫君，似乎并没有出现。
　　“既然是冲喜，那必定要礼数周全，若是阿延身体抱恙，便由阿时换上他的衣裳，抱着公鸡，也要把这礼成了。”
　　说话的人声音中气十足，是从面前的高堂主座上传来，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更加沉凝。
　　噢嚯，世子原来不肯娶！
　　黎洛栖心里忽然有些开心，她之前问过媒婆，按照礼数，如果最后婚结不成了，这聘礼要不要退？
　　媒婆对她这个问题深感晦气，翻了个白眼道：“定远侯什么门楣，若是要退婚，那聘礼就当是补偿，又怎么会要回去！”
　　黎洛栖算过了，去年爷爷的病加上丧事，欠去了五十两白银，因着不想老人家受苦，黎家的用度都没有节省，紧接着父亲也生了一场大病，母亲忙前忙后，担心自己也累坏身子，便不敢再做女工活，而他们家又没有耕地，父亲一天不去书院讲课，黎家便一天没有收入。
　　但饶是如此，在她要嫁来晋安城前，祖母还是将大部分聘礼折算成银两让她带着傍身，如果这婚结不成，她便拿着钱在这晋安城里立足，再把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接过来，找一个好大夫……
　　“侯爷，世子说，若是三郎替他拜了堂，那便将新娘子送到他的院里……”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话，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有杯子在桌面震碎的声音：“胡闹！”
　　黎洛栖登时被吓了一跳，心道，你们这冲喜不也是胡闹么。其实也不用送到谁的院里，她可以自己走——
　　“罢了，夫君，阿延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现下他卧病在床，便一切从简，把新娘子送到世子的院里吧。”
　　此时说话的是一道女声，温婉沉静，但言辞中却听不出多少欢喜。
　　一家子都不高兴的婚事，还硬要做给老天爷看，就为了给那个毒气攻心的世子续命。
　　偏巧这个世子还是个病娇，拜堂起不来，那是不是，今晚她什么也不用做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终于大松了口气。
　　媒婆的那些延续香火，在侯门家族里的生存之道，于黎洛栖出嫁的前一晚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起初是没看懂，而那媒婆说：“你不用看得太懂，到时候知晓是怎么回事便好，但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要有落红。”
　　等她搞清楚落红就是红帕子上的血时，心里顿觉好笑，这么简单，根本用不着做那小画册上的难事，这些勋贵人家，总是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十月的晋安城天气肃凉，太阳下得快，等身旁的嬷嬷扶着披盖头的黎洛栖迈进世子的扶苏院时，天色已将暗下，红履鞋踩着的地砖又冷又硬，仿佛光落在上面都要被吸噬殆尽。
　　黎洛栖忽然觉得，好冷。
　　“吱呀～”
　　房门声响，一股青草药的气味钻进了盖头里边，黎洛栖原本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这种草药味，她在爷爷和父亲的房间里闻到过。
　　而她的一身寒气，也被这屋子里的暖炉烘热了些，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路。
　　“世子，新娘子给您送来了，今晚您好生歇息，等明儿啊，您身上的病灶很快便能痊愈。”
　　嬷嬷继承媒婆的嘴皮子，又说了一通吉利话，黎洛栖听得只觉是自欺欺人，那青玄道长把你们都骗了……
　　“来的是一尊菩萨么，能给人起死回生？”
　　就在黎洛栖屁股沾到床沿边时，一道凉薄而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她身子一僵，旋即，嘴角不由弯了起来，就是，所有人都说她能冲喜，压力很大的好吗！
　　万一这个世子爷一个没挺住，挂了怎么办，冲喜变克夫，据说是要陪葬的。
　　那嬷嬷僵硬地笑了两声，“青玄道长算过命格的，世子爷定能长命百岁。少夫人，喜酒都在桌案摆好了，等掀过盖头，记得喝合卺酒，老奴先告退。”
　　黎洛栖隔着盖头点了点脑袋，头顶上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铃铛的轻响，一时间打破这屋子里的沉闷。
　　嬷嬷笑了声，便走出了房门，等“吱呀”声阖上，黎洛栖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身子也跟着紧绷，大气不敢出，就怕哪里做得不对，今晚不能顺利度过。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忽然，身侧那道凉薄的声音再次响起，黎洛栖吓了跳，转头看他时，头顶的环佩珠钗又响了起来。
　　所以是让她走？
　　新娘子在摇头，小声道：“我看不见路，你得掀盖头。”
　　红绸底下，她看见一道修长的食指勾了进来，与中指一并，便将盖头往上一掀。
　　丝绸红盖头擦过金步摇，上面缀着的珍珠再次叮当作响，红烛光影摇晃，新娘子鹅蛋般的俏脸便映入男人黑沉的瞳仁。
　　少女微侧着头，光影在她鼻梁上镀了层柔光，一路滑向抿了唇脂的嘴巴，这张脸饱满鲜活得像三月的桃花，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淡。
　　而此刻，她那双猫儿似的圆眼睛也在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她的第一感觉不是五官的冲击，而是他身上环绕的阴冷，哪怕这屋子铺满暖炉都靠不近他半分，皮肤是略显病态的苍白，而这种白中，又多了几分破碎感。
　　唯独那双眉眼，线条起伏间走到眼尾轻轻勾起，狭长而单薄地陷入一道内褶，幽深的瞳仁一转，摄人心魂。
　　忽然，少女嫣然一笑，眼睛霎时间如蓄了草原夜空上的繁星，轻轻歪了下头：“嗯，还行。”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鞠躬求收藏！
　　这是一本甜文甜文甜文！
　　下本预定：《我怀疑她把我当许愿树》
　　【下本预定】《我怀疑她把我当许愿树》：
　　慕绵是申城初中的插班生，因为大夏天戴口罩而被传有病，性格沉默，孤僻，还有点迷信。
　　她最近有个烦恼不敢跟别人说。
　　于是就写在了纸条上，从窗台扔向楼下的大榕树，据说可以愿望成真。
　　正在树底下抽烟的谢时蕴被纸团砸到脑袋，摊开一看，上面笔迹清秀地写着：
　　“神仙您好，我是住在A栋第六单元三层的慕绵……”
　　少年嗤笑了声：“木棉跑来跟大榕树许什么愿啊。”
　　-
　　高年级的谢时蕴，那是一个众星捧月的风云校草，与她毫无交集，直到有一天，她在暗巷里看见他跟几个混混谈笑，手里的烟蒂闪着碎亮火光。
　　慕绵不小心撞破了这副完美皮囊的背面，吓得仓皇要逃，却被谢时蕴堵住了。
　　“想要一个人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知道是什么吗？”
　　慕绵手心抓着衣角：“我没钱……”
　　谢时蕴笑了：“是你也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话音一落，女孩脸上的口罩被他摘了下来。
　　-
　　“神仙您好，我不小心发现了校草的秘密怎么办，他会霸凌我吗？”
　　谢时蕴：“……没空。”
　　“牙疼。”
　　谢时蕴打了个电话：“哥，医院留个号。”
　　“今天看到篮球队长好帅，还会再见吗？”
　　谢时蕴：“不能。”
　　“今天看到邻居家的小宝宝，好可爱啊，请神仙给我一个小宝宝！”
　　谢时蕴：？
　　这让他……怎么帮？
　　【阅读指南】
　　*天然娇气又善良的小可爱X超会伪装闷骚邻居哥哥
　　*年龄差：6岁
　　*近水楼台\暗恋成真

2.病榻美人
　　男人此时靠坐在床头，右腿曲起，垂在膝上的右手据说是没了知觉，衬着一身红衣，黎洛栖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病美人。
　　长长的睫毛因为半垂着，在眼睑下扫了一层淡淡的阴翳，衬得鼻梁愈加高挺。而那双薄唇毫无血色，如果不是赵赫延此刻撩开眼皮，她定然会以为他死了。因为白而浑身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雾，又因为太好看，一时间以为是个假人。
　　他到底是躺了多久，才会从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变成一个病床上的美人？
　　“你这双眼睛，倒是要在本世子的脸上周旋多久？”
　　病美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跟他的容貌全然不同，顿时把沉迷美色的黎洛栖叫醒，径直道：“自然是因为夫君生得好看才会多看两眼，你不高兴么？”
　　赵赫延那双浓淡恰到好处的剑眉凝起，黎洛栖也学着他皱眉，一时间，原本柔媚婉转的远山眉蓦地成了陡峭的山峰，看着像在故意凶人：“为何要这般皱眉头？”
　　“把你眉头放下去。”
　　黎洛栖脖子一缩，这人连语气都阴冷。
　　“我是来给你冲喜的，你应该高兴！”
　　说着，她突然朝男人伸出两根手指。
　　赵赫延后背抵着床头，在她伸手时倏地握住她的手腕，蓦然，眉宇间触到一丝柔软的凉意。
　　还带着初冬的薄冷，但却不是让人难受的寒意，而是裹挟香气的触碰，让他一时怔愣片刻。
　　黎洛栖纤细葱白的指尖按在他的剑眉上，顺着起伏轻轻地滑了滑，那双幽深的瞳仁有一刹那的温顺，就像她养在院子里的小黑狗，总是用乖巧的眼睛看她。可这种温顺仿佛瞬间的错觉，很快，那双眼睛便狠戾起来，顷刻打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男人宽阔的胸口隐忍地起伏。
　　黎洛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遂从床边坐起身，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她今日天尚未亮就起来梳洗打扮，这冲喜还繁文缛节巨多，大家只想着把差事办美，根本没有人想到她滴水未沾。
　　此时她端过白瓷酒壶往杯子里倒水，刚送到口中时，鼻翼间便传来一道酒香。
　　她动作僵了僵，所以这一桌子的红枣桂圆花生干果，都是为了配这一壶酒的？！
　　以前爷爷喝酒的时候也爱吃这些下酒菜，此刻落在她眼里，忽然有了要跟她夫君彻夜唠嗑的画面。
　　就……
　　“我不碰你，但是我们要喝合卺酒。”
　　本来还有些气的黎洛栖此刻坐在桌案旁，视线才看清她那位靠坐在床上的夫君，一袭红衣衬得脸色苍白柔弱，倒真是端的美人风度。
　　告诫自己应该大度，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呢。
　　于是端着合卺酒杯递到他面前，那酒杯下拴了红绳，两人同时喝的时候就得凑到一起。
　　赵赫延目光冷然地落在她脸上，“屏风外的楠木高柜，左数第二层的抽屉里有一千两银票，拿了它，就从我面前消失。”
　　话音一落，便看到面前少女的手心一抖，呵，这么轻易就试出来了。
　　一千两！
　　黎洛栖眼睛睁圆，下一秒便放下手里的合卺酒，提裙往屏风外转了出去，凤冠上的环佩再次冒起清脆的声响，传至赵赫延的耳边。
　　他眉眼清冷，隔着屏风看到少女朦胧纤细的身影，此刻她正踮着脚尖，抬手时，细白的胳膊便露了出来，去碰那楠木高柜。
　　“夫君，我够不着！”
　　赵赫延：“……用椅子。”
　　黎洛栖在他话音落下时，刚好也想到了要去挪圆凳。于是，躺在床上的半死之人赵赫延，在新娘子进屋后，就开始不断被她凤冠上的珍珠步摇吵得没有清净。
　　“叫什么名字。”
　　此时黎洛栖将楠木柜上的抽屉拉了出来，垫着脚还是看不清里边，于是索性整个儿抽屉都拉了出来，扶着凤冠下来时，才应了他一句：“黎洛栖，天明的黎，《感甄赋》里的洛，鸟儿停留的栖。”
　　赵赫延生平第一次听这样的自我介绍，嘴角微微牵动，配着他那张冷若寒玉的脸，倒有几分蛊人。
　　“把桌上的笔和纸拿来。”
　　黎洛栖正抱着楠木柜的抽屉转入屏风，边走边从里面掏出了一沓银票，杏眸睁睁：“好多银子！这里不止一千两啊！是夫君的小金库吗！”
　　赵赫延墨黑色的瞳仁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黎洛栖让他看得忍不住咽了口水，才听他道：“过来。”
　　黎洛栖把抽屉放到床边，就见他那道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筋脉的手伸了过去，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其他的，请你放回去。”
　　少女掌心撑在床上，仰起头道：“请教一下，如果我不走，那夫君的这些钱……是不是都归我？”
　　赵赫延脸色像平静的湖面蹙起浅浅的涟漪，“良禽尚且知道择木而栖，亏你的名字里还带一个’栖’字。”
　　“叮铃铛～”
　　黎洛栖又摇头了，“不是哦，父亲跟我说过，我的’栖’字，另有含义。”
　　说话时，她凑向了病美人：
　　“栖栖。”
　　蓦地，男人深色的瞳仁里映着少女狡黠明媚的笑。
　　“父亲说，谁念了我的名字，都会开心的。”
　　两人目光近在迟尺，黎洛栖能感觉到他呼吸间落下的温热，就在她察觉应该马上离开时，下一刻，男人抬起了手。
　　她僵着倾斜的身。
　　黎洛栖看着他的手朝自己伸来，
　　手背明明没有碰到她的脸，但那股压迫陡然间沉进心头。
　　红色衣袖的一角落在她的耳畔，最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响，衣袂再次擦过她的发梢，转眼时，男人带下了她步摇上的珍珠，
　　指腹一碾，当着她的面磨成齑粉。
　　男人狭长的眼睑微微一笑，内里却没有半点光：“太吵了。”
　　有一刹那，黎洛栖觉得他是在恐吓自己：看吧，怕了没？
　　然而——她哪里是个胆小的人，纤细柔媚的远山眉微微蹙起，故意道：“那我走了，夫君怎么办？”
　　赵赫延幽深的瞳仁蓦地泛起一层涟漪，如枯井死水里的微澜。
　　“不关你的事。”
　　黎洛栖看见他左手拢成了拳。遂转身去桌上拿合卺酒，因为底下牵着红绳，她便一手一个，在赵赫延冷寒的目光中仰头饮尽了。
　　酒气于舌腔里冲撞，红润的舌尖舔了下嘴唇：“我一天都没喝水，有点口渴。”
　　说着，她将红线的另一头酒杯也送到了唇边，喝完还解释了句：“别浪费了。”
　　赵赫延笑了声，仍是很冷漠：“饮鸩止渴。”
　　黎洛栖挨在床边站着，眨眼间脸颊便染了层红晕，本就嫩白的肌肤此刻显得扑粉动人，“祖母说，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世子……总归是要娶冲喜娘子的，这怎么是饮鸩止渴呢？”
　　少女的头点了点，头顶的凤冠又响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到他怀里，赵赫延眼疾手快地攥着她的胳膊，说了句：“嫁什么人都不重要么？”
　　黎洛栖摇了摇头：“唔，世子的聘礼替我家还了债，是我的恩人，祖母说要报恩，现在我又拿了你的一千两，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赵赫延冷笑了声，“若不是为了钱，你才不会嫁到侯爷府的扶苏院罢。”
　　“但是钱，也不能不收。我想好了，我可以照顾世子，我很有经验的，以前爷爷生病的时候，我就照顾过他。”
　　说到爷爷，黎洛栖原本还带着酒意的脸颊，此刻忽然垮了下去，圆圆的眼睛泛着水花。
　　“我不用你照顾，天亮前给我离开扶苏院。”
　　黎洛栖摇了摇头，一滴珍珠似的眼泪就落了下来，砸在赵赫延的手背上，温热的。
　　“可是我没照顾好爷爷，他死了，呜呜呜，阿黎再也看不到爷爷了！”
　　赵赫延五指微微拢紧她的胳膊，似笑非笑道：“那你还道要照顾我，冲喜不成，反克夫么。”

3.世子的刀
　　夜已深，侯爷夫人屋里的灯还没有熄。
　　“俪儿，别哭了，今日怎么说也是阿延的新婚，只听过新娘子哭的，你都当婆婆了……”
　　“赵敬亭，你会不会安慰人！你看我愿意当这个婆婆么！阿延若不是随军出了事，何至于此！我三年前就说过，他要领兵可以，需得给我把亲成了！”
　　屋子的偏厅里，浓眉深目的中年男子冷哼了声，下颚的黑髯胡须也随之拨动，“若是与那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成了亲，我儿还有命回来？”
　　大夫人周樱俪双手几欲将丝帕搅碎，她年逾四十，但都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富贵，岁月的风霜不仅没在她的脸上留过痕迹，反倒沉淀了几分婉静柔美，尤其此时梨花带雨的，让素来脾气刚硬的定远侯都得柔上三分语气来哄。
　　周樱俪：“若是能与国公府牵上姻缘，说不定朝堂上还有宛转的余地，如今大周朝重文轻武，你们父子俩再能打仗，也敌不过那些个三寸不烂之舌啊！”
　　言及此事，定远侯脸上覆了层悲愤，但转瞬便是哀戚：“我随先皇征战多年，尽收前朝割让之失地，可就在攻至燕云北境时，先帝突然染病驾崩……国丧之后，我朝士兵正欲重振旗鼓，文臣却以休养生息为由，主和不主战，若不是那辽真国多次挑衅，撕毁盟约，我们又如何等到出征之日？”
　　听到这话，周樱俪仰头深吸了口气，目光看向那跳跃的烛火，“你们赵家一门忠烈，我周氏一族何尝不是三代五将？如今早就剩了个空壳。从古至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这个’不受’，言官稍一觐言，那就成了谋逆！若不是阿延负伤回京，恐怕那些人还不愿放过他。”
　　“你口中的国公府刘沛，可是这些言官中的领头人啊。三年前，如果他们愿意和我赵家订婚，早就成了，只怕是知晓圣心，若我们赵家打了败仗，他不顺意；打了胜仗，圣上似乎也并不愉悦。”
　　赵敬亭声音压得极低，这句话，他之前从未向夫人说过，此时逋一吐露，就让周樱俪抓住，尚含着泪水的眼睛满是惊诧：“夫君此话何解，若是打了胜仗，燕云北境就可收回，两地百姓团聚，我们也无需再受那辽真国的气焰……”
　　赵敬亭食指蘸过茶杯中的清水，在木桌上写了一个字，待周樱俪看清时，心头啸忽涌起一阵冷意。
　　那是一个“嫡”字。
　　她看向夫君，瞳孔颤颤：“是真的？”
　　赵敬亭点了点头：“当年太后所生的嫡长子，被辽真国掳为质子，若是此番征战大获全胜，先皇密诏的储君班师回朝……”
　　周樱俪掌心猛然擦去了桌上的“嫡”字，赵家手握兵权，若是救回质子，教当今圣上如何不忌惮赵家军的威胁。
　　而赵家越是主战，圣上的心思就越是猜忌。
　　周樱俪掌心抓着心口，耳边传来夫君的那句：“青玄道长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他说的冲喜，是往南找，越南越好，这恐怕就是圣上的旨意，不愿我们再与京中文臣相交。而娶了这个农家女，阿延才有可能活命。”
　　周樱俪眼眸紧闭，两行泪珠滚落，难道我儿此生的命运就要拘于一个农妇之手，再无前程了么……
　　-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此时的扶苏院，黎洛栖难过之后，从赵赫延的床边抱了床被子，转身走到了屏风外的罗汉床榻，她的人生，因为赵世子的聘礼而逢了甘雨，今夜又历经了场洞房花烛夜，还平白多了银两，真是老天待她不薄！
　　“夫君，您放心，在没有还清债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更何况她还要报恩呢。
　　赵赫延看着她抱住银钱盒的模样，用力得胸口都往里压了两寸，撇开视线，声线低哑：“两千两。”
　　“我不同意。”
　　她边说边绕出了屏风，坐到梳妆台前摘凤冠，铜镜里映着一张姣好绯红的鹅蛋脸，只额头上印出了一圈红痕，指尖一碰便是酸疼，于是起身绕过屏风，“夫君，你这儿可有跌打损伤的药么？”
　　赵赫延脸色一冷：“本世子不用你伺候。”
　　哪知黎洛栖指了指自己白皙光洁的额头，眼珠子往上看：“我是要擦自己头上的淤青。”
　　此时烛光摇曳，光影柔和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赵赫延收回视线：“楠木柜右数第三排第二格。”
　　好么，黎洛栖又要去挪凳子了。
　　等擦过药后，她便脱下了霞帔，本是要换上寝衣，但此刻两人就隔着一个屏风，似乎不大方便，其实她还想洗一个热水澡，莫说是天冷洗了澡好睡，就是她在扬州的时候，也几乎是每日都要沐浴。
　　但毕竟是第一晚，她先凑合着钻到被子里睡吧，好歹这里有暖炉，不至于冻得手脚发僵。
　　而就在她要爬上罗汉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黎洛栖。”
　　这是夫君第一次叫她名字。
　　“你可以叫我栖栖……”
　　“灭灯。”
　　“不行哦。”
　　黎洛栖抱着枕头绕出屏风，“新婚第一夜，红烛是要一直亮到天明的，寓意百年好合噢！”
　　赵赫延眉眼冷峻：“我无须与你百年好合。”
　　黎洛栖打了个哈欠：“这个重点是百年啦，红烛燃到天明，夫君就能活到一百岁了！”
　　赵赫延眉眼微微一愣，活到一百岁……
　　黎洛栖见他没意见了，笑道：“夫君早些歇息吧，好梦。”
　　少女再次缩回到罗汉床上对折的被褥里，隔着纱织屏风，赵赫延能看见一道微微耸起的山包，这是他记事起，第一次让一个女子入了房门，还在这里过夜……
　　冬季昼短夜长，更漏打过之后，天蒙蒙亮，黎洛栖睡得不安稳，半夜还朦朦胧胧地撑起眼皮看红烛，确定它还在燃，这才放心地继续睡，此时暖炉尚热，她向来习惯早起，尤其还有件重要的事。
　　黎洛栖走到床榻边，就见赵赫延一张睡颜微微侧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像冬日院墙里的红梅，孤高清冷。
　　她尝试着从床尾绕进去，忽然，床褥被压下了一道力量，她猛地掀起眼皮，就看见一抹红色身影压了过来，男人手里握着的匕首正落在她脖颈上：“下去。”
　　黎洛栖浅浅地呼吸，知道病人多少有点心理病，于是顺着他解释道：“我就是上来找样东西……”
　　“来看你的夫君断气了么？”
　　黎洛栖觉得脖颈有些凉，“夫君若是一刀下来，那喜帕就当真见血了。”
　　说着，她的指尖在被褥里抽出了一方红手帕：“喏！你要新婚第二日、就、就谋杀妻子吗！”
　　男人语气带着清晨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夫人会用么？”
　　吓？
　　她视线往下落，那是一把刀，泛着冷光的刀。
　　“划哪儿好呢？”
　　他的声音慵懒冷调，如同这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无形中刮人骨髓。
　　“不用，我有这个！”
　　就在赵赫延动作一顿时，她已经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方小瓷盒，盖子揭开后，露出里面的红色唇脂，少女纤细的食指滑过，再将勾出的唇脂沾到喜帕上，眨眼间，一抹更深的绯红就落在了上面。
　　黎洛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加工，手腕一转，摆到赵赫延面前：“这不就好了！”
　　赵赫延深眸微凛，他虽出身行伍未近过女色，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新婚第一夜，女子的落红便是她处子之身的象征。
　　“自作聪明。”
　　他语气冷笑，似乎一夜的暖炉也未将他的寒意驱散。
　　忽然，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敲门声。
　　这时，横在她脖颈前的匕首不见了，“我去开门！”
　　说罢，黎洛栖慌忙横着从他的身上爬了出去，忽然听见头顶落下一道闷哼。
　　她蓦地抬眸，就撞进男人幽深的瞳仁，心头一跳，压着被子的手抬起：“对、对不起！”
　　被子磨得他的膝盖发疼，额头登时渗出一层冷汗。
　　“下去。”
　　黎洛栖心里泛起一层涩意，她也不知道赵赫延的伤具体在哪里……
　　此时门外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逋一打开，就撞见了几道身影。
　　“少夫人，奴婢是这扶苏院的沈嬷嬷，今儿来伺候您梳洗穿衣。”
　　屋外的冷风沁了进来，和面前这位中年妇人的语气一般，冷漠无情。
　　仿佛她那句“伺候”不是伺候，而是“教训”。
　　黎洛栖转身，视线似询问赵赫延，然而这沈嬷嬷已经“暴力”进门了。
　　“请、请进……”
　　黎洛栖话没说完，沈嬷嬷的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径直朝里间走了进去，就在转入屏风前，略一侧身，朝身后看了去，黎洛栖以为她是在等自己，刚要上前，就感觉身旁擦过一道凉风——
　　沈嬷嬷：“月归，扶世子起身洗漱。”
　　这时，一袭黑色暗纹圆领袍的少年走了出来，耳边传来“咕碌碌”的声音，黎洛栖看到少年手里推着一辆黑色的轮椅，听声响，是玄铁。
　　这个叫“月归”的少年应当是赵赫延的贴身侍从，只见他朝世子爷微弯身，床上的红衣男子抬手搭在他的背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抹如瀑的浓墨长发便垂了下来，看得黎洛栖呆在原地。
　　昨晚灯烛摇曳，她也就稍微看清了世子的脸，今日清晨，这抹长发在红衣的映衬下，欺霜压雪一般，美如谪仙。
　　这样美的人，真的是个决胜千里之外的将军？
　　等等！
　　黎洛栖瞳孔一睁，这个赵赫延，能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心理活动：栖栖是个小太阳，每天充满正能量！
　　柿子心理活动：总有人想谋害我，创伤后遗症患者。

4.落红冲喜
　　黎洛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坐到玄铁轮椅上，转眼间，沈嬷嬷便走近了床榻，左手敛着右手的衣袖，从被褥中间抽出了那方被她用唇脂晕染过的喜帕。
　　心跳“咚”地一下，紧张地掐着。
　　沈嬷嬷一双吊稍眼，还仔细打量了番，最后放到旁边丫鬟举着的木托上。
　　“一芍，伺候少夫人梳洗吧。”
　　“是。”
　　这时，进来的仆人中走出了一位衣着青绿色襦裙的少女，朝黎洛栖行了个礼。
　　黎洛栖抬了抬头，脸色有些僵硬：“一芍，今年多大了？”
　　一芍低眉，“回少夫人的话 ，一芍今年十四，刚及笄。”
　　十四岁……
　　黎洛栖视线暗暗量了下她的身高，居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十六岁的少夫人，一大早便被打击得神色恹恹。
　　等洗漱过后，一芍给黎洛栖梳了个团髻，圆圆的顶在头上，看起来，似乎能高一点。
　　“少夫人，这些是为您准备的衣衫。”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沈嬷嬷尖利的声音，吓得黎洛栖差点扯了下头发，“有、有劳了。”
　　面前摆来了一应衣物，黎洛栖以为是让她挑，没想到沈嬷嬷直接指定：“就这件绣缠枝芙蓉裙吧。”
　　黎洛栖本来还想自己做主，但等衣裙送到面前时，眼睛亮了亮，抬眼朝眉目严肃的沈嬷嬷笑道：“谢谢嬷嬷！”
　　沈嬷嬷让她的笑晃了下神，旋即轻咳了声，“一会还要敬茶，少夫人切莫耽搁了。”
　　说罢，捋着袖口便往外走。
　　黎洛栖早上起来还套着昨夜的喜服，现下刚要换干净的衣衫，视线不由往屋子扫了眼，“世子呢？”
　　“回少夫人的话，月归推着世子到院里晒日头了。”
　　“世子喜欢晒太阳？”
　　一芍眉眼垂得更低，抿着唇道：“世子的事，奴婢不知。”
　　黎洛栖皱了皱眉，喜欢晒太阳对病人好啊，这又是什么秘密，遂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不认得路，你得带我去见公公和婆婆。”
　　一芍又是一个行礼，却让黎洛栖扶住了胳膊：“不、无需多礼，走吧。”
　　说罢，站起身便提裙往外走，哪知刚迈出门，一阵冷风又沁了过来，黎洛栖哆嗦地从一芍手里拿过白狐裘衣，肩上的带子打得结结实实——
　　“少夫人，行止得体，步摇无声 ，您这般苟着背走出去，岂不是让下人笑话。”
　　沈嬷嬷那道阴测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本来还没那么冷的黎洛栖，更冷了！
　　“抱、抱歉，今天好像更冷了……”
　　说着，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还穿着红衣的赵赫延，此刻他正坐在庭院中央，一道薄薄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整个人散发着清冷的气质。
　　这家伙不冷吗？
　　难道说快死的人，体温都比常人要低，所以不怕冷？
　　可是她方才明明看见赵赫延站起来了，也不似传闻中说的，只能瘫痪在床。
　　“少夫人，您的步摇又响了。”
　　黎洛栖步子一顿，头顶上的嵌珍珠金步摇响得更厉害了，昨夜怎么没让赵赫延都碾碎算了。于是便抬手将那步摇扯了下来，揣进袖子中，仰头朝沈嬷嬷笑道：“好了，这下就不会吵到嬷嬷了。”
　　沈嬷嬷：？？！
　　还能这样使呢！
　　于是沈嬷嬷垮着一张脸走在前头，黎洛栖身后缀着一芍，伸手拉了她一下，示意她走在自己身旁。
　　“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我太冷了，你让我贴贴。”
　　黎洛栖挽着她的手，脸颊洋起一抹笑来，却让一芍看得有些怔愣，下一秒忙低下了头。
　　侯府很大，尤其世子爷赵赫延喜静，他住的扶苏院是离前头主院厅堂最远的，这一路可苦了从南方过来的黎洛栖，等她饶过亭台水榭后，终于到了奉茶的端居堂。
　　难怪赵赫延不一起过来，但她也就是个冲喜小娘子，别人给她面子，才叫一声“少夫人”罢了。
　　她自己倒是有自知之明……
　　“抬起头来。”
　　坐在厅堂右边的周樱俪，此刻双手叠在扶手边，身子微微斜倚，朝面前行跪拜礼的新媳说了句。
　　在入厅堂前，一芍便将黎洛栖身上披的白裘斗篷卸下，此刻她一袭明红色缠枝百褶裙铺在地上，入目一片明亮。
　　而于这片鲜艳中，少女被冻得如初冬白梅的脸缓缓抬起，轻唤了声：“父亲，母亲。”
　　这样一张鹅蛋脸，弯弯一双细眉下是饱满圆润的猫儿眼，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娉娉婷婷地，让人不由心生爱怜。
　　周樱俪的脸上稍微缓和了几分，倒是想不到一个农家女有这般容貌，难怪青玄道长颇得圣上赏识，算出来的命格也是有过人之处。
　　这么想着，便接过黎洛栖递上来的茶盏，略微吹过上面的浮叶，氤氲的热气便驱散了些寒冷。
　　而黎洛栖心里却打着鼓，她从今早起来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东西，生怕一会肚子响了起来。
　　等喝过媳妇茶后，赵敬亭方朝周樱俪道：“夫人，我还有些公务处理，这里便交给你了。”
　　两人昨晚那番谈话，也算是互相接受了眼前这样一个冲喜新媳，万事等阿延的身体有了好转再作打算。
　　“这是我们长辈的心意，你且收好了。”
　　黎洛栖看着周樱俪递来的红包，一双眼睛瞪得大大，这、这、这！
　　她忽然想到以前在云溪村的时候，听说村里人去富人家做长工，会在一年结束后收到东家的赏赐，而她现在，才来冲喜第一天，就收到了定远侯夫人的两个红包！
　　“少夫人。”
　　此时站在黎洛栖身旁的一芍低声提醒了句，她这才反应过来，“我、儿媳多谢母亲。”
　　“起来吧。”
　　周樱俪看着她这张脸，原本的那点不平衡心态倒是缓和了些，就是这个身段有些太纤细了，站起来的时候，个子连一芍都比不过，但到底是个农家出身的女子，饮食上大概也差了些，这么瘦，福相都薄了，还怎么冲喜。
　　就在黎洛栖心底暗松了口气，屁股刚挨到椅子上时，沈嬷嬷忽然弯身在周樱俪耳边说了句话。
　　“啪！”
　　突然，原本面容还算温和的周樱俪，将手上的茶盏重重砸到桌案上，“好大的胆子！”
　　黎洛栖被吓了一跳，就见周樱俪站起身指着她道：“来人，给我抓起来！”
　　她话音一落，厅堂外登时出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嬷嬷，俨然是沈嬷嬷的翻版，干脆利落就钳住了黎洛栖的胳膊，拽着往地上一跪。
　　她猝不及防一撞，膝盖上的经络瞬间涌起了酸麻，疼得她眼眶猛然泛红。
　　“母亲……”
　　“居然敢伪造落红！瞒骗定远侯府！”
　　黎洛栖杏眸睁睁，“母亲，我没有瞒骗！”
　　“别叫我母亲！我定远侯府容不得这般心思腌脏的小人！”
　　前一秒还淑静端庄的周樱俪，此刻却气势凶煞：“为了在侯府里得宠，竟使这种下贱的婢妾手段！你若非完璧之身，我们侯府也不会留你！”
　　黎洛栖想起媒婆说的，一定要将那帕子染红，否则冲喜就冲不成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将那帕子染红了，侯爷夫人会这般生气——
　　“我没有使肮脏手段，这是冲喜，媒、旁人说，只有这帕子落红，才算礼成。”
　　黎洛栖被嬷嬷按着跪在地上，头却倔强地抬起，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周樱俪。
　　周樱俪听她这话，眉头一皱：“说，谁教你的。”
　　她先前还以为这黎洛栖是乡下人来的，心里定然没有高门豪宅那些心眼，却没想到第一天就让她见识了撒谎的功夫，背后居然还有人指使！
　　“快说！”
　　沈嬷嬷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
　　黎洛栖咬牙摇了摇头。
　　“你不说，那可就要上赵家的家法了！”
　　听到“家法”二字，黎洛栖猛地想起父亲打她手掌心的那些岁月，本以为嫁人了，长大了就不用挨罚，哪里知道，她前一秒还领了两个红包，下一秒就——
　　“如果我说了，你们保证，不迁怒他……”
　　沈嬷嬷冷笑了声：“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别人着想？”
　　她越这样，周樱俪对她背后包庇的人就越愤怒，“说！”
　　黎洛栖嘴巴一扁，像个委屈的小孩。
　　周樱俪忙撇过视线，势必要做一个心肠冷硬的婆婆！
　　“是媒婆跟我说的，”黎洛栖双手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道：“求您别责怪她，好吗？”
　　少女声音柔柔弱弱的，周樱俪先是一怔，旋即朝沈嬷嬷道：“去把媒婆请来。”
　　“母、夫人！”
　　黎洛栖抬起头，“是我没全照着她说的做，这不怪她！”
　　周樱俪眸光微凛，忽然似想到了什么。
　　“一芍，你去把月归叫来。”
　　等周樱俪吩咐完后，气息也定了定，“宋嬷嬷，把她扶起来，去偏厅那儿跪着，读家训。”
　　一芍得了令，在侯府里越走越快，最后马不停蹄地往扶苏院跑了进去，也顾不得冲撞了世子，急着气道：“世子，少夫人让夫人给拘在端居堂罚跪了，说她欺瞒定远侯府，要家法伺候！”
　　赵赫延眉梢覆着清晨的冷意，闻言神色如常，只翻书的动作略微一顿，“月归，你进屋把她的东西都拿出来，一件不留。”
　　“世子！”一芍着急得跪在地上：“夫人请月归过去，说是有话要问他！”
　　赵赫延那双薄冷的眼皮终于掀了起来，“那你就去跟夫人如实说，若少夫人再不回来，月归就会把她的嫁妆都烧掉。”
　　月归：？？？
　　关我什么事！

5.哄哄世子
　　黎洛栖跪在偏厅里，困得脑袋往下耷拉。
　　“站有站姿，跪有跪姿。”
　　突然，嬷嬷的声音阴测测地从头顶落了下来，寒了下黎洛栖的脖颈，她直了直腰，眼神小心翼翼地瞟向这位嬷嬷。
　　“你可以说话，但你现在说的话，有可能成为瞒骗侯府的呈堂证供。”
　　宋嬷嬷话音一落，黎洛栖便开口了：“您吃了吗？”
　　宋嬷嬷：？？？
　　这时，偏厅里的另一位婢女忍不住低笑了声。
　　“咳！”
　　宋嬷嬷给这些人提了个醒，方朝跪着的黎洛栖蔑了眼：“你还有心思想吃的，你该担心担心被侯府撵走后该这么办吧！”
　　黎洛栖才不担心，她的工作是冲喜，既然你认为我不符合要求，要休掉我就休掉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吃才是正事啊，她昨晚就吃了些喜果零嘴，没有主食根本不顶饱。
　　“我在乡下的时候，这会已经吃过早饭了……”
　　她小声说道。
　　“黎娘子，侯府可不是供你吃喝享乐的地方。”
　　“可是你们也不能让我跪着啊，这不是当初说好的！”
　　“你不是完璧之身，也不是当初说好的！”
　　宋嬷嬷气得直接怼了回去，这个黎洛栖，脸皮真够厚的，看着憨憨，实则就是一团棉花，一拳打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空有一张漂亮脸蛋，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呢！
　　“嬷嬷！你怎么能这样讲！且不说我是不是完璧之身，若是旁的妇人，跟夫君和离后还不能再嫁人了么，您是将军府的嬷嬷，眼界应当更高才是！《孔雀东南飞》里也会唱了，’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嬷嬷怎么能比百年前的古人还要守旧呢？”
　　“你！”
　　宋嬷嬷差点没被气出一口血来，“简直是歪理！你出嫁前不守贞洁，从侯府出去后也必定名声尽毁，画本子里的故事你也信啊！”
　　“宋嬷嬷。”
　　忽然，偏厅外有人走了进来。
　　妇人脸色一僵，转身就看到夫人的身影，忙低头行礼。
　　周樱俪沉了沉气，朝黎洛栖丢了句话：“阿延闹着要把你的东西撵走，你回去处理好，别再惹什么是非出来。”
　　说着，又对一旁的沈嬷嬷道：“把家规一并带回去，让她抄够十遍。”
　　说完，周樱俪便由仆人搀着走了，留宋嬷嬷怔愣在原地，视线看向沈嬷嬷，道：“夫人这是又放她回去了？！”
　　这个黎洛栖，做的可是欺瞒侯府的事！
　　沈嬷嬷撇了她一眼，小声道：“你真是越活越蠢了，夫人的阿姐就是二嫁得如意郎君啊。”
　　宋嬷嬷先是一愣，转眼懊悔地朝自己扇了一计耳光，真是让这个黎洛栖给带偏了！
　　“可是……”
　　沈嬷嬷淡淡地吐了冷气：“媒婆找来了，夫人心里自有度量，这会都让她抄家规了。”
　　两人在门边说着，那头一芍已经把黎洛栖从地上扶了起来。
　　“等等……”
　　黎洛栖逋一起身，眼前先是一道黑影，等缓过神后，双腿麻得如千万只蚂蚁啃噬而过，又疼又酸，尤其是膝盖，遂单手扶着一芍，另一只手去揉腿，心里嘀咕了声：“这侯府怎么动不动就让人跪，也不给个蒲团。”
　　“少夫人，咱们先回扶苏院吧。”
　　一芍说着，眼里都是紧张。
　　黎洛栖想到周樱俪刚才说的话，那位世子爷闹着要把她的东西撵走，好么，解铃还需系铃人。
　　她在衣袖里抓了抓收到的红包，看在银子的份上，她也要做好冲喜这份工作，毕竟，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又是绕了小半个时辰，黎洛栖终于回到了扶苏院，逋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摆了几个红色箱奁，看样式还有些熟悉。
　　一芍：“少夫人，世子让我们把您的东西都搬出来……”
　　黎洛栖点头：“看见了。”
　　沈嬷嬷敛眉道：“少夫人，这些都是您的陪嫁，我看也没必要留在扶苏院了，扔了也不可惜。”
　　黎洛栖睁大眼睛道：“难道世子的院儿那么小，连几个箱子都没地方放么？我在乡下的屋子，别说这几个箱奁，就是晾菜都使得！”
　　沈嬷嬷：？？？
　　“少夫人，扶苏院这儿三进三出，除了主院，东西厢房和耳房外，还连着后院，旁边还有一个小广场，这若是放在乡下，顶得上几户庄稼人一年种的地那么大了！”
　　黎洛栖一听，双手合掌道：“哇，既然有这么多房间，那给我寻一间住便是了！”
　　众仆人都没见过这般理解能力的女子，若是旁的闺秀，让人这么扫地出门早就哭哭啼啼了，有胆识骨气的，提着嫁妆便是要走的，而眼前这位世子夫人？
　　一芍也愣了，“少夫人，或许，您先哄哄世子？”
　　沈嬷嬷点头，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
　　黎洛栖却没应，提着裙子在这扶苏院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东厢房门口，说道：“每天的第一缕阳光就会照在这里，我住这儿吧，就不跟世子爷抢了！”
　　沈嬷嬷鼻腔呼了道气，转身便往扶苏院外走去，一芍知晓她是去同夫人讲了，沈嬷嬷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在这扶苏院里就是监督世子爷且通风报信的。
　　以前因为只有世子，很多时候沈嬷嬷还会包庇一二，报喜不报忧，现在多了黎洛栖，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
　　端居堂里，周樱俪听了媒婆的话，气才消了一半，“投机取巧，以为侯府看不出来？”
　　说着，却皱了皱眉，转念想：“这丫头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男女之事说了还不通晓。”
　　媒婆跪在厅堂中央，脑袋伏得快贴到地砖上了：“她从小养在乡下山林，父亲又是个老学究，母亲是村妇，自然没什么见地……”
　　“不过……”
　　周樱俪略一沉吟，“这丫头居然还会念诗，倒是伶牙俐齿得很。”
　　若不是她那番话，周樱俪还得再罚她跪祠堂，“行了，这种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揪着，既然阿延尚未与她同房，这事就揭过去，谁若外传，逐出侯府。”
　　沈嬷嬷逋一进门就听到夫人的这番话，顿时敛下眉眼说道：“夫人，少夫人要搬进扶苏院的东厢房。”
　　周樱俪手里的茶盏刚送到唇边，眉心就突突地发紧，“怎么着，阿延撵她一寸，她就往后退一步？”
　　沈嬷嬷：“我瞧着少夫人年少正艾，很多事情还得多加管教才是，否则，以后出门见了旁的家眷……”
　　丢人事大。
　　周樱俪将茶盏置回桌上，“明儿起，你们几个嬷嬷便照着家规给她训出点样子来。就是狸猫也得充太子了。”
　　她话音一落，底下众仆人低首：“是！”
　　此时在扶苏院里，正跟一芍吭哧吭哧搬箱奁的黎洛栖，猛地打了个“喷嚏”！
　　“一芍，咱们院儿这么大，有厨房吗？”
　　一芍摇了摇头：“扶苏院的餐食都是从厨房里领回来的。”
　　“啊，这么冷的天，这么长的路，等送过来都结冰了吧！”
　　“扶苏院离厨房倒不远，而且世子爷的饮食都是要精心调配的，夫人和大夫都要检查过，不能有任何差池。”
　　黎洛栖点了点头，两人正说着，扶苏院外便走进来了几位娘子，一芍眼睛一亮：“是厨房的掌事大娘！”
　　顺着她的视线，黎洛栖也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此时就见为首的妇人款步上前，笑意盈盈地朝她作揖：“少夫人，奴是厨房的掌厨，负责世子院里的饮食，您叫我张大娘便是。”
　　一个侯府的掌厨都这般体面，略一低头就算是行过礼了，又好像没行过礼……
　　不过，黎洛栖见她面若银盆，笑的时候，圆脸上还有两个酒窝，顿时惊喜道：“张大娘，你看！”
　　黎洛栖说着，便扯唇朝她假笑。
　　张大娘嘴角抽了抽。
　　“我也有酒窝，不过更靠近嘴角，我母亲说这叫梨涡，你看！”
　　黎洛栖的梨涡不深不浅，此时白天，光线效果极佳，映得那一对梨涡更甜了。
　　“呵呵，是啊……”
　　张大娘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主子打交道了，“少夫人的梨涡有福气……”
　　“张大娘的更有福气，是酒窝，所以能在厨房里当掌厨！”
　　她这一番恭维，不知怎么就引起了后头端着食盒的仆人的笑声，张大娘子脸色微僵，转身严肃道：“还不快去把餐食送进世子的屋里？”
　　“是！”
　　黎洛栖奇怪地看向一芍，难道她没夸对吗？
　　一芍小声道：“你看这位张大娘子，把自己喂得珠圆玉润的，就知道她在厨房里多有福气了……”
　　说完，自己都没忍住弯下了嘴角。
　　黎洛栖擦了擦手掌，朝张大娘子喊道：“我的份就不用送进去了，给我吧。”
　　张大娘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少夫人跟世子的餐食自然是不一样的。”
　　说着，便朝身后另一位仆人道：“给少夫人送进去。”
　　黎洛栖忙了一早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逋一坐下，就看到一芍揭开了食盒，两眼顿时发光：“哇，这是什么啊，看着好香！”
　　一芍知道黎洛栖是南方人，对北方的饮食不大了解，遂介绍道：“这是蒸饼，这是炸面，萝卜缨子泡菜，大葱白丝，咸辣酱，还有这碗，胡椒麻羊肉汤！”
　　黎洛栖咽了口水，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到了炸面丝上，刚要送到嘴里——
　　“等等！”
　　忽然，一芍拦住了她，解说道：“少夫人，不是这么吃的，您得把炸面放到蒸饼里，再加上大葱白丝、泡白菜，羊肉片，最后蘸上咸辣酱，把它们卷起来吃才对。”
　　黎洛栖：？？？
　　“蒸面卷炸面？”
　　一芍笑道：“您尝尝，很好吃的！”
　　黎洛栖没吃过，是以抱着极大的好奇心照着一芍说的去做，就在她用力张大嘴巴，咬下第一口饼时，乌溜溜的杏眼顿时睁大！

6.窈窕淑女
　　黎洛栖一张小脸鼓成了肉包子，像松林山间的小松鼠，吃着坚果的时候，脸颊两边灵活地鼓动着。
　　蒸饼的韧，炸面的脆，羊肉的香，辣酱的咸，萝卜的脆，还有那一点葱白的辛香，直冲进黎洛栖的舌腔，好复杂的味道，但它们交汇融合在了舌尖，就像一场盛宴呼啦啦地往味蕾里浇灌。
　　好幸福啊！
　　黎洛栖咽下了一口后，再次沉浸在这种陌生而豪华的味觉体验里，一芍见她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笑道：“少夫人，我再给您卷一个。”
　　她拍了拍心口：“汤……”
　　一芍忙给她盛了一碗，蒸饼的韧涩在舌腔里和浓郁的羊肉汤交融，瞬间化作了绵软的面稠，仿佛入口即化了。
　　“好好吃啊！”
　　黎洛栖喝了汤后，见一芍还站在一边，“一起吃呀！”
　　一芍摇头道：“今早沈嬷嬷带我来见少夫人前已经用过早饭了。”
　　仆人跟主子一道用餐，在定远侯府里是没有过的。
　　黎洛栖听罢，又卷了一个饼来吃。
　　“少夫人，您可以把蒸饼撕碎，泡到羊肉汤里喝。”
　　少女瞳孔一睁，还能这样！
　　于是依言照做，这有点像南方的面，但又不一样，蒸熟的薄饼里透着气孔，泡入羊肉汤时瞬间吸住了汤汁，再夹起一道送入口中，当真又是另一番鲜香，明明没有肉，但这面饼却有了肉的滋味。
　　只是，黎洛栖啃完了两个卷饼和大半碗羊肉汤后，已经撑住了。
　　一双眼睛迟疑地看着她：“一芍，我真的吃不下了，怎么办……”
　　“吃不完便倒掉。”
　　黎洛栖一听，“倒掉？没人收泔水吗，可以喂猪猪啊！”
　　一芍：？？？
　　“这个……”
　　“不然多浪费啊！算了，放着我晚上吃，你一会去厨房让今晚别给我送饭了，以后你跟我一起吃，我一个人吃饭好无聊。”
　　一芍：“……”
　　“少夫人，您不能坏了规矩。”
　　黎洛栖双手揉了揉肚子，打了个哈欠，“没事的，我好困啊，屋子打扫完可以午睡了罢！”
　　一芍收起了食盒，打算等黎洛栖睡着的时候处理掉，扶苏院没有小厨房，因为世子爷不喜欢油烟味重。
　　“嗯，少夫人我给您铺床。”
　　“不用不用，左右没什么事做，对了，一芍睡哪个屋？”
　　“院子前头的耳房。”
　　黎洛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一芍，你在侯府一个月的工钱是多少啊？”
　　一芍被她问得住了，不过少夫人是扶苏院的女主人，知晓家用也是应当的：“奴被卖进侯府，签的是死契，不过夫人善心，我一个月可以从帐房里领二两银子，已经比晋安城其他府院的仆人要多了。”
　　“二两？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三年就是七十二两……”
　　黎洛栖掰扯着手指头，越算越抓狂，不对啊，她在侯府里待四年才只能用劳动力换不到一百两……
　　还不如直接拿赵赫延的一千两走人，她馋银子，但祖母说过，一个人一生的运气是有限的，若是用了一回，那往后不仅没有，不是你的终究还得还。
　　幸好她昨晚把银票都塞了回去，她是要走，但也得等赵赫延身体好，冲喜任务完成才能心安理得地拿钱走人。
　　况且，他昨晚给钱让自己离开，好像也不是个坏人……
　　一芍见黎洛栖趴在床上，笑道：“少夫人，您先睡，等晌午过后我再来叫您。”
　　“等等。”
　　一芍：？？？
　　“中午的食盒留下。”
　　一芍：“……”
　　无奈，一芍只好空手出了东厢房，刚出门没多久，就见沈嬷嬷进了院，登时低头敛眉，却听她道：“都收拾好了？”
　　“是。”
　　“那也该开始抄家规了。”
　　一芍：！！！
　　沈嬷嬷见她一脸呆愣，摇了摇头道：“一芍啊，夫人怜你忠心，不似其他丫鬟般有旁的杂念，才会把你安置在这扶苏院里伺候少夫人，可你不能也跟着没心眼啊！”
　　一芍低下头：“奴婢晓得。”
　　沈嬷嬷抬了抬下巴，“开门。”
　　一芍咬了咬唇，少夫人忙了一上午，才刚歇下……
　　沈嬷嬷双手叠在身前：“若是等夫人问起，那就是咱们这些当仆人的办事不力了。”
　　一芍指节敲了敲房门，只听“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沈嬷嬷走进屋里，果然见黎洛栖正睡得香甜，皱眉道：“少夫人，您是忘了还有事情要做了？”
　　此刻刚入了梦乡，浑身累得散架的黎小娘子：翻了个身。
　　沈嬷嬷眉头皱得更深，抬手朝身后跟来的仆人伸了道手。
　　转眼间，一芍就见沈嬷嬷手里拿了本簿子，蘸了墨的毛笔写了一行字：
　　【睡姿幅度大，需要调整。入睡后不敏觉，毫无防备，需要锻炼。】
　　写完，她又顿了顿，在这寂静的几息间，沈嬷嬷又写了句：【无呼声，尚好。】
　　落笔成，沈嬷嬷将簿子搁回案托上，转身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金属小铜件，左手掖起深色袖袍，朝床帘上的金锥挂钩敲了两下，只听刺耳的“叮叮”声。
　　黎洛栖皱了皱眉。
　　“叮叮～”
　　又是一串。
　　梦里，黎洛栖回到扬州老家，清晨赶集的时候，母亲会给她买樱桃冰酪，那摊贩总是用小铁揪去敲冰桶，就像这样，“叮叮～”
　　突然，她猛地掀起眼皮，从床上坐起了身。
　　沈嬷嬷见状，收回了金色小铜件，转而在簿子上写下：
　　【铃声需响过十起，方能清醒。】
　　而此时双手撑在床上的黎洛栖，还有些懵。
　　揉了揉眼睛道：“沈嬷嬷，你找我何事啊！”
　　此时手里拿着毛笔的妇人，逆光站在床头，俨然一位神情冷肃的执笔判官。
　　【无起床气，尚好。】
　　写完，便阖上记事簿，“少夫人，奴是来提醒您，夫人让您抄的十遍家规，该动笔了。”
　　“噢～”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重新趴回床上，“我一会睡醒就写啊……”
　　沈嬷嬷心平气和地从仆人手中的托盘上拿下一本棕色暗纹折子，抬起手时，那折子便如卷轴般往下一落。
　　沈嬷嬷个头很高，而这折子比她还要长，上面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字！
　　本来还睡意昏沉的黎洛栖，瞬间清醒了。
　　“这是家规？！”
　　黎洛栖人傻了，“我家的家规只有几行字：不虚荣，不自卑，好好吃饭，有空就睡，努力生活，善良待人！”
　　沈嬷嬷轻笑了声，弯腰时，那副笑在黎洛栖眼里放大，“少夫人，跟我念侯府家规第一条，“心术不可得罪天地，言行皆当无愧圣贤。存心不可不宽厚，处事不可不决断。”
　　黎洛栖看着那折子上的第一行字，心道，这不就跟她说的一样嘛，侯府这家规是不是在外头找人代写的啊，按字数给钱，恨不得把四书五经、三纲五常全都塞进去。
　　“曾子曰三省勿忘，程子之四箴宜记。花繁柳密处拨得清，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稳，才是脚跟……”
　　此时晌午，日头把院子晒得暖烘烘，一芍把椅子都搬了出来，让黎洛栖坐在院子的石桌上抄家规，主要是怕她待在屋子里，一闷人就往床边挪了。
　　而黎洛栖为了止困，还一边抄一边念，结果把旁边守着的仆人都活生生给念困了……
　　正院的起居室里，月归将熬好的药送到赵赫延跟前，此时他咳声难止，战场上受的那两箭淬了毒，让他的伤口难以愈合，毒素更是顺着经脉在四肢百骸里扩张，当时侯爷夫人遍请名医，哪怕是太医院里的院正都忍不住道：“若是旁人，早就当场毙命了。”
　　赵赫延吊着一口气回来，是因为当时他领兵过夹道前，突然有所预感，带上了出征时祖母从明镜寺里给他求得的灵台丸。
　　但绕是如此，他的身体时好时坏，谁都不敢说能治好，也许，哪一天就去见天王老子了。
　　此时就连月归给他递来的药汤，他喝上一口便因为咳嗽而几乎全吐了出来，根本咽不进。
　　“世子！”
　　月归忙拿过帕子给他擦拭——
　　“哐当！”
　　突然，药碗让一道外力尽数撒到了地上，连同那翠玉盏也香消玉殒了。
　　一旁的月归却习以为常，对赵赫延那陡然低沉暴躁的情绪司空见惯了。
　　男人重重地喘着气，倚到床头，脸色苍白，“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但足够让月归听见。
　　“是。”
　　病人么，不能逆着他来。
　　诶。
　　月归熟练地收拾好地上的碎渣后，握着托盘出去，房门逋一打开，便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娶媳求淑女，勿计妆奁。嫁女择佳婿，勿慕富贵。”
　　黎洛栖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安静得像这庭院里被风拂过的槐树，仿佛是一场不打扰的存在。
　　只是，她在写到这里时，忽然顿了顿，抬头朝沈嬷嬷道：“可我不是淑女啊，难怪世子不喜欢我。而且我家是看在聘礼上才同意了这门婚事，岂不就是你们家规里写的’慕富贵’？”
　　她话音一落，院子里便传来了几道低低的笑声。
　　和着一阵清风裹来，划破那死水一般的幽冥深渊，从此，天光乍现。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来收藏一个呀，可怜兮兮眼.jpg！

7.公子见画
　　正在抄家书的黎洛栖目光一顿，看到从赵赫延屋里出来的月归，以及他手里托盘上碎掉的茶盏。
　　啧，败家子。
　　众人原本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下去，好像这个扶苏院就不该有这番轻松的快活，因着世子爷的病，大家都得摆出一副担忧哀伤的模样。
　　于是，沈嬷嬷的脸率先沉了下去：“世子爷又喝不进汤药了？”
　　月归嘴唇紧抿：“要不我再去请华太医……”
　　沈嬷嬷眼神一侧，朝黎洛栖看去，但话却是对月归说的：“你再去厨房端一碗药来，让少夫人端进去。”
　　黎洛栖笔尖的墨水未干，滴答染开了宣纸的一角，月归都伺候不好的人，让她来？！
　　很快，月归从厨房端来了一碗药，黎洛栖从食盒里捧出来时，指尖都在发烫，抬眼扫过面前的仆人，一芍满脸担忧，沈嬷嬷面容沉静，跟她身后站着的家仆一样，仿佛在对她说：少夫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股清浅的草药味在房间里蔓延，黎洛栖双手捧着托盘，“好心”的仆人帮她把门关上了。
　　她步子踩在软垫上，沉蓝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少女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床榻上的男人。
　　褪了红色的喜服，今日穿的是身黑色澜袍，狭长的眼睑阖着，白日的光透过窗牖细碎地落在他脸上，绑起的长发疏落地垂在身后，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书里读过的一句诗：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此刻，房间里只有她跟赵赫延，好像这番美色，当真只她享着。
　　“吧嗒”
　　黎洛栖心头快了一拍，定睛看，是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了下来，于是忙把托盘放到矮几上，低头去拾了起来，原来是本诗经，她轻拍了拍灰，逋抬起头，就撞进一道清凌凌的目光。
　　她半蹲在床边，浑身血液僵硬，赵赫延——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男人眸光朝她侧来，仿佛在说：还不滚？
　　黎洛栖忙解释：“我看你东西掉了……噢！还有药，也给你送……”
　　忽然，她说不出话来了。
　　嘴唇被一道粗砺碾下，猫儿似的眼睛睁睁地，像被施了定身法术。
　　她看到赵赫延的食指伸来，在她嘴唇上辗转勾勒，触感冰凉，力道却不轻不重地，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的唇珠上，不过是微微的幅度，就让她忍不住颤了颤，连呼吸都不会了。
　　“舔一下。”
　　赵赫延的声音如清泉击石。
　　黎洛栖脖颈后细微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赵赫延的手收了回去，她看到那指腹上沾染了一抹唇脂，嫣红刺眼，一股隐秘的电流在唇间麻过，好像两个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不能与外人道的事……
　　少女红润的舌头舔了下嘴唇，更麻了。
　　赵赫延笑了，没有声音，眼里也是冷的，问她：“苦吗？”
　　她蓦地一愣，下一刻，转眸看向矮几上的瓷碗，所以他刚才是沾了药汤让她试喝？！
　　想到这，她又舔了下。
　　眉头就皱了起来，哄骗病人吃药的话——
　　“也不是……很苦吧……”
　　赵赫延神情慵懒，“口渴吗？”
　　黎洛栖：“啊？”
　　“既然你能喝酒止渴，那药也可以。”
　　黎洛栖脸颊一热，他估计还记着自己昨晚拿合卺酒止渴的事，“合卺酒不喝，我替你喝，药你不吃，我替你吃……”
　　说到这，她眼神小心翼翼地看了赵赫延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此刻她坐在鞋凳上：“夫君昨夜不是还要赶我走么？”
　　赵赫延此时曲着一条腿，左手搭在床头架上，垂眸看她：“所以啊，我就是在赶你走。”
　　因着生病的缘故，他的语气很轻，像真是在跟你打商量，但她联想到赵赫延随时会笑着抽刀子的画面，就觉得他不是在跟自己说笑。
　　“父亲母亲今天还给了我红包……”
　　说着，她从衣袖里掏了出来摆在床边：“因为青云道长说我能冲喜，侯府就不顾一切把我娶了进来，但……但其实，是因为我救过青云道长，他给我报恩，才让你娶我的……”
　　听到她这番坦白，赵赫延眉梢微微一挑：“你确定那老道是给你报恩？”
　　黎洛栖肯定地点头：“夫君的聘礼解了我们家的燃眉之急，而且……”
　　说到这，黎洛栖语气就顿住了，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我同你说这些，是表明我不是真的能冲喜，但因为收了你们的钱，我不得不完成任务，不然心不安理不得，更走不得，夫君要我走也行，你先让自己好起来……”
　　“那我要是好不起来呢？”
　　黎洛栖后背一直：“那你就是存心让我留下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赵赫延不是要赶她走吗，她也想走啊，黎洛栖昨晚想了一宿，只有这一个办法：你要自己努力好起来哦，靠你了！
　　她话音一落，就见赵赫延的眼神变得阴蛰：“存心让你留下来？嗤，自作多情。”
　　黎洛栖壮起小胆：“总之理就是这么个理，不然我就算逃出府，不出一个时辰全城都是我的通缉令，别说在晋安城立足，恐怕牢房都呆不久就要被咔嚓掉！”
　　说着，她端过矮几上的药碗，瓷勺在里面搅了搅，“说了那么久，药汤应该能喝了，喏。”
　　赵赫延偏了下头，看着她的目光带了丝玩味：“忘了我刚才说的？”
　　黎洛栖动作一僵，递到他面前的瓷勺晃了晃，她想到赵赫延说的，让她喝掉药汤……
　　所以自己刚才那番真诚劝慰的话，这个神经病都没听进去吗，要想她滚就好好吃药啊！
　　蓦地，赵赫延倾身上前，在她耳边落了句话：“要是我哪天死了，就拉夫人下来陪葬。”
　　-
　　黎洛栖从赵赫延的房间里出来时，粉白的小脸一垮，众仆人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唯有月归盯着那托盘上空掉的汤碗眼神发亮：“世子爷把药都喝光了！”
　　他这一句话，顷刻在整个定远侯府响彻一天一夜。
　　大家口耳相传，都对新来的少夫人竖起大拇指，“想不到这冲喜小娘子真有两把刷子，刚进门就能让世子爷把药喝下去了！”
　　“可不是呢，看来那青云道长真是神了，改日我定要去玄都观求张姻缘符！”
　　“……”
　　世子爷把药吃光了这个新闻很快就传到了定远侯夫人周樱俪的耳朵里，此刻她正跪在祠堂里，听着沈嬷嬷眉目传神地复述着当时少夫人端着药进屋的情形。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周樱俪一边说，一边让沈嬷嬷从蒲团上扶起来：“快，给我去玄都观再添一百两香火钱！”
　　很快，夫人因为世子爷喝了一碗药汤就去玄都观捐了一百两香火钱的事又传回到黎洛栖的耳边。
　　此刻，她双手趴在桌上，盯着眼前的家规发愁，“一百两，明明是我……夫人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一芍给她把中午吃剩的晚饭热了回来，又从厨房里添了点羊肉汤，“少夫人，先吃饱再抄家规吧。”
　　刚吃了一会，屋外就“笃笃笃”地传来三下敲门声。
　　“等等！”
　　黎洛栖喊了声，就让一芍按住手：“少夫人我去看看。”
　　门外站着的是月归，只见他双手捧着东西朝一芍递了过去，少年笑得眉目疏朗：“世子让我给少夫人送来的，您落在他房里忘拿了。”
　　黎洛栖目光一错，就看到一芍手里捧着的红包，脸色顿时一赧：“有劳月归了。”
　　这是侯爷夫人今天敬茶时予她的两个红包，她还没拆开，今日在赵赫延那儿灌了药，苦得她恨不得原地消失，咕噜噜地喝完后就端着碗走了，一副“不就是吃药吗，谁怕谁啊”！
　　此刻她拿过红包，发现封口被她袖子蹭开了，放到桌上时漏了一角出来，于是索性打开，只是在摊开那张银票之时，清瞳睁了睁——
　　下一秒，又去拆另一份红包！
　　“一百两加一百两……”
　　一芍笑道：“夫人还是疼少夫人的，给青云道长也才是一百两呢。”
　　黎洛栖并不是很笑得出来，因为只有她知道这冲喜是怎么回事，但具体来讲，青云道长也是始作俑者。
　　“等等……你说母亲因为世子喝光了一碗药给玄都观捐了一百两……”
　　“是啊！夫人可开心了，我们整个侯府都很开心！”
　　黎洛栖脸埋进了臂弯，完了。
　　如果赵赫延跟侯爷夫人说这药是她自己偷偷喝掉的……那岂不是又要说她瞒骗侯府！
　　她都能想象夫人让她跪在祠堂，问她：“世子让你喝你就喝，难不成是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的？分明就是你故意瞒骗我们，以此邀功！”
　　黎洛栖：“还真是有刀……”
　　是笑里藏刀的刀，在她耳边蛊惑道：“喝了，我就不赶你走。”
　　奶奶，您说错了，阿黎不是命好，是命真苦……
　　那个药真的好苦，呜呜呜！
　　就这么地，黎洛栖洗了个热水澡后，继续裹着小棉被抄家训。
　　抄没抄够也不管了，反正多了就备着，指不定下次还要罚抄。
　　“诶～”
　　她盯着面前的二百两银票，能想象到侯爷夫人在她身上投射的希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黎洛栖啊黎洛栖，如果你想落袋平安，就必须让赵赫延好起来，这是你在定远侯府的事业！”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伟大，但这第一步就着实难，赵赫延不吃药，为什么呢，一个人难道一心求死吗？
　　正苦思冥想中，忽然，黎洛栖感觉胃部胀了下，紧接着开始泛恶心……想吐！
　　她抬手顺了顺心口，那股肿胀的难受却一直没消下去，反而一直往上涌，黎洛栖下一秒恨不得找个桶吐出来，可却只有干呕，整个人脑袋沉沉的，怎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进脑子里！
　　药，难道是赵赫延的那碗药！
　　一更打过，北方的冬日干燥冷冽，黎洛栖从东厢房跑出来时，顾不得避开袭卷而来的寒风，径直敲开了赵赫延的房门。
　　“夫君，你的药……有毒！”
　　她带着一身寒气跑了进来，烛火跳跃间，就见赵赫延靠坐在床头，手里还执着今日那本诗经，闻言撩了下眼皮，一道少女身影就扑了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药有问题，所以让我喝！我现在觉得四肢乏力，头脑发昏，而且特别想吐！我记得乡下的郎中说过，人的身体是会对不适合自己的东西产生排斥，而且我打小体壮，肯定是这个药有问题、才让我反应这么大！”
　　她语速很急，一边说一边捂着胃，一副我必须在临死之前马上告知真相的悲壮……
　　然而——
　　赵赫延把书落在一侧，“看来，夫人要比我早下去了。”
　　黎洛栖：？？！！
　　赵赫延什么意思！
　　难道——
　　是他给我下的毒！
　　所以这个疯子为了赶她走不惜下毒迫害新婚妻子！
　　“吱呀～”
　　忽然，门外走进一道身影，“世子，房门怎么开了……”
　　黎洛栖转头，就见月归定在了门前，步子僵硬地往后挪：“少夫人……这么晚了，我就先走……”
　　“月归。”
　　忽然，床上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喊了他一声，“今天华太医开的药，苦不苦啊？”
　　提到这事，月归挠了挠头：“确实一次比一次苦，我都快把厨房里的糖给吃光了。”
　　黎洛栖人傻了，僵了半晌才开口：“月归……也替世子喝药？”
　　“啊？大夫开的药我们都会尝的，夫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
　　黎洛栖目光猛地看向赵赫延，想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脸颊就一寸一寸地、热了起来。
　　“少夫人？”
　　月归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这么晚了，他是不是该退下？
　　只是没等他走出房门，少夫人就率先跑了出去。
　　“少……”
　　月归有些奇怪，他刚才没说错什么吧？
　　“世子，少夫人是有什么事吗，吩咐我们去办就行。”
　　赵赫延目光落回书上，屋内的烛火让门缝里泄入的风挑动了几番，气息顿了片刻，嘴角勾了抹似有若无的笑：“小猫吃错了东西，跑来屋里闹呢。”

8.好丢人啊
　　黎洛栖回到东厢房，整个人像畏冷的小猫儿缩进了被窝里。
　　她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脑子里还嗡嗡地冒着自己那番慷慨大义的陈辞，来晋安城的路上，她总是能听见媒婆跟送亲人的谈话，说高门大户里的那些腌杂事，有的为了夺权夺利不惜下药的，有的主子不好伺候就把你砍手砍脚扔掉的……
　　总之，她有一瞬间真的以为残废的赵赫延也遭人陷害……
　　现在想，若是都能教她瞧出来，那定远侯府还用混的？
　　“诶～”
　　黎洛栖在被子叹了口气，脸都闷热了，丢脸死了！
　　摸了摸胃，刚才难受的感觉还在积着，所以如果不是药那是什么……
　　而且今晚的事让她猛然发现，若是赵赫延真的看她厌烦，手起刀落就能咔嚓掉她的小命，连投毒的药都免了……
　　“如果我明天能顺利醒来，那就证明药汤对她没问题，如果不能……”
　　黎洛栖看着窗外的浓浓黑夜，四下空寂的冷意蔓延，让她更想家了。
　　于是裹紧小棉被，抽抽嗒嗒地一边掉泪珠子，一边摊开信纸，捏着笔写了起来：
　　“敬爱吾父，母亲，奶奶，阿黎在京城一切安好，定远侯府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咳咳咳——”
　　黎洛栖写完家书后，只觉得自己前程未卜，于是又摊开一张宣纸，四角对折了三下，开始在折痕框起的小格子里画了起来。
　　奶奶和母亲不认字，她怕说不清楚，于是索性像以前那样把见到的都画出来。
　　可等到画人物时，她就有些犯难了。
　　赵赫延卧病在床这件事，他们是不知道的，不然绝不会让她嫁过来……
　　那要怎么画呢？
　　要不，索性不画？
　　这么做倒是最保险！
　　黎洛栖画完后已近三更，叠好的信封被她塞进枕头底下，倘若她真活不成了，也能看见她遗留下来的信物。
　　她缩在梨花木床上，眼皮打着架，胃还是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天蒙蒙亮的时候，黎洛栖是让一芍唤醒的。
　　“少夫人……少夫人？”
　　少女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睁眼时，看见一抹站在床头的青色身影，她张了张嘴：“一芍啊……”
　　“少夫人快起来，一芍给您梳洗打扮，夫人今早要和您一同吃早饭！”
　　黎洛栖似没骨头般被她扶了起来，只是刚坐直身，脑子还迟钝地“噢”了一声。
　　等下——
　　“夫人同我一起吃？”
　　一芍已经拉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黎洛栖的头发很长，而且浓密如墨，一芍还从没见过这般黑缎似的长发，果然是江南来的小娘子，养得水灵。
　　黎洛栖战战兢兢地让沈嬷嬷过眼，等她在自己团髻上插了支金步摇后才算满意。
　　“夫人，少夫人来了。”
　　“嗯。”
　　主座上，周樱俪着织花绣襦，端庄大方，抬眼见黎洛栖进来，只略点了下头：“坐吧，我们定远侯府有个规矩，逢初一十五的早晨都吃斋菜，不食肉。”
　　黎洛栖看到眼前的一应菜式，眼睛顿时亮了，晋安城地处北境，莫说是在冬季，便是春夏都鲜少菜种，她一路往北便知，想吃点素的真是比不上江南。
　　但定远侯府到底是勋贵豪族，黎洛栖已经很知足了，毕竟晒干的菜，那也是菜嘛。
　　“少夫人，这是公箸，定远侯府的用餐都是分食制的。”
　　沈嬷嬷说着，就在黎洛栖面前摆了几个精致的小瓷碟，是她在扬州城的大酒楼里都没见过的排场。
　　她先等母亲吃了，她才敢动筷子，不得不说北方的蔬菜虽比不过南方新鲜，但胜在甜爽！她一连把那几个瓷碟里的菜和面饼都吃光，就着面前的胡辣汤也一饮而尽，在这个天气里吃暖了才舒服。
　　只是——
　　她刚放下碗筷，周樱俪和仆人都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沈嬷嬷低声开口：“少夫人，我们晋安城豪门贵族用餐有个规矩，是从不会把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光的。”
　　黎洛栖手中握着的筷子僵了下，她还想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夹走……
　　“为、为什么啊，不吃完岂不是浪费了？”
　　她的反问让周樱俪皱了皱眉：“衣食住行，还真是样样都得教起，过几日便是光禄大夫千金的生辰，请帖都送上了门，你若是这般应对，我如何放心让你去赴宴？”
　　黎洛栖心里嘀咕，这把饭吃完跟去参加生辰宴有什么关系吗……
　　这时，就见周樱俪用帕子点了点嘴角，显然是吃饱了要起身，黎洛栖看到她盘子里还剩下这么多菜，忽然伸手，握住了周樱俪的手腕。
　　“母亲，您的这份还没吃完呢，不能浪费。”
　　-
　　一芍赶回扶苏院的时候，月归正推着赵赫延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握着的是本佛经，也不知道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修罗看进去了多少，只是刚巧翻过一页，就听一芍气喘吁吁地跪下：
　　“世子，少夫人不好了！”
　　赵赫延眉头都没抬一下，“这扶苏院是招了个麻烦么，到底是来给我冲喜的，还是来奔丧的啊？”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吓得连月归都“扑腾”跪地，他眼皮一撩：“你跪什么？”
　　“世子，您快救救少夫人吧！”
　　“那我若是救了，岂不是看在月归的面子上？”
　　少年大冬天的后脊渗汗，伏首道：“看在少夫人让您喝下的那碗药汤上！”
　　虽然他跟自家少夫人没说过一两句话，但光是她能让世子爷喝药的本事，他都得跪了。
　　“啊……”
　　赵赫延轻轻念了声，似乎在思考，“确实又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了。”
　　一芍低头解释：“少夫人今晨去跟夫人用膳，原本还好好的，只是、少夫人把自己那一桌菜都吃完了……夫人教训，原以为少夫人听进去了，结果她拉住了夫人的手，让她把自己的那份也吃完。”
　　月归：？？！
　　这么猛的吗！
　　赵赫延手里的佛经轻敲了敲扶手，一芍觉得自己头顶嗡嗡地麻。
　　“还有么？”
　　“少夫人还说，她在乡下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被贬官的老头，自矜不放，哪怕穷得只能买五颗花生米，都要剩下来两颗不吃，最后、那老头饿死了。”
　　一芍的话越说越小，头越埋越低。
　　她有罪，她不应该听到这些！
　　“嗤。”
　　忽然，头顶落下一道笑声，却让一芍撑着的双手发抖。
　　“饿死了啊，不知只吃三颗花生米能撑多久呢？你同母亲讲，先禁她三日不准吃饭。”
　　一芍瞳孔地震：“世子……”
　　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还没罚自家儿媳呢，儿子倒先帮着出主意了。
　　周樱俪气不打一处来，就见这儿媳跪在跟前，倔着一张小脸，眼泪汪汪的忍着不落：“三日便三日，当年云溪村遭了蝗灾，我也是撑了三日才等到了救济粮的。”
　　听她这话，周樱俪蹙起眉头：“还真是洗不掉那股子平民气了！”
　　黎洛栖生得皮肤通白，气呼呼的时候显得脸更红了：“夫人，纵使布衣出身者亦可以考科举，治天下，他们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可不是吃五颗花生米吐两颗。”
　　“你——”
　　”世子该喝药了，儿媳告辞。”
　　说罢，黎洛栖在周樱俪发作之前溜出了厅堂。
　　沈嬷嬷忙捋了捋周樱俪的后背，让她顺气道：“夫人放心，我定会将少夫人管教好！”
　　周樱俪目光扫向这一桌饭菜，撇了下脸：“若不是看在青云道长的份上，我也不会死马当活马医。”
　　扶苏院里，黎洛栖掌心揉了揉胃部，今早起来原以为好些，现在又胀了起来，想到刚才还被周樱俪训话，她越想心里越是发酸。
　　月归：“少夫人……太医署交代，世子得先吃过早饭才能喝药。”
　　黎洛栖接过托盘，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赵赫延痊愈的那天，就是自己离开定远侯府的日子！
　　“一切还是有希望的。”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然而——
　　“不吃。”
　　黎洛栖看着赵赫延那张冷脸，如果不是他长得好看，真的好想……掐。
　　她撑起一张笑脸：“今日的早饭真的很好吃的……”
　　赵赫延没看她：“是吗，那这个味道你能记三日，也是好事。”
　　黎洛栖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咬了咬唇，试图跟这个神经病讲点道理：
　　“难道你不饿吗？饿就该好好吃饭，为什么要难为自己……”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赵赫延的气场不对了。
　　难、难道她又说错了什么话？
　　赵赫延那双浓墨般的瞳仁仿佛有经久散不开的乌云，让人一看就心头坠落。而这样的眼神下，嘴角却勾了起来，仿若地狱修罗，勾人索命不过眨眼间——
　　“难道你不疼吗？噢，对，你不疼，你还能站起来。”
　　黎洛栖瞳仁怔了怔，有一刹那，她想起了自己在父亲私塾里听过的那句话：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原来，废了手和腿的赵赫延真的想死，而且现在，还有黎洛栖给他陪葬。
　　“吧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托盘上的白粥里。
　　赵赫延抬眼，眸光微愣，就看到一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猫儿，声音含着一汪水，“我也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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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洛栖凉了
　　黎洛栖那张饱满如三月桃花的脸颊，此刻缀着几缕露水，可怜地耷拉着花苞：“昨日跪了，今日也跪了，胃疼，膝盖也疼……”
　　这些也就算了，还要被一个阴晴不定的病人欺负，她好难啊。
　　赵赫延还笑了。
　　黎洛栖觉得这个变态是不是看别人哭，他就很开心……
　　“被罚了，觉得委屈？”
　　黎洛栖吸了吸鼻子：“只要你把饭吃了，就还好……”
　　“我不喜欢吃这些。”
　　听到这话，黎洛栖水雾雾的眼睛亮了下：“那夫君喜欢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我要什么你都可以做？”
　　黎洛栖用力点头，定远侯府什么没有，就是他要吃天上的月亮，都能给他做一个大月饼！
　　“过来。”
　　黎洛栖把餐盘放到矮几上，小心谨慎地看他，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赵赫延眼皮微撩：“听不懂人话吗？”
　　她吓得赶忙挨近床边，下一刻，手腕就让他钳住，整个人朝他倾下身坐到了床沿边，有一瞬间，黎洛栖怕压到他，两只手害怕地按在他的肩头稳住，就在触碰的刹那，仿佛被定住了。
　　她听到耳畔有温热的风：“我喜欢血。”
　　黎洛栖血液凝滞的一秒，心跳开始疯狂鼓动，眼睫颤颤地看着他……
　　“你知道沙场上，最多的是什么？是白骨堆山的尸首，而比尸首还要多的，是血。小娘子，喝过吗？”
　　他语气像是从肺腔里滚落出来的，黎洛栖靠近他，浑身就开始发热，她的意识被操控，人僵硬地听着他的话，尸首、血液……
　　就在衣领被拉下的刹那，一道凉意袭来，可没等冷风裹挟多久，就被一道热气驱散，赵赫延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上，而与他滚热气息不同的，是他的唇角，在覆上来的一瞬间，黎洛栖颤了颤，抓着男人衣襟的手曲了起来，他唇畔的温度，是凉的。
　　她防备地往后躲，伶弱的肩角就让他用力钳住——
　　“啊……”
　　她轻轻地呼了声，“疼……”
　　赵赫延的力道没有松，冬日的少女，脖颈间堆着暖融融的兔毛圈，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颚，好像怎么深入都不够——
　　细白娇嫩的脖颈处传来一阵阵碾压，黎洛栖觉得哪儿都疼，脖子，被钳着的手臂，喘气不得，只能承着男人的厮磨，就像在挑逗一个玩物，你不知道他的靠近仅仅是一时兴起，还是突然猎杀。
　　黎洛栖被他咬得浑身发抖，抽泣难忍，不知道是不是要出血了，那肯定是要死了，狩猎者专挑猎物的脖子下手，一旦出血了，便要断气。
　　她害怕地抽噎，身子微微耸着，赵赫延似感觉到她的眼泪，微微松开唇角，却不是离开，哑声道：“用的什么香？”
　　黎洛栖抓着他肩上的衣袍，意识都被泪水泡昏了，僵着后腰，“是……江南的水仙和青苹果……”
　　因为出身乡野，黎洛栖用的香和头油都是最普通的花果，她喜欢这样仙野清纯的味道，不似富贵人家的华贵奢靡，可是让赵赫延闻出来了，他有些不悦吧……
　　“抱歉，我这就去擦掉……”
　　今日母亲还说她身上都是平民气，洗也洗不掉……
　　她刚要起身，手臂反被钳得更紧，“我有说不喜欢吗？”
　　黎洛栖轻轻地“啊”了声，转眸看他。
　　就感觉赵赫延的左手覆上了她的脖颈，宽大，粗糙，好像微微一拧就能把这天鹅般的颈项折断，她被迫仰起了头，看着他。
　　鼻尖几乎要碰上去了，才听他道：“苹果，不要红的，就要还没有熟透，青涩的，带点酸，回味之时又很甜的苹果。”
　　黎洛栖猫儿似的眼睛睁了睁。
　　不知道他哪里想来的这么多要求。
　　青苹果，这个季节去哪里找！
　　她今天就不应该用香，若不是母亲邀她吃早饭，她何至于这般梳洗。
　　从赵赫延屋里出来后，黎洛栖就抓住了一芍，去市集里找瓜果贩子，不论什么办法都要买到苹果。
　　一芍得了令就往外跑，“等等！”
　　黎洛栖喊住了她：“你可有治皮肤外伤的药？”
　　一芍：“世子屋里什么药都有！少夫人，是您哪儿碰坏了吗！”
　　“没、有！不是！你快去买吧，不然天就黑了！”
　　一芍一副临危受命的决绝，一溜烟就不见了，但刚到院门口又刹了下车，险些撞上端药来的月归。
　　“一芍你去哪儿啊？”
　　“少夫人让我买苹果，我得趁收市前赶紧去。”
　　“你等等！”
　　一芍今天第二次被人喊停。
　　就见月归端着食盒过来：“少夫人，世子的药就拜托您了！我跟一芍去，人多好办事。”
　　黎洛栖：？？？
　　两个人没等她叫住，已经消失在院门外的竹林里，冬日冷风袭袭，她提着食盒杵在空旷的院子里，进退不得。
　　她才刚刚虎口脱险……
　　让她进去无异于找死。
　　赵赫延太可怕了。
　　正当她做着自我心理安抚时，院门外又进来了几道身影，深棕色的冬袄服，黎洛栖抬眼望去，还没说话，为首那人就先开口了：“少夫人，怎么还没把药送进去？”
　　黎洛栖表情僵硬，盯着赵赫延房门的时间里，手也冻僵了。
　　“世子爷的药一刻都不能耽误！”
　　沈嬷嬷说着，人已经上去给她敲门了。
　　另一位同样衣饰的嬷嬷还给她掀开了挡风的棉帘，“请吧，少夫人。”
　　不肯吃饭的赵赫延想死，吃太饱的黎洛栖也想死。
　　她硬着头皮又进了房间，半张脸掩在了白兔毛的衣领里，嗡声道：“给、给你送药来了。”
　　她不敢走进，半个身子掩在屏风边，声音就像从内里绕出来的。
　　赵赫延抬眼，看着那副娇俏的身子抱着药躲在角落里，手里的佛经点了点梨花床，“不把药拿过来，我怎么喝？”
　　黎洛栖让他一说，吓得顿时炸了毛，忙把食盒放到桌上，再从里面把药小心端出来，为了让赵赫延用餐方便，床头边都是放了矮几的，她只要把药端过去放下，人就立马弹开！
　　她想定了计策，深吸了口气，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她愣是走出了上刀山下火海的赴死就义。
　　瓷碗轻放到矮几上，黎洛栖立马溜回了屏风，像防着洪水猛兽般，不敢跑远，更不敢靠近。
　　“我要的苹果呢？”
　　男人的目光仍旧落在书上。
　　“一、一芍和月归去买了，很快就回来！”
　　听到这话，男人狭长的眼睑略一抬起，就看向了黎洛栖。
　　吓得她立马缩回了织锦雾色屏风内，她以为能挡住什么呢，瑟瑟的倩影都映在了这郁郁的山水画里。
　　“那就等买到了，再喝药。”
　　“啊！”
　　黎洛栖抓着屏风怕把它靠倒了，“沈嬷嬷说你吃药一刻都不能耽搁。”
　　“我昨日的药让你喝了，你看我现在，是更好了，还是死得更快啊？”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黎洛栖觉得她自己可能死得更快。
　　“可是药还是得尽快喝……不然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原来不是人不能耽搁，是药不能耽搁。”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躲什么？”
　　“没有……躲……”
　　“我数三声，你再不出来，就把药喝了。”
　　黎洛栖一听，生气道：“夫君怎么这样，这是你的药！”
　　“三。”
　　黎洛栖双手捂着耳朵：“夫君喝了药才能好！”
　　“二。”
　　“药一点都不苦，一会我就给你吃糖！”
　　“一。”
　　赵赫延的话音一落，黎洛栖觉得自己彻底凉了。
　　安静的几息里，黎洛栖紧张地从屏风里走出来，试图想办法挽救，只是逋一抬眼，就撞上了赵赫延那双似笑非笑的瞳仁，仿佛在说：你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洛栖：城里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嘤嘤嘤～

10.逗小猫儿
　　黎洛栖目光瞟向那碗药汤，听见赵赫延说的话：“你喝了，我也能给你糖吃。”
　　他就像逗小猫儿似的，只要黎洛栖出糗，他就乐意赏点吃的，但喝了这药，她今晚又胃疼怎么办。
　　“叩叩叩——”
　　忽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把黎洛栖吓了跳，但这一声宛若天籁，她忙上前开了门，就听沈嬷嬷道：“药喝了吗，今日是华太医来复诊的日子，务必让世子爷喝下。”
　　不是救命，是催命。
　　她抿了抿唇，“在喝了，太医还有多久到？”
　　“约莫一炷香。”
　　阖上门后，黎洛栖往屋子里走，赵赫延的房间很大，但再远的路都有尽头。
　　“夫君，要么我们打个商量，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这到底是谁的药，为什么这个男人要哄着吃啊！就不能成熟一点吗，黎洛栖觉得村里三岁的小孩都比他懂事！
　　赵赫延气定神闲：“再不喝，连糖都没有。”
　　黎洛栖：“……”
　　气呼呼地上前端起药，在英勇赴义前忽然说了句：“不吃糖我也能喝光！”
　　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很行而他不行，黎洛栖一口气就把这碗药给干了。
　　刚放下碗，屋外就适时响起敲门声，那张鹅蛋脸由白转青，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开门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
　　“少夫人，华太医来了！”
　　黎洛栖一张俏脸堆出了笑，低头颔首：“华太医，有劳了。”
　　心里却已经骂了起来：原来是你这个老头的药！
　　黎洛栖引着华太医进屋，沈嬷嬷只掀了下门帘，却没有要跟着进来的意思，这倒是奇怪，大夫来了，她们不该更关心吗？
　　只是黎洛栖刚走近床榻，就见赵赫延朝她道：“出去。”
　　黎洛栖：？？？
　　吃药的时候叫她进来，没用的时候就叫她滚？
　　刚才咽进肚子里的药气得想当场反悔吐出来！
　　华太医人如其名，一头华发，连带着胡子都是白的，朝黎洛栖拱手道：“世子用药，不喜欢有外人在旁。”
　　黎洛栖视线扫了赵赫延一眼，这人果真是一脸冷漠，手里依然执着书，看也不看她。
　　“那就，太医有何事，唤一声就行。”
　　华太医笑道：“早就听闻侯府世子娶了新娘，如今看少夫人果然蕙质兰心，对世子无微不至啊。”
　　太医说话时背对着赵赫延，但黎洛栖却看得很清楚，这个魔头的嘴角——勾了起来。
　　冷嘲热讽么。
　　黎洛栖打哈哈地摆了摆手，就转身往外走了，只是在手扶上房门时，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了个念头，她开了门，“吱呀”一声，又阖上了。
　　“世子，我这就给您换药，只是有些疼，您需忍耐一下。”
　　屏风内传来华太医的声音，安静的卧室里很快响起绷带撕剪的动静，黎洛栖在想，若是她在旁边还能搭把手，现在要一个老太医自己剪绷带，这不是为难人家么。
　　而且，她还不知道赵赫延到底伤在那里，说是腿和手，但也只是传闻……
　　“如何，这腿当是锯得了。”
　　忽然，床榻上传来赵赫延冷然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黎洛栖心头一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世子，治病最忌消极，现在腐伤还未痊愈，您体内的毒素还需调理清除。”
　　“恐怕，您背后的人并不想我再站起来吧。”
　　赵赫延的这句话，在末尾落了声冷笑，突然“哐当”一声，太医手里的药瓶滚落屋角，黎洛栖吓得双手捂紧嘴巴，紧张得牙槽发抖。
　　“世子，慎言啊……”
　　“太医可瞧清楚了，本世子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还有几天寿元你最是清楚，如实回禀便是，可别玷了你神医的名号。”
　　“世子……老身定是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吊着我一口气，竭尽全力灌我形同虚设的药，我是废了手脚，不是脑子。”
　　赵赫延的声音如刮骨利刃，一片片切着华太医的命脉，不过三言两语，已经让他额头渗汗，只剩跪在床榻下——
　　“本世子的病还仰仗太医呢，您跪我，是求我早点死，还是靠自己活下来啊？”
　　“世子，您的病灶太医署正在尽力寻找解救之法，如今的汤药都是为了保全您的腿和手，绝非您所想的那般……”
　　赵赫延冷笑了声，这一声笑里夹着决冷，好像看清了一切，权当这些人在唱戏罢了。
　　黎洛栖有一刹那发现，赵赫延是那个站在戏台上的人，唱到性命枯竭，还要被推上去任由评说。
　　她还记得在来晋安城的路上，打尖的酒家里有位说书先生，她悄悄命人投了银子，让他讲定远侯世子。
　　那是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敌军碰上他便是踏上黄泉路，大周朝的军队最怕的是赵赫延，而最敬的也是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一人可抵千军的谋略型天才，却在一场夹道战中遭遇敌军埋伏，而那暗算的冷箭刺伤了他执剑的右手和左膝，若是旁人早已翻身落马，可他却带着战士杀出包围。
　　黎洛栖也读过历朝史记，天纵奇才的人遇强则强，可偏偏会在预料不到的地方折命，实在意难平。
　　她不知道赵赫延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说那药没用，难道他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吗？
　　“世子，您伤口的药已经换好，老身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黎洛栖瞳孔一睁，赶紧躲进了拐角的落地花瓶后面。
　　华太医逋掀门出来，就看到侯府夫人迎了上来，张了张口，目光朝四周扫了眼，奇怪，怎么不见世子夫人？
　　此时躲在花瓶后的黎洛栖还惊魂未定，脑子里消化着城里高门大户的家宅秘辛，不对，这已经超出了家宅范围，赵赫延的命，背后是整个大周国……
　　“那么喜欢躲，不如就把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藏一遍，看我能不能找到你。”
　　寂静空荡的内室里，忽然响起一道清洌冷然的声音，少女被戳穿了伪装，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身子，目光落向床榻上的男人。
　　此时他倚靠在床头，身影宽阔，面色苍白，她于屏中窥见一道孤狼伤影，恰似舟雪洒寒灯，岸风翻夕浪。
　　“夫君。”
　　小娘子抓着襦裙两侧的双耳结，轻声问他：“我能看看，你身上的伤吗？”

11.世子吃吧
　　冬日冷白的光线透过窗牖落了进来，在空中凝成一束束纤细的光柱，有细小的微尘在其中漂浮，恰似此间少女，伶仃柔弱，却敢向光。
　　赵赫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几息间的沉默，他声线清冷地落了句：“我的伤口刚包扎好。”
　　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去，便知是委婉拒绝，但在黎洛栖这里却不是，赵赫延从来不是个会委婉的人——
　　“我会包扎好的！”
　　说着，她人已经走上前，眼睛看着他的右膝，赵赫延的心理防线很重，靠近床沿的是没有受伤的右腿，曲立起来格挡一切，而受伤的左腿则被他藏在被褥之下。
　　“不过才来侯府两日，便敢向本世子提要求了？”
　　他声音依然是拒人千里的冷漠，黎洛栖知道他有一百种惩罚她的方式……
　　“不是要求……”
　　说到这，她眼睛亮了下 ，看他道：“如果让我看，你以后的药我都帮你喝！”
　　话音一落，赵赫延笑了，好像觉得她很幼稚，“你不看也得喝。”
　　“我自愿的。”
　　这还不行吗？
　　“叩叩叩——”
　　房门再次响起，她看到赵赫延脸色沉了下去，有一刹那她以为魔头终于好商量了，结果却被另外一道声音穿入，他又重新覆上了披甲。
　　“母亲……”
　　黎洛栖逋打开门，就看到周樱俪站在门廊下，而她脸色也同样愕然：“刚才华太医来复诊，你一直在里面？”
　　她指尖抠着门缝，“啊，在外间的偏厅里……”
　　言下之意是她也回避了，然而周樱俪目光还是带着审度，但没看多久便朝屋内走了进去，她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是跟过去还是让他们母子单独说话？
　　按照黎洛栖的自我定位，她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资格参与。
　　于是侧身走出房间，阖上门的刹那，仿佛所有风霜都被她挡在了门外。
　　“方才太医说世子的伤仍不见好，这可怎么办？夫人又要急出病了。”
　　沈嬷嬷双手揪着拳头，言及这位侯府世子爷，一众老仆都没了往日的架子，在这院子里干着急。
　　黎洛栖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方才的苦药还在喉间打转，却也没心思去找水喝了。
　　“除了华太医，世子可有让其他大夫看过？”
　　听到黎洛栖的话，沈嬷嬷陷入回忆：“世子是在战场上负的伤，当时中箭后护卫拼死把他带回了军营，毒箭就是让随军的郎中取下的，可谁知道那箭里有毒，伤口无法愈合，侯爷下令护送世子回京，圣上隆恩，命令太医署全力医治世子，而华太医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大夫了。”
　　圣上隆恩……
　　黎洛栖侧身看向门牖，此刻日中，她却觉得后脊泛冷。
　　不多时，沈嬷嬷听见房门有动静，忙去掀棉帘，就见周樱俪已经红了一圈眼睛，抬眼见黎洛栖站在那里，气息顿了顿，道：“你跟我来。”
　　东厢房里，周樱俪扫视了眼她的卧室，开口道：“方才在阿延的房间里，都听见了什么？”
　　黎洛栖心头一沉，轻咽了口气：“太医给他包扎，世子对自己的伤势似乎有些消沉…… ”
　　周樱俪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儿媳身上，“知道我们迎你进门的目的是什么，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黎洛栖蹙着眉头，抬眼看向周樱俪：“母亲，您应该比儿媳清楚，冲喜并不能让世子起死回生。”
　　“放肆！”
　　周樱俪猛一拍桌子，只听“砰”的一声，手腕上的玉镯便裂开了冰纹，黎洛栖瞳孔睁睁，这位婆婆的手劲是不是有点大……
　　“你们尚未圆房，冲喜之礼都还没成，你倒是把侯府都当成傻子了？”
　　黎洛栖心跳猝然鼓了鼓，下巴掩进兔毛领衣内，毛茸茸的触感摩擦着她脖颈的伤痕，有些发痒。
　　“世子现在的身体……”
　　“我方才问过大夫了，只要圆房时稍加注意便是。”
　　说着，周樱俪便站起了身，她身量比黎洛栖高，一道暗影落在少女身上：“若是有了子嗣，无论将来如何，我定远侯府都不会亏待你。”
　　黎洛栖：“……”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赵赫延死了，她怀了世子的血脉，也可以在这侯府里享受荣华富贵。
　　可对黎洛栖而言，若是夫君死了，她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恩报不成，总不能自由也丢了。
　　而且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倘若她现在跟周樱俪说了，不知道会不会立马被甩出侯府，她瞟了眼那枚被她拍碎的玉镯，“母亲……”
　　“对了，还有件事，光禄大夫千金的生辰，你同我一起去，规矩的事我已经安排了嬷嬷，这几日你给我好好学习，你出了侯府的门，代表的就是侯府的脸面。”
　　黎洛栖被一盆凉水浇了下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等送走了周樱俪，转身就见一排嬷嬷站在偌大的院子中央，朝她施礼：“少夫人，奴是教您点茶的贵嬷嬷。”
　　“奴是教插画的宋嬷嬷。”
　　“奴婢最擅长的是制香，识香……”
　　黎洛栖僵在原地，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插花焚香，不怕把赵赫延吵死吗！
　　按照沈嬷嬷的授课进度，黎洛栖被迫为了两日后的光禄大夫千金寿宴而赶鸭子上架，好在她识字，这些贵族间好看但没什么用的仪式感让她算是知晓怎么回事。
　　但离擅长么，路长且阻。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沈嬷嬷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似乎才发现一件事——
　　“月归和一芍呢？”
　　黎洛栖插花的动作僵了下。
　　“我让他们出门买东西了……”
　　“采买的活侯府有管事，若是吃穿用度直接去取便是，何需从这里跑到市集……”
　　黎洛栖一头汗颜，刚想着解释，曹操们终于回来了。
　　月归逋一进门，就看见了扶苏院难得的阵仗，整个侯府的老嬷嬷们都来集中起事了？
　　一芍手里提着篮子，朝少夫人和嬷嬷们行了个礼，月归因为是赵赫延的贴身侍从，倒也不会被为难。
　　黎洛栖在众目睽睽下接过篮子，指尖掖开藤盖，看到里面绿澄澄的青苹果，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转身朝沈嬷嬷道：“这个时辰世子该用膳了，有劳各位嬷嬷明日再来教习，洛栖今夜先把功课做了。”
　　她态度谦和脑子又灵活，倒是让几个嬷嬷教得顺心，等一芍送走她们后，黎洛栖差点没瘫在床上。
　　“少夫人，水来了。”
　　黎洛栖把一个个青苹果放进水盆里擦洗干净，闻了闻味儿，当真是清爽宜人，果香四溢。
　　“世子闻见了肯定也会心情好的。”
　　一芍听她这么说，笑道：“少夫人对世子真上心。”
　　黎洛栖歪了下头：“因为他好我也好啊。”
　　说着便端起瓷碟往赵赫延的房里走去，月归跟她说过，进屋前要先敲门，过三下如果世子没让你“滚”，就可以进去了。
　　黎洛栖忐忑地推开房门，就看见赵赫延躺在床上，狭长的眼睑紧闭，蹙起的眉头似乎有些难受。
　　原来是睡着了，那她这苹果……
　　忽然，男人侧了下头，掀开眼皮的瞬间，就见一少女双手托腮，正坐在床下看他。
　　黎洛栖正看着他发呆，没料到男人突然睁眼，这、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夫、夫君，你要的青苹果来了，吃吧……”
　　说着，忙抬手抓了两颗挡住自己的脸。
　　赵赫延偏开视线，目光仍落在她脸上：“那么硬，怎么吃啊。”

12.无方美色
　　黎洛栖僵了僵小脸，眼睛转向手里的两颗大苹果，“那，我给夫君削干净皮？”
　　她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生怕这个神经病又不乐意。
　　“削干净皮啊？”
　　黎洛栖点头，生怕他说“不”，人已经起身溜出去：“夫君等等我，很快就好。”
　　门房“吱呀”一声，惊起了细微的尘埃，仿佛沉浸已久的冷天里，忽然冒出了一丝活气。
　　黎洛栖把苹果削干净皮后，又切成了小块，端到赵赫延面前，一脸期待地等他吃下去。
　　赵赫延捏了小块送进嘴里，刚咬下去，那眉头果不其然就蹙起来。
　　黎洛栖盯着他看，“可以吗？”
　　“酸了。”
　　她端着盘子的手紧了紧，真想全都盖到他脸上！
　　“因为是青苹果……”
　　“倒了。”
　　黎洛栖：？？？
　　“这一块是另一颗苹果的，你尝一下……”
　　赵赫延没理她，执起书继续看了起来，仿佛他刚才那句话就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黎洛栖从房间里出来，此刻月上柳梢，冷风吹得她不由哆嗦了一下。
　　“少夫人，世子还是不吃吗？”
　　黎洛栖的心情比这青苹果还要酸，进了东厢房后，人就盯着这些苹果看，一芍有些叹气：“世子好不容易想吃一口苹果，结果还是不能如意。”
　　“他说酸了……要么我们把苹果沾点糖？”
　　一芍摇头：“世子不爱吃太甜的。”
　　“那浇点乳酪？”
　　一芍：“世子不爱吃太腻的。”
　　黎洛栖双手握拳想骂人，她就不信调不出赵赫延想吃的味道，反正把这些苹果倒掉是绝对不可能！
　　“一芍，我们去厨房搬个石磨回来！”
　　一芍：？？？
　　“哈？”
　　月归开门进来送药的时候，赵赫延听见院子外传来几个家仆的声音——
　　“少夫人，放在这里可行？”
　　“少夫人，您当心点啊！”
　　“您要么让厨房来做吧……”
　　月归把房门一阖，屋外的声音顷刻消散。
　　“世子，您的药。”
　　月归将药汤放上矮几，却见赵赫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外面是什么声音？”
　　月归顿时一愣，自从世子从战场上回来，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自己的伤都不上心的，今儿怎么关心起外头院子的动静。
　　“是少夫人把厨房的石磨挪到扶苏院里，咱们有一间小厨房，少夫人就干脆把灶台都收拾干净，不过少夫人不是要做饭！她说就是活络下身子骨，没那么冷。”
　　说到这，月归紧张地看了赵赫延一眼，“您罚了少夫人三日不得吃饭，厨房也不敢送膳给她。”
　　看吧，大家都很听您的话。
　　赵赫延没再说话，端过一旁的药送进嘴里。
　　月归直到走出世子房间，还有些恍惚和难以置信，今晚的世子爷居然乖乖把药都喝、完、了！
　　他忍着雀跃的心情进了厨房，就见沈嬷嬷在那里板着脸给灶台扫灰，月归忙道：“沈嬷嬷，世子爷把药都喝进去了！”
　　沈嬷嬷扫灰的动作一顿，眼睛都亮了起来，而对面的黎洛栖正在给灶台肚子点火，听说赵赫延自己把药喝了，先是一愣，但旋即就松了口气，这个人总算懂事了点，但转念又想到，他怎么不让自己进去喝药了？
　　在柴火点燃的时间里，她心里的思绪就绕了几圈。
　　“少夫人？”
　　一芍喊了她两声，见黎洛栖盯着灶膛的火光出神，以为她是冷了。
　　“小心熏着眼睛。”
　　“无妨。辛苦大家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嬷嬷虽然惯常板脸，但动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吩咐家仆把院子里的小厨房收拾干净，但对黎洛栖唠叨了三遍，不能在扶苏院做饭！
　　她喏喏地点头，等人都走了，这才走到擦洗干净的石磨边，把削成块的苹果放进去磨汁。
　　“少夫人，这个办法行得通吗？”
　　黎洛栖盯着面前的几杯苹果汁，也没底，但她这个人有恒心，遇到难事必定要淌过去心里才舒服。
　　赵赫延的卧室永远比她的东厢房要暖和，因着清浅的草药味，黎洛栖本来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些，看到他仍旧端着那本书看，心里倒没来由生出些怜惜，这样一个男人不该囿于病榻之间，而该立于猎猎战旗之前。
　　“搁哒”
　　矮几上放了个托盘，上面摆着六杯琉璃盏。
　　赵赫延转眸看去，就听黎洛栖说道：“我把青苹果磨成了汁，第一杯是原来的味道，这一杯里放了半勺白糖，第三杯里放了一勺，第四杯放的是蜂蜜，第五杯里加了一点饴糖，第六杯，混了一半的花茶。”
　　男人斜蜿入鬓的剑眉微挑，放下了手里的书，“从一更天磨到了二更天，我都让你吵得睡不着了。”
　　黎洛栖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厨房离这里很远的，夫君怎么会听见？”
　　她试图解释，但赵赫延看她的眼神仿佛在说：看你怎么试图狡辩。
　　“那正好……你还没睡……”
　　赵赫延目光落在琉璃盏旁边，“这是什么？”
　　“噢，因为果汁味道不同，喝了一杯后吃点松果，这样喝第二杯时就不会受前一杯味道的影响。”
　　赵赫延大概是累了，懒得叫她滚，便真的端起了第一杯琉璃盏，黎洛栖眼眸清亮地看着他，透明斑斓的琉璃盏贴上男人微薄的唇角，送进舌腔时，润湿了一点唇，一下便艳丽开来。
　　黎洛栖看着男人滚动的喉结，一时间有些出神。
　　感觉这苹果汁就算不好喝，看他喝进去也是好。
　　赵赫延喝完了第一杯，黎洛栖想问他怎么样，却见他捏起了一块松果送进嘴里，这沉默的反应——估计是不好喝了，毕竟苹果原来就是酸的话，磨成了汁也酸，不过没关系，第二杯就甜了。
　　她看着赵赫延端起了第二杯，喉结一滚，喝完了。
　　“夫君？”
　　赵赫延还是没说话。
　　如此，黎洛栖看他喉结滚过六回了，还没得他一句点评。
　　她忙了一晚上，眼看都三更天了。
　　如果赵赫延还说不好吃的话，那她再也不想理他了，虽然她清楚自己是个冲喜小娘子，工作就是让她的夫君好起来，可是就像石磨一样，你再怎么捂，人家也不会开花。
　　她失魂落魄地将托盘端起，就见赵赫延手背压在了托盘边沿。
　　黎洛栖动作一僵，抬眸便撞上他黑漆漆的瞳仁。
　　“不是说，想看我身上的伤吗？”
　　男人笑时，彻骨矜寒散在眉睫。
　　黎洛栖不会动了。
　　赵赫延抬手，将掩在腿上的被衾掀开，仅仅这个动作，就足够让黎洛栖心跳发麻了。
　　被衾下的男人穿着一袭靛蓝色澜袍，卷草暗纹爬满衣摆，她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衣服这么好看？”
　　赵赫延看她的目光饶有兴味。
　　“嗯，我坐花轿到侯府的时候，有一个人也穿着这身衣服来接我，他说，是你弟弟？”
　　话音一落，男人脸色覆了一层寒霜，瞳仁深冷，“还记得他啊。”
　　黎洛栖想了想：“当时你不出来拜堂……他差点就要抱大公鸡……”
　　她一时开心就什么都说出来了，突然发现赵赫延气场有些不对。
　　“夫君？”
　　“若是跟他拜了堂，你就不用进我扶苏院，后悔了吗？”
　　赵赫延的话凉得黎洛栖后脊发冷。
　　“可我是来给你冲喜的，关他什么事啊……”
　　赵赫延握着被子的手发紧，青色脉络凸显，只是顿了两息，男人的眉眼忽然勾了道笑，不知在想什么，这般落在少女眼里，却已是无方美色。
　　“伤在左腿上，自己掀开看。”
　　他倚在床头，唇角带黠，这一句轻轻的话落在她耳畔，带了几分顽稚，让黎洛栖真的觉得，赵赫延可以给她看。

13.我也想看
　　黎洛栖目光落在这袭澜袍上，指尖捏着袍角，小心翼翼地掀开，就在她要看见裤身时，动作忽然顿了顿。
　　抿了抿粉色的唇：“夫君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赵赫延眉眼笑意更浓，仿佛添了几分兴致看她。
　　澜袍衣摆被她掀起，露出黑色的裤身，而在膝盖往上一寸之处被割开，露出白色的绷带，上面是若隐若现的深红血迹。
　　黎洛栖怔了怔，赵赫延的伤一月有余，为何还在流血？
　　她抬眸看向男人，满眼的疑惑，只听他道：“怎么，还想把绷带拆下来看？”
　　黎洛栖摇了摇头，没有把澜袍放下，而是跪坐在床边侧身看他：“你身上，还有吗？”
　　赵赫延瞳仁微怔，旋即沉吟道：“右手。”
　　她视线就落在男人的手臂上，仿佛在说：我也想看。
　　而赵赫延没有拒绝，黎洛栖就当他是愿意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去揭他的衣袖，一寸寸往上抬，男人的手背很白，青色筋脉若现，骨骼起伏如山连，先是露出手腕、精瘦的前臂……
　　她一点点地往上看，心脏紧密地舒张。
　　直到她看见手臂上缠绕的白色绷带时，瞳孔有一刹那，泛起了酸涩。
　　她觉得自己这份冲喜工作好难，但完不成也不至于死，而眼前的这位少年将军，真的会死。
　　赵赫延看着她，猫儿似的眼睛汪着一圈雾蒙蒙的水汽，忽而笑了声：“胆子真小。”
　　黎洛栖抓着他的衣袖，嗡声道：“那天母亲罚我下跪，膝盖撞到了地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也像含了水，“夫君……肯定更疼。”
　　赵赫延的气息微微起伏，伤口上还映着血，怎么可能不疼，只不过他是这大周朝的将军，他不上战场，那便是要他父亲定远侯去。
　　“咳咳咳——”
　　忽然，赵赫延喉咙涌起一阵痒意，猝不及防地呛了出口，男人倏忽打开她的手，拿过枕侧的手帕捂到嘴上。
　　黎洛栖想靠近他，却让他忽然露出的目光吓了跳。
　　那是一双防备的，像孤狼受伤时带着敌意的眼眸。
　　赵赫延不是一个示弱的人，黎洛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问他疼不疼的。
　　于是低头离开床榻，回到了一开始的距离，给他倒了杯温水。
　　“出去。”
　　她动作一顿。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
　　从赵赫延房里出来，黎洛栖有些不放心，于是便交代月归去守着。
　　对于这个定远侯府，黎洛栖不了解，甚至觉得空荡又陌生。
　　“月归虽然年纪小，但机灵，他父亲是世子早年的下属，后来牺牲了，世子就把月归捡回来养着。”
　　一芍边给少夫人梳头发边说道：“世子喜静，贴身仆人只有月归，而且定远侯府是将门，规矩已经不多了，比起文臣世家里的条条框框，少夫人应该很快就能适应。”
　　提到这事，黎洛栖就头疼，双手托腮让一芍梳头发：“我后日就要陪母亲去光禄大夫家，万一做错了还不自知，母亲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一芍笑道：“只要少夫人愿意花心思，很快便能学好。”
　　“你少安慰我了，自从来了侯府，世子的病也没见好，我倒是被母亲罚了几轮。”
　　“可是少夫人让世子愿意喝药了，而且你刚才送进去的东西他都吃完了！在侯府里，从来没有人能劝得动世子，就连侯爷都不能。”
　　黎洛栖让一芍说得有些惭愧，其实药是她喝的，苹果汁是因为赵赫延自己想吃的……
　　但想到他比自己还生死难卜，黎洛栖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第二日大清早，定远侯府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
　　沈嬷嬷携着一群掌事老嬷嬷来了扶苏院，在等黎洛栖交作业之时，低声攀谈了起来——
　　“昨夜二公子院里差点走了水，吓死人了！”
　　“吓！管事的说二公子三更半夜在烧衣服！”
　　“好端端的烧衣服做什么！”
　　“二公子处事向来温和，再想不开也不会烧东西的呀！”
　　“我看烧的都是金贵料子，夫人一大早问二公子，他只说以后别往他院里送和世子一样的衣饰。”
　　“世子和二公子的感情向来深厚，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
　　“就是啊，夫人让他来扶苏院时，他吓得脸都白了，一大早就赶着入宫。”
　　“那世子怎么说？”
　　“世子就让厨房把侯府里所有的公鸡都杀了，给二公子院里送去，说是给他炖鸡汤。”
　　“瞧，世子还是对弟弟很好的。”
　　“……”
　　在几位老嬷嬷八卦的间隙里，黎洛栖已经把面前的这尊花瓶插满了花。
　　“少夫人，您这花插得也太满了！”
　　“阿嚏！”
　　黎洛栖让花粉惹得打了个喷嚏。
　　“您瞧，这要是送进世子屋里，他不得受罪了！”
　　嬷嬷正数落着，忽然，那间朝南的大房子门楣一掀，众人噤声望去，就见月归推着赵赫延出来了。
　　这下可好，方才还谈论得眉飞色舞的嬷嬷们，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纷纷朝赵赫延行礼。
　　黎洛栖左手右手都抓着花，想到赵赫延有清早起来晒太阳的习惯，于是忙道：“沈嬷嬷，你们到我屋里去坐吧！”
　　几个嬷嬷恨不得立马从世子眼前消失，纷纷往黎洛栖的东厢房里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赫延的脸色冷得能结霜。
　　黎洛栖抓着两支牡丹花摇摇曳曳的，刚要转身时，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站住。”
　　她步子一僵，此时站在东厢房里的几个嬷嬷瞳孔地震。
　　“谁教你插的花？”
　　黎洛栖心跳颤颤，“我、我自己瞎鼓捣的……是有些不好看，我这就挪走！”
　　“方才是哪位嬷嬷说，你插得太满了？”
　　赵赫延的声音冷得比这北风还要刺骨。
　　其中一个管事嬷嬷哆哆嗦嗦地走出来，“世子……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嬷嬷吓得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黎洛栖来不及扶，解释道：“嬷嬷只是在教我插花……”
　　赵赫延的眼神落在嬷嬷身上，就听她道：“奴，奴是让少夫人插一瓶花送进世子房里，奴知晓世子的习惯，不喜花卉太多，所以提醒少夫人……”
　　“少夫人想让本世子瞧见所有的花，你一个奴才，多什么嘴？”

14.手下留情
　　赵赫延的话音落地，跪在地上的嬷嬷感觉自己脑袋也要跟着落地了，临死前抓着黎洛栖的裙角道：“是奴的错、少夫人，这满瓶春色，最是富贵亮眼，是奴婢多嘴了！少夫人见谅，世子爷见谅！”
　　黎洛栖抓着牡丹花，腾不出手扶嬷嬷，主要是她抓着自己裙摆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那个，我不怪你……嬷嬷方才教训得也有道理的……”
　　“教训？”
　　赵赫延眉眼扫着冷风：“定远侯府何时这般没有规矩，一个管事嬷嬷教训到主子的头上？”
　　嬷嬷吓得趴在了地上：“世子爷，奴才方才情急，是以多嘴了两句……”
　　“沈嬷嬷。”
　　这时，站在黎洛栖身后的沈嬷嬷低着头走了出来，就听见世子冷如剔刀的声音：“既然这么喜欢插花，那便将她撵到城郊庄子里种地吧。”
　　众人：！！！
　　黎洛栖圆眼睁睁，跪在面前的嬷嬷还抓着她的襦裙求情，她懵得来不及开口，赵赫延已经让月归推走了。
　　沈嬷嬷沉叹一声，转身朝这些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老嬷嬷们扫了眼：“什么该做，什么该说，咱们都得拎清了。”
　　世子爷这一招是杀鸡儆猴，还以为侯爷夫人叫她们来教习少夫人是件美差，加上这个少夫人出身贫寒，就更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下可好，虽然黎洛栖只是冲喜的小娘子，但世子爷都得让她杵在扶苏院，比起她，这些下人的生死才不过是主子的一句话。
　　今日还没过晌午，定远侯府的扶苏院又贡献了一件谈资，几位教习嬷嬷因着前车之鉴都不敢像刚才那般倨傲的态度，反而毕恭毕敬了起来：
　　“少夫人，您第一次学就能做得这么好，可见是很有天赋的呀！”
　　“对，您挑这靛蓝色的料子，与红、绿色搭配显得沉稳又华丽！”
　　“世子爷的衣裳也多是群蓝青黛，少夫人绣个香囊倒是般配的！”
　　……
　　一上午，黎洛栖从打压式教学转到了鼓励式教学，人还有点受宠若惊，虽然不知道嬷嬷们是不是真心夸她，但她心里至少没一开始的那般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被数落。
　　倒还真觉得自己学到了点什么。
　　“咕～”
　　忽然，厢房里传出一道细微的声响，黎洛栖先是一愣，下一秒便捂住肚子，脸有点热了。
　　此时沈嬷嬷皱了下眉：“中午了，怎么不见厨房的小厮送饭？”
　　一旁的一芍抿唇说道：“世子的饭刚了送过来，但厨房的掌事说，世子吩咐过让少夫人三天不吃饭……”
　　她话音一落，本来还脸上挂着假笑的嬷嬷们，瞬间朝黎洛栖投去了怜悯的眼神，仿佛在说：比起她们，冲喜的少夫人更惨啊。
　　黎洛栖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罚了三日不吃饭，但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虽然我不用吃饭，但几位老嬷嬷还是得用膳的，咱们下午再继续行吗？”
　　下人们得了令，纷纷行礼后恨不得赶紧离开扶苏院。
　　人走房空，黎洛栖双手撑着脸颊哀叹，学了一上午，她早就饿得没法集中精神了。
　　“一芍，给我倒杯水。”
　　一芍心疼地端了过来：“少夫人，一芍把自己的那顿余给您，就是粗糙了些……”
　　“不好，你每天都要干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说着，黎洛栖看到一芍十四岁就比自己高的个头……好吧，她也要长身体。
　　“那吃一个馒头也好……”
　　黎洛栖舔了下唇，起身往屋外走，“咱们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实在不行她偷偷溜进厨房？
　　目光在院子里滴溜了一圈，就见月归从侧边的月门里出来，有些好奇地抻了下脖子：“你怎么不在世子房里？”
　　月归让少夫人一叫，低着头行了道礼：“世子今日在书房里用膳，我去给他端壶热茶。”
　　“书房？”
　　“嗯，少夫人刚来，不知这扶苏院后头还有园林屋舍，世子的书房就在后院南边。”月归说着，见黎洛栖的眼神好奇，小声提醒道：“但世子不喜旁人进去。”
　　黎洛栖点了点头，“难怪我来这几天也没听谁提起过，你快去端茶吧，食盒我替你拿着便是。”
　　月归不敢让黎洛栖搭手，最后还是一芍接的。
　　等月归端着热茶壶过来，黎洛栖自然地接了过去，“我有事要找世子，我去送吧。”
　　“可是……”
　　月归还想要拦，却让一芍挡住了。
　　“若他让我滚，这茶再回头给你。”
　　月归：“……”
　　黎洛栖是这么想的，这个赵赫延性情不定，今早借她的手随便就咔嚓掉一个下人，而她顶撞母亲被罚三日不吃饭是不是还算手下留情？那应该也能再留点缝，例如：
　　“夫君，饭您不吃的话，我就帮您端走了！”
　　书房外，黎洛栖扯了下嘴角，面朝一汪小池塘练习了起来。
　　赵赫延的后院有一座假山水池，大概是取了笔墨风水之意，只是这假山跟主人一样，又冷又硬。
　　“叩叩叩——”
　　黎洛栖敲了下门，小心推开门牖，书房里的气息与厢房不同，纸墨书香，门窗透亮，将冬日的光都采了进来。西侧的桌案后，端坐着一道宽阔身影，男人垂睑，露了半张专注的侧脸。
　　黎洛栖提气将热茶端到桌上，目光无意一扫，就看到桌角堆放着一卷画轴，不由被引去了目光。
　　寥寥几笔墨线就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猫，黎洛栖看得不由嘴角扬起，心道不知是谁的丹青这般可爱。
　　忽然，眼前的画卷让人一扯，抬眸就对上一副不高兴的脸，黎洛栖吓了跳。
　　“夫、夫君也喜欢猫吗！”
　　糟糕，刚才看得太入神，都忘了看他，月归说的，世子不喜欢生人进书房……
　　赵赫延：“猫这种动物很怪。”
　　“哪里怪……了？”
　　赵赫延眼眸微转，看向了她。
　　黎洛栖后脊一僵，脚尖踩在身后，想逃了。
　　“你越心急靠近，她就越躲着你。”
　　他说着，骨节分明的食手绕起画轴的红丝线：“所以，要谨慎些。”
　　作者有话要说：

15.一对梨涡
　　赵赫延的声音很轻，像是无意的一句，但他的气场实在太大了，一个惯于运筹帷幄的将军，哪怕是端坐庙堂都能让人嗅出腥风血雨。
　　黎洛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抠了抠手：“夫君，还不吃饭吗？”
　　赵赫延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落在她脸上：“吃过了。”
　　“吃……过了？”
　　“倒茶。”
　　黎洛栖还没从那几碟几乎没碰过的菜上反应过来，身体就让赵赫延驱使着去倒茶，末了还恭敬地给他端到左手边。
　　桃红色的衣袖掠过了桌沿，随着主人的动作逶迤地坠了回去，最后藏在案桌之下。
　　赵赫延没有急着去端茶，“衣服不合身？”
　　黎洛栖让他一说，蓦地低头去看裙衫，脸颊就有些热了：“在江南没这么冷的天，所以这身是侯府给的……”
　　她今早因为要忙活，衣袖都让袖带绑了起来，是以不会觉得有什么麻烦，这会放下来才发现，倒茶的时候都弄湿了。
　　“把手抬起伸直。”
　　头顶落下男人的声音，黎洛栖五指拢了拢，她知道自己的身材跟北方姑娘比起来是矮，但也不用这么凌迟处死吧。
　　她低着头，双手艰难地抬起，果然，宽袖都把手指盖住了，长出好几寸。
　　赵赫延看到少女的手在袖子里挣扎着要伸出来，他忽然抬起手，将那多余的袖子往里折了折，葱白的指尖便露了出来，指甲盖是盈盈的粉色，如琉璃一般。
　　黎洛栖蓦地抬头，赵赫延果然是嫌她的衣服碍事，忙道：“夫君如果吃好了，我帮你把菜收下去。”
　　正当她要伸手够菜，赵赫延又把她折起的衣袖放回去了。
　　黎洛栖：？？？
　　她的夫君怕不是、还有什么大病吧？
　　“会写字吗？”
　　黎洛栖怔了下，肚子已经开始饿了，不耐烦地“嗯”了声。
　　赵赫延是对村野山妇有什么误解吗，写个字还是会的啊。
　　“磨墨。”
　　黎洛栖视线落在左上角的那方砚台，蓦地一愣，她忘了赵赫延的右手没有知觉，提笔更不可能了。
　　但在磨墨之前，她赶紧把饭菜都收进了食盒里，表面上是清理桌子，实际上是怕菜都冷掉了。
　　她刚才扫了一眼，青翠欲滴的笋，肉末嫩豆腐，石斛炖汤，还有稀饭！都是她爱吃的啊！自从她离开扬州往北边走，天气越冷，她的心就越凉，天天吃面，再香也抵不住她是一个南方的米饭人啊。
　　于是动作麻利地磨好了墨：“喏，好了。”
　　赵赫延的眼神落在砚台上：“以前帮别人磨过？”
　　她点头：“我父亲是教书先生，还有他那些学生，墨都是我磨的！”
　　赵赫延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我说，你写。”
　　黎洛栖看了眼笔架，居然放在桌案的右上角，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他没写过字所以不曾挪动过，还是说，赵赫延不想挪。
　　于是探过身子去够笔，但她个子不高，黎洛栖怀疑这桌子是照着赵赫延量身定做的，不仅大，还高！去够毛笔的时候，身子一倾，就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肩膀。
　　黎洛栖尽量让自己缩起来，总不能说“夫君，你挡到我了”叭……
　　等她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支笔，站定身时，见赵赫延左手撑着下颚，靠在椅背上看她，“你可以绕到桌案对面拿。”
　　黎洛栖：“……”
　　“夫、夫君要写什么，我们快一点……”
　　这时，赵赫延坐直身子，声音落在她耳边：“急什么啊？”
　　她寒毛微立，总不能说她急着回去偷吃吧，只好吱唔道：“不然墨、墨水要干了。”
　　“干了，那就再磨过啊。”
　　他的语气明明很轻，但黎洛栖就会莫名生出胆战心惊来，就连她抓笔的手都有些抖了。
　　“小心点啊。”
　　脖颈右侧落下男人的气息：“这可是要呈交给陛下的奏折。”
　　奏折！
　　黎洛栖的瞳孔顿时瞪圆。
　　让、让她代写呈交的奏折？！
　　她紧张地抓了抓衣袖，末了还是觉得不行，把毛笔一搁，自己把衣袖卷了起来，如果不是赵赫延在，她大概要卷上肩膀了。
　　此时此刻露出的小臂又细又白，赵赫延目光滚过，道：“抬高一点。”
　　她抻直了，连手肘都露了出来，这样厚重的衣服，衬得她手臂更细，他忽然笑了声。
　　黎洛栖转眸看他：“我……哪里不对吗？”
　　“很怕冷？”
　　她语气一噎，看着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嗡声道：“有一点……”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又搁下笔，搓了搓有些冷的手：“现在好了。”
　　她蘸过墨水，小臂悬在空白的奏折上，弯腰调整站姿时，忽听赵赫延落下一句话：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黎洛栖的瞳孔僵了僵，直至一滴墨汁将欲落下，她问：“需要在宣纸上写一遍吗？”
　　“你确定是哪几个字么？”
　　黎洛栖点头。
　　“那就直接写。”
　　-
　　从书房里出来后，黎洛栖抱着食盒靠在水池边发呆。
　　耳边还落着赵赫延方才的那句话：报君黄金台上，提携玉龙为君死……
　　她写得很认真，确定一个字都没有错，可是不知怎么地，心里有些发酸，整个扶苏院只有月归一个仆人伺候他，一个大将军啊，就算他不上战场，侯府世子的身份也足够荫庇他一世荣华富贵。
　　此刻她为什么会觉得世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有一些可怜？
　　可怜到要她这个乡野小娘子冲喜，要她来写这份忠君信。
　　黎洛栖在水池边坐得手脚发了冷，才想起来要赶紧回去吃饭，忙跺了跺脚，起身往月门走了出去。
　　“吱呀～”
　　书房门被再次推开，进来一道寒霜暗影，来人双手抱剑倚在门扉，嘴角挂着一副邪笑：“世子爷的小娘子在屋外可真能发呆，我等她走都快冻死了。”
　　赵赫延将奏折丢到桌案上，“呈上去吧。”
　　来人一身劲装暗服，拿起奏折翻了开来：“啧”了一声，“这字写得真是好看，不怕人家怀疑你的伤？”
　　赵赫延眉眼微勾：“就说是我夫人写的。”
　　男人抱剑握拳：“月影只知世子有手段，想不到少夫人更不简单，我瞧着外人都要被你们倆夫妻给耍得团团转了。”
　　赵赫延端过茶盏，“以后让阎大夫在书房问诊，不可让旁人看见。”
　　月影收奏折的动作一顿，正想多问，却见赵赫延眉眼覆了层沉冷，便知自己该走了。
　　不让旁人瞧见……这扶苏院多出来的不就是他那位少夫人么，奏折都能让人家写了，跟玩儿似的，看个大夫还怕她知道了？
　　月影就属实不理解。
　　-
　　入夜，黎洛栖就着烛火温习功课，“沈嬷嬷说光禄大夫的千金是京城名媛，朋友多人脉广，而且特别会玩，生辰宴肯定邀请了不少达官贵人，我觉得应该不会点到我头上吧？”
　　一芍站在旁边监督她：“少夫人，我昨日到集市买水果，您猜我听见最多的是什么八卦？”
　　黎洛栖脑袋一缩：“我知道了……”
　　现在整个晋安城流传了各种版本的黎洛栖，其实冲喜娘子也是娘子，但奈何她的夫君是赵赫延，而她既不是门阀贵族的千金，又不是五姓七家的小姐，门第之差太大，自然会引起百姓们的遐想。
　　黎洛栖托腮：“茶道、插花、焚香……生辰宴那天确定会玩这些吗？”
　　一芍也陷入沉思：“沈嬷嬷打探过了，这个光禄大夫家的七娘子有一本宴客花笺，每一回的花样都按着上面的顺序轮着来，就算她跳过了茶道，后面还有插花和焚香，准能押中题的。”
　　一芍说完，还给了黎洛栖一个“放心”的眼神。
　　“可是大冷天的，哪里来那么多花插呢？”
　　一芍：“那就是茶道，喝茶暖和，焚香也行，烧着也暖。”
　　黎洛栖翻了翻茶经：“我觉得啊，比起坐着搞这些玩意，不如动起来，那才最暖和。”
　　一芍笑道：“那些都是官家小姐，举止作派一板一眼的，就是头上插着的步摇都不会响。”
　　听她这话，黎洛栖不由抬手摸了摸发髻，轻咳了声：“那我不戴步摇了，直接退出比赛。”
　　一芍：“……”
　　第二日大清早，黎洛栖就被沈嬷嬷按在了梳妆台前，“一芍，给少夫人更衣。”
　　一芍从端来的托盘上取下裙裳，说道：“少夫人，这是绣娘新做好的霁色百褶如意云纹锦。”
　　黎洛栖昨晚看书到深夜，这会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抬手就让一芍把衣衫套了进来，刚习惯地抖了下衣袖，咦？
　　她抬起双手，发现衣袖长度刚好能露出手指，再垂下，袖长恰好遮到手，挡住风。
　　黎洛栖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跟沈嬷嬷提意见，毕竟她现在是寄人篱下，这么好的料子能穿便穿了。只是没想侯府的家仆这么心细，昨日她插花的时候捋了几次衣袖就发现她的袖摆长了。
　　“谢谢沈嬷嬷！”依誮
　　黎洛栖睡意清醒，朝她笑出了一对梨涡。
　　“咳。”
　　沈嬷嬷让黎洛栖笑得猝不及防，不过这副脸当真是三月扬州，明媚盎然。以致于黎洛栖说不戴步摇的时候，沈嬷嬷也没有强求她。
　　等坐上马车没多久，侯府夫人也上来了。
　　原本两人该分乘两辆马车，但周樱俪对黎洛栖今日的表现仍旧惴惴不安，一路上叮嘱了好几句。黎洛栖则拿出对付长辈的那一套，只管点头说“是”就行。
　　逋下马车，黎洛栖就见这位光禄大夫的大宅前停了好几辆富贵豪车，管事和仆人接过客人的拜帖，引着周樱俪和黎洛栖鱼贯而入。
　　只是她刚一出现，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女子们手执团扇掩着半张脸，一双双好奇发笑的眼睛露了出来，让黎洛栖很不自在。
　　“我听说今日七娘来了兴致，邀我们到后花园玩投壶，赢了还有彩头呢！”
　　经过的几个贵女三三两两地谈笑，见了谁都一副很熟稔的样子打招呼，黎洛栖跟在周樱俪身侧，与这些京城里的贵族们天然有壁，就在她想着怎么平稳地度过这一天时——
　　等等！
　　投壶？！
　　黎洛栖猛一抬眸，就看到一芍紧皱眉头着急道：“少夫人，您别急啊，是投壶，不是那个投湖！”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以后每天中午十二点日更啦！
　　今天留言的小可爱咱们发红包包！

16.遇到对手
　　黎洛栖看着一芍一副押错题的紧张表情，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樱俪，我可算把你盼来了，今日难得趁七娘生辰聚一聚，你可莫再挂着一副脸了。”
　　正当黎洛栖跟一芍研究战况时，迎面一股香气，抬眼便见一位衣着绛色马面百褶裙的中年妇人正握着母亲周樱俪的手。刚说两句，似乎才看见黎洛栖，眼神朝她探了过来。
　　“洛栖，见过林夫人，光禄大夫家的主母。”
　　黎洛栖云里雾里地行礼，而这位林夫人就像一个开水闸，她一说话，后面就紧跟着一串女人，有的是母亲介绍的，后面就是这位林夫人说的，黎洛栖担心自己记不住，毕竟脸都是眼睛鼻子嘴，于是就记衣饰的颜色，好在这些贵夫人都爱出挑，衣饰与旁人都不相似。
　　“七娘说今日隆冬天冷，正好人多可以玩投壶，我说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花招，指不定一个生辰宴就要办成出糗宴了。”
　　光禄大夫家的林夫人说着，身后的几个命妇笑道：“哪有你这样说自己亲闺女的。”
　　黎洛栖听着她们言笑晏晏，属实有些尴尬，正当她跟在母亲身后走时，林夫人转了个身：“樱俪可是我们当中的投壶顶手，就是男子都甘拜下风，想必洛栖也不遑多让吧？”
　　黎洛栖轻轻地“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林夫人的话锋已经转了：“春杏，你带世子夫人到后花园找七娘，今日的投壶赛，我又替她找了个好对手。”
　　周樱俪也愣住了，开口道：“洛栖是陪我过来的，跟闺阁中的娘子并不相熟。”
　　“那就更得趁这个机会熟悉了，她们都年纪相当才有话说，总不能让洛栖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跟我们这群主母有话聊吧。”
　　黎洛栖心里想，聊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有母亲在这……
　　“还是说，洛栖不想跟七娘她们玩？”
　　林夫人的话音一落，黎洛栖就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
　　一芍跟着少夫人往花园小径上走，小声安慰道：“夫人她们可能是有话要说。”
　　“嗯。”
　　“少夫人，一会咱们就坐在旁边看，只要不上场，她们的壶也转不到咱们这儿。”
　　黎洛栖拍了拍一芍的肩膀，示意她别紧张。
　　“世子夫人，到了。”
　　黎洛栖转过小径，就见一方视野宽阔的庭院，廊下和园中三三两两地站着年轻丽人，在听到春杏的声音时，蓦地转身朝黎洛栖看了过来。
　　又是这种眼神，探究，好奇，发笑。
　　她深吸了口气，施施然朝她们行礼。
　　“你就是定远侯府的那位冲喜娘子？”
　　忽然，斜刺里一道声音有些刺耳，黎洛栖转眸，就看到一支翠蝶衔在发髻上的少女，手执团扇朝她笑来：“不待在定远侯府里，来这儿做什么？”
　　黎洛栖不认识她，更不能指望一芍知道——
　　“少夫人 ，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陈三娘。”
　　一芍话音在耳边落下，噢，礼部尚书家的。
　　黎洛栖眉梢轻挑：“陈三娘子难道不知自己为何来这里么？”
　　陈三娘笑了声：“七娘的生辰宴，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
　　一芍气得上前道：“陈三娘子请慎言。”
　　陈三娘冷笑地蔑了一眼：“你一个小婢女也敢放肆，主子怎么教你的？”
　　黎洛栖站在一芍身前，嘴角浅笑：“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敢对外人无礼，不知府上如何教你的。”
　　“你——”
　　陈三娘还想发作，就让人拦住了：“三娘，你自己投壶输了，憋着气也别往世子夫人身上撒呀。”
　　“就是，人家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跟咱们呀是不一样的。”
　　黎洛栖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拳，耳边尽是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
　　“都聚在这里干嘛！继续玩啊！”
　　这时，人群后响起一道娇俏的声音，黎洛栖转眸，众人拨开了一条道，就见一抹鹅黄色少女朝她走来，“这位就是定远侯府的少夫人吧，我们这儿还真没有扬州来的女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林七娘的话滴水不漏，背在身后的手握着羽箭：“母亲说你是来与我们一同玩投壶的，不知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技艺如何？”
　　她话音一落，四周议论的声音更是来了兴致，黎洛栖压着眼睫笑道：“规则如何？”
　　“很简单，每人各执八支羽箭，投中壶心得一分，贯耳翻倍，直到手中的箭全投完，方定输赢。”
　　黎洛栖扫了眼四周围观的人，最后落在陈三娘身上，笑得人畜无害：“那便跟尚书府家的千金比比。”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愣了，陈三娘冷笑道：“你方才是听说我输了，就挑我来比，黎娘子心机不小啊。”
　　黎洛栖不想搭理她，转身让一芍去取箭。
　　那陈三娘见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不好看了。
　　一芍把箭递给黎洛栖时，脸色有些不安：“少夫人，这投壶咱们一次都没练过，你一会手千万别抖，技巧全在手腕上，再带动手臂去投。”
　　黎洛栖朝她眨了下眼睛，转身客气道：“谁先来？”
　　陈三娘扬起下巴：“别说我们欺负你。”
　　黎洛栖执箭站在界线前，指尖掠过箭身，紧接着手腕一转，还没等这些贵族小姐们议论，那一柄羽箭就“哐当”一下，掷入壶心。
　　一芍瞳孔睁大：“中、了！”
　　黎洛栖神色如常，安抚她道：“小事。”
　　一芍想到自己刚才还拼命临场提示，脸都红了。
　　那边的陈三娘也愣住，抓着羽箭走到红线前，手腕在空中晃了晃，只听“哐当”一声。
　　人群中传出一阵轻笑，黎洛栖却没有笑，只道：“碰到铜壶，也不算投空。”
　　这话直接是火上浇油，陈三娘抓着箭道：“黎娘子一个乡野村妇，玩这等游戏自然不在话下。”
　　陈三娘话一出口，一旁的林七娘忙打圆场：“该轮到黎娘子了。”
　　一芍有些生气：“要玩也是你们，这才第一轮，输不起也用不着这般语气说话。”
　　黎洛栖没理会，抽出羽箭朝铜壶掷去，空中羽箭如飞鱼，众人只听“咻”地一声——
　　“贯耳！”
　　一芍扬了扬眉，站在自家主子面前道：“计分翻倍。”
　　陈三娘想到自己被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比下去，气哪里顺，拿着箭道：“我今日比累了，绿莲，你来替我投。”
　　她话说完，一芍脸都气白了，黎洛栖却很淡定，只是没想到还能这般耍赖。
　　“少夫人，她让婢女跟你比成何体统，少夫人可以让我来替你投。”
　　黎洛栖发现今天的一芍跟往日的沉稳有些不同，倒是多了几分护主心切，自己刚过了把手瘾，她还是想玩的——
　　“绿莲，你若是赢了，一会七娘的彩头就归你了。”
　　陈三娘的话传到黎洛栖耳边，不由勾起她的好奇，这时，只见林七娘跟婢女吩咐了一声，这才朝众人说道：“今日投壶的彩头是一只雪白狸奴，月前在府里出生，很是乖巧可爱。”
　　说着，方才那婢女就进屋把猫抱了出来，一个月大的猫崽儿乖顺地靠在婢女怀里，惹得在场的贵女们都想上前摸摸它，但都让七娘拦住了：“这是投壶的彩头，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她这一吊人胃口，投壶比赛就更是激烈，谁若是想把这雪白狸奴聘回家，就得比过所有对手。
　　“林七娘家的狸奴很是金贵，跟外头聘回来的猫儿不同，少夫人若是喜欢，一芍替你赢回来。”
　　黎洛栖抓着箭在手心转了转，眼睛看着那只狸奴发呆，她想到那日在赵赫延的书房里也看见了一副狸奴画像，倒是跟这小猫有几分的相似，如果把它赢回家，赵赫延会开心吗？
　　“不用，我来。”
　　一芍愣了下，就见黎洛栖抓过羽箭，朝对面的绿莲笑道：“开始吧。”
　　后花园的投壶比赛正在兴头，廊庑下走来了一行衣着华贵的妇人，“樱俪还担心自己儿媳让人欺负，我看她这壶投得可是把所有人都欺负了。”
　　旁人缀着林夫人这话接着道：“怎么还跟一个婢子比上了，这倒有些失了身份。”
　　周樱俪脸上不动声色地笑道：“礼部尚书家的千金玩累了，让自己婢女顶替都不肯认输，倒是很懂得游戏规则么。“
　　她话里的讽刺让对面的尚书夫人脸色一僵，只是话锋一转，说道：“论投壶，国公府家的二娘才是晋安城里百发百中的高手，今日怎么还没等到二娘上场？”
　　提到国公府，周樱俪眼里划过一丝冷意，这尚书夫人明显就是来膈应她的。
　　“清越姐姐！”
　　忽然，后花园里响起林三娘的声音，黎洛栖投下最后一支羽箭时，人群中走来了一道明艳的光。
　　冬日的风轻轻掠过，美人螓首蛾眉，着一袭浮光跃金色的马面裙，一出现便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黎洛栖也好奇地望去，却被一旁的一芍挡住了视线。
　　“少夫人，我看花园里有些冷，不如我们进屋吃茶吧？”
　　黎洛栖踮了下脚尖，一张冻白的小脸探了出来，恰好对上被人群环绕的美人视线。
　　当真是丰神冶丽，如琬似花。
　　“这位大美人是谁啊？”
　　一芍低着眉眼小声道：“国公府家的独女，刘清越。”
　　噢，名字也很大美人呢。
　　这时，黎洛栖见美人朝自己款步而来，不由站直身子，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有失仪态，尤其美人还对她主动笑了——
　　“没想到阿延哥哥的夫人，竟也是位投壶高手。”
　　黎洛栖脸色一滞，阿延……哥哥？
　　林七娘笑道：“清越姐姐还说对我家的狸奴志在必得，现在看来，遇到对手了哦。”
　　一旁的贵客看热闹不嫌事大，方才让黎洛栖打得耍赖的陈三娘一副找到靠山的姿态：“清越姐姐，羽箭我都替你搬来了，今日若不是因为你要来，我们才不会玩投壶呢！”
　　刘清越的出现让整座后花园一时间热闹了起来，她好像天生有左右逢源的能力，吸引所有人为她臣服。
　　黎洛栖心口有些堵。
　　站在人群外的一芍懊恼顿悟：“难怪没押中题……”
　　黎洛栖练了几日的插花焚香，就因为刘清越的出现打破了规则。
　　此刻却见她笑得优雅端庄：“方才黎娘子投壶赢了，我在前院来晚一步，也不能坏了规矩。”
　　说着，她摘下手上的金臂钏，让婢女递到黎洛栖面前——
　　“不如我以这枚宝石金钏相赠，黎娘子将狸奴让给我，可好？”
　　刘清越话音一落，一旁的姐妹就不高兴了：“我们又没说迟到的不能玩，以你的能力自然能比下她，何必白白浪费这枚金钏。”
　　黎洛栖目光扫了眼这枚金臂钏，果然是光彩夺目，价值不菲，然而——
　　她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浅笑，朝刘清越道：“不让。”
　　方才嘴角挂着讥笑看戏的人，俱都愣住了。
　　一个乡野小娘子，居然为了一只狸奴、不要珠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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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扬州瘦马
　　“黎娘子当真是不识好歹啊。”
　　陈三娘说话时，头顶那只蝴蝶金钗扑棱了下，像主人一般令人生烦。
　　黎洛栖不疾不徐地捋着箭羽，“狸奴是彩头，我虽投壶赢了，但也不能将别人赠予的礼物随意变卖。”
　　说着，她转眸朝林七娘浅笑：“狸奴原来的主人还在这里呢。”
　　她话音一落，一旁的贵女们都不由神色怔愣，而原本一直带笑沉默的林七娘却是有些意外，朝黎洛栖深看了眼。
　　刘清越的婢女还奉着金钏，就听自家主子道：“既然黎娘子也是爱猫之人，那与我再比一轮投壶应该不会拒绝吧。”
　　林七娘笑道：“想不到我家狸奴能让清越姐姐拿出千金来换，还有一位千金不换的黎娘子，我看把它给谁都可以，我这个原主子乐见其成，就看……”说着，她转身朝黎洛栖道：“世子夫人敢不敢跟晋安城最好的投壶娘子比试了。”
　　黎洛栖看到林七娘的婢女将那只雪白狸奴抱了过来，当真是让她忍不住想摸，遂点了点头。
　　一旁的一芍担忧道：“少夫人，这位国公府的娘子真的很厉害，您要当心啊。”
　　“能有多厉害，不就是投壶贯耳吗？”
　　看着少夫人懵懂的样子，一芍欲言又止，这时旁边传来几位贵女低声的交谈——
　　“清越最擅长的可不止是投壶，便是一手马上飞箭就足以让晋安城的男女倾心。”
　　“我也曾在马场上见识过清越的箭术，真是叹为观止，想不到她一个女子骑起马来一点都不输那些男人！”
　　“她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学这些做什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投壶本就是由射箭引申而来，而国公府过去与定远侯是世交，旁人知道他们二娘子的箭术是定远侯世子教的，谁还敢跟她比啊。”
　　说到这，其中有人朝黎洛栖笑看了眼，团扇掩面道：“噢，也就是那位乡下来的小娘子不识好歹。”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在黎洛栖的耳朵里。
　　她抓着箭的手发紧，一旁的一芍忙把她带离开，“少夫人，我看这个位置不错……”
　　说着，一芍小心翼翼地看自家少夫人的表情，平静无波……也是，少夫人单纯善良，刚才那些话应该不会上心……叭？
　　“可以开始了吗？”
　　忽然，黎洛栖朝刘清越说道。
　　此时刘清越那身跃金衣袖让一道缚带束起，与方才的清雅婉约相比，平添了几分英气。
　　一芍觉得自家少夫人也不能输，于是道：“少夫人，要不我也帮您……”
　　“不用。”
　　她话音一落，旁边的人又笑了。
　　不知为何，黎洛栖的一举一动都能戳中她们的笑点，但明显的不怀好意和作壁上观，放在谁身上都会有脾气。
　　但一芍发现，自家的少夫人很冷静。
　　“清越姐姐是后到的，那比赛就由你先开始吧。”
　　林七娘说着，兴致盎然地抱起了猫，明显是拿彩头勾起她们的胜负欲。
　　刘清越身形高挑，执起一柄羽箭，指尖翻转间，倏然朝空中执去，众人反应不及，就听一声“哐当”响起。
　　“贯耳！”
　　林七娘忍不住叫“好”！
　　一众观战的女眷也都纷纷附和，“还真是托了黎娘子的福，让咱们瞧着了国公府千金的投壶。”
　　刘清越投过一支后，就轮到了黎洛栖，一芍紧张得都快把手帕绞烂了，这投壶不仅看技巧，还有运气，若是来了点风羽箭都会偏。
　　此时，众人只见这位南方小娘子捏起一柄长箭，素白的指尖捋过箭羽，侧身而立，眸光在远处壶身专注停留了刹那后，手腕一转，羽箭瞬间脱手，如有灵性般朝铜壶飞去——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碰撞，羽箭落入了铜壶左边的耳洞。
　　林七娘脸色一僵：“贯左耳！”
　　正常来说，惯用右手投壶的人更多会投入右边的耳洞，但要投到左边，稍有不慎就会投空，所以难度更高，如果不是右边已经被占满羽箭，铜壶的左耳基本不会有羽箭光顾。
　　黎洛栖一掷投中，四周的声音都安静了。
　　只有一芍在鼓掌。
　　接下来轮到刘清越，对于投壶高手而言，先投的那个投得好，完全可以左右后面对手的心态，刘清越神色自若地站到投掷点，她有身高优势，手也足够长——
　　“哐当！”
　　“好！贯左耳！”
　　黎洛栖那支在左耳洞里插着的羽箭，此时被刘清越的羽箭挤了进来，显得壶耳更拥挤了。现在除了铜壶的壶身，两边的壶耳都被羽箭占据，想再投进去难度就更高了。
　　“少夫人……”
　　一芍将羽箭递给了黎洛栖，忽听她凉凉地低笑了声：“你家世子爷，还真会教啊。”
　　一芍动作一僵，寒毛直立。没等她转过身，就听一道箭簇掠风的声音，再抬眼，瞳孔睁睁。
　　众人一惊：“又是贯左耳！”
　　黎洛栖侧身时，刚好对上刘清越的目光，遂浅淡一笑：“承让。”
　　这两个字落在刘清越的耳朵里就是讽刺，只是她神色并没有什么惊讶，“黎娘子好像特别喜欢投左耳。”
　　黎洛栖指尖转了转箭身，笑道：“只是一开始投了左耳，不习惯让了。”
　　她的话让刘清越眸光微凛，只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公平竞争，游戏还没结束呢。”
　　此时后花园的二层小楼上，临窗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手执折扇兴奋道：“今日若不是砚书嫡妹生辰，我等都瞧不着这出好戏！”
　　“就是啊，砚书你快来看，这种时候就别写什么老什子字了！”
　　“跟国公府千金比试的可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之前咱们满晋安城都在议论这个扬州来的小娘子，今日她来了，你还端着做什么！”
　　被众人调侃的林砚书放下狼毫，扬了扬手上的宣纸：“今日是七娘生辰，怎生让一个外人出了风头。”
　　说着，男人视线往窗沿外掠过，腰上玉佩因着动作而落下悦耳的声响，只是这一扫，倒是让他眸光微亮。
　　一旁的年轻男子忍不住道：“这冲喜娘子当真是玉婉清容，就是站在一群贵女中间都像发光似的。”
　　“不然为何那扬州瘦马闻名天下，在江南养出来的美人儿，花魁楼里都比别的娘子价钱高出几倍，这定远侯府的世子都快入土为安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消受得了这福气！”
　　这话题一挑，屋里的其他男子也勾起了兴趣：“我听闻挑选瘦马有一套法子，那依你们看，这定远侯的世子夫人算几品啊？”
　　“这事你可得问砚书了！”
　　被几位同窗打趣，林砚书脸不红心不跳，执着宣纸走到窗前，“瘦、小、尖、弯、香、软、正。”
　　“还当真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林砚书啊！”
　　林砚书眼梢微勾：“我说的是这副字画。”
　　“啧！”
　　“来让我们瞧瞧！”
　　几个男人似让后花园的那场投壶赛给惹得兴奋，折扇一挑，刚要把林砚书手里的字画抢过去，哪知一阵风从窗外撩入，一下便卷走了那副水墨画。
　　“诶！”
　　几个人来不及抓住，就见那宣纸袅娜旖旎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正正落到了后花园里。
　　原本看投壶正在兴头上的女眷，突然让一副宣纸引去了目光，全都往黎洛栖看了过去，因为那副画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裙角边。
　　黎洛栖垂眸，忽听身后响起一阵低语笑声：“是林三公子！”
　　她眉心微蹙，再抬眼，就见后花园上的二层小筑凭栏边，正立着一道高挑的月色身影，男子的目光遥遥朝她看来，在对上的刹那也没有避让，嘴角噙着浅笑朝她施了道礼。
　　没多久，就见一位仆从匆匆跑了过来，“惊扰各位姑娘了，今日风大，将三郎的字画吹了出来，还望娘子见谅。”
　　这时，人群中响起的议论声更加明媚：“林三公子，圣上钦点的翰林学士，他这一副字画在外千金难求啊！”
　　这时一芍将字画捧起递给了仆人，黎洛栖见他战战兢兢的，安抚地笑道：“没事，应该没弄脏的。”
　　“谢娘子……”
　　黎洛栖说罢，逋一抬头，就见竹林掩映间，一道月色澜袍正站在不远处，微侧着头，朝她含笑看来。
　　她脸上的笑顿时敛下，刚转过身，就见林七娘朝自家哥哥走了过去：“字画都吹下来了，不如就给我当彩头吧！”
　　林砚书笑得温柔和煦，周身仿佛隽着一束光，“你不是有彩头了么。”
　　“那便让得了第一的和第二的人自己选，如何！”
　　林砚书转眸，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黎洛栖的背影上滑过，“那也要别人不嫌弃才好。”
　　“就这么说定了！春月，将三哥的字画接过来！”
　　春月原本抱着的狸奴这会在林七娘手里，便从林砚书的仆人那儿小心接过字画。
　　林砚书的出现打断了投壶比赛，然而正当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光风霁月的男子时，刘清越手里还执着最后一柄羽箭，丝毫没有受外界的影响。
　　她的目的很强，就是要赢。
　　黎洛栖扫了眼铜壶，铜壶的左右两耳都被羽箭塞满，唯有壶身空空，以她的能力投入壶身易如反掌，但如果投入壶耳，稍有不慎就会被原本插在那里的羽箭阻挡开，最后落得投空。
　　刘清越在选择，黎洛栖也是，尤其是如果刘清越再投左耳，那自己就更难了，而且现在两人的分数打平……
　　“咻！”
　　忽然，一柄箭簇朝空中射去，伴随清脆的撞击声，刘清越的羽箭有力地扎进了铜壶的右耳。
　　不肯投壶身，左耳羽箭太多，她这个选择算是折中了。
　　轮到黎洛栖，原本在比赛前众人都觉得毫无悬念，但在一路打平的情况下，大家都不由对黎洛栖另眼相看，虽然他们并不愿意。
　　黎洛栖微凉的掌心握了握羽箭，旁边就有人窃窃低语：
　　“左右铜耳都塞满了羽箭，黎洛栖也只能往壶身肚子投，不然前面投得再好，最后还不是投空了。”
　　“咱们晋安城的女子怎能让一个江南来的小娘子比下去……”
　　黎洛栖知道越是贵族越是有门阀之见，就连画本子里也只见贵女嫁寒门，哪里会让一个穷丫头攀高枝呢？
　　但投壶，又不是投湖，比谁身价更重。
　　此时，刘清越看着黎洛栖站到铜壶前，抬手时衣袖从指尖滑下，露出纤细莹白的手腕，明明看着瘦弱的女子，指尖的力量居然那么厉害……
　　“咻！”
　　忽然，铁色的羽箭自少女手心脱开，径直朝铜壶刺去！
　　“咚！”
　　羽箭贯入铜壶左耳的瞬间，整个壶身朝左边压了下去！
　　“哐当！”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刘清越都不由往前迈了步，有些不敢相信。
　　黎洛栖收回手，藏在衣袖里转了转手腕，在私塾里跟父亲那些学生玩投壶，她可是打便青山书院的无敌手！
　　呵。
　　林七娘的眼睛瞪得跟怀里的猫儿一样圆。
　　“打、打平……”
　　谁能告诉她，把铜壶扎倒是什么情况！
　　“又是平分，这一只狸奴可不能平分啊？”
　　此时花园里的女眷们又纷纷看起了热闹……
　　林七娘笑道：“那就让狸奴自己挑主人，可好啊？”

18.世子气了
　　“等等。”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丽的声音，众人转眸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是黎洛栖。
　　林七娘秀眉微皱，“不知道黎娘子还有什么要求？”
　　黎洛栖嘴上挂着云清般的浅笑，侧身朝在场的所有女眷扫了眼，“还有谁要比吗？”
　　一句话不轻不重，如湖面投掷了一枚鹅卵石，看着没有杀伤力，却足够在整面湖泊上荡起涟漪。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发声。
　　黎洛栖这才收回审视她们的目光，朝林七娘道：“看来，没有人了。”
　　刘清越脸色陡然难看，黎洛栖这句话分明就在暗示晋安城的女子都不如她！双手气得紧紧握拳：“今日你我打成平手，还未分出胜负。”
　　说罢，黎洛栖的眼睛就朝她看来，一副天真纯澈的模样，芯子里却都是心机，阿延哥哥怎么会娶这等女子为妻！
　　“既然是比赛，那总得分出胜负来，不如就让这狸奴来选，她愿意让谁聘走，那谁就是这场投壶赛的第一名。”
　　黎洛栖话音一落，众人面露惊讶和忿忿，而此时坐在廊庑下的主母们就表情管理得很到位了。
　　“定远侯的世子夫人怎么还反客为主，立起规矩来了。”
　　说话的正是这光禄大夫宅的林夫人，自家的猫儿要给谁，还由一个外人说了算不成。
　　周樱俪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彩头只有一份，多了就不值钱了，这第二第三可以有很多人，唯有这第一名，多了，也不值钱。”
　　她说罢，眉眼深笑地扫向方才入座的国公府夫人，刘清越的母亲。
　　只见她端着眉眼，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闺阁女子抢这种男孩子的玩意倒是没什么意思，不过，从前清越的投壶箭术还是在定远侯府学的，这徒弟输了的话，师父脸上也没光啊。”
　　她话音一落，众位夫人立马嗅出了八卦的气息，周樱俪淡定地打了回去：“我当初教清越时，确实说过让她当晋安城第一，只不过啊，”说到这，她扬眉笑了声：“你们今日看了这场投壶赛，就不必再问，为何我定远侯府会迎这样一位世子夫人了。”
　　这些豪门贵妇都是闺阁小姐出身，无法突破礼教与男子争位，便只能在这些男女皆习的乐趣里争名，刘清越的名气越大，巴结的人就越多，只是谁都没想到，打破她第一名声的，竟然是黎洛栖。
　　周樱俪表示，有被爽到。
　　国公夫人脸色沉静：“这狸奴还未选主，谁赢谁输还说不定呢。”
　　周樱俪侧过脸去，挂着一副笑：“噢，这么说大家都认可这个规则咯，狸奴选了谁，谁就是晋安城第一的投壶高手。”
　　林夫人看出了周樱俪的心思：“樱俪这是上赶着给自己儿媳争名声呢。”
　　国公夫人脸色不悦，明知道周樱俪是想踩他们国公府却还骂不回去，想到这，她回去一定要同自家老爷好好参一本，毕竟眼下时局，可是他们国公府保和派深得圣心。
　　后花园里，林七娘轻咳了声，对黎洛栖的自作主张有些不悦，但玩过投壶的人都知道，如果再开一轮，刘清越也不一定能赢，毕竟最后那一掷，黎洛栖是想投左耳就投左耳，而刘清越是审时度势，投了成功率更高的右耳。
　　“既然清越姐姐没意见，那便由她先抱抱狸奴。”
　　林七娘话音一落，一芍就听出猫腻了：“那狸奴若是肯让刘娘子抱走，岂不是就不跟我家少夫人了？”
　　林七娘笑道：“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在投壶赛开始前，清越姐姐就说过想要这只狸奴，黎娘子只是刚巧经过，似乎对它并没有很想要。”
　　黎洛栖月眉微凝，就眼睁睁看着刘清越去抱猫，垂在衣袖里的手紧了紧拳头，心道，先来后到个屁，谁赢了就归谁，但若是这只猫肯跟刘清越，那她绝对不会再看一眼！
　　“喵呜～”
　　忽然，这只狸奴攀着婢女的肩头往另一边侧去，避开了刘清越抱它的手。
　　众人：！！！
　　刘清越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不对啊，这只狸奴他们以前就见过，那时候还肯让她碰的，怎么——
　　“小猫，到我这里来好不好，有你爱吃的小鱼干噢。”
　　刘清越边说，边试图去抱，然而这只猫叫得更凶了，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尴尬。
　　一芍站在黎洛栖身后，小声道：“看来这只猫的脾气有点大，少夫人，一会你抱的时候小心别被划伤了，咱们可跟它没见过面。”
　　黎洛栖皱着眉头，面对大美人猫都不肯，她心里确实没底，若不是想到它跟赵赫延书房里的那副狸奴像很相似，她一开始也不会起想把它聘走的念头，但现在再看刘清越，若不是自己技高一筹，方才真是让赵赫延的好弟子赢了，算了！
　　管他赵赫延高不高兴，狸奴聘回去她自己养，谁也不给！
　　“狸奴！”
　　就在刘清越还想伸手去抱时，狸奴一爪子把她衣袖上的金线勾了下来！
　　众女眷吓了一跳：“这狸奴脾气好大，是公是母的啊！”
　　婢女春月抱歉道：“是公的，今日不知为何如此急躁……”
　　急躁……
　　忽然，黎洛栖眸光一亮，上前道：“我试试。”
　　她话出口，旁边的人都笑了：“黎娘子可得当心，这猫儿不让旁人抱，不见得就让你抱了。”
　　刘清越的脸色很不好，林七娘着急得跺了下脚：“今儿是哪儿不舒服，春月，你把它抱回去看看。”
　　“我说，”
　　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拦住了春月，“让我抱。”
　　黎洛栖的语气没了方才的笑意，众人脸色微怔，林七娘就是不想给她：“黎娘子，这猫儿身体不适……”
　　黎洛栖没看她，朝这只小白猫弯腰，掌心摊开，与它平视时，笑道：“过来。”
　　狸猫的眼睛是宝蓝色的，就像池水般清澈透亮，黎洛栖想到赵赫延在书房里与她说的话——
　　“猫这种动物很怪，你越心急靠近，它就越躲着你，所以，要谨慎些。”
　　忽然，素白手心上压下一道软垫，黎洛栖心头一跳，再抬眼时，看见这小狸奴奶声奶气地“喵”了下。
　　最后，落在了黎洛栖的怀里。
　　-
　　后花园的临窗凭阑处，一众年轻男子发出“啧啧”的感叹，“看来这以后啊，哪家公府女眷宴请，都得巴着给这位世子夫人下请柬了。”
　　“国公府这位千金眼高于顶啊，当初赵赫延还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时，谁见了他那位投壶小徒弟不怕，现在么，打败她的居然是正宫，有意思！”
　　“连我都有点羡慕这个半截入土的男人了。”
　　“那你也去纳一个扬州来的冲喜小娘子啊……”
　　众人谈笑间，唯有那袭月色澜袍安坐于帘内，男人执笔的指腹碾了碾，仆人候在帘角，听他低哑着声音道：“方才捧过字画的婢女，叫什么名？”
　　“春月，七娘院里的。”
　　林砚书眸光暗了暗，“把她打扮好，送到湖心小筑。”
　　仆人低头道了声：“诺”，便将林砚书刚勾好的画卷起，藏于袖内，打开帘子走了出去。
　　此时，后花园里的黎洛栖抱着猫儿，听春月在讲要注意的细节：
　　“黎娘子可以给这狸奴取个名，唤多了以后，它就会听你的了。”
　　黎洛栖掌心顺着小猫的后背，触手光滑柔顺，真是通体雪白：“那就叫糯米团，好不好啊？”
　　“喵～”
　　春月笑道：“这小狸奴怎生这般乖顺，以往都不让人靠近的。”
　　一芍也高兴地站在一边，听春月说话时，不由愣了下：“春月姐姐也生了对梨涡，跟我家少夫人一样！”
　　她说着，黎洛栖也才注意，侧眸笑道：“春月是哪里人？”
　　春月敛眉低头：“奴老家在江南。”
　　黎洛栖眼眸一亮，顿生见老乡的欣喜，正想多说几句，就见一位小厮走了过来：“春月姐姐，借一步说话。”
　　春月愣了下，朝黎洛栖行了道礼便走了，一芍探了下头，“这小厮有点眼熟。”
　　“在侯府里可不见你这般胆大，还盯着人看。”
　　一芍小声道：“那比起扶苏院，光禄大夫宅子还是轻松些的。”
　　黎洛栖笑道：“我又不吃了你。”
　　说着，她想到什么，朝一芍道：“你去找找母亲，跟她说我聘了只狸奴，叫糯米团，若是她不喜欢，我便自己养着。”
　　自从来了定远侯府，她算是摸清了这位侯夫人的脾气，吃软不吃硬，你跟她硬着来她能把手镯拍碎，你要是先示弱，例如绝食三天，她就招架不住了。
　　黎洛栖抱着狸奴等春月，这里的世家小姐她都没有攀谈的兴致，只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影。
　　怀里的狸奴耸了耸脑袋，似乎有些不安分让她一直抱着了。
　　后花园人多眼杂，她不放心把狸奴放下来，想到方才春月离开的方向，应当没走远。
　　黎洛栖转出小径，便见一道垂花门，冬日花草枯谢，唯有藤枝纠缠攀爬，在孔洞中伸展萦绕。
　　她穿过垂花门后，一道凉风吹来，抬眸便见一处湖水潋滟，怀里的糯米团一下便窜了出去。
　　黎洛栖拦不住，这里四下无人，莲池四周都是枯莲荒草，冬日也无甚景观，反而有些发冷。黎洛栖追着糯米团往前走，生怕它拱到哪里不见了，不知不觉就往一处小筑走了过去。
　　忽然，小筑里传来奇怪的窸窣声，好像有人在说话，夹着哀哀戚戚的哭腔，黎洛栖怕打扰了主人，奈何这猫儿就窜到了连廊的对面，朝那门牖跃了过去，黎洛栖心头猛跳，这小崽子干什么呢！
　　“吱呀～”
　　忽然，一阵风顺着猫爪卷入门缝——
　　“三、三郎……奴要、要受不住了……”
　　忽然，女子的哭泣声中落下一道冷沉的男声，黎洛栖心跳猛然一紧，而这时被打开的门牖似乎无人管顾，掀得更开了，就在她视线穿入的瞬间，哀吟声被风送了过来。
　　她为何、为何这般——
　　黎洛栖再抬眼，看到一抹月色澜袍！
　　“三郎……奴难受……”
　　跪在地上的婢女香汗淋漓，衣裳半掩半藏，鬓角散了几缕秀发，与她身上明兰的裙裾一般零碎。此刻丝毫没有注意到门牖被吹开，而那个被她唤作三郎的人，此刻一双泛着桃花色的眼眸微侧着，看向门外的少女。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竹林下，望着她含笑而专注。
　　-
　　一芍在后花园里寻不见自家少夫人，着急得四处张望，见着小厮就忍不住问：“您见到我家少夫人了吗，就是穿着明兰色百褶裙，怀里抱着一只小狸奴……”
　　正说着，眼角就见一抹蓝色——
　　“少夫人！”
　　黎洛栖嘴唇抿得发白，抱着狸奴沉声道：“回府。”
　　一芍愣了愣，直到坐上马车都不知道自家少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只好打破沉默，道：“我想起来方才把春月叫走的是那位来替林三公子接画的小厮，下次咱们再差人来问狸奴的事好了。”
　　“不用，”
　　黎洛栖声音泛冷：“我们自己找养猫的人问。”
　　一芍被黎洛栖忽然转变的语气吓了跳，只道：“噢……好。”
　　马车骨碌碌转入宣阳大街，最后停在了定远侯府，黎洛栖抱着狸奴匆匆下了车，刚入扶苏院，就瞥见一抹沉蓝身影。
　　却也只是一瞥，朝一芍道：“我要沐浴更衣。”
　　说罢，东厢房的门被掀开，很快“咚”地关上了。
　　院中主仆二人：？？？
　　月归端着茶还在发愣，“方才，少夫人是不是抱着什么东西进去了？”
　　赵赫延落在扶手上的手收拢，眼眸沉冷，“你家少夫人，好大的派头。”
　　月归心跳发抖，世子从来不会下午出来晒日头，这好不容易等着少夫人回来，结果人家一句声都不吱！

19.他看见了
　　黎洛栖把自己埋在浴桶里，整个人才喘过气来，但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在那处深宅大院里无意撞见的画面冲击着神经，而比这更可怕的，是林砚书的目光……
　　“少夫人……”
　　一芍隔着屏风喊了她一声：“糯米团我带出去用湿软布擦洗一下。”
　　“嗯。”
　　一芍听出了黎洛栖的怪异，出门时，就看到月归从世子屋里出来了。
　　“狸奴？哪里来的？”
　　一芍端起手臂让他看清楚：“少夫人投壶赢了国公府的许娘子，换来的彩头。”
　　月归有些紧张，小声道：“不知世子让不让……”
　　难怪方才少夫人看到世子，话都不说一句就急着往房里进去了。
　　“少夫人说她会跟世子交代。”说到这，一芍抿了抿唇，“我感觉少夫人有些奇怪。”
　　月归凝眉：“我感觉世子爷有些奇怪。”
　　两仆人一时惆怅，只听“喵”的一声，一芍才醒过来，忙道：“你到厨房要一些肉糜，别放盐巴。”
　　这一声“喵”，两人又围着这只小狸奴绕了，等黎洛栖泡过热水澡后，就听一芍道：“世子好像不喜欢狸奴……”
　　黎洛栖看了一会糯米团，沉了口气，才朝赵赫延的房门走去，指尖虚拢，敲了门。
　　门“吱呀”的声响让她心脏骤然一跳，湖边那处虚掩房门的小楼再次闯入她的脑海，她抓着手往房里走去。
　　“夫、夫君。”
　　赵赫延没有抬头，只听着耳边那一声颤音，视线微不可察地从手里的书上挪开。
　　“我今日在光禄大夫家里、聘了只狸奴回来……我、能养吗？”
　　“抱回来了才问我，黎娘子还真会先斩后奏。”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凉笑，刚洗过澡的黎洛栖身上还烘着热气，却还是有些不寒而栗：“那我是赢了，不要彩头说不过去的。”
　　赵赫延将手里的书摆到一侧，抬眸朝她看来：“你可有想过在做之前，问我一声？”
　　黎洛栖真真切切听到他语气里的不高兴，忙解释道：“我有问过母亲，若是她不喜欢我就只在屋里养，绝对不会让它出院子扰人的……”
　　赵赫延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也是母亲聘回来的儿媳，只需听她的话，对么？”
　　如果这都听不出赵赫延话里的讽刺，黎洛栖就真是傻子了，抓着指尖，低头小声道：“那、夫君想怎样，才肯。”
　　赵赫延心里本就堵着气：“自己想。”
　　听到这话，少女方才委屈着水雾的眼睛蓦地一亮，也就是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这一抬眼，她就瞥到了赵赫延手里的书，定睛看了眼，忽然探头凑了近去——
　　赵赫延动作微顿，女孩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撒落身上。
　　黎洛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探在了书页上，好奇问：“这上面，怎么那么多手？”
　　赵赫延没有挪开书，只道：“大夫给的。”
　　他这一说，黎洛栖就懂了，视线瞥向他的右手时，长发垂下一缕时扫过书页上的图册，让赵赫延顿生烦躁，可就在他收书时，黎洛栖忽然抓住了书。
　　“那个，我可以帮你。”
　　赵赫延抬眼，对上她圆如杏子的猫儿眼，气息近得她都没注意到：“上面画的手部筋脉，我可以帮你按。”
　　赵赫延黑沉沉的瞳仁有一刹那的微怔，旋即，指腹撩开她垂落在书上的秀发，半干半湿，触手是陌生的柔软。
　　“为了猫？”
　　黎洛栖点头。
　　赵赫延握着书的左手紧了紧，旋即把书丢在了床榻的内侧。
　　黎洛栖见他没说话，抿了抿唇，探身去够书，却发现书被扔得有点远，遂有些怨怼地看了赵赫延一眼，嘟囔道：“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啊。”
　　赵赫延侧眸看她时，眼梢勾了道笑：“现在分明是你想要。”
　　黎洛栖瞳孔猛地一睁，此时她半个身子探过赵赫延的腰腹，指尖刚够到书时，听到这话蓦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脸色苍白。
　　赵赫延原本含着戏谑的眼睫敛了下去，“你怎么了？”
　　黎洛栖原本去够书的手倏忽收了回去，整个人猝然站直身，逃似地往后退，只刚迈了一步，手腕就让人抓住。
　　她心脏猛地一缩，吓得发抖。
　　赵赫延的眸光有一刹那的锋利，盯向黎洛栖时，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要……”
　　赵赫延听她落下的两个字，整个人就不对劲地紧张起来，原本红润的嘴唇被咬得发白，他的手不由松了下，却没有离开，“不要猫了？”
　　黎洛栖晃了晃脑袋，眼眶就漫出了一圈水汽：“不要，不要这样，求你了。”
　　赵赫延眉宇凝霜，一双深眸沉沉地审视着她：“你在说什么？”
　　黎洛栖小臂捂着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要看我，不要……”
　　赵赫延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撇过目光：“我没看你。”
　　那句“别怕”堵在喉咙里，踟蹰着怎么哄，却听她声音润着湿气：“不是你……是他。”
　　这一句话，顷刻让赵赫延眸光冷沉：“谁？”
　　黎洛栖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婢女娇喘出来的声音，她明明很痛苦，但又陷入了魔怔，喊着“想要”，就像一个人明明要死了，还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赵赫延发现黎洛栖抖得更厉害了，“说出来，猫就让你养了。”
　　他话音一落，感觉到女孩在深呼吸，他耐住一切性子等她。
　　黎洛栖手腕抬了抬，回应他。
　　“过来。”
　　他轻轻一带，女孩就坐到了床边的脚踏，双手伏在床上，整颗脑袋埋了进去。
　　赵赫延等她喘过气来时，身上的气息已经沉得如浸冰窖。
　　“我今天找猫，不小心闯进了林家的湖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乱跑……”
　　她说到这时，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很紧张：“湖边有一座小楼，我以为没有人，结果刚靠近，就听见了很奇怪的声音……”
　　赵赫延眸光一凝：“什么声音？”
　　“就是……”黎洛栖噎了下，想“啊”一声却怕吓着他，“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我一开始以为见鬼了，外面都没有人……我、我本来想去抓猫，结果猫凑到了门边，那门好像没锁好，风一推就开了。”
　　赵赫延看她小脸煞白，“然后你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她用力地点头，想哭了：“好可怕，那个叫出声的女人跪在地上，我见过她，前脚还跟我说过话的，但是她像突然变了个人，像……”
　　她想到这，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不像人，像牲口。”
　　赵赫延呼吸冷寒，“男人是谁。”
　　“是林家的三郎，我听见那个婢女在叫，而且、而且……”
　　赵赫延握着她的手发紧，想到她方才语无伦次落下的话，声音沉哑：“是他看见了你。”
　　黎洛栖此刻就像一个发现了别人天大秘密的炮灰，随时可能被灭口：“在后花园投壶时，我听那些贵女们说，他是翰林院学士，诗书画三绝的清雅郎君，我、我没想到……会……”
　　此刻的黎洛栖，小小心灵已经被冲击得颠覆认知，为什么她要看到这些啊！
　　“然后呢？”
　　赵赫延的声音冷得像冰刀。
　　“我跑过去抱猫，他看着我，说了句’黎娘子，真巧啊’。”
　　当时的林砚书衣衫整齐，根本看不出什么淫.乱，就是这样才变态，唯有那双看她的眼睛，是红的。
　　黎洛栖的心理阴影有多大，赵赫延看她发白的小脸就知道了，“还有呢？”
　　“我吓死了，抓着猫就跑，我好怕他追过来杀了我……”
　　赵赫延将她垂在床沿上的长发撩了起来，掠到肩后，看着少女秀气的鼻尖上泛着的小小汗珠，长身倾在她耳边道：“不会的，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
　　寂静的月轮浸在冬日的冷夜里，朝南的窗牖吹来湖心凛风，偌大的床榻上，男人屈膝靠在床头，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圆柱形的玉器，身旁趴着的女人气息浅薄，他厌恶地瞥了一眼，抽起身旁的画卷，正欲起身——
　　忽然，一道更泠冽的风刮了进来，林砚书却没有急着去关，今日若不是性急忘了锁门，那小娘子也不会看见小楼里的场景，此刻一想到她的那张脸，懵懂，惊慌，害怕……身下又起了反应，看来这赵赫延的小娘子，还未经人事啊。
　　“世子夫人，呵，不用等赵赫延死，他现在也已经是个废物了。”
　　林砚书话音一落，脖颈猝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林翰林，你方才是在跟我说话么？”
　　后脊陡然蔓延起一阵剔骨寒意，林砚书浑身发僵，“谁！”
　　就在他出声时，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白光，他惊恐地逃离，脖颈处的勒痛窒息而来，四肢百骸顷刻涣散，唯有双手挣扎着去抓箍着他的手臂！
　　“噢，不对，你方才唤的是世子夫人。”
　　身后的男人声音很轻，在他脖颈处散发着阴冷的杀意。
　　林砚书拼命地喘气，瞳孔因为窒息而放大：“赵赫延？！”
　　“不愧是翰林学士，临死前至少还知道是被谁索了命。”
　　“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残废了，只能瘫在床上，太医署都回天乏术……”
　　林砚书双手在床上挣扎时，突然踢到了床边的女人，那张昏迷的脸侧了过来，立在林砚书身后的男人眸光淬冷，“林三郎昨日呈给陛下的主和派奏折，当真是为万民请愿啊。”
　　林砚书抓着手里的玉器往后一掷，却被一计力道打开，手中玉器一空，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玉石碾碎的刺耳声。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林砚书的声音一点点涣散，就在他瞳仁被黑暗彻底覆盖的刹那，他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判官在轻笑：“你吓到我夫人了，下辈子可不要这样了。”

20.小猫挠人
　　雕花木门上落着粼粼月光，在被推开的瞬间泄入一缕轻纱似的月影，转瞬间却让一道黑暗淹没。
　　内室的梨花床上垂着帘幔，盈盈清浅的香气随着卧榻上的少女起伏的呼吸散开，只是与这安神的檀香不同，少女似不安地蜷缩成了一团，双手抓着被子，纤细的脖颈弯延若天鹅。
　　柔弱，沉静。
　　男人低下头颅看她，此刻月色又悄然跟了上来，薄薄地落在少女的脸颊上，盈润皎洁，欺霜压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少女若新月的眉毛蹙了下，翻了个身。
　　男人眸光一侧，似怕惊扰到她，沉默抽身时，少女脖颈下的软枕歪了一边，露出叠起的一角宣纸。
　　骨节修长的左手覆了上去，轻轻一带，便抽出了那叠信纸。
　　“祖母、父亲母亲安，明日便是冬至，以前还觉得扬州的冬天冷，但来了晋安城才知道，这里冷得湖面都会结冰还可以行人。最近我每日睡前都要泡热水，裹着厚厚的被子才行，不过等开春后就好了。除此外，定远侯府的侯爷和夫人都很好，平日不用我晨昏定省，祖母不必替我忧心。我还学到了很多东西，今日陪侯府的夫人去了生辰宴，我投壶比赛赢了彩头，聘了只雪白可爱的小狸奴！”
　　信纸上一页页写满了字迹娟秀的小篆，再翻过来，背面是一格格画，有园林，热闹的投壶赛，角落里还有一只猫。
　　男人携着寒霜的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一直翻到最后，剑眉忽地凝起，笑不起来了——
　　父亲、母亲、一芍、月归，沈嬷嬷……就连猫都姓名，可从头到尾，跟赵赫延有关的字，一撇一捺一点都没有！
　　男人白得没有血色的手背青色脉络凸显，信纸的一角被他攥的几欲破碎，他想着如何惩罚这个女人时，一道梦呓的嘤咛声低低钻入耳畔。
　　他冷眸一瞥，看见床上的少女又不安分地转了个身，被子让她拢到上面，纤细白皙的脚腕就从衾被下露了出来。
　　似乎是冷到了，小卵石般的脚趾蜷着，脚心脚背叠在一起，搓磨时发出轻柔窸窣的声音，像小猫挠人心，冒着痒。
　　少女的脚踝很细，细到似乎掌心一拢就能握满，稍一用力，就无处可逃。
　　而在月白脚踝上，缠着一道明亮鲜艳的红线，很细，仿佛一勾就会断掉。
　　男人的瞳仁如墨，比这夜色更暗。
　　定立良久，在她又冷得搓玉足时，男人伸手轻轻给她带上了衾被，这一下，小猫彻底缩进了被子里，毫不留恋地。
　　赵赫延缓缓调息，只觉越来越热，转身走出内室掀开了房门，宽阔的身躯倏忽隐入黑暗。
　　“世子！我把阎大夫给您从床上拽来了！”
　　赵赫延一进主屋，就听外间传来月影的声音，夹杂着阎鹊的哀怨：“世子爷，我的老天爷，大冬天的，大过节的，大半夜的您跑出去做甚啊！”
　　赵赫延扯下墨锦狼麾随手一扔，让月影堪堪接住了，就在他把衣服扒拉下来时，看见赵赫延掀开墨色澜袍的衣摆，从膝上抽出了两节木片——
　　“啪嗒！”
　　木片砸到地上时溅出了一道血痕。
　　“世子！”
　　月影猛地冲了过去，这时阎鹊也困意全无，扑到床边检查伤势：“快把医箱拿过来！”
　　阎鹊手法麻利地剪开绷带，月影见换下来的绷带都能拧出血水：“世子，什么事不能我们替您跑一趟，伤口本来就无法愈合，现在直接重上加重！”
　　“闭嘴。”
　　赵赫延声音沉冷，月影再着急也不敢出声了，而此时处理伤口的阎鹊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难不成明日太医署又要来人，让您这般跑出去糟践自己。”
　　“冬至，他们没这闲功夫。”
　　听到这话，阎鹊就更郁闷了：“我找不到理由了，您自己说，有什么事值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阎鹊抬眼看向这位祖宗，就见他那彻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声音低冷：“不是伤敌，是杀敌。”
　　月影沉声：“世子，我们月隐卫就是为您奔命的，这么多年来从未见您出过手，这次可是那边有什么大动作？”
　　赵赫延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跟刀剑上舔血的疯子一般，“杀个人罢了。”
　　忽然，月影见鬼似地说了句：“今日冬至？！”
　　阎鹊笑了声：“怎么，你们月隐卫也过节？”
　　月影看向赵赫延：“就是不过所以才不知道啊！世子向来不关心时节，是否明日有安排，月隐卫随时听候差遣！”
　　赵赫延语气微顿：“没有。”
　　月影：？？？
　　“那……”
　　“下去。”
　　月影：“……”
　　这边阎鹊总算处理好赵赫延的伤，松了口气道：“既然明日我那位太医署的师兄不来，我便给你改了药方，以往都是内服的，生怕让他们看出点什么都不敢该上外用药，这次伤口崩裂，你静养一日，我后天来给你换回他们原来的药。”
　　月影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见世子已经闭目养神，只好把话噎了回去，跟阎鹊走出房门后，方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向天边残月，呵出的白气迷了眼。
　　“我们月隐卫只需忠于世子，可世子呢？”
　　阎鹊双手拢进衣袖，“我阎某只懂治病，不懂治国。”
　　月影冷笑了声，忽然，眸光朝东侧的厢房看了过去。
　　阎鹊也生出一分好奇：“侯府为了世子的命真是煞费苦心啊。”
　　月影抱剑走下廊檐：“呵，这侯府之外的人，不也一样‘殚精竭虑’。”
　　-
　　第二日清晨，天才微亮，黎洛栖在帐床里熟睡，雕花木门被推了开来，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黎洛栖把头埋进被子里，冬日好眠啊，她以往在扬州都不曾这般嗜睡的……
　　“少夫人！”
　　黎洛栖不应，这会肯定才半夜……
　　高高的绯色软香纱床帐就被掀了开来，黎洛栖嘟囔了声，“一芍别吵，我不吃早饭了，我要睡。”
　　昨日从光禄大夫宅里回来就身心疲累，半夜又不知怎么地，还做了个噩梦。
　　感觉有人推门进来，就站在床边看她，黑幽幽的大高个，她吓得缩进被子里，后来迷迷糊糊地想，是被鬼压床了……
　　“少夫人！你快起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芍没了往日的沉稳，在黎洛栖最想赖床的时候把她揪起来——
　　“一芍！不要扯我被子，我还是不是你少夫人了！”
　　一芍双手叉腰，淡定道：“少夫人，下雪了。”
　　黎洛栖揉眼睛的手突然一顿，睁睁地抬头看她：“下、下雪了！”
　　一芍掌心朝窗牖一摆：“您说若是下雪了，半夜都要把你叫起来的。”
　　话音一落，身前一阵冷风刮过，一芍再转眼，就见黎洛栖跑了出去。
　　“少夫人，您别急啊！”
　　一芍赶紧拿起白狐裘跟上，就见黎洛栖穿着衾衣站在廊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抬起望天，漫天雪花飘落，铺洒在院墙、石桌、屋顶、树干，从前灰沉沉的扶苏院因为冬雪的到来而染上了洁白。
　　好像一切都变干净了。
　　她伸出掌心接下一瓣飘零的雪花，高兴得跺脚：“我在江南从未见过下雪，只听那些走江湖的人说，北方下雪的时候是不冷的，我初时还不信，现在才知原来是真的！”
　　一芍笑道：“今年的雪来得尚晚，有时候半夜就下过去了，第二天雪一化，冷得根本不敢出门，今日冬至赶巧，瑞雪照丰年了。”
　　她边说边给黎洛栖披狐裘，这会院门外进来几位身穿冬青棉服的仆人，“少夫人，今日冬至，夫人让厨房给您和世子爷送饺子。”
　　黎洛栖脸上的笑凝了下，“饺子？”
　　“少夫人，这会您雪也看过了，咱们先梳洗，一会您跟世子一起吃早饭。”
　　黎洛栖收拾好后，见一芍端着暖炉往正屋过去，终于没忍住说一句：“冬至，不是吃汤圆的吗？”
　　一芍敲门的手悬了下：“啊？”
　　“吱呀～”
　　忽然，房门从里间拉了开来，黎洛栖抬眸就见月归立在屋内，低头道：“见过少夫人。”
　　她目光朝赵赫延的房内看去，顺手接过一芍手里暖着饺子的食盒：“今日冬至，你们不用忙了，先去吃吧。”
　　“喏。”
　　门逋阖上，黎洛栖抱着食盒转入内室的屏风，平时赵赫延都会在清晨的时候去院子里晒日头，今天下雪却只能窝在房间里了。
　　好像有点可怜。
　　等她把早饭架到暖炉上后，才朝床榻边走去：“夫君，要不我扶你坐起来好吗？靠着床吃饭不好。”
　　她说话时抬手撩起了床帘，就见赵赫延冷着的一张脸：“不用。”
　　黎洛栖让他一噎，心道：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那好吧，我喂你。”
　　之前赵赫延的三餐都是月归在伺候，加上黎洛栖被嬷嬷们抓去教习，两个人也就是喝药的时候能约在一起。
　　“出去。”
　　赵赫延声音沙哑，一副不想跟她多待的态度。
　　明明昨天还好端端的啊，难道是因为听了她说看到林家院宅里的秘事，所以对她也有芥蒂吗？
　　“我昨天是不小心的……”
　　她声音很低，“我知道在别人家里不能乱跑，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黎洛栖。”
　　赵赫延声音沉冷地打断她：“以后不许再提。”
　　她语气怔了片刻，抿着唇把碗捧到他面前：“至少吃六个。”
　　赵赫延抬眸看她：“我若是不吃呢？”
　　“六是寓意顺利，吃了之后，一年顺意。”
　　赵赫延忽然笑了声，很轻，但黎洛栖听见了，赶紧趁着他高兴的时候，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
　　只是这一凑近，她秀眉忽地蹙了下，紧接着不动声色地坐到床沿上，鼻翼间萦绕的血腥气更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加更，二更在六点～

21.继续狡辩
　　黎洛栖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赵赫延，他不张嘴自己也不收手，打定这么耗下去。
　　忽然，他抬起左手接过黎洛栖的汤勺，粗粝的指腹无意滑过，黎洛栖心跳有一瞬间的加快，却只等他吃完了，才问一句：
　　“夫君，我能再看看你的伤吗？”
　　赵赫延的脸色很白，但方才凝眉也只是一刹，很快就恢复回那张冰窖脸，“不能。”
　　简短又冷漠的两个字。
　　黎洛栖扫了眼他腿上的衾被，方才指尖一直抓着，“那我想看……你也拦不住……”
　　不知道谁给她的胆子，就在她要掀开的瞬间，手腕让人箍紧，头顶一道沙哑的声音落下：“没穿下裳的话，夫人也想看吗？”
　　黎洛栖一整个、麻住了。
　　方才想偷偷掀背子的手此刻仿佛抓着烫手山芋，就在她猛地收手时，低沉的一道笑钻入她耳蜗：“小流氓。”
　　黎洛栖脸颊“轰”地爆红了，忙摆手语无伦次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我不是……”
　　男人眉梢微挑，狭长的笑眼打量着她的脸，仿佛在说：噢，继续狡辩。
　　黎洛栖抓着床沿，也气了，明明是好心看是不是流血了：“放心吧，我对男人没兴趣。”
　　她话音一落，赵赫延的脸突然沉了：“你说什么？”
　　黎洛栖“哼”了声，“昨天在林家看到的还不够恶心吗？”
　　男人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一双浓黑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声音凝雪：“你看到他哪了。”
　　“啊？”
　　黎洛栖没反应过来 ，她昨天看到什么不都说了吗，只是逋对上他的眼睛，黎洛栖怔了下，有道念头闪过，这回连耳朵都烧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看到他哪里，就是衣服都挡住了啊，我就看到他的脸！我当时忙着找猫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看到赵赫延审视的目光就有些害怕，“我真的没有，村里的老人说，如果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是会坏眼睛的！”
　　说着，似为了证明自己眼神干净，还把脸凑到了赵赫延面前，“你看嘛！”
　　赵赫延让她猝不及防地靠近，倏忽撇过头去，拢拳掩住咳嗽。
　　“咳咳咳——”
　　黎洛栖见他终于松开自己的手，忙去桌上倒了杯水，还倒在手背上试了下温度，“夫君……”
　　赵赫延眼睫抬起，幽深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迷信。”
　　黎洛栖：？？？
　　“叩叩叩——”
　　突然，外间响起了敲门声，黎洛栖起身去掀门，就见一芍神色着急道：“少夫人，夫人让您赶紧去正堂，宫里的刘公公来行赏了。”
　　黎洛栖一愣，“你等一下。”
　　说罢，转身进了内室，朝赵赫延道：“我一会回来。”
　　“等等。”
　　赵赫延将手心的瓷杯搁到矮几上：“先把早饭吃了。”
　　黎洛栖方才一听母亲叫她已经着急了，加上还有宫里来的人，她哪里还有工夫吃——
　　“我回来再……”
　　“现在吃。”
　　赵赫延的话不容置喙，黎洛栖无奈地走到桌边，夹起一颗浑圆饺子送进嘴里，与其跟赵赫延拉扯不如吃更快。
　　就在她要搁下筷子的时候，靠坐在床上的祖宗又说了句：“至少六个。”
　　黎洛栖：“……”
　　世子爷，您真够记仇的。
　　粉白的腮帮子让饺子鼓得发圆，赵赫延眼角的余光看着她像只小仓鼠在啄食，无声地掀了下手里的书页，数到第六个时，又说了句：“把汤喝了。”
　　黎洛栖想给他跪下。
　　喝完面汤后，黎洛栖擦了擦嘴：“可以了吧。”
　　“嗯，下去吧。”
　　黎洛栖气鼓鼓道：“要是迟到得罪人了，我就说是你干的。”
　　少女撂下狠话后，一阵风似地刮了出去。
　　门外的一芍见少夫人总算出来了，不安道：“世子没什么事吧？”
　　黎洛栖绑着白狐裘边走边说：“他没事，我有事，撑死了，吃饺子还灌了一碗汤。”
　　一芍笑道：“少夫人不习惯我们的饮食，吃了饺子要喝汤，这叫原汤化原食，不会难受的。”
　　黎洛栖捂着胃，有些狐疑：“这样的吗？”
　　两人往前头走，几位仆人正在花园里修剪，忽然听其中一位嬷嬷震惊道：“老天爷啊，林三郎那般月亮似的人物，怎么说没了就没了，从前也没听说他有什么隐疾啊！”
　　“害，小点声，这林三郎可是翰林学士，就算是殁了也轮不到咱们多嘴……”
　　黎洛栖步子猛地一顿，回头朝一芍看去，就见她敛着眼睫，脸色泛白道：“奴也是今日清晨才听说的，都是在晋安城里的高门当差，仆人私底下也会传消息。”
　　“死了？”
　　她压着喉咙，声音低哑。
　　一芍：“还是在林七娘生辰这天。”
　　黎洛栖步子僵硬地朝前迈着，脑子里混成一团浆糊，方才吃过早饭的困意瞬间打散，耳朵嗡嗡地，低声道：“知道怎么死的吗？”
　　一芍：“对外说是急病。”
　　黎洛栖嘴唇抿得发白，虽然她对林砚书全都是厌恶，但昨日才见过的人突然就没了……
　　一芍扶着黎洛栖说道：“生死由命，少夫人别多想。”
　　黎洛栖转眸看她，正要说话时，前头就见沈嬷嬷迎了上来：“少夫人，快点。”
　　她忙掩下不安的心跳，跟着嬷嬷朝正堂外院走去，朱漆大门边站着位手执拂尘的中年男子，在看到黎洛栖时，眼神带笑地朝她打量起来：“这位想必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罢，奴这厢见过少夫人。”
　　一旁的周樱俪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看着黎洛栖行过礼后，才道：“刘公公当真是有眼力。”
　　那公公摆了摆手：“不是奴有眼力，实在是世子夫人昨日在光禄大夫的生辰宴上一掷成名，现在整个晋安城不晓得世子夫人的，那才是乡巴佬呢。”
　　周樱俪嘴角压下，这话分明就是暗讽她儿媳是乡下来的娘子，遂道：“今日过节，难得刘公公来一趟，不知是不是因着侯府上次给您回的明前茶呢，刘公公若还满意，我这边差人再给您送点。”
　　侯夫人话音一落，刘公公本来就白的脸更难看了。
　　而在黎洛栖发呆的间隙，这两位人物已经暗讽了一轮，直到刘公公再开口，她才抬起了眼。
　　“侯夫人这说的哪里话，虽然世子瘫卧在床，但皇恩浩荡，特意命奴来行赏，此外，”
　　刘公公说着，厚底黑靴往身后一侧，笑道：“还命太医署前来诊治，生怕耽误了世子爷的病呐。”
　　黎洛栖愣了一刹，就见刘公公身后跟来的一众宫人间走出了位医官，这位太医她认得，前不久才来给赵赫延换过药。
　　才过去几日，这么快又来了？
　　刘公公脸上始终挂着笑，只那双眼睛是冷的：“奴就在这等候太医，也好回禀圣上。”
　　周樱俪朝黎洛栖看了眼，示意她领太医回扶桑院，这内务府太监虽然是宫里的奴才，但出了宫可也是代表皇家脸面，周樱俪还得在这跟他废话。
　　穿过廊檐，一众仆人无声跟在身后，黎洛栖此刻心头还是乱的，她记得沈嬷嬷说过，若是没有传唤，太医一般过五日才会登门复诊，还让她记清楚了。
　　来就来吧，但偏偏今早她在赵赫延房里闻到了血腥味，这是怎么回事，她记得之前太医来复诊的时候，虽然伤口没有愈合，但也不至于这般严重，难道昨晚他做了什么？
　　黎洛栖瞥了眼跟在一旁的太医，所以她该庆幸太医来了，好给她夫君抢救？
　　但她没忘记上回躲在屋子里听到的那些话，赵赫延似乎很不喜欢这位太医……
　　好吧，也没见他喜欢过谁……
　　“世子夫人。”
　　忽然，一旁的太医温言开口，打断了黎洛栖的思绪。
　　“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黎洛栖蓦地一怔，轻咳了声，“就是天气太冷了……”
　　太医淡笑点头：“我们太医署承圣上之命前来照顾世子，少夫人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了。”
　　黎洛栖道了声谢，暗道这太医的眼神也太厉害了吧，差点把她看心虚了。
　　一行人来到扶苏院，就在仆人推门请太医时，黎洛栖忽地叫住了他——
　　“等等！”
　　太医眼眸掠过一道暗影，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笑意，让开了房门。
　　黎洛栖：“不知道世子醒了没有，我先进去看看，有劳太医等一下。”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迈过门槛，转身把门阖上，提着裙裾快步绕进内室：“夫君，太医署来人了，说要给您复诊，那个……”
　　她边说边往床侧靠墙的高柜走去，“你衣服是收在这里吗？”
　　此时赵赫延靠在床头看着黎洛栖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在听见她落下的话后，剑眉凝起，但很快，又敛了下去，只眼睑映着一道暗影。
　　黎洛栖拉开了檀木柜门，嘟囔道：“早知道让月归进来了，这会太医都侯在院里，我才想起来你没穿……”
　　说到这她话音一噎，随手抓了身衣裳：“这、这身可以吗，我让月归……”
　　“不用。”
　　黎洛栖：？？？
　　听到这话，她朝赵赫延的衾被扫了眼，不用？
　　“我觉得还是要穿上……叭……”
　　赵赫延放下书，看她时眼眸意味深长：“换药方便点。”
　　黎洛栖挨到他身边，“可是不穿的话，掩不住血腥味。”
　　说着，她就从腰间摘下青黛色锦绣香囊，放在他床边：“一会太医进来，我能跟着一起吗？”
　　赵赫延将那香囊握在手里，小小的一枚，五指一拢就藏不见了：“拿个香囊就想看我换药？”
　　他话音一落，黎洛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想看看伤口，你要是不让我进来就算了……”
　　“好。”
　　黎洛栖抬头：“啊？”
　　赵赫延将香囊收进被衾里，朝她笑眼看去：“让你进来。”
　　雕花门牖被从里拉开，黎洛栖朝太医淡笑：“太医请进。”
　　太医跟在黎洛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等到赵赫延床榻前才抬起了头，“世子近日可有哪里不适？”
　　黎洛栖看他要开医箱，忙过去帮忙，就听太医道：“无妨，少夫人把世子身上的被衾掀开就好。”
　　黎洛栖双手一僵，再抬眼看赵赫延，却见他气定神闲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宝蓝上衣穿得妥帖，这宽阔平坦的肩形，当真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才会有。
　　只是，上衣穿得再整齐，下、下裳也没有啊……
　　“少夫人？”
　　这时，太医已经从医箱里拿出了药，正等着黎洛栖搭把手。
　　她眼睛盯着床沿边，暗示自己做人要大气，不能扭扭捏捏，掀被子而已嘛，于是她指尖抓着被角赴死一般拉了起来，脑袋却侧向床外。
　　“少夫人，您再把被子掖过去。”
　　“啊？”
　　黎洛栖不敢回头，但眼睛侧过去时，碰巧撞上了赵赫延的目光，噙着哂笑，仿佛在说：真弱。
　　黎洛栖：？？？
　　掀被子她怎么不会了！
　　于是用力撇过头去，控制自己的目光，千万不能看到不该看的地方，就在她摸着被子往里掀时，眼角让一道暗袍扫过。
　　等等。
　　她眼神往下一落，先是脚腕，长袜包得好好的，然后是小腿，裤子穿得好好的……再是，膝盖——
　　看到这，她瞳孔睁睁地转向赵赫延：这是怎么肥四！
　　只见靠在床头的世子爷淡淡一笑：“抱歉啊，让夫人失望了。”
　　黎洛栖：？？？
　　失、失你个头！
　　“你什么时候——”
　　她刚想质问，就听太医发出一道“咦”的声音。
　　黎洛栖思绪就被他扯了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赵赫延膝盖上方的伤口，所以他裤子还是穿得好好的，那为什么还会有血腥味？
　　“世子的伤口四周豁开，有明显撕裂，这是在上一回复诊时没有的情况。”
　　说着，太医抬眸朝他看去：“而且这新上的药，也不是太医署开的方子，世子是否，不信任太医署？”
　　太医的语气很平静，但落在黎洛栖耳朵里却是惊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新伤，药什么时候换过的，但太医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不信任太医署，就是不信任派太医署过来看诊的人！
　　而此时的赵赫延眉目淬冷，“大夫的职责是有病治病，太医在宫里头当差，也是这般质问主子的？”
　　太医敛着眼皮，只看着那绷带上拆下来的药：“太医署奉旨医治世子，自然是要时时挂心。”
　　黎洛栖心头一跳，好么，直接搬出了“奉旨”，外院的正堂里还有位阴阳怪气的刘公公候着，显然这太医也不是“刚巧”被叫过来看伤的。
　　她垂在衣袖里的手紧了紧，“太医……”
　　忽然，一直站在床边的黎洛栖开了声：“是、我给夫君换的。”
　　她话音一落，就见赵赫延的眼神朝她看了过来，剑眉凝着，似乎有些不高兴她的插嘴。
　　果然，太医听她这么说，就转头问她了：“世子夫人可知道擅自给世子换药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我刚来，确实不知道……”
　　她话音一落，那头的赵赫延就勾了下嘴角。
　　太医有些无语，“世子夫人再不知道，那总该清楚伤口为什么会撕裂吧，从伤势来看……”
　　说到这，太医朝赵赫延看了眼，“应当是昨夜造成的。”
　　昨夜？！
　　黎洛栖心头猛地一跳，就看到太医审视的目光，为何又是昨夜？
　　太医见黎洛栖脸色泛白，显然是在回忆什么，开口提示：“不知少夫人……”
　　“太医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忽然，赵赫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猛地攥紧黎洛栖的心脏，他在刻意隐瞒？
　　“确实是……昨夜的伤。”
　　黎洛栖用力咬了下后槽牙，再抬眼时，就一股脑说了出来：“这是本夫人跟世子的闺房之事，确实有些太、太激烈了，我们下次会注意的！”
　　她用最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了最怂的话，以至于话音落下的半晌，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她的心跳声，她指甲嵌进手心，一松开手就发抖，感觉脸都烧了起来——
　　“太、太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就赶紧给世子包扎，还有，这药是我家乡用的土方法，太医若是觉得不行，你告诉我哪里不行。”
　　黎洛栖此时已经豁出去了，仗着自己世子夫人的身份指使太医干活，救命啊，这里有没有洞，她想永远逃离这个世界！
　　那边被她一喝的太医忙回过神来，也是接不住话了，毕竟人家新婚夫妻的事，他方才这般追问确实不在理，再加上这位祖宗的脾气——
　　“太医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忽然，头顶落下赵赫延冷沉沉的声音，太医包扎的手差点抖了下，“自然是不该说的，只、只是……”
　　说到这，太医看了眼黎洛栖：“在下知道世子和少夫人求子心切，但也要收敛才是……”
　　黎洛栖见这太医还不依不饶了，遂道：“你上回不是说可以的吗？”
　　她可是忘不了这个太医给自己挖的坑，搞得母亲转头就跟她说如果怀了身孕，不管以后赵赫延是死是活，侯府都会养她一辈子。
　　“上回？”
　　忽然，床榻上的男人撩起眼皮朝她看来，黑沉沉的瞳仁里淬了抹笑：“夫人还过问为夫的这种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太医：我在哪，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
　　咱们这边后天，周四入个V~到时候万更，让栖栖过问一下世子的事～

22.白白圆圆
　　就挺突然的。
　　黎洛栖当着赵赫延的面扯了谎。
　　方才对着太医还理直气壮，这下让赵赫延一个眼神就有些怂了。
　　毕竟几斤几两他都知道。
　　太医又重新给赵赫延包扎好腿上的伤，“少夫人以后还请不要随意给世子爷用药。”
　　黎洛栖抿了抿唇，低声道：“那万一……还是要用呢？”
　　她说话时没敢看赵赫延。
　　太医叹了声，“那我教你这药怎么用。”
　　黎洛栖听到太医要教她上药，顿时来了积极性，按着太医的话把赵赫延的衣袖卷起，他右手的伤在上臂，等太医刚要拆绷带时，赵赫延倏忽拦住了他的手。
　　太医愣了下，就听他道：“让她来。”
　　黎洛栖圆圆的眼睛眨巴了下，把卷衣袖的工夫交给了太医，弯腰拿着剪刀小心拆绷带，毕竟黎洛栖一直没忘记自己来侯府的使命，就是让赵赫延好起来。
　　“嘶～”
　　这一声不是赵赫延喊的，而是太医。
　　黎洛栖吓得不敢动了。
　　太医皱眉：“这手臂上的伤怎么也那么严重？”
　　“咳。”
　　黎洛栖拿过绷带挡住太医的视线：“接下来药怎么上？”
　　她一边应付太医，一边要集中精神处理伤口，全然没注意到赵赫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但一旁的太医看见了。
　　害。
　　这小两口。
　　好不容易换好药，黎洛栖只想让这位太医赶紧消失，领着他出了房间。这时屋外的雪也停了，整个扶苏院干净透亮，人心也感觉宽敞了。
　　太医扶了扶药箱：“以往世子不肯旁人看伤，我们太医署都拗不过他，没想到少夫人才嫁过来没几日，世子爷就对您例外了。”
　　黎洛栖脸上挂着笑：“难怪您一个小医童都没带，好在世子让我来给您搭把手。再者，病人房里人太多也不好，您说是吧。”
　　太医略微颔首，见一芍和月归走了上前，他忽然朝游廊摆了道手：“少夫人，借一步说话。”
　　黎洛栖沉了沉气，现在她一整个云里雾里，唯一知道的就是赵赫延昨晚的伤势突然加重，而他不想让眼前这位太医知道原因。
　　“世子和夫人新婚燕尔，可喜可贺，只是男子难免血气方刚，还要夫人多加劝阻，切莫纵.欲无度。”
　　黎洛栖：？？？
　　那副鹅蛋脸一整个僵住：“咳！太医，这事您就不要说了。”
　　“世子的病一直维持平稳，我们希望少夫人能尽量配合。”
　　听到这话，黎洛栖眉头一蹙：“维持平稳？他现在连这个扶苏院都出不去，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太医署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落在末尾都气急了，太医低着头道：“世子的病还需调养，少夫人不要心急……”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调养好，我也不是不懂医理的人，再这样躺下去就算伤口好了，腿还能不能走？！”
　　太医没想到黎洛栖忽然这么大脾气，“夫人要知道今时今日，世子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上苍眷顾。您只需按照我们说的去做，切莫自作聪明。”
　　黎洛栖瞳孔一凝，在听到这句话时笑了声，转眸看向眼前没有尽头的游廊：“世子若是死了，于太医们而言是尽力了，但对本夫人来说，是失去了夫君。纵使他有一万个理由该死，我也不同意。”
　　-
　　定远侯府门外的马车“咕噜噜”地驶入宽阔的宣阳大街，车厢里，刘公公轻摆拂尘，朝面前的太医道：“可从世子身上看见什么端倪？”
　　太医敛着眉眼：“世子爷的伤势比前些时日还要差。”
　　“嗯？”
　　刘公公眉宇凝起，侧眸看他：“圣上的意思，太医应当谨记，不让死，也不让站起来。”
　　太医语气微顿：“以世子的情况，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林砚书拿身体当赌注。”
　　刘公公笑了声：“这是当然，只不过林翰林刚向主和派投诚，转眼就被暗杀，很难不让人怀疑啊。”说到这，他忽然打住了嘴，眉眼笑出几道褶子：“总之，咱们今日过来也不过是让定远侯府知晓，这里是天子脚下，陷在这权力的漩涡里啊，要懂得安分守己。”
　　马车转了个弯，驶出宣阳大街，窗外渐渐传来热闹的人声，刘公公掀开门帘往外一瞧，忽似想到了什么：“那位世子夫人如何？”
　　太医知道公公话里的意思，“世子似乎对这位夫人上了心。”
　　听到这话，刘公公有些意外，旋即笑了起来：“看来这青云道长真是神级妙算，我今日见这位少夫人也没想到容貌竟不输宫里头的娘娘。这不就好了，咱们世子爷尝了软玉温香，也就能消停了。”
　　说着，他放下了车帘子：“晋安城富贵迷人，人能活一遭不容易，打什么仗啊。”
　　-
　　扶苏院里，黎洛栖把太医送走后，径直到暖房里把糯米团抱了出来。
　　一旁的月归和一芍面面相觑，方才虽然隔得远，但也看出少夫人和太医的谈话并不和谐。
　　“少夫人……”
　　黎洛栖抱着猫进了东厢房：“我想静静，没什么事别叫我。”
　　一芍步子一顿：“噢……”
　　那边月归进了正屋，就见世子半坐着靠在床头，手里正把玩着一个暮紫色的小香囊。
　　“世子，太医走了。”
　　赵赫延没有抬眼，似在想着什么：“少夫人呢？”
　　“噢，她抱着狸奴回了东厢房，世子可还有事？”
　　赵赫延眉宇微凝，只把香囊收了下去，“狸奴有什么好玩的。”
　　月归摸不清世子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道：“确实还挺可爱……”
　　“公的母的？”
　　月归张了张嘴：“公……的，叫糯米团，长得通体雪白。”
　　“糯米团。”赵赫延语气一顿，似乎在琢磨着他说的话。
　　月归心里有些忐忑，世子这似乎惦记上那只猫了。
　　“这不是一道菜么？”
　　月归：“啊？”
　　“一口好几个。”
　　月归脸色一变。
　　赵赫延：“今晚让厨房上这道菜。”
　　月归心头狂跳，只脸色平静地低头道“喏”。
　　直到出了房门，整个人顿时紧张地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一芍，低声道：“世子今晚要吃糯米团！”
　　一芍瞳孔震惊：“什么！”
　　月归：“狸奴呢？”
　　一芍瞬间防备：“你想做什么？”
　　月归：“世子说糯米团是一道菜，让厨房今晚就上！”
　　一芍慌了：“不行啊，这糯米团是少夫人聘的狸奴，正宝贝着呢！”
　　忽然，她步子一顿：“不对，我是不是该先跟少夫人说一声……”
　　月归挠了挠脖子：“糯米团温顺乖巧，兴许世子见了就饶它一命呢？”
　　一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兴许世子见了，一摸就把狸奴掐死了呢？”
　　他们一说，不由被自己的猜想吓得发抖。
　　两人在院子里兴奋地团团转，而正主的卧室里一片寂静，黎洛栖抱着糯米团自说自话了一会，人就有些蔫了，坐在罗汉床上发呆，一想到方才在太医面前扯的谎话，她就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猫……
　　东厢房的门扉被“吱呀”推了开来，有人脚步轻声地朝罗汉床走去，低声道：“少夫人……”
　　女主人正抱着狸奴午睡，没应声。
　　一芍也不想打扰，再一看她怀里的狸奴，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少夫人，世子说今晚要吃糯米团。”
　　似乎是听到“糯米团”三个字，床上的少女嘤咛了声，含糊道：“我也想吃。”
　　一芍：？？？
　　“白白圆圆，一口一个。”
　　一芍：！！！
　　“在我们南方，都要吃的……”
　　一芍瞳孔睁睁，只一瞬，她脑子似转了过来，她想起少夫人今早问的那句：“冬至不是吃汤圆么？”
　　所以少夫人想的是汤圆？！
　　一芍低头看了眼卷在她怀里熟睡的小猫儿，悄声从房里出来，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只是她一直在想怎么给狸奴脱身，全然没留意转身出门之时，身后的小猫从罗汉床上跳了下来。
　　一个月大的狸奴，跟在人身后悄无声息地，直到一芍关上门，都不知道身后缀着只小可爱。
　　出门后，一芍就往耳房过去，急忙朝月归说道：“有办法了！让厨房做汤圆！如果世子问起来，我们就说这就是糯米团做的，最好他忘了，咱们谁也不要提糯米团，更不能让他看见猫！”
　　月归拧起眉头：“世子不爱吃这种东西，糯了吧唧的还甜，再说这是南方做法，万一他生气……”
　　一芍跺了下脚：“那也不能让糯米团送死啊！”
　　两人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没人敢糊弄世子，但他也不至于跟一只公猫过不去……叭。
　　“吱呀～”
　　雕花木门被从外推了进去，床上的赵赫延眉宇微凝，转眸看去，却不见来人。
　　侯府世子爷的规矩谁不懂，不敲门就进来——
　　忽然，他视线一角冒出了一团白色，剑眉挑起：“好大的胆子。”
　　低沉的声音一落，那只小白猫的爪子才抬起一点，就悬在空中不敢动了，一人一猫相视，赵赫延目光审判：“也没多可爱么，她也值得那么高兴，呵。”
　　小猫儿爪子往后缩了下，“喵”了声。
　　赵赫延眉宇微抬，那眼神显然就是：快给本世子滚。
　　人类的煞气对小动物来说异常敏感，小猫儿果然很快就窜进了桌子底下——
　　“嘎吱～”
　　这次是床侧的壁柜被推开，恐惧之时找地方躲藏是动物的天性，然而此刻的赵赫延眉眼冷肃，一只猫都敢在他房里肆意流连。
　　而那衣柜门还是方才黎洛栖给他找衣裳时掀开的，没来得及阖，就让这只猫趁虚而入了，呵，这位少夫人还真会给他找乐子。
　　这笔帐是不是能找她算了。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衣柜里响起，赵赫延再抬眼时，就看到小白猫从里面咬出了一块红帕，他柜子里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
　　而这小猫还在吃力地咬着，突然一阵“咚”的声响，这次，赵赫延再不想跟一只猫计较，也不能这么放任。
　　他掀开被衾，长手拉来床边的轮椅，坐上后朝壁柜推去，房里的东西都是下人依照他的意思收拾，除了他的衣物……赵赫延视线往下，忽然凝起，底下怎么有一个箱子？
　　而此时木箱让狸奴钻开了盖，里面放置的东西若隐若现，颜色明亮，他伸手将盖子彻底掀开，就见一箱女子衣裳。
　　狸奴在他脚边抓着红帕打滚，所以这些都是黎洛栖的东西？
　　之前不是让下人都搬出去了么，她怎么还有一箱在这里，自己东西少了都不知道。
　　赵赫延刚要把盖子阖上，蓦地看见箱奁边掉落的一本书。
　　骨节分明的长手拾了起来，书本看着很新，一掌大的尺寸，倒是挺厚的，只是书封上没有字，再翻过一页就有了，倒是神秘。
　　直到目光凝在上面的字时，一时间顿了顿——
　　【男已羁冠，女当笄年。温柔之容似玉，娇羞之貌如仙。既纳征于两姓，聘交礼于同杯。于是青春之夜，红炜之下，冠缨之除，花鬓将卸。然乃成于夫妇，合乎阴阳。从兹一度，永无闭固。或于高楼月夜，或于闲窗早暮……】
　　-
　　黎洛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暮色渐染。
　　她忙从罗汉床下来，手心在四周摸了摸，喊道：“糯米团？”
　　东厢房的门扉转开，被雪覆盖的扶苏院冒着寒气，她快步走到隔壁的暖房，刚要喊狸奴，就见一男一女蹲在地上，正围着小窝看。
　　待黎洛栖看见小猫儿正在窝里打滚时才松了口气，“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
　　听到她这话，一芍和月归脸色都有些白。
　　“少夫人……”
　　月归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一芍接了话：“方才世子坐着轮椅开了门。”
　　黎洛栖皱眉：“他身上有伤，要去哪儿啊？”
　　月归抓着猫窝边：“世子怀里抱着一只猫。”
　　黎洛栖瞳孔一怔：“什么？”
　　一芍不安道：“糯米团闯进了世子的房间。”
　　黎洛栖：？？？
　　再一看那只在窝里打滚全然不知道自己在死神面前卖萌的猫——
　　“你们检查过了吗，身上有伤吗？！”
　　她边说边把猫抱了起来，一芍赶紧道：“没有，我们刚才看过了！”
　　说罢和月归面面相觑，“世子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月归：“奴觉得还是要小心为妙，我问了府里有养猫经验的嬷嬷，他们说狸奴很聪明，只要教好了就能自己吃喝拉撒，我想教它不要跑进世子爷的房间应该不难。”
　　黎洛栖沉了沉气，“也不知道赵赫延对它做了什么，若是受了教训估计不敢再去了。”
　　话音一落，她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你们俩到世子房门守着，我放狸奴过去，看它还敢不敢推门。”
　　主仆敲定主意，黎洛栖抱着猫时还在它耳边暗示：“千万不能闯进去，里面住着的可是个大魔王！”
　　说完摸了摸它圆圆的脑袋就把它放到地上，小猫先是左右扫视了一眼，“喵”了一声后，就往台阶上爬，在一芍和月归见鬼的眼神下走到了世子房前。
　　“完了。”
　　黎洛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院外传来几道脚步声，一芍忙把猫抱了起来，前头行礼的是厨房的掌事嬷嬷，“今日冬至大过年，少夫人，我们四司六局给您和世子备了晚宴。”
　　黎洛栖视线顺着嬷嬷的话朝她身后看去，乌泱泱的一群人，本来天色已近黄昏，这一看若是不点灯都有些瘆人。
　　只是没等她搞明白什么叫“四司六局”，月归已经敲开了世子的房门，下人在外室的圆桌上铺开锦缎布垫，精致的银瓷盘一个个落在上面，阖着盖子，底下烤着小暖炉，光是这阵仗就知道有多美味。
　　黎洛栖悄悄咽了口水。
　　“四司指的是帐设司、庖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指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
　　在下人们忙活的时候，一芍小声给黎洛栖解释，那边的沈嬷嬷耳尖，垂眸朝黎洛栖道：“等过些时日，夫人自会教少夫人掌家事宜。”
　　黎洛栖听得头昏，想说：谢谢，不必。
　　等轰隆隆的下人们离开后，月归去内室扶世子起身，黎洛栖看着眼前的菜式眼花缭乱，“一芍，你们不用忙了，一起吃……”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到被赵赫延出来的身影，一芍和月归吓死了：“奴伺候世子和夫人用餐。”
　　“那……那你们端几盘去房里吃，我、们吃不下那么多。”
　　黎洛栖说完，瞟了眼赵赫延，见他没说话就当是应了，这位爷的食量她还不知道么，什么都不要，不用，下去……
　　于是她眼疾手快地在托盘上放了几道菜，每一样都来一点，荤素搭配，就在她揭开白瓷盅盖时，猫儿似的眼睛一亮：“汤圆！”
　　月归忐忑地看向世子，没敢说话。
　　“在我们南方冬至就是要吃甜汤圆，用酒煮过再加蛋清，特别香！没想到府里也有这么好的厨子！”
　　她边说边端菜，最后满满当当一个托盘就递到了月归和一芍面前。
　　两人瞟了眼世子爷，就见他单手托腮，道了句：“下去吃吧。”
　　“谢世子，谢少夫人！”
　　黎洛栖看到一桌子的菜已经食指大动，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圆，又要继续去盛时，就听旁边的男人说：“我不吃甜食。”
　　黎洛栖：“……那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极力推销，毕竟吃不完就浪费了。
　　哪知赵赫延又道：“病人不能喝酒。”
　　黎洛栖小脸一垮，无奈地坐到赵赫延旁边，给他布了盘子，先给他夹一道菜，再给自己夹，这样来回了五六趟，见他盘子上满满当当的，对自己的分工很满意，“吃吧，夫君！”
　　说完她已经去吃汤圆了，赵赫延没动勺子，掌心支着侧脸看她，“好吃吗？”
　　黎洛栖高兴地点了点头：“好久没吃到家乡的味道了！唔，就是这个汤的酒味有点浓。”
　　少女的清瞳跳动着烛光的明亮，赵赫延嘴角噙着极浅的笑，轻声道：“能有多浓啊？”
　　那张本就粉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红晕，听赵赫延的话她歪头想了想：“喝了之后浑身就变得很暖。”
　　似乎兴致上了头，她舀起一勺汤圆递到赵赫延面前：“你试试，又软又糯，咬一口中间还会流心！”
　　说着她人就靠近了些，一下没注意膝盖就碰到了他的腿，顿时紧张得炸毛，放下碗就低头掀开桌布，看赵赫延的膝盖：“没事吧！”
　　“洛栖。”
　　忽然，头顶落下一道低哑的嗓音，她蓦地抬头，好像第一次听赵赫延这么叫她……
　　男人倾下了目光，指腹捏起少女的下巴，问道：“会骑马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预定】《我怀疑她把我当许愿树》：
　　慕绵是申城初中的插班生，因为大夏天戴口罩而被传有病，性格沉默，孤僻，还有点迷信。
　　她最近有个烦恼不敢跟别人说。
　　于是就写在了纸条上，从窗台扔向楼下的大榕树，据说可以愿望成真。
　　正在树底下抽烟的谢时蕴被纸团砸到脑袋，摊开一看，上面笔迹清秀地写着：
　　“神仙您好，我是住在A栋第六单元三层的慕绵……”
　　少年嗤笑了声：“木棉跑来跟大榕树许什么愿啊。”
　　-
　　高年级的谢时蕴，那是一个众星捧月的风云校草，与她毫无交集，直到有一天，她在暗巷里看见他跟几个混混谈笑，手里的烟蒂闪着碎亮火光。
　　慕绵不小心撞破了这副完美皮囊的背面，吓得仓皇要逃，却被谢时蕴堵住了。
　　“想要一个人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知道是什么吗？”
　　慕绵手心抓着衣角：“我没钱……”
　　谢时蕴笑了：“是你也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话音一落，女孩脸上的口罩被他摘了下来。
　　-
　　“神仙您好，我不小心发现了校草的秘密怎么办，他会霸凌我吗？”
　　谢时蕴：“……没空。”
　　“牙疼。”
　　谢时蕴打了个电话：“哥，医院留个号。”
　　“今天看到篮球队长好帅，还会再见吗？”
　　谢时蕴：“不能。”
　　“今天看到邻居家的小宝宝，好可爱啊，请神仙给我一个小宝宝！”
　　谢时蕴：？
　　这让他……怎么帮？
　　【阅读指南】
　　*天然娇气又善良的小可爱X超会伪装闷骚邻居哥哥
　　*年龄差：6岁
　　*近水楼台\暗恋成真

23.夫君的手 · ✐
　　“骑马？”
　　黎洛栖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一想到赵赫延是将军，而连骑马都不行，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可以学的。”
　　赵赫延微微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的下巴，感觉有些痒, 撇了下脑袋：“夫君的腿疼吗？”
　　他目光耐心地垂下：“要赔我么？”
　　黎洛栖蹙着眉头：“我不小心的。”
　　说话时大概是酒劲上来了：“那你告诉我, 为什么伤口会突然变得那么严重, 你昨晚去哪了？干什么去了？”
　　赵赫延看半蹲在身前, 一张鹅蛋脸端着认真。
　　轻笑了声：“喝了酒胆子也大了，竟然敢审问我。”
　　黎洛栖忽然站直身，双手撑在他轮椅的扶手上, 脸蛋压了下来：“嗯？你说不说？”
　　赵赫延微侧着脑袋看, “喝醉了？”
　　黎洛栖摇了摇头，赵赫延想起新婚那夜连干了两杯合卺酒，人就有些不正常了, 抱着钱匣子语无伦次地喊着夫君。
　　他眸光朝少女发髻上看去，最近倒是都没戴步摇, 那夜当真是够吵的, 然而他目光一偏, 黎洛栖忽然伸出了双手，捧着赵赫延的脸：“你看哪里啊？”
　　剑眉一凝，转眸看向桌前的瓷碗，那一碗酒圆子，酒都让喝光了, 圆子倒还剩几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黎洛栖笑了笑，脸颊的酒窝陷进去：“夫君知道今天若是没有我, 太医肯定就要怀疑你的伤了。”
　　赵赫延看着的眼睛：“若是我不说呢？”
　　柔婉的细眉耸了起来：“为什么啊，祖母说的, 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
　　赵赫延暗沉沉的瞳仁里映着的脸：“那我坦诚相待了，夫人呢？”
　　“唔……”
　　沉吟了下，“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赵赫延眉梢微挑，“什么秘密啊？”
　　黎洛栖圆圆的眼睛一眯：“夫君好狡猾啊，应该你先说。”
　　赵赫延看弯着腰，人都有些晃了，无奈一笑：“坐下。”
　　“嗯！”
　　正要乖乖去搬凳子听，手刚松开他的脸却让赵赫延握了回去，“去哪儿？”
　　黎洛栖头一歪，烛光映着脸更红了：“去挪凳子，咦，夫君不让我走是吗？”
　　方才赵赫延确实下意识不想暖乎乎的手离开自己的脸，发现后便松开了，哪知黎洛栖就凑了过来，“好啦我不走了，我坐在这里。”
　　说着，葱白的食指戳了戳赵赫延的腿，那只没受伤的右腿。
　　这下，的手就让人攥紧了。
　　黎洛栖拧起眉头：“这不是椅子吗？”
　　赵赫延狭长的眼睑透着晦暗不明的光：“真的喝醉了？”
　　“没有啊！”
　　“喝醉了还知道我哪条腿没受伤啊？”
　　黎洛栖不高兴了，叉腰道：“我没有醉！不就是喝一碗酒圆子吗！哪里会醉！”
　　说着，凝眉想了想：“不过味道确实有些不同，我们江南的酒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没这么烈，甜一点。”
　　说着晃了晃脑袋，双手按在赵赫延肩上，膝盖就推了进去，径直坐上他的右腿，气息顷刻缠绕在一起，鸦羽般的眼睫贴了近去，“好啦，这下夫君可以说了叭。”
　　“黎洛栖。”
　　男人声线低哑，唤名字时喉结滚动，抓着轮椅的手背骨节凸起，脉络之下血液潮红，“别乱动。”
　　跪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扶着男人的肩膀，说话时身子还有些晃，“嗯？”
　　“我只说一次。”
　　黎洛栖看见男人阴骛的目光落在脸上，冷得不由打了个寒颤，耳畔落下一道热风：“为夫昨晚去杀了个人。”
　　清瞳猛地一睁，赵赫延看见内里滑过的惊慌，不解，失措，不敢看他的眼睛。
　　然而，男人的指腹勾了下的下巴：“所以，还敢这么靠近我吗？”
　　杀了个人……
　　咽了口水：“那夫君觉得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现在回想后悔吗？”
　　男人眼睑下覆了层暗色，气息落在脸颊：“落子无悔。”
　　女孩似乎是听明白了：“那就好，祖母说过，一个人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问自己一句将来会不会后悔。”
　　赵赫延轻笑了声，左手揽着的细腰：“轮到你了。”
　　黎洛栖扶着赵赫延肩头的手紧了紧，像在犹豫：“我骗了你母亲。”
　　赵赫延眉梢勾笑，眸光在脸上流连：“这时候就分你我了？我当你都要认做亲生母亲了。”
　　黎洛栖小脸严肃：“我说真的，上回太医过来问诊时，母亲和我说，如果能怀孕，就可以永远留在定远侯府。可是……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后来大夫说我寒气入体，往后很难受孕。”
　　说到这，嘴唇用力抿了抿，“我只是来冲喜的，也没说要生小孩……”
　　话音一落，面前的男人就笑了一声，黎洛栖摸不清他的情绪：“你是不是觉得我骗婚了？可是当初你们来下聘的时候也没说是冲喜的……你们、定远侯府仗着江南山高路远，不知道北边战事……”
　　忽然，娇柔的下唇让一道粗粝的指腹压下，“生不了就生不了，我赵赫延一生杀戮无数，注定是要子嗣稀薄的。”
　　听到这话，眼眶就红了起来，“为什么啊。”
　　赵赫延：“现在我们互相骗婚，也算扯平了。”
　　黎洛栖下意识咬了下唇，却没料赵赫延的食指还停在唇边，这一咬便含住了。
　　忙用舌头去顶，柔软湿漉的舌尖刮过干燥的温热，顷刻间一阵细细的电流在唇腔淌过。
　　“抱、抱歉！”
　　忙从轮椅上抽身，才发现腰后让人揽着，握起男人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好啦，我们都交代清楚了，算是坦诚相待了！”
　　赵赫延看又坐回椅子上，眉眼淬了抹笑意，“你在香囊里都塞了些什么？”
　　黎洛栖觉得口渴，往茶杯倒了满满的水喝了起来，“唔……豆蔻和含羞草。”
　　喝完放下水杯，才想起件事：“今日给你的香囊呢？”
　　赵赫延下巴朝床榻支了支，黎洛栖便起身过去，步子又轻又快地，膝盖抵在床上就开始找了起来。
　　“没有啊。”
　　只看到床上放了一本书，翻了翻，上面画了好多手，黎洛栖摇头，真的有点晕了：“只有这个。”
　　赵赫延抬手拉开枕头，从内里抽出一个暮紫色的小香囊，黎洛栖眼睛一亮：“是我的鸳鸯戏水！”
　　他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那香囊上：“鸳鸯？”
　　肯定地点头，从他手里拿了回来，就听赵赫延低笑了声：“我还道是水鸭子送上门了。”
　　“你说什么？”
　　黎洛栖拧起眉头看他，一副：别以为我没听见的“机灵劲”。
　　赵赫延接过手里的书，眸光停在绯红娇俏的脸蛋：“看来女娲造人也有用心的时候。”
　　黎洛栖发现他把手里的书拽回去，忽然抓住：“我可以帮你按的。”
　　赵赫延动作一顿，眸光沉沉看：“按什么？”
　　伸出葱白纤细的十指：“我力气很大的！”
　　赵赫延刚站起来，就上前搂住他，在男人垂下惊愕的目光时，笑嘻嘻道：“我这次没骗你。”
　　男人坐回床上，脸上没有笑：“有人说过你喝了酒后都会做什么吗？”
　　黎洛栖跟着他爬上了床，低头翻起那本经络书：“都说了我没有醉！”
　　看过书后，就抓起赵赫延的右手捧在手心，忽然定睛看着，赵赫延想收回去，却听道：“夫君的手，真好看。”
　　“哪里好看了。”
　　“唔，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男人的手心，这样一位出身贵胄的世子，手上却是粗粝的茧子，轻叹了声，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合。
　　然则却没有并拢，因为照着书里说的，该顺着手腕转一转。
　　可就在绕到左边时，手心突然让他扣住了，赵赫延的右手没有力气，但扣住的手，绰绰有余。
　　黎洛栖抬头看他。
　　“要收钱的。”
　　“啊？”
　　眨了眨眼，问道：“要多少钱啊？”
　　“娘子有多少钱？”
　　细细想了下：“来的时候祖母给我带了嫁妆，放在一个小箱奁里……”
　　说到这，猛地反应过来：“你是想套我的话！我才不会告诉你呢！那都是我自己的私房钱。”
　　“小箱奁啊，锁扣是枚并蒂莲的那个？”
　　听他这话，黎洛栖睁了睁眼：“你怎么知道？”
　　赵赫延嘴角噙笑，似乎找到了逗猫的乐趣：“方才夫人才说，要坦诚相待。”
　　脸又红了：“那不一样，我的钱是我的，你的钱是你的。”
　　赵赫延仍旧扣着的手：“谁教你的？”
　　黎洛栖指尖弯曲，有些酸麻了：“不用谁教啊，等你身体好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我要带自己的私房钱走的……啊……”
　　少女柔荑让人压了下去，有些吃痛想要甩手，就听头顶落下一道沉沉的声音：“带着钱走？”
　　挣了挣手腕：“新婚那夜你不也是给我钱，让我赶紧走么？我这个人很有良心的，收多少钱办多少事。侯夫人让我来冲喜，等这笔买卖完了，我再收你的遣散费，是不是很聪明啊！”
　　赵赫延冷笑了声，“百般讨好，原因为这个？”
　　黎洛栖蹙起眉头：“你知道钱有多重要吗？能解世人千种惆怅的，不是酒，那是走投无路才喝的。”
　　赵赫延看着：“能换命吗？”
　　“当然可以，夫君没见过穷苦，不知道有的人为了一口粮食可以卖儿卖女……”
　　“那我的命，能换么？”
　　赵赫延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的语气戛然而止，那双浓如墨夜的瞳仁凝视着：“天子用我的命换江山永固，如今夫人又用我的命换百岁无忧，真值钱啊。”
　　-
　　扶苏院下了一夜的雪，宽广静谧之下隐着山河海啸，院墙壁边的枝干承着寒风，雪水在往下化时又凝成了一道道冰柱，雪一停，这个清晨更冷了。
　　黎洛栖在被子里拱了拱，梦里往有暖炉的地方拥去，手攀着炉，舒服地叹了声。
　　忽然，头上落了道被衾，隔着隐隐听见低沉的嗓音：“出去。”
　　皱起眉头，不安分地动了动，脸又从被子里冒了出来，这时卧室又陷入了寂静，蹭着手里的抱枕，直到空气里隐隐传来一道苦味。
　　眼睑抬了抬，入目是明蓝色的锦缎，咦，被子何时变成这个颜色，抓着睁眼看，上面的纹路还勾线描金的……
　　顺着暗纹往上走，迷糊的意识似乎被雾气笼罩，直至看见一道侧脸，忽然凌厉冰冷地穿破雾气朝落了下来，有一瞬间，黎洛栖以为自己在做梦，赶紧又闭上眼睛，然后悄悄埋进被子里。
　　但是的手还抓着那锦缎，眼神小心翼翼地看去，不是被子，是赵赫延的手！
　　这一刹那，是彻底醒了，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右手！
　　抱着人家的右手不知做了什么，也不知抱了多久。
　　冷意袭来，觉得自己脖子很凉。
　　“夫、夫君！”
　　双手撑在床上，“你的手没被我压坏吧！”
　　赵赫延眼眸朝侧来，因为靠坐在床头，整个人如一道暗影笼罩着——
　　“抱了一夜，你说呢？”
　　“一、一……”
　　后面的“夜”说不出来了，“不是，没有，你别瞎说啊！”
　　好了，赵赫延看的眼神：狡辩吧，小流氓。
　　黎洛栖双手捂脸，人就蹭到了床榻内侧靠墙的地方，赵赫延这张床很大，这一滚，中间就够楚河汉界了。
　　脑子被吓得还没转过来，于是转移话题：“你方才是不是叫我出去，我这就走！”
　　说着，故作收拾，其实是在检查身上的衣服：中衣的腰带还好好的，吓死了！
　　“我是叫月归出去。”
　　就在悄悄低头掀被子看下裳时，跟前的赵赫延闲淡地落了句话——
　　月归？！
　　猛一抬头，屏风影影绰绰照着外室的光景，才突然发现此刻已经是清晨！而方才那丝熟悉的苦味，是、是月归送进来的药！
　　摔！
　　已经顾不上离开被窝那一刻的冷意，人就绕着床尾边下去，忽然，动作顿了顿，眸光落在赵赫延的左腿上。
　　以往他防备心重，左腿都是朝床内侧，但今日却换了个方向，朝了外侧……
　　跪在边上张了张嘴：“昨晚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腿，抱歉啊。”
　　“还有呢？”
　　黎洛栖低头去找鞋子，发现鞋背正压着那双黑底皂靴，就……
　　“我的鞋子也错了。”
　　赶紧揪起来，还有一只居然被踢到脚凳外，头皮都麻了：“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然而，就在低头去够鞋时，头顶落了道声：“昨晚碰到我膝盖时，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那就好啊！”
　　“然后呢？”
　　赵赫延的目光审视着。
　　黎洛栖眉头蹙起：“然后，然后……”
　　真的在认真想了，以至于保持着拿鞋的姿态，一手撑在床沿，弯腰曲背地，本就遭了一夜蹂.躏的中衣，此刻挂在领口处，摇摇欲坠地攀着，露出雪白的锁骨来。
　　“黎洛栖，你在给我装傻？”
　　赵赫延的眼神总是很有压迫感，哪怕半敛着周身气场都很怖人，顿时委屈了：“我没有，我是要给你圆子吃的，不小心碰到膝盖，我还低头去看呢！”
　　赵赫延长身倾了下来，修长的左手支在床沿，刚好堵住的出路，“然后呢？”
　　一脸被冤枉的可怜，“然后我掀开桌布，桌子底下是黑的啊……”说着，掌心拍了拍脑袋，死活想不起来了，眼睛就朝这凌乱的大床看去。
　　赵赫延凝着的小脸，忽而轻笑了声：“然后就睡着了，是吗？”
　　黎洛栖眼睛一亮，正想说是的，然而看赵赫延这似笑非笑的脸，这眼神好像还卷着暗潮，小心道：“难道……不是吗？”
　　忽然，脖颈上压了道粗粝的温热，黎洛栖心头一颤，就感觉他的指腹在捏，从后环到了前面，黎洛栖觉得他只要一用力，自己就得死了。
　　“当然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是边关冷厉的风吹出来的，除了他，黎洛栖从未听过谁可以用声音杀人。
　　赵赫延感觉小猫儿似地抖了抖，“需要我给你回忆一下么，夫人？”
　　“这个就不用客气……”
　　忽然，脖颈一滞，那道掌心揉得用力了。
　　忍不住低吟吃疼，下意识抬手握住他的左手腕，“那……我都说了什么？”
　　虎口逃生，太难了！
　　“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黎洛栖：！！！
　　“什么？！”
　　“要把私房钱都给我。”
　　“这、这不可能！”
　　赵赫延眼眸含笑看：“你说要学骑马，这是给我的学费。”
　　“赵赫延你骗人！”
　　赵赫延眉梢微挑，指腹又揉着的脖颈：“你还把小箱奁搬过来了。”
　　黎洛栖绝对不会信的，的小箱奁就藏在的嫁妆箱子里，早就一起搬到东厢房了！
　　“壁柜最底下。”
　　黎洛栖：？？？
　　他话音一落，小猫儿就从手心窜了出去，径直掀开壁柜的门，视线往底下一探，黑黝黝的箱奁上是并蒂莲锁扣！
　　赵赫延眸光映着这道缩成一团的小背影，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让黎洛栖拿钱走人，小丫头掉到钱眼里了，数了他的钱匣子后，又去鼓捣自己的钱匣子，所以，这人喝了酒干什么事都不知道的么？
　　黎洛栖抱着钱匣子回来：“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放回去。”
　　黎洛栖抓得紧：“骑马……可以不学吗？”
　　赵赫延看着，仿佛在说：你看我像马么？
　　吓了一跳。
　　“那我昨晚喝醉了，你怎么不叫一芍把我带走？”
　　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歪着头，真的像小猫儿。
　　赵赫延想到昨夜真的有把拎走的冲动，可是最后伏在自己身上，说：“夫君好像不高兴了，那我今晚不走了，哄哄你好吗？”
　　他不是心软的人，尤其是对怀有异心的人，从来都是军法处置，一个将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叛徒。
　　但这小叛徒突然又说不走了，懂事得要死。
　　赵赫延看着，气定神闲道：“你回去了，又抱着箱奁回来了。”
　　黎洛栖人懵了。
　　“我、我……”
　　脸已经炸红了！
　　赵赫延却沉了脸：“以前喝了酒也这样？”
　　猛地摇头，后来似想到了什么，脸就有些变了。落在赵赫延眼里就是暗沉沉的风暴：“都跟谁喝过酒。”
　　“喝过一次……及笄那天，母亲说我那晚非要粘着睡，父亲生气了，就说以后不准喝……我不高兴，祖母就哄我说等、等以后嫁人了就可以喝了……”
　　赵赫延脸色稍霁，低道了声：“小酒鬼。”
　　“嗯？”
　　黎洛栖没听清楚，只是站久了有点冷，垂死挣扎道：“这个钱匣子……”
　　“把药端过来。”
　　赵赫延突然主动说喝药，黎洛栖立马转出内室，把桌上的药捧了起来，只是视线一扫，看到桌上的托盘上还放了早饭……
　　没注意，想着是月归定时端进来的，只是刚走两步，步子顿了顿，怎么……
　　不确定地低头看，为什么每一道菜，都是两份？？？
　　-
　　一芍跟月归趴在耳房边，透过雕花窗牖朝院子里偷看。
　　“少夫人不在东厢房里。”
　　月归：“世子让我滚。”
　　两人沉吟了一下，最后一芍问了句：“要告诉夫人吗？”
　　月归想了想：“新婚那夜也睡在一间房里，这事不大。”
　　一芍有些失落，然则月归忽然眼神睁睁：“可是外间的罗汉床上没人啊……那少夫人不躺在这儿，也只能躺在……”
　　一芍眼睛又燃起了希望，忽然，正屋的房门被人拉开，一芍忙窜了出去——
　　“少夫人！”
　　黎洛栖眉心微蹙，脚步径直往东厢房走，在看到一芍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神时，忽然说了句：“不许外传。”
　　一芍有些不解：“如果夫人知道一定很开心的！”
　　黎洛栖轻咳了声，进了东厢房拉开梳妆台，里头放着两张银票，是当初敬茶时侯夫人给的红包，顿时松了口气，幸好当初想着不能跟嫁妆混在一起是以分开放了，不然在赵赫延那里睡一觉，整副身家都得搭进去。
　　“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说了，母亲就天天盼着，没有结果的事就不要给人家希望。”
　　一芍没听懂，就见少夫人径直去更衣梳洗，没一会儿，院外就传来了人声，一芍出门迎上，就听沈嬷嬷道：“等晌午来了日头，就带少夫人去马场。”
　　房间里的黎洛栖插簪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想骂人了。
　　“少夫人投壶拔了头彩，晋安城那些名媛们都来投帖子，等开春后一起打马球，方才我们问了世子，他让少夫人去军营的马场挑匹母马。”
　　一整盒私房钱换一匹马，再喝酒是小猫咪！
　　“嗯……”
　　黎洛栖这声“嗯”带了点不情愿的“哼”。
　　按着沈嬷嬷的说法，让学骑马是侯夫人的意思，晋安城的太太闺秀们平日除了关在院子里为点小事扯头花宅斗之外，也就是大家出来聚会找乐子。
　　定远侯府又是将门，不会打马球实在是说不过去。
　　只是——
　　黎洛栖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一芍：“我那天去光禄大夫府的时候发现，什么大夫人二夫人，三郎七娘的，好大一家人，怎么在定远侯府里呢，就只有父亲母亲，世子……噢，还有小叔。”
　　掰着指头算了下，“加上我五口人？”
　　不然大家在内宅里还能斗嘴唠嗑解闷，母亲也不用抓着学这学那的，还打马球呢，打球可以，打马怎么行啊！
　　只是话音一落，一芍就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
　　黎洛栖还想问，这时就见嬷嬷进来了，托盘上捧着一身骑马装，红色的。
　　这么亮眼的吗？
　　“这身是侯夫人年轻时的装束，少夫人试试。”
　　黎洛栖抓起一看，摇头道：“长了……”
　　嬷嬷凝眉，就见黎洛栖摆手道：“上回你们送来的冬衣里有一套就挺修身的，到时候衣袖我用缚带一缠就好了。”
　　沈嬷嬷不是个轻言放弃的家仆：“回头让绣娘尽快给少夫人做一身。”
　　黎洛栖顿时松了口气，一个小菜鸡还穿这么打眼，不是招人笑话么。
　　忙前忙后了一会，一芍就给梳了个干净利落的团髻，一张鹅蛋脸看着更明亮了，连带着脖子又长又纤细。
　　“这个时候骑马最好了，不然等夏天一来日头晒一下就黑。”
　　几个嬷嬷围着黎洛栖看，说道：“少夫人的皮肤这般水嫩，还真是江南才能养出来的，莫让日头给晒到了。”
　　黎洛栖想说以前走乡窜野的，也天天晒呢：“没事，冬天跑跑出点汗就没那么冷了。”
　　几个人给黎洛栖装扮好，杏花色飞蝶锦衣，脖子上还绕了圈兔绒，等骑热了可以脱下来。
　　可以说非常贴心了。
　　逋一出门，就见月归候在院里：“少夫人，世子有事唤你。”
　　黎洛栖心头一沉，都收拾好了，不会突然不让去了吧？
　　阴晴不定的家伙，今早端了药就走了，拿了的钱还想伺候呢！
　　虽然心里腹诽但黎洛栖还是进去了，视线刚要绕进屏风，就见赵赫延坐在了轮椅上，他的床榻前有三道潜廊，跟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子，此时他眼锋扫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白色布带。
　　黎洛栖瞳孔一睁，忙上前道：“是伤口又流血了？！”
　　赵赫延把白布带扔到罗汉床上，“缠到大腿上。”
　　他说完，就见黎洛栖朝他的腿看了过来，轻咳了声：“缠你自己的腿。”
　　黎洛栖：“哈？”
　　赵赫延视线撇向屏风，沉声道：“不穿骑马装，你骑一会就腿疼。”
　　说完，这位傲娇世子爷就转进了卧室，似乎是给留个地方缠布呢，黎洛栖拿起白布问了句：“夫君，可以跟给你缠绷带时一样地绑吗？”
　　正经地问了句，里头“嗯”了声，就赶紧坐到罗汉床上掀开下裳，隔着裤筒在大腿上缠了起来，刚打完一边的结，就问道：“夫君，你过来看看，是这样吗？”
　　没骑过马，但也知道是高危活动，秉承小心谨慎的态度，赵赫延不出来，提溜着下裳绕进屏风。
　　赵赫延正托腮看书呢，视线略微扫了一眼，又是一道“嗯”。
　　也不夸一下吗？
　　“我昨天就学了一次给你绑绷带，今天就会了！”
　　赵赫延没办法集中精神看书了，那条腿又长又直的，看着个子也不高，他还想这丫头会不会连马蹬都踩不着，让军营那边给挑匹小马驹的。
　　“去了马场别到处跑，要是马受惊了也别慌，抓好缰绳，别人跑别人的，别胜负欲上来了就跟别人赛马。”
　　他低声交代了几句，没听见黎洛栖吱声，手里的书移了下，就看坐在床沿边，伸直两条腿在欣赏自己的手艺。
　　所以他说的话这丫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黎洛栖站起身动了动，忽然笑了声，眼睛亮盈盈地朝他看去：“夫君身上有两道绷带，我也是！”
　　说罢，就步子轻快地往门外走了出去，衣裙上绣着的飞花蝴蝶晃进了赵赫延的眼睛。
　　-
　　马车上，黎洛栖却没什么笑，双手撑着脸，看着桌上的点心也没胃口。
　　“少夫人怎么了？”
　　一芍觉得情绪有问题。
　　黎洛栖脑子里想着赵赫延出门前跟说的话，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当时差点就说了句“夫君那么啰嗦干脆跟我一起去啊！”
　　幸好让截住了，可截住后呢，心里就没来由堵着。
　　问一芍：“你见过世子骑马吗？”
　　一芍笑道：“世子领兵出城时，身后千军万马葳蕤浩荡，他上朝从不坐马车，就是刮风下雨也是戴着斗篷……”
　　说到这，语气顿了顿，有时候回忆越好就越伤人的。
　　黎洛栖却笑了声：“那应该是顶好看的。”
　　一芍不知道怎么安慰，话一出口就鼻子发酸了，黎洛栖歪头：“我这个做夫人的都没难过，你要是哭了，我可就怀疑了哦。”
　　一芍立马止住悲伤的劲头，表示对世子绝无二心除非嫌命长！
　　可刚刚收住，又让黎洛栖的另一句话给勾出了难过。
　　“我嫁过来那天听父亲叫小叔子三郎，那前头至少有两个兄长或者姐姐吧？按照嫡长子的继承顺序，夫君既然是世子，那他要么是大郎，要么前头有大姐……”
　　“世子是二郎，大公子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黎洛栖脸色一僵，没敢再往下问，但一芍似乎知道眼里的意思，低声道：“是战死的。”
　　心头猛地一跳。
　　马车颠上了土道，晃得心神不宁，缓了好一会。
　　“那……”黎洛栖抿了抿唇，“世子有什么朋友吗？”
　　一芍觉得少夫人对世子的事情感兴趣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何每一个问题都踩中要害。
　　“从小要好的玩伴有两个。”
　　听这话黎洛栖眼睛亮了下，小时候的赵赫延没见过，想他在竹马面前应该不一样吧……太熟了就会像男孩子似的呢……
　　“一个是先皇太子。”
　　黎洛栖脸上的表情冻住了，先皇太子死的那天，扬州城挂满了白布。
　　现在的大周朝皇帝则是先皇弟弟的儿子，帝王家的事向来复杂，掀过不谈罢，“那还有一个呢？”
　　一芍看向少夫人：“当今圣上。”
　　噢……嚯……
　　黎洛栖张了张嘴，消化了好一会，所以的夫君是在押宝吗，不论哪个朋友总有一个是天子。
　　又不由自主想到赵赫延的脸了，永远沉冷，就连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冷的，透不进光。周身萦绕着孤寂，而且很防备，黎洛栖包括但不限于被他拿刀指着、掐脖子、咬脖子……
　　跟只蛰伏在阴暗里的兽狼一样。
　　果然交的朋友都不一般，害……
　　马车突地一个颠簸后刹了马蹄，黎洛栖下意识抓住扶手。
　　一芍推开车窗往外瞧，“少夫人，到马场了！”
　　黎洛栖本来心情还在消化夫君那简单又极端的人际关系，对马场的好奇心不大，直到一芍扶下车，再一抬眼，银装素裹，一望无垠的雪白旷野直冲视觉。
　　不是想象的风吹草低见宝马，而是千里冰封下独行的铁骑，往日里也是读书的，只会背“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只认字，不懂诗。
　　一芍见少夫人愣住了，笑着轻声道：“我们都说这一片是世子打下的江山。”
　　黎洛栖提着裙摆和披风朝前跑去，顷刻间有了被桎梏许久得以呼吸新世界的自由，都恨不得喊两嗓子！
　　可没等喊呢，前头就有人走了过来，深黑色的骑马劲装，高挑得来又不魁梧，定睛看去，是个女的，眉眼比寻常女子都深邃，鼻梁高挺，像是混了外族血统。
　　朝走来时，像男子一般握拳：“在下月微，见过世子夫人。”
　　黎洛栖客气地点了下头，就见走在前面，说话语气干脆利落：“这边是军营马场，少夫人在这里挑了马后，到后头军眷马场上练习，别紧张，我会带着你的，听我的就行。”
　　“军眷马场？”
　　月微“嗯”了声，“侯夫人让辟出来的。”
　　“噢。”
　　看来定远侯府很体恤将士呀，都考虑到给军属谋福利了，挺好的。
　　“那这里就不该是谁的江山。”
　　黎洛栖回头朝一芍笑道：“是大周朝子民的江山。”
　　话音一落，跟着月微来的几位军士都愣了愣，旋即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让黎洛栖跟上。
　　马厩边，月微带着巡视了一圈，一只只精壮彪悍的，黎洛栖别说看了，靠近点都怕被咬到。
　　一直走到马厩尽头，黎洛栖朝黑铁门瞟了一眼：“那边还有吗？”
　　月微：“那边是公马。”
　　黎洛栖：“……”
　　好叭，就在转到另一处马厩时，步子忽然顿了下，侧眸问：“世子的马长什么样的？”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黎洛栖狐疑道：“我不能看吗？”
　　月微轻咳了声，眼神朝另一个将领瞥了下，黎洛栖看那个人正要往外走，顿时警觉道：“怎么，世子不来马场，你们就欺负他的马了？！”
　　这话一出口，大家顿时紧张起来，这听着就像欺负似的，他们哪里敢啊——
　　黎洛栖已经走了出去：“带路吧。”
　　赵赫延的马不在聚养的马厩里，单独辟了带花园的小院子，风吹不着日晒不到，闲来无事还能四处散步，主子不在了也没人敢动。
　　黎洛栖远远看着就觉得惬意，直到进了马房，瞥见一道桃红色的身影，眉毛就挑了起来。
　　那女人一边给马儿喂干粮，一边还抬手摸马儿的耳朵，一副跟最亲了的样子，直到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那一身桃红色骑马装才扭了过来。
　　熟人相见，路走窄了。
　　黎洛栖不说话，等着对方解释。
　　刘清越拍了拍手，笑道：“黎娘子会骑马？”
　　黎洛栖想骂人，但忍住了：“骑也不是跟你骑。”
　　刘清越：？？？
　　月微怕黎洛栖误会，直道：“刘娘子今日在马场练箭，就来看看白蹄乌。”
　　刘清越的婢女给主子端来了洗手盆，见慢条斯理地洗着，一副女主人出入自由的姿态，黎洛栖当然不会被气到了，不然吵架就吵不赢了：“这里不是军眷马场么，刘娘子怎么也能进来？”
　　对面的刘清越擦手的帕子顿了顿，而旁边的婢女脸色都不好了。
　　月微却直接道：“刘娘子是薛将军的未婚妻，按理说可以进来。”
　　听到这话，黎洛栖看刘清越的眼神顿时有了些意思：“噢，原来如此，恭喜恭喜啊。”
　　不知怎么地，刘清越脸色就沉了下去，擦手的帕子朝木桶一扔，人就径直走了出去。
　　黎洛栖倒是奇怪，嘀咕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么甩布，就像甩脸子一样。
　　有些不尊重人耶。
　　一芍低声道：“薛将军在从军前是刘国公府上的工匠，后来被咱们世子提拔入军营的。如今发了迹，就求娶了国公府的大小姐，婚期刚定。”
　　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黎洛栖朝月微笑道：“原来’薛将军’三个字对刘娘子的杀伤力这么大，学会了。”
　　月微：？？？

24.配种了吗 · ✐
　　黎洛栖的视线落在马房里的这匹白蹄乌上, 通体栗色，头细颈长四肢修健，长得比其他看见的骏马都要高，骨骼肌肉起伏间, 能看见内里积蓄的爆发力。
　　“这是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 日行千里, 奔徙耐力和速度都是最顶级的。”月微说着, 朝马的肩膀处看去：“少夫人请看那里，白蹄乌的皮肤很薄，肩部和颈部汗腺发达, 奔跑的时候血液在血管中的流动就显现出来, 所流出来的汗也是血色的。”
　　黎洛栖是第一次见，有些好奇就不由自主朝前靠，月微下意识拦住她：“少夫人小心！”
　　她愣了下, 就见月微欲言又止。
　　弯月眉稍微挑：“所以这匹马就连靠近都得分人？”
　　月微轻咳了声，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芍皱眉道：“那为什么刘娘子还能喂马？”
　　这个问题显然就很为难人了, 毕竟回答不好就是挑拨离间罪……
　　黎洛栖却淡定地接了话：“刘娘子的骑马箭术都是世子教的, 白蹄乌认识她很正常。”
　　随从的军士们顿时松了口气，可算不用答题了，只一转眼，就看到黎洛栖往堆放粮草的地方走去，月微下意识护在她跟前, 陡然间拦在马厩前的白蹄乌发出闷闷的嘶鸣，仿佛是一种警告。
　　黎洛栖把地上散落的粮草捡了起来, “我不是要靠近，别紧张。”
　　月微敛下了眉眼, 往后一退，这下马倒是不躁动了。
　　黎洛栖看着眼前这匹高大座骑，忽然冒出了个问题：“这匹马跟了世子多少年？”
　　她朝月微说话时，弯腰捡起马边的粮草，虽然有马厩拦着但是大家精神高度紧张——
　　“两、三年吧……”
　　黎洛栖点头：“那也是功臣了，长得还那么好看，血统又高贵，配种了吗？”
　　众人：“啊？”
　　黎洛栖捡完了粮草站起身，转身听他们说话时，却见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月微的手都抬起来了——
　　“少夫人，你别动！”
　　月微咽了口水，一芍紧张得哆嗦：“白、白蹄乌在吃你手上的粮草……”
　　“白蹄乌从来不吃地上捡起来的！”
　　黎洛栖低头，就看这马弯下修长的脖颈凑近她手里的粮草，眼睛一亮：“你是听到我说给你配媳妇，高兴了？！”
　　众人：？？？
　　马：“……”
　　白蹄乌收嘴了。
　　黎洛栖脸色微僵：“不喜欢配媳妇？”
　　一芍眼疾手快地把少夫人拉了回来：“吓死我了！之前就听说过白蹄乌摔人的！”
　　黎洛栖还有点奇怪：“那不想配媳妇干嘛吃我粮草呢？我以前在乡下养过小狗狗，喜欢你才吃你的东西。”
　　一芍眼睛转了转，最后惊喜地落在黎洛栖脸上：“一定是少夫人跟他有缘！”
　　黎洛栖见鬼了：“有缘我也不骑他！”
　　吃粮草是一回事，不高兴摔人也是一回事！
　　月微想了想，朝黎洛栖道：“少夫人身上可是带了世子的东西？白蹄乌若是闻到世子的气息就温顺一些。”
　　黎洛栖低头看了看身上，“没有啊……”
　　房间都是跟赵赫延分开的，哪里有他的气息……
　　只是这么一动，她忽然感觉大腿绷紧，瞳孔微睁，大家都以为她想到了，一芍正看着她呢——
　　“咳，可能就是、缘分……叭。”
　　黎洛栖实在不好说是缠了赵赫延给的白布带……
　　不过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吧，算了，不说也没什么。
　　月微笑道：“那倒也是，当初这匹宝马被进贡过来时，也只有世子能驯服他，马也是认主的。”
　　说着就把她引出了马房，“其实我们也想过给白蹄乌配种，但一来进贡的汗血宝马多是公的，二来白蹄乌跟马群不合，母马也怕它，加上一直随世子驻扎边关，这事也耽搁了。”
　　“噢。”
　　月微见黎洛栖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就朝身后的军士道：“不是还有一批刚运过来的马么？”
　　军士：“不合适吧？上回给白蹄乌牵了只邻近血统的都让它给踢出来了。”
　　月微：“……我说的是给少夫人挑马！”
　　一芍：“……”
　　众人又转到了另一个马厩，这里比前面的都要简陋狭窄，月微解释道：“这些是淮河马场刚送来的，体型更娇小些。”
　　黎洛栖看到这里的马都聚在一起圈养了，待遇着实没有彪悍的战马好，视线扫了一圈，就让角落里一匹小白马引去了注意，指着它道：“那一只呢？”
　　月微顺着她的手看去，少夫人果然挑了只最小的，要再不合适就只能给她配小马驹了。
　　马夫把小白马牵了过来，说道：“这匹马胆子小，吃也抢不过其他母马，所以体格一直长不起来。”
　　黎洛栖想伸手摸她耳朵，小白马就缩了下，一芍笑道：“还真是胆小啊！”
　　黎洛栖拆下腰上的香囊，朝一芍道：“你们老是这样说它，它也这么以为的。”
　　说罢就把手心里的香囊递到小白马鼻子前，“小白马还小呢，以后长的。”
　　她这么一说，那匹小白马当真不躲了，凑着她的手心嗅香囊，黎洛栖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又软又贴，她笑道：“好可爱啊！”
　　忽然，手心一空，小白马又躲了，一旁的一芍“咦”了声，“少夫人你看，它的蹄是黑色的！”
　　“通体雪白而蹄乌，”月微看了也有些意外，“倒是跟白蹄乌反着来了。”
　　虽然在挑马前，月微给黎洛栖讲解了怎么挑、哪些马更好，甚至还带她去看了最好的白蹄乌，但是嘛，她牵着小白马出来就很开心。
　　身后的军士们不解地小声道：“整个马场都让少夫人挑了，结果她就选了一只最弱的？！”
　　“害，虽然不用去打仗，但是这么弱，打马球都不知道不被别人的杆撂倒……”
　　忽然，前头的步子一停，黎洛栖回过头去，狐疑地盯着那几个随从军士的脸，没说话，但眼神仿佛带着：嗯？再敢说一句？
　　众人闭嘴。
　　“以后你就叫……”黎洛栖说着，目光落在这一片苍茫飒然的马场，手心摸着马背：“飒露白，好吗？”
　　白马的眼睫很长，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浩瀚白雪，沉静得像一池湖泊。
　　月微领着她们往后面的军眷马场走去：“在晋安城，除了军营马场和皇家马场外，这里是规格最高的训练马场了。”
　　正说着呢，前头的入场口就堵着一圈人，看打扮都是些娘子，月微凝眉，让后面的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少夫人别急，这个入口是给军眷用的，前面好像有些堵住了，要么我带你从军营马场进去。”
　　黎洛栖探了探头，着实是因为个子不高看不大清楚：“你不是说军眷不能进去那里吗？”黎洛栖朝她看来：“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排队好了。”
　　这时，方才去打探情况的军士跑了过来，神色有些沉凝，感觉不大好搞，月微跟着也往入口过去。
　　一芍见少夫人也跟过去，那里不仅人多还马多，顿时紧张地抓着她的手。
　　“没事，我们得去排队，不然后面又来人了更得等。”
　　一芍朝身后的两位军士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注意护着，毕竟少夫人的马也不太能打的样子。
　　“欸，我听说方才在养马场里，国公府的刘娘子和定远侯府的那位冲喜娘子撞上了！”
　　“吓！这也太巧了吧！没出什么事吧？”
　　黎洛栖：“……”
　　前头八卦的几位妇人，语气听着怎么那么想“出事”呢？
　　“甩了手就出来呢！我看刘娘子脸色都沉了。”
　　“呵，她可是心高气傲啊，不过人家命好，咱们能说什么。”
　　“世子没出事那，晋安城谁敢得罪她呀？就等着世子回来娶她呢，结果转身就跟薛将军定亲了！”
　　“刘国公这门楣，也不能让嫡女去冲喜啊，再说世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别耽误人家了。”
　　“你这话说得，世子好着的时候能共富贵，出事了赶紧撇清关系呗？”
　　“这也不能怪刘娘子啊，再说当时不是长公主都想嫁入定远侯府么，世子亲事都定不下来……”
　　黎洛栖在一边竖了只耳朵，身后的一芍急着团团转，想把她拉出去却被捏了下嘴巴，让她别出声。
　　长公主都想嫁入定远侯府，黎洛栖琢磨了下，赵赫延当初是有多风光啊。
　　“打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啊。哎，听到他出事那阵子，我都伤心得吃不下饭了……”
　　“噢，然后你转身就嫁人了呗。”
　　“也别说刘娘子了，世子就算好好的咱们也没机……”
　　黎洛栖越听越不对劲，朝一芍看了过去：“你家世子老少通吃的吗？”
　　一芍：“……呃，其实我们世子很洁身自好的……”
　　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这越说越大声了，还真是排队都不无聊的——
　　“英雄不问出处，当初要是没有薛将军，世子还不一定能活命呢！”
　　“那当初要是没有世子爷，他这可指不定在谁家院里修房顶呢！”
　　“我看你家夫君是薛将军麾下的吧，说话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怎么薛将军的兵就不讲道理，世子爷的兵就仗着资历欺负人呗！”
　　“呵，要不是世子爷生死未卜，圣上的封赏又怎么落到他头上？”
　　“……”
　　就这么一的功夫，本来还在八卦别人亲事的妇人小姐们陡然画风急转，没等一芍护住黎洛栖，前头排队的女人们就——打了起来？！
　　打了起来？！
　　黎洛栖惊、呆、了！
　　“少夫人！小心！”
　　黎洛栖的随从军士立马上前护住，本来牵引在一旁的马儿们也受了惊吓嘶鸣出声，场面一度混乱，一芍护着少夫人，黎洛栖牵着马，后头也涌来了人围得水泄不通，突然一道尖锐的哨声响起——
　　“谁再敢动手都给我逐出去！”
　　黎洛栖一抬头，本来干架的两拨人此时都被士军分开了，月微眉眼凌厉地站在众人之间，眸光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又凶又帅的，果然她们就不敢说话了。
　　黎洛栖：“不是说……晋安城的闺秀夫人们都……行止有度，进退得体的吗？”
　　一芍咽了口水：“可她们是军眷啊……”
　　说着，她忽然看了自家少夫人一眼。
　　月微的震慑力极强，等这边安静了之后，她转身就朝被军士护在身后的黎洛栖走去，眼神的杀气顿时敛了下去，倒是多了几分紧张：“少夫人没受伤吧？”
　　黎洛栖僵着脖子摇头，而身后的那些军眷们顿时愕然地抬头盯向黎洛栖。方才凶得要死的女人，这跟一个小娘子低头说话呢？！
　　“马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黎洛栖看她方才走得很匆忙。
　　月微压低声音：“嗯，少夫人……”
　　黎洛栖朝前面被暂时分开的两拨战斗力看了眼：“没事，大声说吧，其他军眷都等着呢。”
　　月微转过身时，脸色又冷沉了，一芍觉得这个月微有点分裂。
　　“各位夫人娘子，方才是薛将军下令，封住了军眷马场的入口。”
　　“啊？为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月微右手握着身后的刀柄，语气平静道：“国公府的刘娘子在马场里练箭，让各位军眷请回。”
　　众人：？？？
　　黎洛栖：噢嚯。
　　有点宠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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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打谁的脸 · ✐
　　月微这句话落地, 众人安静了几息，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头了，但让她们走又有些不情愿的，毕竟山长水远地来一趟, 都想着纵马踏雪。
　　于是就这么地, 大家都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了黎洛栖身上了。
　　毕竟刚才那么凶的女人, 就敢对黎洛栖低声下气地说话, 喊着“少夫人”。
　　“她不会是……”
　　“不是吧？”
　　“我见过，是真的……”
　　“在光禄大夫府投壶是真厉害……”
　　“头一回遇见能压住刘清越的……”
　　军眷们小声嘀咕，眼睛大剌剌地看着黎洛栖, 就算听不见都知道她们是在议论谁了。
　　不愧是刚打过架的, 黎洛栖觉得要不是月微气场压着，面前的人兴许就直接朝她道：这事你看着办。
　　就……
　　黎洛栖朝月微招了招手，小声问道：“薛将军跟世子比起来, 谁的官职更高点？”
　　月微：“那自然是世子。”
　　黎洛栖松了口气，看来局面上还是有优势的：“那你派人去跟薛将军说一声吧, 总不能让大家都败兴而归。”
　　说着, 她目光扫了众人一眼, 忽然品出些异样，果然，其中就有军眷开口：“既然马场被封了，那我还是先走吧。”
　　有人动了之后，接着也有世家夫人让随从引马, 一旦说要走的人多了，其他人也跟着从众, 黎洛栖眉头微凝，“等一下。”
　　她忽然拦住了前头夫人的路：“方才夫人们都等那么久了, 怎么这会说走就走了？”
　　“既然薛将军都下令封马场了，我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呢。”
　　“对呀，我家里还炖了羊骨汤，做个暖炉吃最合适不过了。”
　　黎洛栖皱了皱眉，再看原先站在门口的另一拨人，他们倒是没动，只安静地看着黎洛栖，目光里都是探究。
　　这下她分清楚了，动身要走的是薛将军麾下将士的军眷，而没动身的自然是定远侯府的，她看了眼月微：“照我刚才说的去办。”
　　月微颔首。
　　黎洛栖拦着这些人的手却没有放下来，只笑道：“夫人家里炖了羊骨汤，不就是想着练了马好回去喝么，这会身子骨都没动，喝了可是会长肉的呀。”
　　她这话一落，那位羊夫人脸色都难看了，毕竟她的体型确实有些丰腴了。
　　黎洛栖再看刚才挑头要走的女人：“您夫君是薛将军麾下的，夫人应当比我们都好进这个马场吧？”
　　众军眷脸色各异，她们原本想着再等等，可黎洛栖出现了，若是跟着她进马场，岂不是违逆薛将军的意思，毕竟现在风光的可不是赵世子。
　　黎洛栖忽然笑了，少女脸颊白皙通透，在雪地上俏生生地站着，午时的暖风吹着她的鬓角，显得明媚娇柔，跟她杀神修罗一般的夫君比起来，她似乎更人畜无害。
　　“夫人叫什么名字？”
　　那位被她酒窝一迷的羊夫人怔了怔，“我夫君姓杨……”
　　“您闺名呢？”
　　“啊？谨秀。”
　　“我姓黎，叫洛栖。你们下次提起我，就不用再叫’冲喜娘子’了。”
　　她说话时，脖颈间绒绒的兔毛圈被风吹起，撩了下她细腻的下颚，一时间让几位夫人看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敢情刚才排队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顿时有些尴尬赧然。
　　“黎、娘子，那我们先告辞了。”
　　黎洛栖却没有让开，但几位军眷都长得比她高，一芍想到刚才的群架都心有余悸，紧张地护在少夫人跟前。
　　“我想问，如果往后这马场又因为谁来了被封，你们还是一样灰溜溜地走吗？”
　　她的话让面前的几位娘子神色一愣，“今天我们碰巧也有事，再说了马场又不是每天都被封……”
　　黎洛栖点了点头：“是呀，现在还是军眷可以出入的马场，但哪一天它被隔壁的军营马场合并，又或者、被归为私用，那自然不会被封，只不过不让我们用罢了。”
　　“怎么会……这马场是定远侯府辟的！”
　　那位羊夫人脱口而出，黎洛栖眉梢挑了下。
　　她伸手给羊夫人捋顺肩上的兔绒毛，浅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冠了夫姓，为夫君考量，自己倒是其次，可有时候啊，一退再退的话，就会连自己的权利都丢了。”
　　黎洛栖说话的语气带着江南的软糯、熨帖，却能让硬脾气的人都耐下性子听她。
　　这会月微走了出来，下令看守马场入口的军士开门，“各位娘子保持距离，一个一个地进……”
　　马场门一开，方才没走的那拨娘子们倒成了最先进去的，这下好了，地盘都能先占着好的了。
　　月微走了过来，就听黎洛栖朝这一拨军眷笑道：“门开了，这个时候日头正好，最适合骑马。”
　　黎洛栖转身朝入场口走去，月微朝她们扫了眼，就跟在黎洛栖身后进去了。
　　进了马场，一芍在后头恨恨道：“少夫人您争取进马场，那些人居然带头要走！少夫人您干嘛拦着她们，让她们走好了！”
　　黎洛栖骑在小白马上，月微在前头拿着牵引绳，其实她心里也很不爽，“这要是打仗时候，就是涣散军心！”
　　一芍用力点头：“就是！我们定远侯府辟的马场，还求着她们来不成！”
　　黎洛栖目光朝马场看了一圈，三三两两的人马聚在一起，倒是热闹了些，“军眷私底下都这样，可想军营里是什么情况了。”
　　她话音一落，四周跟随的护卫都抿紧了唇，眉头紧锁着。
　　黎洛栖抓着马鞍：“一边是侯府的军队，一边是薛将军的，若是双方都逞一口气，那是不是还没打仗，自己家先闹起来？”
　　“少夫人……”
　　一芍低着头。
　　“这些军眷都是世家娘子，出身比我好，他们瞧不起我很正常，跟我说话都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
　　黎洛栖抬手隔在脸上，挡住落下的一点光，视线就看到不远处的射箭场，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在雪地上飘扬而起，手中利箭疾出，招招射中靶心，感叹了句：“真是厉害。”
　　月微朝那头看去，就看到国公府的刘清越，皱眉道：“还没嫁过去呢，派头倒是不小。”
　　“薛将军的出身需要他在军队里树立威望，搞些特殊化也能彰显权利。”
　　听到黎洛栖这话，月微有些惊讶地抬头，说是位扬州乡下来的小娘子，怎么感觉这少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不过……”
　　黎洛栖歪了下头，“若是我今日退让了，凭那些夫人娘子的嘴巴，明天就能传定远侯府忌惮薛将军这种话了，还不如拉拢她们，而且今天干了一架，处理不好，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军营。”
　　月微紧了紧拳头：“我们才不屑于跟他们争斗。”
　　一芍看着黎洛栖的眼神有些崇拜了：“还是少夫人想得周到。”
　　“不对！”
　　黎洛栖忽然直起腰身，“这国公府的刘娘子跟世子不是真心相爱吗！那薛将军娶了她，世子的面子往哪搁啊！”
　　“咳咳咳！”
　　一芍一口水呛了出来：“少夫人，您别误会啊！”
　　月微：“现在他们已经男婚女嫁了，没有的事！”
　　一芍：“……月微姐姐，不会解释就不要硬来。”
　　黎洛栖在思考可能性：“说不定世子好起来了，若是刘娘子肯等……”
　　说到这她就有些烦躁，这冲喜得冲到什么时候，赵赫延的伤时好时坏的，任务没进展就没成就感。
　　突然，斜刺里传来几道马鸣，众人转眸望去，就见一行身穿戎服的男子驾着马朝射箭场疾驰而去，中间为首的男人高大挺健，在靠近刘清越几米远时勒住了马绳，不过眨眼功夫就引去了所有目光。
　　月微眼眸微凝：“薛将军怎么来了。”
　　方才还在练射箭的刘清越，此时让一个人高马大的将军陪着，两匹马并肩走，倒还挺般配。
　　一芍嘟囔：“也不避嫌。”
　　薛将军一来，避嫌的就是众女眷了，难怪要封马场呢，现在是开放了，但等于没开啊，要讨好自家娘子能不能别占用公共资源。
　　黎洛栖烦了。
　　还在那里骑马射箭，方圆谁敢靠近。
　　正腹诽着，前头就有骑兵打马过来，“世子夫人，薛将军有请。”
　　月微下意识拦马：“何事？”
　　骑兵只朝黎洛栖道：“世子夫人，这边请。”
　　黎洛栖看了眼月微，皱眉道：“郎君是听不懂问题么，这样可当不好一个士兵哦。”
　　被黎洛栖一噎，那位骑兵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只道：“薛将军请世子夫人去练箭。”
　　黎洛栖：“……”
　　月微磨牙道：“世子夫人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她说罢，这个骑兵却没有走，黎洛栖看到射箭场里朝她投来的目光，显然自己不过去就是认怂了。
　　偏偏两边的军眷都看着她呢。
　　想骂人了，赵赫延这个王八蛋，净给她找事！
　　输了就是定远侯府没面子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她接过弓箭，面前这位薛将军倒是长得可以，加上一身铜袖骑装，身边的下属一烘托可不就是人中龙凤么，身边还有位清冷大美人，配套齐全。
　　“听闻世子夫人是投壶高手，那这射箭应该不在话下。”
　　黎洛栖忙笑着摆手，“薛将军开玩笑呢，投壶哪能跟射箭比呀。”
　　敢情这个男人是来给自己未婚妻撑腰呢，怎么说来着，跟她从前看的画本子似的，男女主角识于微末，一个是地底泥，一个是天上月，后来历经彻骨寒，终于能见自己的白月光了。
　　就，怎么也得护着。
　　男人浓眉微挑，眼里带笑道：“世子夫人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薛将军倒是长了副能跟士兵称兄道弟的脸，不像赵赫延，高高在上的一身贵气，就有点吃亏了，毕竟打仗又不看脸的。
　　黎洛栖试着拉了一下弓箭，最后只堪堪把弦拉出了三寸，仿佛是用尽力气了，无奈道：“你看吧，薛将军，这射箭我是真比不了。”
　　对面的刘清越扯了下嘴角：“能把铜壶掷落的人，可不止这点力气。”
　　薛将军也听清楚了，今天非让自己未婚妻当着众人的面赢下黎洛栖，于是让军士端出托盘，“一点彩头，世子夫人觉得如何？”
　　黎洛栖看了眼，不是说泥瓦匠出身吗！
　　出手这么阔绰也太腐败了……叭！
　　“薛将军，谈钱就俗了。”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刘清越脸色都沉了，毕竟对她这种贵女而言，银子是真够俗的，遂站出来唱了个白脸：“算了，黎娘子不愿，不要勉强人家……”
　　“不如就用薛将军的铜袖吧。”
　　忽然，黎洛栖开口说道，让对面的一对男女愣了愣。
　　尤其是这个姓薛的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不悦，毕竟铜袖是男子的衣物，怎么能拿出来当彩头……
　　黎洛栖：“反正最后赢的是刘娘子，我也算是给薛将军一个顺水人情了。”
　　这话倒是高情商，薛将军果然就除下了手腕上的铜袖，黎洛栖提醒道：“一对哦，这样才吉利。”
　　给钱那么爽快，给个铜袖那么扭捏，难不成里面藏金子么。
　　黎洛栖：“好了，谁先来？”
　　薛将军果然先看自己未婚妻，刘清越朝黎洛栖支了支下巴。
　　看来是想先探她的底，这时本来在附近遛马的军眷们也都遛了过来，纷纷围着射箭场看戏呢。
　　裁定的军士说了规则，黎洛栖拿起羽箭架到弓弦上，眸光对着远处的靶心：“不用了，一次性射完吧，能早点结束。”
　　她话音一落，军眷们不由笑了出声，只是这笑还没满上，就凝住了。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黎洛栖把弓弦拉满了——
　　一旁的刘清越冷笑：“方才还说拉不动弓，倒是真会演。”
　　“咻！”
　　一支羽箭穿过凛风白雪朝远处唯一鲜艳的红点射去，众人目光跟随不及，紧接着一道“戳”的声音。
　　寒气倒灌入肺，围观的人群中亮了道嗓音：“靶心！”
　　没等她们回过神来，又是“戳”地一声，靶心！
　　第三支、靶心！
　　第四支、靶心！
　　第五支、靶心！
　　第六支、靶心！
　　黎洛栖射完后，放下了弓箭，转身朝眼前这对未婚夫妻笑道：“承让了。”
　　没等众人反应，黎洛栖已经去拿那对铜袖套了，忽然，眼前拦下一道手，宽大修长。
　　黎洛栖抬头，就听这位霸道宠未婚妻的薛将军说道：“明日会给夫人送一对新的到府上。”
　　一旁的刘清越脸色都白了，不只是她意外，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包括月微和一芍。
　　就在薛将军以为黎洛栖收手时，她手腕一转，把那对铜袖套抽了出来，刚想说送给刘清越，耳边就传来拔剑的声音——
　　月微迅速护在黎洛栖身前对峙。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低头看这副铜袖套。
　　“世子夫人。”
　　薛将军站在人群前，眼神压迫。
　　黎洛栖眼眸微眯：“愿赌不服输？”
　　薛将军脸色都是绷着的：“于理不合。”
　　有时候吧，别人越是不给就越好奇，而且她发现这铜袖套做工精致，看着挺厚但握起来很轻，似乎是中空的。
　　她忽然想到了赵赫延，他手腕使不上劲了，是不是戴上这种机括就可以借力呢？
　　对面的刘清越走上前，黎洛栖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刘娘子给薛将军绣一对护袖岂不是更好？”
　　她针线活是不行了，拿点别人的东西还差不多。
　　于是转身将铜袖套递给一芍，看了眼面前拦着的护卫，一对铜袖套而已，至于这么剑拔弩张么。遂转身朝薛将军看去：“您的人？”
　　薛将军抬手一挥，沉了沉气，正要转身跟刘清越说话，却见她已经提着裙子往外走了——
　　“清越。”
　　“以后还请薛将军不要如此自作主张。”
　　男人目光朝黎洛栖的背影扫了眼，眼神示意随从跟上。
　　此时一芍屁颠颠地缀在黎洛栖身后，兴奋道：“少夫人，你怎么会射箭的！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黎洛栖侧了下头，这时对面就走来了几位军眷，不为别的，就是说些废话。她今日是来骑马的，是以聊了几句就走了，反倒让几位军眷面露仰慕。
　　就，挺突然的。
　　等日头西斜，温度也有些冷了，军眷们纷纷出了马场，一芍扶黎洛栖上车后，给她揉了揉手臂。
　　“少夫人，您怎么就想着要薛将军的铜袖套啊？”
　　黎洛栖：“银子这种东西要了就明码实价地，总感觉是欠了人家钱。要铜袖套算礼貌了，我们那边不把你输到脱裤子不罢休的。”
　　一芍：“……”
　　“而且当时我想着赢了也不要这个彩头，显得我大方嘛，谁知道那个薛将军这么在意。”
　　黎洛栖边说边拿出那铜袖套来看，一旁的一芍也有些好奇：“这薛将军从前就是工匠，能戴在手上的肯定是好东西。”
　　黎洛栖试着戴在手腕上，左右转了转，“这种铜袖套就得让人用过了，别人戴才不磨手。”
　　忽然，她指腹似摸到了一枚凸起的暗鞘，指尖一滑，“吧嗒”一声，黎洛栖瞳孔猛地一睁，手腕迅速朝马车地面指去，只听“啪”地一声——
　　一芍瞳孔地震。
　　“射穿了？！”
　　一股寒意顺着马车底破开的洞钻了进来，黎洛栖打了个寒颤，“今日刘清越若是用这个袖箭来比，我的弓箭还不一定能赢她……”
　　忽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一芍下意识护住黎洛栖，不料紧接着整辆车仿佛失控一般甩了起来！
　　一芍踢开车门，大喊马夫，就见前头的马狂躁不止，黎洛栖忙抓住一芍，“不行，得赶紧下车，不然要摔了！”
　　黎洛栖都来不及骂，在马场上没摔，在阴沟里翻船！
　　忽然，车外昏色朦胧中有几道暗影落下，动作疾速地控住马车，其中一人弯腰滑入，黑布掩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朝黎洛栖盯来。
　　没等她们反应，人就被钳着胳膊拽下车，确切来说，是扔——
　　“少夫人！”
　　马车还没停稳，黎洛栖从车上坠下时后背着地，若不是有一层雪垫着，人都要没了。
　　而这时，还有一个黑衣人钻入马车，另两个人手执长剑朝她们走来，黎洛栖都要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只听“哐嚓”声响，刀剑相交的刺耳声响起，护在她们跟面的马夫一脚把刺客踢开。
　　黎洛栖都没来得及表扬，方才钻进车里的两个黑衣人就下了车，径直朝黎洛栖刺来，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拉起衣袖：“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吧？”
　　那几个黑衣人果然定睛看来，一瞬间的思考，黎洛栖掰动暗鞘，朝最前面的刺客射去——
　　“戳！”
　　鲜血自黑色胸膛涌出，顷刻蔓延全身，黎洛栖浑身一颤，突然，后脖颈传来一道酸疼，紧接着眼眶四周便蔓延出黑雾来。
　　像夜色将白日染尽般，悄无声息。
　　-
　　入夜，绵延没有尽头的长街上，被化开的雪水染出一片浓墨。
　　四下寂静无声，连圆月都不曾出现，一匹匹骏马踏过汪出的水坑，溅出细密浑浊的脏水。
　　忽然，打头的那匹马仰蹄嘶鸣，一众随从紧绷神经，朝停在路中的马车望去。
　　漆黑的夜道，风轻轻刮着桅杆上的灯笼，纸灯笼里没有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人间，如果，这里是人间的话。
　　众人持刀，两列人马护在中间那人之前，“此为官道，速速让开！”
　　路中央的马车比寻常的都要高大，仿佛内里能装进一个亭台楼阁，就是颜色太暗了，以至于护卫看不大清楚。
　　立在中间一身军袍的男人抬了下手：“赶走。”
　　话音一落，突然一道轻微的风声掠过，军袍男人瞳孔一睁，再转眼，右手边的人从马上倒了下去。
　　护卫迅速抽刀，有两人打马朝马车冲去，只一瞬间，“哐当”两声巨响，两道高大身影倒地。
　　“保护将军！”
　　这人话音未落，一道惨叫从喉咙里湮了出来。
　　立在中间的男人忽然掉转方向纵马狂奔，身后不断传来护卫的惨叫，那辆马车的目的似乎是这个军袍男人，但却一个个地杀掉身边的护卫，就唯独不对他下手……
　　忽然，烈马仰起，急躁地嘶鸣出声。
　　黑夜中，军袍男人看到长街上又出现了一辆马车。
　　刹那念头闪过，已是额头渗汗，所以，方才的暗器不是从那辆灯笼马车上射出的！
　　而是从背后——
　　男人抽剑朝马车冲去，就在剑刃刺入车门时，忽然有一道手撩起了门帘，他眸光一错，只是这一错，手里的剑弯下了弧度，再无法进攻一寸！
　　他瞳孔一睁，目光落入车内，剑刃的光映在那人狭长的眼睫上，那是一双含笑的冷眸，说出来的话像夜风一样：
　　“好久不见啊，薛信。”

26.我赢来的 · ✐
　　薛信瞳孔几欲裂血：“世子, 您怎会在此？”
　　“嘣！”
　　一柄弯如月钩的长剑突然从中间压断，薛信看着面前端坐于马车中央的男人，二指携着剑尖，周身散发着比利刃还冷的气息。
　　“我教过你的, 剑不能这么用。”
　　赵赫延的语气永远这么冷, 薛信从未见他有过暴怒时刻, 为什么他总是能如此从容, 从容地把人逼疯。
　　薛信执着剑柄的手心渗汗，浑身僵硬地轻轻发抖，最后半跪在赵赫延之前, 残剑落地发出了轻微的冷声, 他棱角硬朗的下颚咬出紧绷的线条，最后落出一句平静的声音：“末将，参见世子。”
　　赵赫延右手手肘撑在膝上, 目光倾下看他，“原来, 你用的就是这副袖箭啊？”
　　薛信猛地抬起头：“世子……”
　　眼前忽然落下两副铜袖, 他瞳孔一睁, 骨节分明的手攥成拳，因为强迫自己冷静而身上血脉膨胀：“属下本是匠人出身，在军营里也是弓.弩手，这套袖箭原是我今日在射箭场上练习之用，谁料……”
　　”谁料, ”赵赫延接了他的话，嗓音低沉如暗流：“你输不起。”
　　薛信咽喉滚过烙铁, 他今日派人去截定远侯府的马车，结果一个回来复命的都没有, 山间地头里要拿回一对铜袖罢了，又有何难，他抬眼看向赵赫延：“那是我的贴身衣物，世子夫人……”
　　忽然，薛信胸口被一道硬物戳下，他冷汗瞬间渗透皮肤，借着昏暗夜色低眸，是他的那一副铜袖！
　　“方才，我用剩了最后一支。”
　　赵赫延声音携着一抹笑意：“其实，那日过汉谷狭道时，暗算我的不是山壁上埋伏的敌军吧。”
　　薛信猛地抓住袖箭，仰头朝赵赫延道：“世子！那日敌军乱箭穿林，是我挡在你的前面——”
　　“吧嗒。”
　　浑浊的空气中响起机括拨动的声音，赵赫延轻笑道：“方才试了好几回，原来按着不松手，箭也不会出口。”
　　薛信猛地打开抵在心口的袖箭，心里冷笑了声，不过是一个残废将军罢了，于是执起断剑，就在瞳孔被狠戾覆盖的刹那，抬手扎向赵赫延的左手——
　　“咻！”
　　黑暗中，一道凛光穿破窒息的车厢朝另一道光刺去，只听“嘣”的一声——
　　“啊！”
　　赵赫延靠在椅垫上，手肘支着扶手上的软枕，仿佛在欣赏一副名画。
　　薛信执剑的右手腕此刻被一道暗箭贯穿，钉在了车壁上，赵赫延颇是满意：“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呢？”
　　薛信下肢奋起，左手正欲拔箭，赵赫延无奈地叹了声，只这轻轻一声，薛信看他，眼前突然滑过一道利光——
　　“啊！我的手！”
　　薛信的左手被钉在了地上，瞳仁睁睁渗血：“不是说最后一支——”
　　赵赫延手里握着那副铜袖，笑道：“薛将军倒是信任在下。”
　　薛信脸色惨白，他恍惚中想起从前，他还是赵世子身边的一员副将，因为有人逃军，世子领着不足五十人的骑兵队搜寻，最后发现，那不是逃兵，而是叛军。
　　叛军被三万敌军护卫，与世子对峙，那一刻，莫说捉回叛军，就是他们骑兵都生死未卜，所有人想着誓死也要保护世子。
　　而那时的赵赫延却敢说：“交出叛军，我保证不伤你们分毫。”
　　敌军以为在听笑话，只是三声倒数，骑兵跟随世子穿破三万包围，活捉了叛军，而他的剑始终没有出鞘。事后才知道，因为世子这句话，敌军没有再追上来。
　　所以，相信赵赫延，不止是薛信下意识的习惯，还包括敌人，有的人天生就注定是，朗朗乾坤的。
　　此刻薛信双手被钉在车上，笑了声，带着苍凉：“世子怎么也变了。”
　　“你左手那支暗箭，是从我膝盖上取下来的。”
　　赵赫延话音一落，薛信整张脸因震恐而扭曲，“世子……”
　　“你说，敌人是怎么知道我要过汉谷狭道的？我让你守在军营，你为何突然赶来支援？”
　　薛信看着赵赫延手里的铜袖，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他方才说的话：从我膝盖上取下来……
　　铜袖套里的暗箭都是特制的，而赵赫延居然能想到放进当初暗算自己的冷箭，所以——
　　“世子什么都知道。”
　　他脸色灰败，和死了的人一样。
　　赵赫延看过尸山堆积的战场，却没见过一个人被戳穿后还能像一个受害者，忽然觉得可笑。
　　“谁做的。”
　　有一刹那，薛信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张了张嘴：“世子，我没想要杀你。只是我死了，还会有第二个薛信，第三个……”
　　“闭嘴！”
　　赵赫延脸上陡然蔓延起阴骛杀气：“你知道叛军的下场么？”
　　薛信手腕上渗落汨汨的血柱，他知道自己的这双手是废了，忽而扯唇笑了笑，布满红血丝的瞳孔里映着赵赫延的脸：“世子，我不是叛军，我是……忠君。”
　　-
　　浓暗的云雾遮蔽了月光，就连碎亮的星都不曾闪现。
　　扶苏院里枯落的枝干上，托着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像一道伫立的暗影，落在了雕花窗牖上。
　　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混沌疲惫的身体似乎抗拒这种清醒，可脑中刹那划过的刺杀与窗牖上落着的暗影重叠——
　　黎洛栖瞳孔睁开的瞬间，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带着肺也在抖，手也是，浑身都是……
　　她用力抓着被衾，指节泛白，仿佛再次进入了一场梦魇……
　　“洛栖。”
　　忽然，头顶落下一道轻声，她猛地抬头，就见一道长影挡住了窗牖，朝她倾身看了下来。
　　她还在抖，说不出话来，清亮的瞳孔上蓄着泪水，是这暗夜里唯一的光。
　　赵赫延的手悬在她的肩上，却见她忽然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腕，“不见了？怎么不见了？铜袖呢？”
　　她着急地掀被子，忽然，肩膀一阵疼意漫了上来，“啊……”
　　她轻轻地抽了口冷气，赵赫延的手猛地收了回去，“不用找了。”
　　“不行！”
　　黎洛栖跪坐起身，她的脑子已经不容她去问自己晕倒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在昏迷之前，有一群刺客要抢铜袖套。
　　“你没见过那副铜袖，是戴在前臂上的，再没有力气的人都可以用，我试过了，”她一边找一边说：“为什么不见了，我赢回来的，那些人都来要抢……”
　　她的声音渐渐被酸涩的水气笼罩，哽着喉咙，最后生气道：“他们欺负我……”
　　刚扭头，就看到眼前忽然落下一对熟悉的铜袖，刚才气急败坏的脸蛋顿时亮了起来，“是这个！”
　　她忙拿了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眼赵赫延的手，比划了下，就低头给他戴了起来。
　　赵赫延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长睫毛，根根分明地坠着水珠，看得他心头也像被这水汽弥漫着，暖暖湿湿的。
　　“好啦！”
　　黎洛栖给他戴好了铜袖，满意道：“你试试抬手看看，一点都不重，而且可以支撑你前臂的力量，这样你动的时候呢，上臂的伤口就不会拉伤了。”
　　她认真地说着，脑袋几乎埋进赵赫延的怀里，“还有，这副铜袖是有一个机括的，就在这里，你千万别碰到了，会射箭的！”
　　坐在轮椅上的赵赫延，托腮看着她一直说话的嘴巴，轻声道：“是吗？”
　　女孩点头：“我本来想看它硌不硌手，就试戴了一下，结果不小心……”
　　说到这，她小脸忽然僵了下，怔怔地看着赵赫延。
　　男人凝眉看着她一点点泛白的小脸，正要开口，就见她猛地转身钻进了被子里，拱起的小山包发着抖。
　　“洛栖。”
　　他又低声唤她，黎洛栖用力摇头，牙齿死死咬着还是在打颤，整个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不出来我就把铜袖扔了。”
　　她还是不动。
　　赵赫延果然就去拆铜袖，忽然，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压着他的动作，他沉了沉气，把铜袖扔到地上，掀开被子看她。
　　一张鹅蛋脸上全是眼泪。
　　“怎么回事，东西不是找到了吗？”
　　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上，黎洛栖哭得更厉害了。
　　赵赫延想她应该是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被吓坏了，“你被人拍晕的时候，月微已经带人赶到了，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黎洛栖还是摇头，只是这次，她坐了起来，看着面前的赵赫延，咽了好几口水才敢出声：“我、我不能给你冲喜了。”
　　赵赫延眸光沉沉地看着她：“这种话，做梦都不能说。”
　　纤细的身子还在抖着，“我在被拍晕之前，好像、杀了人……”
　　赵赫延方才紧紧攥拳的手蓦地一松，耐下心看她：“好像而已，又不是真的。”
　　黎洛栖水眸怔怔地看她：“那月微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个黑衣人是死是活？”
　　赵赫延看着她的脸，想说那些人都提着剑动手了，他家这位居然还担心把人杀了，很生气，但还是得压着声音说：“你扎他哪里了？”
　　黎洛栖痛苦地回忆，目光就落在赵赫延的胸膛上，他的明显要宽大一些，她伸出指尖刚想比，忽然顿住了，指尖转向了自己的胸口，戳了下去，“左边，这里。”
　　赵赫延沉沉的眸光看着她的指尖，“怎么不戳我的？”
　　黎洛栖抿着嘴唇，赵赫延身上都被扎了两个洞了……
　　“不、不吉利……”
　　头顶落下他轻轻的笑意，“小迷信。”
　　黎洛栖板着脸，“我说认真的！”
　　赵赫延看着她纤细素白的指尖：“我怎么知道你戳的是哪里？”
　　黎洛栖“啊？”了声。
　　赵赫延左手撑在身侧，宽阔的胸膛摆在她面前，“你戳我的，我才知道是不是致命伤啊。”
　　黎洛栖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眼睛在他胸膛上认真看，最后指着左边肩胛骨往下的地方，悬着手道：“这里好像是，心脏了……”
　　她心里很害怕，忽然，赵赫延低头在她耳边落了三个字：“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27.解一下渴 · ✐
　　黎洛栖愣了愣, 指尖就鬼使神差地戳了下去。
　　赵赫延的衣服薄，这么冷的天还是一身澜袍，食指压下去的时候，触感很陌生, 就是, 硬硬的。
　　有人的身体会这么硬的吗？
　　她忽然在想, “夫君, 你是不是，冻僵了？”
　　赵赫延垂眸，目光落在她水盈盈的眼睑上, “嗯, 是有点冷。”
　　黎洛栖扯过被子披到他身上，跪着直起腰，长发就散在了他胸前, 只一瞬间又勾走了，带了点豆蔻的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啊……”
　　黎洛栖刚一抬手, 肩膀上的酸疼就漫了上来, 低低哼了声。
　　赵赫延见她垂下手去, 凝眸道：“哪里不舒服？”
　　“被打晕的那个地方……”
　　赵赫延眼里划过一丝狠厉，转瞬又隐入夜色。
　　房间里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太清楚，然而其他感官却敏感异常。
　　黎洛栖想抬手去揉，手腕就让人握住。
　　赵赫延：“我看看。”
　　她把头偏过去, 纤细的脖颈就伸直了，男人指腹轻轻撩起衣领, 就看到白嫩的后背露出绯色伤痕。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肿胀，是气愤至极, 又有一丝道不明的情绪。
　　“今日一芍给你换的衣服，应该上过药了。”
　　黎洛栖一听，真就点头了，“那我不碰它。”
　　赵赫延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胆子真大。”
　　黎洛栖抿了抿唇，“所以那人被我的箭扎进心脏了，应该，会死吧？”
　　赵赫延心里冷笑：“若是你不反抗，他就要杀你了。”
　　“可你不是说……月微他们赶到了，我不会受伤害吗？”
　　小丫头这会倒是神志清醒了，赵赫延靠在拔步床头边，“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黎洛栖张了张嘴，转眼间小脸一皱：“你骗我？”
　　“要不我明天带你去看看，那些人死了没有？”
　　黎洛栖缩着靠在床头边，“他们一定会找上门的……”
　　“谁？”
　　赵赫延说话时，把被子掖到了她身前。
　　“刺客，他们要抢铜袖，真奇怪，不就是一副铜袖套么，至于如此……”
　　说到这，她蓦地一怔，转眸看向赵赫延：“薛将军？！”
　　他大掌兜了下黎洛栖的脑袋：“挺聪明啊，那你再猜猜，他会不会上门兴师问罪？”
　　黎洛栖脑袋瓜在转：“是他先动的手，真是莫名其妙……”说到这，她忽然噎了下，紧张地看向赵赫延：“那你们是不是结下梁子了？！”
　　赵赫延点了下头：“嗯，人命关天呢。”
　　黎洛栖脑子转过一百种方法，最后似下定决心般：“那、那我还是不能再呆在侯府了，会连累你的，你们都是大周朝的将军，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影响感情。”
　　“小事？”
　　赵赫延脸色沉了。
　　黎洛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解释道：“我是小事……”
　　忽然，下巴让他轻抬了起来，眼睛被迫对上他黑黝黝的瞳仁。
　　“你若是离开侯府，薛信的人杀你倒是件易如反掌的小事。”
　　他声音落下，小猫儿果然就害怕地发抖了。
　　“所以，哪里都不准去。”
　　他的声音低沉通透，带着不真实的好听，像她蹚过小溪林时不小心撞翻了石头，坠入清涧时那轻轻的声响。
　　“我……”
　　黎洛栖忽然有些委屈，“可是，我才学了一天。”
　　“什么？”
　　“骑马。”
　　他又笑了。
　　黎洛栖很不好意思，低着头：“确实还挺好玩的……”
　　“在侯府也能玩。”
　　黎洛栖愣了下，抬眸看他：“侯府？”
　　“我们院里。”
　　黎洛栖皱眉：“院子虽然很大，但是骑马好像不合适吧？后院是你的书房，更不行了……”
　　赵赫延眸光落在她脸上，含着浅笑，夜里有暗色婉转，“把扶苏院的地方都数了一遍，挺熟悉啊。”
　　“不、不是，我没有乱跑啊，就只在院子里……”
　　他还是看着她，黎洛栖觉得脸颊有点热了，轻声道：“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好像细数人家的地盘有点占为己有的感觉，毕竟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侯府客人，还是要保持边界。
　　“知道薛将军为什么拦着不让你进马场吗？”
　　提到这件事，黎洛栖就敢抬眸看向赵赫延了，“国公府的刘娘子在里面练箭……不过不单是拦我，大家都不让进。”
　　赵赫延垂眸看她：“嗯，然后呢？”
　　“然后月微说你的官职比薛将军高，所以我就让月微去找薛将军说明情况了……”
　　说到这，她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喉咙，“我又做错了？”
　　“我怎么听月微说，是你主动问她的？”
　　“啊……”
　　黎洛栖被戳穿有些脸红：“就、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不是耍官威啊，我让大家都进去了，毕竟都好不容易来一趟马场。”
　　“如果，你夫君的官职没他高呢，还会要求进马场吗？”
　　黎洛栖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了。
　　赵赫延指腹撩了下她落在肩头的长发，又柔又软的，“为什么，这次不怕给我积怨了？”
　　“母亲说这马场是她特意辟出来给军眷用的，所以，我有这个使用权，如果我沉默了，那就没有了。再者……”
　　她瞟了眼赵赫延：“当时都有军眷打了起来，说明她们在家没少听自己的夫君说对方将领的坏话，双方的矛盾这么大，那薛将军的手下肯定私底下说你的不是啊，我要是退让了，她们肯定得说，嗯……”
　　说到这，黎洛栖掐着嗓子，声音变得尖细起来：“这冲喜娘子的胆子真小，我看赵世子都不敢得罪薛将军咯～”
　　赵赫延忽然笑出了声。
　　黎洛栖板着脸：“我说真的！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生气，更不用说那些跟着你的部下的军眷了，回头肯定骂自己夫君窝囊，然后她们夫君就会对你积怨，你懂这中间的关系吗？”
　　赵赫延抬手揉了下她的耳朵，黎洛栖觉得痒痒的，歪头去拨开他的手：“你有在认真听吗？”
　　“那我问你，”
　　忽然，他倾身在她耳边落了句话，很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大周跟辽真，是求和，还是开战？”
　　黎洛栖瞳孔睁睁，蓦地看向赵赫延。
　　男人的眸光沉沉，一双眼睛如旷野丛林里的猎狼，她下意识想躲，手臂却让他钳住，她有些吃痛却不敢吭声……
　　眼睫被迫看向他。
　　“我只是一个……江南乡下来的小娘子。”
　　赵赫延眉眼蓄着浅笑，眸光落在她的嘴唇上，“乡下来的小娘子，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是吗？”
　　黎洛栖心头猛地一颤，忽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大周朝主和还是主战，她在父亲的私塾里听得最多，那些年轻学生们总是能争得面红耳赤，当时她在角落里旁听，先生问了每一个人，却唯独没有叫她。
　　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没有人在意她的看法。
　　“燕云北境，是前朝失地。”
　　她眼眸抬起看向他，“大家都说，那是前朝的烂账，若是执意强攻，难保不会重蹈覆辙。”
　　纤细的脖颈抬起，她感觉赵赫延的指腹轻轻在上面划过，就连她吞咽的细微动作都被他发现，指腹跟着声带在游走。
　　“那是大家说的。”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但是，前朝失去燕云北境，成了前朝。如今大周若还失去燕云，就不能成为问鼎中原的王朝。”
　　女孩清澈的嗓音在黑夜里如涓涓流水，包裹着坠入其中的黑石，刹那间泛起涟漪。
　　黎洛栖看着赵赫延如黑曜石般的瞳仁，滑过一抹如水纹的波动。
　　抚摸脖颈的指腹停了下来。
　　黎洛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蹚鬼门关。
　　“每一个问题，夫人的回答都让我意外。”
　　黎洛栖愣了下，坐直身看他，“我只是一家之言……”
　　“今日敢让大家跟着你闯进马场，我就知道。”
　　黎洛栖看着他眼角的笑：“啊？”
　　“夫人做得那么好，是不是要奖励点什么？”
　　听他这话，那双猫儿眼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过来点。”
　　“嗯？”
　　“你抢我被子了。”
　　黎洛栖愣了愣，忙把被子掖到他身上，“我想要回我的嫁妆。”
　　赵赫延眸光微顿，语气敛了下去：“听不清。”
　　黎洛栖只好挪过去，求人嘛就要有人求人的态度，“就是上次落在你房里的箱奁……”
　　“哪个？”
　　黎洛栖见他似乎没印象，好吧，那点钱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于是又凑了过去，比划道：“就是那个并蒂莲锁扣的箱子……”
　　赵赫延看她挨过来的手，眸光一寸寸度在那盈粉色的指甲盖上，“嗯？”
　　黎洛栖：“就是骑马的学费啊……”
　　她有些生气了，嘴巴翘了起来。
　　“都上课了，怎么能退学费。”
　　“那你说要奖励我……”
　　黎洛栖觉得这人不是在逗她吧，“而且现在又不能出门，马场肯定去不了了，万一那个刺客又来了……”
　　忽然，她下巴让人挑了下。
　　赵赫延眸光落在那张不休的粉唇上，“说那么多话，不渴吗？”
　　丁香舌尖果然伸了出来，舔了下四周，唇畔水莹莹的，赵赫延气息缓缓压了下去，看着她一点点放大的瞳孔，忽而笑了下。
　　“解一下渴，好吗？”
　　她怔怔地看着落下的眉眼，似乎藏匿了锋芒，变成了一轮月亮，清冷不带攻击性，谁能拒绝……月亮呢？
　　素白的指尖缓缓抓起被衾，眨眼的刹那，唇瓣被一道冷意压下。
　　陌生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下，手臂却让人扶着，后退不得，她只听见心跳如雷鼓动，这是做什么，她想喘气，可是唇瓣被封住，死死地严丝合缝，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肺要被抽空之时，细微的空气渗了进来。
　　“别紧张。”
　　他的气息落在唇角，这是从未有过的距离，他怎么、还不走啊……
　　“我……”
　　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了，嘴唇紧紧抿着，总觉得很奇怪，她在跟赵赫延做什么，为什么要亲嘴巴。
　　“嘴巴那么紧，怎么喝水啊？”
　　男人指腹托着她精致的下颚，轻轻落了道笑，带着一丝蛊惑：“喝水，要张嘴的。”
　　她蓦地抬眼，嘴唇无意识微张，下一刹，方才的凉意就碾了下来，这次心跳得更快了，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在朝上涌，一时间嗡嗡，空白了。
　　纤细的指尖抓着身前人的衣襟，“唔……”
　　脸颊被他冷硬的鼻梁压了下去，陷出一阵阵麻意，张开的唇畔已经不受她控制，她浑身轻轻发抖，就连咽水的动作都做不利索了，可是她在咽什么，不属于她的气息强势地占入，攻城略地地勾着，舌尖也麻了，所有涌上的血液在脸颊漫延出红晕，身体失去力量开始发软，所有的声音出口都变成淋淋低吟。
　　忽然，碾在唇畔上的力道松了开来，空气剧烈地涌入，连呼吸都有了声音，就像下雨天她在山间里小跑时的急促，可是她明明没有动，她只是……
　　“原来，是这种感觉。”
　　耳边落下低沉沙哑的声音，震动着她的耳膜。
　　“什么……”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赵赫延。
　　“好软啊。”
　　他笑音一落，鼻梁又压了下来，黎洛栖这次紧张地撇过头去。
　　赵赫延动作顿了顿，左手还揽着她的腰，有些困惑：“不舒服？”
　　“嗯……”
　　“哪里？”
　　他这么一问，黎洛栖就当真回忆起来了，“喘不过气。”
　　“我亲的是你的嘴，小傻瓜不会用鼻子呼吸了？”
　　她指尖抠着他的衣服：“还有……你的鼻梁太高了。”
　　赵赫延看她把头撇到另一边，露出脸颊上印出的嫣红，指腹抚了上去，触手细腻，比鸡蛋还要嫩滑，就像水豆腐一样，但那豆腐一戳就坏了，黎洛栖的脸却肉得恰到好处，没忍住——
　　“啊……”
　　粗糙的指腹捏了下她的脸颊，更红了。
　　黎洛栖瞪他：“你还捏！”
　　赵赫延舍不得放手，改捧着脸，气息压了下去，“这次，换一边。”
　　“嗯？”
　　没等她反应过来，唇畔又让他封住了，“赵……”
　　脸颊承着他冷硬的力道深深陷入，舌尖的勾缠比前两次还要热烈，她不知道这次又要被折磨多久，被迫尝试着呼吸，肺腔抬起的刹那，沉沉的乌木香顺着鼻翼钻入，强势地覆盖在肺腔的每一寸领地。
　　好像尝到了……
　　两个人的味道。
　　她缩在宽大的胸膛里，若不是他的手臂揽着，几乎要化成水沉下去了。
　　这次，她想，两边的脸颊肯定一样红了。
　　“嗯……”
　　她后背撞到了床头，拧眉哼了声。
　　赵赫延松开她的唇，低头看她：“撞哪了？”
　　她早就被碾得头昏昏的，哪还有力气说话，翻了个身就钻进了被子里。
　　小猫都没她会躲。
　　赵赫延：“东厢房的床确实小了。”
　　被子里的黎洛栖：？？？
　　闷声道：“那你回自己的房里啊。”
　　赵赫延抬眸看了眼窗牖，蹙眉道：“这么快就天亮了。”
　　听到这话，黎洛栖脑袋就从被子里冒出来，目光探向窗外，人也有点傻了，再看赵赫延，“你耽误我睡觉！”
　　她记得醒来的时候明明是半夜，怎么一会会的功夫就……
　　赵赫延轻“啊”了声，似乎在斟酌是不是真的自己错了：“我让下人不要进来，行吗？”
　　黎洛栖：？？？
　　她目光有些狐疑地看向赵赫延，他居然问她“行吗？”
　　刚才也是，喝水的时候也问了……
　　她不由自主咽了口水，手心拉起被子盖到头上，“嗯”了一声。
　　隔着被子，她听见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声音，床顶动了下，等房门吱呀出声时，她忽然掀开被子，发现绯色床帐让赵赫延落了下来，一时间，又陷入了昏暗。
　　她指尖摸了摸嘴唇，刚才的麻意还停留在上面，乌木沉香还在肺腔里流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冒了出来。
　　黎洛栖的回笼觉一睡就是大半天，最后是被饿醒的。
　　一芍端来了羊肉烤饼和热汤，香气顷刻溢满整个房间。
　　等那口浓郁的热汤灌进胃里，她才觉得寒气消散了些。
　　只是她刚吃没多久，就感觉一芍眼珠子盯在她脸上——
　　“一芍是想吃吗？我给你……”
　　“咳咳！不用，我吃过了！”
　　小丫头忙摆了摆手，只是这眼神有些探究和小心翼翼。
　　“怎么了？”
　　一芍：“少夫人，您脖子后面的伤，我一会再给您上药。”
　　想到这事，她不由抬手揉了下，感觉还是有些疼：“对了，昨天我被拍晕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芍听到这话，狐疑地看了黎洛栖一眼：“世子没跟您说？”
　　“啊？”
　　“今早世子从您房里出去……的。”
　　黎洛栖忙低头喝汤：“嗯……说了几句，但他肯定也是听来的，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更清楚嘛。”
　　一芍半信半疑，但还是把经过都详细说了：“昨天您被刺客拍晕之后，对方就去解你手上的铜袖套，显然是冲着这个而来。”
　　黎洛栖秀眉一凝：“果然……”
　　“结果那人还没近身，就被……”
　　说到这，一芍顿了顿，见黎洛栖睁着眼睛看她，咽了口水：“呃，就被月微赶来的护卫抓住了。”
　　今早世子跟她交待过，不能跟少夫人说什么“死”啊“杀”啊的，她方才差点就说漏嘴了，好险。
　　“月微怎么会知道？”
　　一芍：“她说陪你训练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四周看着，所以回府的路上就一直在车后头跟着，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居然一早就候在了半道上。”
　　听到这话，黎洛栖顿时就更不解了：“为了一个铜袖而已，至于么？”
　　一芍低声道：“世子看到您手上戴着的铜袖后，就摘下来看了看。”
　　“那他说什么了吗？”
　　一芍摇头。
　　黎洛栖也是大大的疑惑，这时，一芍从抽屉里拿出了药：“少夫人，脖子上的淤青要尽早揉才能散。”
　　说着，她就转到黎洛栖身后，把脖颈的衣领往下扯了扯，白皙的牛乳肌上，忽然一道横梗的淤青，一芍看着心疼，只是眼睛又往四周看了看。
　　“一芍，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黎洛栖帮她压住衣领，“还是很肿吗？”
　　“还、还好，要上药了，少夫人忍着点。”
　　等一芍上完药出来后，就见沈嬷嬷正候在院子里，神色期盼地看着她，却在一芍缓缓的摇头中敛下了期待……
　　“少夫人的皮肤本来就又薄又白的，那手刀打一下都能红肿那么久，若是有您说的那些红梅花，肯定一眼就看到了。”
　　沈嬷嬷沉了沉气，“无妨，总归是有点盼头。”
　　一芍总感觉沈嬷嬷在自我安慰，两人这头说着话，那边黎洛栖就掀开房门出来伸懒腰。
　　密谋的和被密谋的一时间撞上，沈嬷嬷脸不红心不跳地行礼：“见过少夫人。”
　　黎洛栖笑出两汪酒窝：“沈嬷嬷是有什么事吗？”
　　一芍瞟了前辈一眼，就听她还真说出了事：“夫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以后军眷马场那边的出入人口，都由少夫人您把关。”
　　黎洛栖：？？？
　　女孩一头雾水了。
　　沈嬷嬷：“很快就会有军眷的见面礼送到您这里，夫人担心您拒收，就让奴来说一声，这些礼的价钱您需得好好估量一下，到时候都要用到马场的日常支出的。”
　　黎洛栖“啊”了一声，“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夫人听说您昨日被拦在马场外动了好大的脾气，让少夫人您接管也是提醒这些军眷，到底谁才是立规矩的人。”
　　黎洛栖都能想到母亲发火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又拍碎了一枚玉镯，“可是我对马场一窍不通……”
　　“您不需要通，”沈嬷嬷面无表情：“只需要坐着收礼就成。”
　　黎洛栖：“……那我试试？”
　　一芍在旁边兴奋道：“太好了，少夫人！”
　　黎洛栖不知道她兴奋什么，不过母亲居然肯让她接管马场倒是让她很意外。
　　果不其然，这天就收到了好几个军眷的拜帖和见面礼，黎洛栖对这些人都属实不认识，不过这些军眷也想得周到，直接就要上门找存在感了。
　　母亲说不用谁都见，也可以把几个人的时间约到一起，不用管谁跟谁关系好不好，要是敢在你面前吵起来那就撵出去。
　　黎洛栖是见识过她们打架的，于是在回帖的时候多了个心眼，标注了这些军眷丈夫的军官级别，以此分类后把这些人约在一天，并在回帖上写下其余出席夫人的名单，若是她们看到有自己不对付的，那就直接回贴拒绝好了。
　　就这事她都能忙上好几天，感觉人都快被拜帖埋了。
　　“少夫人……”
　　月归捧着食盒进来，刚想说话，就见黎洛栖头也不抬，直接道：“我今晚去母亲那儿吃饭，饭菜就留给你们吃。”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
　　月归回到正屋，见世子面前摆了一桌菜，低声道：“世子，少夫人忽然说今晚要去跟夫人一起吃，马场那边的事还要请教她……”
　　赵赫延没出声，月归感觉自己浑身被钉子扎了似的紧张。
　　“世子……”
　　“把她那只狸奴抱过来。”
　　月归：？？！
　　“世子……”
　　赵赫延的眼神刀了过去，月归急得心里团团转，从正屋出来后就去找一芍，谁料她跟着少夫人去了正堂，暖房里的狸奴还不知道自己要死到临头，正高高兴兴地咬着毛线球。
　　“别咬了，糯米团，你一会见到世子爷可千万别咬东西啊，要是伤着爷了咱俩都得死……”
　　-
　　正堂里，黎洛栖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吃饭，这下周樱俪就有些不高兴了：“专心吃饭，这账本什么时候看不行？”
　　沈嬷嬷就把她的账本收走了，黎洛栖还想拿回来，小声辩解：“我以前在书院上学，赶功课都这样……”
　　周樱俪沉了沉气，跟她讲道理：“以前完不成功课先生会说，你现在又不是学生，没人会说你。”
　　这话顿时让黎洛栖眼睛亮了亮：“这么说，不管以后我把马场管得怎么样，母亲都不会训责我？”
　　周樱俪不耐烦道：“我才没那功夫。”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黎洛栖，“原来是套我的免死金牌呢。”
　　黎洛栖眨巴下眼睛，把周樱俪气笑了，“管理马场不是为了我，也不用向我交代什么，你只需记住一条，将士守卫国家，而我们守卫他的家人。”
　　这句话忽然让黎洛栖心头热热的，认真地朝周樱俪点了点头。
　　“我听说，”周樱俪端起茶杯刮了刮沫子：“你在马场里还跟国公府的刘娘子比射箭了？”
　　“也不算比吧，因为我先来都中了红心，刘娘子后面也没跟我比……”
　　她说着，就见周樱俪脸色沉了沉，黎洛栖不知道她是什么态度，只好谦虚道：“如果她出手的话，还不一定我赢，就像上次投壶一样……”
　　说到这，她顿了顿，咬住筷子，毕竟刘清越的箭术还是赵赫延教的，全晋安城的人都惹不起……
　　“哪里有对手出箭了，她还不比的规矩，真是丢我这个师傅的脸。”
　　周樱俪话音一落，黎洛栖支起了脑袋：？？？
　　“刘娘子的箭术，不是……世子教的吗？”
　　周樱俪眉头一皱：“谁说的？”
　　黎洛栖“啊”了声，“那天在光禄大夫府上，听、别人讲的。”
　　周樱俪笑了声，“若是阿延教的，那刘娘子得投湖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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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房顶破了 · ✐
　　周樱俪话到一半, 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看向黎洛栖，“你是不是吃味了？”
　　黎洛栖刚咬了口酸果，秀眉蹙起, “啊, 是有点酸……”
　　她话音一落, 不仅对面的侯夫人, 就连旁边的仆人们都拿着帕子掩嘴偷笑。
　　黎洛栖嘴巴还在嚼着果子，就听周樱俪说道：“早些年定远侯府跟国公府来往频繁，我又没有女儿, 自然对清越喜爱得很, 她来侯府的时候跟阿延有交流也很正常，不过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不用放在心里。”
　　黎洛栖还在想这碟酸果怎么可以这么冲时, 周樱俪的话就在她脑子里过了遍，其实论门当户对, 除了刘清越, 就只有公主能般配了吧, 不是听说长公主也喜欢他么，要是赵赫延没事多好……
　　“洛栖？”
　　“嗯？”
　　周樱俪看她一直在吃，没吭声，不会真难过了吧？
　　“世子的脾气确实有些阴沉，我知道委屈你了……”
　　黎洛栖忙摇头, “我不在意的……”
　　突然，牙齿咬下一口, 却不是酸果，而是——舌头！
　　鹅蛋脸瞬间痛苦皱起, 周樱俪忙道：“女孩子别这么口是心非，不然到时候吃亏的就是自己了，嘴软一点，绝对不会错的。”
　　黎洛栖不敢咬了，舌腔里漫淡淡的血腥味，脑子里嗡着周樱俪说的“嘴软”，不知怎么就想到昨晚，赵赫延说的那句：真软啊。
　　他的语调尾巴带一道轻笑，落在她心头却怦怦地发紧，双手抓着膝上的裙摆，只低头“嗯”了声。
　　黎洛栖这番情绪落在周樱俪眼里却有些可怜，一顿饭吃下来，嘘寒问暖的，也不敢提世子给她压力了，最后就谈到扬州老家的事，结果小姑娘的脸蛋就更垮了。
　　“成亲后按理说有回门的习俗，但你的情况特殊，我已经让人去扬州给你娘家报平安了……”
　　听到这话，黎洛栖蓦地抬头，“去扬州了？！”
　　周樱俪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这自然是要尽快……”
　　黎洛栖着急了：“母亲怎么不先跟我说，我还想给家里寄点东西。”
　　周樱俪见她又急急躁躁的，“坐下，我们礼数自然会周全，女儿远嫁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不是……”
　　黎洛栖低着头，手绞着帕子：“我想寄信。”
　　周樱俪愣了下，方才还以为她要寄些银钱，毕竟以侯府的能力她想帮扶娘家也是自然，只要不做得太过。
　　“我当什么事，那等你写好了让下人找管事便是了。”
　　“我写好了……可以今天寄吗？”
　　她眼睛汪汪地看着周樱俪，像小猫儿似的乖顺地乞求，谁能招架得住，于是叫了管家张叔，“你随少夫人回去取信，走快马道。”
　　“谢谢母亲！”
　　周樱俪笑了声：“寄个信而已，瞧把你高兴得。”
　　黎洛栖吃过饭后就领着管家回扶苏院，刚进垂花门，脸上的笑还挂着呢：“张叔您稍等一下……”
　　一芍转过影壁，忽然察觉到院子好像哪里不对，逋一抬头，瞳孔猛一睁，“少、少夫人！”
　　黎洛栖刚要往东厢房里去，就让一芍拦住了：“少夫人，房顶！”
　　原本被积雪累成一片白的东厢房屋顶，中间突然空了一下，像是——
　　“怎么回事，房顶破了？！”
　　这时就听“哐当”一声，月归抱着狸奴从东厢房里跑了来，黎洛栖打眼一看，忙跑了过去：“狸奴没事吧！”
　　月归紧张道：“没、没事……”
　　那只狸奴还在月归怀里抓着毛线球咬，一整个岁月静好，就是这东厢房……
　　黎洛栖暗道：“糟了！”
　　“少夫人您别进去，我去取信！”
　　一芍提裙跑进东厢房的内室，从枕头底下把信抽了来。
　　黎洛栖着急道：“好端端的怎么房顶塌了？”
　　月归低着头：“可能是雪大压倒了，而且东厢房一直没人住，这不就脆了。”
　　黎洛栖看了眼他怀里抱着的猫，“糯米团怎么跑进去了？别跟我说是它压塌的。”
　　月归：“……”
　　糯米团：？？？
　　“少夫人，信！”
　　黎洛栖接过一芍手里的信，检查一番后，让她交给管家，见月归抱着猫很紧张，安慰道：“没事，还好不是着火了。”
　　月归：“……”
　　着火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管家张叔一听说东厢房楼顶破了，急忙进来查看，“这可得赶紧找工匠修，少夫人请放心，我们侯府工匠的效率那是……”
　　张叔正要打包票呢，眼神就瞟到正屋房门来的一道身影，顿时结巴道：“见过、世子！”
　　那双狭长的眼睛掠了他一眼，管家头低得更下了。
　　“吵死了。”
　　张叔脸色一白，血管都要逆流而上了，“时、时候确实不早了，工匠还得看看怎么补漏，恐怕施工还需要一些时间，绝对不会打扰世子的……”
　　黎洛栖上前挡住了月归怀里的糯米团，就怕赵赫延问起这屋顶怎么破的，“那明日再动工吧，太晚了就别让工匠来忙了。”
　　管家一听如临大赦，脚底抹油就走了。
　　一芍从月归怀里抱走狸奴，小声道：“你去把世子推回屋，别再让他看房顶。”
　　此时的赵赫延，单手托腮地侧着头，还真是在欣赏东厢房的屋顶了，就是这脸色，月归不好琢磨。
　　一芍还想进去，却被黎洛栖拦住了：“万一又掉砖瓦下来就危险了。”
　　“那少夫人，您今晚可怎么办啊？”
　　黎洛栖把狸奴抱进隔壁暖房，抬手揉了下它虎虎的脑袋：“男孩子就是管不住呢。”
　　一芍立在院子里，就见月归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然后又看了眼少夫人的背影，顿时福至心灵！
　　“少夫人，我看今晚不如……”
　　“前头不是还有倒座房吗？收拾一下我对付几晚就行了。”
　　一芍：“那怎么行！”
　　黎洛栖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娇贵小姐，走吧。”
　　一芍还想拦她，然而少夫人真的不是娇小姐，人家走路带风径直就推开了倒座房的门了——
　　黎洛栖脸色一僵，转眸看她，一芍轻咳了声：“除了东厢房，其他屋子都这样。”
　　黎洛栖迈入门槛，“掌灯。”
　　一芍战战兢兢：“少夫人，您别生气啊……”
　　黎洛栖朝她支了支下巴，一芍只好去端了烛台过来，借着火光，她才看清这倒座房里放着的一排排兵器，指尖抚了上去，却是染了一层灰。
　　一芍沉默地跟在一旁，见少夫人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所有兵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还有吗？”
　　一芍：？？？
　　黎洛栖朝她看了过去，一芍没反应过来：“还、还有……”
　　“带我去看。”
　　一芍：？？？
　　少夫人要夜游兵器库呢？
　　“你见世子用过么？”
　　忽然，黎洛栖朝一芍问了句。
　　“没有……”
　　“这样啊。”
　　一芍似乎从她声音里听了遗憾，忙道：“不过月归肯定见过。”
　　“嗯，你去打一盆水来。”
　　一芍：？？？
　　“少夫人，这是？”
　　“把这些擦一擦。”
　　一芍震惊，事情的发展怎么跟预期的不一样啊！
　　“还愣着干嘛？”
　　一芍人麻了，来就垂头丧气地跟月归说：“完了，少夫人要擦兵器。”
　　月归：？？？
　　“发生了什么？”
　　黎洛栖抬头，双手试着从木桩上抽一杆红缨枪，才发现是真的重，于是挪了把椅子过来，让一芍给她递毛巾。
　　“少夫人，您小心点啊，兵器伤人。”
　　“我从前只在书里见过兵器图，还从没见过真枪，原来这么威风。”
　　她一边擦，还拨了拨红缨穗，但实在想象不赵赫延用它的画面。
　　那边，月归见倒座房亮了灯，感觉少夫人要在那里待一晚了，忙进了主屋朝世子道：“世子，少夫人在打扫屋子……”
　　他不敢说黎洛栖是在兵器库，毕竟那些都是世子的东西，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碰的。
　　然而，赵赫延脸色却沉了，把手里的书扔到桌上，“推我去。”
　　“世子……”
　　月归被刀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开门，顺道瞟了眼倒座房，大门敞开，烛火明亮，一道纤细嫩黄的身影站在凳子上……
　　月归差点晕厥。
　　“世、世子，少夫人就是……呃，她说吃太饱了，要活动一下。”
　　月归小心翼翼地解释，生怕踩到赵赫延的逆鳞，试想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沦为要靠轮椅才能门的病人，很难不睹物伤情，少夫人这不是在世子心里捅刀子么？
　　然而，他说完后却没等到世子的呵斥，抬起眼睑瞄了瞄世子，却见他单手托腮，目光里跳跃着倒座房里的烛光。
　　周身透着沉静的气息，不知想什么。
　　兵器房里，黎洛栖擦干净红缨枪后，满意道：“多好看啊！”
　　一芍扶她下来，小声道：“可是少夫人，用不上……”
　　黎洛栖皱眉道：“谁说用不上！”
　　一芍被她一喝，心里有些无奈，世子爷现在的情况，太医都说只能吊着一条命了，哪里还能舞刀弄剑呢。
　　但是看着少夫人这般对世子爷，她心里又好心酸，虽然一开始觉得人家不过是个乡下小娘子，并不比侯府里的丫鬟好到哪里去，但人家是奉旨冲喜，他们这些下人把事情做好便是了，少夫人却总想着不可能的事情。
　　黎洛栖迈门槛，抬眼就见赵赫延正坐在院子中央，侧身对着她，似听见她这边的声响，侧眸朝她看了过来，那双瞳孔淬了点星光，是仰头看黑夜太久了吧。
　　她回头朝倒座房看了眼，抿了抿唇：“我无聊做的，不关一芍和月归的事。”
　　说着，她就摆了摆手，让这两人赶紧下去。
　　一芍和月归吓得端盆就走，黎洛栖怕赵赫延再看她的屋顶，追究起来她这个借宿人是不是还得赔偿了……
　　“我会尽快修好的……”
　　她说着话，赵赫延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黎洛栖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啊……”
　　“没地方睡了？”
　　黎洛栖：“也不是……”
　　虽然她找遍了扶苏院，实在不行她跟兵器对付一晚就是了……
　　“过来。”
　　“嗯？”
　　赵赫延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嘴硬，“今晚，我收留你。”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今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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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亲不给 · ✐
　　偌大的庭院中, 忽而飘来一道夜风，将树上凝结的积雪吹得簌簌而下。
　　黎洛栖站在台阶上，眸光里映着雪雾中端坐的男子，澜袍卷了道风雪, 但很快, 就如他落过来的目光一样, 转瞬隐下。
　　赵赫延左手转动轮椅, 挑开正屋的门帘进去了，黎洛栖还愣在原地，小脸冻白。
　　这时, 倒座房里的灯芯“啪”地一声响, 烛火燃尽，连同她的影子都一起消失了。
　　一芍从耳房里出来，就看黎洛栖站在那里发呆, 世子已经走了，忙上前道：“少夫人……您别难过, 世子肯定明天就忘了, 咱们把门一关他看不见……”
　　“嗯。”
　　黎洛栖低着头, 十指扣在一起有些冷，方才洗了太多遍冷水了。
　　月归忙过来把倒座房的门阖上：“少夫人，方才我跟一芍找了下，有一间耳房可以用，就是简陋了些, 而且朝北，还没做驱虫……”
　　“好。”
　　月归、一芍：“……”
　　黎洛栖呵了团冷气, “好冷啊，一芍给我烧桶热水吧。”
　　一芍：“啊, 噢，好。”
　　说着就要往东厢房进去，黎洛栖忙抓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啊，拿浴桶啊。”
　　月归：“太危险了，还是我进去。”
　　黎洛栖：“不用，院里没别的浴桶了吗？”
　　月归想了下，“有啊。”
　　黎洛栖松了口气：“那……”
　　“在世子房里。”
　　黎洛栖：？？？
　　一芍：“嗯，世子屋里有净室。”
　　两个孩子等着她吩咐，黎洛栖想说干脆不洗了，但是她今天忙了一天，早就出了层汗了，加上手脚冰冷，她要是不泡个热水澡，根本睡不着觉，但是……
　　“世子这会估计要休息了。”
　　月归就拧眉了，世子爷最烦的就是别人吵他……
　　黎洛栖心里还在琢磨赵赫延方才说的那句“今晚，我收留你”是什么意思，就是，她可以留在扶苏院里的任何房间，还是说，他的房间？
　　她也不是没在里面睡过，记得里面有张贵妃椅，而且地龙烧得暖，南向的房子天然就舒服点。
　　“要不，我进去问问？”
　　黎洛栖话音一落，面前的两个小孩立马点头。
　　一芍：“我去烧水！”
　　月归：“我跟你去！”
　　主屋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响，黎洛栖吊着口气，见房内还亮着灯，心里倒是放松了下，转过屏风，恰好看到赵赫延坐在床边看书，她忽然觉得他好无聊啊，天天就是捧着本书，连扶苏院都出不去。
　　“夫君。”
　　赵赫延的眸光转了过来。
　　她紧张的时候会抓裙子，“我、能借净室洗个澡吗？”
　　赵赫延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将自这边的绞云纱床帐放了下来，沉声道：“请便。”
　　黎洛栖眼睛顿时一亮：“谢谢夫君！”
　　他放了半边纱帐让黎洛栖没那么紧张了，左右他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便出门让一芍把热水端进来。
　　“太晚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一芍小声道：“可是少夫人您的衣服还在东厢房……要不我让月归拿一身世子没穿过的新衣裳，世子肯定不会知道的。”
　　“也好，你去问一下在哪里？”
　　黎洛栖小声说了句。
　　没一会儿，黎洛栖就悄悄转入屏风，赵赫延的房间很大，壁柜离床还有三道垂花拱门呢，加上他打下了半边床帐，自然不会注意……
　　“做什么？”
　　正在拉柜门的黎洛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下，忙道：“拿、衣服……”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怎么一点谎都不会撒！问一下就诈出来！
　　“左边壁柜最下层。”
　　床那边传来赵赫延的嗓音，黎洛栖愣了愣，听他的话去拉柜门，视线再往下看，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木箱，就是……
　　等等，她忙把木箱打开，里头放的全是她的衣服！
　　怎么……
　　她翻了翻，都是春夏薄衫，难怪她忘了，大冬天的哪里会想到穿它们啊！
　　“找、找到了，谢谢。”
　　说完她胡乱抽了几件就往净室走了进去，把门一阖，心跳还怦怦地炸着。
　　赵赫延怎么会知道她的衣服漏在了那里……
　　不过他找自衣服的时候看到也很正常，就是……
　　她把脑袋埋进热水里，抬手揉了揉胸口，冷静冷静，心脏别跳那么紧啊！
　　灼热的水漫延过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冷意褪下，脸颊缓缓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柔软的长发黏着肩头，身体感受着升起的温度，心跳也变得更快。
　　黎洛栖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在北方这样的冬天，像她这种天天要洗澡的南方人着实很奇怪。
　　但泡过了热水澡后，总算不会冷到忽然打寒颤，身体还发着热。
　　黎洛栖裹上胸衣和外裳走出净室，抬眼就看到外间放着的贵妃椅，赵赫延的房间地龙又暖，她抓了抓手指，这种时候，低一下头日子能好过一点。
　　她心里组织了下说辞，从开头的借人家净室到借人家的贵妃椅，要求已经越来越过分了，她还想借床褥呢。
　　“夫君，被子……可以、借我一床吗？”
　　她看这屋里那么多壁柜，里面应该也藏着多余的被衾吧？
　　“给你了，我盖什么？”
　　床帐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黎洛栖忙上前掀开，蓦地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方才组织的语言就结巴了：“洞、洞房那晚，我也从你这里拿了一床被子……”
　　说着，似为了证明自说的话，还往这拔步床上扫视了一番，结果，真的就除了赵赫延身上盖的暮蓝色被衾外，再没有多余一张。
　　“之、之前放在墙边的那张红色被子呢？”
　　“碍眼，扔了。”
　　黎洛栖：？？？
　　她磨了磨牙：“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听她这话，赵赫延眸光踱在她身上：“你这身不是绮罗？”
　　黎洛栖低头，“当然不是，我身上这件用的是麻和纱，虽然有些粗糙，不过夏天穿很是清凉。”
　　见赵赫延似乎有些好奇，于是把衣袖伸过去给他看。
　　黎洛栖的这身春衫是苏梅色，加了小红桃和杏色调染，是她最喜欢的衣裳了，平日里如果要干活都不舍得穿，是以看着还很新。
　　赵赫延掠了眼，“确实，你穿这身再站一会，热水白泡了。”
　　黎洛栖：“……”
　　大冬天的泡完澡钻被窝是最舒服的！
　　然而她此刻不仅穿着春衫还没被子！
　　身上蒸的热气在散着，她看了眼床上唯一的一张被子，“那……怎么办？”
　　赵赫延撩起眼皮看她，似笑非笑：“你问我？”
　　她抓了抓裙身，不敢看他：“你、你说收留我的。”
　　男人似乎笑了声，“上来吧。”
　　黎洛栖“啊”了声，眼眸怔怔：“上、哪里？”
　　赵赫延侧眸看她：“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听他平淡的语气，黎洛栖有一瞬间觉得他们真的在商量怎么分这张大床……
　　“外、外面吧……”
　　毕竟再矫情她就要寒气入体了。
　　听到这个答案，赵赫延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却没说什么，给她让了位置，黎洛栖心下一喜，褪了鞋子就往被窝里钻，差点就要凉下去的身子瞬间被热意笼罩，沉木香裹挟而上，她下意识缩起双腿，背对着赵赫延睡。
　　别人暖好的床果然更舒服啊。
　　赵赫延却没有躺下，撑在床上的左手被几缕柔软长发缠着，指腹摩挲了下，蓦地眉宇一凝。
　　“黎洛栖。”
　　被他一叫全名，黎洛栖就紧张地翻了个身，每次长辈叫她全名就很可怕，总觉得自做错了事——
　　“起来。”
　　小猫儿抓着被子不肯动。
　　赵赫延声音低沉：“你想把整张床都弄湿？”
　　清瞳一怔，看到赵赫延指腹勾着的几缕发稍，赶紧坐起身，忙把自头发揪了回来，“对、对不起，因为没有干布、所以没、擦……”
　　以前她洗完澡懒得擦头发，倒头要睡的时候就被奶奶揪了起来，又是那一番“等你以后老了犯头痛就知道错”的教训……
　　是以赵赫延一说，她就真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靠在床头边。
　　一张鹅蛋脸半掩半露地落在赵赫延眼里，“困了？”
　　“嗯……”
　　她打了个哈欠。
　　“头发没干之前不准躺下。”
　　黎洛栖哈欠打到一半，收了回去。
　　她瞟了眼赵赫延：“那你先睡吧……”
　　“不困。”
　　黎洛栖：“……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赵赫延眸光落在她身侧垂下的半面床帐上，堇蓝色纱帘半明半寐，映着一张皎白的侧脸，额头恰到好处的圆润，眉眼秀丽，朝他看来时蓄着几分懵懂，唯一衬得她性子倔犟的就是鼻梁，纤细又挺翘，线条走到鼻尖就收住了，和那张三月桃花般的唇畔描摹出一副仕女图，江南女子，原是如此。
　　他心头忽然说生出几分道不明的情愫，目光又看向那垂下的绞云纱，明明清冷禁欲之色，如今却让他冷不下来。
　　黎洛栖见赵赫延的目光在看床帐，忽然抬手去撩，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是要挂起来吗？”
　　堇蓝与纯白相撞的刹那，男人眸光一暗，敛下了眉眼，看她：“很困是吗？”
　　“嗯……”
　　“过来。”
　　黎洛栖坐直身，就见赵赫延长手一抬，将头顶的绞云纱帘拢在了一起，竟只有一根麻绳那般粗细，黎洛栖看了啧啧称奇，真是够奢靡的。
　　然而就在她盯着这绞云纱看时，手腕忽然一紧，转眸，就见赵赫延竟将她的手用绞云纱缠了起来！
　　“干、干嘛绑着我！”
　　黎洛栖方才见他倾身过来，便转了个身让开地方，此刻正跪坐着面对床头，所以赵赫延为了让她别睡着，竟然用绞云纱将她的右手挂了起来？！
　　就、很过分！
　　她气得去解绳结，然而这绳结就跟锁扣一样，不论她右手怎么挣扎都滑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结啊！”
　　“士兵从城墙上降落时，绑在身上的保护结。”
　　黎洛栖：“……我保证在头发干透之前不碰床！”
　　此刻她的手被吊了起来，抬起要用力，放松就抻着手腕，哪里还有睡意了，“手酸……”
　　她看着赵赫延，面露乞求，哼哼道：“能放我下来吗？”
　　“嗯。”
　　黎洛栖眸光一亮，就见他看着自的眼神黑幽幽的，像一头狼，忽然莫名紧张，“怎、怎么了？”
　　“口渴了。”
　　“那你解开我，我去给你倒水……”
　　话说到末尾，声音就小了下去，因为她忽然想到那天夜里，赵赫延也说渴了，然后就堵着她的嘴巴，脸颊顿时热了起来，紧张地低下头：
　　“今天不行……”
　　赵赫延温热的气息悬停在她鼻尖上，“怎么了？”
　　黎洛栖抿了抿唇，小小声道：“晚上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有、血腥味……”
　　她话音一落，男人的瞳仁刹那滑过一道暗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猝然点着，“血吗……”
　　他的嗓音变得更加低沉，勾着笑：“张开，让我看看。”
　　黎洛栖心跳突然扑通扑通地，脸上的热烧到了耳朵后，下巴让他挑了起来，被迫张开了嘴。
　　“舌头。”
　　他说。
　　舌尖怯怯地伸了出来，承着他审视的目光，她觉得自要窒息了，舌头有什么好看的，顿时躲了回去，可就在这一刹那，唇畔被一道冰凉碾了下来。
　　少女浑身蒸着热气，连着嘴唇也是，一刹那的贴合让她克制不住地颤抖，唇腔被一道烙铁入侵，追着她的舌头绞动着。
　　“唔……嗯……”
　　被绑在床帐上的手紧张地攥成拳，她下意识地向下拽，剧烈的摩擦却越绞越紧，最后嫣红一片。
　　舌尖的疼意被酥麻代替，原本沉浸下去的血腥再次被勾缠出来，充斥在灼热的狭道中，无法喘息。
　　她猛然发觉，此时的赵赫延，变得比那天夜里还要疯狂。
　　就在溺死的前一刹那，她的牙齿咬了下去，一刹那，陌生的两道血液纠缠，紧接着她听见一道闷哼声。
　　心跳猝然一滞，唇上的碾磨松了开来。
　　黎洛栖喘着气，感觉他凝在自脸上的目光暗浓如墨，等她脑袋缓过来后才猛然惊觉，她刚才咬了赵赫延的舌头！
　　小猫儿水淋淋的清瞳顿时慌了：“对、对不起……”
　　男人的左手抬了起来，覆在她被勒出红痕的手腕上，“绑得有些高了啊。”
　　黎洛栖听到他的声音里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撑在床上的宽大手背骨节凸起，青色筋脉暗潮涌动。
　　“所以、可以松开吗？”
　　她声音低低地，有些哀求。
　　“我松开了，你会逃吗？”
　　他嗓音变得沙哑，黎洛栖有些害怕，但他那双眼睛好像在请求她留下。
　　她觉得自一定是疯了，为什么会可怜一头狼。
　　“我……我不知道。”
　　赵赫延忽然笑了声，“问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他靠坐在床头上，就在她为突然离开的压迫松一口气时，腰间忽然覆上了一道热，她蓦地抬眸看去，他的声音低沉地落了下来，很轻，就贴着她的耳边。
　　他说，
　　“骑到我身上来。”
　　清瞳睁了睁，瞬间抑制不住地……漫起潮湿。
　　连同着脖颈都热了起来。
　　“赵赫延……你身上有伤。”
　　他颇有耐心地低了下头，“如果我明天要死了，你今天会……”
　　他话没说完，柔软的掌心就按住了他的嘴巴。
　　露出的上半张脸朝她笑着，像暗夜悄然绽放的蔷薇，勾着人伸手去摘，甘愿被他扎伤。
　　黎洛栖的掌心让他的热气晕染，忽然，被他舌尖撩了下，她吓得缩了回去。
　　“我若死了，你会为我守寡吗？”
　　黎洛栖没来由生气：“你还说！”
　　赵赫延似乎对生没什么执念，从他动不动就不喝药，骂太医，以及莫名其妙加重伤口的行为来看，他想死多过想活下去。
　　“守寡的话，最多三年……”
　　“是，等你死了，我就让人八抬大轿娶我，从定远侯府出嫁，说不定母亲还会给我添嫁妆，她现在都把马场给我了！”
　　她说了一通气话，就见赵赫延仍嘴角噙着笑意看她，有哪个丈夫看着自妻子恨不得改嫁会笑的？
　　赵赫延真是一个神经病。
　　“所以你要为将来的丈夫守身如玉吗？”
　　“不是不是！”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她哪里真的想什么将来的丈夫，她只是被赵赫延气到了，只是这一否认，就看到他眼里更深的笑意。
　　脑子才反应过来，她连带着“守身如玉”四个字都否认了。
　　黎洛栖看了眼他的腰，隔着澜袍都感觉劲瘦，尤其跟宽肩一比，就更明显了。
　　赵赫延：“抬着头亲我，久了不会难受吗？”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她被悬在床帐上的手了。
　　“那……那就不亲啊。”
　　“不亲不给解。”
　　“赵赫延你强买强卖！”
　　男人撩了下她的发梢，指腹摩挲着：“还是湿的。”
　　黎洛栖：“……”
　　所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是不是想伤口又崩开？”
　　赵赫延：“我不介意跪着。”
　　黎洛栖愣了下，猛地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啊！”
　　男人靠在床头上，侧眸看她，含着的那点笑意恰到好处，让她想起湖面涟漪的光泽，她夏天最喜欢的就是去湖边玩。
　　清澈的水漫上小腿，丝丝凉意嵌入心头，浑身都舒服着。
　　“洛栖，我们该行使一下夫妻的权利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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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直勾勾的 · ✐
　　“夫、夫妻的权利……”
　　黎洛栖一愣一愣地看着赵赫延, “什么权利？”
　　赵赫延轻叹了声，直接搂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她身上罩着的麻纱衣料摩挲着男人矜贵的绸缎，发出的声响里拱着一道少女的惊呼, 她下意识跪着直起身, 生怕会碰到他的伤口。
　　等她发觉这般骑着的姿态时, 颦眉怒视着眼前的男人, 可她偏生了这张奶呼呼的脸，实在让人想要更亲近。
　　“小东西，也不知道是好骗还是不好骗。”
　　男人的气息临得更近了, 她是真要生气：“你才是小东西！”
　　她这天生软糯糯的声调, 哪里能震慑人，反倒让他钳得更紧，衣料剧烈地摩挲, 她听见赵赫延笑了：“我是不是，夫人倒是可以验一验。”
　　黎洛栖还一脸懵懂, 只知道此时撑着的肩膀又宽又结实, 倒显得她软弱无能的。
　　她也是有胜负欲的：“男人欺负女人, 算什么好东西！”
　　“怎么，夫人也学会开战之前的两军挑衅了？”
　　黎洛栖气得抓着他的衣襟，赵赫延一点跟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从前只叫她滚、出去、不要……拒绝一百次，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赵赫延将她垂下的长发撩到肩后：“嗯, 图你。”
　　黎洛栖不敢看他的眼睛，就跟无底深渊似地吸着人, 一低头脸更热了，满眼都是他的腰, 不过隔着腰带呢，倒是不怕……
　　“看哪儿呢？”
　　他把她那张鹅蛋脸捧了起来，手心都让她烫着了，“现在绑着的手舒服吗。”
　　让他一提，黎洛栖倒是顺着他的视线仰起头，这会坐高了，手堪堪挂着，手肘曲起放松，倒是不会酸了……
　　“舒服也不能一直绑着啊……”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干了一点了。”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赵赫延轻叹了声：“今晚放过你，我可能会死的。”
　　黎洛栖愣了愣，“好端端的你又说这种话！”
　　他闲散地靠在床边，眼睑下的笑薄薄的没有散开，倒像是勾上去的，让黎洛栖看得有些出神。
　　“这么好看啊？”
　　让他一说，黎洛栖吓得撇过了头，“没、没有啊。”
　　“我记得新婚那夜，你也这么看我。”
　　黎洛栖：？？？
　　“直勾勾的。”
　　黎洛栖：？？？
　　她气得抓起他的衣服，“你污蔑！”
　　只是她这一压，就听见头顶低低地落了道闷哼，她吓了跳，忙直起身看他：“弄疼你了？！”
　　他却是嗤笑了声：“赔我。”
　　黎洛栖想走了，却是让他手臂拦着，舞刀弄枪的手，废了一只她都对付不了，只是两人这一纠缠，赵赫延身上的澜袍就让她扯开了一角！
　　赵赫延发觉她忽然不动了，顺着她视线才发现衣襟开了，眼底瞬时滑过一丝幽暗，左手立刻将衣襟盖了回去，挡住方才泄开的刹那肌理。
　　然而，黎洛栖那只手却抓着他的衣服，赵赫延喉结滚动，眼睑垂着，和他声音一样沉默。
　　“那是什么？”
　　她问。
　　“不好看。”
　　赵赫延拉开了她的手。
　　黎洛栖却不肯走了，“我要看……”
　　男人的气息沉了沉，“你会跑的。”
　　黎洛栖摇头。
　　虽然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赵赫延却不肯了。
　　黎洛栖想到方才刹那的一瞥，他的胸膛好像有一道突兀的虬状伤疤，她的手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襟，赵赫延也固执地不愿意打开。
　　“你的伤我都看过了，这个为什么不给我看？”
　　赵赫延方才难得的含笑隐没了下去，重新挂回往日的萧冷，好像温柔不过是一刹，好像在说：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黎洛栖抿了抿唇，就在他说出“下去”的瞬间，忽然倾身在他嘴角压了道柔软，只是很快撩过就走，
　　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视时，她又低下了头，唇畔笨拙生涩，但是方才两人的气息还停留在上面，乌木的冷冽和青豆蔻的仙野纠缠，顷刻触开了彼此的防线，黎洛栖感觉赵赫延朝她压了上来，心里湿漉漉的，方才真以为他不要了。
　　只是在这勾缠间，她一点点喘着气，尽量让这道吻足够长，长到，她的手可以伸进澜袍的衣襟里。
　　指尖触到温热肌肤的刹那，她感觉赵赫延顿住了，生怕他停止，黎洛栖的舌尖钻进了他的唇腔，送了道浅缓的低吟。
　　下一秒，他的舌头就缠了上来，连她薄弱的呼吸都堵住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指尖摸索过那道伤疤，顺着肌理一路向下，就在他的手钳上来的瞬间，少女的柔荑钻入了背面，覆在了脊骨上。
　　“嗯……”
　　这次，她听见的是赵赫延的声音，清冽高傲的人，也会这样吗？
　　她坐直身，头偏到一处，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占据了主导权。
　　原来，这就是夫妻的权利。
　　她眸光落下，看到让她散开的澜袍，沉沉的暮蓝，冷峻高傲，可如今却让她揉开了，“这是什么？”
　　赵赫延的眼睑下落了抹灰暗的阴翳，“黎洛栖，你是故意的吧？”
　　她自然是故意的，这件事上又没规定只能他做，“告诉我。”
　　赵赫延没了方才吊着她的调笑，眸光又沉又冷，“后背都是，要看吗？”
　　黎洛栖咽了口气，忽然俯下身去，柔荑再次钻进澜袍绕到了他身后，像一道藤枝般缠了上去，指尖上下游走，抚过突兀的虬蛇。
　　赵赫延看着她的脸，仿佛想要从上面捕捉到一丝他意料之中的嫌恶，以此来将她推开……
　　可是，黎洛栖的指尖一直在他的后背上抚着，不紧不慢地，像描摹一幅画般，认真，专注。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很痛吧？”
　　她忽然低低地落了三个字，目光水粼粼地，像平静的湖水上流动的波光，又美又破碎。
　　赵赫延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甘愿溺死于内。
　　“赵赫延，回答我。”
　　她的声音柔柔的含着水，但语气又那么固执，两人此刻的姿态，让她心理上敢质问他。
　　“定远侯府的世子，是一位将军，不是神仙，他也会死的，要么死在万军围剿中，要么，腹背受敌，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着他冰冷的话，黎洛栖低着头，长发掩着半边的脸，最后落在他宽阔起伏的胸膛上，柔软的黑发抚过，她张了张嘴：“好像现在的安慰，都来不及了吧，你已经不需要了。”
　　伤口流血，结痂，最后和身体融为一体，永远伴随他一生的，还有这些刀剑落下时的暗影。
　　“我小的时候，拿镰刀不小心划到了手指，我都哭了一天，然后记到现在……”
　　她话音一落，赵赫延就拿起了她的手来看，只是还没问出声，手背就让一滴水珠砸中，蓦地抬眼，就看到黎洛栖那双漂亮的眼睛上蓄满水雾，一滴滴地像珍珠一样，怎么有人可以哭得这么美，眼睑勾着红晕，把他看出神了，胸膛承着她一枚一枚坠落的珍珠，百炼钢都被她砸软了。
　　赵赫延不会安慰人，只会张开掌心接住她的眼泪。
　　黎洛栖忽然埋进他怀里，细细的抽噎带着身体的颤动，贴着赵赫延的心脏，让他忍不住将她用力抱紧。
　　“怎么就哭了？”
　　黎洛栖在他耳边道：“赵赫延，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忽然笑了声，似乎觉得她在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只是没有否认罢了。
　　锦衣华美的贵公子，底下却是不堪入眼的丑陋伤疤，赵赫延真的不想让她看，“洛栖……”
　　“其实……我也有不敢让别人看的地方。”
　　她伏在他肩头，想了好久的话，她不知道赵赫延是不是不高兴了，揭人伤疤这种事会让人自卑的。
　　于是她坐直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些……嗯，介意的地方，但是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自信，你别看我每天那么开心，其实、我也是有烦恼的……”
　　赵赫延：？？？
　　“我倒是没看出来。”
　　好吧，他果然不相信。
　　她抿了抿唇，还是很紧张，“我告诉你，你不可以跟别人说。”
　　赵赫延：“……”
　　他傻了也不会跟别人讲。
　　“嗯，不说。”
　　黎洛栖指尖抠着衣袖，话还没说呢，自己脸先烧热了，赵赫延看着这只小红猫，好像真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那就别……”
　　“我的胸口，裹、裹着的。”
　　两人同时出声，赵赫延话顿住了，黎洛栖也愣住了。
　　他的视线果然就往下看了，黎洛栖抓着衣裳，感觉要哭出来，“如果不裹紧，就、就会跟别人不一样……”
　　赵赫延声音沙哑地，“哪里不一样？”
　　她都快把衣衫抠破了：“就是……不裹紧，它会变大……”
　　说着，就见赵赫延左手捂上了脸，耳朵好像也红了，她知道难为情的，但这么说赵赫延肯定就不会为自己的伤疤自卑了，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
　　“我、我以前在书院上学，其他男、男孩子，女孩子，都、都不是这样的……就我的、长出来了，我就、裹、裹住它们……”
　　说着，她眼眶又湿了，难受死了，又闷又紧，可是她不想被当异类啊……
　　忽然，下巴让他挑了起来，她眼神有些慌乱，“这下你、你不难受了吧？”
　　“更难受了……”
　　“啊？那、那怎么办？”
　　“现在还裹着？”
　　“嗯……”
　　她低着头，“裹着能变小，穿衣服好看点。”
　　说着，就感觉他眼神沉沉的，“我没骗你……”
　　“刚才是怎么扒我衣服的？”
　　他的声音在耳边摩挲着，黎洛栖耳根子都软下去了：“你、你想看？”
　　“你给吗？”
　　他拥着她，声音又沉又哑，但多了几分情愫，好像没刚才那么冷了。
　　“嗯……”
　　肩头上的气息陡然更沉，黎洛栖心跳噗噗地响，“你绑着我的手了……”
　　“我帮你解。”
　　黎洛栖以为他终于要结开自己的右手了，哪知刚坐直身，就见他的眼神看的却不是……手。
　　“这、这个绳结在前面……”
　　她真是要羞死了，方才真的就是看到那些伤疤心疼的，但此刻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是这样解的……”
　　“别动。”
　　小猫儿僵住了。
　　“这块布、还有吗？”
　　他的声音有些隐忍地落下来。
　　黎洛栖点了点头。
　　下一刻，忽然见赵赫延的长手伸到床沿边，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他手里拿着一柄匕首——
　　这这这不就是新婚那日他拿出来胁迫她的吗！
　　“夫、夫君！”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道短促的裂帛声，紧接着，裹布就一点点被撑大，耳边传来匕首扔落地面的清脆声，她还来不及说话，唇畔顷刻间让他封住。
　　“唔……”
　　碾磨之间，她好像听见他的调笑：“难怪总是喘不过气……”
　　意识清明了刹那，又被潮水淹住，她这会想往后退，赵赫延的手却压住了她的脚腕。
　　“这是什么？”
　　她意识水淋淋的，迷糊地往下看，就见不知什么时候抻落了裙衫的一截腕足，上面缠着一道红绳。
　　“出嫁那天戴的……说是……嗯……要夫君……”
　　黎洛栖右手紧紧抓着床帐，如果不是方才被绑着，她现在可能直不起身了……
　　“要夫君什么？”
　　“夫君才……可以解……”
　　说着她又往方才被他扔掉匕首的地方看去，“你把刀扔得太快了……”
　　男人此刻的笑像磁石似地吸着她，“这个红绳，知道怎么解吗？”
　　“用刀……”
　　他指腹穿入，勾起红绳一角，连带着脚腕也勾开了，黎洛栖下意识抓紧床帐，指尖几乎嵌了进去。
　　“洛栖，别紧张……”
　　她真的抖得厉害，甚至害怕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意识混混沌沌的，泪水还携挂在眼角，滑过的下颚变得紧绷。
　　“啊……”
　　绞云纱床帐勾着她的手，此刻成了这悬崖上唯一的藤索，若是她不抓紧就会陷进去，陷进无尽的深渊去。
　　“夫君，我好疼……”
　　她眼里的泪落得更凶了，滴滴答答地砸在他心头，赵赫延托着她，勾缠着她的气息和血液：“黎洛栖，就算我以后死了，你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今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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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截住巫山 · ✐
　　黎洛栖终于知道赵赫延为什么要缠着她的手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着了……”
　　她紧紧抓着床帐, 方才恨不得挣开，此刻生怕它松开，整个人像海浪上摇摇晃晃的小舟，就在自己以为要淹没之时, 船帆又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还疼吗？”
　　赵赫延捧起她的小脸, 不仅红, 还发着烫。
　　“你别动……”
　　这次指使的人是黎洛栖了, 她抓着他的肩头，香汗淋漓，明明是大冬天, 为何会这么热, 她觉得自己要化掉了，她不用看都知道，此刻的自己肯定羞死人, “你不要看我……”
　　赵赫延在她泛着红晕的脖颈上咬了一口，“你再不动, 我就要被你绞死了。”
　　黎洛栖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你自己进来的, 我现在要疼死了，呜呜呜……”
　　赵赫延喘了口气，“我来吧。”
　　忽然，黎洛栖压着他的肩头：“你、你干嘛啊……”
　　他似乎要翻身，黎洛栖差点没淹进水里, 疼得她抽噎道：“你不准动！”
　　“栖栖……”
　　赵赫延这么叫她了，近乎是哀求的, 明明两个人都难受得要死，还偏生要做这种事。
　　“我、我来……”
　　说完她浑身都烫了, 感觉到赵赫延看她的眼神像狼一样，“你膝上有伤，我是怕你……再受伤……”
　　脖子又让他咬了口，她真的太委屈了，让她来她也不会啊，“要、怎么……”
　　头顶落了道笑声，“不是刚学会的骑马么？”
　　“那是骑马又不是……”
　　话到一半，就对上了赵赫延那双狭长的瑞凤眼，整个人颤了颤，他的气息也跟着重了。
　　“夫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愣了片刻，整个人像只热水袋绷着发胀，抓着他肩膀道：“我、我第一次，没、什么经验……”
　　“嗯，互相担待。”
　　他话音一落，指腹勾了下她的唇，粉唇张开，让他闯了进去，少女天生的敏感控制不住地颤抖收紧，又让他带着一深一浅地呼吸……
　　晦暗的床帐发出轻微的布帛拉扯之声，下一瞬又让一声两声的落花雨掩住。
　　“啪”地轻轻一响，内室的烛台燃尽，边沿滴落的白蜡在灼热的空气中化开，从前冰冷的黑夜被拉入人间，烈火销魂。
　　在黎洛栖意识失明的前一瞬，她勾着赵赫延的肩头，宽大粗糙，像山野里出没的狼王，而小猫儿呢，遇上他能死上一百次的，人们都说小猫可爱，兽狼凶狠，可是没人知道，在暴风雪的夜晚，他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缠。
　　-
　　天亮了多久，黎洛栖不知道，她沉沉地陷入了一场梦里，迷迷糊糊坠入潮湿山林，有人抓住了她，截住巫山，不放云。
　　沉木香染了她全身，她是在嗅到更清冽的气息时醒来的。
　　长睫颤了颤，像一对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落在那双浓墨般的瞳仁里，却是湖光山色，潋滟醉人。
　　素白指尖蓦地抓了下被衾，抬眸看去，就见赵赫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罐白瓷瓶，没等她张口，忽然一道凉意从身下沁入，双腿下意识往后缩，低沉嗓音落入耳边：
　　“上了两回药，感觉好点了么？”
　　等脑子在反应赵赫延说的话时，那道凉意愈甚，所以他是在给她上药吗？！
　　她忙拉住被子：“不、不用……”
　　赵赫延的眸光朝她微侧过来，“不是喊疼么？”
　　她脸颊顿时烧红了起来，“我、我是说不用你上……”
　　“噢？”
　　赵赫延衣衫整齐地看着她：“你自己来？”
　　他话音一落，黎洛栖就像只烧红的小猫，捂着被子又钻了进去，露出来的半截玉足踢了踢被子，总算是盖住了。
　　只是她这闷了一会，意识也才算回笼，昨晚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堪回事，牙齿咬了咬指尖，身上的酸疼缓缓漫了上来。
　　“要躲到什么时候？”
　　隔着被子，那道低沉的嗓音落入被窝，她把脑袋埋进臂弯，不吭声了。
　　“不饿？”
　　“咕～”
　　黎洛栖忙捂着肚子，为什么变得这么听话了！
　　只是这一动两条腿又酸又麻的，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
　　忽然，一道意识划过脑海，她猛一掀被子，视线朝轮椅上的男人看去——
　　“夫君，你腿上的伤……”
　　赵赫延掌心撑着下颚，用的还是方才给她上药的左手，黎洛栖愣了，然后就不会动了，僵硬地把那句话说完：“没、没事吧……”
　　“你说呢？”
　　他语气闲散，比起她的慌乱，他倒像是把事情都揉碎掰开搞清楚了，“忘了？”
　　黎洛栖抓着被子：“我看看你的伤口。”
　　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的床沿，只是这手一伸，手腕上的红痕露出，像一道红玉镯，被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加灼眼了。
　　赵赫延眸光一暗：“先下来吃饭。”
　　她摇头，一副你不给我看，我就不吃的姿态。
　　见他不动，黎洛栖干脆下了床，只是这腿酸得厉害，脑子里忽然想到昨晚，她好像被某种情愫操纵着，本来生怕碰到他伤口而跪着的腿，不知怎么就缠上了他的腰，这一缠，自然就是坐上去了……
　　她怔怔地看向赵赫延的膝盖，二话不说就上前掀开澜袍，深色的裤子挡住了伤口，她扭头就去找匕首，被他拿刀对付过几次，还不知道藏在哪儿么。
　　只听撕拉一声，缠住伤口的白色绷带映入眼帘，上面早已透出了一层暗沉的血色，她小脸一沉，整个人就难受了起来，“我、我给你换药……”
　　说完，披着件薄衫就去壁柜里拿药，脚腕踮起，细白的小腿因为用力而紧绷，看着又长又柔美，像春日的蒲苇。
　　黎洛栖抱着药箱很快就回来了，小心翼翼地给他拆开白布带，那道箭伤四周洼出了血，黎洛栖心疼地吹了吹，抬头看他：“昨晚为什么不把我拉开？”
　　赵赫延眉眼蓄了道薄笑看她：“我也很喜欢的。”
　　黎洛栖上药的手忽然顿了顿，头就低了下去，嗡声道：“你……不要再说了……”
　　等处理好伤口后，她才发现两人这一觉醒来，倒做起了互相给对方上药的事情，本来她还有些来气，可看了赵赫延的伤，她就变成气自己了。
　　而当她走出屏风，发现放在托盘上的裙裳时，整个人更是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她的冬衣什么时候送进来的啊！
　　赵赫延下巴朝净室的门支了支，就见她抱着裙裳跑了进去。
　　嘴角无声地勾了抹笑。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等了一会儿，门推开了，冒出了月归和一芍的两颗脑袋，一个手里捧着早饭，一个怀里抱着箱奁，手脚麻利地布置了起来。
　　净室里，黎洛栖好不容易鼓着勇气开门，就看到一芍和月归猝然抬起的眼睛，大眼瞪小眼之后，她抓着裙裳，在脸要漫红的前一刻，赵赫延说：“下去吧。”
　　吧……
　　月归这辈子第一次听世子这么温和的结尾音！
　　房间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个人，赵赫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嫩黄色的交领儒衫，一圈白茸茸围脖挡住了脖颈上的片片红梅，下裳倒配了身藕紫色，俏生生地站在眼前，像朵雨后清晨的山茶花。
　　“快到正午了，就上的饭菜，你跟我一起吃。”
　　黎洛栖是知道赵赫延的病号餐有多好吃的，就在她坐下的瞬间，脑子里忽然冒了句话，转眸看他：“正……午？”
　　赵赫延把汤端到她面前，“嗯”了声。
　　小猫儿炸毛了：“你干嘛不叫醒我！”
　　赵赫延气定神闲地给她揭了瓷盅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鲜香就钻了出来，她脖子朝餐桌转了过去，面前递来了勺子，她接过之后……喝了起来。
　　这一喝，就停不下来了。
　　完全忘了方才要质问什么，赵赫延看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娇粉的嘴唇被汤浸得越发红了，就连轻轻的呼气都让人觉得分外可爱。
　　黎洛栖喝到了底，才发觉赵赫延一直看着她，愣了愣：“怎……么了？”
　　男人倾身下来，目光落在她唇畔上，“喝饱了？”
　　黎洛栖：“嗯……”
　　就在她往后缩时，腰后让人揽了上来，他说：“该到我了。”
　　清瞳睁了睁，温热的软唇就让人含住，黎洛栖心跳发抖，“唔唔”地唤着，可声音落在耳边却比方才那汤还要荡漾，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蓦地撇过头去，胸口喘着气：“不……不是吃这里！”
　　赵赫延的气息没有走，轻轻笑了声：“开了荤了。”
　　-
　　黎洛栖气赵赫延没早点叫醒她是有原因的，之前给军眷回出去的请帖，正正约好在今日下午，吃过饭后，一芍刚给她梳完妆发，院子里就传来仆人的声音。
　　“少夫人，世子爷喜静，是以夫人让我们收拾了临水居，您在那儿招待军眷正合适。”
　　黎洛栖没想到母亲给她想得这么周到，她昨天本还计划今早再准备茶点的，结果呵，天真。
　　等到了临水居，发现已经有几位嬷嬷候在那里，虽然是冬天，但晌午的日头充足，受邀而来的军眷夫人都坐在了园中，听见门外声响，俱都站起身朝她行了礼。
　　黎洛栖见状，也给她们行了个礼，一旁的沈嬷嬷拦不及，就见面前的几位军眷都愣了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拿帕子掩嘴笑。
　　沈嬷嬷低声在她耳边道：“您是世子夫人，不必给她们行礼。”
　　黎洛栖倒没觉得有什么，“打仗的时候，可不看谁的官职高，倒不必在这里拘泥尊卑。”
　　将在外君命都有所不授，更何况军眷之间。
　　不过她的话倒是让方才偷笑的军眷面面相觑，原本还以为这世子夫人不懂规矩，谁想人家是故意给你面子的。
　　这下倒是她们不好意思起来。
　　几位军眷年龄都比黎洛栖要大，她才明白，原来除了赵赫延这种出身就在顶层的贵族世家外，其他士军要想晋升就得靠军功，更简单来说，就是看谁活得久。
　　战场上能活得久的，自然能力不在话下。
　　“对了，前几日薛将军遇刺的事，现在可有什么消息了吗？”
　　几个人正寒暄着，黎洛栖忽然听见“薛将军”三个字，原本还有些疲累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
　　然而，坐在其中的羊夫人看了黎洛栖一眼，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表情。
　　黎洛栖是特意把薛将军麾下的军眷和定远侯军的混在一起，就是想两家都坐下来好好说话，没想到这一坐下，大家就开始交换各种小道消息。
　　“薛将军遇刺了？”
　　“怎么，世子夫人不知？”
　　黎洛栖这一问就是打开了话匣子，原本大家还藏着掖着，这会差点没抓着她的手恨不得让她相信：“薛将军是要上朝的，他遇刺这事自然是瞒不住，圣上也给他准假养病了。但他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啊……”
　　“哼，要不是世子卧病在床，哪里轮得到他圣眷加身啊？”
　　两拨人似乎又要吵起来，黎洛栖赶紧道：“然后呢，谁要刺杀他？”
　　羊夫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们想啊，这薛将军一遇刺，最大的获利者就是北境虎视眈眈的辽真国，所以最近提刑司都在查晋安城里是不是混进了细作。”
　　“吓！”
　　几位夫人捂着心口：“这每日来来往往的异国胡商那么多，他们要想下手还真不是难事，就看谁胆子大了。”
　　“不过今日我又听一传闻，说是……”
　　这下，羊夫人又看向了黎洛栖。
　　黎洛栖想到那日山道遇刺，心跳蓦地一紧，若是外界敢怀疑到她身上，那真是贼喊捉贼了——
　　羊夫人：“大家都说，薛将军遇刺还有另一个最大受益者，那就是定远侯府。”
　　话音一落，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黎洛栖，她秀眉蹙起，沉静道：“这与定远侯府有什么关系？”
　　“夫人不知么？圣上正在薛将军和定远侯之间挑选军队护送遣辽使，朝堂上为这事争论不休，结果薛将军这一出事……”
　　羊夫人手一摊，大家就明白过来了，但黎洛栖就有些来气，只是面上不显山露水，“派遣辽使，是求和么？”
　　她这话一问，面前的几位夫人就沉默了。
　　黎洛栖又问：“需得薛将军亲自护送么？”
　　几位夫人却是一愣，就见黎洛栖将面前盛糕点的瓷碟推到她们面前：“如果我喜欢吃的口味没了，我也不会去吃不喜欢的。”
　　言下之意，如果圣上不属意于定远侯，那就算死了一个薛信，他还可以选其他武将。
　　围桌前的几位夫人有一瞬间感觉到寒意，都不由打了个冷颤，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好一会儿，羊夫人才笑了两声，打破僵局。
　　“还有一个传闻，不知世子夫人听说没有，但我们都觉得有些荒谬，但正如您方才所说，若是假的，还是要尽早澄清的好。”
　　黎洛栖其实心里对薛信遇刺的事还很存疑，但她绝对不相信定远侯府会做这种事……
　　但心里这么一否定，她又有些摇摆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赵赫延一点都不了解。
　　“世子夫人？”
　　“啊？”
　　黎洛栖蓦地抬头，就见羊夫人说道：“还有人说，薛将军遇刺，跟世子有关。”
　　她握着手帕的指尖一紧，手腕就传来昨夜的疼意，“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薛将军一遇刺，他跟国公府刘娘子的亲事不就耽搁了么，晋安城里都传说世子为了她……”
　　“羊夫人！”
　　忽然，旁边的军眷都拉住了她，朝她使了个眼刀子。
　　羊夫人脸上也不知道该笑还不是，总之就有些难看：“我这么说也是真心给世子夫人提个醒的，咱们都是男人在外头卖命的女人，可比其他娘子辛苦得多，真要有点什么事，女人之间倒比男人靠谱。”
　　黎洛栖缓缓吸了口气，脸上依然挂着清浅的笑意，只是从临水居出来后，她都还有些恍惚。
　　忘了是怎么回羊夫人的，但真要她澄清什么，她还真说不出来。
　　等送走了军眷们，黎洛栖回身朝沈嬷嬷道：“让管家派工匠到扶苏院，今晚之前务必把房顶修好。”
　　黎洛栖很少会说这种要求仆人的命令，这次倒是让沈嬷嬷有些意外，而一旁的一芍就急了，一回扶苏院就跑去找月归。
　　“世子呢？”
　　“书房里呢，怎么啦？”
　　月归今天心情好，因为世子心情好，他感觉好日子是终于盼来了。
　　“少夫人要工匠今晚之前把东厢房的屋顶修好，怎么办啊！”
　　月归脸色一僵，一股北风窜入脑门，“糟了，快找世子爷！”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每天都在想怎么收留夫人～
　　感谢在2022-01-24 11:53:28~2022-01-24 20:5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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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世子出事 · ✐
　　扶苏院的书房里, 雕花窗牖一翻，北风泄入，赵赫延眉眼不抬，声线冷漠道：“正门不进要翻窗, 什么德行。”
　　月影从怀里抽出一份书信, 收了方才翻窗的劲, 恭敬笑道：“方才翻习惯了, 一下没收住，世子，这是薛信那儿拿到的求和书。”
　　骨节苍白的手指抽出信纸, 目光逋一掠过, 书房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月影看了眼门牖上落下的身影，径直去开了门。
　　月归刚要仰头说话, 脑袋就让一道大掌糊了一把，顿时晕头转向地喊：“世子！”
　　赵赫延收了书信, 就着烛台上的火苗点燃, 素白的宣纸顷刻舔舐火光, “何事。”
　　月归瞟了眼月影，长身抱剑的男人眉梢一挑，又掀窗翻了出去。
　　月归看了眼身后敞开的房门：“……”
　　“少夫人命工匠在今日天黑前必须把东厢房的屋顶修好！”
　　月归一口气把话说完，生怕慢一点，捅破的房顶就得修好了。
　　然而他说完, 却不见世子吩咐，只是眸光映着那燃起的书信, 火舌一点点翻滚，然后愈加热烈, 最后几乎要舔到了赵赫延的指腹，他却没有松开，指腹翻转间，火舌被折了出去，它似激起了怒，燃得更厉害了，又朝他指腹攻来，书信被燃剩了最后一角，修长的指腹最后一碾，火苗彻底殆尽。
　　“既然要修屋顶，那便把她房里的东西都搬走。”
　　月归听世子这句话，一愣愣地，直到见他长指间散落的灰烬，顿时瞳孔睁亮：“是，世子！”
　　得了主子的命令，月归正要出门，就听身后传来世子的声音：“让工匠过来书房。”
　　月归一回身，就见世子朝窗牖看了眼：“把它封了。”
　　月归想到方才翻窗上瘾的月影，忍住笑道：“诺。”
　　扶苏院的前院里，管家按着少夫人的吩咐，急忙召集来工匠，黎洛栖一听赵赫延这会在后院的书房，那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可不得赶紧动工。
　　“少夫人，一会修屋顶会落灰，咱们得把东西都搬出来！”
　　月归的话倒是让黎洛栖觉得有道理，尤其是她方才还让工匠把整个屋顶都加固，这在上面走一圈，什么灰都落干净了。
　　“行。”
　　说罢，黎洛栖提起裙裳就要进屋，却让一芍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少夫人，我们几个人进去，您在这里清点箱奁就好。”
　　说完，一芍朝月归使了个眼色，就往东厢房里冲了。
　　什么该拿的一芍最清楚，直接就把梳妆台的妆奁和放着冬衣的箱奁都挪了出去，三下五除二的整个东厢房搬空了，黎洛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月归忽然喊了声。
　　“怎么了？”
　　”少夫人，这木箱子沾了雪水会腐，得找间屋子先挪进去。”
　　黎洛栖忙低头一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就算庭院扫得再干净，日头一出还是有雪化出来，“那就先搬进倒座房里……”
　　话到一半，却见月归有些欲言又止，黎洛栖忽然想到那天她在库房里擦兵器让赵赫延看见了，仆人就把门都锁上了。
　　正当她踌躇地想，这偌大的扶苏院就没有一个房间放箱子时，月归忽然小声道：“世子的房里倒是又大又空，而且工匠在这儿干活，他嫌吵，让我修完再去叫他。”
　　黎洛栖眉头蹙起，一芍瞟出了她的犹豫，忙道：“这怎么行！当初可是世子把少夫人的东西都挪出来的！”
　　她话音一落，黎洛栖张了张嘴，“一芍，别说。”
　　月归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那当时少夫人在正堂受罚，不闹点动静，侯夫人也不放人啊……”
　　听他这话，黎洛栖却是有些怔愣，一芍又道：“那世子真的在房顶修好前都不回来吗？”
　　月归瞟了眼这些忙碌的工匠：“这里敲敲打打的，咱们也怕伤着世子。”
　　这时，就见工匠驮来了几根大木桩进来，再大的院子都显得拥挤了，黎洛栖忙道：“行了，先搬到正屋，如果世子不高兴我跟他解释。”
　　月归一听，心中大喜，比世子成婚那晚还要喜，立马提了最大的箱子进主屋，十三四岁的男孩，力气倒挺大，黎洛栖笑了声，“这么机灵，难怪世子让你近身伺候。”
　　月归“嘿嘿”笑了两声，搬东西的速度更快了，没一会儿就把院子清了出来，黎洛栖让他去书房伺候赵赫延，自己则在院里监工。
　　一芍看少夫人这亲力亲为的，就差没自己爬房顶了，这是多着急要修完啊。
　　冬天的日头下得快，好在侯府人手充足，才算在入夜前堪堪修好了，黎洛栖松了口气，收拾房间后人都累出一身汗来。
　　“一芍，快去把刚才挪到世子房里的东西搬回来。”
　　一芍心头警铃一响，索性瘫在地上不动了，黎洛栖看得有些心疼，毕竟也只是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虽然长得比她还高……
　　“你先休息一会，我去搬。”
　　“少夫人！方、方才世子叫工匠去修书房了，估计没那么快回来，咱们歇一会成么？”
　　一芍抓着她的腿，黎洛栖身上黏了层汗：“不行，我得赶紧搬完回来沐浴，太难受了。”
　　“那我先给少夫人烧水吧，这也要时间的。”
　　黎洛栖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些奇怪，今天扶苏院的几个嬷嬷呢？
　　东厢房门外，黎洛栖见月归从后院的月门出来，忙朝他招了招手：“书房修好了吗？”
　　月归摇头：“还没呢，世子要求多。”
　　“那你跟我一起把箱子都搬回来。”
　　月归愣了愣：“少夫人，我得给世子端茶。”
　　“噢……那没事，你快去吧。”
　　月归见她有些着急，便道：“少夫人，我一会就去找几个下人来给您搬箱子，您在屋里候着就行。”
　　黎洛栖知道赵赫延没那么快回来倒是松了口气，“有劳了。”
　　月归点了下头就匆匆跑远，那边一芍把热水提了回来，黎洛栖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么晚了，你也去洗一洗，搞得一身都是灰。”
　　这回一芍就说：“不用，我一会还要给少夫人搬箱子的。”
　　黎洛栖笑道：“没事了，我让月归去找几个家仆来帮忙。”
　　一芍听了，低头捏了捏手指：“那少夫人，要让管事嬷嬷配几个丫鬟来么？”
　　黎落栖一眼就看穿了小丫头的心事，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世子爷喜静，况且平日里还有几个嬷嬷在，今天情况特殊而已。”
　　她这一说，一芍紧绷的肩头果然松了下去，又高高兴兴地出去给她守着净室的门了。
　　黎洛栖把一身脏衣服褪了下去，身子埋进水里才终于彻底放松下去，脖颈靠在浴桶边，舒服得她当真是有了睡意。
　　拧起布巾擦起身子，掌心刚抚上胸口时，动作蓦地一顿，低头看去，心跳突然发紧。
　　昨晚她抱胸不让赵赫延看，他偏是拉开了她的手，埋头又亲又啃的，她眼泪掉得厉害，却听他笑了：“哭什么，我喜欢的。”
　　黎落栖半张脸埋进热水里，从前在书院上学多是男子，等她及笄后母亲就开始不放心，她也发现了自己跟从前不一样，跑起来会一颠一颠地，越来越重，真是烦死了。
　　她又是书院里为数不多的女孩子，最讨厌那些书生瞧不起人的嘴脸，但凡射箭投壶她都是苦练，如今怎么能输在这里。
　　有一日休沐她没缠，书院的女孩看到就一直盯着她瞧，甚至背地里指指点点的，好像她是一个异类，还说什么勾引男人之类的话，她委屈得哭了一天。
　　黎洛栖的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她就从来没听人说过“喜欢”……
　　“叩叩叩——”
　　突然，净室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黎洛栖忙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回忆甩干净。
　　“少夫人！少夫人！”
　　黎洛栖忙从水里起身披好衣服，还没开门就听一芍害怕地喊道：“世子方才摔到雪地里，整个人都湿透了，现在晕过去一直醒不来！”
　　黎洛栖忙拉开隔门，一道冷风侵入，沉声道：“怎么回事，月归呢？！”
　　“月归方才去给少夫人找仆人，回来就、就看到世子倒在了后院，全身衣服都浸湿了……”
　　一芍说着声音都哽咽了起来，话音未落就见少夫人的身影已经跑了出去：“快烧热水！”
　　一芍在屋子里着急转身撞了下门柱子，揉着额头的时候发现净室里还挂着件黎洛栖没来得及穿的外裳。
　　主屋里，月归跪在床底下摸眼泪，见少夫人进来了，哭着正要说话，就被黎洛栖丢了出去：“赶紧找几块干净的软布过来。”
　　拔步床上，黎洛栖看着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的赵赫延，眉头不安地拧起，她方才沐浴过的手还是热的，此刻一碰到那张冰凉的脸，冷得更厉害了。
　　“世子、世子……”
　　她低声唤了几句，那双狭长眼睑毫无回应。
　　“少夫人，热水来了！”
　　月归和一芍急忙跑了进来，黎洛栖扯开被子，发现赵赫延只穿了件素白单衣，眉头皱起：“谁给世子脱的衣服？”
　　月归：“澜袍都让雪水泡湿了，”月归指着榉木架上挂着的衣裳：“我们赶来的时候世子还是有意识的，就是刚倒到床上就昏过去了，少夫人现在怎么办啊，眼下半夜三更的，城里已经宵禁了……”
　　黎洛栖忙从热水里捞出软布，“把热毛巾都贴到世子身上，让他暖和点。”
　　月归刚要上手，动作忽然顿住了。
　　黎洛栖把软布递给他：“怎么了？”
　　月归哭了：“少夫人，上次敢碰世子身子的下人，被砍了手扔出去了……”
　　一芍脸都白了。
　　黎洛栖指尖摸了摸赵赫延的手，冷白没有一丝血色，本来就是个病秧子了，看那身湿透的澜袍都不不知道在雪水里泡了多久。
　　再看月归吓得颤颤巍巍，忙道：“怪我，不应该让你离开世子的，你别自责，你们俩出去烧热水吧，再端两盆进来。”
　　得了令，月归和一芍赶紧跑了出去，黎洛栖心里着急，顾不得会不会被赵赫延砍手了，拧了热毛巾就贴到他胸口，皮肤若是暖不起来，盖再多层被子都没用。
　　上身盖完热布之后，黎洛栖就把底下被子掖开，却发现月归只是把他澜袍脱了，下裳根本没动，她手摸上去都是湿的，再看伤口那个地方，显然被水浸得颜色更深了。
　　黎洛栖气死了：“世子被你们这么伺候得少活两年……”
　　说完，她突然捂住嘴，呸了两声：“大吉大利，童言无忌。”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柿子解锁病娇属性之一：疯起来连自己都杀。
　　二更在今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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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世子醒了 · ✐
　　黎洛栖看到赵赫延沾湿雪水的中裤有些急了, 但让她上手又有些犹豫，这么一纠结，她再去摸被衾，发现方才盖在赵赫延身上的热布变凉了, 忙揭了下来, 手心一摸, 脸就沉了。
　　这热布一开始确实能暖和点, 但留在上面的水汽一蒸发，反倒把身体的热量带走。
　　“少夫人，热水端来了！”
　　月归朝世子看了眼, 依然是剑眉紧凝, 不安道：“少夫人，世子好点了吗，我去把地龙添热一点。”
　　“好, 你们先下去，我在这里陪着世子, 有什么事再唤你们。”
　　两个孩子面露担忧, 尤其是月归一脸自责, 黎洛栖安慰了几句，知道他们忙了一天，若这时候还教训他们，那这段时间都得胆战心惊了。
　　等他们走后，黎洛栖从壁柜里拿下药箱, 找来干爽的医用绷带，沉吸了口气, 朝眼睑紧闭的赵赫延看了眼，“世子？”
　　她不知道该希望他别醒来, 还是赶紧醒，抓起被子盖到他身上，然后跪坐在床边，双手伸进被子，摸索到男人的劲腰，指尖突然似被电流滋了下，她吓得一收手，再抬眼看赵赫延，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这心一虚，力气也有些使不上来，只好跨跪他在没受伤的右腿两边，总算是扯了下来。
　　就这么一点活她都热出汗，赶紧用被子把他裹好，这才下了床走到茶桌边倒了杯热茶，要暖身子，要么从外面暖，要么从里面，只是这热水——要怎么才能让赵赫延喝下去。
　　黎洛栖的视线再次落在他脸上，“世子？”
　　还是不醒，她自己先喝了几口茶，方才沐浴完，现在又出了一身汗，她都有点脱水了，喝到最后，嘴巴忽然含住了一口茶。
　　眼睛又朝赵赫延瞥过去。依誮
　　纤细的身影坐到拔步床边，她目光看着赵赫延的脸，棱角分明的苍白，就像冬日的悬崖，被雪覆盖而生出冷寒的怖意。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再含着这口热水，腮帮子都要酸掉了。
　　于是暖融融的双手托起他的下颚，指尖划过他干冷的双唇，低头时，心跳也跟着坠崖了。
　　素白盈粉的指尖往下压着，将那冰川的裂隙打开，灵动的舌尖穿入，湿热的甘霖缓缓流入冰川，有几滴水珠从薄凉的唇角滚落，又让她指尖撩开了，右手转而覆上男人的脖颈，指尖找到上面的喉结，轻轻拨弄了下，让他把水咽下去。
　　忽然，唇下压着的喉腔传来隐忍的一道闷声，黎洛栖指尖感觉到喉结在滚动，心下一喜，将更多的热水送入他口中，只是她舌尖一掠，忽然感觉他的舌头开始灼热，朝她迎了上来。
　　她蓦地睁开眼，嘴唇也跟着眼睑一道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男人的脸上，薄凉的眼皮紧闭，倒是他的嘴唇被自己方才一压，现在回了一点血色。
　　黎洛栖盯着他道：“世子？”
　　还是没动静，不过喝热水看来有用，他方才的舌头还是凉的，这会能动了，至少还没死。
　　黎洛栖想着好不容易把他的嘴巴撬开，又倒了杯热水，将杯沿贴上薄唇缓缓倾斜，然而这次流下去的热水却全都滑了出来。
　　她忙用手接住，生怕又把衣服打湿了。
　　这么一折腾，她心里莫名来气。
　　可明明是她支使月归去找仆人过来帮忙的，不然赵赫延也不会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倒在地上那么久了也没人知道，心里这股气又落在了自己头上。
　　她走到床尾去掀开一角被衾，指尖摸了摸缠着伤口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忽然，她眉头蹙起，发现这伤口处的肌肉在她指尖按下时并没有正常回弹，而是形成一小处凹陷，等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黎洛栖心头瞬时漫起了水汽，眼睛也酸了起来，雾湿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伤口，擦了眼睛又换药，来来回回好几次，才终于给伤口包扎好了。
　　“青云道长说我可以给你冲喜，根本就是瞎扯，要指也指一个会治病的小娘子啊，至少能帮你……”
　　她一边说一边给他掖好被衾，指尖滑进去摸他的手，却还是冷的，掌心不由捂紧他的右手，十指交扣地摩挲了一会，发现竟真的热了一点。
　　黎洛栖又去摸他的手臂，只是靠双手根本没办法尽快让他全身热起来，等她把赵赫延的手搓热了，她胳膊都酸了。
　　“世子？”
　　她唤了赵赫延几声，又没动静，他的左腿伤势严重，她担心自己不小心碰到，便从他右边钻进了被子里，这一下就成了她在里面，赵赫延躺在外面了，想到他昨晚问自己睡哪边，她还占了人家暖好的地方，心里轻叹了声。
　　“果然借来的都得还……”
　　于是在被衾里把衣裳都除下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冷冰冰的身体，虽然方才知道他有多冷，但此刻身体一贴下去，整个人还是忍不住地轻轻发抖。
　　但即便如此，那双柔荑还是抱上他紧实的后背，怯怯地贴上宽阔的胸膛，咬着打冷颤的后槽牙嘟囔了句：“大冰块。”
　　“嗯？”
　　忽然，头顶落下一道低沉沉的音调，还趴在大冰块身上的绵软蓦地颤了颤，抬起的水瞳撞上了一道黑幽幽的目光，心跳刹那漏了一拍，只下一瞬，慌忙转身要逃，细腰上就箍来了一道灼热。
　　“世子……”
　　忽然，她整个人被压在了他身侧，衾被布帛的摩擦声和着他低沉的气息在耳边响起，“叫我什么？”
　　“世子你醒了……”
　　敏感的脖颈上咬下一道不轻不重的碾磨，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不是一个方才还昏迷的男人吗？！
　　“你醒了我就回去……”
　　“那我一会死了怎么办？”
　　黎洛栖：？？？
　　她双腿悄悄在被子底下往后挪，却让他察觉，想要翻身压下来，她吓得赶紧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别动，你的左腿刚换好药的……”
　　赵赫延果然不动了，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晦暗：“谁做的？”
　　黎洛栖感觉他好像要生气，慌忙解释：“你衣裳都沾了雪水，我只能帮你……”
　　她话音未落，男人沉沉的气息又压在了她脖颈，赵赫延的声音有一种蛊惑力，轻而易举操纵心跳。
　　“你弄的？”
　　他问。
　　黎洛栖看着自己搭在他肩头上的手，虽然他们做过了那种事，但不代表可以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扒他的衣服：“我可以解释的，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我。”
　　“叫的什么？”
　　黎洛栖感觉他钳着自己的手愈发紧了。
　　她从前唤他夫君，他有时搭理，有时候不搭理，她就在想是不是叫什么都无谓呢，就好像一个冲喜娘子的作用仅仅是让赵赫延别死。
　　鹅蛋脸又想埋进被子里，让他托了起来，沉眸：“不想做夫妻了？”
　　贝齿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赵赫延下巴抵着她的肩头：“帮我脱衣服的时候这么利索，现在都坦诚相待了，你跟我说这种话？”
　　黎洛栖试图抓着被子隔开两人，但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别说被子，空气都钻不进来。
　　她有些徒劳无功地撇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目光：“我问你，薛将军遇刺，跟你有关吗？”
　　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赵赫延的呼吸滞住，但也只是一刹，他的目光凝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确定她能不能接受。
　　但这样的迟疑也是一种默认，她忽然笑了：“在听到这个传闻之前我还觉得不可能，但又想，一个乡下小娘子都可以嫁入侯府，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洛栖……”
　　她这次的抗拒更敏感了，头用力地撇过去，只留给他一道纤细的脖颈，还有上面散开的斑点红梅。
　　“夫妻的坦诚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的音线很软，但语气又是倔强，还含着一点湿湿的水汽，赵赫延把她的脸捧到面前，一双眼睛水光盈盈的，迷得他声音沙哑：“如果我说是，你就留下来吗？”
　　真切听到答案时到底怔住了，腰际让他紧紧搂着，她不知道赵赫延为什么要对付薛信，或许真的跟刘清越有关——
　　“那我就更得走了……”
　　忽然，他把头埋进她心口，用力压了下去，仿佛是对着她的心脏在说：“看吧，坦诚相待了就要走，就因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我早该杀死他。”
　　听到这话，黎洛栖是彻底吓到了，“世子，他是朝廷重臣，你怎么能说杀就杀！万一查到你头上了怎么办！”
　　他忽然把脸从她心口处抬了起来，眼神狎着笑：“担心我啊？”
　　黎洛栖语气一窒，“才、才没有，你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做了什么事都会牵连到背后很多人。”
　　她说着，就见赵赫延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知怎地粉颊就热了起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但她语气还是很在理：“而且你居然是为了国公府的刘娘子做这种冲动的事情……”
　　忽然，赵赫延手上动作一顿，垂眸看她烧红了的脸蛋，“刘清越？”
　　黎洛栖赶紧双手拦在胸前，却听他冷笑了声：“若她是个男子，我早杀了她。”
　　黎洛栖蓦地一怔，没反应过来，手就让赵赫延拿开了……
　　“杀她？为……什么，大家都说……”她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忽然 ，赵赫延的气息压了上来：“别在这种时候提别人好吗？”
　　黎洛栖没弄清楚，现在两个人就互相吊着，他不说，她不肯。
　　两人此时侧着身，赵赫延亲她一下，她躲一下，昨晚这只小猫还叫得他骨头发酥，现在就变了脸，冷酷无情。
　　世子爷生平第一次被人压着，昨天是身体上，今天是心理上。
　　“我冷。”
　　他说。
　　黎洛栖撇过头去，恶狠狠道：“你磨蹭了那么久，哪儿都热了。”
　　她话音一落，就见赵赫延的眼神有些不对，蓦地一怔，才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说你一直不讲，就是在磨蹭……”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薛信么？”
　　她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眉眼蓄了抹笑意，像一头狼看见猎物时的兴奋，他靠在自己肩头时，黎洛栖有一刹那觉得，他真的会吸掉自己的血……
　　“他跪下来求我，说跟国公府定亲了，我当时一听啊，自然得留着他的贱命给刘氏当女婿了。”
　　黎洛栖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笑，失神的片刻，正要开口，忽然一条腿的膝盖窝让他捞了起来，整个人猛然被他堵住，遍布全身的毛孔急速收缩，她控制不住地仰了仰头，耳边落来他的笑音：“我这样做，夫人还满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啧，世子这一语双关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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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暖得厉害 · ✐
　　昨晚梦里, 黎洛栖听见自己一遍一遍地喊着“夫君……”，摇摇曳曳地被撞得桃花水泛。
　　她快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哪怕她从暖融融的被窝里醒来，她都不愿睁开眼, 赵赫延留在身上的沉木冽香勾着她, 差点要死过去了。
　　最可怕的是梦醒之后发现, 梦里的那个人还在。
　　她饿醒的, 实在不能再继续装睡。
　　她发现做这种事实在太消耗体力，但明明是病秧子，走路都得坐轮椅的赵赫延, 到了床上她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还克制不住他。
　　黎洛栖想捶床。
　　她在被子里悄悄把昨晚撇到一边的衣裳穿上, 想问现在是哪个时辰了，又不敢问，毕竟一会看吃的是早饭还是中饭便知道了。
　　因为紧张, 衣裳也不知道穿好了没有，但至少挡住了, 她总算掀开了被子, 看向坐在床边轮椅上的男人。
　　她搂着被子：“你……不去晒太阳吗？”
　　赵赫延手心托着下颚, 若不是见过他身上的刀剑伤疤，她真以为眼前这个男人是矜娇贵养的公子。
　　“笑一个给我看看。”
　　他说。
　　黎洛栖笑不出去，甚至有些气：“我又不是太阳！”
　　赵赫延脾气好了，朝她低下头：“小东西暖得厉害。”
　　黎洛栖想到他昨晚挟病抱着她，说是要进去暖一暖, 结果一进来就开始冲动，她垮着个小脸瞪他：“堂堂世子, 怎么能做这种事！”
　　赵赫延歪了下头看她：“怎么了，你不是我夫人吗？”
　　黎洛栖张了张嘴, “夫人也不能骗啊……”
　　“骗哪里了？”
　　黎洛栖粉颊一红，理直气壮又渐渐嗡弱：“哪里都骗。”
　　“吃亏了啊？”
　　黎洛栖最听不得“吃亏”二字，那不就是承认她傻子吗！
　　于是指着他的膝盖道：“你才吃亏！我不给你换药了！”
　　“那倒不用，”他笑意深了下去：“一回，两回熟了。”
　　黎洛栖：？？？
　　“熟？”
　　她抓着胸前的被子看他的左膝，所以没伤着吗？
　　“噢，对你还是不熟，毕竟昨晚的夫人，还是跟前晚不同的。”
　　“你不要说了！”
　　她气得冒烟，把被子披到头上包住了脸，只是闷了一会，心里又让他吊着，于是撇开一点被子，露出缝隙看他：“哪里不同了……”
　　男人笑意愈深：“姿势不同。”
　　黎洛栖一听，直接伸腿踹了一下他的轮椅，忽然听他闷哼了声，她吓了跳，蹬出去的脚腕就让他抓着了。
　　赵赫延的脸色突然变沉，轮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凸起，她瞳孔睁睁，这跟踢了阎王的椅子有什么不同，都是找死啊！
　　而且那还是赵赫延的轮椅，听别人说踢人家轮椅就是咒人死……
　　黎洛栖脑子迅速给自己安排了一千种死法，最后挣扎地发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脚踝有一瞬间似乎要被他拧断了，她咬着牙不敢喊，腿被迫朝他伸直，她这才发现裙裳没有系好，直接滑开了，一条右腿直直地全露在他眼底，她抓着身下的被子挡住腿.根。
　　小栖小栖要归西……
　　她脑子嗡嗡地，残了一条腿的赵赫延心理一旦平衡不过来，可以直接掰断她的腿。
　　“抬头。”
　　他声音落下，低垂的天鹅颈上全是散落的点点红梅，怯怯地抬起了头：“对不起……”
　　她怕得声线都有些发抖，下巴让他的指腹捏了起来，男人的气息低低落下：“夫人得这张脸啊，我的轮椅，可以让你踢一百次。”
　　黎洛栖浑身颤了颤，鸦羽般的长睫扑扇，等她反应过来，眸光蓦地看向他深深的瞳仁，咽了口气，“若是，第一百零一次呢？”
　　说完她人都傻了，这不是在赵赫延的底线上反复横跳吗，黎洛栖不是来冲喜的，是来给自己找死的呢。
　　忽然，那道握着自己脚踝的手朝她的膝盖窝滑了上去，指腹沿途捏着她的腿骨，是了，他在估量要多大力气掰断……
　　素白的指尖撑在身后，紧紧攥起丝绸衾被。
　　就在他粗粝的指腹揉进她的膝盖窝时，黎洛栖听见他裹了一丝笑的音调：“那就得再加点别的。”
　　别的？
　　她脑子炸了下，别的什么，腿吗……
　　她吓得收了收腿，赵赫延却没放，而是弯腰捡起了她踢落在脚凳上的粉白绣风踏月翘头履。
　　在黎洛栖怔怔的时候，男人给她穿了上去。
　　在这种无声的碾磨下，宛如凌迟。
　　“另一只。”
　　他说。
　　黎洛栖藏在被子里的腿压得有些麻了，但眼睛还是防备地看着他，害怕。
　　赵赫延的手很宽，温度却比她低，握上她脚腕时，冷热相触让她缩了下。
　　“夫君，对不起。”
　　黎洛栖看他沉默地给她穿鞋，刚才的恐惧夹杂着内疚，一下子在心底漫开，连带着声音都堵着哭腔。
　　“错在哪儿了？”
　　“不应该用脚踢你的轮椅……”
　　她说着，忽然听赵赫延叹了声，很轻，两人此刻挨得很近，黎洛栖看着他的脸，忽然伸出双手攀上他宽平的肩膀，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少女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朵里，她看着男人的耳朵在变热，然后红了，就在这个时候，她轻轻说：“原谅我，好吗？”
　　突然，他手臂用力揽紧她的纤腰，差点没把她折断了，就在她暗抽了口凉气时，听见赵赫延说：“夫人这个哄我的法子，倒是用对了。”
　　-
　　黎洛栖一大早从鬼门关出来，哪里还有心情吃午饭，这会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数雪花呢，就听身后传来几道脚步声，她奄奄地抬眼，蓦地赶紧坐直身。
　　能让她这么规矩的，自然是定远侯府里的老嬷嬷们。
　　“少夫人，刘国公府的家仆送来了请帖，刘娘子邀您今日去水榭茶居小聚。”
　　黎洛栖接帖子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她可以不去吗？
　　沈嬷嬷：“我们是来给娘子梳洗打扮的。”
　　黎洛栖：“啊？我已经收拾好了啊……”
　　另一个嬷嬷走了出来，见她一脸懵懂，着急道：“那水榭茶居都是京城贵女常聚之地，少夫人怎么能这般简单？虽然咱们天丽质，但锦上添花不坏事，人也得靠衣装啊！”
　　定远侯府里的嬷嬷嘴里总是能吐出俗话说来，但比起她们嘴里说的“隆重打扮”，黎洛栖却没搞明白刘清越为什么突然邀请她。
　　这时，月归就从正屋里出来，朝几位跃跃欲试的嬷嬷行礼道：“世子爷说了，少夫人今日哪儿都不去。”
　　黎洛栖：？？？
　　她人在这呢，不用他说。
　　沈嬷嬷沉了沉气，但对赵赫延的话不敢提出半分疑惑，“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给国公府回了请帖。”
　　黎洛栖忽然抓住沈嬷嬷的衣袖，一旁的月归看在眼里：“少夫人还有事？”
　　她点了点头，朝沈嬷嬷皱眉道：“昨日扶苏院修屋顶，正需要人手的时候，几位嬷嬷怎么不见了？”
　　语气端着严肃，当下让嬷嬷们紧张起来：“少夫人，年关将至，我们昨儿都去准备院里的采买，跟您说过的呀……”
　　黎洛栖不听，就是要闹了，“现在东厢房里头一团乱，还不去给我收拾！”
　　嬷嬷们忙点头道：“诺”。
　　那边月归还杵在院子里，黎洛栖朝沈嬷嬷道：“你跟我去正屋。”
　　月归见她主动掠进世子眼皮，心里暗松口气，给世子爷办事那真是如履薄冰。
　　沈嬷嬷屏着气跟在少夫人身后，正屋的外室一片安宁，这屋子这么大，黎洛栖要不往里走还真瞧不见赵赫延的身影，是以松了口气，“昨日修葺房顶，把东厢房的东西都搬到这儿来了，沈嬷嬷您挑着搬回去吧。”
　　沈嬷嬷看了眼黎洛栖的眼神，便当真打开了箱奁，从里面挑起了首饰：“少夫人，容我说说一芍那丫头，就是伺候您梳妆打扮的，您若是什么都说好，这丫头就懒筋犯痒，连个头发都不给您梳好。”
　　黎洛栖朝月归道：“快去把一芍叫进来听教训。”
　　月归看了眼内室的隔门，少夫人这般动静，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世子不高兴了，只好赶紧去把一芍叫进来。
　　支走月归后，黎洛栖下巴朝箱奁看了眼，示意沈嬷嬷挑几件搬到东厢房里，她一会去换。
　　沈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少夫人是要瞒着世子去见那国公府的刘娘子了？
　　这、这可使不得！
　　谁都不敢忤逆世子的意思，于是沈嬷嬷就在那里纠结啊。
　　黎洛栖气得，本来她还不想去呢，现在赵赫延不让她去，她倒是想看看，这个男人昨晚是不是骗她的，不然干嘛拦着呢。
　　这会一芍进来了，黎洛栖直道：“你看着沈嬷嬷的手法，好好学学。”
　　那边月归偷偷潜进内室，见世子在那儿看书，外头的声音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世子，少夫人没说去，但把嬷嬷们留下来教训了。”
　　赵赫延目光还落在书上，语气平静道：“给我备辆马车。”
　　-
　　水榭茶居之所以是京城贵族乐衷于聚集的地方，一方面是身处闹市而僻静，往来方便，另一方面么，黎洛栖跟着侍女往里走，发现这茶居隐秘性极好，除了邀约的朋友间，不会看到其他客人。
　　侍女平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能看见水榭的凭阑，虽然是冬日光景，上面都结冰了，但这个时候是晌午，日头落在冰面别有一番波光凌凌的景象，空气清冽干净。
　　黎洛栖看到坐在南面的刘清越，世家贵族的千金，姿态礼仪都是长年累月教养出来的。
　　黎洛栖也被嬷嬷们规范过几次，实在难受，再加上昨晚被赵赫延那番折腾，她两腿到现在还是酸胀的，遂坐下时后背往凭几一靠。
　　面前的刘清越扯唇笑了声，“黎娘子这般，在别的人家里可是要做妾的。”
　　她脸上要打招呼的笑僵了僵，鸦羽般的长睫敛了下去，“刘娘子还没出嫁，怎么就端出了一副主母姿态？”
　　刘清越看着眼前这张白皙透亮的鹅蛋脸，细腻如脂玉，眉尖压春色，娇俏水润。
　　就是这凛冬天气都能让人眼前一亮，便是女子都要被她引去目光，更何况男人。
　　她忍了忍脾气，笑了声：“以色事君，能得几时好？”
　　这话倒是让黎洛栖愣了下，刘清越是在夸她长得好看吗？
　　“谢谢啊，其实你也长得挺美的。”
　　这话落入了隔壁厢房主人的耳中，男人凉薄的唇角牵起，无声笑了笑。
　　刘清越端茶杯的手没来由抖了下，滚烫的水珠顷刻滴在手背上，烫得她轻呼了声，一旁的婢女忙上前去擦，刘清越径直拿过手帕：“不用了，一点小事。”
　　这反应倒是让黎洛栖有些欣赏，看来刘清越不是那种娇贵小姐。
　　然而，对面的清冷美人忽然朝她侧眸看来：“我自幼在定远侯府的府学里念书，诗书礼乐射，世子哥哥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排兵布阵，这些，黎娘子你会吗？”
　　黎洛栖摇了摇头：“学这些干嘛？”
　　刘清越冷笑了声：“看来他没跟你谈论过这些吧，他若是说起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倒是我们从前在府学上，常常因为战事而高谈阔论。”
　　黎洛栖愣了愣，“那你们会吵架吗？”
　　刘清越蹙眉，“那不是吵架，独特的观点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黎洛栖：“所以你跟他对着干咯？”
　　刘清越脸色一僵：“偶尔，但我不能一直做他的应声虫吧。”
　　黎洛栖叹了声，她忽然明白昨晚赵赫延说的那句话：如果刘清越是男子，早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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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世子的局 · ✐
　　刘清越看黎洛栖沉默的小脸, 清冷的脸庞勾了抹笑意，她向来是高傲的，一举一动都是晋安城名媛竞相效仿的对象，她黎洛栖, 算什么？
　　一个扬州来的乡下娘子, 当她听到定远侯府要迎这种出身的人进门的时候, 以为是在听什么笑话。
　　“世子哥哥自从娶了你, 就成了这晋安城的谈资，堂堂的修罗王将军，如今竟被这般污了名声！”
　　黎洛栖听到刘清越声音里隐忍的怒气, 若不是身份在, 大概要当场掀桌子扯头发了吧。
　　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端起面前的茶盏，也不像刘清越那般优雅地点茶, 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 吊足对方的脾气后, 才道：
　　“可是, 近日我听得最多的，是薛将军遇刺一案。”
　　她话到一半，果然就见对面的刘清越脸色一白，谁听了未婚夫受伤不紧张呢，黎洛栖放下茶盏：“坊间都传是世子为了不让刘娘子嫁予他呢, 现在提刑司都在查，你说啊, 是谁在坏世子的名声呢？”
　　“你胡说！”
　　刘清越下意识脱口否认，就见黎洛栖点了下头：“所以啊, 大家吃饱了没话聊，可不得找点无中生有又比较有意思的话题么，刘娘子不要去理会便是了。”
　　黎洛栖这番话直接反将了刘清越，她要是敢承认赵赫延是为了她命人刺杀薛信，那就是她坏了世子的名声，若不然呢，你刘清越就是跟赵赫延没关系。
　　刘清越立马就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神凝在她脸上，“区区乡野之妇，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若不是我国公府与定远侯府朝堂生隙……”
　　说到这，黎洛栖看到她紧紧攥着的拳头，远山眉微微蹙起，“你喜欢我夫君？”
　　刘清越清眸蓦地一抬，没想到黎洛栖竟直接说出了这番话，忙撇过视线，看向凭栏外的水榭：“你没见过从前的赵世子，鲜衣怒马少年郎君，这晋安城饱读诗书的男子不少，光风霁月的皮相也有，但像他这般耀眼夺目，驰骋疆场的，没有。”
　　她心里积怨着一股气，凭什么，若赵赫延不娶她，便是娶了长公主，娶了出身地位比她还要高的，那她刘清越也不会这般不甘心。
　　黎洛栖缓缓吸了口气，“我确实没见过。”
　　她第一眼看到的赵赫延，就是一只靠在绒草堆里伤痕累累的刺狼。
　　刘清越看她的眼神夹了一丝可怜的笑，“侯府捡你去冲喜，不过是听了青云道长合算的八字，如今朝堂纷争，定远侯府身处漩涡，与谁结亲都是危险。而你，反而是因为毫无背景才被选中的，不费一丝力气就当上了侯府少夫人！”
　　黎洛栖摇了摇头：“我也费了力气的。”
　　刘清越眸光一睁，“你什么意思？”
　　黎洛栖叹了声：“从江南来晋安，先是水路然后是马车，走了一个月，晕得我七荤八素的，这要是半路山贼截道，我小命就要没了。”
　　刘清越气了：“这算费什么力气！”
　　黎洛栖沉静地看向她：“那要怎样才算费力气呢，对刘娘子来说，因为两家的矛盾才导致您与世子无缘，那你除却国公府小姐的身份不就可以了，至少让世子知道你是真心的。若娘子愿意如此，我回去便可以跟世子讲明，和离休书拿到马上就走，因为我敬佩你。”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刘清越怔怔地看着黎洛栖，良久才从她话里反应过来，嘴唇抿得泛白，“我出身刘氏，家族责任，岂可为了儿女之情负了宗亲？”
　　黎洛栖笑了，“所以那位为了君臣百姓而险些丧命的将军，不值得你为他这般牺牲，是吗？”
　　刘清越清瞳睁睁，就见眼前的少女站起身离了席，“黎洛栖你不是我，你根本不知道……”
　　忽然，那双走向房门的步子一顿，侧身朝刘清越看去，眸光俯视而笑：“所以啊，刘娘子不要再来找我了，你跟世子的问题，与我无关。”
　　-
　　等坐上了马车，一芍眼神瞟了瞟对面的少夫人，不安道：“其实世子以前在府学的时候，跟她就是客气的点头之交。”
　　“那么多女子，怎么就传他跟刘清越了呢？”
　　黎洛栖忽然噎了回去，一芍吓到了，支支吾吾地。
　　“快说！”
　　“当时国公府跟定远侯府还没闹掰，两家家世相当，而且长得是最出挑的，夫人喜欢，总说要把她当女儿，然后就有人说，女儿还得嫁人，不如娶进门…… 这一传十地……”
　　黎洛栖咽了口气，拉开车帘朝外看，忽然说了句：“停车。”
　　一芍愣了，“少夫人，您别生气啊！”
　　说着就见黎洛栖掀门下了马车，一芍紧紧张张地跟上去，“这儿是集市，人多……”
　　她这一说，黎洛栖就逛了起来，走走停停地，忽然走到一个小儿摊贩前，上面挂着布偶，她好奇地拿来玩了一会，那摊贩一个劲地夸。
　　“夫人买回去给家里的小孩玩，保准喜欢的。”
　　布偶是把手穿进去，通过指尖控制让它做各种动作和表情，人还能给它配声说话，像看戏台子的人表演一般。
　　黎洛栖觉得有趣，玩了一会，忽然想到之前在赵赫延房里看到的那本手部筋络图，脸上的笑就凝了凝。
　　一芍准备给钱，却见少夫人不知在想什么，“少夫人，要买吗？”
　　她忽然把玩偶从手里褪了出来，“谁要给他买！”
　　说完就气冲冲地走远了几步，又看到了瓜果摊，飘着一阵果香，黎洛栖忽然想到一天夜里，赵赫延想吃苹果，各种挑剔，害她磨了一晚上的果汁。
　　一芍见少夫人越走越快，心里也知道她不痛快，于是指着摊贩道：“少夫人，樱桃冰酪！”
　　黎洛栖扫了眼，看到点心铺子前摆着的红澄澄樱桃，眼睛便亮了起来，“走！我们一起！”
　　一芍忙去付了钱，那卖冰酪的大婶见着黎洛栖这张俏脸，高兴得又给她添了樱桃，“娘子常来！”
　　黎洛栖看着冰酪，闷声说道：“素未谋面的大婶都对我这么好，他呢？”
　　一芍冰了一嘴，“哈？”
　　抬头就见少夫人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接着两勺三勺地，一句话没说。
　　等黎洛栖吃完后，抹了抹冰肿的嘴唇，“一芍。”
　　“啊？”
　　“把方才布偶摊里我玩过的那两只买了。”
　　一芍：？？？
　　“不是说不要吗？”
　　“谁说不要了，快去，不能让别人买了！”
　　一芍一头雾水地，但还是带着她抄回原路找摊贩，结果一问，真卖了。
　　两只都没了。
　　一芍小心翼翼地看向少夫人，“要么我们挑其他样的，这只也很好看……”
　　就听她道：“回去。”
　　直到回了定远侯府，一芍都没听见少夫人吭声，就一直看着车窗外，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瞥见少夫人眼圈好像红了一道。
　　折腾了一下午，回来也天黑了，黎洛栖在东厢房里窝着，就听一芍来敲门，说是烧好热水可以沐浴了。
　　她奄奄地从床上爬起来，让一芍出去外面候着，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她又埋进水里，身子轻轻发抖，而后喘了喘气，窒息之前浮出水面。
　　好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一芍的敲门声：“少夫人，再泡着水就凉了。”
　　“知道了……”
　　她披好睡衫出来，隔着窗牖就见院子里黑黢黢的，正屋的灯竟没有亮，忽然颦眉道：“世子呢？”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已经睡了啊。
　　一芍：“回来的时候见月归端着茶去后院的书房了。”
　　黎洛栖“噢”了声，没再问，拿着干布坐到椅子上擦起了湿发，一芍见状，忍不住问：“少夫人，要去劝劝世子回屋歇息吗？”
　　她动作顿了顿，“不了，万一他发脾气怎么办，而且他白天也能睡……”
　　说到这，她语气一塞，低着头把干布叠起放到一边，“我困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少夫人……”
　　一芍还想说什么，就见她钻进了被衾里，只好止住声退下了。
　　安静的东厢房里，黎洛栖却睡不着，眼睛看着窗牖，斜对面的正屋一直没亮灯，也许他已经睡了，就算晚上不睡，他白天也可以睡的，可是，只有当一个人无所事事，才不会在乎作息规律的。
　　如果是以前的赵将军，一定分秒必争，所有人都等着他发号施令，现在的世子爷，庭院寂寥。
　　被思虑一缠，她好像不去确认赵赫延睡了没有自己也无法睡着了，便披了披风出了东厢房，刚要去正屋，就见月归打着哈欠从后院的月门出来，一见着她忙收住嘴，行礼道：“少夫人。”
　　这哈欠声听着就困了，“回去睡吧。”
　　月归摇头：“不行，万一又发生昨晚的事情……”
　　想到这一张脸透着心有余悸。
　　黎洛栖给他把袄衣领子理正，“我去劝世子回来休息。”
　　他一听如临大赦。
　　黎洛栖是第二次来后院书房，假山池子吹来冷风，她紧了紧白狐裘，抬手敲门，等了一会才推了进去，烛火晦明，她迈进一只步子，携着的冷意不小心打扰了这暖室。
　　便不敢再进去，直到桌案前坐着的男人抬起眉眼，沉静地看着她：“进来。”
　　虽然是坐在桌案前，但他的身形被烛火映出更宽阔的暗影，就落在她脚边，“太晚了，回去睡吧。”
　　“你宿在东厢房，管我主屋什么事。”
　　他的声音凉得跟这书房的温热格格不入，黎洛栖揪着披风的衣襟：“你不回去，下人没法休息。”
　　狭长的眼睑朝她掠来：“因为下人才来的？”
　　黎洛栖心头一跳，这种时候千万别给月归招罚，“如果是有什么事比较急，我可以帮忙……”
　　两人隔着两丈远，地上的影子拉出了平行的两道线。
　　“过来。”
　　黎洛栖的步子迈近两步。
　　他气息沉沉，“把披风脱了。”
　　少女清瞳里透着犹豫，一张白皙的鹅蛋脸还藏在披风的帽檐里。
　　“写字。”
　　他话音一落，黎洛栖蓦地想起了上一回她来书房偷吃，赵赫延让她写奏折的事，他的右手有伤，自然是无法提笔。
　　于是忙把披风脱了放到一旁的贵妃榻上，走到桌案边，撩起衣袖开始磨墨，“写什么？”
　　赵赫延的面前放着一张素白宣纸，男人手肘撑在轮椅的扶手边，撩着眼皮看她，黎洛栖抿了抿唇，毛笔在他正前方搁着，她要写就只能走到他跟前，可是赵赫延的气场太压迫人，她怕写不好。
　　“方才不是说你帮忙吗？”
　　他沉沉的话音一落，就像一道手推了她一把，忙上前捏起狼毫：“好了，写……”
　　话没说完，宣纸上忽然压下了一道手，宽大修长，没等她回头，身后就压来了一道紧实的胸膛，隔着薄衫透入温热气息，她吓得手上的笔一抖，滴落两点墨汁，顷刻在宣纸上晕染。
　　耳边传来一道笑，风一般撩了下她的耳膜，“别动啊，为夫只靠一条腿是站不稳的。”
　　黎洛栖浑身僵硬，后背纤弱的蝴蝶骨抵着他的胸膛，铺天盖地的迫人气场罩了下来，站起来的赵赫延，她只到他的肩高，烛火映着两道人的影子在地面相叠，她心跳就噗通开始紊乱。
　　尤其是，他感觉赵赫延的气息开始重了，吸着她身上的香气。
　　她握着狼毫的手颤了颤，“这里是……书房……”
　　赵赫延笑了，“所以呢，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半个身子的压力靠在她背上，黎洛栖的脸颊不知是吃重压出来的红，还是因为他贴上的热浪。
　　“你不用……站起来的，我可以……”
　　她缓缓呼着气，就听他轻声道：“大夫说，久坐对腰不好。”
　　黎洛栖：？？？
　　腰不好？
　　救命，这两晚他的腰还不好？！
　　“要多锻炼。”
　　他的脸颊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一呵气，白玉般的皮肤就透红了，“我以前还在想，这要怎么练？”
　　黎洛栖的腰让他钳着，人也被迫直起身，贴在他胸口处，心脏都在左边，但此刻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掐着，像他掐着自己的腰一样。
　　“夫人，你说站着该怎么练啊？”
　　黎洛栖觉得他一旦说话轻声带笑地，就是在想着怎么折磨人……
　　“我，我们还是写字吧……”
　　“聘。”
　　他落了个字，黎洛栖一听，忙下了笔，只是她这一弯腰，笔锋抖出一横，脑子里猛地意识到什么，忙直起腰身，回头看向赵赫延，“我不要……”
　　他眸光微顿，只是很快又覆了层笑意：“怎么了？”
　　她抓着狼毫，拼命摇头：“我不要，我这辈子都不要……”
　　赵赫延捏着她的下巴，低声道：“不要我？”
　　黎洛栖摇了摇脑袋，身子开始轻轻颤了起来，“不要这样的。”
　　他笑了：“那就是要我。”
　　她又摇头了，抿着唇不说话，只是贴着他的后背在抖。
　　赵赫延凝眉：“不要我哪样？”
　　她眼眶就湿了：“我跟你讲过的，那日在光禄大夫府，那个男人就是那样对婢女的，他让她弯下腰，像对畜生一样……”
　　赵赫延眼底划过一丝狠厉，但对上黎洛栖又柔了下来，“我方才没要对你怎么样。”
　　少女像一束梨花被雨淋着，眼睛湿哒哒的，“我不信，我……方才都感觉到了！”
　　赵赫延埋头在她脖颈里咬了口，轻声哄道：“那我们不弯腰，你把手撑在桌上。”
　　“可我要写字……”
　　黎洛栖真是一点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结果话音一落脖颈又让他吸了口，意识都快被吸没了。
　　黎洛栖本就是要入睡的，衣裳都穿得薄，下裳轻而易举就让他掀开了。
　　“夫人第一个字怎么还没写完……”
　　他气息沉沉，黎洛栖哪里顾得上写了，左手撑在桌上，笔锋颤出点点汁水，将这宣纸都透湿了，此刻她右腿被挂了起来，单靠左腿支着身子，那腿还在发抖，字更是写不全了，她浑身颤颤：“夫君等等……”
　　话没说完，声音突然噎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下一刻，一束梨花颤得更厉害了，簌簌地落着雨。在她意识淹没的一刹，她听见肩头落来两个字：“贵妾。”
　　赵赫延闷哼了声，这小东西听着贵妾就紧张了，差点给他上了绞刑。
　　黎洛栖不想写了，手背捂着眼睛，人也不配合，挂着的腿一直在蹬。
　　“不会写了？”
　　黎洛栖满心的委屈被这个“妾”字全勾了出来，今日刘清越说她这出身只配当妾，虽然她表面没什么，可是一想到自己也是家里好好娇养着的女儿，远嫁到北方却被人这般耻笑，她眼泪落得更凶了，滴滴哒哒地全晕在了宣纸上。
　　“你要是……要是，嗯……纳了妾……我……啊……”
　　黎洛栖喘不过气了，就一直哭，呜呜咽咽地梨花带雨，“我……我要回扬州……”
　　她恨死自己了，明明是斩钉截铁决裂的话，此刻一出口全是高高低低的娇啼……
　　“聘贵妾三人，至薛将军府上。”
　　忽然，耳边落来赵赫延沙哑的声线，含着一道勾人的笑：“小东西，你生什么气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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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猫咬人 · ✐
　　黎洛栖浑身一颤, 变得愈加绵软无力，连撑在桌上的指尖都透着红，余光里还看到被自己上臂夹紧的胸口，她仿佛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
　　耳边还痒痒地落着赵赫延的声音, 纤细的喉咙忍不住发出嘤咛, 夹杂着方才的哭腔和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怯。
　　“怎么……是……”
　　她的话就像身体一样被身后的男人堵着, 哼不出字来了, 眼泪又止不住地开始掉，滑到尖细的下巴，让一道托来的大掌接住。
　　身后的男人将她箍得更紧, 只是停了下来, 尾音隐忍着干涩：“说吧。”
　　她身子要撑不住了，可若是倒了赵赫延会倒的，她低着头喘气, 额间上全是汗，他停下来了却没有从她身体里离开, 就像心脏一样胀了起来, 操控着她全身血液, 他好像把主动权交给了她，但此刻不受控制的却是她了。
　　低沉的嗓音夹着意味分明的笑轻声道：“夫人，喜欢这样吗？”
　　“我问你……”
　　“嗯。”
　　赵赫延明知道她在回避问题，却不追问了，耐心等着她说话。
　　“怎么是给……薛将军送妾……”
　　她的声音还带着雨水, 落在赵赫延心头湿润又撩人，他压着她肩头吸气：“方才夫人说什么, 若是我纳妾了，你就要回扬州？”
　　她哼了声, 本是生气结果落出来的音调又娇又软的，“你若是……给下属安排了任务，你还会给别人吗？”
　　“那得看什么任务了。”
　　黎洛栖不高兴了：“说好的我来冲喜，怎么就又找别人了，你这是对我……的怀疑……”
　　“原来是这样才生气啊，小东西好胜心还挺强的。”
　　黎洛栖努了努嘴，反正现在背对着他，看不着自己的表情，这个姿势倒是……有这点好处。
　　“还有……你为什么给薛将军送妾呢，你们不是关系不好吗？”
　　赵赫延皱眉了：“小东西，你是不是过于关心别的男人了？”
　　黎洛栖骤然感觉他气场不对，忙扭头看他，却听他道：“今日让你不要出府，为何忤逆我的意思？”
　　话音一落，黎洛栖浑身猛地一紧，头顶就落来赵赫延沉沉的气息：“小猫这么咬人呢？”
　　黎洛栖一时间怕急了：“人家已经到了，不去不合适吧……”
　　“我只知道你不听我的话。”
　　黎洛栖忍不住低低地喘气：“没有的……”
　　“知道怎么哄我吗？”
　　她脸颊热得能滴出血来，明明是冬日，此刻只穿着薄纱却还能沁出汗来，瓷肌一般的皮肤像刚出窑的胚胎，让书画师在上面描摹红梅印。
　　黎洛栖湿漉漉的眼睛不小心看到地上交缠的影子，目光像被烫了一下忙缩了回去。
　　身后的赵赫延笑了，忽然捏起她的下巴，迫着她看了过去。
　　“夫……夫君……”
　　黎洛栖想到今早不小心踢了赵赫延的轮椅，后面她是她抱着服软乞求，他才怔松过去，难道不是那样吗……
　　他粗粝的指腹一下下地碾磨着那道娇软的嘴唇，“栖栖不知道啊，没关系，我现在告诉你。”
　　-
　　黎洛栖忽然明白刘清越说的那句话，以色侍君。
　　她没想这样的，谁知道赵赫延真的跟头狼似的。
　　等她第二天醒来，人已经躺在正屋的那张拔步床上了。
　　这回她拉开被子醒来，以为他还会像前两次那样坐着轮椅靠在床边等她，然而等她视线扫过内室的每一个角落，却根本不见他的踪影。
　　黎洛栖披上衣服下床，两条软腿险些在脚凳上摔了，扶着拔步床前的垂花门往外走，“夫君？”
　　她找了一圈，没有人，心里顿时空了下。
　　直走出外室，就见一芍守在门边打瞌睡，逋听见少夫人的声音，顿时打了个激灵，“少夫人，您醒啦！”
　　黎洛栖被她吓了一跳，忙扯起身上的外衣，护着领子道：“你去外面候着。”
　　一芍心里偷笑，刚转身要出门，就听身后传来少夫人的声音：“世子去哪儿了？”
　　一芍不敢回头，毕竟刚醒来的少夫人美到她眼晕，“世子去正堂了，跟侯爷和夫人有事要谈。”
　　黎洛栖两道远山眉微微一颦，从扶苏院去正堂少说半个时辰，这么冷的天，若是他令下人通报一声，父亲和母亲会亲自过来吧。
　　一芍出了门后，黎洛栖便去壁柜拿衣服，好在东厢房之前修屋顶，挪了她的几箱衣服过来，只是这换衣裳的功夫，她忽然发现桌上放了一个小瓷瓶。
　　好像是……
　　她蓦地一怔，脸颊又热了起来，拧开瓷瓶嗅了嗅，接着又低头嗅了嗅肩膀上落下的红梅印，淡淡的药草香，都让他上过药了。
　　黎洛栖一直在昏睡，全是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守在门外的一芍听见吱呀的声响，忙积极地迎了上来，一脸笑得开心，黎洛栖让她盯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避开视线。
　　“少夫人怎生这般好看。”
　　黎洛栖一大早让她夸了顿，竟不知怎么回话了，好在一芍夸习惯了，转身捧起食盒：“方才见少夫人醒了，忙让厨房送来的，少夫人趁热吃啊。”
　　她说完，人就钻进了正屋，好像自然而然的了。
　　“世子呢？”
　　黎洛栖见她在那里摆桌，脱口就问了句。
　　一芍笑嘻嘻地仰头：“少夫人，您今天一醒来已经问第二次了。”
　　“我、我是说吃饭，世子的饭……”
　　一芍看少夫人一张娇俏的鹅蛋脸红扑扑的，啊呀真的太美了，世子好幸福啊！
　　“世子的饭是月归在管啊，少夫人不知道么？”
　　黎洛栖说完就知道了……
　　看着面前的菜式，小脑袋就埋进了臂弯里，又是中饭，她怎生那么能睡啊！
　　刚吃完，院外就传来了一叠脚步声，黎洛栖认得这种声音，每次嬷嬷们大型出动就会闹出这种动静。
　　“少夫人，今日您要接待的军眷都迎到临水居了，这是名册，没有缺席的。”
　　黎洛栖脸色一怔，忙起身道：“那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沈嬷嬷忙按住她，朝一芍道：’这头饰是怎么回事，步摇呢？”
　　黎洛栖一听，心头警铃骤响：“是我让一芍不用戴的……”
　　“少夫人，今日出席的军眷虽然位份不高，但可都是些刚出嫁的小娘子，我方才瞧了，一个个装扮清雅娇媚，您这一身，太素了。”
　　黎洛栖轻咳了声，“沈嬷嬷，我们扬州那边有个说法，要想俏，一身孝。”
　　众人：“……”
　　最后黎洛栖被沈嬷嬷强制带了一株桃花珍珠金步摇，这才领她去的临水居。
　　沈嬷嬷说今日来的军眷都是些年轻娘子果然是不假，行礼的时候一个个粉颊杏腮，难怪沈嬷嬷这么紧张，宁愿让人等着得给她好好打扮。
　　“世子夫人，听说您是扬州人，应当很少见我们这儿的冻果，您尝尝，鲜甜多汁。”
　　面前这位秀丽娘子推开食盒，就见里头码着切得漂亮的冻果，一看就白皙水嫩，黎洛栖好奇地戳了块放进嘴里，味道竟比想象中的清甜，眼睛顿时亮了亮：“好吃耶！”
　　面前的娘子见她喜欢不由掩着帕子笑：“少夫人若喜欢我令人送几箱过来，都是自己庄子里种的。”
　　黎洛栖愣了下：“这是当地的冻果？我之前怎么没吃过？”
　　“嗯，不过摘下来后要做一些加工，否则就会苦味发涩，不似现在这般多汁。”
　　黎洛栖又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这冻果还当真吃得停不下来，而且入口软绵，这让她想到赵赫延之前要吃苹果却又挑三拣四的，眼下这冻果不就是保留了果肉又丰富口感，应该能符合他要求吧……
　　于是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谢谢，这时候一旁坐着的其他军眷没想到几箱冻果就能讨世子夫人开心，纷纷开始拍起了马屁——
　　“那日在马场匆匆一瞥，少夫人的箭术当真是惊才绝艳，百发百中！”
　　“是啊，难怪世子这般疼少夫人了……”
　　听到这话，黎洛栖噎了下，想说赵赫延根本没见过她射箭……
　　哪知对面的军眷们起了劲：“就是就是，我今日就听说，那国公府的刘娘子说了句世子夫人是妾……”
　　黎洛栖眸光蓦地一顿，凝眉朝她看去，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那军眷夫人又是个小年轻，一时间没注意自己的话。
　　黎洛栖：“你哪儿听来的？”
　　“少夫人您别误会，我是刚听说的，就因为这事，世子给薛将军府上送了三名贵妾。”
　　黎洛栖顿时一愣，旁边的几位娘子眼睛都亮了：“贵妾那是打不得骂不得更卖不得的，而这薛将军又是刘娘子的未婚夫，您说这是气谁呢？”
　　黎洛栖张了张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她想到昨晚赵赫延让她写的那行字：聘贵妾三人，至薛将军府上。
　　她一听“贵妾”就光顾着气了，后头反应过来是给薛将军的，来不及问为什么整个人又被潮水淹没，被撞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听这些夫人们提起，顿时赧然，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面前的军眷们见黎洛栖敛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忙道：“要我说世子这一招倒是高的，不然平白无故让人泼了脏水，说是为了国公府的青梅竹马才暗算的薛将军。”
　　“没错，这下侯府不仅洗清了冤屈，还让世子夫人高兴了。”
　　黎洛栖心跳“突”地一下，原来赵赫延送贵妾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难怪要说是为了她……
　　“不过……”
　　忽然，对面的冻果夫人有些不安道：“今日散朝，我听说有谏臣上书弹劾了世子，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她话音一落，原本还在盯着冻果出神的黎洛栖，蓦地抬眼，一双远山眉蹙起：“哪个谏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俩小夫妻真的是：我看谁敢欺负我的人。
　　-
　　今天木有二更，非常抱歉，临近年关三次元事情多，后面都会补上的～还有谢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挨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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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世子脸疼 · ✐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让黎洛栖一问, 几位年轻军眷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那些文臣在朝堂上自成党派，我们武将跟他们莫说是交好，有时候吵起架来都会吃亏……”
　　“是啊, 现在大周正与辽真议和, 薛将军却突然出事, 双方各执一词, 总想把这件事盖到对方头上。”
　　黎洛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面前一位军眷突然道：“等等，少夫人。”
　　端茶的素手蓦地一滞, 几滴滚烫水珠落在手背上, 黎洛栖心跳莫名加快，就听面前的军眷道：“这是我刚点的茶，您尝尝。”
　　黎洛栖看着她端来的茶盏, 微微一笑，落在桌下的指尖擦掉手背上的热水, 颔首道：“有劳。”
　　一整个下午, 黎洛栖都在应酬军眷们, 终于等到该送客了，从临水居走到定远侯府的大门，又是小半个时辰，一路上大家走走停停地说话，好不容易给她们一一送上马车, 相约下次马场再见，这才作罢。
　　黎洛栖还想着方才从她们口中听说的弹劾, 这些军眷品级较低，现在大周朝的武将跟文臣又都因为辽真战事而一点就着, 具体表现为，你说的我通通反对。
　　再加上大周朝有律例，不可杀言官，于是，文臣骂起人来那真是毫无保留地输出。
　　“去母亲的兰亭院。”
　　黎洛栖是这么想的，军眷们不知道，不代表母亲不知道，然而等她刚到兰亭院，才发现定远侯也在，刚才跟军眷们一耽搁，这不就到了晚饭点了。
　　属实有点尴尬了。
　　“洛栖来了，去加双筷子。”
　　侯夫人周樱俪都没问黎洛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总之就这么安排上了。
　　第一次跟定远侯吃饭，黎小娘子表示很紧张的，然而心里揣着弹劾的事，父亲在反而能拿到第一手资料。
　　就这么拘谨不失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后，黎洛栖打好腹稿，抬头朝面前这位脸色和心情似乎都不怎么好看的侯爷父亲问道：“父亲，儿媳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果然，她忐忑的话一出口，面前的侯爷浓眉一皱，显然是不想听，周樱俪见状，直接道：“洛栖，你说。”
　　她压着紧张的小心脏，“我听说，今日有人弹劾世子……”
　　“啪！”
　　话没说完，定远侯手里的筷子就砸到桌上了，吓了黎洛栖一跳，紧接着周樱俪也拍了筷子，黎洛栖抓着手帕，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周樱俪：“吃饭还挂着一张脸，你在朝堂上憋闷气回来就给我脸色看了，又不是府里的人惹的你！有种你骂回去啊！”
　　黎洛栖清瞳睁睁，就见定远侯再次抓回了筷子，朝黎洛栖扯了扯唇角，沉声道：“吃饭。”
　　黎洛栖瞟了眼母亲，两个人仿佛雌雄双煞，她现在真是无异于火中取碳：“儿媳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弹劾世子……”
　　她音量很轻，生怕再触逆鳞。
　　定远侯沉了沉气：“谏官呈上了一封密信，是来自兖州的民愿书，通篇控诉定远军在当地的屯兵如何抢占粮食，迫害百姓，致使民怨四起，后又说我定远侯府奢靡享受，贵妾众多。”
　　听到这，黎洛栖眉头皱起，定远侯府奢不奢靡她不好判断，毕竟她一个扬州小百姓确实觉得挺奢靡的……
　　但贵妾众多的话，她住的扶苏院是没有的，至于这兰亭院和她那个便宜小叔的桑梓院有没有，她就不好说了，于是绕开这个话题，黎洛栖觉得问题最大的就是那封民愿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这是一封诽谤信吗？”
　　后面的话她不敢问，若说这是一封“告密信”，就是坐实定远侯府的罪名，估计会被扔出侯府了。
　　“信口雌黄的诽谤！”
　　定远侯这脾气有够炸的，一旁的侯夫人脾气就比较冷静了，“既然已经派人去兖州查明，你且放宽心，难不成这一天真相不明，你就一天憋着气上朝么，若是又说错什么话，便真是中了对方圈套。”
　　黎洛栖低头抿了口汤，觉得有些不对劲：“父亲在此前可有收到民愿书？”
　　定远侯凝眉：“哼，告的就是侯府的状，这些人又如何会事先让我知道！”
　　“那就不对了。”
　　黎洛栖话音一落，对面的侯爷夫人脸色微怔，朝她看了过去：“难不成告我的状，还得先通知我一声？”
　　“方才父亲说兖州是屯兵之处，那么庞大的队伍难保不会出人渣，而这些百姓的诉求是定远军抢占农田，那能直接管束这些人的，是定远侯啊，他们为何舍近求远去告御状？我在扬州也见过被官吏压榨的百姓，能往上告一级就是通天本事了，这些百姓如何能告到圣上面前？”
　　她这一问，面前的侯爷和夫人就互相对视了一眼，周樱俪挑了下眉：“看吧，都猜出来了。”
　　定远侯轻咳了声，两人都没有惊讶的神色，显然黎洛栖说的，他们都知道。
　　看来是她班门弄斧了……于是低下头继续夹菜默默吃了起来。
　　“现在就算没这桩案子，提刑司到了兖州也能造出来。”
　　定远侯的这番话，倒是让黎洛栖听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蓦地抬头看向父亲，“所以等他们查明回来，不管真相如何，定远侯府早就流言满天飞了，到时候只会辟谣跑断腿。”
　　“那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
　　定远侯的这句话倒是让黎洛栖愣了愣，一旁的周樱俪点了点头：“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关起门说话。”
　　黎洛栖抿了抿唇：“证据，要拿到那封民愿书。还有对方的目的，一旦罪名成立，会是什么结果。”
　　她这句话就将整个来龙去脉捋直了，掐到证据这个“头”，找到结果这个“尾”，中间串了什么人自然能捞出来。
　　然而，面前的定远侯沉凝道：“民愿书已经呈交圣上，此刻就放在圣上案前。”
　　黎洛栖愣了下，“那谏官自然也看过民愿书的。”
　　提到这茬，定远侯差点没摔杯子：“此人刚从荆州调回上京，不归任何党派，油盐不进，往日所谏之事都不假，更是深得圣心，是以这次弹劾圣上才会如此看重。若是罪名下来，兖州的屯兵怕是要被褫夺’定远’二字了！”
　　一旁的周樱俪指尖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些武将在朝堂上就打不赢那些文臣的嘴皮子，现在一被弹劾就情绪激动，若是给你把刀岂不是直接打起来了。”
　　定远侯冷哼了声：“夫人倒是好主意，我这就命人把沈听抓起来拷问。”
　　黎洛栖见两位长辈吵架，本想回避，只是在听见父亲后面那句话时，夹菜的动作蓦地一顿，抬头朝定远侯道：“沈听？”
　　-
　　扶苏院里，月影高挂，映着满园凉凉雪意。
　　后院书房内暖炉融融，月归站在一角，看着世子爷在摆弄桌上的小箱奁，里头就放着两个小布偶，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不知在想什么。
　　“世子，再不用膳，就凉了……”
　　“吧嗒”，木盒上的金锁小扣阖入锁眼。
　　“出去。”
　　月归心累，世子又不肯吃饭了。
　　出了书房，月归绕到前院拱门，翘首以盼地总算是看见掌灯回来的一芍了。
　　“少夫人！”
　　黎洛栖心里正藏着事，被月归这兴奋地一喊给吓了跳，“怎么在这站着了？”
　　月归可怜兮兮：“世子又不肯吃饭了。”
　　黎洛栖：“……”
　　想到今早醒来时赵赫延就去了正堂，看来是因为弹劾一事吃不下饭了。
　　所以她要告诉赵赫延，沈听的事吗？
　　如果说了他会怎么想呢，或许不说他也能解决呢？
　　可是就连父亲都头疼了，跟何况他一个带病之人。
　　这么想着，人就绕到了后院，假山池子里的冰吹来一股冷意，让她不由哆嗦了下。
　　视线环绕这黑黢黢的后.庭院，总感觉了无生机的。
　　“叩叩叩～”
　　书房门敲响，就在她准备停个几息再开门时，里头已经传来声音：“进。”
　　房门“吱呀”一声响，一道纤细身影落了进来，一时间冲散书房里的沉寂。
　　黎洛栖鉴于昨晚的意外，这次打定主意不靠近赵赫延，只视线扫过桌面，果然是饭菜都没怎么动，反而是她在兰亭院里心不在焉地一直夹菜，倒是有些吃撑了，刚要开口，目光蓦地落在桌案一角，上面放着一个木盒，打开朝侧放着，从黎洛栖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瞥见里面的东西。
　　这是……
　　她脚步就不由自主往桌案前靠了过去，等看清那木盒，眼睛蓦地亮了起来，这不就是她昨日在集市摊贩里看到的布偶吗！
　　她一脸惊喜加疑惑地看向赵赫延，就见他垂着眸看书：“大夫送来的，说我手腕筋韧受损，用这个能做些康复动作。”
　　“真的可以吗！”
　　黎洛栖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期待，“我昨日也看见了这一对，但回去的时候摊贩说被人买了，我还道自己眼光好呢，净是挑些招人喜欢的。”
　　赵赫延低声道了句：“这种小儿玩意，本世子才不会用。”
　　黎洛栖径直从木盒里拿出一只穿着澜袍的小郎君布偶，抓起赵赫延的右手就套了进去，“夫君不会用，我可以教你啊！”
　　赵赫延：“……”
　　然而没等他褪下来，黎洛栖已经拿起木盒里的另一只小娘子布偶套在了自己右手上，转了转手腕，朝赵赫延道：“小郎君小郎君，你吃饭了吗？”
　　赵赫延看着她满是星星的笑眼，挪不开视线了，就哼了声：“不吃。”
　　“诶呀，夫君，你要动手，像我这样用食指和拇指控制布偶人的动作，现在我们是他们，嗯，就当我们是在街上偶遇的两个人吧，你不是赵世子，我也不是你夫人。”
　　赵赫延一听，沉声道：“那我不玩了。”
　　“干嘛呀，那你陪我玩吧。”
　　黎洛栖低着头笑嘻嘻地看他，赵赫延狭长的眼眸微眯：“在街上偶遇，你会问一个男人吃没吃饭？”
　　黎洛栖语气一噎，这个人也太注重逻辑了吧！
　　“那、那就当我是看见漂亮郎君了，他没吃饭的话，我请他吃总行了吧。”
　　说着她趁机把饭菜挪到他面前，“这么俊的小郎君，可不能饿坏肚子了。”
　　赵赫延看着她用布偶的手去拿汤勺，舀起汤递过来，忍着不笑，抬手拿布偶挡住了汤，而且这次他还学会了让布偶张嘴。
　　黎洛栖就一整个无语，她是让赵赫延喝，不是让布偶喝啊！
　　心里顿时就来了胜负欲，这汤她非得让赵赫延喝下去不可，于是转而将热汤送进嘴里，唇腔含住那口参汤，倾身贴上赵赫延的胸膛，指尖挑起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低头将唇畔压了下去。
　　赵赫延对她的吻没有抗拒力，尤其是当她用舌尖撩他的嘴唇时，直接就反客为主地含住粉唇，勾撩着她唇腔的热浪，一下一下地咽入喉中。
　　黎洛栖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把参汤喝完了，立马抬起头离开他的唇畔，男人也不拦她，只是眼里蓄着笑，“小娘子请郎君吃饭，原是这样吃啊。”
　　黎洛栖“哼”了声，抓着布偶说道：“怎么样，小娘子就不能耍流氓了？”
　　反正这话是布偶说的，不是她黎洛栖说的。
　　赵赫延单手撑着下颚，“知道耍流氓的下场吗？”
　　黎洛栖：“……”
　　她支着玩偶道：“这里没有别人，你叫破喉咙都没有用了！”
　　赵赫延坐着，眼皮撩起看她：“我堂堂新科状元郎，高座公堂之上，我说你调戏还要证据吗？”
　　黎洛栖：“……”
　　她瞟了眼赵赫延手里的布偶，一袭红衣头戴官帽，可不就是摊贩口中所说“最热销的男款”么……
　　“那、那你把饭都吃了，我就不调戏你了……”
　　赵赫延的眼神就静静地看着她在那慌张，“那我要不吃，你就调戏？”
　　黎洛栖：“……不是！”
　　小娘子一摇头，头上簪着的珍珠步摇一下下撞出了声，赵赫延抬眸看去：“小娘子流氓耍一半就不耍了，算什么女流氓啊。”
　　黎洛栖：“……”
　　现在到底谁是流氓？
　　她气得小脸一垮，“你这个状元郎一点都不好玩！我要走了！”
　　赵赫延左手指腹从她手腕心穿入，一寸寸挑落她手上的布偶，转而捞起她的右腿，纤细的膝盖就被带了进去，撑在轮椅中间，黎洛栖本来弯着的腰还有些泛酸的，被他一带就软坐到他右腿上了。
　　男人声音落在她耳边：“好了，现在我们是合法夫妻。”
　　昨晚发生的事顿时在黎洛栖心头警铃一响，忙要下去，头上的珍珠步摇便一下撞出了声，落玉盘般跌入耳膜，赵赫延掌心捏着她天鹅般的脖颈，微凉的薄唇便靠了近去。
　　一下轻一下重地吮着，勾得她浑身发软，他这动作如方才从她嘴里度汤一样，她悔死了，早知道再含一口参汤，现在可不就是被他白亲了！
　　纤细的脖颈让他托着，一动连带着头顶的步摇也跟着响，从前听来不觉得什么，此刻她恨不得抬手把步摇拔掉，可就在她指尖摸到珍珠串时，手又让他带了下去，“别摘啊，我喜欢听。”
　　黎洛栖恨恨，想说你忘了新婚那天是怎么嫌弃这步摇的，世子你现在脸不疼吗！
　　结果话没出口，嘴唇又让他含住了，咽咽的轻吟坠在步摇声里，她差点都要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大概是送羊入虎口——
　　“砰！”
　　突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撞响，怀里的小猫儿吓了一惊，差点要从赵赫延手里跑出去了，男人长手拿起桌上的杯盏，另一道手顺势捂着黎洛栖的耳朵，下一秒手中茶盏便猛地朝房门撞去。
　　只听“哐当一声，黎洛栖转头望去，就见那房门外立了道暗影，吓得忙从赵赫延的腿上起身。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
　　赵赫延没说话，脸色却仿若结冰，房门“吱呀”出声，黎洛栖心跳还在鼓着，还没搞明白方才那声“砰”响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是窗牖上传来的，若是方才被撞开了，岂不是，岂不是就让别人看到他们刚才的举动了……
　　此时，门外的来人刚要走近，就听赵赫延道：“就站在那儿。”
　　月影：“……”
　　揉着胳膊抬眼，就看到世子爷旁边站着的俏影，一瞬间瞳孔地震，当场就在心里给自己火化了。
　　“世子，少、少夫人……”
　　黎洛栖朝赵赫延看去，面露疑惑。
　　就听月影忙抱剑行礼：“少夫人，在下月影，世子爷的暗卫。”
　　黎洛栖一听，忙点头：“你好啊。”
　　此时月影就站在门边，离那张桌案八千里，离书案后面的世子夫妇一万里……
　　而他要站在这么远的地方汇报情况，月影又瞟了眼黎洛栖，世子好像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少夫人也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所以他可以说了吗？
　　“你要是方才把脑袋撞傻了，就给我滚出去。”
　　赵赫延声音沉沉，激得月影一跳，忙道：“方才我去沈听住所翻过，并不曾发现民愿书……”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黎洛栖也愣了，眉心蹙起，再看赵赫延气定神闲的，“掘地三尺没有，那就从他嘴里撬出来。”
　　撬？
　　黎洛栖忽然想到方才吃饭席间，定远侯说的要把沈听绑起来拷问，虽然父子俩性格不同，但赵赫延还真是在他父母的基础上手段更上一层楼。
　　“不用找了，任何人都可能做备份，但沈听不会。”
　　少女清丽的话音一落，月影顿时怔住，却见世子眸光沉凝，“你认识沈听？”
　　黎洛栖缓缓吸了口气，“带我去见他。”
　　-
　　兖州的民愿书不管是不是真的陈情，只要上面罗列出的细枝末节被提刑司验证，就足够说明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沈听的弹劾就更有力。
　　而现在定远侯府被人挖了坑，还不知道这坑在哪里。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官道，一直饶进东边民巷内，道路陡然变得狭窄，车厢中，赵赫延没说话，只是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夫人。
　　当他从黎洛栖口中听到“沈听”二字时，对她的看法，似乎又要多了一层。
　　忽然，马车在一声“吁”里停了下来，月影径直跳下车，抬手朝眼前这处朴素的庭院门敲去，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下人，“大人已经歇下了，您有事还请明日再来……”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抵在身前，下人脸色一白，瞬间睡意全无，顺着剑光往上看，是一个年轻男子笑嘻嘻的脸庞。
　　“既是来找沈某，就不要为难我的家仆。”
　　忽然，院中传来一道清朗男声，月影抬手，利剑入鞘，嘴角噙笑行礼：“沈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沈听眉宇冷淡：“深夜见面恐遭人非议，有什么事，还请你家主子明日再来吧，请回。”
　　就在沈听收回视线之时，马车门帘让一道纤细的素手拨开，珠玉般莹润的声音落入这冬日的悠长暗夜：“沈听，别来无恙。”
　　沈听瞳仁睁睁，素来寡淡的脸顷刻覆了层惊愕，步子也不由朝前迈去，直到那副娇若桃花的鹅蛋脸映入眼帘，他方皤然说出话来：“小栖！”
　　马车里的赵赫延将他一张表情看得真切，眼睑落下暗影，只听黎洛栖朝沈听道：“上来。”
　　不过二字，方才还义正严辞拒绝的良臣，此刻便踏上脚凳，掀起车帘入内，灯笼的火光一映，他这才发现偌大的马车厢里还有另一个男子。方才眼眸中亮起的光顷刻暗淡一半，就听黎洛栖道：“这是我夫君，定远侯世子。”
　　沈听垂眸敛息：“若是为弹劾一事而来，恕沈某爱莫能助。”
　　他话音一落，整个车厢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冷，沈听紧咬牙槽，看向坐于暗处的赵赫延。
　　然而，车厢里的一方小桌格挡在他面前，沈听看到黎洛栖与赵赫延坐在一道，身子微微挡着他。
　　黎洛栖将桌案上的宣纸轻轻推到他跟前：“当初扬州府乡试，沈大人夺得第一，后乡试被查出有人泄密，并于沈大人身上搜出一份考卷，与乡试题目一字不差。”
　　少女的声音在幽寂的车厢里响起，似一泓清澈泉水，却让当事人额间渗汗，双手紧紧握拳：“你应当知道，那是诽谤。”
　　黎洛栖笑了，“我父亲坚持查明真相，不愿自己寄予厚望的学生断送前程，让府衙继续搜证，最终沈大人才得以被无罪释放，只是您在牢狱里呆着的那几日，应当知道被诽谤的感受吧。”
　　沈听蓦地抬眼，瞳仁凝起：“那封民愿书是我回京路上途经兖州时，百姓跪轿上书的，一切弹劾所言非虚，绝不是诽谤！”
　　黎洛栖左手掖起衣袖，不疾不徐地磨着墨，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沈大人还记得当初是如何为自己洗脱身上那份考卷的么。”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沈听脸色便白了。
　　黎洛栖手上的狼毫在砚台里拖过，白毫顷刻便染上浓墨，被她落在了沈听的右手边，“你说自己素来过目不忘，乡试结束后，便一字不差地将题目默写下来，以供书院的同窗晚生参考。那么，沈大人这次上书的民愿书，想必也能一字不差地，写在宣纸上。”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压迫感，甚至带着笑意，仿佛真的是场别来无恙的见面，如果眼前这个少女没有说最后这句话——
　　“若是沈大人无法一字不差地默写民愿书，那么，我是否也可以弹劾沈大人您，乡试舞弊？”
　　-
　　定远侯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看不见尽头的长街上，车里还散着淡淡的墨水气，黎洛栖坐在赵赫延的一侧，想着方才他拿到那封民愿书时看自己的目光，似笑非笑，夹杂着怀疑。
　　但他还是让月影拿着民愿书赶赴兖州，务必在提刑司暗访前将所有罪证清洗。
　　忽然，马车轱辘似颠到了石子，紧接着便转了弯，她紧紧抓着车椅，但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赵赫延的肩膀。
　　忙缩了回去，就在这时，马车又颠了下，怔愣间便朝他怀里推去——
　　“夫人相信那封民愿书么？”
　　忽然，赵赫延的声音凉在耳边，她吓了跳，抬眸看他，那双瞳仁深如古潭，一望生畏。
　　她嘴唇抿得发白，若真如民愿书所言，那便不止是抢占民田，还可能被定为乱臣贼子。
　　她心跳发慌，“我不知道……”
　　男人气息靠近她耳畔，又问道：“那为什么帮我？”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我不知道……”
　　这时，马车又颠了下，她发髻上的桃花珍珠步摇不小心晃到赵赫延的肩头，她吓得忙抬手要摘，指尖却忽然覆上一道凉意，男人的指腹正轻轻地碾着上面的珍珠。
　　这让黎洛栖想起新婚那夜，他便是轻而易举地将珍珠碾碎在她面前，此刻密室幽暗，心头更慌了。
　　忽然，赵赫延的气息沉沉落入耳窝，“今晚戴着它吧。”
　　黎洛栖心跳一漏，只感觉他的呵气染红了脖颈，低头避开时，又听他说了句：“这步摇，让你动起来还挺好听的。”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这边的副CP大概就是俩小夫妻精分出来的玩偶：娇纵女流氓X钓系状元郎
　　状元郎不小心摔倒：诶呀。
　　女流氓搓手手抓住：嘿嘿。
　　状元郎脸红红：不胜酒力。
　　女流氓仗义挡酒：我干了。
　　一夜风流醒来——
　　状元郎哭啼啼：你赔我清誉～
　　女流氓赶紧哄：会哒～
　　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新科状元，女流氓眼勾勾，状元郎冷笑三声，找人单挑，结果被告上了门。
　　女流氓瞳震震，状元郎眼湿湿：“我的手也蹭破了。”
　　女流氓气呼呼：“当初你怎么没说自己是武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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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是风动 · ✐
　　擎盖如伞的马车驰行于悠长宽阔的官道, 两旁灯笼烛火掩映入雕花窗牖，落在少女澄澈的眼眸中。
　　耳边是铃铃珠玉的轻撞声，她仔细听着，像心跳一下一下地起伏, 在幽寂的暗室里荡得愈加明显, 便觉有些冤了：“不是我动的, 是马车颠的……”
　　赵赫延那双瑞凤眼挑笑, 什么都没说，目光一直看着她的脸颊，直到把她看得低下头, 连耳尖都冒着红。
　　指尖抓着手帕, 是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马车缓缓刹住，就在她要起身去推车门时，耳边蓦地落下一句：“不是风动。”
　　黎洛栖猛地转头, 恰是对上他蓄笑的眉眼，正要说话, 车门就让人推开了, 月归摆下脚凳, 仰头等着二位主子下来。
　　几位仆人候在车下，哪里还有她说话的机会。
　　黎洛栖热着脸下来，好在天色已暗，脖子上还围着狐裘，掩着的脸颊倒是不引人注意。
　　“少夫人, 热水给您备好了。”
　　黎洛栖走在前头，听见一芍这话只“嗯”了声, 脚步却越走越疾，全然不顾后头让月归推着轮椅的世子爷, 最好让他的气息赶紧在身旁消失的好。
　　一进扶苏院，黎洛栖步子便往东厢房迈，却听一芍“欸”了声，指着正屋道：“少夫人，这里。”
　　她眉心一凝，蓦地反应过来一芍是把热水备在了正屋，“怎么不是在、东厢房？那是世子的净室。”
　　一芍愣了下，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呢……
　　“可是少夫人，您之前也用过那净室，而且您今早是在正屋醒的，我还以为……”
　　听她翻起了旧账，黎洛栖恨不得把一芍的嘴巴捏住，“那热水便给世子用，你再重新给我烧。”
　　这时，院外就传来轮椅轻轻碾过枝藤的声音，“啪”地一下在她心头炸起，明明只是很轻的声音，却让她吓得浑身一颤。
　　一芍朝院门行礼道：“世子。”
　　赵赫延停在黎洛栖身后，只说了句：“东厢房住得这般舒服，倒是我这间正屋配不上你了。”
　　黎洛栖愣了愣，回头就见赵赫延进了屋，人还傻站在那里，旁边的一芍低声道：“少夫人，世子爷怎么生气了？”
　　黎洛栖捏着手帕，反问回她：“你说世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芍轻“咳”了声：“好像是说，少夫人您宁愿住东厢房都不去正屋，是正屋配不上您住……的意思？”
　　黎洛栖低着头看地上的雪影，缓缓地深呼吸：“还有呢？”
　　一芍小心翼翼瞥了眼正屋禁闭的房门，“世子不知道是在生东厢房的气，还是正屋的气……”
　　这么说着，却见少夫人提裙进东厢房，心里立马急了，“少夫人，我看世子是想让你回正屋的，哪里有两夫妻分房睡的呢……”
　　一芍边说边见黎洛栖打开柜门拿衣服，自己也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拦，就见她把衣裳都塞进了箱奁里，她从前也是见过这番阵仗，小两口若是吵架了，总是有一方气得收拾行李要回娘家，一芍想到这顿时怕了，直坐到地上抱住了木箱：“少夫人，您别走啊！”
　　黎洛栖抱着衣裳蹙眉：“让开。”
　　一芍用力摇头，“世子爷脾气是有些不好，但他那句话的意思真的是想让您回正屋嘛……”
　　“嗯，我知道。”
　　“少夫人既然知道就别走啊。”
　　黎洛栖愣了愣，“我知道了还不走？”
　　一芍哭了：“少夫人，您这是什么道理……”
　　她可劲拽着木箱不让黎洛栖挪走，“扬州那么远，您不能冲动啊！”
　　黎洛栖动作一顿，“谁说我要回扬州？”
　　一芍哭腔一噎：“那是哪儿啊？”
　　“把剩下的东西都搬到正屋去。”
　　一芍瞳孔一睁，在放空的两息后，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二话不说抱着箱子就往外跑了。
　　正屋里，月归正守在净室门外，听见外面敲门声，心下一跳，立马就扑去开门了，却见一芍抱着箱子道：“赶紧去搬东西！”
　　月归还没搞明白，但知道这是少夫人的箱奁，一个箭步就冲进东厢房，没等少夫人开口就抢过了她怀里的箱子。
　　等他紧张地喘过一口气后，问一芍：“怎么回事，少夫人是要跑了吗？！”
　　一芍脸上兴奋道：“赶紧趁少夫人没后悔把东西都搬过来，一个不剩！然后再把东厢房的床砸了！”
　　月归听得一愣愣，就见一芍眼中闪烁的暗光，心下一跳，对哦，当初只想着把屋顶捅破，怎么没想到连床也砸了？！
　　于是，等黎洛栖进来主屋，就见月归和一芍已经把她的箱子全都找地方塞进去了，“吱呀”一声，净室门打开，赵赫延冷白的脸映入清瞳。
　　月归忙进净室收拾，一芍赶紧去提热水。
　　赵赫延沉冽的目光里划过一丝惊愕，旋即瞥到一边，兀自推着轮椅进了内室。
　　这时一芍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浴桶都浇满了水，连带着干净的换洗衣衫都放好，“少夫人，可以了。”
　　黎洛栖目光从内室收了回来，轻点点头：“你们下去歇息吧。”
　　一芍忍着翘起的嘴角，道声：“喏。”
　　等俩人从正屋出来，一芍就去柴房提了把斧子，月归觉得这件事他上手不是很好，毕竟他是世子的人，这要是动手了不就成了是世子干的么——
　　“一芍，我看床拆了，少夫人也有可能叫工匠再做回来，最好的办法是让这里没地方歇。”
　　一芍皱了皱眉，“怎么个没地方歇？”
　　月归掂了掂手里的木头：“让工匠把这里都做成顶天立地的柜子，连一张贵妃榻都放不下。”
　　一芍眼睛一亮：“有道理！”
　　月归看着这搬空的东厢房，感慨一声：“我们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俩随从在东厢房里算计，那边的主屋，黎洛栖沐浴完换好衣裳后，转入屏风，便见赵赫延冷着一张脸在床上看书。
　　一个昔日将军，现在整日手不离书，黎洛栖心里轻叹了声。
　　还要跟一个要去东厢房睡觉的夫人置气。
　　她走到赵赫延跟前时，一道淡淡的天竺葵蓬松香气便落了下来，顷刻就在这沉冷的床帐间弥漫。
　　少女蹲下身，就在拔步床外仰头看他，双手抱着膝盖，一双清凌凌的眼神里全是那张深邃侧颜。
　　“夫君是不是想我以后都宿在正屋这里？”
　　她的声音干净清透，听得人心神不由被她勾去，赵赫延侧眸看黎洛栖，这只小猫就蹲在他的床边，手里的书稍微一卷，敲在了她头顶上，“你方才便是成心气我。”
　　黎洛栖歪了下脑袋，嘟着嘴道：“我哪里有！”
　　赵赫延沉着脸，“我在马车上说的话，你真当耳旁风听去了。”
　　黎洛栖愣了愣，忽然似想到什么，起身就往屏风外跑了，赵赫延将手里的书扔到一旁，因为生气而胸膛微微起伏，蓦地，耳边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珠玉声。
　　狭长的眼睑撩起，就见一道宛若新月的俏影立在床帐边，纤细皓腕抬起，在扶着头侧的桃花步摇。
　　“是这个吗……”
　　她问。
　　赵赫延眸光愈深，“还有呢？”
　　还有？
　　黎洛栖仔细在想，“没有啊，你就只说今晚戴着它……”
　　说到这，她便往前了一步，又蹲在方才的位置上，“夫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赵赫延幽深的瞳仁里满是那只粉色桃花，似受了某种蛊惑，沉沉地“嗯”了声。
　　黎洛栖歪头，它又响了，在他心头震起。
　　“既然想我宿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她眼神认真且严肃。
　　赵赫延却是微怔：“什么话？”
　　黎洛栖努了努嘴，掐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东厢房住得这般舒服，倒是我这间正屋配不上你了。”说到这，她眼皮一压，“夫君为什么不直说’我想你来睡’？”
　　赵赫延想到方才那番场景，她急急回来就要往东厢房去，左右他这几日做的都白费了，还是留不住她这只小野猫了。
　　只是此刻，生气的话到他嘴边，绕了一下，说出口便是：“有别人在。”
　　黎洛栖愣了愣，忽然“扑哧”笑了声。
　　赵赫延有些不自在，瞥过头去，露在黎洛栖这边的耳朵却冒了点红。
　　“夫君？”
　　她唤了声，赵赫延还是不回头看她。
　　黎洛栖的话还没说完呢，于是双手压在床沿起身，腿便顺势跨到他腰际上，这一下，赵赫延就看过来了。
　　她心底想笑，只双手还是认真地捧起了他的脸：“那你现在说。”
　　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划过一丝晦暗，上面映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说话这般理直气壮，实际上脸都红得比她头顶那枚桃花还厉害了。
　　他动了动身，朝她倾来，声音沉哑：“说什么？”
　　“我想你来睡。”
　　他笑了，如大雪覆山后缓缓滑落开，沉黝的山体也没那么冷了，只低下声：“知道了。”
　　黎洛栖：？？？
　　她猛地反应过来赵赫延这是在坑她！
　　“不是不是！我是让你说这句话！”
　　赵赫延左手揽着她的腰，让她贴得更近些，哪料黎洛栖不干了，腿就要收回去，他勾着她脚腕上的红线，膝盖一下没注意，滑得更开了。
　　“你不说那我明天还回东厢房。”
　　大掌动作微顿，男人眸光压了下来，黎洛栖哼哼道：“你快说啊，明明是你自己想我搬回来的，为什么不说好听点……”
　　话音未落，脖颈侧边就让他咬了下，她有些吃痛了，眼泪就汪了出来，落在他眼里楚楚可怜的。
　　但赵赫延知道，她想听自己求她。
　　“说了，你以后就只睡在这里么？”
　　黎洛栖听他这话显然就是不想吃亏，哪里有这样的，“你先说……”
　　“我说了你不答应呢？”
　　黎洛栖让他弄得喉咙发痒，用力咬着牙齿，低下头，“不说就不给。”
　　“那你今晚为什么过来？”
　　他下巴抵着她肩头，声音又轻又涩。
　　黎洛栖咽了口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水淋淋的，每次还没开始做什么就已经这样了。
　　“夫君以后若是想要什么，或者想我做什么，可以对我直接说的，不要这样子，我不喜欢要我猜的，也不喜欢忽然闹脾气的，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我会哄你的，但是你不能没来由对我不高兴。”
　　他指腹勾了下她的眼睑，水丝就绕了上来，指腹碾了碾，黏腻温软。
　　“我不喜欢你再回东厢房，我想你以后就睡在这里。”
　　黎洛栖怯怯地看着他，轻声问：“夫君这是命令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指腹捏了下她热红的耳垂：“是你以后进我的房间，再也不用敲门。”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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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像小狼狗 · ✐
　　赵赫延话音一落, 黎洛栖清瞳睁睁，他的嗓音是山间清泉上弥漫的雾气，缭绕着行经之人，无论她如何当心, 依然会被他勾住、打湿。
　　黎洛栖低下了头, 满眼都是他宽阔的胸膛, 他的气息顷刻将她笼罩着, 方才被咬过的脖颈蓦地传来酥酥麻意，她怔了怔，转眸看他。
　　下一秒, 指尖就捂上自己的脖子, 满脸通红地看着他：“你、你做什么！”
　　赵赫延对她激动的反应有些困惑：“不能吗？”
　　小猫儿低着头不吭声了，赵赫延扶着她的腰：“那就不要了。”
　　黎洛栖又不吭声。
　　赵赫延抬手拨了下她头侧的桃花步摇，因为长发被簪起, 便有几缕垂落在了锁骨上，像桃花枝桠落至溪边饮水, 他方才便是无意识饮了。
　　黎洛栖心跳渐渐膨胀, 像无法关押的洪水猛兽在敲撞她, 方才赵赫延舔她脖子的那一下，此刻像一道蛊毒开始顺着血液流散，酥麻全身。
　　怎么会，他是赵赫延，是侯府世子爷, 怎么会这样对她……
　　黎洛栖想不明白了，“我小时候, 脖子也、被这样舔过。”
　　赵赫延瞳仁一暗，看着她的脸：“谁？”
　　黎洛栖对上这双冷得要杀人的眼睛, 感觉不说好像误会更大了，小小声道：“家里养的小狼狗……”
　　面前的男人皱眉了，似乎有些不信，想问，却发现怎么问都不对，黎洛栖忙道：“就是……感觉不合适……我没别的意思，不是说夫君……”
　　她懊恼地埋着头，事情变得越描越黑，差点就说赵赫延是那只小狼狗了……
　　“不合适？”
　　赵赫延声音晦暗，指腹捏着她发侧上的步摇：“所以，不是不喜欢？”
　　她张了张嘴，感觉脸颊更烫了：“你之前没这么做过……”
　　赵赫延眸光落在她脖颈窝里，方才是因为看见上面被他咬得透红了，一下心疼，怎知这小猫这般敏感，于是低头又似方才那般撩过。
　　温热，潮湿。
　　她更敏感了。
　　赵赫延笑了，指腹拨弄她的步摇，“只记得我在马车上让你戴着它，还有呢，现在，想起来了吗？”
　　黎洛栖月眉蹙起，真的在想了，可他就说了句今晚戴着，她动起来好听啊，还有什么吗？
　　等等！
　　突然，她清澈水眸睁睁地看向赵赫延，思虑“吧嗒”一下被打开了，此刻两人这番姿态，若是她像往日那般骑着，头顶的步摇不就会撞响，铃铃地晃着么？！
　　她、她方才在马车上还解释说什么是被颠的！黎洛栖你是笨蛋吗！
　　“想起来了？”
　　赵赫延看着她一会白一会红的鹅蛋脸，表情之丰富，可爱又迷人。
　　黎洛栖指尖抓着他的宽肩，“夫君，你的身体不可以每日都这般……”
　　“嗯？”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如果我时日无多，明日便要死了，你说，我今晚该做什么？”
　　黎洛栖咬了咬唇，“我不知道……”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黎洛栖心跳颤颤，耳边尽是两人衣物摩挲的声音，她心跳难忍，洪水猛兽跃跃欲出，她知道自己招架不住了，搂上他的肩头落下一句：“将军要什么，我都给你。”
　　精致的蝴蝶骨让一道大掌覆上，粗粝而温热，延伸而下的手臂线条肌肉紧绷，起伏，像连绵广袤的山脉环绕雪峰。
　　若是明日将死，今夜该做什么才不会后悔呢，赵赫延这个问题攻陷了她最后的防线。黎洛栖想，如果能让赵赫延对生有留恋的话，她愿意做的。
　　虽然，她深知自己力量薄弱，却还要做这以卵击石的事情。
　　到最后总是承受不住。
　　头侧的步摇铃铃晃响，声音如落雨打桃花，可明明是冬日，哪儿来的春水点花蕊呢。
　　她想，大概是想让赵赫延陪她一起看春雨，活过这个冬天。
　　想到这，她眼眶就湿了，不敢让他看见，就伏在他的肩上，将军的肩那么宽那么平，她可以任性地倚着，他想听的一切，她都在念给他听。
　　“小东西……”
　　男人的尾音像干涸的荒漠终被雨水浸润，哪怕流沙再灼热，都有流水浇灌他。
　　“你是水做的吗？”
　　黎洛栖的脸蛋让他捧在手心，宛若垂花。
　　她忍不住又流泪，糯音软软：“我不知道……”
　　“怎么今天这么多不知道啊？”
　　从在马车里开始到现在，她总是这样说。
　　小东西好像陷入了迷茫。
　　黎洛栖好奇地看他的喉结，食指碰一下就缩了回去，“不知道。”
　　赵赫延抱着她，似乎感觉到她的心事，要哄她开心，“我做梦，都想在你上面。”
　　话音未落，喉间不可抑地闷哼出声，再看这小猫儿，当真是找到勾他的办法了。
　　黎洛栖努着嘴，不开心了：“为什么，是……是我做得不好吗？”
　　赵赫延愣了片刻，下一秒便笑出声，一开始是低低沉沉的，接着便大了起来，爽朗的，开怀的，胸膛震震，连带着黎洛栖也感受到了，此刻两人嵌着，她红着脸想让他别笑了，她有些受不了了……
　　“夫君……”
　　她索性用手心捂着他的嘴，这下赵赫延终于不笑了，黎洛栖脸更红了。
　　腰窝后忽然传来一阵酥麻，她听见了耳边落来一句：“我不想你那么累。”
　　水眸怔怔，下一秒便覆上了错愕和羞怯，这几日都是她在上面，书房那次两人都是站着的，每次做完她直接睡到第二日晌午……
　　可是，她不肯让他在上面，他的膝盖不可以再受伤……
　　于是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那夫君就快点好起来，可以吗？”
　　她眼睛里都是期盼，想在那双浓墨瞳仁里看见一丝光亮，然而，一望无尽的黑沉沉，她“嗯”了声，想听他的回应，赵赫延看她：“如果永远也好不起来呢？”
　　黎洛栖抿了抿唇，好不起来的话，那能活下去也是好的。
　　她低头在他唇畔亲了下，刚要离开，后脑勺就让他按住，舌头一下冲了进来，勾缠着方才的压抑一并释放在她身上，连她落出的颤音都要吞没，全部占有。
　　她被亲得浑身发软，却在他松开唇畔时，对他落了一句：“那我，就永远在将军之上。”
　　-
　　一道明亮的光柱自窗牖泄入，空气里的尘埃追逐着光线，萦绕，翻转，上升。
　　黎洛栖知道自己醒来已经晚了，索性慢吞吞地起身，浑身酸疼到散架，她从前刚来扶苏院时还觉得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整个人都要长霉了，然而现在，呵呵哒。
　　这时，屏风外的一芍听见动静，忙绕进来：“少夫人，您醒了……”
　　忽然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黎洛栖吓得又钻进被窝。
　　一芍：“……”
　　黎洛栖：“……”
　　一芍不敢靠近了，知道少夫人会问什么，就道：“世、世子去正堂了。”
　　黎洛栖一听，眉心蹙起，又是去正堂，难道还是因为那弹劾一事么？
　　想到这眉尖就压来愁虑，月影去兖州处理还需时间，提刑司也没那么快有说法，难不成他们还有后招等着定远侯府入坑么？
　　一芍将裙衫都放到床边，黎洛栖拿了起来，却见是身正红色的锦衣，摇头道：“今日不用见军眷，换身素雅点的吧。”
　　一芍低头抿了抿唇，“少夫人，您今日确实不用见军眷，但是，老夫人从明镜寺回来了。”
　　黎洛栖揉着太阳穴，脑子还有些钝钝的，“明镜寺……哪里啊？”
　　问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老夫人？！”
　　黎洛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打扮好的，总之从她起身穿衣后，一芍就开门让候在外头的嬷嬷们进来了，一通梳洗，铜镜里映的朱颜容光晃得黎洛栖都认不得了。
　　“不、不用这么夸张吧？”
　　沈嬷嬷深看了她一眼：“一会少夫人就知道了。”
　　赵赫延的祖母从明镜寺回来，她不仅没有立马出门迎接，还在房里呼呼大睡！
　　迟到就算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连成婚那日都不曾有这阵势……
　　现在她还不如在膝盖上套两个棉团，一会跪起来方便点。
　　老祖母的院子在莲芳院，黎洛栖头顶千斤重，刚迈进垂花门，就见院子里站着一溜儿丫鬟嬷嬷，全都来拜见老夫人了。
　　黎洛栖咬了咬牙，朝一芍低声道：“为何不早点叫醒我？”
　　一芍心里苦如黄连：“世子爷出门前吩咐过，谁都不可以进屋打扰您……”
　　这边莲芳院的厅堂里，高堂坐着两道身影，右边是神色沉凝的侯府夫人周樱俪，左边是着一袭暮紫云纱织莲华服的妇人，一头白发梳得雍容，目光则往厅堂外探了出去。
　　“老夫人，来了。”
　　这时，一位老嬷嬷在老人家耳边落了声，眼神就瞟了出去，果然，在一群人头攒动的下人中间，走来一道明媚如三月日头的娇俏倩影，皮肤白皙若脂玉，眉眼含春，一副鹅蛋脸圆润得似无棱角，却每一处线条恰到好处，上佳的骨相才有这般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的皮相。
　　“祖母安，母亲安。”
　　黎洛栖屈身行礼，声音又软又糯，直贴到了在场人的心里。
　　老祖母的眼里都要浮起笑意了，却听周樱俪猛地一拍桌案，“啪”地一声 ，黎洛栖吓了跳，眼睛就往她的手镯看去。
　　还好，没碎。
　　“好大的胆子，胆敢欺瞒侯府！给我跪下！”
　　黎洛栖人傻了，她才刚来，要罚也是罚她迟到，说什么欺瞒后府？！
　　不过下跪果然意料之中了，然就在她要屈膝时，高座上忽然传来一道温蔼之声：“等等，有什么话，让孩子站着说吧。”
　　周樱俪蓦地扭头，一脸气到难以置信，老太太这是要跟她□□白脸了？今日急匆匆地从明镜寺回来不就为了这件事么，气冲冲的一副要晕过去的阵仗，还说怕阿延气伤身，不能让他知道，这才把人招来了莲芳院，结果她还没开始审问，老太太就把她的杀气给湮了一半——
　　“母亲！这事可是您亲口跟我说的！还有假？！”
　　老太太轻咳了声，眼睛从黎洛栖身上挪开，朝院外看去，脸色顷刻覆了层沉肃：“自然不可能假。”
　　周樱俪手心握拳，“黎洛栖，你可认识玄都观的青云道长。”
　　青云道长？
　　黎洛栖蓦地一怔，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周樱俪指尖扎得手心发疼：“可是将生辰八字都给了他。”
　　黎洛栖抿了抿唇，点头。
　　周樱俪气急反笑：“可是有恩于青云道长，才让他在圣上面前为你和世子指婚？！”
　　她话音一落，整个莲芳院一道冷风灌入，所有人都倒抽冷气看向厅堂中的美人，所以并不是什么八字相合的冲喜，而是她事先跟青云道长的交易！
　　定远侯府居然被一个扬州来的娘子耍得团团转！
　　厅堂角落里，一芍步子僵僵，最后挪出了台阶，转身就往莲芳院跑了出去，冷风在耳边猎猎，直到她冲进正堂看见了世子，却陡然哑住了。
　　赵赫延脸色苍白，眉峰沉凝地看着手里的密信，在听见月归唤了声一芍时，才抬起眼睑，示意她说话。
　　一芍抓着裙身，想都没想就“扑通”跪到地上了。
　　少夫人每次有难，她都下意识来找世子，她觉得世子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可是这次，她真的不知道，如果世子知晓少夫人是跟道长合伙骗了定远侯府的，世子会怎么对少夫人，她依稀听说，当初有对世子不忠的人，下场都是死无全尸……
　　一芍跪在地上不说话，却自顾自开始哭了。
　　赵赫延剑眉微蹙，示意正堂里的其他人出去，又朝月归道：“母亲在哪？”
　　月归：“老夫人一回来，就跟她去莲芳院了。”
　　赵赫延将手中密信揉成纸团扔到地上，“原来把我招来这儿，是要把人带走。”
　　一芍紧张得发抖，不敢抬头，却听世子对月归说了句：“去莲芳院。”
　　被揉皱的纸团让风一吹，缓缓滚到一芍眼前，上面字迹被揉得变形，一芍只隐约看见一句：“青云道长被救于扬州云溪村……”
　　作者有话要说：
　　众人：柿子，你老婆骗你了！
　　柿子：嗯。
　　众人：你老婆根本不能冲喜！
　　柿子：嗯。
　　众人：那你怎么还不休了她？
　　柿子：做人不能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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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另外价钱 · ✐
　　一芍抹了把眼泪, 急忙起身跟着世子爷往莲芳院过去，方才的不安一下就有了支撑力，找到靠山了。
　　此时的莲芳院内，松柏古树擎着厚厚白雪, 掩映冷意, 层层叠叠的丫鬟仆人俟在院中, 只是从原本的低眉顺眼到忍不住抬头朝厅堂里张望着, 便是因为内里传来的清俪糯音——
　　“那日我与书院的同窗们在街市里闲逛，看到一个道长打扮的算命先生，他一抬手就拦住了我们。”
　　说到这, 厅堂里那位着绛红华服的少女便往对面一站, 抬手虚捋下巴，沉着嗓音道：“几位小娘子且慢，我看你们碧玉年华, 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想必也对自己将来的人生有所怀想, 不如让贫道给你们算上一卦, 预知一二呀？”
　　少女话音一落, 又往对面站去，束在腰上的珍珠禁步随之摇曳生姿，作出铃铃声响，和着她娇俏的声音一并落入众人耳中，原本站在垂花门下的一芍和月归正要上前, 却让世子爷给抬手止住了。
　　黎洛栖抬手虚捋着辫子，装出女孩稚嫩的嗓音：“道长是真能算吗, 若是卦算不准呢？”
　　坐在厅堂里的老太太忍不住掩嘴偷笑，而一旁的周樱俪原本紧凝的眉眼也松动了些, 就见黎洛栖又跳到了对面，她一捋下巴便知道她是扮作青云道长，而且声音灵动多变，就跟折子戏似的。
　　“贫道若是算不准，自然不收你们的钱，你们谁想试试，这位娘子算的话，我便收十文钱。”
　　黎洛栖演到这，便轻咳了声，站到厅堂中间，老夫人好奇，问道：“那青云道长真这么灵？”
　　黎洛栖努了努嘴，“当时青云道长给她们看完后，都是将信将疑，但说到过去的事倒一一准确，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事先调查过。”
　　周樱俪：“那道长也给你看了手相么？”
　　提到这件事，黎洛栖就哼了声，又站到一侧扮起了青云道长，“小娘子你要不要也算一卦呢？”
　　黎洛栖走到了对面，这次她没再变声，而是朝方才“道长”站的地方摆手道：“我就不算了。”
　　青云道长：“欸，小娘子，你若是算卦，我便只收你一两银子！”
　　这道话音一落，众人惊疑，老夫人奇怪道：“怎么别人是十文钱，就你要一两银子？”
　　青云道长一脸神秘：“因为小娘子的命格不一般呀，贫道只收一两银子已是实惠，若是其他达官贵人，我还不一定给他算呢。”
　　此话一出，大家顿时了然加好奇，周樱俪也没见过：“还有这种说法？”
　　老夫人：“这道长还真会卖关子，那你算了吗？”
　　黎洛栖摇头。
　　两位主母就一脸听故事意犹未尽的表情：“为何啊，你就不好奇怎么个不一般？”
　　黎洛栖抓了下裙衫，“我觉得那道长是见我不想算，故意这般说的，一来吊足了好奇心，二来抬高价钱，常人听说自己的命格与众不同，还比旁人贵，自然想听个说法……”说到这，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
　　祖母和母亲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可怜了，只得相视看了一眼，周樱俪又接着问：“既然你觉得他是骗子，后面为什么又说救了他？”
　　黎洛栖：“那青云道长一来到云溪村就招摇撞……呃，招摇过市，还来我们书院守着，说要看我的生辰八字，我吓得每天都躲。突然有一日，官府的人上门抓拿青云道长，罪名是谋杀。”
　　老夫人吓得拍了拍心口，“阿弥陀佛……”
　　周樱俪眉头紧锁：“青云道长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我倒不知他背地里还有这些故事，竟然杀人了？”
　　黎洛栖：“就是前天，他在街心口给一壮汉算命，扬言他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大家听了都觉好笑，且不说这话准不准，那壮汉吃喝嫖赌一样不沾，更没仇家，而且体格健壮，谁能害他呢？结果第三日，他真的没命了。”
　　院中的仆人听了纷纷乍舌惊诧，老祖母和侯夫人都被黎洛栖给勾着好奇心：“这青云道长算得准！”
　　黎洛栖微摇了摇头：“青云道长被人指证为了显示自己卦象灵验，所以将那壮汉杀死的。”
　　这一下子峰回路转，老夫人又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周樱俪听出了重点：“那你又是如何救这青云道长的？”
　　黎洛栖：“因为我知道他没杀人。”
　　老夫人：“你有证据？”
　　黎洛栖揉了揉鼻子：“因为那一日他就守在书院找我，我一气之下告诉了父亲，谁知道他们两人相谈甚欢，我只好等在门外，刚好看见那壮汉在附近徘徊，一副神色焦急的样子，见了我便说’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结果开门进去，发现青云道长喝趴了，只好让壮汉明日再来，他却口中念叨’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被害死了……’。我觉得这都是青云道长把人吓的，可等他走了之后，我忽然在想，如果一个人心里没鬼，又怎么会被人一语说中？”
　　周樱俪点了点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老夫人却摆了摆手：“不管做没做吧，我还是怕的……”
　　黎洛栖心里想笑，这老祖母的胆子倒是小小的，继续道：“我感觉那壮汉有些神志不清，而且从书院下山要经过一道溪河，我怕他摔了便远远跟着，当时桥头正站了位容貌艳丽的年轻妇人，两人一见便拥在一起，我想应该是他夫人，便放心回去了。可谁知道，第二日人就凉了，当时官府把道长抓走，父亲还极力说他一晚都在书院里，可他喝醉了无法作证。”
　　周樱俪眉心一凝：“所以就只有你能证明？”
　　黎洛栖摇头：“他们喝醉了我也不可能整夜守着，真说不准道长是不是故意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但父亲不放心，让我陪道长去认尸。”
　　老祖母：“……”
　　周樱俪：“……”
　　众人：“……”
　　站在院门下的月归张了张嘴，僵硬道：“少夫人的父亲也不是一般人啊。”
　　赵赫延托腮笑了声，就静静看着厅堂里的女人在表演。
　　黎洛栖继续道：“尸首确实是壮汉，道长也说过他会有血光之灾的话，无可抵赖了，可我总觉得事情有蹊跷，就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道长，他抹眼泪求我帮他，说如果活下来就一定会报答我……”
　　老祖母点头：“原来所说的报恩，是这么个经过。”
　　周樱俪：“这哪里是他报答你，分明就是借我们侯府报答你！”
　　祖母赶紧拨回正题：“那你后面又用了什么法子？”
　　黎洛栖：“我就把看到的事情经过告诉了府衙大人，他便带着我去认人了，才知道原来那日桥头上的娘子不是壮汉的夫人，他夫君几日前刚回了云溪，大人抓他们回来审问，不过他们抵死不认。”
　　周樱俪皱眉：“那日的事情只有你一人看见，而且你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按理说府衙很难听信。”
　　黎洛栖笑道：“很简单啊，因为大人是父亲的学生，我的师兄，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从来没骗过他。”
　　她这话一说，底下仆人又低低笑了起来，只觉这新来的少夫人着实有趣，就连老祖母也笑了，周樱俪倒是忍俊不禁，“这么说我也得信你说的这些话。”
　　黎洛栖点头：“祖母，母亲，你们不知道，青云道长跟我说那壮汉是个屠夫，他观察过此人每三日要去杀猪，所以才会说人家有血光之灾，可谁知道让那少妇的夫君听去了，他本就因为被戴绿帽而怀恨在心，现在一听说这壮汉命里该死，便一下有了动力，于是在他跟自己夫人私会时下手了。”
　　故事到这里结束，潦潦的几段话，却让在场的听者唏嘘不已。
　　老祖母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周樱俪陷入沉思，底下仆人面面相觑，不由在想，这青云道长到底是灵，还是不灵呢。
　　周樱俪刚要开口，忽然见院中仆人突然散开，方才的嘈杂瞬间湮成一片寂静，就连厚雪压枝桠的声音都能听见。
　　厅堂里的两位主母神色微微沉敛，黎洛栖背对着院子，一副听候发落的姿态，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轮椅声，蓦地转头，就对上了赵赫延那双沉谙的目光。
　　黎小娘子吓了跳，旋即站到角落里，双手紧张地抓着手帕，低头看翘头履上的花纹，夫君知道她的冲喜根本不是天定卜算出来的，而是一场人为安排的婚姻，肯定要把她杀了。
　　“知道嫁来侯府是冲喜的么？”
　　忽然，轮椅上的赵赫延沉声开口，眸光凝在她头上的步摇。
　　黎洛栖轻轻摇头，那步摇就晃了。
　　赵赫延忽然笑了，“那道长骗了你，这算哪门子的报恩。”
　　男人容颜苍白，眉峰如终年积雪，轮廓却深邃如山棱，便是一笑，在这冬日里都是寒气深深，让人不禁心跳发紧。
　　高堂上的祖母起身，周樱俪见状忙上前扶着，两人挡在黎洛栖面前：“阿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嫁入侯府是她的福气。”
　　赵赫延眸光冷然地扫向这满堂黑压压的仆人，“福气就是让侯府的下人都来这儿瞧你们三堂会审，是不把他们当外人呢，还是把这位世子夫人当外人？如何，祖母和母亲是要把我夫人逐出侯府么？”
　　三言两语，世子爷把在场除了黎洛栖以外的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仆人们恨不得自割双耳了，高门侯府里的秘辛知道得越多可不见得是好事，若是今日之事传了出去，他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老夫人又回头看了眼黎洛栖，小姑娘垂着脑袋，方才还活泼灵动的，此刻一看见世子就缩在一角，显然是怕他了。
　　心里轻叹了声，朝姑娘走去，牵起了她的手，拍了拍手背，温蔼道：“孙媳啊，你别怕，不要哭，若是世子欺负你，你便告诉我，他母亲治不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绝对不会让你在侯府受委屈的！”
　　一番话，黎洛栖本来都酝酿水意的清瞳怔了怔，再一看母亲已经朝院里的一众仆人道：“今日之事谁要敢说少夫人半句闲言，我就碎了他的嘴巴。”
　　众人：“诺。”
　　黎洛栖：？？？
　　她噎了口气，再看赵赫延，男人手心托腮，眸光里蓄着抹笑意朝她侧侧落去，如扶柳携光压春色，他说：“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栖栖哭了：其实我当时已经想好要走陆路还是水路回扬州了。
　　柿子哄着：其实我当时已经想好要跟你走了。
　　女鹅特别好哄，柿子说什么她都信，没法子将军光环太重了。
　　二更在今晚九点。
　　看到有小可爱评论29-30章的情节，两人是先婚后爱，这个婚是有名有实的，对于行动力极强又不知能活多久的柿子，他看中猎物等到时机就会立马收网，病娇的占有欲绝对不是因为要死所以放过你，而是就算死了也要占有你。而在此之前，栖栖的每一个举动都戳中了柿子的心，猎物完美地在捕猎者面前蹦跶呢，柿子不会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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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顺毛捋了 · ✐
　　黎洛栖被赵赫延领回了扶苏院, 透白的小脸还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前这位冷面夫君。
　　轻轻咽了口水，小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要撵我走……”
　　忽然，赵赫延那双狭长的瑞凤眼投了过来, 她惊慌地撇开, 到了喉咙里的话又打转着不敢探出去, 只双手紧紧地揪着手帕。
　　“你要如何？”
　　与他眸光一样低沉的还有他的嗓音, 一并压在黎洛栖心头。
　　“我也不会……赖在侯府……”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娇软的身子坐在圆凳上，低着纤细白嫩的脖颈, “只有一样, 世子把我的嫁妆还给我，好吗？”
　　“嗤。”
　　赵赫延忽然笑了声，又凉又淡, 修长的手指捏起桌上瓷杯，指腹轻轻碾了下, 只听瓷石碎裂之声, 黎洛栖蓦地抬头, 下一秒清瞳睁睁，就扑到他手边，“松手！”
　　瓷器不是珍珠宝石，碾碎了就都是扎进手里的碎片。
　　她紧张地用帕子隔开他的指腹与瓷杯，就听他的声音落在头顶：“让你走便走了, 黎洛栖，你当真是一点留恋都没有啊。”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 刮过少女心尖，她咬着唇, 还在用力将瓷杯掰开，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抵抗赵赫延呢，喉咙一下就漫出了酸涩，委屈得眼眶也湿了，最后索性双手跟他一起捏着瓷杯，仰头对上他的眸光，“那你呢，知道真相了，会赶我走吗？”
　　幽深的瞳仁微怔，手中瓷杯的破裂声愈响，“你之前和我说过跟青云道长的交集，我并未赶你走。”
　　听到这话，黎洛栖低着头，“可是新婚那夜，你就赶我了……”
　　赵赫延让她一噎，心就像被她的委屈泡软，低声道：“松手。”
　　“我不。”
　　“现在跟我倔了，方才在莲芳院怎么就不倔，恐怕祖母和母亲让你走，你心里都想好退路了罢。”
　　黎洛栖感觉赵赫延要捏碎瓷杯的力道松了些，咽了口泪水：“从前我常听人说，一个女孩子嫁到夫家是没有亲人的，她与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的牵连只有丈夫，如果别人欺负她了，丈夫还不哄她，还要摔杯子的话，那这个女孩子就会过得很苦……”
　　赵赫延动作顿了顿，黎洛栖想趁机拽杯盏，就听他道：“如果有一日，所有人都赶这个女孩走，她是不是就会二话不说地离开？”
　　少女闷声道：“那得看她的夫君怎么做了……”
　　赵赫延低下头，指腹挑起她的下巴，迫得她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她的夫君该怎么做？”
　　“当然是想办法留下她，求她不要走，永远跟她站在一起，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信，只听她的话。”
　　赵赫延剑眉微凝，求人的话，他这辈子没说过，为保有效，他问了句：“夫君求了，她就会留吗？”
　　黎洛栖觉得硬拽瓷杯是没用的，蓦地脑海一闪，想到从前有一次惹了赵赫延，自己就误打误撞顺毛捋了，于是松开他的手，转而曲起右膝，双手攀上他宽大的肩膀时，膝盖就从中间推了进去，人也顺势坐在他右腿上，脑袋耷在他的肩头，温软的唇畔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耳朵，说了句：
　　“会的，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她声音软软绵绵，只以为赵赫延吃的是她的软哄，实则她放软姿态时媚而不自知的音线才最致命，贴着江南的温婉与水乡的柔媚，就在赵赫延沉沉的气息落在她肩头时，身后响起瓷玉破开之声。
　　她蓦地扭头，睁睁地看着方才她使劲要抠出来的瓷杯就这么命丧他手！
　　软白的指尖赶紧捧起他的左手，正要检查有没有伤到，却感觉腰身让他揽紧，耳边是一句低哑如海风掠过的嗓音：“不论谁来把你拽走，我都会把他的手砍断。”
　　黎洛栖心跳骤紧，猛地扭头看他，弯细的眉心蹙起：“你这是求人，还是威胁？”
　　男人的鼻梁高挺，压进了她脖颈，说话时唇畔撩着她腻白的肌肤：“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他说得好可怜啊，黎洛栖嘴角忍不住弯起，虽然赵赫延是一个动不动就要砍人的偏执狂，但顺毛捋的话也能听话嘛。
　　“那如果今天我没蹚过去，你的祖母和母亲非要我走，说我是骗婚呢？”
　　赵赫延搂得她更紧了：“我是摆设吗，找我。”
　　听到这话，她跪直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那多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赵赫延掌心揉着她的脖颈，薄唇刚要贴上，房门就让人敲响了。
　　那双剑眉陡然凝起冷风，黎洛栖想到上次在书房里赵赫延暴躁地扔杯盏，忙低头在他唇边啄了下，见他敛下戾气时下了轮椅，安抚道：“我很快回来。”
　　赵赫延看着她小跑出屏风外的身影，烫得他眼眸发红。
　　房门外，几位嬷嬷正襟危站，“少夫人，老夫人让您今晚去她那儿用膳。”
　　黎洛栖怔了怔：“祖母？”
　　沈嬷嬷浅笑道：“少夫人不必紧张，您会跟老夫人相处融洽的。”
　　黎洛栖扯了扯嘴角，她其实并不信这种讲得圆满的话，毕竟生活永远都是出其不意，就比如，她跟赵赫延说要去莲芳院时，他不肯：
　　“让下人回去。”
　　黎洛栖忙摇头：“不行，祖母就是邀我去吃饭，而且今天她都叫我孙媳了，应该没事的。”
　　赵赫延冷笑，“那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黎洛栖抿了抿唇：“可她是你祖母啊。”
　　赵赫延跟黎洛栖不同，他很能记仇的，她只好晃了晃他的手，撒娇地“嗯”了两声，“好嘛～”
　　赵赫延看她蹲在跟前，腿都麻了，“有什么事让一芍回来叫我。”
　　“我也没那么弱嘛。”
　　赵赫延剑眉皱起：“你方才不是说要麻烦我吗？怎么现在就不麻烦了？”
　　黎洛栖：“……”
　　赵赫延是多想她有麻烦啊！
　　“我知道了……”
　　赵赫延的气息压下，手掌的虎口刚好嵌上她精致的下巴：“知道什么？”
　　黎洛栖脸颊让他勾起，他一笑，她就忍不住发烫：“有事就找、找夫君……”
　　“没事呢？”
　　她脸颊上的肉让他捏着，嘟起的嘴唇糯糯道：“没事也找夫君。”
　　赵赫延满意了，修长的手指压下她毛茸茸的围脖，俯身在幼白的脖颈上咬了一口，“早点回来。”
　　-
　　从扶苏院去莲芳院的路上，黎洛栖想抬手摸脖子，但沈嬷嬷在跟前，她连腰间束着的禁步都不敢闹出声音，正沉默地走着路，却听沈嬷嬷率先开口：“少夫人可是觉得这身锦衣不自在？”
　　黎洛栖下意识摇头，结果步摇又撞响了，不打自招。
　　沈嬷嬷：“老夫人喜欢相貌俊俏颜色明艳的孩子，您今日这番打扮就很得她老人家的心，您瞧，老夫人本是火急火燎地从明镜寺回来的，见着您脾气都歇了一半，等您解释完，就牵着你手喊孙媳了。”
　　黎洛栖惊愕地张了张嘴，难怪她初见老夫人就觉得她慈眉善目，一点都不信她千里迢迢地从明镜寺回来是对她兴师问罪的……
　　被沈嬷嬷这么一安慰 ，黎洛栖心里就有底了，看来这顿饭没什么大问题，直到她进了莲芳院，还没进门就忍不住打喷嚏——
　　“咳咳咳！”
　　“少夫人，您怎么了？”
　　黎洛栖拿起帕子捂着口鼻：“好辣。”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老嬷嬷，朝黎洛栖行了道礼：“宴席备好了，请少夫人入座。”
　　黎洛栖忍着那道呛辣之气，进门先是朝老夫人行了道礼，老人家正在吩咐布菜，见孙媳来了，忙招了招手，“来，坐这儿来，这天寒地冻的，吃点热辣辣的才够舒服，我这为了给阿延祈福啊，咬牙在明镜寺吃斋念佛四十九日，就想着这一口，呀不对，佛祖面前不能念口舌腹欲，阿弥陀佛……”
　　黎洛栖不敢说话，怕开口就被这红彤彤的辣油烟火气呛着，刚要坐，就听老夫人朝一芍道：“把少夫人的脖领儿摘了，这辣菜吃一会儿便热了。”
　　黎洛栖一听，指尖就下意识抓着白围脖，低声道：“不用，我这会还有些冷呢。”
　　老夫人：“小脸蛋都起了红，还说冷呢？”
　　黎洛栖手背忙压了下脸颊，腼腆地笑道：“若是热了我一会便摘下来。”
　　老夫人笑道：“在祖母这儿不用这么拘谨。”
　　黎洛栖也不想拘谨啊，而且她现在看到这一大桌辣菜还没吃就先麻了，实在是方才出门前，赵赫延在她脖子上咬了口，这印子过一夜都还在，想到这她就恨了，现在是谁给她招的麻烦事了！
　　“祖母，我给您盛。”
　　老夫人倒是很享受晚辈的照顾，先是寒暄地问了家庭情况，知道黎洛栖从小跟着父亲在书院念书，一双浊眼亮了亮。
　　“我是在明镜寺斋戒念佛，但又不是与世隔绝，阿延的父母还想瞒着我冲喜的事，呵。不过小栖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怪青云道长看重你，你也别觉得他是个神棍，他能算出别人有血光之灾，怎会算不出自己的，定是看出你是福厚之人，才跟着你的。”
　　黎洛栖：“祖母，您不是信佛的吗？”
　　老夫人深看了她一眼：“我信玄学。”
　　-
　　从莲芳院回来，黎洛栖一进房门就开始倒水猛喝，紧跟着咳得起劲，赵赫延刚要靠近，就见她往后退，朝一芍道：“快把净室的浴桶倒满热水，我身上净是一股辣味。”
　　赵赫延眉宇微凝，看着这只吃得一脸红扑扑的小猫儿躲进了净室，连个眼神都没扫他。
　　一芍倒了热水出来，正要像平日那样守在净室门外，却见世子过来了，他什么都不用说，一芍立马原地消失。
　　黎洛栖泡在浴桶里，整个人缓缓舒散开，双手搭在浴桶边撑着疲惫的小脑袋，眼睑半阖着，脸颊热得红润透明。
　　泡了一会后，手心在热水里捞了捞，忽然发现浴巾没有拿进来。
　　“一芍，我的浴巾……”
　　她懒绵绵的唤了声，实在提不起劲，只恍惚听见净室门响，嘟囔道：“北方的菜真辣，舌头漱了好几次冷水都还是肿的……”
　　忽然，热水面泛起浅浅涟漪，浴巾缓缓打了个旋渗入水中，男人黝黑瞳仁看着那挂在桶沿上的浴巾一点点支撑不住完全坠落时，唇角勾着浅淡的笑，像这浴室蒸起的薄薄雾气，“这么辣啊。”
　　就在浴巾贴到纤腰的瞬间，身后一道嗓音响起，原本困倦的黎洛栖蓦地寒毛一起，猛然扭头看去，就见赵赫延正托腮停在不远处，清瞳一睁，捞起浴巾捂在胸前：“夫、夫君，不用你拿……”
　　“我方才说的话，你又忘了？”
　　黎洛栖：“什么？”
　　他食指碾着少女湿润的软唇，确实是被辣得红肿了，瞳仁深了几许：“夫君不是摆设，该用要用。”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世子是柿子，以后的柿子是加特林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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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喜欢我吗 · ✐
　　黎洛栖一张小脸本就被热气熏得发烫, 现下不知怎么连心跳也跟着喘不上来了，垂在浴桶边，像朵睡莲般不胜娇羞。
　　“谢谢夫君……”
　　她说话时，赵赫延的指腹还在她唇上停留, 一张一合, 沾染了薄薄的热气, “舌头, 伸出来看看。”
　　黎洛栖愣了愣，嘴唇下意识抿上了，上回他说伸舌头, 结果他就亲了上来, 她还把夫君舌头咬到了，简直糟糕，若是现在她肯定就不会咬他了……
　　赵赫延的目光还等着她, 红润润的花瓣唇微张，里头的小舌尖怯怯地探出, 心跳噗噗地不受控制, 不敢睁眼看他, 不知等了多久，气息靠近地说：“是有些肿了。”
　　黎洛栖“嗯”了声，下巴就让他松开，再睁眼，赵赫延就出去了。
　　黎洛栖：？？？
　　耶？
　　不、不是要亲吗？
　　净室门都阖上了, 害她方才还心理准备了那么久……
　　就有一点点失落。
　　等她沐浴完之后，转身走入内室, 就见赵赫延坐在茶几前，指节敲了敲桌沿, 她视线一落，就见上面放了枚茶碗，有些疑惑地看他。
　　“把药喝了。”
　　黎洛栖蹙起细眉：“夫君怎么又要我帮你喝药？”
　　他这种一点都不配合治疗的态度真是让人头疼。
　　“小东西想明天嗓子冒烟么？”
　　黎洛栖愣了愣，走近看，发现是金银色的茶汤，有些难以置信：“夫君是给我的？”
　　他眼神侧眸朝她笑来：“火还挺旺的。”
　　小娘子让他看得脸又热了，“我、我就是不习惯，以后吃多点就好了，祖母说吃了辣的身子暖……”
　　说完，她就有些口干舌燥，方才沐浴又出了汗，更口渴了。
　　于是端起茶碗就喝了起来，清澈淡甜的药茶，入口如甘霖，让她一口气咕噜噜地全喝光了。
　　赵赫延看她嘴巴鼓鼓地咽，猫儿眼里的笑都溢出来了，小东西还真是容易高兴。
　　“谢谢夫君。”
　　她说话时拿着干布擦湿发，“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哪里不舒服阿娘也会给我泡茶……”
　　说到这，她语气蓦地一顿，看向赵赫延的那双眼睛怔怔地溢出水光。
　　男人剑眉微凝，“怎么了？”
　　她低着头，长发将衣衫薄薄地打湿一层，落在赵赫延眼里，更像楚楚可怜的小白猫了：“想家了？”
　　她嘴唇抿得紧，还是没说话。
　　赵赫延眸光微顿，心里是知道她来晋安城有多难，那日隔着水榭茶居的薄墙，听她说着那些话，旁人以为她嫁入侯府费尽心机，实则小东西走了山重水复的路。
　　等着她说话的间隙，赵赫延听见低低的抽噎声，麻得心头软，于是将她带着坐到身上，湿湿的长发一下便沾到了衣襟，连同着眼泪一起，心头低叹，小东西真是水做的啊。
　　黎洛栖让赵赫延一抱，整个人就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肩头，眼泪还是落，她咽了口气，声音又软又糯：“夫君是第一次……关心我。”
　　她的声音带着水汽钻进他心头，粘着血液跳得愈烈，感觉怀里的小猫热热的，颤颤的，惹得他说出的话都变沙哑：“一碗茶汤而已。”
　　”我来到侯府，大家都与我客客气气地相处着，可是总感觉心里空空的，就好像不属于这里……”
　　听到这话，赵赫延凝眸看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赫延方才迟疑的手缓缓贴在她肩上，黎洛栖也感觉到了，蹭着他的脖颈，轻声道：“你拍一下。”
　　赵赫延那道大掌顿了顿，就感觉自己肩头让人抚了抚，她说：“像这样子。”
　　他收了手劲，学着缓缓揉了揉她纤薄软润的肩，忽然在想，都与她做了夫妻间的事了，书里说的那是对妻子的怜爱，没想到一碗茶汤竟然能让她哭成小泪人。
　　“栖栖。”
　　“嗯？”
　　“喜欢这样的，还是那样的？”
　　“嗯？”
　　她张着眼睛抬起看他，“什么？”
　　说着，忽然见那双狭长眼睑勾了丝红线，是只有他们履行夫妻义务时才会有的，每次见着她都无法抗拒，小猫吓得又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了。
　　男人又问了：“喜欢哪样的？”
　　小猫咬着手指，又发烫了，闷着声道：“被你关心，让我觉得我不是侯府的外人……”
　　赵赫延眼睑微垂，有些失落，原来她不喜欢那样的。
　　忽然，小猫爬起跪在他右腿两侧，赵赫延身量高大，此刻两人几乎视线齐平，软热的手捧着他的脸，在唇角亲了亲，脸蛋红扑扑的：“做这样的事，让我觉得，我是你妻子。”
　　男人的气息顷刻欺压而下，搂着她的腰发紧，黎洛栖嗅到到某种情愫在两人间低回，在心底滋蔓，忙直起腰，将自己带离开他。
　　幽深的瞳仁蓦地有些迷茫，她抿了抿粉唇，“今天不行……”
　　剑眉凝起，黎洛栖猛然感觉到赵赫延身上漫起的黑沉沉的气场，赶紧哄道：“明晚可以吗？今夜真的不行……”
　　“为何？”他声音低哑隐忍。
　　“我方才答应了祖母，明天要一大早陪她去明镜寺。”
　　赵赫延凝眉：“刚回来，怎么又要去？”
　　他一问，黎洛栖就低下了头，赵赫延奇怪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吗？”
　　她张了张嘴，实在有些难为情，以为他听了便不问了，声音糯糯道：“祖母说，是去还愿。”
　　听到这，赵赫延就笑了：“她才回来一日，许的什么愿那么快就显灵了。”
　　黎洛栖指尖抓了抓他澜袍上的花纹，有些结巴道：“祖母说，希望你能娶一个她喜欢的孙媳。”
　　赵赫延气息顿了顿，忽地“嗤”笑了声：“这是什么愿，我的娘子还要她喜欢？”
　　黎洛栖看着他的眼睛，没来由问了句：“那你喜欢吗？”
　　赵赫延脸上笑意凝起，真没想到小东西反将他一军了。
　　黎洛栖反而是更不好意思的那个人，低着头不敢看他，但显然是想听他的答案。
　　忽而，耳边落了句低语：“若是不喜欢，会让你将我扒光么？”
　　黎洛栖让他说得心头泛痒了，赵赫延扶着她的腰，让她黏过来，小东西又问了句：“为什么呀？”
　　剑眉微凝，黎洛栖认真地等着他说呢，可是良久了，她腰都酸了，赵赫延也没说话，她脸上的笑也僵了，“夫君？”
　　他眼睑微压，“喜欢要什么理由。”
　　黎洛栖着急了：“有啊，就像你给我泡茶汤一样，我被辣肿了明明跟你没关系，但你还是帮我了……”
　　这跟以往完全不同，不是出于任何补偿的心理，而是仅仅因为你不舒服这件事与我有关。
　　黎洛栖等着他说，心里越等越难过，嘴角一压扁了起来，“所以、所以……不论家里给你迎了什么样的冲喜娘子，就算、就算是任何人，就算是国公府的刘娘子……”
　　“黎洛栖。”
　　“你也会对她好是吗？”
　　赵赫延呼吸沉沉，“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你臆想什么？”
　　“可是……”
　　她被他方才叫自己全名吓到了，人顿时委屈起来，眼泪汪在清瞳里，“可是我就是因为冲喜才来的，你是因为感谢我吗？才对我好……”
　　还是问不出来理由……
　　黎洛栖吸了吸鼻子，从轮椅上下来就钻进被窝里了。
　　赵赫延看见落在一角的干布，她头发又没擦干就睡。
　　他拾起后将轮椅往床边推去，扶着拔步床柱站起身。
　　黎洛栖闷在被子里，但他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得清楚，眼泪忽然酸地一下就溢出来了，好像怎么样都对他生不起气来的，他的眼睛哪怕不看她，哪怕不乞求，哪怕他拿着刀子指着她时，她都不会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贱。
　　他说喜欢，却一个理由都没有……
　　哪怕随便捡一个呢。
　　忽然，湿润的发梢让人缓缓牵扯，紧接着传来干布在上面摩挲的声音，黎洛栖怔了怔，她没想过赵赫延会给她擦头发。
　　她躲在被子里委屈地用手背擦眼睛，完了，又多了一个喜欢他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地睡了过去，两人没有像往日般做那些亲密事，她睡得浅了，听见打更声，从被子里悄悄爬起来。
　　正屋的地龙烧得暖和，而且两个人凑在一张床上，她睡觉再也不冷了。
　　心里想着今日要陪祖母去明镜寺的事，更不敢耽搁，果断从床上爬起身，好在床够大，他小心翼翼地绕到床尾出去，以防惊动了赵赫延。
　　正当她在黑暗里摸索着穿好鞋后，逋一起身，忽然感觉衣角让人抓住了。
　　她一回身，就看到赵赫延坐了起来，她吓了跳，“吵醒你了……”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衣服，问道：“你去哪？”
　　黎洛栖轻声道：“昨晚跟你说过的，要陪祖母去明镜寺。”
　　她没想到还是吵醒了赵赫延，毕竟像他这种警觉性高的人，不会醒才怪。
　　忽然见他掀开被子也要起身，黎洛栖忙按着他肩头：“怎么了，外面冷。”
　　他低声道：“我陪你出门。”
　　黎洛栖愣了愣，“不、不用的……”
　　赵赫延却不听，径直将轮椅拉过来，黎洛栖自然不肯，便伸手要将轮椅拉走，赵赫延扶着床柱起身，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对付不了他，于是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轮椅上。
　　赵赫延愣了，黎洛栖傻了。
　　上一次踢他轮椅的下场历历在目！
　　“啊，夫、夫君，我刚才是差点要摔倒了，不小心，不小心……你别生气啊……”
　　黎洛栖着急了，一大早的脑子也不清醒，语无伦次地解释后自己都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她仰着头看他，赵赫延沉了沉气，“起来。”
　　黎洛栖就像霜打的茄子，起来扶赵赫延，却听他道：“不用。”
　　她僵在原地，完了，夫君生气了。
　　欸，她昨晚也气的，还没被哄好呢，现在好了，到他有理由让她愧疚了。
　　“我还要换衣服，夫君你先睡一会。”
　　赵赫延转着轮椅停在屏风外的妆镜前，一副我看你换。
　　黎洛栖揉了揉眼睛，本来还挺困的，现在别提多清醒。
　　正当她从壁柜里拿衣服出来时，眼前的昏暗忽然亮了下，她回头，就看到赵赫延将烛台点亮了。
　　暖黄的光映在地上，照着她的脚边。
　　“谢谢夫君……”
　　黎洛栖拿出束胸，刚要换时，感觉赵赫延在身后，于是偷偷回头瞟了一眼，见他托腮在看烛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才将外层纱褪下。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娇影让烛光映在了地毯上，曼妙玲珑，跳跃进那双幽深如墨的瞳仁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冬天吃一口柿子，又甜又黏。
　　柿子第一次对栖栖入了眼是有理由的，病娇的理由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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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战成名 · ✐
　　定远侯府的马车宽大舒适, 黎洛栖坐在里头被漫过路面时晃起的颠簸摇了摇，睡意就爬上来了。
　　赵老夫人坐在中间，后背垫着厚棉毯，见黎洛栖脑袋瓜一点一点地, 忽而道：“孙媳昨晚没睡好？”
　　黎洛栖让她念了声, 忙掀开眼皮, “还……还好。”
　　老夫人看她眼睛有些肿了, 心下叹了声：“哭了吧。”
　　黎洛栖抿了抿唇，手背下意识揉了下眼睛，昨晚睡之前喝了一大碗茶汤, 又冒了泪, 现在可不就是水肿起来了。
　　“我没事的，祖母不用担心。”
　　老夫人无奈：“阿延的脾气是让人有些怕，但他一直在军营里生活长大, 年纪那么小就要带兵，尸山堆里爬出来, 他若是不狠, 被吃的就是他。”
　　黎洛栖明白, 就像一头狼要在狼群中成为首领，要让桀骜不驯的下属听令，他必须比这些人都狠，可是这样狠的一头狼，却在她今天早上起来时, 拉着她的衣角问她“去哪”。
　　“祖母，世子是多大进的军营？”
　　听黎洛栖提及此事, 老夫人神色晃然，眼睑也垂下了, “十一。”
　　清瞳一睁，十一岁？
　　赵赫延今年二十三，也就是说，在这十二年中，他的眼睛里只有杀伐。
　　马车轱辘在山道上行驶，路开始颠簸，连同黎洛栖的心一样起起伏伏，耳边还是祖母的话：“十七岁第一次领兵，八百人对阵两千辽真兵，大周无一人阵亡，阿延自此一战成名。”
　　黎洛栖忽然想到刘清越说的那句话，你没见过封狼居胥的将军，你不知道他有多光芒灿烂。
　　鸦羽般的长睫黯淡低敛，她对赵赫延的过去都是从别人的口中拼贴而成，她好像从来没听他说过。
　　等马车停在了京郊外的明镜寺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上午的日头冒了出来，天气倒没那么冷，只是积雪稍化了，石阶上漫着积水，黎洛栖小心扶着祖母上山。
　　“吓！”
　　忽然，黎洛栖手腕让祖母紧紧握着，原本跟在后头的仆人纷纷涌到跟前，护着她和老夫人往前走，顺着众人视线望去，才发现石阶旁潮湿泥泞的斜坡上正躺着一只大狼狗。
　　黎洛栖瞳仁睁睁，就被家仆拥着往山上走了，脑海里映着那只狼狗的模样，通体黑亮，眉心梅花斑点，虽然躺着，但她方才看到它身体在起伏，还有气，但是前腿连着身体有一道伤痕，渗着血……
　　“祖母。”
　　忽然，黎洛栖反握住老夫人的手，“您等我一下。”
　　“洛栖……”
　　老夫人没来得及问，就见孙媳叫仆人下了台阶，径直往方才狼狗躺着的地方过去，吓得她忙道：“快去把少夫人带回来！”
　　石阶旁种满高大的松柏，悬着的雪一化便滴滴落了下来，一芍给少夫人撑着伞，害怕道：“少夫人……”
　　“没事，把药给我。”
　　侯府的仆人出门前身上都带着常用药，就怕有个闪失，但一芍从来没想过少夫人第一次用居然是给一条狗救命。
　　这狗虽然躺在雪地里，但看身型不小，这时其他家仆都过来了，更是不敢惊出声，怕将这狗给叫醒了，只想着赶紧把主子带走，哪知少夫人还从食盒里拿了几块鲜花饼放到狗嘴前，一看她嫩白的手凑到獠牙跟前，众人吓得冷汗狂冒，远处看着的赵老夫人差点没晕过去。
　　等黎洛栖一回来，赵老夫人赶紧拽着她的手走了：“胆子真不小，若真可怜它，便叫下人喂点吃的，何需你去冒着这样大的险？若是那狗发疯就糟了！”
　　黎洛栖抿唇浅笑：“心诚则灵嘛。”
　　赵老夫人怔了怔，再一看那伤畜，才明白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叹道：“菩萨会知道的。”
　　黎洛栖昨日跟老夫人吃晚饭时，就听她说明镜寺的香火很灵，当初赵赫延领兵出征，老太太求了支签，一个“下”字把她吓得心悸，于是从主持那儿求来了护心丹，要赵赫延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上。
　　也偏巧赵赫延在那次遇袭之前将那药带上了，否则能不能吊着一条命回来都是难说。
　　是以老夫人对明镜寺更是虔诚，武将世家戾气太重，即便是为国尽忠都是一身杀戮。
　　黎洛栖跟着祖母一道祈福上香，此刻日头正阳，听说寺院后山的腊梅开得茂盛，老夫人便让她也去逛逛，出了正殿，黎洛栖就瞥见好几个年轻小娘子的手里都拿着宝碟，往后山过去。
　　“一芍，那是什么？”
　　老夫人正与方丈说话，见黎洛栖盯着路过的小娘子手心看，这时一旁的方丈接了话：“明镜寺的后山有一株百年榕树，枝繁叶茂独木成林，聚了明镜寺的灵气，许多香客会拿着宝碟许愿，往上扔挂得越高，愿望就越灵。”
　　黎洛栖一听，清瞳便亮了起来，领着一芍便去买宝碟了，老夫人看着她背影，眉眼都柔和了些，方丈笑道：“一切缘定，世子夫人确实是位面善福厚之人。”
　　老夫人心里叹了声：“方才上山路上，她见一伤畜都要上前救治，我只以为吃斋念佛是善，可有时候，行善也需要她那般的勇气。”
　　这时有小沙弥走了过来，双手合掌：“师父，老夫人，我们下山去寻了遍，却不见您所说的伤畜。”
　　老夫人凝眉：“难道是醒了便跑了？”
　　主持：“还是要小心，莫让它惊扰了香客。”
　　那边黎洛栖买了宝碟，便跟一芍往后山走，明镜寺坐落京郊山腰，因着达官贵人的香火加持，来往的信众香客男女不少。
　　“哇，少夫人，您看这梅林好漂亮！”
　　黎洛栖抱着宝碟穿过梅林，一旁的一芍在前头替她拨开梅枝，黎洛栖不由笑道：“我生得没你高，你替自己拨便是了。”
　　正说着，忽然瞥见不远处立了道黑色暗影，黎洛栖凝眉一看，一芍也看见了，整个人怔在原地：“少、少夫人！”
　　虽然一芍个子壮些，但论胆子到底是年轻，黎洛栖拍了拍她后背，“别怕，身上还有带吃的么？”
　　一芍拿出手帕，上面躺着两枚酥饼。
　　“在这里等我。”
　　“不行，少夫人，要是这狗要咬人，我得替你拦着！”
　　黎洛栖无奈道：“你越怕它，它就越是欺负你，我去把它引开，可别人跟狗都互相吓到了。”
　　一芍吓得发抖，紧紧抱着树干，若是世子知道少夫人涉险，绝对会把她这颗脑袋拧下来的呜呜呜……
　　黎洛栖揣着酥饼朝狼狗走去，刚掀开手帕放到它跟前，忽然听梅林坡下的凉亭里传来几道笑声——
　　“我说那赵赫延就是徒有其表，十七岁领兵八百突袭敌营取人首级这种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是，咱们在座的谁见过他打仗，说是无一人伤亡，我看就是他定远侯府军杜撰出来的！”
　　“他一个侯府世子哥去那军营里溜一圈，底下有的是人送军功，结果倒霉栽了个大跟头呗！”
　　“啧，锋芒毕露反受其害，是骡子是马一溜就知道了，就是可怜他那冲喜小娘子陪他受苦。”
　　“对，那日在光禄大夫府里瞧见了，那姿色容貌，我在扬州城也没见过这般顶级的瘦马啊。”
　　凉亭里传来三三两两的谈笑声，黎洛栖眉心一凝，此处凉亭僻静倒是能让他们大放厥词。
　　“呵，大周有你们这种纨绔子弟，尸位素餐贪图享乐，当真是国之不幸。”
　　忽然，一道凉凉的声音落入亭中，众人神色微怔，抬头朝坡上看去，只见一女子腰若流纨素，肌肤赛雪，眉眼灵媚若神仙中人，此间又因为愠怒反多了几分娇俏动人。
　　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本对方才那声骂言很是生气，此刻却都行起了礼。
　　“我们与小娘子素未谋面，为何一来便将我们通通骂了一顿？”
　　“莫不是爱慕那定远侯世子？”
　　几个男人忽然笑出了声，“这晋安城往日多的是痴恋赵世子的女人，可如今他虎落平阳——”
　　“砰！”
　　突然，一团雪球正正砸中那男人嘴巴，只听他“啊”地一声吃痛，身旁另有一位公子手握折扇指着她骂道：“哪儿来的刁蛮村妇！”
　　黎洛栖冷笑，手中雪球朝他折扇砸去，众人瞳孔震惊，忙喊道：“来人！”
　　小厮们纷纷踩上台阶作势要拦，黎洛栖掂着手里的雪球，“敢说我夫君的坏话，看我不砸死你们！”
　　她话音一落，又是一个雪球抛了出去，凉亭里方才还姿态高雅的贵族公子哥儿，此刻全都抱头从亭子里出来——
　　“快拦住她！”
　　“汪汪汪——”
　　就在小厮要靠近黎洛栖时，方才在她脚边吃酥饼的狼狗凶狠地獠牙朝这些人扑了过去！
　　“啊——”
　　于是一片梅林中人嚎鬼叫，黎洛栖以往惯玩投壶射箭，招招制敌，还从没打过雪仗呢。
　　而本来守在一旁的一芍也顾不上狗叫吓人，正蹲在地上一个劲地给自家少夫人握雪球，想不到她这天赋有一日也能给少夫人出力。
　　黎洛栖越扔越起劲，谁让她站得高呢，方才还在那儿风花雪月的男人们此刻正抱头鼠窜，黎洛栖骂了句：“若是没有军人守家卫国，还有你们这些贵族纨绔在此舞文弄墨吟诗作对的地儿？败类！”
　　她拍了拍手，一芍数了数，眼睛亮道：“少夫人！每个人后背至少砸中三次！”
　　黎洛栖挑了下眉，弯腰揉了揉狼狗的脑袋：“干得漂亮！”
　　原本此处是梅林北边，鲜少有行人，此刻又是狗叫又是人嚎的，没一会儿就招来了看客，大家的目光从仓皇失措的男人们转到招招命中的少女身上，一整个惊掉下巴。
　　“这女子好凶啊！”
　　“盘了发髻的！谁家娘子这么狠啊！”
　　“我看是军眷，上回听说她们在马场都打起来了！”
　　“真不怕得罪人，那几个被她砸中的都是官宦世家的子弟！”
　　“等等，我好像认得这位小娘子！赵世子的夫人？！”
　　“噢，那没事了。”
　　……
　　一芍爽过之后，忽然发现身后站了一片围观人群，忙护在黎洛栖跟前，抬起下巴眼神震慑，结果刚穿过人群，就见老夫人等在了那儿……
　　黎洛栖脸上笑意敛下，低头行礼：“祖母……”
　　老夫人看她手里还抱着宝碟，皱眉道：“做什么搞得一身脏？”
　　黎洛栖默默放下了衣袖，嗫嚅低声道：“迷了一下路。”
　　“方才黎娘子拿雪球砸人时那般痛快，怎么到赵老夫人面前就不敢说话了？”
　　这时，人群中一位身披雪貂披风的女子站了出来，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赵老夫人眼眸微眯：“我与自家孙媳说话，这位小娘子插什么嘴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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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越来越红 · ✐
　　黎洛栖原本惴惴不安的心顿时咽了下去, 只是瞧祖母还是一副沉敛庄重的神色，不知她是不是一会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教训一顿……
　　此刻被赵老夫人一句话噎了回去的正是尚书府的陈三娘，一芍记得她，上次在光禄大夫府里投壶, 她玩不过少夫人就找婢女代战, 故意拉低了少夫人身份, 此刻她手里还捏着雪球呢, 跃跃欲扔。
　　“小栖，你说。”
　　赵老夫人的意思是让黎洛栖当着众人的面解释方才扔雪球的事故，黎洛栖抿了抿唇, 这时被她砸中的几位公子似乎整理了一番仪容, 拾阶上了梅林，朝老夫人行礼，一副要讨公道的姿态。
　　黎洛栖心里冷笑, 却让老夫人眼神压制了。
　　“祖母，若是有人公然污蔑, 我们该如何制止？”
　　听到这话, 对面的几位华服男子笑了声, 此刻倒扮出了翩翩公子模样：“敢问黎娘子，我们公然污蔑何人？又是如何污蔑？”
　　黎洛栖眉梢微挑，他们这分明就是想她亲口说出那些损毁定远侯世子的流言，这样不管是真是假，大家都会听进去。
　　“若是污蔑, 该赔礼便赔礼，该道歉便诚心道歉。”赵老夫人声音沉沉, 虽然在侯府里是位爱吃辣的老太太，但在外倒是让这些晚辈都不敢吱声了。
　　黎洛栖朝祖母行了道礼, “他们说没见过世子八百骑兵对阵辽真两千人马，所以这军功定是假的。”
　　此话一说，在场的女眷不由掩着手帕发笑，“当真新鲜，没见过就是假的？”
　　对面几位公子显然没想到黎洛栖捡了这句话，正要反驳，却见赵老夫人眼神肃穆，“可是说过？”
　　“这分明是断章取义……”
　　“放肆！”
　　赵老夫人这一道沉声不怒自威，连梅林里的花都要震三震，“军功乃圣上封赏，岂容尔等玩笑。”
　　一句话撂出来，对面几位公子哥儿突然面面相觑，若是再揪着这句话不放，那便是意指圣上有错。
　　遂持扇笑道：“此处离凉亭尚远，世子夫人可能听错了罢，我们说的是……想见识见识！”
　　一句话把这场单方面的雪仗绕成了小误会，顺便帮自己脱身，这些纨绔子弟倒真有点嘴皮子，黎洛栖朝祖母道：“可能真是听错罢，那祖母，我要跟他们道歉吗？”
　　众人：！！！
　　一句话让正在看戏的众人兴致拉高：黎娘子打了一群男子，并试图用一句云淡风轻的道歉搪塞。
　　祖母看着孙媳眨巴的眼睛，再看向对面这群世族子弟，轻叹了声：“你说呢？”
　　黎洛栖摇头，“我是扔了，但他们也没躲，虽然我可能是听错了，”说着，眉眼掠向对方受害者，笑了下：“也可能没听错呢。”
　　众人心下一惊，黎洛栖是定远侯府的少夫人，赵赫延的妻子，所谓瘦死骆驼比马大，更何况现在赵赫延还没死呢。
　　眼下谁做了亏心事谁知晓。
　　方才手持折扇的男人朝黎洛栖恭敬弯腰：“我看也不必道歉，一场误会说开便是，也不必在此扰了众人雅兴。”
　　“还是刘公子识大体，不与小女子计较。”
　　身后传来陈三娘的声音，黎洛栖嘴角携笑，转身看她：“那祝娘子有一日也遇到这样识大体的人。”
　　话音一落，身后那群女眷也掩帕子笑起来，“陈三娘还没嫁呢便这般着紧未来夫婿了。”
　　陈三娘被众人不知怀了几分好意的话打趣，顿时气不过来，又怕越说越错，瞪了黎洛栖一眼便领着婢女走开。
　　黎洛栖低着头跟在祖母身后，她方才不管占不占理，在这些勋贵世家眼里都是举止放肆，就在她等着祖母训话时，却听她心平气和道：“如今流言满城，多是那些试探侯府底细的家族，小栖是要一个个都打一顿么？”
　　黎洛栖垂眸抿了抿唇：“也许我有一万个理由不该打人，但我只想让他们知道，信口捏造不是零成本的，哪怕是侯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子，也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听到这话，祖母笑了笑，捏着她的手腕道：“劲儿不是挺大的么。”
　　黎洛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听祖母笑道：“不是要去挂宝碟么，我让小沙弥带你去，一会就回斋堂用膳。”
　　等老夫人走了，一芍顿时松了口气，小声道：“少夫人放心，老夫人定是信你的。”
　　黎洛栖踩在雪地上，方才那只狼狗见人多已经跑开了，她抬头看向不远处挂满宝碟许愿的大榕树，呵出的气漫出白雾：“神仙跌落神坛，就有成千上万的野狗恨不得跑上来咬一口。”
　　一芍看着少夫人眼里的凌厉，忽然说道：“少夫人，如果有一人这般护着我，我做梦都会笑的。”
　　-
　　凉亭西隅的游廊下，方才被黎洛栖砸了雪球的几位公子哥正气闷地踢了一角凭阑，“刘冶，你方才就这么放过她了，连句道歉都没有，恐怕明日这晋安城传的都是定远侯府世子夫人肆无忌惮打人的笑话了！”
　　“没错，打的还是刘国公府的郎君！”
　　刘冶手中折扇翻转，脸色冷然：“你们道我不想出气？舍妹尚未出嫁，赵赫延便给薛信送了三名贵妾，他们是挣了宠妻的美名，可怜清越日日在家不敢出门，生怕被人戳后脊骨。”
　　“我看那定远侯府的气数也就这样了，死了一个大郎，二郎也废了，三郎不过是个御前侍卫，天天在圣上眼皮底下不敢造次。就连遣辽史的护送军队，圣上都弃了定远侯府，眼下还被弹劾，这小娘子哪儿来的底气！”
　　几位锦袍男子越说越气愤，让一个小女子当众打了脸，说出去还以为他们是怕了定远侯府！
　　“那你们觉得，该如何？”
　　忽然，刘冶眸光扫向众人，就见其中一位身形圆润的白面公子挑了道眉，“裴俊，方才你一直没说活，该到你出个主意了。”
　　裴俊坐到凭阑边，双手揣进衣袖中，一副富贵闲人的姿态：“对付一个女子，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众人让他一点，眼里顿时多了几分探究和兴趣，裴俊“啧”了声，“要是还能恶心赵赫延，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
　　斋堂里，黎洛栖一见到祖母就径直挨到她边上，笑嘻嘻地给她倒茶，老夫人见她脸色便知宝碟扔得够高了。
　　“明镜寺的斋菜有几道是江南风味，我特意跟厨房师父说了，给你备着。”
　　黎洛栖一听，猫儿眼便睁亮起来，“谢谢祖母！”
　　赵老夫人生平见过无数人和风浪，像她这般清透干净的眼睛却是从未遇过，难怪佛道两家的大师见了都说福厚，也只有仙野之地才养得出这般灵气。
　　这会说话的功夫，沙弥们已经将精致的斋菜奉上，黎洛栖听着祖母小声说的规矩，认真地先念了段经文，这才拿起筷子。
　　斋堂分男女两处，此刻左室里，裴俊倚靠着凭几，抬眼瞥见回来的小厮，等他放来一副饭菜时指节在桌上扣了两下。
　　心下了然了。
　　女香客的斋堂内，黎洛栖把饭菜吃完的习惯倒成了优势，佛门节约清雅，但来往都是些权贵家眷，他们不好提要求，但主持见了黎娘子吃光的碗碟，高兴得当众送了她一株檀香小串，就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趁机表扬她的俭德修行，说她有佛缘，总之一顿夸赞听得黎洛栖云里雾里，但斋堂里的香客都硬着头皮地把饭菜都吃完了。
　　主持表示很满意。
　　用过饭，一芍正要扶少夫人起身，却见她抬手揉着太阳穴，一旁的老夫人问道：“小栖怎么了？”
　　黎洛栖晃了晃头，“可能是吃太饱，犯困了。”
　　听她这话，老夫人笑了声：“到底是太早起了，我让寺里给你备一间厢房休息。”
　　就在黎洛栖走出斋堂时，心脏忽然往下坠空，她步子蓦地一顿，抬手捂上心头，却感觉心跳开始骤然急促，没来由的紧张连带着血液都在加快。
　　“祖母……”
　　黎洛栖咬了咬牙，心里那股不安感愈加强烈，该不会是夫君有什么事……
　　“您今日跟我一道回侯府么？”
　　她轻声问了句。
　　老夫人似看出她心里想什么，笑道：“小栖是想早点回去？”
　　“嗯，我怕中午在这里睡下了，醒来便赶不及回城了……”
　　“祖母今日坐了两个时辰马车，再颠回去一副老骨头都要散了，小栖若是没事，不如在寺里过一夜再走，我已经同寺里说过让人备好厢房……”
　　黎洛栖一听，猛地摇头，她今早出门前，答应了赵赫延要早点回去。
　　老夫人见罢，只好吩咐家仆们看紧着少夫人，见她上了马车才安心。
　　刚阖上车门，黎洛栖便撑不住软靠在车垫上，一芍吓了一跳：“少夫人，您哪儿不舒服？”
　　黎洛栖捂着心脏，马车颠簸起来，头也开始晕了，“心跳得厉害……”
　　一芍忙给她倒了热茶：“少夫人喝点水，这就回去了，没事的。”
　　黎洛栖指尖抓着紫檀小串佛珠，心里念着经文让自己心静下来，方才也只是心悸一下，怎么现在非但没有缓和，额头上的汗却开始渗得厉害。
　　一芍看到少夫人的脸忙拿帕子擦了擦汗珠：“少夫人，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红了？！”
　　黎洛栖手背压了压脸颊，便感觉一股灼热烧了上来，紧接着巨大的疲软将身子往下拽，她几乎坐不住了，往榻上躺了下去。
　　一芍跪在跟前，不安道：“少夫人是不是今早冻着了……”
　　正说着，马车忽然急停，黎洛栖差点从榻上滚落下来，只是这一颠，她忽然感觉身体里的这股热不是寻常的病症，而是在一点点地将她身下煮沸。
　　她指甲死死地嵌入手心，迫使自己保持着清醒。
　　一芍打开车窗探去，却见前头的匝道被拦住了，“奇怪，来的时候都没滑雪坡的，难道是这太阳一出来都化水了？”
　　说着，就回头朝少夫人看去，却见她整个人难受地蜷缩在一角，顿时吓得扑到她跟前：“少夫人！”
　　黎洛栖咬着牙，用力抓住她的手道：“快回侯府。”
　　一芍瞳孔放大，来不及问为什么，开了车门便朝马车夫道：“还有没有别的路？”
　　“还有一道偏僻山路，但我们马车太大了，不能走。”
　　车厢里的黎洛栖瞳孔微亮，“一芍，换马车……”
　　侯府少夫人的马车后还跟着两辆家仆的车马，黎洛栖刚站起身，整个人险些软跌下去，一芍忙扶住她，怕得快哭出来了：“少夫人，我背你！”
　　黎洛栖咬了下指尖，连心的痛钻了进来，“一芍，我被下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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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满园春色 · ✐
　　一芍浑身震震, 脑子嗡地一片空白，可就在抓着黎洛栖手腕的瞬间，滚烫袭来，“少夫人……”
　　她吓得眼眶发红：“是谁下的药, 呜呜呜, 怎么办, 现在我们在路上, 万一……”
　　黎洛栖见她开始语无伦次，只好撑着力气说道：“一芍，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要自己吓自己, 先听我说……这辆马车让车夫开回明镜寺。”
　　一芍愣了愣，脑子飞快转了过来：“老夫人今早就让寺里给您备了厢房，所以那些歹人一打探便知道您今晚留宿, 如今您还要让马车开回去……”
　　黎洛栖捂着心口：“想必前面的路也是他们故意拦下，意欲让我们回去, 此计能先蒙混他们……”
　　她现在脑子混沌一片, 一想事情浑身的力就全泻了出去, 现在莫说走路，说几句话都是喘气。
　　一芍抹了下眼泪，开始除自己的衣服：“少夫人，你换上我的衣裳坐家仆的车走，我坐这辆马车回明镜寺拖延时间……”
　　“不行！”
　　黎洛栖躺在软榻上, 气若游丝：“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有没有他们的人，就让车夫驶回去……”
　　一芍摇头：“现在我们在明处, 您这会换马车万一被他们瞧见了不也是无济于事。”
　　此刻黎洛栖浑身无力，一芍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她换衣服, 可黎洛栖死死盯着一芍：“你若是敢碰我，我便让世子剁了你的手。”
　　一芍的动作果然顿了顿，就在这个时候，黎洛栖扶着软榻起身，“背我下车，快。”
　　一芍现下已经六神无主，让少夫人一说立马弯下了腰，马夫在车边放了脚凳，听一芍的话便将马车赶回明镜寺，家仆的车里放的都是些祭祀用品，狭窄气闷，黎洛栖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痒了。
　　她死死咬着银牙怕自己哼出声，额头的汗渗得更厉害，便是要她热得脱衣服，于是从衣袖里抽出手帕，卷成棉团塞进嘴里。
　　一芍看少夫人这般心里更难受了，此时家仆的马车已经抄进了小道，颠簸崎岖的山路让人更害怕，一芍不安道：“少夫人，这小路上都没有人，怎么办……”
　　黎洛栖摘下手帕，深吸了口气：“没有人才安全。”
　　一芍不安地抱着她的手：“我们要不回明镜寺吧，有老夫人在不会有事的！”
　　黎洛栖无力地摇头：“一旦进了寺里就出不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不可以连累祖母……”
　　一芍眼泪就落了下来，“万一这些狂徒起了杀心，我就挡在少夫人跟前呜呜呜……”
　　黎洛栖无力笑了声：“傻瓜，你死了谁来保护我。”
　　“世子啊，世子！”
　　忽然，一芍瞳仁睁睁，仿佛看到了希望，黎洛栖垂眸道：“这里离定远侯府太远了……”
　　一芍想到上次从马场回来的路上，若不是月微及时发现端倪，她们估计也要成刀下亡魂了。
　　黎洛栖重新把棉团塞进嘴里，她不知道这迷药该如何解，但也许撑过了一段时间便失效了呢。
　　忽然，马车重重朝前一冲，方才靠在车壁上的少女猛地一跌，一芍堪堪护住了少夫人的身体才不至于让她被散落的瓜果砸中。
　　混乱中，黎洛栖听见车外传来几声对话，水瞳猛地一睁，车夫只有一人，他在跟谁说话？！
　　就在她坐起身伸手推门时，一道白光从门缝间刺了进来，她视线睁睁地穿透这片模糊，最后落在了一道暗影上。
　　-
　　“要论怎么恶心人的手段，还是裴公子了得啊！”
　　密室里，方才在梅林凉亭下被雪球砸中的几位公子正坐在一起品茗，只是喉间已经燥起了火，“这戏什么时候开始啊？”
　　“你说随便找个山野村夫，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欸，那冲喜娘子本就是乡野之妇，只是多了几分世家贵女少有的娇俏，让你心痒了吧。”
　　“你别说，你是不是也动了那念头？”
　　这时，一旁的刘冶拨开折扇，嘴角噙了抹笑：“别脏了自己的手啊。”
　　一旁的裴俊冷笑，斜躺在围椅上，“端着世家公子的身份到底有些拘束，还不如做个山野村夫。”
　　“哟，想要了是吧。”
　　刘冶润了润嗓子：“现在还不是咱们冒头的时候，那赵赫延本来就心狠手辣，现在人废了，指不定心理多扭曲呢。”
　　裴俊笑了声：“若是让他看见自己那爱妻正娇柔浪荡地承欢在一个鳏夫身下，啧，估计得发疯吧。”
　　刘冶折扇在手心一打：“他如今离一个疯子还远么，就让他拉着定远侯府陪葬罢。”
　　这时，裴俊忽然起身朝密室壁上的猫眼儿看去，凝眉道：“这人怎么还没抓回来？”
　　刘冶食指支着太阳穴：“放心吧，这小村妇企图逃出寺，我让人拦了主道，匝道上也布了局，呵，四下没人的更好办事了。”
　　忽然，密室的铁门让人推开，只见小厮端着热茶进来，一一给这几位公子的茶盏里添了热水。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这样吧，若是那赵世子还不来，便让那几个鳏夫走。”
　　他话音一落，众人不由笑道：“你是不是想自己上啊！”
　　密室里淫艳的笑意四起，小厮倒满了茶后便阖上了铁门，朝一道颀长暗影低眉道：“都喝上了。”
　　那人指腹间捏了支檀木线香，抬手插在了墙壁上的猫眼，“把铁门锁上，三天三夜，药不能停。”
　　“诺。”
　　暗影逋一转身，忽而又朝那道铁门看去，不由一道寒意冒起，“世子这手段，不仅残忍，还变态。”
　　-
　　从京郊疾驰回城的侯府马车内，软榻上横卧着一道柔若无骨的软绵，辗转间气息迷离，纤细白嫩的指尖抓着衣领朝外拨开，可这一拨便又凉了，贴近一道宽阔的身躯。
　　一双猫儿眼里全是往日未曾见过的娇媚，她搭在男人肩头轻轻喘气，马车的颠簸要将她晃出水来。
　　“夫君……我好难受……”
　　软热的手试图伸进他的衣襟，她从未曾发觉夫君的气息是如此勾人，她此刻就像那离了水的鱼，极度饥渴，渴望泡进水里，而夫君就是那个能给她水的人。
　　她能感觉到赵赫延的喘息在她后颈处隐忍地喧嚣，可就在她的指尖摸上他的腰带时，却让一道粗粝的大掌压住。
　　“夫君……我要……”
　　小猫儿哭淋林的声音在他耳膜间勾缠。
　　“洛栖。”
　　他用力抱紧她，哑声说了句：“不可以。”
　　小猫哭了，呜呜咽咽地颤着，马车也在颠，她受不了了，“和离，我要和离……呜呜，你没用！”
　　“乖，小栖乖，等夫君拿到解药，吃了便没事了。”
　　她软热的手脚缠着他的身躯，念出来的声音比往日都要动情：“解药……解药被我抓住了……”
　　坚实的手臂用力箍着，带着伤口的右手和左腿汨汨渗出了血，赵赫延喉咙干涩：“小栖，再忍忍。”
　　她软在他怀里，声音不受控制地低吟，甚至感觉到他的反应，身体几乎失去理智的操控，“夫君，我要死了，原来我比你先死呢，夫君会难过吗，会再娶娘子吗？”
　　“黎洛栖！”
　　男人染了情念的嗓音加上胸腔里的愤怒，陡然间让车厢内的温度热了起来，她听见夫君好像生气了，双腿扑腾，脸颊红润润地，仰起头，舌尖勾了下他的耳窝，“再说一遍。”
　　他仿佛受了这女人的蛊惑，手臂上青色血脉喷薄：“安分一点……”
　　“用力一点……说……”
　　忽然，马车骤然一停，黎洛栖惯性撞入他怀里，喉咙间散出一道盈盈娇声。
　　就在马车门让人打开之时，赵赫延低吼了声：“滚！”
　　怀里的小猫吓了一跳，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粉嫩的嘴唇一憋，像是要哭了，赵赫延忙拢着她脑袋，哑着声道：“不是说你。”
　　赵赫延伸手推开车厢门，此刻马车停在了一处小院，四下无人，长臂一把将女人抱在怀里，又软又轻，他都生怕走快两步颠到她了。
　　黎洛栖此刻就一直环着他的脖颈，不安分地扭捏着，就在赵赫延把她放到床塌上时，她还要勾着他脖子，把他带了下来。
　　“到了吗？可以吗……”
　　黎洛栖的呼吸开始喘出了低吟，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全是婉转哀求与勾人的水媚，赵赫延手掌撑在她身侧，垂眸时，两人鼻尖轻碰，他问：“黎洛栖，等清醒了，你还会记得现在这样的自己么？”
　　她用力点头：“我会记得的……”
　　赵赫延笑了，“上次喝了酒，你也是这么骗我的。”
　　小猫儿一听，忙从床上坐起身，双手勾着他脖子，低头就要舔他，舌尖又热又软，含着他的喉结，他忍不住滑动，她也跟着动，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她都懂。
　　一道沉沉的嗓音闷哼出声，她知道是他情动了，就在她双手摸索着解他的腰带时，木门忽然叩响。
　　小猫儿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掠过一丝恼怒，抓起床上的枕头便朝房门扔去，“滚！”
　　动作学来了，还会骂人了，门外站着的人忽然吓了跳：“世子！”
　　黎洛栖一听，女人？！
　　于是腰带也不解了，蹭地就从床上爬下去，身子是软的，赵赫延一捞就将她放了回去，“别动。”
　　她一脸着急，指着房门委屈得快哭出来了：“她是谁！”
　　赵赫延朝门外沉声道：“药放到门口就下去。”
　　“诺！”
　　黎洛栖不安分地从他怀里出去，“不许走！”
　　赵赫延索性抬手抽下自己发带，将她手腕一扎，连同床柱子一道捆在一起，小猫儿哭了，哼哼唧唧地，“你还在这里藏了女人……”
　　这个院子她没来过的，不是扶苏院，那么大，连马车都可以驶进来，还有一个敲门喊世子的女人。
　　呜呜呜呜……
　　夫君还不让她去看，还绑着她……
　　黎洛栖委屈地躺在床上，侧眸朝门外看去，就见赵赫延开了门出去，夫君要走了，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忽然，屋外的白光又被门牖阖上，她想发脾气，可是看到长发垂在身侧的赵赫延，一时间噎住了语气，眼睛直勾勾的。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让我看？”
　　她目光审视，但眼睛丝毫无法从男人脸上挪开。
　　他眸光一暗：“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穿成什么样了。”
　　她水眸雾蒙蒙的，眨了眨鸦羽般的长睫，再一低头，衣衫让她蹭开了口，一双纤白的细腿曲着，裙子下滑到了腰上……
　　双手被绑在头顶，连裹胸都散开了一些，她脑子的那一点意识蔓延，想起了一首诗……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46.软玉温香 · ✐
　　水雾雾的脑袋有一瞬间被自己眼前的风景戳醒。
　　黎洛栖那副鹅蛋脸涨红得厉害, 媚眼如丝的水眸看向眼前的赵赫延，有羞耻，又想他靠过来，理智与情念在冲撞着, 她气息起伏, 最后撇过去头。
　　纤细的手腕被绑缚在头顶之上, 挣扎间仿佛在被迫等待着一种处决。
　　赵赫延身上的气息又压了过来, 带着雪地上清冽的沉木松香，她忍不住吸了吸，似乎能将身体里的燥热降下, 否则要烈火焚身了。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 正要将解药送进去，蓦地，指腹被舔了一下, 漆黑瞳仁落在她湿漉漉的丁香舌尖上，它又刮了下。
　　“黎洛栖。”
　　琉璃般的眼睛几乎失了焦距, 歪着头看他, 这样一张脸, 软玉温香地躺在眼前，手是被绑住了，但是腿没有。
　　他刚靠近，她的膝盖就蹭了上来。
　　他掌心摩挲着娇嫩的脚腕，此刻仿佛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他低下头，声音如磁石般：“张嘴。”
　　那双粉嫩的嘴唇便是三月的桃花, 唇线勾人，一下便含住了他手里的药, 连同他的手指。
　　赵赫延看着她，气息一边靠近，长手一边解开束缚她手腕的墨兰发带，就在那双涣散的瞳仁缓缓聚焦时，发带从她指缝间轻轻滑过。
　　“黎洛栖，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男人声音低低落在她耳廓上，染出一弯红晕。
　　堵在细喉咙里的药艰涩地散发苦味，一点点充斥进舌腔，直至这味道激得她浑身一颤，清瞳睁睁。
　　“夫……夫君……”
　　“嗯。”
　　赵赫延垂眸，视线就落向她缠在人家腰侧的双腿上。
　　黎洛栖吓得慌乱缩起细白的玉足，再低头，整颗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猛地坐起身，连滚带爬地躲在离赵赫延最远的地方扯回衣裳，一边整理一边指尖发抖，腰带上的结根本绑不好。
　　此时她背对着赵赫延，混沌的脑子缓缓回过来——
　　方才她做了什么，就算再不相信，这些衣服上的痕迹都足以证明，没有撕扯，都是她自己解开的。
　　等她绑好束胸后，人都僵了，所以她方才在赵赫延眼里是什么样的，主动袒衣，主动迎合，主动求.欢……
　　嘴唇让她咬得发白，削弱的薄肩忍不住地发抖，就像天寒地冻时被冷水浇下，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双手环膝缩在角落里，就像一只惊弓的猎物，把头埋进了臂弯。
　　忽然，头顶让人落下一张暖被，她就像找到了遮挡物，一下便将自己缩进去，只是刚低下头，脖颈就让一道大掌捏住了。
　　她浑身又颤了下，眼眶溢出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赵赫延那双幽深的瞳仁看着她的眼睛。
　　她心跳发紧，指尖紧紧抓着被子，还是好冷，“我好像……闯祸了。”
　　赵赫延气息沉沉，“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黎洛栖一听，眼睛就红得更厉害了，“我、我被下药了，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夫君对不起……”
　　她边说边用手背擦眼睛，眼睑更肿了，赵赫延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压着阴鹜：“该死的是那些人。”
　　她蓦地一颤，抬头看他：“夫君知道？”
　　黎洛栖吸了吸鼻子，想到方才在匝道上遇见的月影，她当时意识已经在崩溃边缘，但是当听到世子的马车就在后面时，她几乎要摔下去，这时月影才发现不对，朝一芍道：“少夫人被下了药？”
　　他话音一落，世子的马车便掀了开来，一芍将她扶进去后，在车下与月影着急解释，而她一嗅到赵赫延的气息就黏了上去，问出那句“夫君怎么来了”，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彻底不对劲。
　　软绵，娇柔，陌生。
　　而马车里的赵赫延气息沉冷，捏着她的下巴将她视线抬起，这时就听车外的月影道：“不可能，我们一路暗中保护少夫人，知道那些人要在饭菜里下药，早就调包了。”
　　一句话，听得她意识顷刻清明了几分。
　　此刻的黎洛栖紧紧抓着被子，看向赵赫延：“所以查到是谁了吗？”
　　他瞳仁微眯，“夫人聪慧，自己心里应该有答案了。”
　　她怔怔地看着赵赫延：“我不过是扔了几枚雪球，事后都说开了，分明是他们有错在先！”
　　“黎洛栖。”
　　他一唤她的名字，小猫儿就蔫了：“我只是不想他们乱说话，难道我做错了吗？”
　　“晋安城的世家贵族有一个规矩，知道是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难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冷笑了声，“遇事不看对错，而是门阀，阶级，嫡庶，尊卑。”
　　黎洛栖指尖掐着手心，低着头道：“那以后如果还遇到这种事，我是不是不能惹他们？”
　　赵赫延眼沉冷，“那些惹你的人，才是引火烧身。”
　　她静静地看着赵赫延的眼睛，“夫君，若是在匝道上赶来的人不是你，会发生什么事？”
　　当时她听到自己不是因为吃了斋菜才中的迷药时，整个人都后脊泛冷，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了迷药，若不是赵赫延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再落到她手上的紫檀小串珠。
　　是与她本身格格不入的味道，男人指腹轻轻一碾，落下细碎的迷香粉。
　　在车下的一芍怔怔地看着那串紫檀香珠，结巴道：“是斋堂小师父送的……”
　　赵赫延将那串佛珠扔到月影手里，“把解药撬出来。”说着，又在月影耳旁低语，黎洛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月影瞳孔震惊，最后领命而去。
　　此时，黎洛栖粉白的指尖抚着泛红的手腕，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有些魇住了：“若是你不知道，若是赶来的那个人不是你，若是我……”
　　赵赫延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睑，“没有若是，就算我没赶来，暗卫也会护你周全。”
　　他话音一落，怀里就钻进了只小猫，抱着他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整个人像抖筛子似地，赵赫延的手悬在她肩头，学着上次的手法，轻轻拍着，顺着她：
　　“扔雪球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么。”
　　“我是坦坦荡荡，从来不在背后伤人……”
　　赵赫延笑了，这样的黎洛栖，没见过高门豪宅里的那些手段，只以为每个人都似那副身份一样清雅规矩。
　　“小东西，记住了，上位者的手，从来都是脏的。”
　　听到这话，黎洛栖蓦地一顿，仰起头看他。
　　赵赫延眸光暗沉，狭长的眼睑微垂，低声道：“我也是。”
　　黎洛栖抱着他的手，僵了。
　　她对赵赫延的手段，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亲眼所见，零碎如湖面上的光影，她不断地打捞碎片，仔细地擦拭，然后小心翼翼放在一起，拼成一个他。
　　“怕了？”
　　她没说话。
　　赵赫延不是个会安慰人的男人，只会通过试探她，判断黎洛栖是不是抵触他。
　　此时他气息压在她唇畔上，将亲未亲时，听见她说：“其实有暗卫在，你大可不必来的，对吗？”
　　赵赫延气息顿了顿，他不能告诉这只小猫，他收到一封匿名密信，就是要他到明镜寺里看看自己夫人和别的男子幽会，不然小猫又要吓坏了。
　　呵，想到这，赵赫延心里冷笑，此刻那些做局人只怕正在密室里幽会正酣吧。
　　“嗯。”
　　听见他的回应，黎洛栖眼眸亮了亮，“但是你听到我有危险，还是来了！”
　　赵赫延想说其实暗卫并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迷药之事，若不是那些做局人蠢得厉害，把他招过来了。
　　但看到她期待又感激的眼睛，他还是“嗯”了声。
　　却又想，若暗卫来得及通知，若他知道暗卫能解决一切，自己还会前来吗？
　　可眼前的小猫已经抱住他了，轻声说：“下次不要了。”
　　赵赫延剑眉微凝，垂眸看她：“为何？”
　　黎洛栖蹭着他身上的沉木香，微阖着眼皮：“比起我自己……我更不想你受伤。”
　　漆黑的瞳仁震震，修长的指节握着她纤薄的肩，整个人陷入一种愣的放空中。
　　黎洛栖看着他的眼睛，“夫君？”
　　男人一刹那失焦的眼落了下来，凉唇便压向她的粉瓣，柔软的，带着独有香气的，新鲜的唇畔。
　　黎洛栖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加重，沉木混杂着她身上残留的艳香，顷刻燥得她脸颊发烫，未完全束好的衣衫之间响起窸窣的摩擦声，她感觉到赵赫延的舌头滚着热，一下便将唇腔搅得湿乎乎一片。
　　“夫君……”
　　她呜咽咽地念了声，声音里还包着泪，整个人已经被亲得软绵一片，但她残留的一点意志不能让自己倒在床上，她是生怕赵赫延不管不顾就压着膝盖欺身上前了。
　　赵赫延感觉到她的抗拒，脑海里闪过她方才被下了药时的娇媚，原来她放开时是那般模样。
　　薄唇稍稍放过了她，耳边听着她的喘息，像溪水细细地卷着岸边石子，勾一下，又退回去。
　　“这……这里是何处？”
　　她问着，将肩上滑开的衣服带了上来。
　　赵赫延看着她的动作，眼眸暗暗，“一处别院。”
　　话音一落，她心头蓦地一跳，别院……这几日她与军眷们相处，多多少少从她们口中听过，一些贵族子弟瞒着家里藏娇，便会置一处别院，而这个地方正室是不知道的……
　　“方、方才那个敲门的女子……”
　　她低着头，有些紧张地问。
　　赵赫延看她又抠着衣角，低头凑到她唇边，“暗卫。”
　　黎洛栖脑袋一抬，眼睛睁睁地看着他：“真的？！”
　　他气息沙哑：“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啊？”
　　她脸颊蹭地就冒了红，“没有谁啊……谢谢她的药……”
　　“放心，安排在你身边的暗卫多是女子。”
　　黎洛栖揪着他腰带上的玉佩，僵着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马场遇刺。”
　　黎洛栖怔怔地，从没想过赵赫延会安排人保护她，原来，关心不是从那碗降火的茶汤开始的……
　　就在他眼动情之时，黎洛栖忽然将他压到墙上，双腿跨跪在他腰际两侧，“夫君，其实那迷药还有一种解法吧？就像现在这样，做了就会没事吧？”
　　狭长的眼睑里滚着浓暗，黎洛栖不解：“为何还要去找解药？”
　　男人指腹勾着她下巴，暗沉的眸光落下：“黎洛栖，那是催情迷药，我若趁你智不清时要了你，与那些下作之人有何区别？我不要你等事后发现，这段阴影是以那种方式结束，我要你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知道救你的人是我，知道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今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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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我强迫的 · ✐
　　黎洛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副眉目深邃的轮廓, 半天说不出话来，就一直黏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眼睛就红。
　　紧接着, 心头泛滥水意, 涌上喉咙, 最后模糊眼眶, 滴滴答答的水珠滚落脸颊，打湿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指腹。
　　温热，黏腻。
　　赵赫延气息沉了沉, 眸光微动, 方才的情念被怔然的情绪覆上，他知道黎洛栖是水做的，但不知道他怎么又惹哭她了。
　　小猫攀上他的肩头, 鼻尖的气息扫着他的脖颈，带着黏热的水气, 一沾就缠上来了, 他试图去抱她, 结果哭得更厉害了，在他怀里瑟瑟地发抖。
　　“怎么了？”
　　他哑着声音问道。
　　黎洛栖嘴巴只管哭，不管说了，倒是爪子开始穿进他的衣襟，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似乎这样才能更靠近。
　　她想更靠近他。
　　“夫君……”
　　雨声淋漓，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心口, 轻声说：“谢谢你。”
　　赵赫延眸光湮着暗色：“我这辈子听过的谢谢，大概都是从你嘴里说出口的。”
　　她一听, 水汪汪地抬头看他：“我的夫君，天下第一好。”
　　“嗤。”
　　赵赫延笑了，侧眸看她：“有多好啊？”
　　黎洛栖想了想，虽然在外人眼里，他曾经不可一世桀骜不驯，如今却将星陨落，但是她却忽然有些庆幸。
　　如果他还是那样风光的世子，她是不是就不能嫁给了他？
　　他口中说的门阀、阶级、嫡庶、尊卑，哪一样都是他们之间的鸿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我就是那个捡到神仙衣服，把他拉下人间偷偷养在屋子里的牛郎。”
　　赵赫延一听，胸腔震出沉沉笑意，落在黎洛栖耳膜里，麻麻的。
　　“小栖的脑袋里怎么那么多奇怪的小东西啊。”
　　“我就是解释一下这首诗……”
　　并且觉得挺应景的。
　　赵赫延搂着她：“谁是神仙还说不准呢。”
　　她捧着赵赫延的脸，“长得这般好看，还不是神仙么？”
　　他偏了下头，笑眼看她：“这天下找不到第二个说我是神仙的人了。”
　　她的指尖按了按他的脊骨，头顶忽地落了道闷哼声，她嘴角弯起，眼睛水光山色一般明亮：“那夫君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喜欢我的理由了？”
　　赵赫延眸光微怔，想到昨晚她因为这个“理由”闷了一夜，眼睑垂着，“算是吧。”
　　“什么吧！”
　　黎洛栖哼哼道：“就是就是！”
　　她边说，手就在他后腰上挠，又细又软，那力道勾着人想让她用力，可这般又恰到好处地撩拨着，赵赫延握着她的手腕，喘息开始沉烈，夹杂着一丝吟声，黎洛栖听得人都傻了。
　　于是又摸到他腰后的穴位，赵赫延的腰跟宽肩比起来，又窄又硬的，总是让人忍不住揉，就在她找准位置，指尖往下一压时，头顶的气息急促地一喘，惊得她大脑发白。
　　原来夫君叫是这个样子的！
　　赵赫延看她停在那儿出神，哑声道，“投怀送抱不会做了？”
　　黎洛栖一听，蹙起细眉掐他的腰，耳边落下一道暗抽冷气的沉声，她努了努嘴：“什么叫投怀送抱，那我走了。”
　　她刚要直起身，腰就让人拢住了，耳垂让他舔了下，“以你这双腿的灵活程度，却能在我身边跪那么久，嗯，我强迫的？”
　　黎洛栖让他的嗓音惹得想发笑，但这样似乎显得不正经，于是又敛了下眉眼，至少要装出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庄且不苟言笑……
　　“你别……舔了……”
　　自以为端庄的言语，说出来却是语稍带水。
　　赵赫延停住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黎洛栖低着头：“你念什么诗啊……而且我也没那样……”
　　“刚才夫人弄我喉结的时候，舌尖可是巧得很。”
　　黎洛栖：“……都说被下药了！”
　　“怪药啊？”
　　“嗯……”
　　“药只管催情，可不管教人怎么动的吧？”
　　黎洛栖：？？？！
　　“夫人若是忘了，我不介意教导一下。”
　　他说着，挑了挑下巴，纤长脖颈入了她的眼，喉结微滚。
　　她看着他的眼睛，“夫君不怕吗？”
　　他顿了顿，侧眸看她：“你那牙齿，能啃死我吗？”
　　黎洛栖：“……”
　　比起她在赵赫延身上留的爪子痕，嘴巴咬的还真是……毫不明显。
　　她试着低下头，指尖滑了下喉结，仿佛在跟他打招呼，只是它一动，黎洛栖就有些怕了，抬头道：“夫君，当时真的是意外……”
　　“行啊，黎洛栖，清醒过来就不认账了？”
　　她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记得是你救了我的……”
　　“还记得什么？”
　　黎洛栖埋着脑袋，“记得要解你腰带，幸好你守住了。”
　　说完脸就发烫起来，往事不可追……
　　他倾身上前，“要不要再试试？”
　　她抿了抿唇，“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孩……”
　　赵赫延笑了：“检点是留着对外人的。”
　　说罢，他唇畔压了近来，薄凉顷刻被软热包裹，一时间舒服得他喉结滚灼。
　　黎洛栖感觉他要将自己压下，双手忙按着他肩头，每次都是，虽然自己力道抵抗不住，但总有办法的，就比如，当自己要被推倒的前一瞬，指尖摸下去，只要一紧，他就会听她的。
　　赵赫延松开她的唇畔，转而去咬她圆肩，黎洛栖吃痛的一瞬，就让他进来了，疼得她一下发软，人便趁机将他按在床头。
　　“将军说好的，夫人在上面。”
　　她气息碎在他耳边，却听他嗓音钩沉：“你这样，谁若敢肖想你一眼，我都要挖掉他们的眼睛。”
　　黎洛栖浑身颤颤地，却还是要撑着膝盖，“你这样，让我怎么出门啊。”
　　男人眸光里覆上暗暗的情.色：“锁起来。”
　　她蓦地抬眸，就见他抬手扯下了发带，轻声问她：“好吗？”
　　黎洛栖身子往后想躲，却让他抓着腰往下一按，香汗瞬时淋漓，她想说不要，可喘出来的全是吟念，而且赵赫延散发了，就像方才第一眼见的那样，掩映美色，勾着她往前。
　　“发带……锁不上的……”
　　赵赫延宽阔的胸膛又要压上来了，她忽似灵光一闪，弯腰亲上了他的唇，唇舌勾缠间，她指尖穿过他修长的指缝，从里面抽出了发带，赵赫延手腹一紧，她便跟着压向他了。
　　唇腔里含着热，她将那发带拿到了手，纤细的指尖一勾，最后缠住了他的胸膛。
　　男人自然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只是他一往前，她便用力亲着，将他往后压下，直到发带将他衣裳半开的上身绑在了床头上。
　　结带一紧，她松了口气，刚要离开，忽然让他一勾，魂丝倾斜间，耳边落来一句：“原来夫人喜欢这样的啊。”
　　-
　　黎洛栖回到扶苏院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了，她觉得自己也需要赵赫延那样一把轮椅。
　　于是真的问道：“夫君的轮椅是哪个铁匠铺做的啊？”
　　赵赫延蔑了她一眼，忽然似乎陷入了沉思。
　　黎洛栖以为他真在想铁铺，哪知这人却说了句：“夫人不良于行的话，不就哪儿都去不了了？”
　　她咬了咬牙：“是谁害的？”
　　赵赫延忽而一笑，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竟透出了一股圣洁，“这样就能锁得好好的。”
　　黎洛栖心跳发抖，蹲在他面前，尝试跟他解释道：“现在有暗卫在，我不会有事的。”
　　赵赫延掌心托着下颚，垂眸看她：“不是铁匠铺。”
　　黎洛栖：“嗯？”
　　赵赫延：“改日我带你去。”
　　黎洛栖没想到他竟是答应了，心里想笑，正要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提的，视线忽而落在他轮椅的齿轮上，之前她的脚就是踢在这个位置上的……
　　她心里一沉，抬头道：“不，就今天。”
　　赵赫延眉梢微挑，笑意浅浅：“这么心急啊。”
　　黎洛栖不敢吭声，她就想让铁匠重新做一辆轮椅，而且现在把手的地方切角尖锐，难怪赵赫延那么久没拿兵器，手上的茧还在。
　　摸着就是粗糙的。
　　虽然她还挺喜欢……
　　“少夫人？”
　　这时，一芍抱着狸奴过来，说道：“糯米团好像有些不舒服，沈嬷嬷说要带去瞧瞧……”
　　黎洛栖看向赵赫延，就听他道：“把人请到院里来。”
　　一芍看了眼少夫人，主子昨晚就宿在别院，他们在耳房里候了一晚，想着少夫人被人下了药得伺候着吧，结果迷迷糊糊睡到天亮，顿时吓醒，匆匆出去，发现正房的门还是锁着的。
　　就……难不成是世子在伺候少夫人么？
　　果然，少夫人听了世子不让她出门的话，转头就让她把医倌请回府……
　　黎洛栖让糯米团分了身，此刻月归推着世子回书房，就见月影候在了门外。
　　方才那对着少夫人如雨后初霁的眉眼，一下变成凛冬压雪，冷得月影都不知道自己又犯了哪门子错。
　　“世子。”
　　月影从衣袖里抽出一份密信：“月隐卫查出了提刑司暗访兖州的名单，他们计划今日启程，只是中途出了点岔子，现下还未动身。”
　　赵赫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最后落在两个名字上：刘冶、裴俊。
　　月影继续说道：“昨日被困在明镜寺后山密室里的那群世家子弟，他们的家里人已经在找了，尤其是刘国公府和裴尚书府，因为刘冶和裴俊正是提刑司派去暗访兖州的人选。”
　　赵赫延剑眉微挑，“我家夫人还真是扔得一手好球。”
　　月影低头不敢笑：“现下拖延了时间，世子在兖州那边的部署就能更充分。”
　　赵赫延将密信一角舔上火舌，看着淬亮的火焰，瞳仁幽深得照不进一点光，“三日之后，再让他们去领人，别玩死了，还得留着这些贱命给他们家丢人现眼呢。”
　　月影领命，只是看着那封燃烧殆尽的信纸，到了嘴里的话又有些欲言又止。
　　赵赫延靠到椅背上：“如果是蠢念头，就不必说了。”
　　月影轻咳了声，“到时候丑闻一出，朝堂必然震荡，我们能保证查不到定远侯府身上，但少夫人那边，她若是问起我，我该如何说？”
　　虽然这个问题也很蠢，但比起被骂，他更不想送死……
　　赵赫延掌心托腮：“那便不要让她听见传闻。”
　　月影：？？？
　　这不大现实吧？
　　赵赫延瞳仁微凝：“让月隐卫的铸铁司过来。”
　　-
　　此时黎洛栖正蹲在暖房里照顾糯米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人声，转眸就见月归迎了上去，行礼道：“铁师傅，有劳了。”
　　黎洛栖从暖房出来，就见一位穿着简便劲装的年轻妇人，头发盘起，身形高大，见了她便行了道礼：
　　“少夫人，在下月铁，奉世子爷之命，来为您打一副铃铛金锁。”
　　说罢，她的视线就往黎洛栖纤细的脚腕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什么时候才能攻上去呢～
　　关于柿子看上栖栖的秘密，明天应该能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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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世子变了 · ✐
　　铃铛金锁？
　　黎洛栖忙摇头道：“我要做的不是金锁……”
　　说着, 她瞟了眼通向后院的月门，朝眼前这位一看武力值就很强的姐姐小声说道：“我想做的是世子那样的轮椅。”
　　月铁一愣，“少夫人，可是现在的轮椅有何问题？”
　　她点了点头, 问题大了去了, “总之越快越好！”
　　月铁略一沉吟, 这时跟来的属下递上一副图纸, “这是世子轮椅的尺寸大小，少夫人觉得哪里需要调整？”
　　从前他们铸铁司都是做兵刃的，唯一一次不务正业就是给世子造一副轮椅, 机括和结实自然没问题, 就是这使用者的体验么，他们谁也不敢问。
　　此时月铁听黎洛栖一提，赶紧将图纸递了上去, “少夫人，再好的兵器也要看是否合用, 这轮椅的图纸细节繁多, 还请少夫人提点。”
　　黎洛栖看着铸铁司递来的样式, 弯月眉一时拧了起来，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赵赫延用得舒不舒服，初衷完全就是想换一辆新的轮椅……
　　“这个……既然都要重新定做了，细节一时半会说不好，回头我按照上面的部件问问世子吧。”
　　听她这话, 面前的铸铁司面露欣喜，低头行礼道：“有劳少夫人。”
　　黎洛栖刚要转身去书房找赵赫延, 就听身后传来月铁的声音：“少夫人，我们还要做一副图纸。”
　　她愣了愣, 就见月铁摆手示意她坐下，等她坐定，下一秒，月铁便蹲下身，指尖拉出一道软绳绕到她脚腕上。
　　月铁看了下尺寸，再抬眸看黎洛栖，“幸好来量了，少夫人的骨架真细。”
　　黎洛栖有些奇怪，但说出口便成了：“铃铛金锁，是金的吗？”
　　月铁：“也可以都是……”
　　她一听，顿时笑了，还期待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做好呀？”
　　月铁：“明日。”
　　黎洛栖眼睛一亮，“那我今日便问问世子轮椅的细节，明日回复您，有劳月铁师傅了！”
　　“少夫人客气。”
　　黎洛栖让月归和一芍送客，自己便揣着图纸往书房去。
　　月铁看着少夫人的身影，一时间表情复杂，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月影的传话是，铃铛金锁的样式，可以参考地牢的镣铐锁。
　　可为什么少夫人的关注点放到“金子”材质上之后，她的感觉就从少夫人做错了什么要被拘禁，变成了——世子真的只是想送自己夫人一对金锁而已……
　　书房门外，黎洛栖敲了敲雕花门牖，虽然赵赫延说她进屋可以不敲门，但毕竟是书房，上次她就在这里撞见月影，若是有旁的外人在她也不好打扰。
　　等了一会，门牖“吱呀”一声被推开，赵赫延坐在桌案旁，看到一颗漂亮的脑袋探了进来。
　　和她一起钻入的，还有身后的日光。
　　“夫君，你在忙吗？”
　　她脚不敢迈进去，趴在门边看向他。
　　赵赫延方才欺霜压雪的眉眼，此刻被日光照得松动了些，不动声色地收下密件，说：“没有。”
　　黎洛栖脸色一喜，嘴角的梨涡便陷了进去，悄悄将轮椅的图纸藏在身后衣袖里，她还没跟赵赫延说换轮椅的事，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万一说她多管闲事怎么办，至于换轮椅的理由，她一点都不想提之前自己踢过一脚这件事。
　　“方才铸铁司的人来了。”
　　她站在离桌案不远处，毕竟在这张桌上做过的事情，回忆难消……
　　他眸光里淬着窗牖落入的光，看她时像在笑：“如何？”
　　黎洛栖双手在身后搓了搓，有些不好意思：“夫君要送我金子的话，下次还是不要让人告诉我了。”
　　他似乎有些不解，只是少女话音落到尾处，他忽而抓住了两个字，一双瑞凤眼含着笑：“下次啊？”
　　黎洛栖顿时一怔，紧接着急忙摇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要送我东，不要提前说……”
　　他朝她招了道手，黎洛栖不肯过去，剑眉微挑：“不听话了？”
　　黎洛栖低着声：“腰……还没缓过来。”
　　昨夜在别院里，赵赫延被她捆绑在床边，却又想压她，发带勒着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隔着薄薄的绸衣，却莫名透出一股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引诱，看得她脸红红地，事后她将发带解开，赵赫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黎洛栖心跳发颤，但还是理直气壮道：“根、根本没勒红……”
　　是的，隔着衣裳自然没勒红，就像什么事都没做一样。
　　她居然把赵赫延绑起来了，光一想就足够刺激和后怕。
　　“嗯，怪谁呢？”
　　他看着她。
　　黎洛栖嗡声道：“你的火也太难灭了……”
　　“哦，怪我。”
　　“不……不是……”
　　她偏过头去，明明冷冰冰的一个人，说话做事却燥得她要死。
　　“为何不能提前说？”
　　黎洛栖听他接着问了，顿时松口气，小声道：“提前说不就没惊喜了嘛……”
　　赵赫延嘴角忍不住勾起，他是怕吓着小猫儿，她却说要惊喜了。
　　“但你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了，是么？”
　　“啊？”
　　黎洛栖愣了愣，好像是这么回事……
　　“从你知道开始，你已经在高兴了，比起惊喜的一瞬，等待不是更有意思么？”
　　黎洛栖“欸”了一声，又听他道：“所以，今晚会兴奋得睡不着么？”
　　他最后一句话落下，那副娇俏的鹅蛋脸煞时涨红，“没有！”
　　他微歪着头，看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还吓跑了。
　　赵赫延看着窗牖外的娇影，正蹲在水池边画圈圈，像只毛茸茸的棉团，他忽然在想，新婚那晚自己是如何忍的。
　　果然，人是会变的啊。
　　此刻的黎洛栖，看着水池里的脸蛋，又用指尖点了一下，涟漪泛起。
　　她叹了声，水池里的少女也张了嘴，“要怎样才能让夫君换掉轮椅呢？”
　　这时，月门里进来一道身影，瞥见蹲在一角的黎洛栖，愣了下：“少夫人？！”
　　一看到月归，她心里便闪了个念头，忙朝他招了招手，小声道：“世子可有说过那轮椅不舒服么？”
　　月归摇头，黎洛栖有些懊恼，又听他道：“世子从不会将自己喜好告诉别人的。”
　　“那你们怎么伺候？”
　　“就像喝药，他不喝便是不喝，不用问是苦了还是烫了，这轮椅的话，他肯坐应该就是没问题吧。”
　　黎洛栖秀眉微蹙，“不对。”
　　赵赫延不喝药一是因为苦，她尝过的，二是因为那药没有用，那日她躲在门角内听得清楚。
　　所以，这轮椅也是有问题的，只是他不说，或者，说了也没用吧……
　　可是，为什么呢，说了用着就能更舒服啊。
　　月归见她有些泄气，奇怪道：“少夫人怎么了？”
　　黎洛栖双手托腮：“我知道了，就算是我问，他也不会说的。”
　　月归抿了抿唇，“少夫人，我劝您还是不要盯着世子的轮椅了，当初有仆人不懂事，看管世子轮椅的时候好奇地滑了下……”
　　黎洛栖：？？！
　　“月归别说了！”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她一点都不想被砍手啊！
　　等月归走后，黎洛栖干脆坐在水池边看图纸。
　　书房内，赵赫延看到小猫跟月归说了几句话，等他一进门，便直接问了月归。
　　“方才铸铁司的人过来，少夫人跟他们要了一份轮椅的图纸。”
　　赵赫延剑眉凝起，月归顷刻感觉到周身气场开始沉湮，头低得更下了，虽然他很想替少夫人隐瞒，但他到底是世子的随从，瞒着少夫人还有活路，瞒着世子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叫她进来。”
　　月归：“……”
　　这么快就让少夫人知道是自己出卖了她的吗？！
　　后院假山水池边，月归游离地走到黎洛栖身后，“少夫人，世子找您。”
　　黎洛栖心头一跳，“什、什么事啊……”
　　月归天人挣扎：“您进去就知道了。”
　　黎洛栖满脸狐疑地看向他，但还是站起身往书房里进去，“夫君？”
　　她视线往桌案后看去，却不见人影，忽而，察觉到屏风内里有道暗长身影，忙转了进去，就见赵赫延半躺在贵妃榻之上，右腿曲着，暮色蓝袍上的刺绣缀着千里江山的纹络，手上斜斜地握了本书，偏过头看她时，脖颈拉长了骨骼，慵懒又勾人。
　　她站在屏风边不敢动了，并悄悄咽了口水。
　　“过来。”
　　黎洛栖听话的，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往屏风内走去时，眸光扫到了放在一旁的轮椅，心下一跳，再看他。
　　“夫君可是要午睡？”
　　“嗯。”
　　“那我给您拿张薄被盖着！”
　　她话音落，手腕就被他握住，“被子没你暖和。”
　　黎洛栖：！！！
　　赵赫延歪头看她快低到胸口的脸蛋，“又红了？”
　　黎洛栖偏过头去，听他笑了，忽然“吧嗒”一声响，男人手里的书落在地上，黎洛栖忙去捡了起来，又是那部经络图，她看了看赵赫延的手，抿起唇。
　　似想到了什么，把书放到一角，再转身，眸光落入他的瞳仁，知道他在等着，于是小心避开他的伤处，整个人猫进了他怀里趴着，指尖顺势穿过他受伤的右手指缝，十指扣合。
　　赵赫延看着她的手，当是明白那句，“指若削葱根”是何意，又细又白，缀着盈盈粉色，此刻她指尖伸直，一用力，便夹住了他的手指根处。
　　修长的手指蓦地将她扣上了，发紧。
　　黎洛栖愣了愣，看他：“夫君的手……”
　　赵赫延眸光沉沉，左手拢着她的背，说：“继续。”
　　她手指根窝处用力，一点点揉捻着，然后将他手腕往上微抬，指尖夹着男人微微粗粝的手指一寸寸地往上滑，经过骨骼分明的指节时，柔软的指肉也紧贴上来，轻轻揉着，专注而耐心。
　　一直到指腹，以为她要走了，结果又滑了进来，撞入指根处，这次更用力地推起男人的手腕，赵赫延看着她的手指，瞳仁深深。
　　就在她按完刚要抽出手时，那道大掌突然追了上来，拢着她。
　　黎洛栖怔怔，脑袋却让他压在了肩上，声音沙哑地：”别动啊。”
　　她侧着脑袋，听着赵赫延的呼吸，目光落在贵妃榻旁的轮椅上，一双眼睛透着狡黠，心跳也跟着发紧。
　　“紧张什么？”
　　她突然吓了跳，“啊？没什么啊？”
　　赵赫延垂眸，轻笑了声：“小东的心脏，怎么跳得那么快啊。”
　　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听他的心跳了，忘了自己此刻也被他抱在怀里，心口鼓鼓地压着他，他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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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盯夫栖栖 · ✐
　　黎洛栖泛粉的指尖在赵赫延指节上摩挲着轻轻打圈, 小声道：“我困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挪开，别让他感觉到自己那道收不住的心跳。
　　而她一说困，赵赫延便真的不说话了，让她安静地趴着, 像抱着一只小猫, 黎洛栖忽然在想, 她也是这么抱着糯米团的。
　　过了一会儿, 她试着松开赵赫延的手，原本十指相扣着，此刻却能松开了, 她小声唤了句：“夫君？”
　　赵赫延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眼皮阖着，看来是真睡着了。
　　黎洛栖忍着狂喜的心跳，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爬了起来, 目光看着他的眉眼，生怕惊动他半分, 等坐到贵妃榻边上时, 心口都冒出了一层汗。
　　刚趿上鞋子, 回头见赵赫延还保持着平躺，怀里空空的，于是低头将自己的披帛扯下，给他盖着。
　　接着便从衣袖里抽出图纸，弯腰朝这轮椅上对照着研究, 上面写的“高度”、“宽度”、“坡度”……
　　她挠了挠头发，这长宽高还得是赵赫延自己感受吧, 不过零部件的磨损情况倒是要仔细些，万一转着转着突然坏掉了……
　　她一想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按照图纸上的说明，还要看轮椅上下坡的角力。
　　这……
　　她滴溜溜的眼睛瞟了眼赵赫延，睡得沉沉的，这样的冷天气，晌午日头一昏确实挺好睡的。
　　所以她这个时候把轮椅拿出去试试坡度应该……没问题吧？
　　就在她要推时，动作忽地一顿，她想到月归说的，曾经有人擅自推了世子的轮椅……
　　黎洛栖五指拢了拢，转而试着提轮椅，这一使劲，手腕差点没断了。
　　好的，她明白了，不管怎么动，只要碰了轮椅手都得没了。
　　她又看了眼赵赫延的右手，方才让她按在了肩侧，此刻又乖又安静地，所以念在她刚刚这么努力给他舒筋活络的份上，他应该舍不得她的手吧？
　　这么想定，黎洛栖赶紧猫腰把轮椅推了出去，好在地上的织锦地毯将轮椅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而且纵使机括繁密，但转起来也几乎没什么声响。
　　刚出了书房，黎洛栖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喘了下来，这时候在门外的月归和一芍胆都要被吓破了！
　　“少、少夫人！”
　　一芍想碰不敢碰，月归赶紧去关门。
　　事情已经这样了，少夫人把世子爷的轮椅偷了出来。
　　黎洛栖摊开图纸，“别慌，不然前功尽弃。”
　　一芍去给少夫人找工具，月归负责趴门缝看书房里的动静。
　　黎洛栖看了一会，记下了部件的磨损情况，接着就到灵活度，轮椅用久了摩擦力增大，就会越来越费劲。
　　黎洛栖想赵赫延那样要强的人，怎么可能会说转不动轮椅呢？
　　她心里轻叹了声，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轮椅。
　　“月归。”
　　“嗯？”
　　“你听没听过，如果私自坐世子的轮椅，下场如何？”
　　月归、一芍：！！！
　　月归：“放肆，谁敢有这种想法！”
　　黎洛栖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月归、一芍：“……”
　　只听少夫人轻咳一声：“不坐怎么知道这轮子好不好转，你平日推世子的时候也没碰这个把手吧？”
　　月归握着自己的手，面露恐惧：“世子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地盘……”
　　话音一落，两人就见黎洛栖一屁股坐到了世子的轮椅上。
　　瞳孔震惊！
　　一芍直接跪下了。
　　黎洛栖低头摸索了下机括，按照图纸上的标注，工匠做轮椅时考虑到上下坡，以及停止时的锁轮，于是她试着双手转了一下：“咦，倒是挺灵活的。”
　　一芍和月归见她玩上瘾了，忙上前道：“少夫人，咱们别玩了，虽然不知道坐了世子的轮椅屁股会怎么样，但万一搞坏了可怎么办……”
　　黎洛栖抬头看他们一脸紧张的，自己也是胆战心惊，毕竟她的屁股只有一个。
　　只是这一抬头，清瞳蓦地一睁。
　　一芍见少夫人神色怔怔，低头道：“少夫人怎么了？”
　　这时月归着急地皱着眉：“少夫人，咱们还是快点把轮椅放回去吧……”
　　说罢，却见少夫人还是不动，只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看，良久，说了句：“你们先下去。”
　　月归：“少夫人，还是我来吧……”
　　“下去。”
　　冷冷的声音，让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因为她从来没这么说过话的。
　　等他们走了之后，黎洛栖试着转了转轮椅，将它往稍微高一点的坡度上推，虽然轮椅的角力做到最大，但她还是费了好大的劲。
　　等她转动轮椅终于回到书房门前时，低头摊开手心，素白的手心上已经红了一片。
　　她想起来之前月归说过，母亲给赵赫延送来了一副手套，却是让他生气地扔掉了。
　　“吱呀～”
　　雕花门牖被轻轻推开，黎洛栖阖上房门，最后试着坐在轮椅上推进内室，忽然，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疼，她猛一低头，才发现轮椅陷进了地毯里，阻力增大，轮椅更难推了。
　　她心里漫延起一片沮丧，一点点坠落，最后变成了绝望。
　　直到她推着轮椅转入屏风后，贵妃榻上的男人还在睡着。
　　她站起身，拿下给他盖着的披帛，重新占领了他的怀抱。
　　只是这次，她双手绕过他胳膊攀上肩头，就像要把他绑着架起来，就像……要托着他站起身一样。
　　而她一靠近，就感觉那道有力的手臂环了上来，虽然男人睡着了，但他还是习惯地抱着她。
　　静谧的角落里，光线被隔挡在屏风之外，昏沉之间，一道低低软软的啜泣声落了下来，眼泪滚成了珍珠，沾染在男人宽阔的肩头上。
　　他醒了，撩起眼皮看她。
　　黎洛栖却抱着他不抬头。
　　“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沙哑，好像睡意被她吵醒了，她忙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精致的下巴搭在他肩头上，继续哭着，只是还知道不要弄脏他的衣服。
　　赵赫延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弯了一弧笑，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侧过身，用指腹轻轻挑落她长长睫毛上的水珠，一簌簌地，绕在指心。
　　黎洛栖让他惹得哭起来更凶了，窝在他怀里水意泛滥，哭着哭着就开始念：“夫君……”
　　赵赫延的心让她眼泪泡得发软，眸光看了一眼那轮椅，“做什么了？”
　　她语气一噎，水淋淋的眼珠子抬起看他，粉唇一扁，忍着哭：“我方才，偷偷把你轮椅推出去了。”
　　“这样啊。”
　　他语气轻轻落下，“偷偷的，还跟我呢？”
　　黎洛栖咽了口水，伸手去握住赵赫延的右手，“我、我会给你好好按的，你不要生气剁我的手。”
　　他眼睛落在她指尖上，此刻非常努力地给他揉手，“只是推了？”
　　男人的眼睛里透着深究，似乎一眼就看出她不仅只是推出去。
　　“还……还……”
　　她紧张地摸了下自己的屁股。
　　赵赫延的目光微侧，看着她的手：“还坐了。”
　　黎洛栖吓了跳，忙倾身抱他：“夫君，我方才，才知道你为何那么冷的天还穿这么少，我即便是推了会就满身是汗。我还知道了……”
　　说到这，她语气顿了顿，赵赫延偏过头去，鼻梁刚好压到她圆润的脸颊，又软又热的，被雨水打得湿漉漉。
　　“知道什么？”
　　她抿了抿唇，“知道你为何脾气那么差了，若是我坐上去，我也会的……”
　　赵赫延微歪了下头，眸光耐心地看她：“原来我脾气差，也是有理由的啊。”
　　黎洛栖“嗯”了声，“我坐在上面的时候，跟每一个人说话，都必须抬起头。”
　　说到这，陡然感觉赵赫延抱着她的手紧了下，她眉心微蹙，抬起眼睫去看他的脸，风雨如晦。
　　她怔了怔，忙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对不起夫君……”
　　“还有呢。”
　　他的声音隐忍着，她开始害怕了，方才的难过淹住了脑袋，让她来不及思考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总之他一问，便乖乖全交代，连偷偷挪了轮椅都瞒不住的。
　　“还有……还有我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不完整的，我只能看到下巴，鼻子，还有往下落的眼神……”
　　当一个人需要抬头仰视时，说明对方正在俯视你，如果想要改变这种势力差，只能站得更高一点。
　　可是……依誮
　　赵赫延站不起来，他被困在了轮椅上，被迫仰头，被迫看那些人睥睨而下的目光。
　　如果她是赵赫延，她也不会说的，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那么在意。
　　原来，除了流言蜚语外，定远侯的世子还要承受身边人无意的伤害。
　　刚才她想到这，一双眼睛便冒出了水，全是心里头的酸酿出的委屈，他是将军啊，赫赫战功的修罗王啊……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对不起夫君，我不知道的，我不知道原来我站在你面前说话时，你看到的是那样丑陋的我……”
　　“没有。”
　　黎洛栖愣愣，抬眸看他，“什么？”
　　他把她楼得紧紧的，声音落在她脖颈间：“你是第一个，蹲在我面前和我说话的人。”
　　水瞳颤颤，她已经记不得了，虽然她确实会蹲下，可是……忽然，她抬头看向赵赫延：“夫君记得？”
　　“嗯。”
　　她不相信，“哪一次？”
　　“第一次，你进来卧室时，我让你过来，你就坐到了脚凳上看我。”
　　黎洛栖水眸怔怔，有吗？
　　”第二次，我坐在院子里，你就蹲到我面前和我说话。”
　　黎洛栖使劲回想……
　　“第三次。”
　　她眼睛一亮，“还有第三次？！”
　　赵赫延气息在她肩头起伏着，“很多次。”
　　黎洛栖让他抱着，闷声说道：“其实，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想过是要和你平视的……”
　　赵赫延笑了声：“我今日看到那只狸奴蹲在门边，就像你蹲在我身边一样，我好几次想问你腿麻不麻，但还是忍住了。”
　　黎洛栖还想解释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善解人意，然而听他这么说，不安分地松开他：“什么嘛！”
　　剑眉微挑：“傻瓜才会在腿麻的时候不会起身，所以你是不是傻瓜？”
　　黎洛栖嘴巴鼓了鼓气：“当然不是！”
　　赵赫延点了下头：“所以我干嘛问这么蠢的问题。”
　　黎洛栖：“……”
　　好吧，她腿不麻行了吧！
　　“不过，你方才那句话，意思并不是因为尊重我才蹲下的，是么？”
　　他嗓音沉沉，没有笑意。
　　黎洛栖心头发紧，感觉他的气息压了上来，双手忙抵着他肩膀，“我……我说……”
　　赵赫延收住了手，眼眸深深。
　　黎洛栖舔了下嘴唇，“夫君可以保证，不生气吗？”
　　“嗯。”
　　这一声听着像“哼”，但她当作答应了。
　　小舌尖紧张地舔了下唇：“其实是，我只有蹲下来才能看见你的脸，夫君的脸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他轻笑了声：“小色胚。”
　　作者有话要说：
　　栖栖有点见色起意，柿子瞧对眼还是要看人的，不然哪能还守身如玉呢～

50.夫人的血 · ✐
　　小色胚被夫君笑红了小脸, 想要溜了，却让一道有力的手臂箍住了细腰。
　　“还酸么？”
　　黎洛栖愣了下，就感觉他的掌心在轻轻揉她的腰，他居然还记得她方才说的话。
　　细细醒来, 她才发现赵赫延总是有意无意地扶着她的腰, 因为她有时候蹲麻了, 无奈站起身和他说话时, 就会弯腰，视线齐平。
　　其实，她还有个理由没有说, 她是想看他的脸, 但也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她以前在父亲的书院里念书，学过一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要一个人记住自己的方式，就是不断出现在他面前, 这样他就算烦你了, 可哪一天若是不在, 他就会忍不住想你。
　　“还有一点酸……”
　　她小小声说，这件事也不能怪赵赫延，毕竟是她不让人家压上来的。
　　忽而，头顶落来一道笑声，“小腰还是有一点劲儿的。”
　　黎洛栖嘴巴鼓鼓地生气了：“什么叫一点！”
　　他唇角微勾：“不然呢？”
　　黎洛栖蹭地一下坐起身了, 双手压在他胸膛上，眉眼严肃：“你对比过吗！”
　　赵赫延：？？？
　　黎洛栖急了, “你是不是……在别的娘子身上……”
　　赵赫延掐了下她的腰窝，她痒得要躲起来了, 但手还是抓着他的衣襟的，一双眼睛里全是忐忑。
　　她是见识过北方的娘子，腿又长，个又高，哪儿都有肉，不像她，细细的，个子还不高，所以赵赫延才会觉得她亲切啊！因为她就是个矮子！
　　小脸垮了。
　　“过来。”
　　黎洛栖耷拉着脑袋，人还是往他身前靠了，双手撑在他脸侧，觉得这样比较有气势。
　　赵赫延指腹捏着她的下巴，转了一下，露出右边的侧脸，忽而抬头上前，含住了那粉嘟嘟的脸蛋。
　　黎洛栖那双清瞳瞬间睁大，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他将自己下巴又撇向另一边，依样含了一口。
　　小娘子吓傻了，只会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蛋，“做、做什么啊！”
　　“这样的，没做过。”
　　黎洛栖愣愣的“啊”了声，然后就感觉他埋头在自己脖颈上又咬了口，这次带着点麻麻的疼，他又说：“第一次咬的脖子，是你的。”
　　黎洛栖：？？？！
　　接着，赵赫延就继续往下走了，黎洛栖一张脸本来就让他咬得桃红纷飞，此刻心口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听他说：“这里倒是不一定。”
　　黎洛栖：！！！
　　“什么？！”
　　她一双脸颊红彤彤的，还要恼，落在赵赫延里就是恼羞成怒。
　　黎洛栖见他轻轻撇过视线，急哭了，本来对自己就没信心的，现在更完了：“你快说！”
　　让她死得明白一点算了！
　　“真要听？”
　　黎洛栖愣了：“什么意思？”
　　他从贵妃榻坐起身，半靠在榻头，“都是不懂事的时候……”
　　“你还有不懂事的时候，你个大骗子！”
　　她气得要拢衣服下榻，腰却让他箍得死死的，耳边听他道：“我保证，我只喜欢你这样的。”
　　“谁要你保证！”
　　虽然听他说到了喜欢，黎洛栖的声音连着身子都有些软了。
　　赵赫延看着她，眉眼低敛：“我真的不懂事，刚出生的时候，家里就有乳母，后来母亲带着我去西北看望父亲……”
　　黎洛栖脑子有点混，乳母？？？
　　“然、然后呢？”
　　她揪着衣角，心头突突地跳。
　　“父亲很高兴，刚捕了头狼，就让我喝狼奶。”
　　黎洛栖：？？！
　　“狼、狼奶？”
　　赵赫延盯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直勾勾的，内里蓄着一抹贪婪，俗话说的好，狼贪虎视，黎洛栖没来由有些怕了。
　　“但这都是我不记事的时候，你若是抓着不高兴，我只好将他们都杀了。”
　　黎洛栖吓了跳：“你杀什么！不准！”
　　赵赫延脸色沉沉，黎洛栖感觉他好像有些不悦：“我也喝过，那就……扯平吧……”
　　“谁？”
　　黎洛栖：？？？
　　“我母亲的，我刚出生不喝奶我会死的！”
　　赵赫延被她凶了。
　　那双狼眸便不看她的脸，只往下看，黎洛栖往后缩，就听他道：“我不是为了喝奶才对你这样，我是真的喜欢。”
　　黎洛栖脸涨红了，“赵赫延你别说了！只有怀孕的才会有……的，我又、又没有怀孕……”
　　他眼睑往上抬，看着她：“那你想要吗？”
　　黎洛栖：？？？
　　她疯了，抬手忙捂住他的嘴，脸是热的，手心也是热的。
　　然而赵赫延还是朝她攻了过来，托着她的手腕，气息灼热地说：“除了你，我没想过让别人怀孕。”
　　黎洛栖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紧接着就是衣衫细碎摩挲的声音，黎洛栖腰还有点疼，她刚想说话，赵赫延的手心已经贴了下去，就在这一瞬，小腹一阵热流淌下，清瞳睁睁，有一道念头忽然闪过。
　　赵赫延不会解她腰上的绳结，从来都是直接掀裙裳，做的每一步目的性强烈，只是两人刚成婚，加上他身上有伤，黎洛栖多少可以有点保留，但此刻是白天——
　　两人躺在贵妃榻上，他曲起一条腿坐着，视线刚想往下探，小猫儿瞬间炸了！
　　“不可以！”
　　她忙直起身，双手捂住裙裳，整个人哆哆嗦嗦地发抖，赵赫延手上动作顿了顿，不知为何她突然反应如此激烈，遂收住了指腹，垂着眼睑，眼里划过的一抹失落让黎洛栖瞧见了。
　　少女脸上的热顷刻染了全身。
　　刚想说话，忽然瞥见他掌心的一道血色！
　　下一秒，裙裳就让他掀起，这次是不容她拒绝的力道——
　　“赵赫延，不要看，不准看……”
　　小猫儿吓哭了，一直往角落里缩，想下床，却让他长腿拦着，整个人被困在笼中……
　　赵赫延眼神划过一道慌乱，是从未有过的，哑声道：“栖栖，我昨夜给你上过药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那夜，她也流血了，这个他是懂的，叫落红。可后面都没有了，为何今日突然……
　　他看着掌心托着的血色，忽然让黎洛栖的手帕挡住，听她颤着身子道：“不是……”
　　赵赫延快急疯了，眼角沁出一道红线：“你受伤了为何不告诉我！”
　　黎洛栖愣了下，见他狼似的再次想要看她的“伤口”，急忙道：“不是，不是你弄的……”
　　赵赫延脸色沉沉：“不是我弄的难不成它自己会流血吗！”
　　黎洛栖：“……”
　　“夫君。”
　　赵赫延手里抓着帕子，闷声道：“我的伤口都给你看了，你为何还要对我介怀。”
　　指尖忽然攥住他的手腕，脸颊滴红：“确实是自己流的。”
　　赵赫延：？？？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栖栖，你别害怕，若是病了……”
　　“这是女子的月事……”
　　赵赫延：？？？
　　“就是正常现象，男女有别，懂吗！”
　　赵赫延一瞬不眨地看着她：“但是你流血了。”
　　黎洛栖忙趿上鞋子，身上衣裳早就让他弄得不成样子，忙拢了起来，盖上披帛和狐裘，手腕忽然他钳着：“做什么去？”
　　“我、我要回房，你不准跟过来！”
　　“为何！”
　　黎洛栖不敢看他：“不然我今晚就不宿在正屋了！”
　　说罢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当然也没有很用力，因为赵赫延听到她威胁不宿在正屋，立马就听话了。
　　娇影一下就溜出了书房，赵赫延还坐在榻上，看着掌心的血色将素白的手帕染红，一点点勾住指缝间的血珠，最后，修长的手指将染红的手帕规整叠好，再抽出自己的暮蓝手帕，将它包裹住，最后细心地收入衣裳内，就放在贴着心口的地方。
　　此时，黎洛栖急忙拢着狐裘穿出月门，刚好撞见月归和一芍胆战心惊地杵在那儿，黎洛栖吓了跳，两个孩子也吓死了。
　　黎洛栖捂着心口，朝月归道：“进去伺候世子。”
　　月归得令松了口气，少夫人终于跟他说话了，不生气。
　　“一芍，给我烧热水，我要沐浴。”
　　“诺！”
　　黎洛栖推门进了正屋，心跳还止不住，转身就将房门反锁，匆匆进壁柜找月事带，手都是抖的，直到房门被敲响，她整个人都被吓了跳。
　　做贼心虚不过如此罢。
　　一芍将浴桶灌满热水，刚阖上净室的门，外间就传来房门“吱呀”的声响，她看了眼紧闭的净室门，往外走，就看见月归推着世子进屋里了。
　　“都下去。”
　　一芍和月归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世子和夫人脸色都一脸“有事”的样子，只得惴惴不安地出了门。
　　净室里传来细细的水渍声，赵赫延的轮椅停在净室门外，薄唇微抿，忽然扶着门框起身了，叩了两下门扉。
　　屋里的黎洛栖抓着浴巾，“一芍？”
　　“是我。”
　　黎洛栖被热气熏红的脸更烫了：“不准进来！”
　　“你没事吧？”
　　黎洛栖懊恼道：“你进来我就有事了！”
　　果然，门外没动静了。
　　等她收拾完自己，屋外已经昏色沉沉，京城的冬日比江南的冷冽得多，黎洛栖一离开热水便打了个哆嗦。
　　等裹好身子后拉门，忽然眼前一道暗影落下，顷刻将她拢住。
　　黎洛栖吓得打了个寒颤，就听他问：“疼吗？”
　　黎洛栖：！！！
　　方才在热水里泡着还暖和舒心的，此刻冷风一沁，小腹似着凉了般抽了下，紧接着浑身开始不对劲。
　　“夫……夫君，我没事……你干嘛站着？”
　　他让了个地方，将轮椅给她看：“你坐。”
　　黎洛栖：？？？
　　“我推你回卧室。”
　　黎洛栖：！！！
　　“不、不用。”
　　男人神色认真不容置疑：“你别骗我，流血不可能不疼的。”
　　虽然赵赫延看起来不懂什么是月事，但他的逻辑却非常严谨。
　　黎洛栖竟无言反驳，但是让她坐轮椅，她还是转变一个思路，“让一芍进来扶我就行。”
　　他脸色更沉了，居高临下的，此刻两人挨得近，黎洛栖才发现赵赫延生得真的很高，像一座山一样笼罩着她。
　　“为何要叫别人，我不行么？”
　　“你身上有伤啊！”
　　这个大块头怎么不听劝呢！
　　赵赫延剑眉拧起：“你还在流血呢，你能走，我为何不能走。”
　　黎洛栖：？？？
　　算了，不争了，再争下去小腹更疼了。
　　大不了一会她悄悄扶着他。
　　好在净室离卧室没有很远，黎洛栖揽着他的手，发现赵赫延走起来根本不顾自己的膝盖，差一点就要抱着她了。
　　好不容易爬上拔步床，她刚歇了口气，就见赵赫延转身往壁柜走去，黎洛栖不想他再用膝盖，“夫君，你也坐着……”
　　话音未落，就见他从壁柜里拿出了药箱，回头朝她道：“躺下。”
　　黎洛栖：“做、做什么？”
　　赵赫延神情严肃：“流血了自然要缠绷带，我给你包扎。”
　　黎洛栖看他手里的白布，差点没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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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铃铛金锁 · ✐
　　“夫君……”
　　黎洛栖泛凉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 “我不用这个……”
　　赵赫延眉眼锁起，黎洛栖觉得他可能还在想这血是跟他有关，遂道：“你坐到这里来。”
　　他依言坐下，黎洛栖便躺到里侧, 握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眼睛弯了弯：“这样就可以了。”
　　男人的掌心又宽又热, 让方才的郁痛舒缓了一些, 赵赫延曲着腿看她，怀疑道：“只是这样？”
　　黎洛栖点了点头，觉得有必要跟他科普一下月事：“要干净, 不能着凉, 还有……”
　　她瞟了赵赫延一眼，“不能剧烈运动。”
　　他沉默地听着，“要几日？”
　　黎洛栖舔了嘴唇, 觉得可以借此机会让赵赫延节制一下，于是故意把时间说长：“七日。”
　　话音一落, 就见他剑眉微挑, “好。”
　　黎洛栖：？？？
　　这时, 卧室外传来敲门声，黎洛栖刚要下床，就让赵赫延拦住：“哪里都不准去。”
　　“我去开门而已……”
　　“走路也是运动，会伤到。”
　　黎洛栖：？？？
　　等下，夫君对剧烈运动是有什么误解吗？
　　这会听赵赫延让外人进来, 自从黎洛栖搬进正屋，敲门的规矩都变了, 如果没得到允许，就等着。
　　进来的一芍和月归分别抱着两份食盒, 在外间的圆桌上摆好，世子爷和少夫人的餐食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清淡为主的病号餐，一个是厨房的厨子为了大显手而做的西北特色菜。
　　尤其是他们听一芍说少夫人第一次吃就赞不绝口，剩下的都不肯倒掉要吃完后，更加是卯足了劲。
　　此刻黎洛栖看到桌上摆着的晚饭，一时有点难受。
　　再一看赵赫延的，清爽的米食，她都怀疑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赵赫延看她秀眉拧作一团，“不想吃？”
　　他一问，黎洛栖肚子就响了。
　　响吃呢。
　　她坐下啃起了面食，赵赫延却对自己的饭菜没什么食欲，但太医敦嘱必须清淡为主，他这份菜不能说是清淡，简直是寡淡。
　　“夫君也吃啊。”
　　她那双眼睛盯着他看，虽然自己此刻在流血，但冲喜的执念也没落下，督促着着赵赫延吃东西，她知道这个人挑剔娇气，于是便夸起了他的菜。
　　“你别看这道菜绿，但是咬一口就像到了大草地，很清爽的。”
　　赵赫延：“……豌豆苗好像是种在田里的吧？”
　　黎洛栖：“……”
　　当我没说。
　　于是两人吃得一脸勉强，赵赫延没一会儿便说不吃了，黎洛栖看着他面前没动过的菜，骨子里那道不能浪费的情绪就来了，却听月归说道：“世子，净室里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赵赫延见黎洛栖眼睛黏在自己上，便说：“要我陪你吃吗？”
　　黎洛栖：！！！
　　这时月归和一芍忍住嘴角不笑，黎洛栖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赵赫延手肘撑在扶手上，朝一芍和月归道：“你们先下去。”
　　圆桌前再次陷入两个人的世界，黎洛栖低着头喝汤，感觉赵赫延还在看着她，忙道：“不用管我。”
　　被他这么看着吃饭还有点紧张。
　　“喜欢喝羊肉汤？”
　　他的气息凑得近，黎洛栖咽了口汤，“嗯，在扬州不常有。”
　　“那扬州常有什么？”
　　她瞟了眼赵赫延面前的餐食，别看它都是菜，在这个季节的京城能看到，都是比肉还贵的食材。
　　赵赫延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饭菜上，忽然轻笑了声，“我去沐浴了。”
　　黎洛栖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转了转，就听净室的门阖上了，视线又盯回赵赫延的菜，忍不住咽口水。
　　“浪费可耻！”
　　说完，似给自己找到了偷吃的理由，筷子就插到了豌豆苗里，这一口直接让她升仙了，青翠欲滴，就是大草原，就是自由的空气！
　　于是就着羊肉汤和面食，她把赵赫延的菜都吃光了。
　　饱得她扶着桌子起，刚要把餐盘都收进食盒里毁尸灭迹，就听净室的门被推了开来，黎洛栖赶紧把盖子一阖，就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动作一僵，“夫、夫君洗好了？！”
　　赵赫延：“没洗好的话，你帮我？”
　　她瞟了眼他上的澜袍，松松垮垮地套在上，丝绸质地的暮蓝色衣料沾了点水，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内里的线条若隐若现地起伏，发梢垂着水汽，此刻月上柳梢，烛火的光掩映在他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慵懒了。
　　“月归说……夫君沐浴从不让人伺候。”
　　他轻轻地“啊”了声，“所以夫人就理所当然让我自己去洗了？”
　　黎洛栖让他一说，脸就有些红了：“我下次我问你一声……”
　　毕竟她问不问，和他要不要是两回事。
　　“吃饱了？”
　　黎洛栖点了点头，忙过去帮他推轮椅，却听他道：“去躺着。”
　　黎洛栖愣了下：“不用，我现在还好。”
　　赵赫延眉梢一凝：“何时会不好？”
　　她揪着衣角：“看情况吧。”
　　他显然是不明白，但依然不愿意让她推着轮椅，径直到了拔步床边等着她过来。
　　黎洛栖看到他凝在自己上的眼神，抿了抿唇，她方才好像没说清楚，这个剧烈运动主要是指什么。
　　于是坐到床边，刚要开口，就见他把枕头垫了起来，示意她靠着坐下，接着又给她把被子拢好，整个人裹成了粽子……
　　赵赫延也上来了，她吓一跳，要躲开，手却让他抓住，跟拎小猫儿似的，把她拎到边。
　　“夫君……”
　　后背让他贴了上来，又暖又宽，是了，他刚沐浴，上还散着干净的沉木香，暖得她一下便放松了警惕，直到他揽着自己腰的手开始往下走，她子一僵，指尖紧张地要去拦，就听脖颈里落来一句：“是这里吗？”
　　嗯？
　　她愣了下，感觉他抱得自己更紧了，蓦地反应过来，方才她教过的，让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手贴在小腹上就行。
　　“夫君……其实我说的是自己贴着。”
　　忽然，圆润的肩头让他咬了一下，她哼了声，但由于他的手掌贴得太舒服了，又没舍得逃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么，她眼皮开始打阖，就听他说了句：“往日都是你给我暖的，这几日我给你暖怎么了？”
　　那点饭后的睡意突然让他戳破，指尖抓着被子，蓦地想起上次赵赫延受冷昏迷，最后暖子变成她也出了一汗，刚进去的时候还问她会不会冷，她当时都不会说话了，就听他讲，在军营驻扎的时候，没有火种，就会拿一根燧木钻着木头眼儿，钻一钻便热了。
　　结果钻了一晚。
　　快把她烫死了。
　　现在他的掌心也很热，黎洛栖轻轻咽了口气，“夫君，这不一样。”
　　“嗯？”
　　“你只要抱着我就好了。”
　　他没说话。
　　黎洛栖转看他，“这几日，我们都不可以做那些事。”
　　赵赫延垂眸看她：“果然很严重。”
　　黎洛栖：“……”
　　忽然感觉赵赫延起了，依然执着地要去看她的“伤口”，黎洛栖捂住衣裳：“你再这样我便要去东厢房睡了。”
　　赵赫延嘴唇紧抿，“可是要包扎……”
　　她涨红了脸：“我有月事带，不用你那个……”
　　赵赫延：“我的伤口都给你包扎了，你为何不给我？”
　　他似乎觉得这不公平，黎洛栖想到当初自己要看赵赫延的伤口，他不肯，自己还不理解，现在她理解了，低着头脸红道：“我不想你看……”
　　“第一次之后，夜里给你上药，也是流血……”
　　她清瞳一睁，一股血液就涌了出来，脸颊滴血：“你，你……”
　　她气得抓起被子要下床，就让他一把捞了回去，紧接着人就让他按在拔步床内侧，黎洛栖体抵抗不住，脸就偏到一边去，以表示她的愤懑，他看过了，他居然看过了！！！
　　她想哭了。
　　赵赫延看到她沉默地埋着头，低声道：“睡吧。”
　　她很生气，气得脸热，但子是凉的，忍不住就想让他抱着，小腹上一道暖意护住，她便真的睡下去了，睡之前还呢喃地说了句：“夫君不许看……”
　　赵赫延轻轻笑了声，“嗯。”
　　黎洛栖这一晚睡得不安分，半夜的时候小腹开始坠着疼，两条腿不安分地踹被子，手抓到什么就用力揪着，难受地喊着疼。
　　等过了后半夜又睡回去，是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一芍给她端来了红糖姜水，让她喂了口暖暖，黎洛栖每次来月事都很难受，这也跟她体寒有关，“世子呢？”
　　“在书房呢，他让我守着，您若是醒了便去叫他。”
　　“等等！”
　　黎洛栖喊住她：“不用，他在也没什么用……”
　　说着，便掀被起，双腿刚一动，忽然一道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
　　清瞳蓦地一睁，视线顺着那道声音望去，只见纤细的脚腕上正套着两道铃铛金锁，中间让一道金铰链两头连着！
　　“怎、怎么回事！”
　　黎洛栖怔怔地看着此刻的双腿，金脚链让她双脚的幅度无法拉开，最宽只能一尺，而且一动，那串铃铛便如柔风吹过，簌簌地响了起来。
　　“少夫人，这是今日铸铁司的人送来的，说是……纯金。”
　　一芍小心翼翼地说着，黎洛栖脑子还嗡嗡地：“谁干的？”
　　一芍低头：“世子爷。”
　　黎洛栖扶着床柱起，下一道热流涌下，连带着头也晕了，“帮我把月事带拿来……”
　　一芍赶紧将盒子递上，黎洛栖扫了眼，刚要拿，忽然视线一顿，“怎么少了？”
　　一芍忙摇头。
　　黎洛栖抿唇，脸色泛白：“叫世子过来。”
　　一芍见少夫人眉眼沉沉，忙去书房找世子。
　　此刻书房内，月影正将月隐卫在兖州的部署交代完，“刘冶和裴俊失踪的事已经发酵了，现在整个晋安城都在猜他们去哪儿，各种消息流传，不过都让人给压下去了。”
　　赵赫延看到密信上的名单，“七日，足够给这些文臣修剪杂草了，等七日后，再放新消息出去，把这些都盖住。”
　　密信舔着火舌一点点燃尽，大雪之后，一切肮脏都被洁白覆盖。
　　月影正要说话，忽然书房外传来叩门声，转眸看向世子，却听他道：“你先下去。”
　　月影愣了下，不再多说，只是心里惊异，还有什么事比扳倒朝堂里那些多舌的主和派更重要的。
　　扶苏院的主屋里，黎洛栖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脚腕上的金锁，稍一动，铃铛就清铃铃地响了起来。
　　轮椅碾过织锦地毯，她没抬头，只问：“为何我的月事带少了。”
　　赵赫延看着她泛白的小脸，说道：“昨夜你喊疼，我给你换了。”
　　黎洛栖蓦地抬头，脚腕上的铃铛便应风而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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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忍冬盛开 · ✐
　　黎洛栖纤细的脚腕挂在床边, 白玉无瑕被金色的铃铛圈禁，落在赵赫延眼中，像一对忍冬花。
　　盛开得很漂亮。
　　风吹过，铃铛轻响落入心头。
　　他有一瞬间觉得, 她就该永远这样待在自己身边。
　　修长的指节将她落在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 轻声道：“怎么不说话？”
　　少女侧过白皙的鹅蛋脸, 躲开了他指腹上的温度, 脚尖晃了晃，“说了，夫君就给我解开吗？”
　　赵赫延语气难得温柔：“若不如此, 这样冷的天跑出去, 你又要犯疼了。”
　　黎洛栖秀眉蹙起，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赵赫延有些病态：“我那么大的人了，知道自己的身体。”
　　他的脸贴了近来, 气息交缠：“你的身体，也是我的。”
　　琉璃般的猫儿眼睁了睁, 脚腕上的铃铛让他澜袍碰上, 发出细微的低吟, 她心头吓了跳，忽而握着他的手掌，眼神乞求道：“夫君……”
　　他指腹在她下巴处勾了勾，像她逗狸奴时一样，“铃铛不好看么？”
　　黎洛栖愣了愣, 垂眸看向脚腕，纯金的铃铛锁, 在日光下熠熠耀眼，坠着的铃铛似莲花蕾, 走一步便如步步生莲。
　　倒是，好看的。
　　“夫君不觉得吵？”
　　他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笑带了丝蛊惑，“好听。”
　　她有一瞬间被他的眼神抓住，继续陷进去了，双手撑在床侧，攥得有些紧，轻“嗯”了声。
　　男人指腹捏她的耳垂：“小栖真乖。”
　　“那我什么时候能摘？”
　　“七日后，等你好了。”
　　黎洛栖有些后悔，她当初是为了让赵赫延节制，这才故意把时间拉长，没想到最后反噬自身。
　　她下了床，裙裾一下便淹住了金锁，只是迈开步子的距离小，铃铛挂在脚踝上，一碰便泠泠作响，她看向赵赫延，掌心托腮，眉眼未动，仅仅是看着她的双腿，便有一种撩拨戳进心头。
　　黎洛栖收住了眼，长得好看的人，不用做什么就能让人听话，甚至明知危险还要看能忍耐多久。
　　她私以为这把铃铛金锁并不用戴七日，但从前她哄赵赫延的法子此时是没法用了，双腿之间有脚链，她不能骑到他身上，更不敢惹火。
　　于是寄希望于定远侯府的长辈，他们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将妻子锁在房里的。
　　只是她等啊等地，却总不见侯夫人来扶苏院。
　　从前她倒没注意，最近才发现，父亲和母亲似乎鲜少来扶苏院。
　　此时一芍给她端来了炖汤，黎洛栖忍不住问：“世子跟侯爷和夫人感情怎么样？”
　　一芍抿了抿唇，说：“不知道。”
　　她秀眉微挑，不知道？
　　正常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有关心爱护，有苛责打骂，但黎洛栖从没听说过“不知道”的。
　　赵赫延最近似乎很忙，经常待在书房里，她对那个地方有阴影，就更不会过去，只是早上和他一起坐到院子里晒日头，她有些好奇，想从赵赫延嘴里问出来，于是从天气开始聊：“夫君，多晒太阳对身体好，你说对吧？”
　　黎洛栖自知捡了废话来问，但赵赫延却说：“我晒太阳不是为了身体好。”
　　黎洛栖：？？？！
　　是了，她的夫君不是正常人，没有求生欲。
　　她问：“那是为什么？”
　　他眉眼忽然冷了下去，黎洛栖就知道，赵赫延的嘴巴是撬不开的，太难。
　　好了，现在不仅不知道定远侯府的感情问题，更不知道她夫君为何天天晒太阳。
　　封心锁爱的男人，呵。
　　到了夜晚，沐浴时，赵赫延就直接候在净室，她是赶不走的，脚腕上套着锁链，好在浴桶边有台阶，只是她每次进去和起身时，都要他背过身去，不准看的。
　　他倒是没说什么在床上都见过的话激她，除了把她锁住以外，赵赫延基本都顺着她意思，不过身体上的事他又要做主，例如晚上给她换月事带。
　　那天她知道赵赫延半夜给她换了之后，脑子都是麻的，这个冲击导致她无法思考，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赫延。”
　　男人正在给她腰上的带子打着结，黎洛栖并着腿，脸红红地抱着裙子躺在床上：“你怎么会的？”
　　“会解开便会穿上了，很难么？”
　　黎洛栖：“……”
　　她看着世子那双纯情的眼睛，不知他为何可以用这般认真的语气说出那样让人脸热的话。
　　小猫儿让他抱着，有时候是背对着他，有时候半夜疼醒就发现是面对着他，男人的手臂还是搭在她腰上，是受伤的右手，没有知觉也没什么力气，她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有的人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想要护着她。
　　是不是可以原谅他什么心事都不说，却要偏执地将她锁住的行为呢。
　　她指尖轻轻刮过他的眉宇，犹记得新婚第一夜，他也是这般神色，她那时忍不住用指尖平了下，差点没被刀子捅死了。
　　忽然，抱着她的男人动了下，她愣愣，清眸对上他晦暗的瞳仁，有些害怕。
　　男人的头颅低了下来，忽然吻住了她的软唇，碾磨得她微微颤栗，几日没碰，好像仅仅是舌尖的勾挑，就足够将欢愉放大数倍。
　　她被亲得差点要反压回去，可是脚腕的铃铛忽然响了，她看着他，眼神委屈：“夫君。”
　　他咬在她脖颈上，轻笑道：“也不知这锁链锁的是你还是我啊。”
　　-
　　第二日清早，天气更冷了，黎洛栖想让一芍去找母亲过来，却得知她这几日早出晚归，想来也是，临近年关事情颇多，她也变得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赵赫延一去书房，她就坐在他惯常的位置看太阳。
　　身子是暖了，但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
　　绕着脚腕的金锁是一圈圆润的金镯子，她还以为会刮红，以此要挟赵赫延松绑，结果人家金镯子就跟戴在手腕上一样，一点不疼，还显得脚腕又细又白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浑身颤了颤。
　　“一芍，这几日外头有什么事吗？”
　　她都快被困在这院子里发霉长草了，从前在云溪村，她漫山遍野地跑着，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躺在软软的草甸里，她不知道多自由呢，真该让赵赫延去看看，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没有。”
　　一芍眉眼低敛，黎洛栖不相信：“就没点八卦可以听听吗，对了，薛将军好了吗？”
　　一芍陷入沉思，“听说还是老样子。”
　　“哦。”
　　黎洛栖双手托腮：“那他跟刘国公府的亲事呢？”
　　“据说照常。”
　　黎洛栖皱起眉头：“薛将军受伤了刘娘子照嫁，我夫君受伤了她怎么不坚持？！”
　　这没来由的生气，一芍：？？？
　　“那快过年了，晋安城都有哪些好玩的？”
　　一芍看着她的金锁，欲言又止。
　　忽然听见外头响起了鞭炮声，把黎洛栖吓了跳，“侯府放的鞭炮？！”
　　一芍脸色一白，忽然听后院传来瓷碟破碎之声，像是砸在了院里，黎洛栖忽然起身，刚要迈开步子却让脚链困住，若不是一芍扶着差点摔了下去。
　　黎洛栖小心地往月门走，就见月归神色紧张地出来，黎洛栖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就听他道：“不知哪儿来的肖小，居然在侯府院外放鞭炮！”
　　黎洛栖看到院子中碎裂的杯盏，奇怪道：“放鞭炮就放鞭炮，世子扔什么杯盏啊。”
　　她发现自己跟夫君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她是见不得浪费的。
　　月归抿了抿唇，又是一个随主子一样口风紧得要命的人。
　　黎洛栖走到院中弯腰去捡碎片，脚腕上的铃铛声响了，书房里的赵赫延听见，眉眼冷峻，忽然起身往外走，月影吓了一跳：“世子！”
　　月影这一喊，黎洛栖听见了，抬眸就见一道暗影拢在身上，她怔怔的，手腕就让他握了起来，指尖上的杯盏碎片让他抽走，狭长的眼睑盛满冷意：“真应该将你的手也锁起来。”
　　黎洛栖怔怔，想的却不是他为何这般对自己，而是起身扶着他的手：“你怎么了？”
　　“砰！”
　　忽然，一道鞭炮巨响炸起，却没有停，一连串地冲进耳膜，黎洛栖看到赵赫延脸色白得可怕，方才握着碎片的手紧紧收拳，滴出血珠。
　　她知道去松开赵赫延的手无济于事，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拢住了他的耳朵，她身子那么娇小，几乎用尽力气才够到的，她仰头说：“别怕，别怕……”
　　身前贴着的胸腔起伏，她听见赵赫延的呼吸越来越重，双手搂着她的后背。
　　直到鞭炮声停下，黎洛栖手都酸了。
　　赵赫延瞳仁深深，看着小猫儿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掌心，紧张慌乱地朝一芍道：“快去把药箱拿来！”
　　赵赫延声音低哑：“死不了。”
　　“万一扎了碎片怎么办！”
　　她生气了，“你等着，我去推轮椅！不许动膝盖！”
　　这时，月归跑了进来，撞见世子爷和少夫人搂着，吓破了胆，再一看书房，月影早就跑没影了。
　　于是也想溜，却让世子看见了，指腹朝他勾了下，像阎王锁命的绳。
　　月归去将轮椅轮椅推了出来，一芍就抱着药箱过来了，黎洛栖赶紧给他处理伤口，心里酸酸的，赵赫延身上都那么多伤了，现在又多了一道。
　　“下次不可以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恼怒的哭腔。
　　赵赫延指腹微拢，“多一道不多。”
　　黎洛栖也想扔东西了，“那都是战场上的伤，是你的荣耀，不一样！”
　　她是觉得太亏了，平白无故地，只是赵赫延神色沉凝：“栖栖更喜欢世子，还是将军？”
　　黎洛栖抿唇，“世子是身份，将军才是你啊，我自然是喜欢将军了。”
　　她说得很直白，身旁的一芍和月归脚步后挪，当作没听见地低着头。
　　赵赫延却没说话，手心让她包着伤口，狭长的眼睑半垂着。
　　“夫君怕鞭炮声？”
　　“不是。”
　　他嘴唇抿着，黎洛栖笑了：“虽然你是将军，但也可以怕鞭炮声啊。”
　　将军怎么能怕鞭炮声呢，黎洛栖心里想，毕竟打仗的时候炮火连天的，应该是讨厌鞭炮声才对。
　　于是她又说：“不对不对，将军讨厌鞭炮声，我也不喜欢！”
　　赵赫延看她认真的模样，又是蹲在地上，说道：“你先回去。”
　　黎洛栖愣了，怎么了她安慰得不到位吗？
　　看着书房的门又阖上了，她有些失落，朝一芍道：“世子什么都不和我说。”
　　一芍：“……”
　　好像他们什么都知道似的。
　　-
　　书房里，月归垂眸：“抓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院墙角放的。”
　　听到这，赵赫延缠着绷带的手紧了紧，“带到别院去，我亲自审。”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下午六点。
　　封心是因为柿子骄傲，被栖栖发现轮椅视角都是意外，毕竟要拿捏她喜欢的将军滤镜，怕她知道一些真相不喜欢他了。
　　锁爱嘛，锁的自然是栖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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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自愿入局 · ✐
　　黎洛栖在院子里低头看脚上的金锁, 中间的绞链严丝合缝，根本不可能掰开，但纯金是软的，如果用铁钳子呢, 她动了点心思。
　　上次她清扫扶苏院的厨房时看到过。
　　“一芍, 你去书房院外守着, 如果世子出来了赶紧告诉我。”
　　一芍觉得少夫人的举动有些危险, 主要是背着世子就很危险。
　　“少夫人……”
　　“快去！”
　　黎洛栖研究了下脚上的金锁，做工精致，实在舍不得, 不知道这一锄头下去会不会碎出金子来, 于是她又拿帕子垫在了脚下，这才放心砸。
　　-
　　后院书房门前，一芍候了一会儿也不见月归出来, 心里又担心少夫人万一真把金锁砸了怎么办。
　　于是上前敲了敲门，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没声。
　　心里惴惴不安, 又不敢进去，只喊了两句，难不成世子不在么？
　　想罢，又匆匆往前院跑，刚进小厨房, 就看到地上落了把斧头，日光下碎落点点金末, 一芍害怕地喊了声：“少夫人！”
　　此时的黎洛栖抱着金锁就往正堂跑去，扶苏院的位置离侯爷夫人在的兰亭院很远, 确切来说，四周绕着水廊，离哪儿都远，黎洛栖跑出扶苏院后，抬手抓住一个嬷嬷，喘着气问道：“母亲在哪儿！”
　　侯府的下人都认得少夫人，全是因为那次老夫人回了侯府，底下乌泱泱的家仆都来莲芳院听戏呢。
　　“在祠堂！”
　　“快带我去！”
　　黎洛栖抱着金锁准备告状。
　　刚转入祠堂，脚腕上的金镯铃铛就响了起来，里面的侯夫人正在与老夫人谈话，忽然听见门外动静，止住了声。
　　嬷嬷从内里拉开了雕花木门，黎洛栖忙行了道礼，刚想说话，忽然瞥见两位母亲的眼眶都是红的。
　　黎洛栖愣了愣，手里的帕子包着一道金锁链，“母亲怎么了？”
　　说话间，看见祠堂里摆满了牲果，像是刚祭祀完，她张了张嘴，自己应该也算是侯府的少夫人吧，临近年关要祭祖的话，是不是她也应该一道？
　　可是并没有通知她啊。
　　黎洛栖指尖拢了拢金锁链，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外人。
　　祖母扯起嘴角：“今日是大郎的忌日，听下人说你不舒服，就没让你过来，如何，身体好点了吗？”
　　大郎？
　　黎洛栖看向祠堂里的神位，蓦地愣了下，原来定远侯府的大郎已经死了十七年……
　　所以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吧。
　　心脏忽然坠着往下落，行礼道：“无碍，多谢祖母和母亲关心。”
　　周樱俪一直没说话，黎洛栖抿了抿唇，毕竟是亲生骨肉，十七年的剜心之痛，她忽然想起一芍说过，定远侯府的大郎是战死的。
　　于是想要上前燃三支线香，忽然脚腕上的铃铛一响，周樱俪蓦地抬起头，脱口道：“不用你上香。”
　　她动作顿了顿，黎洛栖看到母亲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恨意，但很快又落下，变成哀戚：“你身子不舒服，先回去吧。”
　　黎洛栖看向祖母，见她微摇了摇头，于是放下手里的线香，什么都没说，只行了道礼便出门了。
　　但她心里的结若是不解开便不舒服，觉也睡不好的，奈何定远侯的仆人口风严密，黎洛栖问不出来，可母亲的眼神在心里挥之不去。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不让她上香，为什么要恨她？
　　这时一芍跑了过来，神色匆匆道：“少夫人，我们快回去吧！”
　　黎洛栖的目光正朝祠堂里张望着，一芍心里焦急，刚想说世子不在扶苏院，一抬眼就见老夫人让人搀着出来了，黎洛栖还忙去扶着。
　　老夫人的眼神在孙媳身上落了下，“方才见你脸色着急，有什么事？”
　　黎洛栖想告的状都让祠堂里的线香糊住，比起她们心里的哀恸，自己的处境又算什么事。
　　老夫人看她抿唇不语，手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母亲方才的话，别放在心上。”
　　黎洛栖心头微沉，“是孙媳做错了什么吗？”
　　老夫人叹了声，摇了摇头：“不是你。”
　　声音沙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不是只有在忌日这一天才浓重，而是每一个突然想起的时刻。
　　黎洛栖双手环着祖母的手，她这样安静，老人家却以为她还是介怀。
　　“阿延的母亲其实一直都很自责，如果当初没带他去燕云，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黎洛栖心头忽然一跳：“世子？”
　　话音刚落，突然天际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黎洛栖下意识护住祖母，抬头望天，却听老人家道：“快去看是怎么回事！”
　　从天际线望去，不远处缓缓升起一股浓重的灰色烟柱，黎洛栖神色怔怔：“像是哪里爆炸了……”
　　祖母紧紧握着黎洛栖的手，拍着胸口念“阿弥陀佛”……
　　黎洛栖回头看她：“祖母，您方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本是不想孙媳因为婆婆方才冷漠的语气多想，只是这话一说出口，便让她揪住了话头。
　　老人家还被方才的爆炸声惊得心有余悸，只喃喃道：“阿弥陀佛，这一过年便无法安生了，阿延听不得鞭炮声，当年在燕云北境，三四岁的小男孩，让一个做竹梨花的辽真人引走了，他兄长去找，他还高高兴兴地拿着一枚箭筒，说要给他瞧烟花……”
　　“砰！”
　　天际突然再次炸响，浓重的烟雾散落晋安城，黎洛栖嗅到恶心的硫磺味，连眼睛都呛到了。
　　这时有下人急急跑了过来，说道：“是城东的烟花作坊突然爆炸了！”
　　老夫人捂住心口：“可有人受伤？”
　　“火势太重，尚不知里面有什么人。”
　　老夫人脚步忽然踉跄，黎洛栖吓了跳，忙去搀紧。
　　扶着祖母进了莲芳院，黎洛栖的脑子还是嗡嗡的。
　　这时一芍终于能说出口了：“少夫人，方才我去书房敲门，里头一直没有应声。”
　　黎洛栖清瞳一睁，转身便往扶苏院跑去，一芍跟在身后，听着少夫人脚边的铃铛声，连接两腿的锁链早已不翼而飞。
　　黎洛栖一路跑进了扶苏院，穿过月门径直推开书房木门——
　　“夫君！”
　　她着急地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墙壁。
　　“一芍，扶苏院有后门吗？”
　　她摇头，黎洛栖转过屏风在贵妃榻上翻了个遍，床榻是冷的，说明方才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早就不知去了哪儿。
　　“还愣着干嘛，快找啊！”
　　一芍被少夫人着急的神色吓了跳，出门时差点绊了道脚，日落西沉的黄昏映在地面，像她砸开金锁时散落的碎光。
　　黎洛栖把后院所有的房间都找了遍，又跑回了前院，忽然见月归从正屋出来，整个人呆滞了一瞬，下一秒便冲进了屋里。
　　“夫君！”
　　月归刚想开口，就让少夫人跑过时的冲力险些撞倒，“少夫人……”
　　黎洛栖步子忽而一顿，转身拿过月归手里抱着的澜袍，送到鼻尖嗅了嗅，硫磺味。
　　月归怔怔地，下一秒，正屋的门就被扣上了。
　　净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用力的那种。
　　房间里氤氲的水雾一下便染上了她的瞳孔，她从没在赵赫延沐浴的时候进来过，此刻神色呆呆，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侧身对着她，手臂和膝盖缠着白绷带，在听到声音时，转过来的眼眸泠冽阴翳，却在看到她的脸时，微微怔了下，转瞬便是隐忍怒气。
　　黎洛栖走上前，看到他拿起浴巾盖在了腰下，心里像被钝刀刮过。
　　双手无措地扣在身前，“夫君……”
　　赵赫延笑了，很轻的，又很无情：“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男人眉宇冷峻，仿佛这净室里的水雾不是因为热而蒸腾起来的，是山巅上的积雪寒气。
　　黎洛栖目光落在脚下，断开的金链耷在踝边，她走一步，铃铛也跟着响，黎洛栖从衣袖里抽出手帕，里面是她裹着的断链，然后蹲到了地上，埋头将断开的金链接回去，机括精密，被她一斧子劈开，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是用力将金线掰开，指尖都红了。
　　想要把两头的机括重新接回去，双手因为用力而发着抖，忽然，手腕让人握住，她听见头顶落来一句：“扔了吧。”
　　黎洛栖摇头，“可以的，我可以接回去的……”
　　少女仰头看向他的脸，又是那种距离感，是第一次见面时将她推开的眼神，她眼眶一下就漫开了水意：“不是的，夫君……不是的，我没有不听话……我现在就把金锁接回去。”
　　她边说，浑身发着抖。
　　“接不回去的。”
　　他说。
　　黎洛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离开，忽然想起祖母最后说的那一句话：“那箭筒要杀的不止是世子，那信号弹是要整支精锐无人生还。”
　　“对不起……”
　　赵赫延的手还是收了回去，仿佛不想管她了，她急忙抱住，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全是泪，“脚给你绑，手也给你绑，我哪儿都不去了，我就待在你身边……”
　　赵赫延眼睑微垂，“都跑去哪儿了？”
　　她咽了口水，小猫儿不敢说，只是爬上了轮椅，膝盖跨在他腰侧，双手抱着他的肩膀，低声地呜咽，可怜道：“夫君，我好了，我好了……”
　　男人的虎口挟着她精致的下巴：“都听见什么了？”
　　她低头就要亲赵赫延的薄唇，冷冰冰的，他一开始不张开，她舌尖就去顶，去撞，去撩，去刮，声音低低的，又软又娇，混着水汽勾开他。
　　就在她以为没有用时，腰间忽然让他一紧，那道灼热的舌头就朝她唇腔撞了进来，少女的吟声一下便散落下来。
　　她紧紧地搂着赵赫延的肩膀，像海平面的尽头一样，让人向往。
　　可是这样的肩膀，到底扛过什么呢，无数的羽箭，战场上的炮火，飞石，还有军令如山。
　　她心头潺潺，被净室里的潮湿搅热，细脖颈稍一往后仰，便离开了，他一点都没有挽留。
　　黎洛栖喘着气，双手捧着他冷硬的下巴，苍白又病态，“夫君，如果你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赵赫延的眉眼覆着冷笑，“下去。”
　　黎洛栖不听，指尖往下落，按在那张浴巾上，她看着他的脸，隐忍，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赵赫延……”
　　她忽然叫住他的名字，到底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她眼睛已经糊住了，全是滴滴答答的泪珠子，落在浴巾上，“如果你跟我说，我会替你把那些烟花坊炸掉，我不会让你那么辛苦，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不开心……”

54.夫人变坏 · ✐
　　赵赫延听着耳边碎落的声音, 眼睑垂下，掩映净室里晦暗的烛光，手背让她的泪珠砸得发软。
　　“这个哄我的法子，夫人当真用得熟练啊。”
　　黎洛栖摇了摇头, 又要去亲他, 却听他道：“错在哪儿了？”
　　她动作顿了顿, 一双水眸里全是男人轮廓毓琇的脸庞, 打了个哭嗝：“哭，不是因为我做错了。”
　　很好，跟她砍金锁链时一样犟。
　　赵赫延眸光沉了下去。
　　黎洛栖脸颊搭在他肩膀上, 抿了抿唇, 轻声说：“整个晋安城的人都知道，定远侯府附近不允许放烟火，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烟花作坊是世子炸的, 你下午不在府里，而你的衣服上有硝烟味。我还知道, 夫君为何在今日听到那鞭炮声时那般反应……”
　　忽然, 细腰被劲瘦的手臂箍紧, 黎洛栖眼眶泛起酸意：“我是为它而哭的。”
　　“为什么要出去，就那么守不住？”
　　他声音喑哑，托着怀里的少女，肩膀也让她下巴的泪打湿了，濡热一片。
　　黎洛栖双手环着他的肩膀, “那你呢，就因为有人在院子外炸了鞭炮么？”
　　他不说话, 黎洛栖直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 又哭了：“夫君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听，你不要把我推开……”
　　她一边说，眼泪大把大地掉，赵赫延指腹挑着她鸦羽般的长眼睫，说了句：“珍珠要不值钱了。”
　　她愣了下，“那，那我这样哄夫君的法子……还有用吗？”
　　赵赫延偏了下头，呼吸有些重，黎洛栖看着他：“夫君，不信我。”
　　她从轮椅上下来，赵赫延的指缝让她腰上的细绳掠过，耳边是铃铛轻轻作响的清音，“栖栖。”
　　忽然，他指腹勾住了她的腰带，黎洛栖动作顿了顿，看他：“我想要的夫君，不是一个会对我有隐瞒的人，是一个坦荡的君子，我愿意向他坦诚一切，那他呢？”
　　少女的眼神清澈明亮，赵赫延的双手环上她的腰，头埋进她的心口，良久了，什么都没说，但这样的拥抱却是从未有过的，黎洛栖觉得自己抵在轮椅上的膝盖发酸，但她不敢动，她不知道赵赫延在想什么，如果他依然守口如瓶，她又该如何呢？
　　“我砸了金锁，不是想逃，我回来，为了让你知道，我是自愿入局的。”
　　纤细的指尖穿过他的长发，轻轻揉着，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脖颈，氤氲水汽的净室里，落了两道相拥的暗影，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他说：
　　“放鞭炮的是一个辽真人。”
　　黎洛栖蓦地一怔，忽然半蹲下身，仰头看他。
　　“那所烟花作坊里有几个辽真人。”
　　黎洛栖看着他瞳仁一点点变暗，张了张嘴，“死了？”
　　他的眼神告诉她，非死不可。
　　“除了他们，没有人会在这个日子里跑到定远侯府外放鞭炮。”
　　黎洛栖仰头抱住他，手心缓缓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哽咽道：“知道了。”
　　“大周的遣辽使去议和了，但是辽真却在晋安城里安插细作，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呵，跳梁小丑罢了。”
　　黎洛栖看着他拳头紧握，上面还缠着她今日给他包扎的绷带，张嘴深吸了口气，指尖穿入他的掌心。
　　“夫君，有我在，你会好起来的。”
　　“嗤。”
　　他忽然笑了声，薄凉自嘲。
　　“好起来又如何？”
　　黎洛栖怔了怔，她忽然明白他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大周的遣辽使去议和了……
　　也就是说，这个王朝文臣治天下，不需再起兵戈，狡兔死，走狗烹。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好好治病的理由？”
　　听到这话，赵赫延手肘搭在扶手上，俯身看她：“没有人想我活下来。”
　　忽然，指腹上滑落一道泪珠，一下便滴进他心头。
　　“夫君忘了我是为谁而来的。”
　　他捏起她的下巴，“不要再跟我说好起来这种话，你不是我，你不会懂的，你也左右不了。”
　　黎洛栖眼泪汹涌，“是，我只是一介平民，从小到大关心过最大的事便是陇上的水稻收成，我不懂高门大户，不懂政事，更没有所谓的手段。我就是一个冲喜的娘子，除了给你想要的，什么都不是。”
　　赵赫延的掌心上全是她的泪珠，若是拿一尊琉璃瓶来接，能蓄满一壶。
　　“怎么那么爱哭啊。”
　　赵赫延觉得自己并没有欺负她，相反，把她套在身边是他想到最好的表达方式。
　　“我在定远侯府掉的眼泪，比我前十六年来的还要多，很多……”
　　她抽抽嗒嗒的，赵赫延架起她的胳膊，一下便把她抱进怀里，“你嫁进来也不是为了哭的。”
　　“可是我总是做不好……你总是不好……”
　　她越说越难过，趴在他肩头掉眼泪，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书院念书，输了那些男子便重新来过，刻苦学习，背书，总是有办法赢的，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赫延拢着她，“谁叫你不好好戴金锁。”
　　她脚腕动了动，铃铛又响了起来，“我以后会听夫君的话，那你呢，我想你好起来，你会好么？”
　　赵赫延笑了，“小栖。”
　　他的音调里多了丝无奈，有一瞬间黎洛栖觉得他是脆弱的，让人心疼的，她直起腰身看他：“夫君，晋安城的新年会到的，冬日的落雪也会堆满院里的柿子树，你不能永远埋在雪里，我的力气很小的，所以，在我拉你的时候，拜托可不可以也配合一下？”
　　赵赫延听着她的话，缓缓低下头，最后埋进她的心口，“你会与天下为敌的。”
　　黎洛栖心口震震，一时间听不懂他这句话，“如果为了对天下妥协而牺牲你，我不同意。”
　　赵赫延的胸腔微微起伏，罩着黎洛栖的心，轻笑了声：“小傻瓜。”
　　她着急地去捧他的脸，他却偏执地埋得更深。
　　“我才不傻，我捡的可是定远侯府的世子爷！”
　　赵赫延：“可惜他是个残废。”
　　黎洛栖：“不然也轮不到我。”
　　她低着头，赵赫延动作微顿，忽然在她心口上咬了一下，疼得她蓦然颤栗。
　　他嗓音沙哑：“这句话该改一改。”
　　“什么……”
　　赵赫延托了下她的腰，将覆在自己腰身的那张浴巾缓缓扯下，黎洛栖双手搭在他肩上，迷魅的情愫一时间涌出，指尖抓着他的肩膀，轻轻划过红痕，在他进来的那一刹，她听见赵赫延说：“幸好是个残废，不然也碰不到你。”
　　-
　　黎洛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又回到了日上三竿的日子。
　　起身的时候，候在屏风外的一芍走了进来，却见少夫人捂着被子在发呆。
　　她在想昨晚的事情。
　　想那道将晋安城震三震的鞭炮声，她跟赵赫延说：“幸好只是鞭炮声，不是炮火声。”
　　赵赫延没说话，只是专心地扶着她的腰，纤细的脚踝上铃铛轻响着，每一下的音律都不同，落在耳边激烈又欢愉……
　　可是，身体的愉悦和内心一样吗？
　　她想让夫君知道还有人希望他好好活着，她的诚意真的很足的。
　　总不能要她说，“夫君，其实我希望你的膝盖好起来，咱们能换个姿势”？
　　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反正到最后，她也没听赵赫延答应她恢复求生欲，她的这个夫君太病态了，心理比身体更严重。
　　“少夫人？”
　　黎洛栖“嗯”了声，她还是不习惯让别人伺候她起身。
　　“你先下去……”
　　“侯夫人今晨来过。”
　　一芍话音一落，黎洛栖蓦地打了个寒颤，瞳孔睁睁。
　　母亲来过？！
　　就在她呼呼大睡的时候？！
　　黎洛栖一脸不敢相信，“那、那母亲现在？”
　　一芍抿了抿唇：“跟世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好像有些生气。”
　　黎洛栖愣了下，忙从床榻上起身，忽然听见脚腕上传来了铃铛声响，中间断开的锁链让他解掉了，现在就剩一对铃铛镯套在脚踝上。
　　“可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
　　一芍摇头。
　　黎洛栖语气顿了顿，“你是我的婢女，还是世子爷的婢女？”
　　一芍咬了咬牙：“今早宫里的太监来传话，也许和这件事有关……”
　　黎洛栖忙起身洗漱，匆匆吃了点东西便往院外的垂花门走去，忽然发现门前杵了几位劲装打扮的女子，身型高大，一看就能把她扛起来扔出二里地的身手。
　　她步子往后挪，问道：“世子呢？”
　　一芍战战兢兢：“后院书房。”
　　黎洛栖终于知道昨晚赵赫延为何愿意给她松脚链，只留一对铃铛镯了，原来是知道与其套脚链，不如找几个人看着她。
　　“这叫什么？”
　　黎洛栖忽然念道。
　　一芍敛眉，“少夫人还是待在扶苏院是最好的。”
　　昨天发生的事，一芍还心有余悸，她听月归说，世子回来看不见少夫人，差点将扶苏院也一起炸了。
　　“这叫幽禁。”
　　黎洛栖话音一落，转身便朝后院走去。
　　只是刚迈到月门，步子蓦地一顿：“一芍可以出去，对吧？”
　　一芍：！！！
　　黎洛栖笑了声：“如果你不想被本夫人拿铁链锁着，就拿点价值出来，去问问宫里头的太监是来做什么的。”
　　一芍觉得少夫人变坏了，会欺负人家了。
　　黎洛栖现在寸步难行，但总得知道自己夫君和婆婆为何吵架，上回宫里头的太监来行赏时，母亲就让人叫自己过去，今日母亲过来说不定也是因为圣上的旨意，连院里的糯米团都要谨记的。
　　她转进月门，今日阳光甚好，洒在院中，黎洛栖一抬眼就看到赵赫延在看假山池上的流水。
　　前院本来就没什么绿植，这后院更是荒芜一片，除了冷冰冰的石头和同样冰冰冷的小池塘。
　　左右都被困在院里不得出，黎洛栖想着要不捯饬一下扶苏院，有了生机自家男人才有希望。
　　“夫君。”
　　她双手背身站在他身边，脚腕上的铃铛轻轻响着。
　　赵赫延指腹勾了下，让她过来，将她抱上了右腿。
　　掌心揉着她的细腰，黎洛栖脑袋靠在他肩上，想起昨晚自己教过他的话：凡事不能对夫人隐瞒。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于是歪头望向太阳，“夫君每日晒太阳不是为了身体好，那是为了什么啊？”
　　“夫人觉得，是燕云北境远一点，还是太阳远一点？”
　　黎洛栖愣了下，“自然是太阳远了。”
　　赵赫延忽然轻轻一笑，眉眼却是日光照不进的冷：“可我每日抬头便可见太阳，却望不见燕云。”
　　他的话音落在黎洛栖的心头，蓦然震动。
　　朝代更迭，失地难收，这才是他的心结。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今晚九点～

55.红鸾星动 · ✐
　　赵赫延军将出身, 纵使坐在轮椅上依然是肩腰笔挺，但伤病将他的身形削薄了些，像一扇屏风。
　　黎洛栖则不一样，坐在他怀里就软了下去, 似没骨头一般。
　　这若是从前叫父母亲看见, 绝对要说她坐没坐相了, 可是在赵赫延这里……
　　她抿了抿唇, 直起腰身：“夫君，你觉得我是这样坐好，还是这样坐好？”
　　赵赫延看她先是板正着腰, 接着又懒懒地滑进自己怀里, 一双琉璃眼睛仰着看他。
　　“靠过来一点。”
　　黎洛栖挪了下，脑袋靠在他肩上，“很近了。”
　　赵赫延眸光往下落, 落在她胸口。
　　黎洛栖愣下愣，下一秒脸就红了。
　　“在院里不用束胸。”
　　他的嗓音落在耳畔, 纤软腰身就让他拢上来。
　　少女双手环着他的肩, 方才还算是有点坐姿, 此刻就真是软软地贴在他身上了。
　　“夫君。”
　　她看着他的喉结，脖颈，细白，赵赫延不当将军也是晋安城最美的少年吧，“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眸光侧了过来, 听见她轻轻说：“扬州城比燕云更远，从南方到北方, 可我还是来了。燕云北境要回归，应该不会比一个小娘子远嫁过来更难吧？”
　　赵赫延忽而轻轻一笑, 指腹撩起她的碎发，垂在他腿上的脚踝铃铛轻响，听他说：“这么远，你真敢嫁啊。”
　　黎洛栖看着太阳，猫儿眼眯了眯：“扬州那么远，夫君都敢娶，我为何不敢嫁？”
　　她话音落下，没听见赵赫延说话，转眸望了过去，撞见他黑漆漆的瞳仁，“小东西想家了。”
　　清瞳微怔，不知他是如何看出来，一双漂亮的眼睛覆了层惊讶，又听他道：“你一直在看太阳，跟我提起扬州。”
　　黎洛栖长长的睫毛低垂：“所以啊，夫君跟我说的话我能懂的，燕云之于你的距离，就像我离开扬州的路远。”
　　“不一样。”
　　黎洛栖皱眉，“如何不一样？”
　　“你嫁来晋安便是一辈子在这里，回不去扬州了。而燕云现在落入辽真手中，就必须回来。”
　　看着男人眼里的偏执，黎洛栖忽而狡黠一笑，“夫君，要么你叫我燕云吧。”
　　赵赫延愣了下，唇畔就让她亲了一口：“呐，现在燕云就在你怀里，开心么？”
　　男人沉沉笑出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又软又甜的，轻轻碾磨间尽是食髓知味的纠缠，他低声道：“燕云，还挺吉利。”
　　-
　　黎洛栖派一芍去打探的消息拿回来了，下午的日头有些晒，她正在院子里规划着如何种些花草，就见一芍身后缀着几个嬷嬷。
　　“少夫人，明日便是除夕，侯府的四司六局给您和世子备好了年物，少夫人请过目。”
　　黎洛栖看着后面长长一排红托盘，人还有些愣，“所以你们除夕也吃……饺子？”
　　沈嬷嬷笑道：“厨房知晓少夫人爱吃酒酿，特意备了南方菜，但饺子也是要吃的，图个吉利。”
　　又是吉利。
　　好像这样想事情就会变好一样呢，“有桃花吗？”
　　众人一愣，“桃花？”
　　黎洛栖点了点头，指着院墙一处空地，“就种在这里。”
　　沈嬷嬷吓了跳：“少夫人，这可使不得！”
　　黎洛栖奇怪道：“为何不可？”
　　这时其他管事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已经有世子了，怎么能再种桃花？”
　　黎洛栖凝眉：“就是因为有世子才更要种啊！”
　　管家张叔板起脸：“少夫人，恕在下多嘴……”
　　“知道多嘴就不要说了。”
　　突然，月门内传出一道冷沉声，众人顿时吓了跳，差点没膝盖一软给世子跪下了。
　　黎洛栖转身，就见月归推着世子从后院出来，遂赶紧道：“东西都放进东厢房，桃花要大，带土的那种，要能一直种着的。”
　　家仆一听，差点要厥过去，还要一直种着，少夫人不懂就算了，怎么世子也任由少夫人闹。
　　沈嬷嬷斗胆说了句：“少夫人，桃花的寓意是红鸾星动，多是未婚男女才会养，如今少夫人和世子是夫妻，恐怕不妥。”
　　沈嬷嬷话音一落，身后一众仆人点头如捣蒜，黎洛栖愣了下：“从前我在云溪，年节里家家户户都会养上一株桃花，寓意时来运转，怎么到晋安便成了红鸾星动？”
　　“这……”
　　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纷纷朝世子爷望去，如今摆在面前是两个意思，您种了，要么时来运转，要么红鸾星动。
　　黎洛栖见大家为难，也有些动摇了，可惜她方才刚规划好的扬州园林，眼下直接卡在了寓意上，只好道：“那就算了……”
　　“照少夫人的意思办。”
　　忽然，赵赫延的话落了下来，压住了黎洛栖的声音，众人一惊，不敢再多言半句。
　　就连黎洛栖也有些傻了，回头看向赵赫延，就听他道：“你要多大多高的，跟他们说好，别到时候随意糊弄。”
　　众人：瑟瑟发抖。
　　黎洛栖眉眼一弯：“谢谢夫君！”
　　等赵赫延回书房后，一芍战战兢兢地跟在少夫人身后清点四司六局送来的年货，嬷嬷们那儿有长长的清单，不仅要黎洛栖对好数，还得记好哪一样什么用处，弄混了意思就错了。
　　好不容易归整完，黎洛栖觉得光是风俗这一块就突破了她的认知，让一芍把人送走后，她才歇了口气。
　　“南北差异，但凡给你来点一样的东西，那都不叫南北差异……”
　　“少夫人喝口水。”
　　黎洛栖揉着肩，“水一会再喝，打探清楚了吗？”
　　一芍点了点头：“今日宫中的太监来送年节赏赐，并说了元宵那日宫中设宴，内务府宴请的官眷名单里有少夫人的名字。”
　　黎洛栖端茶的手忽然抖了下——
　　“宫宴？！”
　　一芍紧张道：“少夫人，这宫宴，您万不可能推辞。”
　　黎洛栖眉头微蹙：“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告诉我，还得让你去打听？”
　　她低声自言，也就只有一个原因，看看扶苏院门口守着的那几位女侍卫便知了，除了赵赫延，没人敢拦住扶苏院的消息，就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
　　但若是不去，那便是抗旨。
　　黎洛栖手里端着的茶都不香了。
　　一芍垂眸：“左右还有些时日够准备的，说不定到那日，世子就松口了。”
　　黎洛栖眼眸微眯，歪了下头看向一芍：“小丫头，大家都对我隐瞒圣旨的消息，倒是你打听出来了，想必是母亲故意，让我来说动世子吧？”
　　一芍顿时紧张地跪下，“少夫人，我……”
　　“好了。”
　　黎洛栖将她扶起：“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一芍眼睛通红：“今早夫人从书房里出来，气得不轻，接着世子便吩咐所有人不得向您通传半句。夫人也没办法……”
　　黎洛栖点了下头：“所以，你不是世子的人，你是母亲的人。难怪呢，不然你就应该叫月芍了，不好听，像越来越少，还是一芍吧。”
　　一芍听不出黎洛栖心里是高兴还是不乐意，只觉得自己完蛋了，少夫人肯定对自己有芥蒂——
　　“少夫人，您的事，扶苏院里的事，我都没有告诉夫人，她也不会来打探什么，只要知道您跟世子相安无事便好了。”
　　黎洛栖手心托腮，指尖拨弄着桌上的红穗，“明日除夕，还要一大早起来干活，今晚早点歇吧。”
　　一芍抿了抿唇，“我去给少夫人烧水。”
　　黎洛栖“嗯”了声，看着指尖上的红纸发呆。
　　赵赫延为什么不让她去参加宫宴啊，锁她是一回事，违抗圣旨又是一回事啊。
　　不过她记得一芍讲过，赵赫延少年时有两个好发小，一个是先皇已故太子，一个便是当今圣上。
　　这是关系好到能随便拒绝，还是关系差到不相往来？
　　这个问题直到她沐浴完都没想明白，就见月归推着赵赫延回来了，房门逋一打开，冷风钻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刚拢着狐裘出来，就听赵赫延让月归出去。
　　门应声而关，黎洛栖双手揪着衣领，跟赵赫延对上了视线，她咽了口水，“那个，夫君要我帮忙吗……”
　　“不用。”
　　黎洛栖“嗯”了声，果然客气一下，他也不会当真。
　　只是刚转入屏风，步子蓦地一顿，清瞳睁睁，下一瞬便往净室跑去，此刻门已阖上，她忙敲了敲，“夫君等等！”
　　她不敢推门，毕竟昨日的胆子纯属情绪冲动，今日就有些难以启齿，“你等等，澜袍还没脱吧？”
　　“脱了。”
　　黎洛栖瞳孔震惊，“你先穿上，我让月归重新换热水，那浴桶里是……是我的！”
　　她说完恨不得跑出去往雪地里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净室里忽然响起水渍声，落在她耳边禁不住的脸红心跳，想冲进去把浴桶里的水全部倒掉……
　　“不用。”
　　低沉的嗓音从净室门缝里传出，黎洛栖是个节约之人，没想到今日遇到比她还节约的男人。
　　本来还想质问一番宫宴之事的，现在她恨不得赶紧睡着，装死算了。
　　偌大的拔步床内耸起小小山包，黎洛栖背对着床外躺下，眼睛紧紧闭着，不能去想共浴一桶水算怎么回事。
　　说赵赫延不嫌脏又不是，说他不讲究又不是，若是让她洗他剩下的，她一定觉得他是变态。
　　对，她夫君怎么有点变态潜质？
　　床外侧的被衾让人掀开一角，紧接着巨大热意灌入，黎洛栖心头一跳，动也不动。
　　后脖颈突然覆来一道潮热，一时散开了痒，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刚碰到，指尖像被什么咬住了，蓦地转身，就见她的指尖携在他齿间，吓得她顿时抽了回来，像被蛰了下，指尖肉红了。
　　她还来不及看，目光就让他探来的眼眸轻轻一引，此间深眸，似有流水潺潺而过，抵在她心底。
　　沉木香又绕了近来，她有些晕了，耳边是一声“栖栖”。
　　她被这种气息压得喘不过气，往后一缩，就听他道：“燕云。”
　　清瞳微怔，不可以躲了，要落入他手心。
　　“夫君……明日除夕，我还要早起……”
　　他气息送进黎洛栖的肺腔，“养的都是废物么，还要你操心。”
　　她揪着衣襟，让他扯开了，那种颤栗又涌了上来，“不是……是我不懂晋安城的习俗，还要学的……就、就像桃花一样……”
　　她话音一落，就让他撞了进来，黎洛栖一瞬间浑身都软了，力气全花在散落的低吟下。
　　他不是病秧子么，白天站不起来的，偏偏晚上倒不下去！她也不争气，一碰就桃花泛滥的……
　　“桃花不是依你意了么？”
　　“夫君……不怕红鸾心动？”
　　“嗤。”
　　男人笑音淬了股情念，勾得人七零八碎的，下巴让他抬了起来，“小迷信，若是你的红鸾敢对旁人心动，我便将它掏出来放入琉璃瓶中，被我的血浸满，除了我，你的眼里谁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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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又喝酒了 · ✐
　　挂在坚实手臂上的细腿晃着, 圈在玉白脚踝上的铃铛摇着，缠着衣衫衾被的摩擦声，裹住了阵阵娇软的轻音。
　　黎洛栖的声音不仅好听，还会无意间转变声调, 此刻颤进赵赫延的心头, 疼入骨髓。
　　两人就是这样侧躺着, 互相拥抱就足够血液急促, 黎洛栖低下头，想注意他的伤口，目光却蓦地被烫到, 揪着被子盖住, 脸颊涨红。
　　忽然，头顶落来笑声，“这样, 你膝盖不疼。”
　　她早就浑身泛成了粉色，却还是下意识道：“膝盖不疼……”
　　“嗯？”
　　听到这话, 他忽然抬手去掀被子, 黎洛栖吓了跳, 此刻被衾下的光景实在让人面红耳赤，“夫君……”
　　“黎洛栖。”
　　他忽然叫了她全名，小猫儿颤栗漫起，感觉他的手臂将自己腰身箍紧了下，又是一阵轻喘。
　　“你要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呢？”
　　她双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前，眉眼化成媚丝, 唇边除了零落的软绵声，说不出一个字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意识才回来一些，声带颤颤：“没有瞒着夫君的……”
　　“昨晚在轮椅上，膝盖都红了，当我是瞎子么？”
　　黎洛栖忙抬手捂住他的唇畔，真是太要命了，今晚都吃上了，还提昨晚吃的什么菜做甚！?而且在轮椅上着实是她没想到的，那张椅子那么硬也是她没想到的啊……
　　忽然，食指又让他咬了下，她忙收了回去，这人是属狗的吗！
　　那么爱叼东西。
　　“疼就要说，不舒服也要说，喜欢，也要说，现在想要什么，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着低低的蛊惑，占据肺腔，呼吸难继。
　　她指尖在他胸膛划出了红痕，上面还有伤疤，与赵赫延丰神俊朗的容颜相比，冲撞着她的心跳。
　　疼的话，昨晚膝盖确实疼的，她不敢说，他却看出来了。
　　每天早上他都会给自己上药，虽然她没有说。
　　原本想用一句腰酸拒绝上榻，后面他就一直给她揉着腰。
　　”真的……说什么都可以吗，夫君不会不高兴么？”
　　赵赫延知道她始终小心翼翼，就连今日坐在自己怀里都要问他怎样才好。
　　轻叹了声：“嗯。”
　　她抓着衾被，指尖掐得泛白，既然可以提要求，那第一句话就要探底线了——
　　“夫君……出去。”
　　软声一落，身前男人动作一顿，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气息沉沉地，指腹勾起她的下巴，“什么？”
　　她舔了下嘴唇，不可以吗？
　　好吧，看来一出口就探到了危险边缘，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抱歉……”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确实有些煞风景。
　　忽然，黎洛栖感觉脊椎有道温热覆上，手掌顺着线条缓缓向下，最后停在尽头，忽然紧紧箍住，像是要让她坐在那道手臂上，却是突然被往上一推，颤栗的刺激袭来，她仰头的瞬间，张了张嘴。
　　脚踝上的铃铛骤然重响。
　　转瞬间，隐入寂静，黎洛栖那道声音喘不出来，猛然坠空了。
　　她怔怔地看向赵赫延，呼吸交迭之间，他说：“如夫人所愿。”
　　-
　　扶苏院的桃花如约送了过来。
　　管事的殷勤地朝少夫人说道：“这是从玄都观移栽来的，灵气，茂盛，早前夫人向道观捐了不少功德，他们一下就给少夫人挑了株最好的，您看看如何。”
　　桃花殷殷，层层叠叠交垒，风一吹又如串串穗花，落来淡淡花香。
　　黎洛栖仰头阖上眼睛，深吸了口清晨的气，“就它吧。”
　　话音一落，侯府的园林工匠开始忙碌起来，除了桃花，黎洛栖还要求移栽了不少花卉仙草，晋安城不比扬州，很多绿植都没有，但也有一些黎洛栖没见过的。
　　这除夕日的清晨，扶苏院里源源不断送来了花植让少夫人择取。一芍见少夫人捋起衣袖跟着干，忙拦住道：“少夫人，别，脏！”
　　“铲子。”
　　一芍迟疑。
　　却见少夫人脸色有些闷气，忙递了过去。
　　娇软的身子蹲在泥地边边，手上的力气却不小，一下就挖出了一个大洞，搞得旁边的家仆有了危机感，干得更起劲了。
　　“少夫人这么卖力，世子见了这院子一定很高兴。”
　　黎洛栖手上铲子一顿，“我管他高不高兴。”
　　众人：？？？
　　“这花又叫将军令，世子见了一定喜欢的。”
　　黎洛栖看也没看：“我管他喜欢什么。”
　　众人：！！！
　　不对劲，一芍觉得哪里不对劲。
　　除夕本是个喜庆的节日，但过年么，忙碌起来，大人们总是免不了吵架，一芍知道的，所以她小时候就怕过年，一是忙，二是气氛太难了。
　　到了中午，厨房送来了饭，一芍找月归，让他把食盒放到正屋里，少夫人要和世子吃。
　　转头，一芍跟黎洛栖说的却是：“世子要跟少夫人一起吃。”
　　“我管他跟谁吃。”
　　一芍：？？？
　　正屋外间的圆桌前，黎洛栖逋进来，就看见一道山似的身影，垂眸拍了下身上的泥，直接端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一芍胆战心惊，手里端着的洗手银盆不知是放下还是端走，小心翼翼瞟了眼对面的世子，很好，世子正在夹菜，没看到。
　　刚松口气，忽然听少夫人道：“一芍，你替我跟母亲问一声，元宵的宫宴有什么要准备的。”
　　忽然，坐在对面的赵赫延气场一沉，众人肝胆欲裂，又听少夫人道：“啊，还是我去问吧，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情，可不能马虎。”
　　一芍觉得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所以少夫人是故意说的，今日种花时不问，偏偏要当着世子的面前。
　　“谁告诉你的。”
　　对面的赵赫延气场冷寒，一芍差点跪下了，就听黎洛栖说道：“难道世子还想抗旨不成？到时候沈听的弹劾又多了一样写了。”
　　“我管他写什么。”
　　月归、一芍：！！！
　　不知为何，突然松了口气，两夫妻闹脾气都是一个样的，一旁的仆人嘴角用力忍着才不至于勾起。
　　黎洛栖没好气地拍下筷子，正要端碗喝汤，就听对面的赵赫延道：“宫宴时若敢摔筷子，轻则砍手，重则斩首。”
　　黎洛栖打了个哆嗦，羊肉汤滴了下来，又听赵赫延道：“衣衫不整，冒犯天颜，拖出去斩了。”
　　她不敢吃了。
　　怎么动不动就是死，吃个饭是去送死的吗？
　　那不去吃也是死啊。
　　一芍见少夫人纤薄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生气，忙拿手帕给她擦衣服，却听她道：“不用了，一会还要沾土的。”
　　说罢，拿起茶盏想喝口水，又听对面的男人冷声道：“衣帘不挡，饮茶不雅，夫人是去宫宴让人围观的么。”
　　茶盏突然被重重放到桌上，“不吃了！消化不良！”
　　赵赫延忽而笑了，云淡风轻的：“夫人是跟我生气，还是跟皇上生气。”
　　“你！”
　　跟皇上生气岂不是诛连九族？！
　　赵赫延将面前的甜渍豌豆苗推到她面前，“嗯，那没事，继续吃吧。”
　　黎洛栖：？？？
　　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得逞，就是得逞的意思！
　　她回头朝一芍道：“吃完饭后叫沈嬷嬷过来。”
　　以前她刚来的时候，母亲就安排了几个嬷嬷教习规矩，可是从光禄大夫府回来后，就跟完成任务似的，人都不知去哪儿了，她乐得偷闲，现在却被赵赫延指指点点。
　　气死了。
　　赵赫延又补刀了：“不去什么事都没有。”
　　黎洛栖起身，“若是没事，母亲何至于如此，世子是觉得我什么都办不成，怕我去了丢脸？”
　　她一连串话抖出来，连自己都吓了跳。
　　一时间脸色怔怔，起身便走出了房门。
　　一芍忙跟上去，留月归如站针毡地看向世子。
　　男人气场很沉，连桌上的菜都瞬间冷了下去。
　　“喵～”
　　忽然，门角传来一声猫儿叫，很轻，挠人心痒，月归是彻底吓破了胆，忙去抱走试图抢救，却听身后的世子说道：“抱过来。”
　　月归浑身一凉。
　　怀里的糯米团一双眼睛滴溜地看向世子，尚不知自己已经被扼住了命运咽喉。
　　月归看着世子那一道大掌直接拎起狸奴的脖颈，猫身子简直如蝼蚁一般渺小。
　　“喵～”
　　猫爪子在空中划了划。
　　赵赫延：“故意来惹我的？”
　　月归：！！！
　　世子其实这是一只公猫……
　　狸奴叫唤得更厉害了，奶凶。
　　赵赫延偏了下头：“吃了吗？”
　　月归：“……吃了一点。”
　　“胃口怎么样？”
　　月归：“吃得少，饿得快。”
　　赵赫延忽而笑了声，“还真是一样啊。”
　　月归：？？？
　　大掌捋了捋糯米团顺滑的后背，“吃不饱不高兴，吃太多又要叫，还发脾气。”
　　月归紧张道：“世子，它只是一只猫……”
　　修长的指节滑过小猫儿的脊椎，“牲畜饿了尚且知道寻食，人呢？”
　　-
　　扶苏院很大，不过定远侯府人多，黎洛栖只需说要什么，花匠一下就给她安排上了。
　　赶在天黑前到底把前后院都铺排好，黎洛栖的心情才算好了些。
　　“少夫人，四司六局送来了除夕宴。”
　　黎洛栖愣了下，“除夕不跟侯爷夫人吃么？”
　　“世子说他现在成家了，没有过年还跟父母一起吃饭的道理。”
　　黎洛栖：？？？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
　　她刚要进屋，一芍看了眼少夫人身上的泥土气，“少夫人，除秽。”
　　黎洛栖肚子都饿得不行，赶紧去净室洗干净，换上新的罗纱裙，外染一层薄薄的桃红色，倒是显得娇俏了起来。
　　只是穿上新衣裳的开心在看到赵赫延时就敛了下去，一旁的月归和一芍紧张不安，她轻叹了声，拿起食盒装进了几份菜，赵赫延眉宇一凝，一芍不安道：“少夫人，除夕不可分桌吃饭啊！”
　　黎洛栖动作一顿，“我是给你们的，那么多也吃不完，今天是过节，你们也要过，拿着！”
　　她话音一落，一芍和月归终于能呼吸到空气了。
　　等两人走后，黎洛栖径直坐下来，刚拿起筷子，想到赵赫延中午说的那些规矩，顿时变得谨慎起来，原来他不说不代表他没看见，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乡野丫头，上不得台面那种。
　　这么想，囫囵吃了点菜，端起酒酿作汤便咽了下去，就在她放下瓷盅时，发现赵赫延看着她，眉宇凝起，黎洛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做错了，眼睛一红：“我太饿了。”
　　赵赫延神色微怔，“你，不能喝酒。”
　　清瞳猛然一睁，上次喝了酒连嫁妆都赔给人家了！
　　她连忙端起茶盏漱口，双手拍了下脸，让自己清醒，只是这一拍，脸颊更红了。
　　落在赵赫延眼里，刚沐浴完的小猫儿，鼻尖染桃花，眉眼绕红丝。
　　大掌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气息压下，“昨晚要我出去，现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就是想简简单单听两句撒娇，夫人却叫我滚……
　　-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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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又仙又野 · ✐
　　一双清瞳里映着男人慵懒的神颜, 狭长的眼睑微眯着，一手携着她的下巴，另一道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薄薄的澜袍贴着身躯, 暮蓝色, 如一支娇兰花。
　　黎洛栖指尖微微蜷着, 喉间似有一道无休止的火燎上。
　　这个男人, 太危险了。
　　她略一偏过头，饱满的脸颊如桌上撒了糖霜的雪媚娘。
　　“过来。”
　　赵赫延叫她。
　　女孩心头一跳，视线从桌上的甜品转过去看他。
　　“靠近一点。”
　　她身子倾了过去。
　　“真乖。”
　　他指腹撩了下她下巴的软, 就见她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点心。
　　赵赫延不经意地瞟了眼, 落在黎洛栖的眼里，就觉这人的目光，连看一道菜都可以那么蛊惑勾情。
　　修长的指腹捏起那团糯米果, 却不急着送进她的嘴里，“张嘴。”
　　黎洛栖一双琉璃眼亮亮地抬起, 看着他手里的诱饵, 张开了, 下一秒，甜果停在她的齿间。
　　“咬着。”
　　她喉咙不自主咽了道气，咬住了一半，下一秒，他的唇畔凑了过来, 一下便含住了另一半糯米果。
　　清瞳睁睁，感觉他的舌头伸了进来, 带着那一道软绵绵的甜，她指尖抓着他的肩膀, 尝到齿间一点点化开的甜，苹果味道，又仙又野。
　　她咽了下去，压在唇上的薄热离开，她怔怔地看着男人，听他问：“还要吗？”
　　她点头。
　　“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琉璃眸子焦距散开，“还要。”
　　赵赫延笑了声，狭长的眼睑悬着情念，“喝醉了？”
　　黎洛栖摇头。
　　赵赫延又捏起一颗糯米果，不过指腹大小，北方没有这样的点心，也就黎洛栖喜欢，转而在他齿间咬住一半，另一半伸了出来，他略微歪了下头，看向黎洛栖。
　　她眼神直直地看向赵赫延的嘴巴，忽然上前，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含住外面的一半，然后用舌尖钻进他的唇腔，一点点把甜送进去。
　　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豆蔻香气，和他身上雪松的清冽融于舌尖，黎洛栖轻颤了下，舌尖带了出来。
　　莹莹亮着。
　　指腹刮过她如桃花般饱满的唇畔，“还想要什么？”
　　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指着那一碗陶瓷盅，方才她把自己的酒酿喝完了，就盯上了赵赫延的。
　　他剑眉微凝：“这个不行。”
　　女孩原本期盼的眼神一下皱起，指尖又指着：“我要。”
　　“过来。”
　　赵赫延托着她的腰，让她骑上来，问：“膝盖疼不疼。”
　　她忽然弯腰去摸，点了下头。
　　“嗤。”
　　赵赫延笑了，“小东西清醒的时候可不会承认啊。”
　　小东西歪了下头，虽然喝醉了，但还是直起腰身，生怕碰到他的膝盖。
　　“不要在这里……”
　　她低着头看他。
　　赵赫延问：“那在哪里？”
　　她指了指拔步床。
　　他又问：“喜欢什么样的？”
　　她看着他，忽然扯下了男人头上的发带，酒窝笑了。
　　“喜欢发带？”
　　她摇头，“喜欢你。”
　　男人深邃的眉眼微怔，猝不及防的直接。
　　脚踝上的铃铛响了下，她开始低头亲他的下颚，纤细暖热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转到分明的锁骨上，最后顺着宽阔的肩线往下，澜袍让她扯开衣襟，她的手滑了进去。
　　然后就直起身看他了，指着内室的拔步床，又指着自己的膝盖，“疼……”
　　“你喝醉了。”
　　小嘴一努，“没有。”
　　“如果有呢？”
　　她有些怀疑：“喝醉不可以吗？”
　　赵赫延眼睑微垂，含着笑：“怕你醒了不记得。”
　　黎洛栖咬了下食指，似一朵水莲花，男人瞳仁一深，“别咬。”
　　“嗯？”
　　她忽而明媚一笑，“就咬啊！”
　　声音娇俏又灵动，夹着轻盈的笑，赵赫延将她的手揽在掌心：“方才听话，这会不听了？”
　　她怯怯道：“可以不听话吗？”
　　赵赫延眸光滚着暗云，“可以。”
　　猫儿眼亮了，忽然就去端着桌上的酒酿，咕嘟嘟地仰头喝了。
　　这次，赵赫延没拦她，只是给她擦着嘴角的水光：“怕我吗？”
　　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眼睛里像在说：怕。
　　“敢不敢跟我说真话？”
　　红润的舌尖舔了下唇角，碰到他的指腹，“我没骗夫君。”
　　“上次你要我求你，这次，换你。”
　　她清瞳怔怔，就听他声音沙哑道：“昨晚是你要我出去的，这次，换你求我。”
　　黎洛栖看着他深邃的侧颜，耳尖冒红，目光坠在他瞳仁里，“求你……”
　　他笑了，“没诚意。”
　　黎洛栖：“求求你。”
　　“就多了一个字。”
　　黎洛栖努了努嘴：“夫君……”
　　赵赫延掌心托着下颚，“嗯。”
　　“好吗？”
　　“不好。”
　　赵赫延不看她的脸。
　　她揪住了他的衣袖，晃了晃，“好嘛～”
　　男人嘴角勾起，眼里调笑，“再晃一下。”
　　她真的又摇了。
　　赵赫延怕自己再看她的脸就把持不住了，“再吃点东西。”
　　“不要～”
　　修长的指节拢了拢，这声音绵得他要死。
　　“那你要什么？”
　　“回来。”
　　“嗯？”
　　他声音沉沉地落了个音节。
　　她忽然拢住他的肩膀，靠在他的肩上轻轻说：“别出去了，回来。”
　　筋脉凸起的手臂紧紧搂着她，“黎洛栖……”
　　她的气息染在他脖颈：“我是燕云，别拒绝我。”
　　赵赫延心头蓦地被她搅动纷乱，抱着她便要站起来。
　　怀里的小猫却扑棱着双腿，“不要不要！”
　　黎洛栖双脚落地，叉腰道：“不可以用膝盖！”
　　小猫凶了，赵赫延眼睑微垂，落下的长发垂在身侧，像一尊安静的神塑。
　　黎洛栖要推轮椅，手背却让他握住了。
　　“我来！”
　　她生气了，非要推他，吃了酒的黎洛栖，不知道是胆子大了，还是原来她就如此，只是被这侯府圈禁变乖了。
　　“如果我的膝盖好了。”
　　忽然，黎洛栖扶着赵赫延起身，听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都亮了。
　　赵赫延：“你会怎么样？”
　　她真的在想象那样的愿望，话没说出口，眼睛已经在笑了。
　　他说：“如果永远好不了呢？”
　　她忙摇头，“不会不会，我在明镜寺的大榕树下许过愿，我的宝碟扔得最高，神仙一定会看到的！”
　　“如果好不了，你还会说喜欢我吗？”
　　他记着黎洛栖方才那句话，哪怕是喝醉了说出口的，他也要当真的。
　　她点头，在床上抱住他，“当然，夫君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
　　他眸光沉了下去。
　　“最重要！”
　　她说着，忽然问：“那我是夫君什么样的人？”
　　他没说话，靠在床头，薄唇抿着，黎洛栖又捏起他的衣袖，晃了晃，撒娇道：“嗯？”
　　“你想要什么样的？”
　　“夫君是我最重要的人，那栖栖自然要做你最重要的人，这才公平啊！”
　　他指腹将她耳尖的碎发挽起，“我答应你了。”
　　小猫儿一下就扑进了他的怀里，“那你可以答应最重要的人一件事吗？”
　　“嗯。”
　　她仰起头，脸颊比院里的桃花还要扑粉：“如果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下去，可以为了我吗？”
　　漆黑的瞳仁蓦地滑过一道流星，映着她娇艳希冀的脸庞，他忽然在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黎洛栖。
　　他抱着她，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如果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便是摔死了也要给你摘下来。”
　　她吓了一跳，“不可以说’死’，今天是除夕，要说，会好起来的！要说好！”
　　“好。”
　　一个字坠入心海，幻化出无数斑斓的星光。
　　黎洛栖愣了愣，跪坐在他面前，“夫君……”
　　眼眶忽然涌出了一株泪，轻轻溅在他肩头，顺着纵横的伤疤滑落，温热，熨帖，直落心口。
　　“夫君说……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
　　“是为了我吗？”
　　他的气息涌进脖颈，“我想把你抱起来。”
　　他话音一落，怀里的小猫就哭了。
　　停不下来地，眼泪拼命砸在他肩上。
　　“别哭啊。”
　　“我要你抱我，不管去哪里，你都要抱着我，我不要自己走。还有那个轮椅，太重了，推得我的手都酸了，还有膝盖也疼……”
　　赵赫延笑了声，“这番话，你憋了多久啊。”
　　黎洛栖脑袋搭在他肩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止不住，好像赵赫延说他会好的，第二天就能立马痊愈。
　　可是她的夫君再也不想死了，就像一个深陷泥沼里的人，在她伸出手来时，终于回应她了。
　　赵赫延掌心托着她的下巴，接住淋漓的雨水，“除夕掉眼泪，好像不吉利吧。”
　　“谁说的！”
　　黎洛栖忙打住他的话：“吉利得很，春天就要来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赵赫延笑出了声，“你好多道理啊。”
　　他一笑，落在黎洛栖眼里就像神仙笑了，她看得有些痴痴的。
　　“怎么，小东西高兴傻了？”
　　她垂眸咽了口水，指着他的澜袍：“脱掉。”
　　赵赫延笑意微顿，“想要？”
　　“嗯。”
　　“自己来。”
　　他话音一落，小东西真的就低头解他的衣衫，吃了酒怎么变得直接了。
　　就在他的手回应她时，黎洛栖身子往后一仰，猫儿眼弯起：“想要？”
　　赵赫延听她道：“自己来。”
　　女子身上的束腰丝带不比男子的腰带，一道长长的绳子能打出好多花样的绳结，今晚她打的就是平安结，以往赵赫延从来没解开过她的腰带。
　　今晚她吃了酒，胆大包天。
　　赵赫延指腹勾了勾，没有心情解，低头就要亲她，黎洛栖一偏头，让他压进了脖颈，她推了推，“不行哦，夫君快解吧～”
　　赵赫延拿她没办法，“别动。”
　　她身子软软的，根本坐不稳，但还是乖乖地等他解，耳边却听一道裂帛声。
　　黎洛栖愣了下，转眸，就见腰带让他撕开了，她下意识搂住衣裳，生气道：“夫君怎么这样！”
　　赵赫延却没反驳了，眼睑里卷着浓云，声音沙哑道：“过来。”
　　黎洛栖抱着裙衫，“不要。”
　　“那你要什么？”
　　他忽然这么问，黎洛栖的目光就打量起他了，要什么吗？
　　男人腰窄劲瘦，肌肉线条在呼吸间微微起伏，此刻他散着长发，落在她眼里有种凌虐的美感。
　　“躺下可以吗？”
　　赵赫延看着她，黎洛栖双手撑在床上，笑道：“我要你躺下。”
　　男人指腹勾了下她的下巴，“怎么喝了酒，比下药的时候还厉害啊。”
　　“嘻嘻。”
　　赵赫延捏了下她的耳垂，声音低哑：“若是你醒来又忘了，我可是要瞎编了。”
　　“瞎编什么？”
　　她正在欣赏自己的夫君。
　　男人笑了声，“说你压着我，亲了个遍。”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终于有求生欲了，痊愈指日可待，这日常可累坏栖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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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桃花缠枝 · ✐
　　黎洛栖酒醒的时候是在半夜, 一睁眼就看到自己正趴在赵赫延身上，手脚缠着人家。
　　清瞳震惊地撑起，身子一动，身下一道牵扯传来, 整个人都吓醒了。
　　再一看赵赫延, 睡美人睡着了, 很好, 她赶紧抽身，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啊, 睡着了还是负距离,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只是刚躺回拔步床内侧，准备穿回衣衫时，身后一道热意压来, 她浑身一阵颤栗，低着头不敢回望。
　　腰身就让他箍紧了。
　　素白的指尖抓住罗纱, “夫君……我吵醒你了？”
　　“嗯。”
　　男人的嗓音低调贵气, 半夜听来混了些沙哑, 把她骨头都撩酥了，黎洛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跳。
　　赶紧挪开一点，想避开他的手，奈何人却让他捞了回去，“做什么, 想赖账？”
　　黎洛栖：？？！
　　“夫、夫君！我就是穿件衣衫。”
　　身后的人气息沉沉，没说话了。
　　黎洛栖如履薄冰,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衣衫穿上，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给赵赫延也穿。
　　等她穿好后, 左右找了下他的中衣，扔在了床角，褶皱非常……
　　“记得什么了？”
　　黎落栖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往下落，瞬间被他胸膛上的红唇印吓了一跳，“夫、夫君！”
　　她指尖去擦，却划出了一道暖红，写意的桃花瓣，开在了伤疤纵横的平野上，蓦然有种桃枝与刀刃交缠的冲击力，把她看傻了。
　　因为这个颜色有些似曾相识，她的手下意识沾了下自己的嘴唇，指尖染粉色。
　　清瞳睁睁，“你听我解释！”
　　“喝醉了，不记得了。”
　　他眉眼携冷，看着她。
　　黎落栖咽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就是因为口渴喝了一点汤，你们北方的酒太烈了……”
　　话没说完，赵赫延的虎口就掐上了她精致的下巴，“现在看到了？”
　　黎洛栖被迫抬头看他，何止是看到了，粉色的桃花开满宽阔的胸膛，她把赵赫延亲了个遍。
　　喝了酒的黎洛栖，她不认识。
　　她也郁闷啊，“夫君明知道我喝了酒，就不要做……”
　　忽然，掐着她的脖子力道更重了，她吓得想哭，“夫君……”
　　“喝了酒还懂事些，清醒的时候就是想让我杀了你。”
　　黎洛栖吓死了，一脸委屈：“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要杀我。”
　　狭长的眼睑一歪，方才的眸光黯淡下去，“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洛栖咽了口气，从她醒来的姿势看……
　　“酒后乱性，做了一些事？”
　　男人的瞳仁一下便深了下去，带着冷寒刀刃，黎洛栖让他掐得呼吸喘不过来，一双琉璃眼泛着水意，哀求。
　　“你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黎洛栖：？？！
　　“什、什么？！咳咳咳——”
　　“你说你……”
　　他视线往下落，停在她腰间下，“这里有一颗小痣。”
　　黎洛栖：？！！？
　　她脸颊涨红的一瞬，猛地揪住被子把自己拢了进去，赵赫延的手也顺势收了力道，在她藏进被子里时，忽然说了句：“比你现在可爱。”
　　黑暗里，黎洛栖愣了下。
　　赵赫延眸光落在她拱起的山包上，薄唇紧抿。
　　黎洛栖缩在被窝里，眼睑不知道怎么就红了，感觉身后的人躺了下来，只是离得她远。
　　她心里的难过加重，说什么她喝醉了更可爱，就像说另一个人比她更可爱一样。
　　睡不着了，气得清醒，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不舒服，又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黎洛栖。”
　　小猫吓了一跳，不敢动。
　　只是嘴巴一扁，忍不住偷偷哭了起来。
　　虽然明明是她喝醉了，可她就好委屈。
　　哭也不敢哭出声，只被子一耸一耸的。
　　她失忆了，夫君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呜呜呜，还比她可爱。
　　越想哭得越喘不过气来。
　　“小哭猫。”
　　身后忽然落了道沉声，黎洛栖气极了，“再也不是你的猫了！你找你的小醉猫去吧！”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吓了跳，就听身后的男人声音一掠：“跟我发脾气？”
　　黎洛栖觉得他下一句就是：死定了！
　　忙转过身去，却撞见他贴了上来的脸，鹅蛋脸让泪水糊满，她往后一缩：“对、对不起……”
　　赵赫延贴来的脸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你喝醉的时候，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
　　黎洛栖心里千万个委屈，“因为她可爱啊……”
　　“她扯掉了我的发带。”
　　黎洛栖：！！！
　　“还解了我的腰带。”
　　黎洛栖想立马逃命。
　　“噢，还让我躺下。”
　　黎洛栖吓死：“这一定是假的！”
　　赵赫延眸光微凛，“我怀疑，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黎洛栖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很矜持的！”
　　他眉眼忽然蓄了抹笑，浅浅的撩人，女子要上胭脂，但赵赫延不用上，他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定住。
　　她眼睛水淋淋的，鼓着勇气道：“那你们，后面做了什么……”
　　赵赫延眉眼沉敛：“你说你想换个姿势。”
　　黎洛栖猛地捂住他的嘴巴，“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我在上面挺好的！”
　　赵赫延指腹拨开她的手，脸伸了过来，“是吗，那为什么你一坐进去，就睡着了？”
　　黎洛栖：？？？
　　“睡着了？！”
　　她整个人都很心虚，并且血液泛凉，因为换个姿势就只是个苗头啊，她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的，但是从来没说出口，结果一喝了酒全让他淘了出来。
　　“我喝了酒，不记得了……”
　　赵赫延冷笑，“忘恩负义。”
　　黎洛栖眼睛眨巴了下，从下往上看他的侧脸，抿了抿唇，“夫君别放在心上，都是我乱说的……”
　　“我答应你了。”
　　黎洛栖：！！！！
　　“等膝盖好了就换。”
　　他声音又低又喑哑，震着黎洛栖的胸腔，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
　　男人突然带了个转折：“既然你都忘了，就当我没说过。”
　　“你说了你怎么能不作数！”
　　黎洛栖气得突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结果一拉被子连赵赫延那边也掀开了，忙给他盖了回去，整个人傻愣愣地看着他坐起身。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承认了！
　　她就是想换个姿势，完了，夫君会怎么想……
　　赵赫延：“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黎洛栖低着头，指尖颤颤揪住衣角，下巴却让他捏起，视线被迫和他对视，“说。”
　　纤细的脖颈咽了口水，“我想你膝盖好起来。”
　　“然后呢？”
　　他眉眼撩她。
　　“换个姿势……”
　　“什么姿势？”
　　黎洛栖脸颊涨红，她怎么知道，指尖抓着被子，“就是膝盖要好起来，可以用膝盖的。”
　　赵赫延唇角微勾，“好，我答应你。”
　　黎洛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夫君你答应了！那我明日便去把全晋安城的郎中都请回来！不，我现在就去，我换衣服，只要你肯治，我、我砸锅卖铁，三顾茅庐，程门立雪……”
　　就在她要下床的时候，腰身又让他捞了回去，耳边气息压下，“小东西，睡前没做完的事，是不是得继续了？”
　　她浑身一紧，打哈哈道：“做完了啊，都进去了……”
　　话音一落，赵赫延脸色一沉，“昨晚让我出去，今夜吃了酒想哄回我，这就当作数了？”
　　黎洛栖整个人思绪一接，宿醉才算彻底清醒，她吃了酒也是厉害啊，把赵赫延一哄回来就完成任务了。她试着动了下身子，确实没有往日做完后的酸麻……
　　所以，他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真的说什么换姿势的话？
　　绝了，黎洛栖你到底有多少条命能在大灰狼跟前折腾蹦跶。
　　她悄悄转回身，伸出指尖勾了下赵赫延的尾指，他侧眸朝她看来。
　　“夫君方才说，我比她可爱……”
　　赵赫延没说话，黎洛栖听不到好话，心里不高兴了，亲了下他的嘴角，“我也很好的。”
　　“呵。”
　　赵赫延轻笑了声，“没门了。”
　　“有门有门！”
　　黎洛栖拥着他，一双眼睛透亮的。
　　赵赫延瞳仁一黯，“算了，你不喜欢那样。”
　　“喜欢喜欢！”
　　黎洛栖赶紧骑了上去，“夫君别生气，我绝对比她可爱！”
　　“不见得。”
　　黎洛栖那股胜负欲“蹭”地就冒了出来，“她亲你，我也会！”
　　“不是这么亲。”
　　黎洛栖：？？？
　　她怔怔地看着他：“怎么……”
　　赵赫延的指腹钻进她的唇腔，勾了下她的舌尖，眉眼蓄笑：“用这里。”
　　她双手撑在他身侧，脑子嗡嗡的，低下头，试着勾了两下他的脖子，喉结滚动，她听见赵赫延闷哼的声音。
　　似受到鼓舞，黎洛栖将他压到平躺，一点点往下，就看见她点缀在虬枝伤疤上的点点桃花，宛若一幅画，她不敢打乱桃花，便落在了空处。
　　只是一不小心，将桃花打湿了，像受了雨晕染开，倒是好看极了。
　　他身上的伤疤，更是好看极了。
　　黎落栖抬起头看他：“现在呢？是不是我更好？”
　　“你醒来是什么样的？”
　　她愣了愣，下一秒脸颊就绯红一片，比这桃花还娇艳。
　　赵赫延看着她的动作，瞳仁深深，“洛栖，我想看清你。”
　　她低着头，目光看着他身上被自己唇脂亲出的桃花瓣，伸出的指尖都是粉色的，小心翼翼地碰了一朵，又化开了。奇怪，如果她吃醉酒了，用舌尖的话怎么会亲出完好的桃花瓣？
　　所以她真的是用舌尖的吗，夫君没骗她？
　　她心跳鼓鼓的，抬眼看他，却被他目光烫了下，“夫君这样看着我，我做不好……”
　　从前他都是坐着，她就把头搭在他肩上，赵赫延看不清楚她，她就没那么不好意思……
　　“这样啊。”
　　他略一思忖，修长的手指抽过挂在床头的发带，转而绑在自己眼上。
　　黎洛栖看着他的动作，整个人都颤了颤，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了，心底湿湿的。
　　她没想到赵赫延会纵容她，方才他还说想看清自己。
　　“夫君。”
　　“嗯？”
　　“你喜欢哪个？”
　　躺在床上的男人唇角勾起，“小东西，跟自己较什么劲啊。”
　　她摇头，“不，你就要喜欢我，不可以喜欢别人……不可以说别人可爱。”
　　赵赫延的危险在于：他生得太好了，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会让她害怕跟他在一起，却又像飞蛾扑火，忍不住去靠近。
　　她动了动，心里着急，那种欢愉夹杂着不安：“夫君快说……”
　　“跟我撒娇啊？”
　　“嗯……”
　　“再说一遍。”
　　“夫君……说你只喜欢我……”
　　“嗤。”
　　他动情一笑：“摘下我的发带。”
　　少女倾身去解，对上一双狭长美伦的眼睛，他说：“黎洛栖，记住了，我是你最重要的人，若要我喜欢你，就永远锁在我的身边，让我一直看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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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真的好甜 · ✐
　　晋安城落了一夜的雪, 第二日正月初一，先前植在扶苏院的花卉全被雪霜压满。
　　于这片皑皑柔软中，一道修长的指节轻轻拨开，穿入, 雪花微微滑落, 就在指腹勾住内里的花瓣时, 那积雪似卸了防线, 一下便落在他手心了。
　　男人看着手里折捻下的这枝花，眼里蓄着薄笑。
　　正屋的地龙烧得暖，黎洛栖是在嗅到一抹花香时醒来的。
　　鸦羽般的长睫颤起, 看见一朵白色鸢尾, 边沿绕着红线，像染上去的。
　　她眼睛亮了亮，“夫君……”
　　“新年好, 夫人。”
　　她唇角抿笑，撑着手起身, 薄纱罗裙滑在肩头, 上面落着比眼前这朵花还娇艳的红梅, 只很快又让她盖了回去。
　　“新年来了，天气很快就会好起来，和夫君一样！”
　　她边说边下床，却发觉腿麻得打颤，正要穿衣裳, 就被他招了招手，小猫乖乖凑了过去, 手上握着的腰带绳结让他挑了过去，“如何绑？”
　　黎洛栖看着他的脸, 有些不可思议，僵着身子道：“绕一下。”
　　赵赫延右手带伤病，虽然有点力气，但灵活度低，而她的腰带绳结复杂，这一绕就得十圈八圈的，还不让她帮忙，于是两人大早上就绑腰带的事又折腾了半天。
　　外间传来杯碟轻响，黎洛栖早就饿了，但还是忍着赵赫延的慢动作，在打上最后一个结后，黎洛栖松了口气：“谢谢夫君！第一次就绑得这么好，很有天赋了！”
　　“嗯，我以后知道怎么解了。”
　　黎洛栖：？？？
　　这时，外间传来仆人的声音，“世子，少夫人，中饭已经备好了。”
　　很好，又是中饭。
　　昨日嬷嬷们交代正月初一的各种习俗，她睡一觉全是忘了。
　　洗漱好后，黎洛栖这次小心谨慎地避开所有带酒味的菜，再食不言寝不语地吃完这吉利的一顿饭，结果吃太饱，饭气攻心的，她又困了。
　　“该去给父亲和母亲拜年的，我还备了礼物……”
　　赵赫延：“不用了，我今早去过。”
　　黎洛栖：？？？
　　“你去，我没去，你知道父亲母亲怎么想的吗！”
　　赵赫延眉梢微挑：“重要吗？”
　　黎洛栖：“重要啊，我们是晚辈！”
　　赵赫延：“他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你若是去了便得帮着招待同僚后生，府院里的夫人小姐们，呵，乌泱泱的一片亲戚，不得安生。”
　　黎洛栖：“……可是过年便是如此啊。”
　　赵赫延朝院子里厚厚的积雪扫了一眼，“是扶苏院的雪不好看，还是房间里的床不够软？”
　　黎洛栖被他这话吓得涨红了脸，幸好仆人都走了，“夫君以后不可以这样说话……”
　　“怎么了？”
　　“万一被别人听见……”
　　“谁若听见了便将他们耳朵割下来。”
　　黎洛栖猛一咳嗽，脚踝上的铃铛便响了起来，她一低头，就看到赵赫延的膝盖，眼睛一亮：“可以不走亲戚，但是夫君的膝盖必须尽快治！太医不行我们就再找郎中！晋安城不行就往扬州找，大周那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有用郎中！”
　　她一起身，手腕就让赵赫延握住，“不用找了。”
　　黎洛栖愣了下，心里一时堵起，眼睛都酸了：“你答应过我的……”
　　赵赫延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我需要时间。”
　　“嗯？”
　　赵赫延气息微沉：“如今整个太医署的人都围着我，是不可能给其他郎中诊治的机会。”
　　黎洛栖秀眉微蹙，脑子过了下他这句话的意思，忽而清瞳一睁，“有一次太医来诊治，说你的药有问题，然后给你换了……”
　　赵赫延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化，沉静地回应她。
　　黎洛栖瞬间明白了过来，难怪那天气氛如此诡异，她瞎编的理由赵赫延也没秋后算账，甚至让太医信了，她当时虽不明白但也没多想……
　　“所以如果夫君要治伤，首先要撇开太医署的人？”
　　他眉眼微点，黎洛栖心头一震：“可是不对啊，虽然太医署里有晋安城最好的大夫，但他们治不好为什么不让别人治啊！”
　　赵赫延指腹撩了下她落下的碎发，“你说呢？”
　　黎洛栖看着他的深眸，有一道念头缓缓从心底冒起，“他们不想让夫君好起来？”
　　赵赫延笑了声，“栖栖真聪明。”
　　他夸她了，黎洛栖却笑不出来，相反，喉咙哽咽，低着头不说话。
　　赵赫延的指腹抬起她的下巴，就看到描了红线的眼睛，轻声道：“夸你也哭？”
　　黎洛栖咽下眼泪，膝盖撑在轮椅上抱住了他，头埋得深深的。
　　“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手臂拢着她的纤背，“别担心。”
　　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好了就能收复燕云北境了，大周何至于到要跟辽真谈和的地步……”
　　给黎洛栖十个脑袋她都想不明白，“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夫君……”
　　“你不用懂，你只要知道，我好起来都是因为你。”
　　她眼眶的泪便涌了出来，所以之前赵赫延一心求死，一边是因为伤势难愈，一边是因为，这个国家，整个朝堂都想他死。
　　她想到那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想到赵赫延曾经让她写在奏折上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守卫国家，可他的王却要他不得好死。
　　夙愿难成，信仰折戟沉沙。
　　黎洛栖紧紧抱着赵赫延，轻声在他耳边道：“为了我，为了燕云。”
　　扶苏院偌大的雪地中央，一袭桃红掩着澜袍，在素白的光景中成为唯一的亮色，赵赫延眼里唯一的亮色。
　　“堂兄！”
　　忽然，垂花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顿时把黎洛栖吓了跳，赶紧从赵赫延怀里跳了出来，再转眼，就见影壁外走进一道娇俏身影，高瘦纤细，一双狐狸眼从赵赫延身上打量到了黎洛栖身上。
　　步子止住了。
　　“堂嫂啊！”
　　黎洛栖让少女一喊，整个人愣了愣，“堂妹……？”
　　“新年好呀，堂嫂！”
　　黎洛栖瞟向赵赫延，就见他脸色沉沉道：“你怎么回晋安了？”
　　“啊，大过年的，堂兄这么说就见外了啊。我可不是偷溜回来的，是父亲被召回来参加元宵宫宴，我作为女眷也可以参加，怎么样，厉害吧！”
　　一提到宫宴，黎洛栖觉得赵赫延的气场都比这院里的雪还要冷，忙道：“堂妹进屋坐，外面冷呢。”
　　“堂嫂叫我闺名星允就好！星光璀璨的星，清和平允的允！”
　　黎洛栖一听，漂亮的眼睛便亮了起来：“这名字不仅好听，寓意也好。”
　　“那跟堂兄的名字比就差远了，联延掩四远，赫奕成洪炉，延绵寰宇，煊赫天下的赫延。”
　　赵星允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的，说完还不忘朝堂兄挑了道眉，意思是看我夸得多好听。
　　黎洛栖着实是第一次听赵赫延名字的出处，果然勋贵之家多有学问，延绵寰宇，煊赫天下……
　　赵星允见堂嫂在细思，笑着撞了下她胳膊：“堂兄的名字好听吧！”
　　“嗯……”
　　黎洛栖清瞳一抬，见赵赫延看向自己，低声道：“好听……”
　　说完，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堂妹过来说了那么多话，她都忘了给人红包了，忙道：“快进屋喝茶。”
　　赵星允步子一顿，嘴角僵硬道：“正屋我就不进去了。”
　　黎洛栖回头看赵赫延，丝毫没有要招待客人的意思，只好回身朝一芍道：“备热茶送到东厢房。”
　　幸好前几日嬷嬷们把规矩都说给她听了，记了多少不知道，只一样，要给晚辈随年钱的。
　　赵星允接过随年钱，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谢谢堂兄，谢谢堂嫂，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赵赫延方才那双冷眉松动了些，“嗯，拿完可以走了。”
　　黎洛栖：？？？
　　“夫君，让妹妹先喝口热茶再走吧，从侯府前院过来少说走了半个时辰，手都冷了。”
　　赵星允一听，顿时感动得冒星星眼：“堂嫂也太贴心了。”
　　黎洛栖带着她进东厢房，地龙烧得暖，赵星允一进来感觉浑身筋骨都舒服了，主要是离开了堂兄的视线，喘过气了。
　　黎洛栖给她拿了个小暖炉热手，又倒了茶，“大伯和伯母都在正堂么？”
　　她想一会就去前院给长辈拜年，不能听赵赫延的话待在院子里不出去，太没礼数了。
　　“没啊，我自己溜过来的。”
　　黎洛栖：？？？
　　“我刚回京城就听说定远侯府迎了世子夫人，我当时就想过来瞧嫂嫂了，只是临近年关事情太多，好不容易今日父亲母亲让事情绊住，我才能溜。”
　　黎洛栖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将门之后。
　　逋一抬眼，就见赵星允盯着她的脸看，轻咳了声：“妹妹喝茶啊……”
　　“啧，真的，难怪晋安城的人都对嫂嫂无比好奇，我还听说您投壶射箭，样样都压了刘国公府的刘清越，我恨自己当时不在场，嫂嫂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这么厉害呢！”
　　“呃……过誉了……”
　　“还那么谦虚！”
　　“都是些小玩意，没什么好炫耀的。”
　　“哇，嫂嫂，现在全晋安城的男人都羡慕堂兄，全晋安城的女人都嫉妒你啊！”
　　黎洛栖：？？？
　　她确实最近被锁在了扶苏院，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倒也不必……”
　　“这次宫宴你一定要盛装打扮，让那些对我堂兄还怀有那么一丁点妄想的女人全部压下去！”
　　提到宫宴，黎洛栖眼神往窗牖看了眼，院外已经没有赵赫延的身影了，于是压低声音问：“宫宴不就是吃饭么？”
　　赵星允吃起了零嘴，“自然不是，圣上都把我父亲召回来了，说是有辽真使臣，父亲也不想我去的，但都那么大了，我总得见见世面。”
　　“辽真使臣？”
　　黎洛栖嘀咕了声，“是来谈和么？”
　　赵星允耸了耸肩：“不知道啊，我偷听到一半就被抓住了。”
　　黎洛栖：“……”
　　厉害了。
　　于是给小姑娘剥起了橘子，“这个甜。”
　　“嫂嫂还没吃呢怎么知道。”
　　黎洛栖一笑：“你尝尝。”
　　赵星允半信半疑，直到她吃了一瓣，眼睛都亮了：“真的好甜啊！嫂嫂，难怪哥哥喜欢你！”
　　“哥哥？”
　　“我们这就是兄长的意思。”
　　“噢。”她又剥了个橘子，“还是叫堂兄吧，我习惯听。”
　　赵星允点了点头，没多想：“嫂嫂，到时候宫宴上，你的情敌众多，那个刘清越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长公主，你记得要留心眼！”
　　“长公主？”
　　“嗯呢，她当初对你夫君那是惊鸿一瞥一见钟情，为了他回头就跟自己的驸马爷和离了！”
　　黎洛栖：？？！！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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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病娇夫君 · ✐
　　赵星允见黎洛栖怔怔的, 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忙道：“嫂嫂别怕，论相貌你数一数二，而且男人不都喜欢冰清玉洁的么, 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到底是和离过的, 你担心什么呢。”
　　黎洛栖微微摇头,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刘清越, 当初她约自己到水榭茶居独聊，眼里对赵赫延的倾慕以及对她的恨意确实让人感到害怕，但刘清越到底不敢豁出去, 所以她输了。
　　可是……
　　“长公主为了世子和离, 试问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赵星允听见嫂嫂这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如果堂兄没有出事……不过现在木已成舟了, 你才是定远侯府的少夫人，嫂嫂别多想啦, 除非堂兄好起来。”
　　她这句话直接戳中了黎洛栖的心底事, 抓着手帕的指尖缓缓拢起, “若我是长公主，也许做不到这般地步。”
　　赵星允一听，顿时让橘子噎住，“别啊，嫂嫂, 你从扬州嫁来侯府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若要我嫁去扬州, 我是死活不愿意，谁肯离父母这么远啊。”
　　黎洛栖垂着脑袋, 已经没什么心情了，默默给她剥橘子，赵星允吃了一颗，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好酸！”
　　黎洛栖愣了下，忙将那瓣橘子拿回来，这时忽听院外传来声响，黎洛栖视线一扫，蓦地站了起身。
　　“母亲！”
　　院外，周樱俪双手叠在身前，看着黎洛栖朝自己行礼，眼神温和，还让嬷嬷将红包递给了黎洛栖，“院子收拾得不错。”
　　黎洛栖有些战战兢兢，而比她更紧张的是赵星允。
　　“人家十四岁待字闺中，我们赵家的闺女溜家窜户，如何，一会准备怎么溜出去啊？”
　　赵星允一听直接上前攀住周樱俪的手臂，跪着撒娇道：“那侄女想婶婶和嫂嫂了嘛，我作为晚辈来看望也是应该的啊，再说了，婶婶看到星允不开心么？”
　　黎洛栖看着周樱俪那副冷硬的神色渐渐变得缓和，没想到娇还能这么撒的，她都怀疑赵星允准备满地打滚了。
　　“行了，过两日你跟着你父母一同来也是一样的。”
　　赵星允努嘴：“我才不要跟他们一同来，烦死了。”
　　周樱俪把她拉了起来，眼神看了眼黎洛栖，“这是宫里的赏赐，宫宴的时候用得上。”
　　赵星允见周樱俪身后跟来的嬷嬷手里端着托盘，一样样的用红布盖着，颇是好奇，小声道：“圣上对侯府还是好的，外面那些人就爱嚼舌根子。”
　　周樱俪脸色微敛：“这是长公主的赏赐。”
　　她话音一落，赵星允瞬间僵在原地，回头看嫂嫂——
　　“多谢长公主。”
　　周樱俪沉了沉气，“里面有一道织锦礼裙，昂贵非常，长公主的意思是让你穿着它参加宫宴。”
　　赵星允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长公主为什么要送情敌华服，哪里能让她压自己风头啊！
　　忽然，月门传来声响，众人望去，就见赵赫延端坐在轮椅上，神色沉敛，朝黎洛栖道：“过来。”
　　周樱俪心里叹了声，脸上覆浅笑：“今日正月初一，天气比往日都冷，阿延身体感觉如何，明日太医便来复诊了。”
　　黎洛栖一听“太医”，就想跟母亲说那太医没用的，却听赵赫延淡淡道：“有劳了。”
　　客气疏离，让黎洛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等周樱俪来把赵星允拎走后，黎洛栖跟着赵赫延来了书房，确切地说，是被他强制安在了书房里，在他眼皮底下活动。
　　她脚尖晃了晃铃铛，偷偷抬眸看他，不烦么？
　　果然，赵赫延放下手里的书，“冷么？”
　　黎洛栖摇头。
　　他说：“我冷。”
　　黎洛栖扫了眼书房四周，“我去让月归给你拿件衣服……”
　　赵赫延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双眼神太明显了，黎洛栖咽了口气，“夫君忙你的啊……”
　　“你不过来我怎么忙？”
　　黎洛栖：“……”
　　她步子挪着，赵赫延看着她，“上来。”
　　黎洛栖现在觉得赵赫延也过分黏人了，晚上黏，白天黏，昨晚她想去净室，刚起身他又抓着自己的衣袖，问去哪儿。
　　此时她坐在赵赫延右腿上，一下就窝进了他怀里。
　　“夫君现在还冷吗？”
　　“抱紧一点。”
　　黎洛栖：“……”
　　好在他胸膛够宽，她怎么靠都舒服，只是这一坐就看到他桌案上放着的书，都是些闲散类的诗经，如果对赵赫延不熟，倒是觉得这些文秀词藻与他外表相符。
　　他一页页地翻，黎洛栖看着看着，就开始困了，眼神往桌案上瞟，就落在了那小甜点上，定了一会，头顶忽然落了句：“小馋猫。”
　　黎洛栖一仰头，他就倾身压了过来，气息停在鼻翼间，却没再上前，下一秒，听见瓷碟拖动的声音，转眼唇畔就喂来了一块小软糕。
　　她脸颊红扑扑的，小口咬住。
　　赵赫延看着她的嘴巴在动，像猫尾撩过小腿。
　　低头要亲，她下意识一偏，让他亲到了脸颊，哼哼了声，“夫君想吃，我给你拿啊。”
　　他笑了声，下巴就蹭了蹭她的脖颈，“夫人好香。”
　　黎洛栖嗅了嗅，“就上了一点桂花头油，很浓吗？”
　　“你不上也香。”
　　黎洛栖让他的话撩得腿软，忙转移话题：“母亲知道太医的事么？”
　　他动作微僵，搂得她更紧了。
　　黎洛栖抱着他，“嗯？”
　　“知道吧。”
　　“什么叫吧？”
　　赵赫延忽然笑了声，“只有你会这么傻，想要给我找郎中。”
　　黎洛栖愣了愣，心头骤然发紧，所以侯府是把赵赫延的命交给了太医署？
　　“可是治不好就要再找郎中啊，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看着她，“侯府还有一个三郎，怎么会吊死在一棵树上，定远侯府的门楣荣耀才是最重要的。”
　　黎洛栖看着他眸光黯黯，指尖捧着他的脸，轻声道：“没事的，明日太医来，我便将他赶出去。”
　　赵赫延笑了声：“不怕母亲生气？”
　　黎洛栖抿了抿唇，“可是太医隔三差五就过来检查，根本不可能让旁的郎中诊治。”
　　赵赫延说他需要时间，可是再这样拖下去，很可能就终身残废了。
　　她越想越着急，嘴唇都咬得泛白，赵赫延抬头亲了亲她的唇畔，“松开。”
　　黎洛栖吸了吸鼻子。
　　他又说：“不许哭。”
　　“我会想办法的，夫君你信我。”
　　一个定远侯府的世子都没办法，黎洛栖觉得自己真是敢夸海口，一没人脉，二没医术，三还没钱。
　　东厢房里，她看着长公主的赏赐，一时陷入沉思。
　　“少夫人，到时候宫宴上，你真的要穿这身华服么？”
　　“都听从圣命去出席宫宴，何必在这件小事上忤逆。”
　　一芍始终惴惴不安：“可是这华服也太漂亮了，少夫人本就生得好看，长公主……”
　　“长公主爱慕夫君，所以你觉得事有蹊跷是么？”
　　黎洛栖把一芍不敢说的话接了过去，一芍紧张道：“少夫人您怎么知道！”
　　黎洛栖轻叹了声，“我现在怀疑世子不让我出府就是怕我听见他的风流韵事。”
　　“少夫人您别多想啊。”
　　“不多想不行，我得想办法去参加宫宴，不能让那些文臣又找理由编排他，而且……”
　　黎洛栖看着桌上的华服，“这是长公主抛来的’好意’，我怎么也得会会她。”
　　一芍怔怔，少夫人此刻的表情让她想到当初看见刘清越时的防备和警惕，少夫人该不会又吃味了吧？？？
　　“这晋安城，还有谁为了夫君和离？”
　　一芍迅速摇头，“没有啊！”
　　“那还有谁就是做了些比较出格的事？”
　　一芍想了想：“有位经商妇人，抬了一万两黄金囤在侯府，说要嫁给世子。不过少夫人放心，她被长公主打发走了。”
　　“一万两……黄金？！”
　　一芍硬气：“我们世子又岂是为五斗米折腰的？”
　　黎洛栖想到她那个被赵赫延贪了的嫁妆小盒。
　　一时间泄气了，感觉都比不过，她什么都没有。
　　这种郁闷的情绪一直萦绕到晚上。
　　赵赫延沐浴完，长手就揽上了被窝里的小猫，这次她没有爬走，而是转过身来，主动亲上了他。
　　撩得他嘴角勾起，双手扶着她的肩躺在床上。
　　黎洛栖撑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双勾人的眼睛，论夫君长得太貌美怎么办，又幸福又害怕，外面虎视眈眈的太多了。
　　“夫君，我问你，为何不让我出府？”
　　赵赫延眸光一沉，“之前发生的意外还不够理由？”
　　他一想到那些人在月隐卫的监视下还能将药藏进佛珠里，他都要疯了。
　　“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可能。”
　　他直接又果断。
　　她舔了下嘴唇，“抗旨不尊的罪是很大的。”
　　赵赫延手掌将她脖颈压了下来，要亲她，黎洛栖又撇过头去：“夫君，我不去宫宴也可以。”
　　他动作微顿，听她道：“从今日到元宵，你若能不碰我，我便能不去。”
　　她话说到这份上，就是要他妥协，只要他碰了自己，那她就可以去宫宴，黎洛栖你真是个小机灵！
　　“哪种程度的不碰？”
　　他问。
　　“嗯……就是……”
　　她看了看赵赫延腰间以下，那儿让澜袍半遮半掩，若隐若现的，衣襟微松，分明的锁骨伸展至肩头，摆在那儿撩她，明明穿着衣衫，可好像在说：过来，揭开。
　　黎洛栖脸红了。
　　但内心还是要坚守，昨夜做得身上的酸软还在呢，而且赵赫延有伤在身，不可以放纵的，这个法子还能让他消停几天。
　　“好。”
　　忽然，身下的人落了个音节，黎洛栖愣了愣，“好？”
　　他起身，澜袍滑落肩头，松松垮垮的，玉面与身上纵横的伤疤相衬，黎洛栖心跳一鼓，目光发直。
　　“从今夜起，夫人忍住。”
　　黎洛栖：？？！！
　　“哼，谁忍不住还说不定呢！”
　　她把被子盖到头顶，一场宫宴居然能让这个男人忍下去，她真不信了。
　　忽然，被衾的另一侧压了下来，沉木香的清冽钻入鼻翼，黎洛栖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很多时候靠近他就是被气味吸引，干净贵气，可是此刻宛若蚂蚁爬身，她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
　　看了赵赫延一眼，却不像从前那样拉住她的衣角。
　　没一会儿，拔步床上窸窸窣窣地堆来了一张衾被，分开就从被子开始。
　　就在她裹住自己准备安心睡下时，那道沉木香又压了过来，笼罩着她的后背。
　　黎洛栖缩着身子，脖颈落下温热：“想去参加宫宴的话，不应该来求我么，躲什么啊，小笨猫。”
　　作者有话要说：
　　嗯，本文又名《病娇夫君太撩人》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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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怎样都行 · ✐
　　黎洛栖抓着被子, 把头埋得更低了，“哼，夫君休想试探我……”
　　左右还有些时日才到元宵宫宴，今晚就先让她歇会吧。
　　“黎洛栖。”
　　赵赫延的声音在头顶落得沉沉, “到底是不想参加宫宴, 还是不想我碰你？”
　　“明、明日太医就要来问诊, 我得提早去堵他……”
　　“你堵什么？”
　　她声音自被子里闷闷响起：“不让他来给你瞧病。”
　　赵赫延笑了声, 没再说话。
　　黎洛栖暗松了口气，忽然感觉被子让人掀开，没等她反应, 腰就让人揽了过去, 下一秒，后背贴上一道温热，她吓了跳, 就听他道：“被子哪有身子暖。”
　　黎洛栖心跳鼓鼓地，屏气了一会, 却感觉他的气息已经匀匀落下, 这才安下心。
　　确实, 被子没他暖。
　　第二日大清早，高高的暖帐笼着拔步床上的少女，双手不安分地摆在头顶，身上的被子滑到胸前，偏头睡得呼呼。
　　忽而, 鼻翼间一道清新花香钻了进来，长睫颤颤, 便见一道高大身影坐着轮椅，单手托腮地看她。
　　清瞳睁睁, 忙从床上爬起，“夫君！”
　　他神色带着清晨的寒气，眉目疏冷，“继续睡。”
　　黎洛栖看到他手里转着的花枝，干净修长的指节绕着藤蔓，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花是送我的？”
　　“嗯，喜欢么？”
　　黎洛栖心想，都是我种的，能不喜欢么，但还是笑道：“喜欢，不过夫君，它长得好好的，以后就别摘了吧？”
　　“为何？”
　　“你摘了它就死了。”
　　赵赫延：“花总是要死的，为你而死也算值得。”
　　黎洛栖：“……”
　　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
　　她赶紧爬起身，正要让一芍进来给她更衣，就见赵赫延过来，拿过她的腰带就开始绑了起来，还是昨日学的平安结，赵赫延脑子是真好用，学一遍就会了。
　　吃过早饭后，黎洛栖就在院外候着太医，一见到来人，脸上便挂起了笑，让一芍递了随年钱。
　　“太医，大过年的还要劳烦您走一趟，辛苦了。”
　　“无妨，世子的病要紧。”
　　黎洛栖笑笑，“我看夫君的腿一直都好不了，伤口难愈，毒气攻心的，太医您说再拖下去，是不是也不用治，躺着等死啊？”
　　太医心头一跳，忙拱手道：“少夫人慎言，世子正值壮年，底子又好，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既然这样，那为何每次来复诊的太医都换人，难道不是你们都束手无策，互相推卸？！”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听得太医脸色紧凝：“少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们太医署轮换复诊，也是以防疏漏。”
　　黎洛栖眉梢微挑，若是寻常人家定是对这般待遇感恩，但太医署里太医众多，还要轮流来给赵赫延看病，摆明就是怕个别太医被收买人心。
　　“既然如此，那太医说说上一位来复诊的太医可都说了哪些话？”
　　“腕部无力，左膝未痊，内服外敷的药单作细微调整稳定病情。”
　　黎洛栖听来都觉荒谬，一个太医换一次药，赵赫延怕不是病人，而是工具罢。
　　“若是太医更药之后，我夫君的伤势不好反重，你们该当何罪？”
　　太医头一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好一个把命推给老天爷，太医，今日您要看我夫君伤势可以，但若是他今日内伤口仍无法止血，我便上书裁了您的太医职。”
　　太医脸色一僵：“在下本是来为世子诊治，少夫人怎能如此威胁！”
　　黎洛栖浅浅一笑：“您不看，不就相安无事了。”
　　“不可，在下受圣上之命……”
　　“本夫人受圣上谕旨，于元宵夜入宫观礼，届时被问起世子伤势，您说我该如何回话，是说太医尽忠职守，病情稳定，还是——太医药石无灵呢？”
　　反正怎么说都是事实，就看哪句话听着让人舒服了。
　　“而且……”
　　黎洛栖语气一重，“那日可是有辽真使者前来，若是话难听了点，圣上龙颜大怒……”
　　太医瞳仁一怔：“少夫人为何不让在下诊治？”
　　黎洛栖反问道：“那太医又为何治不好世子？”
　　太医看着黎洛栖的脸，紧紧抿唇，两人的问话都指向一个答案，太医署迟迟拿不出效果被侯府怀疑也是正常：“若少夫人信不过在下，臣便回去唤上回的太医前来，但世子的病决不可拖延。”
　　哦豁，推锅了。
　　黎洛栖心里堵着气，这都赶不走！
　　皇上日理万机怎么会管你个太医值不值班！
　　等他一走，黎洛栖气得砸了个雪球，“一芍，你去侯府门口守着，等太医一来，你先带他在侯府里绕十全八圈，饶累了再送过来。”
　　月归候在月门边，等太医一走，忙回书房禀告世子。
　　此时书房里，赵赫延掌心托腮，听着月归的复述，眉梢微挑，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阎鹊笑出声：“少夫人好本事，威胁革职都想得出，需知这太医署可不是一般大夫能进，一旦被革职就是名声尽毁啊。”
　　“阎大夫若是要进太医署，如何？”
　　阎鹊忽然被世子一问，正色道：“那不过是我不愿去罢了。”
　　“嗯，明日便安排你进太医署。”
　　阎鹊：？？？
　　“世子，我进太医署也没用啊，每次的复诊都是轮值，若是发现我在药上动了手脚，恐怕小命不保……”
　　“方才你没听见么，我夫人逼得人家回去请之前的太医了，这规矩也不是牢不可破。”
　　阎鹊嘀咕了声：“这不是正值辽真使者前来么，太医不敢妄动，若是他将此事告知圣上……”
　　赵赫延笑了声，朝月归道：“一会让太医进来。”
　　“诺。”
　　阎鹊双手拢袖：“世子怎么还让太医进来，少夫人的功夫不是白费了么？”
　　“如你所说，他们会将此事禀报圣上，就说定远侯世子千方百计要之前的太医来诊治，他们自然会怀疑到此人身上，这时候你背景清白地进太医署，大家怕事肯定会让你来挡箭，阎大夫，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去了太医署，好生晋升，别辜负本世子和世子夫人为你铺的路啊。”
　　阎鹊磨了磨牙，这铺的怕是去火坑的路吧！
　　-
　　太医来了，黎洛栖一脸忿忿地站在旁边盯着，换药也不让他动手，要自己来：“这样可以了吧？”
　　太医夸道：“少夫人手法得当。”
　　黎洛栖看着赵赫延身上的伤，心里就发酸，“怎么还没好啊……”
　　太医轻咳了声，“敢问少夫人和世子的房事，是否密集？”
　　黎洛栖：？？！
　　赵赫延脸色一沉，“太医多事了。”
　　太医脸色微敛：“世子的伤口频频出血，较之前更加严重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要适量……”
　　黎洛栖见赵赫延脸色结冰，忙道：“多谢太医提点，我们会注意的……一芍，快送太医。”
　　她这个“快”字很明显地表达了：太医您再不走我也保不住你了。
　　果然，太医步子还没迈出门槛，身后猛然响起一道杯盏碎裂之声，吓得他差点打了个踉跄。
　　黎洛栖有些苦恼，因为赵赫延不碰她的话，她就没办法理直气壮去参加宫宴了……
　　就算他难以自持，黎洛栖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也不能再纵容他了。
　　而此刻她这般凝眉神情落在赵赫延眼里，便在心里搅起一丝偏执，牵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恨不得身上的血都流干。”
　　黎洛栖：！！！
　　“夫君你说什么傻话！”
　　她有些生气，“是不是每次，就算我没有碰到你伤口，还是会出血？”
　　赵赫延嘴唇抿着，不说话。
　　黎洛栖心里窝着气，“我今晚回东厢房睡。”
　　赵赫延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差点将她骨头捏碎——
　　“啊……”
　　赵赫延蓦地松手，黎洛栖眼眶沁出红丝，“只要你好了，怎么样都行……”
　　“不准走。”
　　黎洛栖看着他的眼神，全是深深的沉暮，认真又偏执。
　　手腕上的疼隐隐传来，“我不走也可以，我想去参加宫宴。”
　　她转变了策略，只要赵赫延能商量——
　　“不准走，不准去。”
　　“赵赫延！”
　　他笑了声，偏头看她：“黎洛栖，打不打赌，都是我赢。”
　　-
　　入夜，黎洛栖缩在内侧的被子里，本来单独的被衾又让赵赫延扯开，人被捞过去背贴着他。
　　黎洛栖咬着手指，心里打定主意，赵赫延不让她去，她便偏要去，她实在找不到一个不去的好处。
　　况且是宫宴，她能有什么伤害呢。
　　最多就是情敌呗。
　　想到那个长公主，黎洛栖心里就有些不安，为何要送她那样的华服？
　　一连几日，赵赫延都遵守先前的赌约没有碰黎洛栖，只是抱着睡觉，她低估了一位将军的自制力。
　　临近元宵，黎洛栖看着长公主送来的华服，绿地芙蓉山茶栀子花罗裙，指尖摸上了丝绸，“一芍，换上。”
　　一芍看了眼东厢房外的庭院，“世子这会虽然在书房，但我今早特意在院外转了一圈，都是暗卫。”
　　黎洛栖心里想骂赵赫延有病，“你换上。”
　　一芍：？？？
　　“把你的衣衫给我换上。”
　　“这，没用的，少夫人……”
　　“快去。”
　　一芍抿了抿唇，她觉得自己回来肯定得死了。
　　等一芍换好衣服后，黎洛栖便让她直接出门，只是她这一身罗裙过于耀眼，倒是让侍卫多看了两眼，“去哪儿？”
　　一芍紧张道：“出门买点东西。”
　　明眼人都看出来撒谎了，“回去。”
　　一芍面露难色：“侍卫大人，是少夫人不能出院，我一个丫鬟您们何必看着我啊？”
　　侍卫还是不放，垂花门前一时又围来了几位护院，看到一芍衣着古怪，“你是少夫人的贴身婢女，今日情况特殊，少夫人在哪儿你便在哪儿。”
　　一芍有些生气，“这是长公主赏赐的华服，要少夫人穿着去宫宴的，你们别碰我！”
　　“放肆！少夫人的衣裳也是你能偷穿的！”
　　“是少夫人让我穿着出去的。”
　　她话音一落，众人面色相觑，这不是得罪长公主么，少夫人为何这般做？
　　于是就有侍卫去书房找世子爷，得来的回复便是：“让她出去。”
　　众人：！！！
　　一芍提着裙子，挑眉道：“不懂了吧，长公主不高兴，少夫人就高兴了，少夫人高兴呢，世子就高兴了。”
　　一芍这一闹，所有侍卫都被上了一课，一芍却提心吊胆地出来了，气还没喘过来，就赶紧跑去书房院墙外接黎洛栖。
　　“少夫人！”
　　“快走！”
　　黎洛栖趁侍卫进书房找赵赫延的间隙，直接翻.墙爬了出来，拽着一芍就往院外狂奔。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摆脱轮椅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62.拂叶春深 · ✐
　　定远侯府马车上, 侯夫人周樱俪将黎洛栖拉了进来，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顾不及问她们身上的衣饰，让仆人马上驶往永庆门。
　　就在黎洛栖接过嬷嬷的杯盏喝水时，马车突然一阵急停, 水渍一溅, 就听外面传来侍卫的音：“少夫人, 还请随在下回府。”
　　周樱俪脸色一沉, 推开马车厢门，“回去告诉世子，本夫人自会照顾好少夫人, 圣上谕旨不可忤逆, 别让本夫人动手。”
　　侍卫仍不肯走，一双双眼睛盯着马车，黎洛栖眸光探出, “你们就跟着我吧，等宫宴结束我会回去跟世子解释的。”
　　说罢, 不等侍卫回话, 就朝车夫道：“往前开。”
　　前面一应侍卫拦道, 车夫有些战战兢兢，黎洛栖细眉微蹙：“若是你们不听我的吩咐，回去我便让世子革了你们的职务。”
　　这句话让侍卫们一时眉眼松动，车夫们趁机将车穿过包围，黎洛栖将木门一阖, 就听一芍道：“革职不够狠，得革了命。”
　　黎洛栖笑了：“他们做的就是卖命的行当, 死他们可不怕。”
　　话音一落，对面的周樱俪眸光微亮, 嘴角勾起浅笑，“把衣服换了吧。”
　　周樱俪说着，忽然瞥见她脚腕上的铃铛金镯，“这个……”
　　黎洛栖晃了下腿，“母亲放心，铃铛我塞了棉花，藏在里面不会响的。”
　　周樱俪这才放心，“这次宫宴你需跟紧我，可不似往日在其他贵府上那般自由。”
　　黎洛栖心想，去哪儿都比在扶苏院自由吧，她现在终于呼吸上新鲜的空气了。
　　马车上，周樱俪一边说着规矩，嬷嬷们给她梳妆。
　　就在马车缓缓停靠的瞬间，周樱俪拨下车窗帘，回身便见一副昳丽容貌，昳者，让太阳都为之黯淡失去光芒，美得让人专注，不自觉将视线绕到她身上，仿佛浑身散发着淡淡柔光。
　　“怎生这么白，可是粉敷得太厚了？”
　　车厢光线暗淡，可周樱俪却感觉自己的儿媳会发光。
　　沈嬷嬷：“少夫人这身缥碧罗裙本就衬白，又描了螺黛唇脂，肤色一下就显出来了。”
　　说着，沈嬷嬷拿出铅粉银盒：“这粉还不及少夫人白。”
　　周樱俪一看，那铅粉跟黎洛栖的肤色相比，当真是死白无光，不禁感叹：“我还真没见过皮肤这般好的。”
　　沈嬷嬷也笑道：“奴也是。”
　　黎洛栖被夸得脸有些红：“扬州的娘子都这般。”
　　周樱俪笑了：“你可别以为母亲我没见识。”
　　说罢，朝仆人道：“下车。”
　　黎洛栖踩下脚凳，此刻黄昏缓缓而坠，城门上偌大的竹篾红宫灯亮着光，如一对太阳，却不争辉，与官道长街上的灯笼交相辉映，黎洛栖仰着头，都有些看傻了。
　　晋安城的元宵夜，富贵迷人眼。
　　“少夫人，我们进宫了。”
　　黎洛栖收下视线，眼睛都淬着亮，朝一芍笑得如星河灿烂。
　　一旁的周樱俪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却是叹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嬷嬷低接了话：“世子喜欢最要紧。”
　　周樱俪扯起唇角，看向这城墙宫门，“愿一切顺遂。”
　　黎洛栖一进了皇城，便不敢像方才那般乱看，只用眼角的余光掠过这雕栏画栋，这时，四周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黎洛栖紧紧跟着母亲，原以为大家会寒暄起来，没想到都只是点点头，神色端庄，都在等着入殿。
　　宫宴出席多是世家贵族，因此也不分设男女两席，而是在座位上分开，男子在前，女子在后，宴客宫殿辉煌高阔，黎洛栖的视角一抬便能看到高座。
　　琉璃眸子微怔，高座便是圣上与皇后贵妃之席啊！
　　她能看见她们，那他们自然也能瞧见自己。
　　黎洛栖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想悄悄挪一下，却让周樱俪看了过来，这时有宫女和太监候在一角，她便更不敢动了。
　　“徽阳长公主到！”
　　忽然，一道尖细的音响起，黎洛栖吓了跳，再抬眼，就见一道艳丽华贵的身影落入华清宫殿。
　　伴着丝竹管弦之，黎洛栖鼻翼间嗅到花香，如深夜月色般寂静而浓烈，她忍不住——
　　“阿嚏！”
　　音很小，钝钝的，但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徽阳长公主。
　　黎洛栖紧张得指尖泛白，见这位金尊玉贵的美人朝自己走来，忙起身行礼。
　　“嗯，倒是合适。”
　　连音都端着雍容。
　　“谢长公主恩典。”
　　徽阳长公主笑时，脑后缀着的牡丹花轻轻颤着，“知道是恩典就要记住本公主的好，免礼吧。”
　　黎洛栖直到坐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问周樱俪：“母亲，长公主要人记住恩典何需赏衣饰，就是不赏也没人敢说她的不好吧。”
　　周樱俪心里也怪异，拍了拍她的手低道：“既来之则安之。”
　　黎洛栖点头，至少不算抗旨了，等她吃完饭就能回扶苏院了。
　　于是眼睛落在案几上，丝绸编织的绫罗铺垫，一盘盘精致的糕点摆放其中，还没吃便觉赏心悦目。这时她瞟了眼旁边人，见有人捏起一块尝了起来，应该是可以吃的。
　　于是选了块白色小梅花，入口冰凉，丝丝淡淡的甜意，却不像是糖。
　　“这茯苓糕既解毒又利脾胃，且不大甜，御厨做得不错……”
　　一旁有贵妇说话的音传来，此时宾客们都还在落座，是以算放松。
　　“母亲，这个好吃。”
　　周樱俪笑了：“御厨手巧，外间的糕点可做不到这样，毕竟是作赏赐的，我这份也给你。”
　　黎洛栖看着母亲端来的银盘，心思微动，瞟了四周一眼，悄悄抽出素净手帕，捏了两块茯苓云糕放进帕子包了起来。
　　就在她低头悄悄作案时，原本人泛动的华清宫殿忽然静了下去，黎洛栖心头一跳，这就像从前上课时先生突然不说话了一般让人紧张。
　　但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先生是在看着自己。
　　此时黎洛栖抓着衣袖抬眸，就见众人的视线朝她落来，完了完了，是她私藏云糕被发现了？！?
　　“这位娘子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黎氏。”
　　忽然，东南向有道尖细的音传来，黎洛栖微微一怔，便见一位掌事太监朝她看来，身旁站着位高他一个头的高大身影，她本是要收回视线，只是眸光一错，她看见这人穿了一身——
　　拂叶春深缥碧色华服！
　　浑身血液一凉，再看向四周的目光，隐隐含笑地流转，她猛地看向方才长公主的席位，却见她已经不在原地……
　　“世子夫人。”
　　忽然，一道低沉磁性的音响起，音节有些缓慢，却很认真，她此刻已经惊恐万分了，她的罗裙怎会与一个男子相似！
　　“世子夫人，这位是辽真国王子，耶律焙。”
　　辽真？！
　　听到太监的音，她眸光蓦地抬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深邃的脸，棱角分明的下巴有淡淡青茬，带着异域血统的瞳仁也是青色。
　　黎洛栖脸色沉静，起身行礼时嘴唇紧抿，一句话都没说。
　　但这一身装束足够让众人评头论足了，哪怕她是无心的。
　　耶律焙眸光微深，便由太监引着往前座而去。
　　黎洛栖手腕止不住地轻轻发抖，忽然，手背让人握住，转眸，就听母亲道：“我带你去换衣裳。”
　　话音逋落，高座上忽然传来尖细音：“恭迎圣上，皇后，华贵妃。”
　　黎洛栖步子一僵，人就随着众人朝拜，脑子还是嗡的，就见长公主施施然落座，脸上蓄着华贵端庄的笑，朝她看来。
　　黎洛栖一直想不明白，长公主赏赐的罗裙，昂贵华丽，目的何在。
　　原来，越出众，她的糗就越大。
　　想到这，心里冷笑了。
　　“众卿平身。”
　　忽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过宫殿，黎洛栖心头一落，眼角的眸光朝高座看去。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容貌自是天颜，此刻英气的眉宇间映了几分笑意，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所有人，却让人感觉不到温暖，就像……
　　黎洛栖想到方才下马车时，在长街上看到的孩童，他们脸上戴着的笑脸面具，就像此刻的皇上。
　　只是这个念头一起，黎洛栖心头一惊，忙跟着众人垂眸坐下。
　　丝竹管弦又响了起来，黎洛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幸好方才吃了块茯苓糕。
　　华清宫殿很大，位于高座上的年轻皇帝举了下酒爵，却是朝坐于左下角的男子，方才那位着拂叶春深华服的辽真王子饮酒。
　　黎洛栖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
　　“圣上，您瞧。”
　　忽然，华贵妃的音轻笑起：“耶律王子的华服竟与在坐的一位娘子相似，这般特别的花色，没想到穿在女子身上也有一番韵味，恰似庭叶深深，竹间清雾。”
　　她的音不大，但众人虽在用膳，可耳朵都灵得很，全是朝黎洛栖投过去。
　　“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本宫还是第一次见。”
　　华贵妃这次直接点名了。
　　黎洛栖刚要起身，就见母亲周樱俪行了道礼：“回娘娘话，儿媳黎氏这身罗裙乃长公主所赐，织绣精美，为表感谢，是以穿来了宫宴。”
　　侯夫人话音一落，整个宫殿的气氛陡然转变，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徽阳长公主。
　　黎洛栖人都傻了，看着母亲落座，她居然直接说了出来，摆明要得罪长公主了……
　　这时，就见母亲朝自己递来了眼神，顿时觉得无比安心。
　　定了定神，就听一道沉厚的嗓音响起：“辽真觐献给长公主的见面礼，原是这般用途。”
　　耶律焙的脸色没有了方才的平和，顿时让宫宴气氛降到低点。
　　“徽阳，可是如此？”
　　高座上的皇帝发话了，语气平静却让人胆战心惊。唯有那坐于耶律焙邻座的徽阳笑得毫不在乎：
　　“世子夫人要穿什么衣裳出席宫宴我还能强迫她不成，既知华丽，就不要一边觉得不合适，一边又穿来引人误会，只是今日一见，倒是比穿在我身上合适。我们大周有句俗话，宝剑配英雄，名花衬美人。耶律王子，您说，世子夫人穿上这身拂叶春深，如何？”
　　徽阳长公主的话四两拨千金，再次将矛头指回了耶律焙，以及被众人眼光戳了无数次的黎洛栖。
　　就连方才的华贵妃也饶有兴致。
　　“长公主。”
　　忽然，黎洛栖起身行礼，清丽的嗓音让整座宫殿寂静下来，众人朝她看去，唇角浅缀梨涡，“若是你心爱之人将你赠予他的礼物转送旁人，还问你好不好看时，会作何感想？”
　　徽阳脸色一变，“放肆！”
　　黎洛栖转身朝高座行了道礼：“臣妇尊敬长公主，对她赠予之礼倍加珍惜，无以言谢，今日才得知是辽真献礼，还望不要影响两国邦交。”
　　话音落，高座上的年轻皇帝，面具脸终于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仓鼠栖栖：茯苓糕好吃，偷偷带回去给夫君。
　　二更在下午六点～
　　感谢在2022-02-09 17:55:48~2022-02-10 11:5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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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将军醉了 · ✐
　　黎洛栖那双鸦羽长睫微微垂怜, 说话的声音在丝竹笙箫之间穿行，落于众人耳中。
　　有的人生来气质浮动淡淡柔光，却不与日月争辉，没有锋芒不代表任由旁人欺凌, 相反, 她立于奢华的宫殿一隅, 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无法忽视。
　　“辽真献礼既然是送给了本公主, 我自然能处置它。”
　　徽阳的声音高傲且不屑，凤眸侧向黎洛栖：“何来影响两国邦交。”
　　黎洛栖浅浅一笑，没说话, 全凭高座上的王者定夺。
　　“既然如此, 那便当是一场误会，耶律王子应当不会介怀吧？”
　　开口的是凤冠熠熠的皇后，看来是想将这场误会尽快结束, 耶律焙嘴角勾起，朝黎洛栖举起酒爵：“世子夫人若宽宏大量, 那我自然不追究。”
　　黎洛栖微微一怔, 眼下因为长公主的操作而让她置于众矢之的, 耶律焙显然是把这个面子给她了。
　　于是她端起茶盏，遥遥朝他一敬，“有朋自远自远方来，请。”
　　耶律焙唇角勾笑，见她饮了茶, 便仰头将酒爵饮尽，呵, 有朋自远方来，却没有“不亦悦乎”, 看来，这位世子夫人对他并不悦。
　　这时年轻的皇帝看过一出戏后，举起酒爵，朝众臣民道：“元宵之夜，普天同庆，以和为贵。”
　　圣上御言一落，又是山呼海啸的吾皇万岁，黎洛栖坐回席位，大殿中央的百花锦毯上便迎来舞姬的歌舞奏乐，好一派升平之世。
　　“洛栖，母亲方才差点被你吓得喘不过气。”
　　周樱俪握着她的手腕，尤其是长公主那句“放肆”，纵使她心态再稳，也怕圣上迁怒：“你怎能拿心爱之人赠送之礼作比喻？”
　　黎洛栖垂眸道：“辽真的织绣工艺落后，却拿如此繁美的罗裙送给长公主，而且看纹饰与耶律王子的锦服如出一辙，母亲细想，这是为何？”
　　周樱俪蓦地一愣，看向徽阳长公主，“难道不仅仅是……”
　　“长公主对世子的心意我有所耳闻，只是在天家宫宴上光明正大地使手段，显然不止是想给我使绊子那么简单。”
　　周樱俪心跳骤紧，“看来是真的……”
　　黎洛栖眸光微眯，看向徽阳长公主，“不愧是天家女。”
　　黎洛栖饮了口茶，就听斜对角一位辽真衣着的使者突然开口：“既然长公主将辽真献礼赠予旁人，是不是也要将我们王子也送出去啊？”
　　辽真使者声音浑厚，说罢还哈哈大笑起来，但看似玩笑，却足以瞬间让所有人屏气凝神，目光睁愣地看向徽阳长公主。
　　黎洛栖不动声色地饮茶，宫宴的茶当是极品啊。
　　“元将军，不过是一个误会，您就不要再提了。”
　　耶律焙开口笑笑地打断了这位将军的话，但那人显然手握兵权，不仅身高体阔还有底气：“我们诚心来与大周皇帝议和，耶律王子更是亲自前来，意欲和亲以保两国边境安宁，可今日本将一看，皇帝似乎并不同意盟约。”
　　众人心情惶恐，唯有高座上的皇帝不动声色：“一身衣服罢了，来人，赏定远侯府绫罗绸缎百匹，日后世子夫人出入皇宫便着天家赐品。”
　　金口玉言一落，黎洛栖再次引来一众目光，起身行礼谢恩，抬眸时却见长公主目光朝她掠来，似笑非笑。
　　黎洛栖心头一跳，和亲，长公主不想，但这是结盟的条件，大周大可以寻另一位公主前往，但为表诚意，徽阳长公主则是最尊贵的那位。
　　所以，徽阳不想议和，就拿她出来搅局，而她背后是定远侯府——
　　“我看这位世子夫人，都比长公主识大体。”
　　元将军笑音一落，众人面色哗然，耶律焙端着酒爵，神色松然地朝皇帝一敬：“元将军喝醉了，本王替他赔个不是。”
　　“我看他不是喝醉了，是故意的吧。”
　　忽然，徽阳笑音响起，也端起了酒爵，“那元将军倒是说说，我如何比赵将军的夫人好啊？您若说出来了，本公主便认了。”
　　“徽阳。”
　　忽然，高座上的皇后低声制止。
　　黎洛栖脸色一白，这个徽阳长公主分明就是在挑拨！
　　“赵将军，赵赫延？”
　　忽然，元将军的脸色微凝，耶律焙指腹转着杯盏，朝黎洛栖看来时，脸色平静，但那深邃的眉眼里显然蓄着道笑：“不知将军，身体如何？”
　　黎洛栖脸色沉静，要来的终归来了，只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无恙。”
　　“若是无恙，又为何不出席这宫宴？”
　　元将军手肘撑在膝盖上：“大周与辽真如今能心平气和安坐一室，不正是托了赵将军的福么。”
　　这个元将军怎么回事，方才提定远侯府的时候还在那里开玩笑，一听说“赵将军”脸色都变了。
　　难不成她夫君打仗多年，端着的旗号不是定远侯世子？
　　这么想着，黎洛栖心底倒是有些心疼起来，有的人借家族之势扶摇直上，而有的人却视之如枷锁。
　　她嘴角浅笑：“不然元将军要来我们晋安城，恐怕还能少走几日路呢。”
　　黎洛栖的嗓音没有攻击性，让人生不起气来，但这话真是让在座的大周子民舒坦，若没有赵赫延，辽真还不知能占大周多少城池，来晋安城不就能少走几日路了。
　　元将军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毕竟从他只认赵赫延的名字就知了。
　　而对面的耶律焙已经神色带笑地朝她举杯道：“世子夫人当真辨识过人。”
　　“诶，对，辨识过人，这一点就比长公主你好！”
　　元将军浑厚的嗓音一落，众人想笑却不敢笑。
　　想笑元将军的梗脑子，不敢笑长公主的辨识。
　　黎洛栖却一点都不想众人的视线朝自己落来，可她方才那番话倒是让皇后朝她递来了笑，不一会儿，有宫女给她端来了点心，说是皇后赏的。
　　“既然耶律王子也觉得旁人比本公主好，又何必勉强自己和亲呢。”
　　徽阳话音一落，对面的元将军忽然道：“那倒是，和亲也要看你情我愿，若是我辽真王子不愿，弄成怨偶可就大不吉利，但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晋安城，总是要带一位王妃回去的。”
　　黎洛栖感觉徽阳的眼神又朝自己看来，“如今两国太平来之不易，今日元宵夜，我皇兄设此佳宴，众官家贵女皆来赴宴，耶律王子若有中意人选，自可让我皇兄赐婚，与其结怨偶，不若天赐良缘。”
　　黎洛栖攥着衣袖的指尖紧紧泛白，先是如出一裁的衣饰，再是惹怒耶律王子，最后将这和亲抛出，丝丝缕缕的手段相扣。
　　难怪星允说，这徽阳长公主才是最厉害的。
　　“耶律王子，皇妹年纪尚小，往日被宠惯了，还请海涵。”
　　华贵妃又来见缝插针，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暗示人家别娶了。
　　“方才我还说世子夫人比长公主好呢，只可惜啊……”
　　“元将军，请慎言。”
　　坐在一旁的周樱俪忽然冷声开口。
　　元将军笑了声：“我们辽真与大周风情不同，说话从不绕弯，长公主不愿意和亲，显然是有意撮合旁人，我看啊，赵将军若是时日无多，少夫人不妨随我们王子回草原更好！”
　　“元将军！”
　　忽然，耶律焙止住了这莽夫的话，黎洛栖指尖紧紧抓着腰带上的平安绳结，骨节泛白。
　　眸光沉静地看向徽阳，今日这一闹，她黎洛栖就算能全身而退，名声也算是被搅浑了。
　　不管耶律焙看不看得上她都不重要，让夫君与她生隙，又能借她推掉和亲才是这位长公主的目的。
　　再看向列坐华清殿席位的一众贵客，皆是三品以上的世家亲眷，大周朝的肱骨之臣，却像在看笑话般瞧着一个女子与辽真使臣周旋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没有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的夫君守护着这个王朝，让这些人衣食无忧，有奴役可驱，有美酒可饮，可在辽真出言不逊时，却高坐庙堂，不染一点灰。
　　干净，真干净。
　　她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而这一笑，却让在座的人都有些渗冷，龙椅上的圣上凤眸微眯，却听黎洛栖道：“若是一个女子能巩固江山长久，还有众将士做什么？若一个将士手中有剑，还要跟随军长做什么？若一个军长能杀敌，还要听令将军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清泠泠如窗外明月，她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若一个将军能号令众将士，还要皇上做什么？
　　若是一个女子能巩固江山长久，还要皇上做什么呢。
　　高座庙堂上的男人瞳仁微凝，一众人后脊冒着冷汗，唯有那元将军哈哈大笑：“没有将军，这仗还如何打？世子夫人伶牙俐齿，倒是比大周的其他女子都要好啊。”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感觉母亲隐忍怒火，指尖按了下她的手背。
　　周樱俪转眸，却听耳边落下儿媳的一句：“不值得。”
　　周樱俪愣了愣，只见一双清瞳隐隐有水光：“洛栖……”
　　“元将军快人快语，和亲确实代表两国的诚意，方才我见耶律王子一直没有拒绝，是否也对元将军的话有所属意？”
　　满座嘉宾中，忽然有道沙哑的浊音响起，众人望去，却见坐于右首的文臣正气定神闲地捋着胡须。
　　“刘国公？！”
　　周樱俪低声骂道：“若不是侯爷与阿时在巡防，又如何轮到他们在此放屁。”
　　听到母亲这话，黎洛栖忽然笑了下，眸光一转，就看到耶律焙朝她望来，脸上的笑迅速敛下。
　　但两人神情却让高座之上的人看见了。
　　“今日是宫宴，也是家宴，若是耶律王子有了中意人选，朕乐见其成，只是和亲贵在一个和字。”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直都是平缓而让人不容置疑，黎洛栖看向方才那恨不得事情闹大的刘国公，眼神一错，就看到坐于他身侧的刘清越。
　　秀眉微凝，忽然，刘清越的眸光也朝她看来，冷笑，嘲讽。
　　和这满堂花醉一样，他们却没有想过，今日能让耶律焙选女子，明日这“福气”也能落到她身上。
　　“砰！”
　　突然，华清大殿外响起烟花的串串巨响，黎洛栖猛然被吓一跳，这时就听皇后说道：“今年的元宵烟花比往年还要盛丽，大家可前往凭阑观赏。”
　　皇后的一句话，让黎洛栖心头彻底松下。
　　朝她遥遥行礼，忽然，身前挡来一抹拂叶春深色，黎洛栖尚未抬眸，目光只见这锦袍衣摆随风摇曳，耶律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世子夫人，可否与本王一同赏这烟花？”

64.夫君不要 · ✐
　　一双琉璃般的猫儿眼上缀着烟花盛放时的光亮, 黎洛栖抬头看向耶律焙，浅浅一笑：“耶律王子明知是局，何必顺他人之意。”
　　耶律焙轻笑了声，硬朗的轮廓变得愈加深邃：“本王是来谈和的, 难道世子夫人不是？”
　　黎洛栖朝他微微行礼, 眸光冷淡：“臣妇不议朝政, 失陪了。”
　　说罢便朝凭栏旁的阶梯下去, 拥挤人群一少才算呼吸上新鲜的空气。
　　耶律焙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深邃的青绿瞳仁微眯，随从低声道：“当真不识好歹。”
　　“赵赫延啊, 不是都废了么。”
　　随从：“那日在定远侯府外找人放了鞭炮, 接着烟花作坊的暗点就被炸了，晋安城人心惶惶。若不是将死之人，怎敢如此不顾后果。”
　　耶律焙眉梢微挑, 手肘搭在凭阑上，随从使者们不动声色地隔开王子与众人交集, 倒成了一处安静天地, 而在这天地中间的男人, 眸光却看向宫殿下繁华灿烂的一处。
　　拂叶春深缥碧色是他的瞳仁，此刻正穿在一道娇俏的身影上，耶律焙曾在中原诗书中学过一句“腰若流纨素，指如削葱根”，此刻那双漂亮的手正捏着一束竹梨花, 灿烂的烟火遇到这样的女子都变得温柔而耀眼。
　　耶律焙眸光仍落在这道娇影上，只脑袋微侧, 朝随从道：“去跟着。”
　　皇城里燃放的大型焰火可供城外的百姓观赏，而参加宫宴的贵族不仅可赏还可玩, 只要在太监宫女的视线范围内即可，黎洛栖一直跟着周樱俪，生怕做错什么让人捉住了把柄。
　　“母亲，这个好玩。”
　　周樱俪笑道：“看你玩更好看。”
　　黎洛栖透白的脸颊上映着绯红，小声道：“母亲，我可以拿两支回去么？”
　　周樱俪笑意微敛，“这是宫中之物，需得是赏赐还行。”
　　黎洛栖晃着手里的竹枝条，方才的高兴卸了一大半。
　　“母亲去给你求个恩典。”
　　“不用了，这个在宫外也能买罢？”
　　黎洛栖话音一落，一侧就传来一道好笑：“这是进贡给皇城的竹梨花，岂能与民间的相提并论。”
　　黎洛栖一抬眸，就见说话的女子身旁站着一道熟悉身影，刘国公方才在殿上如何落井下石她可忘不了。
　　于是晃了晃手里的烟花棒，“也就是说，娘子也只能在宫里才能见着，回到民间便玩不到了？”
　　那娘子脸上的笑微敛，“我倒是并不喜爱玩。”
　　黎洛栖一笑：“没有和不喜爱是两回事，这便像是身为大周子民，却在嘲笑大周子民没有辽真的牦牛烈马，你我同为朝臣家眷，娘子要清楚，逞一时口舌之快，却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忘了，才更可笑。”
　　这刘国公家的娘子显然是想为自己姐姐出气，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是那没有竹梨花的宫外人。
　　刘清越护着嫡妹，正要开口，却见一位太监面带笑意地走了过来，“世子夫人，这些小竹梨花是皇后为女眷们特意准备的，难得世子夫人中意，皇后便命内务府给您送些过来了。”
　　太监话音一落，方才在殿外看烟花的女眷都面面相觑，他们也想要，但是端着金贵的身份谁会巴着脸去求恩典呢。
　　黎洛栖从托盘上抽出两支，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请问皇后娘娘可否将这些余下的竹梨花分予其他女眷？”
　　太监还是头一回听说主子有这般要求，目光扫向这些年轻女眷，没说不要，那是要还是不要啊。
　　“杂家这便去问，夫人请稍等。”
　　宫女给黎洛栖端来的这些竹梨花数量不少，黎洛栖眸光一扫，几乎都是生面孔，眉头蓦地一蹙，今日的宫宴上，除了他们定远侯府，以及嫁给薛将军的刘清越，就没有其他武将是三品以上官员？
　　“母亲，这里可有你认识的武将亲眷？”
　　周樱俪：“这几日辽真使者前来京城，全被抽调去边境巡防了。”
　　这时，太监回来了，笑道：“若是谁要恩典自可去向皇后娘娘求，这是她单独赐给世子夫人的，您收着便是了。”
　　黎洛栖有些怔怔，这时旁边的一众女眷脸色微沉，一下没有了玩竹梨花的心思。
　　黎洛栖朝周樱俪道：“母亲，我回殿中谢恩。”
　　黎洛栖跟着太监走上汉白玉石阶，却感觉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身上，略一抬眸，就对上一双碧绿色瞳仁，而后很快便收了回去。
　　只是低声问道：“公公，方才我也没向娘娘求恩典，为何就给我赐了竹梨花。”
　　公公眸光深意：“自是有人为你求了。”
　　黎洛栖脸色微僵，再回身，那双碧绿青眼依然看着她，似笑非笑，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冷意。
　　难怪皇后不让她分予众人。
　　黎洛栖谢过恩后，便等着皇后让自己退下，却听她道：“近日听太医说世子的病情稳定，夫人费心了。”
　　黎洛栖抬眸，见皇后容颜端庄地看着她，“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世子对夫人的疼爱，本宫也略有耳闻，真想不到那青玄道长竟撮合了一段姻缘，就是不知这能不能让世子身子好起来。”
　　黎洛栖心头一紧，从前她不知赵赫延伤病之下牵扯的权力平衡，方才当着辽真人的面，她要说自己的夫君身子不错，可当着皇后的面……
　　皇后等着她说话，却看到眼前这副鹅蛋脸没了笑，漂亮的眼睛一下便红了起来，忍着不哭。
　　皇后一时脸色微怔，就见黎洛栖声音哽咽道：“殿前失仪，请娘娘恕罪。”
　　凤座上的美人垂眸：“夫妻同心，难得。”
　　黎洛栖此刻心里想的是：别打我的主意，别打我夫君的主意！
　　“只是一个女子出嫁从夫，今后的命都得靠着自己的夫君，有时候，爱并不足以度过漫漫长夜。”
　　黎洛栖心跳咯噔了下，抬眸，就见皇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有得选的话，还是要选一条生路。”
　　她指尖缓缓泛白，原来皇后方才的青眼和帮扶，也不过是希望她能为大周朝的和亲分忧？！
　　她微微一笑：“多谢皇后关怀，臣妇先行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一场繁华宫宴，不过是这偌大皇室的遮羞布。
　　她一路往前走，却不见母亲的身影，遂朝太监道：“宫宴将散，劳烦跟定远侯夫人说一声，儿媳先行回府。”
　　竹梨花还在燃，黎洛栖鼻翼间嗅到硫磺的酸刺味，一下涌上了眼眶，她用力咽了口气，踩在坚硬的汉白玉石上，径直朝高阔的永庆门而去。
　　“黎娘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她定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等着那人过来。
　　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噙着笑，一个异国王子在大周的皇城之中，行走自如还能带随从，黎洛栖心里想笑。
　　“本王也许久未见赵将军了，不知世子夫人可否引路？”
　　两人站在偌大的宫殿之前，头顶的焰火还在燃放，一对拂叶春深色，惹人注目。
　　高台上的年轻皇帝瞳仁微眯，听着皇后的话，脸上依然是不着痕迹的笑：“徽阳闹归闹，却把主意打在了定远侯府身上，若真是弄拙成巧，该如何跟定远侯府交代啊？”
　　皇后垂眸，这位帝王夫君的言下之意不是反对，却是要她听她的主意了，而一旁的华贵妃忽然笑了声，“定远侯府为大周守疆扩土，若是一个小娘子能让辽真国看到诚意，也算定远侯府有功了。”
　　皇后脸色一沉，“赵将军让辽真吃了不少苦，只怕这次是故意挑衅……”
　　忽然，下巴让一道冰凉指腹捏起，清冷的高台上，太监宫女都候在桥外，皇帝清冷的脸覆了近来，笑道：“皇后是不是太把赵赫延当回事了？”
　　永庆门隔开了皇城与外界的天地。
　　黎洛栖站在门内抬头看耶律焙，姣好的容颜落着璀璨的焰光，耶律焙身高腿长，垂眸看着她，竟觉得比在大殿上平视时更动人了。
　　少女说话的嘴唇一张一合，她说：“不可。”
　　耶律焙觉得好玩，“我欣赏赵将军，难道我们只能为敌，不能化友了？”
　　黎洛栖眉眼冷笑：“耶律王子是不是觉得，辽真不论对大周做了什么，一旦你们摆了笑脸，我们就该热脸相向？对一个侵略者表示欢迎？”
　　耶律焙双手一摆：“很显然，你们大周的皇帝就是如此。”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我们是议和，不是认输。”
　　耶律焙眸光蓄笑，实在想不到一个看起来这般娇软的南方小娘子，咬起人来更可爱了。
　　“既然是议和，黎娘子觉得和亲如何？”
　　黎洛栖冷笑，径直朝永庆门走去，就在宫门被推开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就真觉得赵将军一片丹心，为大周剖心沥血？”
　　忽然，她脚步一顿，那宫门还在开着，清丽的瞳仁怔怔，长街中央站着一道颀长暗影，暮蓝色的澜袍让风微微掠起，刮过手中长剑，狭长的眼睑下全是深深的阴翳，冷寒的脸色中，唯有那双看着黎洛栖的深眸泛起一丝涟漪。
　　“过来。”
　　男人低哑的声音被夜风送至耳边，头顶的焰火还在燃放，“砰砰”地炸在黎洛栖的心头。
　　“赵赫延。”
　　忽然，身后传来耶律焙的轻笑声，就在黎洛栖要往前走时，他身后的随从全都拦在了她身前，黎洛栖浑身一震，只听耶律焙的声音走近，挡住了她的视线，朝赵赫延道：
　　“别来无恙。”
　　赵赫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他身后的女人，低声说：“过来。”
　　身前的护卫拦住了她的路，黎洛栖抓着裙衫，眸光让漫起的泪水糊住，她看不清楚，只是脚步在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刹，手臂忽然让人握住，她心头一跳，就看到耶律焙的大掌落在她手腕上，同样的拂叶春深色交叠着，下一刹，有剑刃的白光掠了过来——
　　她心头一震，就见赵赫延手中的长剑直刺向拦在身前的护卫！
　　“赵赫延，这里是永庆门，我们是耶律使臣，你是要撕毁盟约吗！”
　　耶律焙说话的声音带着笑，黎洛栖知道他是在激赵赫延！
　　“不要，夫君不要过来！”
　　黎洛栖吓得哭了出来，用力挣开耶律焙的手，却让他死死钳住。
　　忽然，一道利刃相撞之声刺了近来，耶律焙执剑抵住赵赫延的左剑，微微歪头：“看来，赵将军的右手真的废了啊。”
　　那副苍白的轮廓上映了一道血痕，黎洛栖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她吓得哭不出来了，另一只手去揽他的右手，只听耳边落来一道低哑的柔声：
　　“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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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带你走 · ✐
　　赵赫延的眸光淬着冬夜的寒雪, 几乎摄住她的呼吸，而后眼前一片黑暗，在这无望的夜色中，耳边尽是剑刃划破之声。
　　她浑身寒战, 直到听见城门之上落下一道威严冷声：“赵赫延, 住手。”
　　血腥味渗透在落雪的空气中, 黎洛栖在这片窒息里睁开双眼, 无数的烛灯照亮永庆门前的长街，却照不透那一道暗影下的幽深。
　　“大周与辽真万千子民之安危，赵将军是否要凭一己之力让他们重入火海。”
　　黎洛栖的手腕让人紧紧攥着, 抬眸便见这城门之上伫立的黄袍长影, 于火光中猎猎沉浸，心头猛然骤紧——
　　“赵将军不顾两国邦交，我辽真也不必在此议和！”
　　此时的耶律焙握着左臂, 指缝间透出血珠。
　　永庆门之前，天子脚下, 赵赫延砍了辽真使臣, 黎洛栖浑身泛凉, 大周皇帝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耶律王子，当真是来议和的么？”
　　赵赫延的声音灌着冷霜落下，脸上的血痕将他肌肤衬得更加苍白。
　　“赵将军，把剑放下！”
　　这时，城墙上传来大臣焦灼的谈判声。
　　黎洛栖看到赵赫延的右手握着长剑, 有血透过手腕滴滴滚出，素凉的指尖覆了上去, 无声地劝说。
　　“陛下，为了给辽真使臣一个交代, 赵将军若还不肯放下兵刃，我们只能命弓箭手护卫。”
　　黎洛栖看到站在皇帝身侧的刘国公，还是那一撮胡子，还是那样眯起的眼神。
　　而皇帝冰冷的目光看向赵赫延，她不知道这两位昔日的至交为何会走到今日，更不知道皇帝为何会抬起手，让巡防营的弓箭手将箭刃对准赵赫延。
　　同一瞬间，她扑到了赵赫延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几乎用她弱小的身躯挡住所有的危险。
　　赵赫延气息一沉，他能感觉到怀里颤抖的身躯，柔软却又倔强，忍着呜咽的哭腔和他说：“夫君，放下剑，我带你走。”
　　“洛栖。”
　　揽着纤腰的手臂紧了紧，“我不能。”
　　她拼命摇头，哭了出来：“不值得，夫君。”
　　“赵赫延，你若是再不放下兵刃，我们便下令放箭！”
　　城墙之上传来的催促声就像一道催命符，黎洛栖握着他的手腕，轻声道：“夫君，我想回扬州了。”
　　赵赫延眸光微动，就在箭矢落下的前一瞬，他将手中长剑执向拦在身前的耶律焙，堪堪在离他脚边毫米之近的地方，停住了。
　　那双狭长的眼眸淬血般看向城墙上的帝王，弓箭手的弦拉满，箭在弩上，刘国公看着帝王的眼睛，沉静如墨，是杀，还是不杀。
　　忽然，不远处传来盔甲步声，众人望去，是巡防的羽林卫，为首的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列队之间全部护在了赵赫延身前。
　　“家兄唐突辽真使者，羽林卫统领赵赫时愿替身领罚。”
　　少年的声音落下，单膝跪地，头上长翎盔盖让他挟在臂间，黎洛栖看着这副少年挺拔后背，护在兄长之前，心腔震震。
　　母亲说，父亲和弟弟被抽调去巡防……
　　而在他话音一落，身后一众将士单膝跪地，齐声喊道：“臣愿替身领罚。”
　　黎洛栖眼眶蓦地一炙，她忽然想起祖母曾说过，赵家那位已故的世子爷，死在了辽真手中，如今他们守卫的大周朝，却要他们向杀戮者低头。
　　黎洛栖脸上的泪一直往下落，她握着赵赫延的手，却是借着他的力量才能站直。
　　跪在身后的将士，他们没有见过宫宴之中的繁华，却要为之奉上自己的血和命。
　　“赵赫时，官降两级，谪羽林卫校尉。”
　　“臣领命。”
　　皇上的声音落下，黎洛栖看到赵赫延唇角微微勾起的冷笑。
　　“赵赫延，褫夺定远侯世袭之位，以慰耶律王子受刺之痛。”
　　高位上的皇帝声音冷漠无情，黎洛栖看到赵赫延眼眸抬起，一如当初她在屏风内初见时那般孤傲破碎：“谢陛下恩典。”
　　这一声“谢”，止住了雪夜里所有冷冽的风，大周年轻的皇帝还要留着赵赫延的命，这是他与辽真议和的筹码。
　　赵赫延站在耶律焙面前，无数将士为他求情，让辽真国看见这大周的议和，并不是求着他们来的。
　　元宵之夜，耶律焙看着黎洛栖的身影，青碧色的眼眸微眯着，竟然敢在乱箭之下护在赵赫延身前，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不怕死的女子。
　　马车内，黎洛栖的眼泪就像珍珠断线，拼命砸在赵赫延的手背上，面前的太医正在剪开他的衣裳，黎洛栖忽然握住阎鹊的手，哀求道：“我求求你……求求你，太医，你要多少钱都可以，若是……若是你故意救不回来，我也不会让你活下去……”
　　阎鹊的衣袖被一道泛白的拳头紧紧攥着，他深吸了口气：“我就说，太医就是高危职业。”
　　黎洛栖怒道：“你快说，你会救回他的！”
　　阎鹊低声道：“少夫人再攥着我的衣袖，你夫君就要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
　　黎洛栖忙收回了手，低头看赵赫延的脸，却见他抬起左手，食指勾了勾，她咽着眼泪，将耳畔靠近他唇边。
　　“别哭，夫君不疼。”
　　沙哑的声音落下，黎洛栖的眼泪更止不住地拼命砸下来了。
　　“夫君……我不该来宫宴，我不该来的……不值得，不值得……”
　　黎洛栖喃喃地哭着。
　　赵赫延的指腹勾了下她的长睫，串串水珠悬在手心，“你方才说想回扬州。”
　　“我骗你的，我就是想你放下剑，我不是要走的，夫君……”
　　小猫害怕地低头，将塞在脚腕铃铛里的棉花一点点抽出来，眼睛看不清楚了，手背去拭泪，赵赫延看到地上落着她的眼泪，手心垂下，一点点接住。
　　黎洛栖将棉花抽出，马车摇晃间，那细碎的铃声响起，她看见赵赫延的指腹落在他的唇边。
　　愣了愣，他在饮她的泪。
　　“渴了。”
　　黎洛栖握着他的手，“很快就到家了。”
　　手腕刚放到榻边，忽然似压到了什么，忙低头抽了出来，一方素净帕子鼓鼓的，黎洛栖小心翼翼地掀开帕角，就看到里面被压碎了的茯苓糕，又哭了起来。
　　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又是碎的，为什么她想保护的没有一样是完好的……
　　阎鹊看到赵赫延的一双眼睛凝在黎洛栖脸上，梨花带雨的女人啊，好歹能让他没那么痛了。
　　“什么？”
　　他问。
　　她摇头，赵赫延抽了过来，看到上面被压碎的糕点，问她：“给我的？”
　　花瓣唇一憋，难受又委屈，赵赫延捏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到嘴里都一样的。”
　　“可是它没碎之前很好看的……”
　　她想的是，赵赫延就算不吃，他看到也能开心。
　　忽然，剑眉拧起，黎洛栖吓了跳，“太医你做了什么！”
　　她方才光顾着哭了，都没提防这太医会不会做手脚，她恨死了，为什么要把命交给别人！
　　而阎鹊也吓了一跳，方才还梨花带雨娇俏可怜的少女，一转眼就朝他喝来了——
　　“世、世子的伤口豁开了，如果不缝合，再怎么上药包扎都没用。”
　　“缝合？！”
　　黎洛栖看到膝盖上的血口，几欲见骨，心头猛然一颤，光是看着就痛，他却说不痛。
　　“但有风险，而且马车颠簸，只能让世子忍着回府再说。”
　　“风险，什么风险？！”
　　她一双眼睛蓄着泪，看阎鹊时一脸防备和怀疑。
　　“少夫人不必对阎某这般不信任，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若我对世子的伤口进行缝合，过几日太医来复查时便会看到，若是在还未痊愈的时候擅自破坏伤口，可能会造成二次重伤，重则截肢。”
　　截、截肢？！
　　“太医昨日才来看过，中间还有四日的时间……”
　　阎鹊摇头，“不够。”
　　她嘴唇抿得发白，从永庆门下来以为逃过死劫，如今却落入另一道鬼门关……
　　不对——
　　忽然，她抬眸看向眼前的阎鹊，看了眼他身上的太医官服，“你不是太医？！”
　　话音逋落，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侍卫将轮椅备在马车下，黎洛栖一双眼睛全是紧张不安，而跟在马车后面的一应车马也停了下来。
　　火光一映，她看到母亲的身影匆匆跑了过来，往日的端庄全无，抓着她的手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延怎么会出现在永庆门的？”
　　黎洛栖来不及解释，忙道：“母亲，先让太医给夫君处理伤口！”
　　周樱俪喉咙紧张地咽了口气，“阿时为了你被谪官，阿延，你为何这般冲动？你是不是听说那耶律王子……”
　　说到这，她看了眼黎洛栖，“圣上还没开口，而且我们定远侯府也不会受这般羞辱！但是你执剑在永庆门前伤了辽真王子，若是圣上龙颜大怒，整个定远侯府都难逃一难！”
　　黎洛栖听到母亲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母亲……”
　　“阿时有两位兄长，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他今日护住了我，比我当年强多了，可堪世子之位。”
　　赵赫延的声音凉入骨髓，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也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落入自己人手里，这样至少，你们也能念我的好吧。”
　　“夫君……”
　　周樱俪还想说什么，黎洛栖忽然抱住母亲，让护卫和太医将赵赫延带入扶苏院。
　　“洛栖，母亲从未说过什么重话……”
　　周樱俪的手缓缓抓住黎洛栖的肩膀，任她在外如何强势，可卸下一切后，也只剩一位母亲面对儿子伤痛时的无助。
　　“连母亲也以为，夫君是因为辽真使者对我的轻薄而动手的么？”
　　周樱俪深吸了口气，她很想恨一个人，但是她找不到人可恨，倒头来只觉得自己可怜。
　　黎洛栖看着她，温柔一笑，可眼睑上的泪却滑了下来：“他护着这个国家，可有谁护着他的家人？”
　　周樱俪蓦然一愣，就看到黎洛栖松开了她，转身隐入夜色浓沉的扶苏院中。
　　今日夜宴种种在脑中涣散，最终却落了一道笑，抬头朝向这轮明月，只觉冷寒沁骨。
　　扶苏院的正屋里，阎鹊抽出银针烫过火苗，黎洛栖坐在赵赫延身侧，清瞳睁睁，“缝合？！”
　　“若是再不缝合，世子的腿就废了。”
　　“可是，就这么缝……将银针穿入再穿出……”
　　阎鹊：“请少夫人必须稳住世子的手。”
　　她心里涌起无数的害怕，睁睁地看着那银针穿入赵赫延的膝盖，手心握着的手臂猛然一紧，再垂眸，赵赫延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白。
　　阎鹊忙道：“别让世子睡过去了！”
　　“夫君……”
　　长睫紧闭。
　　黎洛栖忽然俯身，温软的唇贴上他冰凉的唇畔，眼泪顺着碾磨之处，一滴滴落入他的唇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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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要看着你 · ✐
　　赵赫延说他渴了, 黎洛栖的眼泪就拼命往他嘴里送，温热的，他听闻海水和眼泪是一个味道，舌头搅了上去, 缠住了她的舌尖, 所有的力气都在索取, 所有的感官都在唇畔。
　　想要更多。
　　温软, 馨香，还有她。
　　正屋里的烛火比以往要亮几倍，端进来的热水一盆盆地被血水浸染, 在黎洛栖筋疲力尽, 抓着床帘稳住身子时，终于听到阎鹊那一声：“好了。”
　　她整个人软坐在脚凳上，手还握着赵赫延的手腕。
　　只是下一秒, 阎鹊又说，“还有手臂上的伤, 这个比较麻烦, 世子的腿是伤及筋骨, 而手是失去了知觉，若是接不好，可能就终身都提不起力了。”
　　黎洛栖的泪都快流干了，整个人浑身颤颤，“提不起力, 就拿不起剑……”
　　这与杀死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有何异，赵赫延已经想死过很多次, 她好不容易拉回来的一点意志，到底能不能再次承受唯一的希望幻灭。
　　她不知道。
　　忽然, 手心让一道指腹勾了下，她转眸，湿漉漉的琉璃眼里全是他苍白的浅笑，他说：“别怕。”
　　黎洛栖低头抱着他的手伏在床榻上，“不要安慰我，不要……”
　　受伤的是他，丢掉前程的是他啊……
　　她宁愿赵赫延像从前那般任性，不吃不喝发脾气，有情绪的人才像活着，万事看开了，离死也不远了。
　　阎鹊也神经紧绷，“世子，还能受得住吗？”
　　“少废话。”
　　男人声音冷漠，与方才安慰娇妻时的温柔截然不同，阎鹊吓得手里的针差点掉了。
　　这对夫妻玩起变脸，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方才阎鹊处理膝盖的伤口时，黎洛栖不敢看，但现在她必须强迫自己看着他的手，虽然她什么都不懂，但是她要看着。
　　血肉模糊之间，黎洛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般忍痛，撕开的澜袍上露出从前的伤疤，纵横如虬蛇，黎洛栖忽然在想，他从前是不是也这般，不断被撕碎，然后再将自己拼起来。
　　鸦羽般的长睫上悬着露珠，轻轻一颤又落下无数水露，自来定远侯府后，每一个赵赫延都让她觉得是一个新世界，她想走近看看，大周朝的将军是如何，可今日，她彻底看见了，却承受不住。
　　阎鹊的额头上全是汗，黎洛栖想给他擦，手刚抬起，却听赵赫延道：“让月归来。”
　　黎洛栖抬起的手一僵，倒听阎鹊笑了声，“世子生死攸关还这般在意，看来命是保住了。”
　　她怔怔地看向赵赫延，阎鹊笑得轻松，却不知她要拉赵赫延“起来”，有多难。
　　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一次又一次，三更天打过后，院外的黑夜缓缓消散，在冬日的第一缕光透进来的瞬间，黎洛栖终于听见阎鹊那句：“好了。”
　　她清瞳睁睁，“好了！夫君好了？！”
　　阎鹊看着这样一副梨花带雨的脸蛋，轻咳了声，虽然他很想让她开心，但是一个太医的职业素养几乎刻进了骨子里，那就是话不能说得太满：“在下说的’好了’，是伤口好了，但世子到底能不能好，还要看他的身体，筋脉骨头能不能长好了。”
　　黎洛栖脸色一沉，“又是那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吗！”
　　阎鹊还有些怕这位少夫人生气的，“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虽然在下给世子处理了伤口，可过几日太医署的其他太医一来，只怕……”
　　黎洛栖攥着手帕，指尖泛白，只怕会生生挑断。
　　“我会想办法……”
　　她话刚说出口，忽然，衣袖让人一捏，抬眸，就对上赵赫延漆黑的瞳仁，又冷又寒，她心头一跳，“夫君……”
　　“换掉。”
　　她愣愣地垂眸，看到自己这一身拂叶春深色罗裙，再看向他，一副显然已经忍了很久，但又不想她离开才现在说。
　　“好，夫君等等……”
　　忽然，他眸光朝众人扫了眼，“你们都下去。”
　　阎鹊轻咳了声，“世子，那个，虽然我知道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依誮
　　阎鹊被他堵了话，有些委屈，黎洛栖想到他忙了一夜，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夫君愿意让他医治至少不会害他的吧。
　　“太医，您说，我记着。”
　　阎鹊瞟了一眼这位床榻上的真阎王，起身往屏风边站去，准备撂下话就走的意思，“伤筋动骨一百天，世子若想伤口能恢复如初，这段时间还请禁掉房事。”
　　语速飞快地说完，阎鹊已经跑了。
　　黎洛栖回身看向赵赫延，就见男人脸色阴沉沉的，阴翳全扫在眼睑下，她心里想笑，但还是安慰道：“放心，我会监督夫君的。”
　　赵赫延幽幽看向她：“夫人欠我的。”
　　黎洛栖一时噎住，心里顿时有些愧疚，因为参加宫宴前，她说只要赵赫延不碰她，她便不去。
　　可是，赵赫延忍住了，她还是骗了她。
　　“对不起……”
　　她头耷拉着，一副做错事的小孩模样，赵赫延气息沉沉，“哪里都不许去。”
　　“我会照顾夫君的，你放心！”
　　赵赫延撇过头去，“我娶你，又不是让你照顾我的。”
　　黎洛栖想笑，怎么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嘴巴还能说出好听的话，“那是为什么？”
　　他眸光落入她的眼睛，“在这里换衣服，我要看着你。”
　　黎洛栖脸颊蓦地一红，“方才阎太医说的……”
　　她说没说完，赵赫延的眼神还凝在她脸上，她指尖不敢碰他的伤口，“这样，你是不是没那么疼？”
　　赵赫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黎洛栖低头开始解腰带，一寸寸地落下这身缥碧色，露出里面的单衣，若隐若现，她还是束着胸，问他：“夫君，我能去沐浴吗？”
　　“嗯，洗干净。”
　　语气偏执又隐忍。
　　等她进了净室，赵赫延的眸光落在那身缥碧色上，瞳仁黑如沉墨，这时，外间的敲门声响起，进来的一芍看到少夫人的衣裳又乱扔了，忙弯腰去捡，这时月归也瞧见了，低声问：“当如何处置？”
　　他记得从前世子因为三郎迎亲的时候穿了与他同色的澜袍，后来就把三郎房里的衣裳烧了，恐怕这身华美的锦服也该当此罪……
　　“送到徽阳长公主府。”
　　男人声音冷冽如冰，“让她，好好准备和亲。”
　　-
　　黎洛栖担心赵赫延的伤，恨不得阎鹊住在侯府，可他端着太医之责，还要回去点卯，最重要的是，赵赫延在永庆门那一战，单枪匹马撂了辽真王子，所有人都等着他回去呈报赵赫延的伤。
　　这甚至能决定辽真的议和态度。
　　“我不管他们是议和还是闹翻，眼下我只担心接下来太医署会怎么对待我夫君，就算圣上忌惮辽真，暂且放过夫君，可辽真不可能在大周待那么久的……”
　　阎鹊缓缓吐气，“少夫人莫太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芍送走太医后，黎洛栖指尖转了转杯盏，“船到桥头……”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一芍迎了出去，抬眸就见沈嬷嬷身后跟着几位嬷嬷，手里端着托盘还有箱子，不由奇怪。
　　“少夫人，侯府从扬州回来的信使给您捎来的物件，都是少夫人的娘家托的。”
　　“扬州来的？”
　　黎洛栖一听，忙起身去看，目光一落，视线便缓缓模糊，扬州的点心、干货、腌菜……还有几身衣服，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母亲的手艺，还有几本书册……
　　“还有一封信，是少夫人的父亲给您的。”
　　黎洛栖忙接了过来，展信的时候手都忍不住发抖，一芍看到少夫人眼睛肿得像核桃，昨晚哭了一夜，此刻都哭干了。
　　【吾儿洛栖，展信安。】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心里喃喃道：“父亲……”
　　【囡囡的来信家里已知悉，定远侯府门楣高大，能得善解人意的公婆实属幸事，只是为何囡囡文字小画间，不见女婿的踪迹……】
　　看到信中间，黎洛栖蓦地一愣，眸光朝正屋的大门瞟去。
　　她不写赵赫延，一是因为不想家里担心，二是她不想撒谎。
　　扬州离京城遥远，当初父亲又卧病在乡，消息不通，根本不知赵赫延在战场负伤……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他们应当是知道了。
　　但她不说，家里人也没问，但言语中的关切，却让她心里泛暖。
　　从油纸中捏出一块糕点，刚要送进嘴里，沈嬷嬷忙道：“少夫人，从扬州到晋安，信使再快也需小半个月，这糕点只怕……”
　　黎洛栖愣了下，垂眸落在这块糕点上，确实已经又冷又硬了。
　　忽然，眸色一怔，喃喃道：“从扬州到晋安，我也走了近三十日……伤筋动骨一百天！”
　　“少夫人？”
　　一芍见她喃喃自语，都有些担心少夫人是不是被连续的冲击导致思虑紊乱了。
　　忽然，黎洛栖提裙朝垂花门跑了出去。
　　祠堂里，周樱俪跪了一夜，老夫人坐在一旁，从前红润的气色此刻只剩苍老……
　　“祖母、母亲……”
　　忽然，黎洛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祖母眉眼一抬，忙道：“快让少夫人进来。”
　　祠堂线香萦绕，婢女将侯夫人扶起身，一抬眼，就看到黎洛栖那双红肿如核桃的眼睛。
　　“我听阿延的伤稳定了些，太医也走了，你耗了一宿，快回去歇着吧。”
　　母亲话音一落，就见自己这儿媳忽然跪下——
　　“小栖？”
　　祖母吓了跳，就要起身去扶她，却见这丫头忽然伏身下拜，“祖母，母亲，我想带夫君回扬州。”
　　清丽的嗓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扬州？”
　　祖母脸色一沉：“我知你思乡心切，但阿延眼下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母亲坐到梨花木椅上，“我可以让侯府的信使任你差遣，但回扬州，不行。”
　　黎洛栖跪在地上，仰头看向两位主母，眸光清丽认真：“只有回扬州，才有一线生机，祖母，母亲……”
　　黎洛栖低头一拜，额头叩在了冰冷的地面：“洛栖求你们了。”
　　祖母神色一怔，看向周樱俪，“此话怎讲，难道那扬州有神仙不成？”
　　周樱俪看到伏在地上的儿媳，心头思虑滚过，“只怕朝廷不肯放人……”
　　“在圣上眼里，夫君意图破坏大周与辽真的议和，可若是要夫君死，那大周除了父亲，便没有了能抗衡辽真的将军，父亲年事已高，辽真将领猖獗，就算大周再如何重文抑武，也不会自断臂膀。”
　　她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两位主母心里，黎洛栖奉上扬州家书：“黎氏心系家父身体，赵将军对夫人疼爱有加，是以抱病与之返回扬州，望陛下成全。”
　　这一番话，便是她呈上朝堂的说辞，于这片铜墙铁壁中，为大周的将军凿出一扇窗来。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让栖栖带你飞吧。
　　二更在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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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醉生梦死 · ✐
　　正屋的地龙烧得暖热, 赵赫延看着身侧的床帐，香云纱上勾了几缕细丝，是她昨夜害怕时攥出来的，他不疼, 倒是看她眼泪掉得凶, 这辈子没想过, 除了骨肉至亲之外, 还有人为他这般。
　　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
　　小猫儿，胆子真大啊，当自己有九条命么。
　　忽然, 外间传来箱奁挪动之声, 赵赫延凌厉的眸光转去，“月归。”
　　月归战战兢兢地进来，对上世子的目光, 忙垂眸道：“少、少夫人让收拾的。”
　　赵赫延瞳仁一沉：“她人呢？”
　　“正在东厢房。”
　　赵赫延指腹一拢，“把东厢房封了。”
　　黎洛栖是听到月归的回话后进来正屋的, 男人此刻躺在床上, 身上缠着纱布, 薄被拢着他宽阔的胸膛，她坐在脚凳上，“夫君为何要封东厢房？”
　　赵赫延撇过头去，没说话。
　　黎洛栖视线绕到另一边看他的脸，“夫君是不是在疼？”
　　忽然, 他抬起左手，摊开, 黎洛栖不知道他是何意，于是便托起检查, 只是指尖一碰，他的五指便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了起来。
　　“为什么要搬东西。”
　　黎洛栖手让他拢得紧，男人的手掌又宽又大，比起来自己的小小一只，撑开有些难受，想挣，他却越收越紧了。
　　“因为随时准备要回扬州，所以先收拾行李……啊……”
　　骨节吃痛，她抬眸看他。
　　“我说了，你不许走。”
　　赵赫延的瞳仁如黑曜石一般攫取着她，黎洛栖挣不开他的手，轻声问：“如果我要回扬州呢，逃也要逃回去呢？”
　　赵赫延看她，“把你锁起来。”
　　“我会砸开锁链的。”
　　“真该打断你的腿。”
　　黎洛栖心头一阵寒意骤起，脱口道：“打断更要跑了。”
　　赵赫延知道扬州老家给她寄了东西，小东西想家了，他的手掌松开她的五指，扣住细白的手腕，“对不起。”
　　黎洛栖心头一跳，转眸看他，赵赫延居然对她道歉……
　　“夫君……”
　　“我很好养的，一天三顿饭，若是没有，吃两顿也可以，带上我，不要丢下我。”
　　他的指腹穿入她的手心，轻轻地揉着，一路揉进了黎洛栖的心头。
　　她方才只是想试探赵赫延知道她要回扬州会如何，担心他抵触这个地方，没想到……
　　她喉咙咽着水汽，“扬州与晋安不同，而且水路要走一个月，夫君可以吗？”
　　“嗯。”
　　“没有侯府的奴仆成群，奢华院落，只有茅舍几间，有时候还得自己做饭，夫君可以吗？”
　　“嗯。”
　　“若是走到一半，夫君受不了要回来，是不可以的。”
　　“嗯。”
　　他看着她的脸，红润透白，唇畔若桃花，只习惯地落了个音节。
　　“还有，夫君不可以随意看旁的女子……”
　　黎洛栖垂着眼睑。
　　赵赫延眉梢微挑，“为何？”
　　“不行就是不行！你若不答应我便不带你了！”
　　“过来。”
　　她不肯，赵赫延便抬起右手，黎洛栖见他动伤口，忙起身去拦，垂眸，就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夫人真当我没见过扬州的女子么？”
　　黎洛栖不知，怔怔地听他说：“你该担心的是那些女子看你夫君时，你该如何办。我这个人，最吃不得亏的，谁若是敢肖想我，眼珠子都要挖掉。”
　　黎洛栖：？？！！
　　这、这又大可不必。
　　-
　　圣旨落了下来，赵赫延因为永庆门之变，褫夺了定远侯世袭之位，圣上念其征战有功，特允其随夫人回乡。
　　这个结果，黎洛栖听说，还有那些文臣的助推，赵赫延离开了晋安，既不是去屯兵的兖州，又不是燕云北境，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医都只能保住他的一条命，这就足够了。
　　大周与辽真的盟约一定，至少能换来十年太平。
　　只不过是，以放弃燕云和每年缴纳岁贡为代价。
　　而这些岁贡，一个个地，依然是落在大周子民身上。
　　黎洛栖忽然觉得可笑，上位者以万民生计为由议和，落了个“仁”的称号，却不知盟约一定，不用十年，就足够一个皇朝在醉生中梦死了。
　　黎洛栖赶在太医署的复诊前一日出发，圣上“恩典”，派了太医一路相随，黎洛栖看到跟着来的阎鹊，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直到他嘀咕时说了句“真是活生生逼我欺君”时，彻底放下心了。
　　车厢里，黎洛栖看着赵赫延的侧脸，“夫君，你口渴吗？”
　　说着，她从箱奁里拿出了水囊，刚要递过去，就见他目光一瞬不眨地凝在她脸上。
　　“夫、夫君……”
　　脑子顿了顿，见他似乎在看自己的嘴巴，慌忙道：“喝水啊……”
　　“过来。”
　　她坐在斜对角，赵赫延坐在中间的榻上，黎洛栖不想太挤，“我坐在这里挺舒服的。”
　　“喝水。”
　　她递了过去，他没接。
　　“不是要喝水么？”
　　她问。
　　“我现在是病人。”
　　黎洛栖轻咳了声，“那我给你倒杯子里。”
　　说完心里就嘀咕，说好的不会娇生惯养，结果还不是喝水要杯子，一会肯定要说“水凉了”……
　　“水凉了。”
　　果然！
　　黎洛栖忿忿道：“夫君我们现在在路上，没地方烧水，这样，你先喝一口，含在嘴里，等它热了你再咽下去好了！”
　　赵赫延看着她，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
　　黎洛栖无奈，“那夫君再忍忍，等一会路上有茶铺时，我一定给您端热水。”
　　他忽然伸手端起了桌上的杯盏，递给她，“含着。”
　　黎洛栖：？？？
　　“不是说含着，就会热吗？”
　　黎洛栖：“……”
　　她端起杯盏含了一口，冬日的水凉得快，这个方法确实有些难受，不过她伸出指尖数着数，等到第五的时候，嘴里的那口水就暖了，朝找赫延点了下头，表示：此法可行。就在她要咽的时候，下巴让人捏起，唇畔压下，男人温热的舌头就撬开她的唇。
　　细细的喉间散开小猫似的呜咽，黎洛栖双手不敢推开，生怕触到他的伤口，太医说的，不可以这样……
　　可是舌尖让他搅得迷糊，方才含在唇里的水此番更热了，她下意识咽了口，唇边有水珠沁出，打湿唇畔，顺着精致的下颚线滑落，到了脖颈，她被凉得颤了颤，忽然，微微粗粝的指腹压来，勾起那道不听话的水线，一路落下。
　　她喘着气，唇腔里的水没有了，可又有了……
　　忽然，马车颠了下，她吓得想逃，哪知这道吻压得更下，他的舌头探入，差点抵住她的咽喉。
　　就是这一下，大脑刹那空白。
　　赵赫延松开了她。
　　小娘子的唇珠红红的，一双眼睛大大的，整个人呆呆的。
　　“水暖了。”
　　他声音沙哑地落在她耳边。
　　耳尖也红了。
　　她抓着帕子，有些委屈：“太医说不可以这样，夫君要节制。”
　　“我的伤又不是在嘴上。”
　　赵赫延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她垂着脑袋，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那……那万一方才不小心碰到怎么办。”
　　”这样啊。”
　　他看着眼前的小东西，“方才马车颠了下，如果不是你压着，确实会撞到了。”
　　黎洛栖怔怔抬眼，“哪里？”
　　他指了指车壁，黎洛栖赶紧坐到他的右手边，这里是伤口，她不能让找赫延再受伤。
　　赵赫延笑了声，方才说那么多，不如自己伤口会碰到有用。
　　“夫君困吗？”
　　黎洛栖感觉他的气息在狭窄的车厢里萦绕，有些不自在……
　　“栖栖困吗？”
　　她被颠得有些困了，但是想到要照顾赵赫延，不可以睡着，于是摇头，“夫君若是困了，可以靠在我的肩上。”
　　赵赫延目光落在她的薄肩上，他若是靠下去，这丫头还能喘气呢？
　　“夫君也不困。”
　　“那，我给你念书？”
　　“马车颠簸，看书费眼睛。”
　　赵赫延话音一落，黎洛栖有些泄气，感觉赵赫延好像有些无聊，那怎么办呢？
　　“夫君要不要看看窗外的景色？”
　　赵赫延笑了，“不如看你。”
　　“啊？”
　　黎洛栖觉得他气息压了下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脸红红：“不可以……”
　　赵赫延笑了声，“靠过来。”
　　她不想挪，但是见赵赫延要动，她赶紧坐回去，手还是捂着自己的嘴巴。
　　“不松手？”
　　他问。
　　她坚决点头。
　　接着，就看到赵赫延的指腹落在她的腰上。
　　小脑袋五雷轰顶，“这里更不行！”
　　“多久没碰你了？”
　　他声音沙哑，黎洛栖想往后缩，但那道修长的指腹牵着她的腰带，赵赫延知道这是怎么绑上去的，自然知道如何解，她要是往后逃，腰带就顺势挣开了。
　　“夫君，你听话……”
　　赵赫延眸光微侧，“欠了那么久，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黎洛栖想哭了，“等你好了……”
　　“这倒是说不准。”
　　“呸呸呸，说得准！”
　　看她这般紧张神色，赵赫延笑了声，语气落在她耳边，濡热一片，“不想让夫人守空房呢。”
　　“没有没有，你不是在这……”
　　忽然，她声音噎住了，清瞳怔怔地看他压来的眉眼，勾人，摄魂。
　　耳边是衣裳窸窣摩擦的声音，黎洛栖的指尖蓦地抓着他的左手手腕，声音颤颤，“夫、夫君……”
　　马车猛然颠了下，细白脚腕绷直，缠在上面的铃铛轻轻作响，落在她耳边的，还有赵赫延的声音：“别紧张，靠在车壁上。”
　　黎洛栖轻轻喘着气，大脑一片空白，只知浑身在忍不住发抖，贝齿咬着下唇，马车在轻轻地颠着，和他的手一起……
　　赵赫延的手指有多修长，她此刻不敢想象，眼角已经沁着水雾，他说靠在车壁上便是车壁上，纤细的脖颈仰着，像溺水时拼命地往上游，可身子还浸在水里呢，重重地往下坠。
　　此刻的她怎会如此……
　　赵赫延的气息压来，轻轻在她脖颈上落了吻，“小东西啊，紧张什么？”
　　素白的指尖攥着衣裳，嘴唇张着，却不敢哼出声，生怕自己失去理智，可这点理智又让全身的感官那般清晰，和这马车一起颤栗着。
　　“夫、夫君，停下……”
　　赵赫延轻笑了声，眉眼温柔：“算算有几日了？”
　　黎洛栖脑子现在哪里还能动了，可此刻显然是她不答对，他就不会抽离的……
　　“二十……”
　　“错了。”
　　黎洛栖声音碎开了呜咽，轻轻地，像被这马车轮碾过，赵赫延喜欢听她的声音。
　　“十九日……”
　　他压了过来，嗓音噙笑：“夫人，没有心啊。”
　　黎洛栖双手蓦地撑在身后，纤长的脖颈抬起，混沌的意识里，想着那一句古话：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而赵赫延的手，就是那只雄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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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恃病行凶 · ✐
　　定远侯府的一行马车缓驰于茶马道上, 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驿站附近供往来官商休息的客栈。
　　黎洛栖掀开车门下了马车，身后便赶来了奴仆，她垂眸站在一旁，让月归进去扶赵赫延下来。
　　一芍见少夫人抓着披风襟, 帽子边沿的狐裘白毛随风缓缓而动, 映得她一张脸艳若桃花, 心里想, 这马车里也是够闷的，把少夫人的脸都憋红了。
　　等赵赫延下来，随从已经安排好了客房, 两人此次回扬州, 信使已经提前打点好路上的住宿行程，而且因为轻装简行的缘故，带的家仆也不多, 免得招人眼。
　　只是，黎洛栖想是这么想, 但当她看到自己夫君让人推着轮椅进客栈时, 便知, 就算只得他们俩人出行，也是一样招人目光。
　　此刻，客栈一楼的酒家里坐满来往的客商，目光都不由朝黎洛栖和赵赫延看去。
　　无他，唯美貌也。
　　黎洛栖斗篷掩住了半张脸, 而赵赫延本就丰神俊朗，此间坐在轮椅上, 谁人不好奇。
　　“几位贵客，客房就在一楼后院, 天字一号。”
　　说话的是店掌柜，回话的是一芍：“有劳。”
　　在众人灼灼目光之中，黎洛栖可算回了房间，随行的阎鹊进来例行检查伤势，一芍吩咐小二打热水，一路上舟车劳顿，可算是落在了平地上。
　　“这几日是伤口恢复的要紧时间，马车都要走得慢，免得颠簸，等上了水路就平稳了。”
　　阎鹊伸了个懒腰，听到骨头“哒哒”的声音，“少夫人，你像我这样，不然明日一早起来定是要腰酸背痛了。”
　　黎洛栖看他这番潇洒动作，笑了声，就听赵赫延道：“门在那。”
　　阎鹊：“……”
　　等阎鹊一走，黎洛栖也不敢笑了，只站在屏风旁等一芍抬热水进来，可她不动，赵赫延却会动，刚要推轮椅，黎洛栖忙道：“我、我来……”
　　赵赫延手肘搭在扶手上，“推到屏风里。”
　　黎洛栖：？？？
　　等他饶过屏风，就看到里面放着的浴桶，“让人洗干净。”
　　“哦。”
　　然后再看向这墙壁四周，左手敲了敲，黎洛栖想笑，这住个店，他当是大牢么，这般谨慎。
　　没一会儿，下人便抬着热水进来，将净室打扫干净，黎洛栖让一芍出去，却见赵赫延没动，于是要去推他轮椅，却听他道：“我也要洗。”
　　黎洛栖瞳孔一怔，“那，那我让月归进来……”
　　“你何时见我沐浴让他伺候过。”
　　黎洛栖张了张嘴。
　　“那夫君也可以自己……叭？”
　　赵赫延眸光微侧，“我如今有夫人了，还要自己来？”
　　黎洛栖撅着嘴：“你说娶我，又不是为了照顾你的。”
　　男人忽然笑了声，“小东西的嘴巴真厉害啊。”
　　黎洛栖脸蛋霎时红了，方才在马车上，他那样的时候就叫她“小东西”，什么小东西，她叫小栖！
　　“夫人若是忍心，我便自己来，你先沐浴吧。”
　　黎洛栖看他左手转了下轮椅要出去，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只是目光逋落入这浴桶里的热水时，清瞳蓦地一愣，一会她丈夫不会就用她沐浴过的水来洗澡吧！
　　暗暗记住，等她洗完了一定要立马叫一芍进来换一桶水！
　　泡进浴桶后，浑身筋骨终于舒服地松了下去，黎洛栖抬手抻了抻腰身，舒服地轻呼了声，等马车越往南走，天气也会暖和，草长莺飞二月天了。
　　沐浴完，她忙起身裹住自己，刚要推开房门，便听赵赫延道：“住手。”
　　黎洛栖的手僵了僵，就听他道：“你这般模样出去，是给夫君招贼么？”
　　她清瞳一怔，低头看自己，披风裹得严实，一芍就住在隔壁间，喊一声就好了……
　　“我是让人进来换水……”
　　赵赫延气息微沉，“这里是驿站，前后不着村，水源珍贵，夫人一个南方娘子不知吧？”
　　小脸愣了愣，她确实不知……
　　“抱歉……”
　　赵赫延看那门杵紧了，方道：“乖乖待着。”
　　黎洛栖抿了抿唇，转身将披风挂回木架，余光就见赵赫延进了净室，先是松了口气，走到小桌前拿起雪花霜抹了抹，北方不仅水源珍贵，还气候干旱，她感觉脸都要绷住了。
　　“哐当！”
　　忽然，屏风内的净室传来水瓢砸地的声音，她吓了跳，像只小猫登时就跑了进去——
　　“夫、夫君！”
　　男人此时穿着的黑色里衣单薄地贴在宽阔的胸膛上，水珠散漫，将薄衣浸透，黎洛栖看傻了。
　　那水瓢就落在她脚边不远处，赵赫延下颚肌肉紧绷，“不用你来。”
　　好么，犟起来了。
　　她捋起衣袖，弯腰将水瓢捡起，赵赫延因为身上有伤不能浸水，但他这个人挑剔又讲究，就是擦身子也要洗的。
　　但黎洛栖不能说“我帮你”这种话，只能说：“我就喜欢夫君在外面叱咤风云，在我这里却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呢。”
　　赵赫延绷着的嘴角弯了一下，低道了声：“谁生活不能自理了。”
　　黎洛栖手里的湿帕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虽然话说得自信满满，但脸颊却让水汽蒸红了，正当她指尖踌躇时，赵赫延已经自己把里衣脱了，低声道：“脱衣服我也会。”
　　她嘴角也抿了笑，但不敢出声，眼睛就盯着他的胸口看，伤疤纵横，起伏如山脉绵延，她的浴巾贴在上面来回揉着，却像是在擦拭一幅画。
　　又宽又平，擦起来真顺畅。
　　“夫人是要把我搓掉一层皮么？”
　　“啊？”
　　她慌乱地抬头，就见他眸光似笑非笑地落下，“水凉了，你这浴巾还下不去呢。”
　　她忙站起身，把浴巾递给他：“你自己擦。”
　　他没接，单手托腮地看她：“当初给我擦红缨枪的时候，手倒是利索得很啊。”
　　黎洛栖瞳孔地震，“什、什么！”
　　她脑子空了一下，下一秒就进入了一个画面，东厢房房顶破了的那一晚，她在倒座房里洗兵器，这实在不能怪她，是灰尘太大，她觉得不吉利……
　　“那不一样……”
　　“夫人，漫漫行程，总得学点新东西吧。”
　　黎洛栖觉得自己脸蛋都要热熟了，“不学可以吗？”
　　赵赫延笑了声，颇有耐心，“若是你觉得自己今日不吃亏，便好。”
　　她愣了愣，今日？
　　马车上他就是用手……
　　所以，眼前的赵赫延是给她机会拿回来？
　　就命啊，不碰就是吃亏，碰呢，碰也是吃亏啊！
　　她想走，但又怕赵赫延不小心把水淋到伤口上，阎鹊千叮咛万嘱咐，伤口一旦湿水就会感染。
　　“可是夫君，你不能这样……”
　　她咬着下唇。
　　赵赫延眼睑垂下，一道阴翳洒落，“我就是想碰碰你。”
　　他的声音从未如此低柔过，甚至在里面有一丝乞求，她吓了跳，“夫君，我……”
　　她涨红着脸，半跪在他身前，眼睛是不敢看的，就盯着他胸膛上纵横的伤疤，双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赵赫延最严重的伤在腿上，她小心翼翼替他褪下黑色的里裤，原本的那点不愿意，蓦地散开。
　　她想起阎鹊穿在他皮肉上的银针，那么疼的时候，他都在跟自己说“不疼”，还安慰她。
　　而此刻，她却连赵赫延那点“想碰碰你”的要求，都这般扭捏推脱。
　　他是太疼了。
　　黎洛栖拿起湿热的浴巾给他往下擦，视线撇到一边去，忽然看到男人抓着轮椅扶手的大掌青筋凸起，头顶一道闷声落下，她清瞳一睁，忙抽出手去握他的右手，“夫君的手不能用力……”
　　氤氲水汽的净室里，散落着少女身上的味道，明明是冬日，赵赫延却觉得，像春天来了，有花香。
　　“别停。”
　　头顶落下沙哑的声音，浸着热气与低吟。
　　黎洛栖心头发抖，一只手握着他的右手，指尖辗转，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赵赫延会这般，手心沁出薄汗，她抬头，看到一双深深的眸色，动情地勾着红线。
　　“这个……怎么碰一下就……”
　　黎洛栖忽然在想，那赵赫延洗澡岂不是很麻烦么。
　　“嗤。”
　　男人润湿的眼眶溢了丝笑，“那是夫人厉害。”
　　她、她厉害什么啊。
　　赵赫延就喜欢在这方面夸她，以前她不知道，后来发现了，就是鼓励教学法么，就像插花学艺，先生夸了，她便越感兴趣去做。
　　她闷声道：“我才不会上当。”
　　“嗯？”
　　他方才肌肉紧绷的右手，此刻似乎适应了这种欢愉，轻轻勾起她落在腿上的碎发，黎洛栖眸光看到他的手指，忙撇过目光。
　　忽然，手背让他的左掌贴了上来，黎洛栖怔怔地，就见他倾身在自己耳边低哑道：“夫人，不用怜惜我。”
　　-
　　入夜，客栈四周早早便陷入了一阵寂静中，冬日万物蛰伏，也只有行人会在这番天寒地冻中出行。
　　她睡在床榻的里侧，客栈的房间不比家里，地龙没那么暖，她让赵赫延搂着，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震着她的心腔。
　　她不知道赵赫延是舒服还是隐忍，但她是暖和的。
　　床侧边有一扇窗牖，模模糊糊能看到院外的景象，昼短夜长，星光都更亮些。
　　“在想什么？”
　　黎洛栖回身看他，“夫君怎么还没睡？”
　　“你的后脊是僵的。”
　　“嗯？”
　　“你没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黎洛栖心头似有一道电流划过，像夜空上的流星。
　　“这你都知道……那夫君睡着是什么样的？”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上，“你不会知道的。”
　　黎洛栖那双远山眉便蹙起，“为何？！”
　　赵赫延笑了声，看着她的眼睛碾碎了星尘，“因为夫人睡着了，我才睡着。”
　　听到他的话，黎洛栖整个人都烫了，想从他怀里钻出去，却听他道：“别让我用右手把你搂回来。”
　　她果然不敢动了。
　　恃病行凶。
　　真厉害。
　　她双手撑在床榻上趴着，“夫君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不喜欢？”
　　黎洛栖摇头，“你是将军，就算是哑巴，我也会喜欢的。”
　　“骗人。”
　　“我没有！”
　　赵赫延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我想让你开心。”
　　“为什么？”
　　他捏了下她精致小巧的鼻子，“因为你让我开心了。”
　　她忽然笑了，酒窝一陷，赵赫延就去亲她的酒窝，舌头勾了下，她忙制止道：“不可以了……”
　　赵赫延嗅着她脖颈内的气息，低叹了声：“烟花三月下扬州啊。”
　　少女高兴地点头，“阎大夫说到三月，你的伤便能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山林溪涧，樱笋年光！”
　　男人的手去搂她，没等用力，小猫儿自动自觉地钻进他怀里，听他说：“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她眼睛亮亮地抬起看他。
　　“先于春天，进入你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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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分外眼红 · ✐
　　第二日, 黎洛栖看到马车前的圆凳，犹豫着要不要上去。
　　“少夫人，是落了什么东西？”
　　黎洛栖忽然抓着一芍的手，“你跟我一起。”
　　一芍：？！！！
　　“这不好吧……”
　　跟世子一辆马车, 不如要她的命。
　　“我的话都不听了？”
　　一芍咽了口气, 好的,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赵赫延抬眸，就见黎洛栖身后跟进来的一芍，他们这辆马车宽阔, 但不代表他愿意让其他人进来。
　　“下去。”
　　男人嗓音低沉, 黎洛栖忙抓着一芍的手，“有一芍在她能伺候你。”
　　赵赫延眸光微凝，看着一芍惨白的脸色, “伺候我？”
　　黎洛栖是怕赵赫延像昨日那样对她，有外人在他自然不会妄动, 这也好让他节制, 于是点头道：“马车要走将近一日, 我若是睡着了，还有一芍呢。”
　　黎洛栖原本还担心车里无趣，这下一芍来了，她便能跟她玩些女孩子家的玩意：“一芍，你捏着这头, 我从这头开始编，你想要什么花, 我给你编一个，噢, 对了，你名字里有芍字，我给你编芍药花怎么样！”
　　她自顾自说着，一芍满眼好奇：“这个怎么编？”
　　黎洛栖一脸“不懂了吧”地看她：“我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彩线，就怕车上无聊，你都不知道我之前从扬州来晋安，就是跟媒婆玩编绳，她还教了我几种花色……”
　　黎洛栖的手巧，彩线在她手里一绕一抻，便在红绳上编出了一朵粉花，一芍都看傻了，“好漂亮！”
　　“像这样，你一直编，就会在红绳上开出很多芍药花。”
　　一芍看了一会，便跟着她学了，黎洛栖给她抻绳子，两人玩得不亦乐乎，赵赫延觉得他把一芍带上车是伺候她才对。
　　就在黎洛栖有些口渴去拿水囊时，忽然瞥见赵赫延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里的编绳。
　　下意识问道：“夫君想玩么？”
　　赵赫延忙撇过眼神，“女孩的玩意。”
　　黎洛栖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地喝了口水：“谁规定女孩的玩意男孩就不可以碰了。”
　　说罢，她又低头给一芍继续抻绳子，等花绳编到了结后，正午的日头冒了出来，马车停在一家驿馆门前。
　　“少爷，少夫人，该用午膳了。”
　　一芍高兴地晃着手里的绳结，下车给两人挪马凳。
　　“少夫人，过了这个驿站，今夜便能宿在镇上了。”
　　黎洛栖点头：“车上的用度都要采买一些，有备无患。”
　　离开了定远侯府，这一路上遇见什么事都得黎洛栖拿主意。
　　一行人刚进驿馆，便让东南角的热闹引去了注意。
　　惊堂木一响，黎洛栖眼睛都亮了，“是说书先生！”
　　赵赫延看她人就往那边去寻桌子，眉宇微蹙，便让月归推着自己过去，刚走近，就听那坐在中央的说书先生在侃侃而谈，绘声绘色，言辞中还带转音和角色模仿，这让赵赫延忽然想起，在祖母回来那一日，黎洛栖也是这般在莲芳院讲她与青云道长相识的过程。
　　呵，敢情这丫头都是从这儿学来。
　　“二十岁，赵赫延被任命为骠骑将军，这场战主要有两次进攻，第一次，在击破绣突王城之后，将军五天内跑了一千里，到辽真部落继续打，少年将军风驰电掣之间，干掉了辽真的五个部族，直接俘虏了绣突王！”
　　说书先生眉飞色舞，说的正是赵赫延这位将军的战绩，在大周朝之前，中原苦辽真久矣，而大周至今不过二世，开国皇帝能打，定远侯能打，而冒出来的赵赫延仿佛就是战神附体，比他们更能打。
　　黎洛栖听得两眼冒光，小二把菜都送上来了，她都顾不得吃，黎赵赫延给她倒了水，又给她碗里夹了菜，眼神幽幽：“夫人。”
　　“等一下等一下。”
　　夫人头也不回。
　　赵赫延：“……”
　　月归站在一旁伺候，抿嘴朝一芍小声笑道：“爷就在这儿，少夫人上赶着听说书先生做什么？”
　　这时，众人都在好奇：“那第二场仗呢？”
　　说书先生又在卖关子，故意喝了口水道：“第二次，这位少年将军本是要奉命迎接要投降的绣突王，结果部分降众突然判乱，于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咱们大周的将军孤身入绣突，当众斩杀叛乱者！猎猎北风，少年坐于高大的铁马之上，无人不服！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师！”
　　“好！”
　　说书先生先生这番演绎，直接激起了一众听客的心情，纷纷投上了茶钱，黎洛栖也要去掏钱，赵赫延眉梢微挑：“做什么？”
　　“给钱啊！”
　　赵赫延嘴角微勾，端起茶盏饮了口：“原来说点故事就能挣钱啊。”
　　黎洛栖眉毛一耸：“他是在夸夫君耶，这回我得给多一点！”
　　“这回？”
　　黎洛栖点头：“我之前从扬州来晋安，也是在这里听他说的。”
　　赵赫延指腹刮过杯沿，“你便信了？”
　　黎洛栖脸色一怔，这时，便有小娘子过来收茶钱了，十三四岁的模样，柔柔弱弱的，一看到赵赫延的脸便低下了头，黎洛栖看到小娘子耳尖泛了点红。
　　忙把茶钱递了过去，好让她赶紧走，却听她小声道：“夫人，多了。”
　　黎洛栖轻咳了声：“赏你的。”
　　小娘子眼神又瞟向旁边气场谪仙般的郎君，小心翼翼道：“这位公子好像并不信……”
　　黎洛栖看了眼赵赫延，很好，她家的夫君遇到搭讪的了，遂端起茶杯饮了起来，撇过头去的小动作都落在赵赫延的眼里。
　　“不是二十岁任命为骠骑将军，是十九岁。”
　　黎洛栖：！！！
　　少女一双琉璃眼睁睁地转向他，就对上赵赫延那双笑意盎然的深眸：“夫人还是不要对我道听途说的好。”
　　她脸颊一热，而那位来领茶钱的小娘子也愣了，傻站在那儿。
　　“春儿！”
　　那边，说书先生朝这小娘子喊了声，就见她逃似地跑了回去。
　　黎洛栖看赵赫延给自己夹菜，云淡风轻道：“现在能专心吃饭了么。”
　　她低头愣愣地吃了几口面，忽然才反应过来——
　　“不对，说书先生讲错了，我得去给他纠正过来！”
　　“回来。”
　　赵赫延凝眉：“再不吃菜都凉了，对胃不好。”
　　这话是她从前说的。
　　“饭不重要，这可是影响你声誉……”
　　“重要。”
　　忽然，他眉眼朝她看来。
　　黎洛栖蓦的一怔，乖乖低头吃起了饭。
　　就在这时，方才那位说书先生却让那位小娘子牵了过来，男人打眼一见赵赫延，便作揖道：“这位公子方才说在下的话本有误……”
　　黎洛栖眉眼一抬，就见赵赫延脸色冷淡，并不想回话，于是她道：“是的，时间上有出入。”
　　说书先生一笑：“在下看二位气度不凡，不知是否与赵将军认识？”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朝赵赫延看来，却听他道：“无关。”
　　说书先生笑了笑，“我听闻赵将军在战场上遭遇敌军埋伏，身中毒箭，需靠轮椅代步。”
　　黎洛栖眉头微蹙，站起身挡住了说书先生探究的眼神，脸色冷然道：“这位先生只管改好自己的话本，月归，送人。”
　　月归手一摆，示意说书先生离开，却见这位中年男子又抬手作揖，笑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见二位客官贵气，想必此番是要南下，在下只是有一事相求。”
　　一芍：“先生好大的脸，我们与你素不相识，开口便求人了。”
　　她话音一落，站在说书先生旁边的小娘子眼眶便红了，黎洛栖一见，便小声道：“一芍。”
　　说书先生拱了拱手：“我与小女并非当地人，之前答应过春儿，过年便回乡，只是在下俗务缠身，不知二位的车马可否稍带小女一程？”
　　黎洛栖目光一转，就看到那小娘子抓着手帕低头，脸颊泛红，站在了赵赫延身边。
　　“二位，小女与我走南闯北，做事待人利索，一路上你们便当丫鬟使唤就行，只求你们能行个方便。”
　　听到这话，黎洛栖心里钝钝的，又看了眼赵赫延，小声道：“可以吗？”
　　说书先生面露难色：“小女托给谁在下都不放心，实在是见夫人面善，而且车马往南，到了莲舟关便有亲戚接应，在下能出车马费，夫人行善积德，定有福报的。”
　　“若是谁都来托我夫人稍人，这路上要出点何事，她岂不是都得负责。”
　　赵赫延忽然冷声拒绝。
　　黎洛栖心里还在想着说书先生方才的话，行善积德，福报……
　　“莲舟关离这里，多远？”
　　“七日便是。”
　　就在黎洛栖迟疑时，那小娘子忽然跪下，“求夫人可怜。”
　　赵赫延抬眸看向黎洛栖，眼神淡淡的。
　　“若是中途出了何事……”
　　“绝对不会连累公子夫人！”
　　那位叫春儿的小娘子已经磕头了。
　　黎洛栖：“先生给我信物，免得所托非人。”
　　那说书先生忙点头，从兜里掏出银钱袋，已经灰渍一片了，“春儿的娘亲也有同样绣色的荷包。”
　　黎洛栖心里轻叹了声，世人慌张，不过为碎银几两。
　　“月归。”
　　赵赫延声音冷寒地让月归推轮椅，这时春儿忽然道：“我可以帮忙的！”
　　黎洛栖蓦地一怔，就见月归拦住：“不必了，我家爷不让旁人碰的。”
　　那春儿眼睛一下就红了，黎洛栖让下人带她去坐马车，自己则跟上赵赫延。
　　车厢里，一芍刚跟上来，就听赵赫延冷笑了声：“如何，夫人还要再找一个小娘子来伺候我。”
　　一芍脸色惨白，抓着黎洛栖的手，“少夫人，我去后面的马车整理行囊。”
　　比起黎洛栖，她更怕世子爷。
　　黎洛栖想到赵赫延方才拒绝的话，知道他不愿意的，可她目光落在男人的膝盖上，小声道：“行善积德，会有福报的。”
　　赵赫延“哼”了声，“我跟夫人说过的话，看来全忘了。”
　　黎洛栖“啊”了声，“什么？”
　　赵赫延不说话了，嘴唇紧抿。
　　只是黎洛栖脑子绕了一圈，才猛地反应过来，忙解释道：“那个小娘子就是稍带的，我从扬州来晋安的时候，也带过人，不然一路上多无聊啊。”
　　赵赫延眉头一凝：“男的女的？”
　　“自然是女子，男子怎敢……”
　　赵赫延气笑了声，“方才月归都知道拦住她，你却上赶着把人送上车！”
　　黎洛栖：？？？
　　“夫君你出身高贵，如何知道那些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之人的苦……”
　　忽然，她的嘴巴说不出话了，让他骤然碾下，气息微喘间，听他闷闷道：“方才那女子的眼神都快黏在你夫君身上了，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护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气死，我的情敌自己动手，夫人的情敌还是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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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世子委屈 · ✐
　　黎洛栖看着赵赫延神情里的不悦, 忽而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赵赫延眉宇微凝，便听她道：“夫君能看见的，我如何看不见。”
　　小猫儿歪了下头, “若是有人将另一个女子送到你的床上, 夫君当如何。”
　　赵赫延眸光压下, 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你不是经历过么？”
　　“可你最后没杀我。”
　　少女眼神清凌地看着他。
　　“你是我夫人。”
　　“那母亲若是给你纳了妾室呢？”
　　赵赫延眉梢微挑：“怎么回事啊, 那女子可是你送上车的。”
　　黎洛栖打开车厢地上放着的箱匣，从里面拿出一本淡黄色封页的录事簿，递给赵赫延看。
　　修长的指腹翻掀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琐事：助人、施饼、舍钱……
　　上面的时间, 却是从去年开始。
　　“这是我从扬州来晋安时记的事，上面都是我积的福，青云道长说, 做得越多，许的愿就越灵。”
　　赵赫延低声道：“小迷信。”
　　“可是我的愿望就是实现了啊！”
　　“来冲喜的, 算什么如愿。”
　　话音一落, 就见黎洛栖噎声了, 抬眸看她，小猫低着头，赵赫延放下簿子，“我每次出征，横尸百万, 流血千里，不是你这点功德可以赎罪。”
　　她低声道：“我的愿望是, 希望自己夫君长得好看一点……”
　　赵赫延愣了一愣，不确信地看向她：“什么？”
　　“咳！所以行善积德就是有用的啊, 若我没有救青云道长，我也不会认识夫君，若我没有日行一善，可能我嫁的人就是青面獠牙，我听说将军都要长得凶神恶煞，才能镇住敌军……”
　　听她小嘴在那里一张一合的，赵赫延觉得她又天真又可爱，“容貌是最不值一提的。”
　　黎洛栖揪着帕子：“那你身上的伤呢？”
　　赵赫延心头微沉，“就因为我的伤和你那点迷信，你便大发好心让一个女子上车，那往后，若是为了救我的命必须娶旁的女子，或者将你休弃，你当如何？”
　　黎洛栖看着他的脸：“夫君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
　　赵赫延的气息有些沉，“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黎洛栖抿了抿唇，看着他：“夫君对我说的话，我也从未怀疑过，原来这是有点傻啊。”
　　赵赫延看她低着头，伸手便把她拉到身边，低声道：“没说你傻。”
　　她摇头，“我小时候也被说过。”
　　赵赫延眼神一沉：“谁？”
　　“我爹。”
　　赵赫延：“等我去了扬州便教训他。”
　　听到这话，黎洛栖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住嘴！他是我爹。”
　　“骂你就是不对。”
　　黎洛栖被他气极反笑，忽然想到在侯府里，祖母和母亲教训她时，赵赫延也是冷着脸去拎人。
　　这个疯子。
　　“夫君居然对我这么好，你说我该相信么？”
　　赵赫延眼神沉沉地看着她：“我有目的的。”
　　“什么？”
　　“我对你那么好，旁人若是对你一点点好，你定会不屑一顾。”
　　黎洛栖人愣了。
　　“这样夫人才不会跑了。”
　　马车忽然一颠，黎洛栖脚腕上的铃铛轻轻响动。
　　赵赫延垂眸，“现在就差一样。”
　　黎洛栖觉得她的夫君实在是语出惊人，这个问题她不知要不要深究，就听他道：“不用你再推腰。”
　　黎洛栖的手立马捂住他的嘴巴，脸颊涨红：“别说了！”
　　赵赫延看她的眼神偏执又认真，黎洛栖真怕他下一秒又要生出什么事端，眼神慌乱地往四处瞟，最后看到桌上落的彩线。
　　“夫、夫君，我要编彩绳，你帮我抻绳子吧。”
　　说完她晃了晃手上的线，却见他眼神还是看着自己，“夫君要不我也给你编一个吧！”
　　话音落，赵赫延的目光蓦地挪到她的指尖上，“嗯”了声。
　　“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黎洛栖：“……”
　　-
　　天黑前车队到了镇上，黎洛栖把给赵赫延编的暮蓝色素绳套在他的手腕上，皮肤看起来更白了。
　　她忽而笑了声，赵赫延居然肯戴。
　　刚下马车，就看到方才那身影单薄的春儿，敛了敛神色，“春儿，你今晚就跟着嬷嬷吃饭休息。”
　　春儿抿了抿唇，忽然又跪下了：“夫人善心，春儿不敢白吃白住，还请让春儿伺候二位主子。”
　　一芍一听，步子就挡在了主子跟前，一副生怕被人抢工作的架势。
　　黎洛栖见春儿的眼神又往赵赫延身上看，“你父亲给了银钱，你不必不安，安分点便是了。”
　　等两人进了客栈，春儿的眼睛便往里探，却只见公子衣角，素白手腕上缠着的一道编绳落入眼中。
　　“走吧。”
　　一芍见她还杵在车前看世子的背影，心里有些生气，抬手去抓她的小臂。
　　春儿视线一落，突然看到一芍露出的手腕上也绕了一根编绳，瞬时瞳孔睁睁地抬起看她。
　　黎洛栖哪怕出行也是每日都要沐浴，一是天气冷，二是沐浴后更好入睡，心里天天掰手指何时才到南方，房门就让人敲了敲。
　　“夫人，热水来了。”
　　黎洛栖推门让一芍进来，身后的店小二提着热水，她刚要收回视线，就见后面也提着一桶热水的春儿，身影单薄手劲吃力，忙道：“春儿你放下……”
　　“夫人，您就让我干点活吧。”
　　因着多了一个春儿提水，净室的浴桶很快就满了，黎洛栖让他们出去，一芍刚揉着肩出门，春儿见状，忙殷勤道：“夫人我伺候您沐浴……”
　　一芍瞳孔一睁，转身牵起她的手：“你跟我出去。”
　　她都没伺候过少夫人沐浴！
　　春儿挣开她的手，委屈道：“夫人都没赶我，姨娘赶我做什么？”
　　她话音一落，不仅一芍，黎洛栖也傻了，就见春儿委屈含泪地看向黎洛栖：“夫人，连我一个良家女都知道主子沐浴时，下人得跟着，她自己不做，连我也要赶。”
　　“姨娘？”
　　忽然，屏风内转入一道身影，语气冷得一芍当场跪下，“少爷，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是她污蔑我！”
　　春儿见她这番模样，状似惊讶：“原来你不是妾室？”
　　黎洛栖沉了沉气：“你闭嘴。”
　　春儿突然被一喝，急着说道：“夫人，您不知道自己的贴身丫鬟存的是什么心思，明着伺候您，背地里却偷偷爱慕您的夫君！”
　　一芍吓得拼命摇头，眼泪哭得吧嗒吧嗒地掉，“我没有，我没有……”
　　黎洛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就听这个春儿说道：“若是没有，你为何戴着与少爷一样的编绳，还是说你和少爷已经有……”
　　“啪！”
　　突然，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黎洛栖脸色冷沉：“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嘴巴。”
　　春儿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下意识看向屏风旁的少爷，却见这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嘴角含笑，单手托腮地看着自己夫人。
　　一芍也彻底傻了，这时端着饭进来的月归被屋子里的光景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先跪下了。
　　赵赫延笑了声：“你跪什么啊。”
　　“少爷……”
　　“月归，把她带下去。”
　　月归不知道这个“她”是谁，却见少夫人弯腰去把一芍抓起来，紧张道：“少夫人，一芍做错了什么？”
　　一芍手背捂着眼睛，哭得更凶了。
　　春儿张了张嘴，想到黎洛栖说的再开口便割了她的嘴巴，一时间害怕了，就抓着一芍的手腕，把那编绳露给她看。
　　月归视线一转，就看到少爷露出来的手腕上也有一道绳，顿时五雷轰顶，“夫、夫人，这绳子是，不是，不是一芍的……”
　　一芍哭得更猛了，黎洛栖无奈：“你哭什么啊。”
　　一芍不肯起身：“夫人……”
　　她一边说，指尖就去摸自己的手腕上的编绳，舍不得地摘了下来，奉了上去，哭得说不出话了。
　　春儿一脸冷笑。
　　黎洛栖却都看得清楚，说了句：“本夫人送你的，好好戴着。”
　　一芍跪着拼命摇头，而对面的春儿却愣了，哪位主子这般大方，居然给自己丈夫和婢女送一对的手绳！
　　春儿：“这分明就是一对！”
　　黎洛栖忽然转身，走到了赵赫延面前。
　　男人脸色一沉，手默默收了回去。
　　黎洛栖却直接去解他手上的编绳，他气道：“你就知道委屈我。”
　　“嗯？你若是敢挣扎一分，我当真要怀疑了。”
　　黎洛栖径直把赵赫延的手绳摘下，抛到月归怀里。
　　众人：？？！！
　　黎洛栖挑眉：“戴上，主子赏的。”
　　一芍水眸愣愣地看着月归，月归觉得自己要掉脑袋了，“这可是少爷的……”
　　他看了眼一芍，见她又哭了，忙戴在手上。
　　黎洛栖笑了声，朝春儿道：“想当贴身随从，就得有他们这样的脑子，方才我让你闭嘴，你还是说话了，月归，把人带下去，割了嘴巴。”
　　春儿扑通跪在地上，求饶道：“夫人，我只是将自己看到的说出来，我没有恶意……”
　　“要收你也不是不行，舌头也割了吧，吵死了。”
　　月归起身：“是！”
　　没等月归过来，春儿已经拼死跑了出去，黎洛栖双手环胸，挑了下下巴：“你们也下去吧。”
　　一芍泪眼婆娑的，黎洛栖弯腰给她把手绳套了回去，“小丫头，再不走我水凉了。”
　　月归：“少夫人放心，我一定把人抓回来……”
　　“她估计是跑回驿站了，你派人跟着，把信物还回去。”
　　一芍还在哭：“少夫人……”
　　赵赫延烦躁道：“滚。”
　　还处于惊吓中的一芍吓得立马跑了出去。
　　屋子一室寂静，赵赫延脸色沉得可怕，一言不发地转入内间，是了，她方才摘了给这男人的编绳。
　　赵赫延冷起来，热水都化不开。
　　等她沐浴完，以为夫君还会叫她，结果他自己擦完身子就出来了，径直上了床，闭目休息。
　　“夫君？”
　　没回话。
　　她双手撑在床上，目光探过去，他撇开。
　　黎洛栖点了下头，没睡着啊。
　　“夫君，咱们不戴绳子好吗？”
　　赵赫延的气息都沉了。
　　黎洛栖忍着笑，指尖去捏他的耳朵，“其实我编完就有些后悔了。”
　　赵赫延瞳仁睁开，“你是以为我不会剁了他们俩的手？”
　　“疯子。”
　　赵赫延忽然起身，黎洛栖忙揽住他的脖子，“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她声音嗡嗡的，落在他耳边，赵赫延暂且听她如何狡辩。
　　然而，她却没说话，只是牵着他的左手向下，赵赫延气息蓦的一沉，瞳仁漆黑。
　　小猫儿红着脸，“你这样的时候，戴手绳，我会不舒服的……”
　　忽而，耳边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赵赫延声音压下，“这个哄我的理由，想了多久？”
　　黎洛栖润白的膝盖磨了磨，说不出话来了，只抓着他的衣袖。
　　“不过夫人今日竟然说得出割人嘴巴的话，倒是让为夫意外。”
　　黎洛栖张了张嘴，溢出了一声轻颤，紧接着浑身都在颤，“她想……撵走一芍…… 近身，我不会……唔……”
　　“记住了，以后谁若肖想你夫君。”
　　男人指节一勾，对上少女滟红的水瞳，声音低哑：“手段也得进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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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这样够吗 · ✐
　　第二日天刚亮, 定远侯府的辎重便要准备出了，黎洛栖看到一芍红肿的眼睛，心里酸，再看赵赫延那眼神, 她实在是不敢再叫一芍跟上马车了。
　　阎鹊打着哈欠, 一副公费出行的轻松姿态, 问了句：“咦, 昨日那个说书小娘子……”
　　话没说完，人就让月归拖走了。
　　堂堂太医，没有话语权的。
　　马车缓缓驰行, 刚过年没多久, 北方的天气还是冷，黎洛栖双手捧着瓷杯热着手心，人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赵赫延看了她一眼，“过来。”
　　她摇头, 今早阎鹊看过赵赫延的伤口, 说正在关键时候, 一定要劝世子忍住啊。
　　她认真地说都有听太医的话，结果阎鹊呵呵笑了两声，“世子看少夫人的眼神，能拉出丝来。”
　　黎洛栖没懂什么意思，但看此刻赵赫延微低着头, 眼神凝在她脸上，带了道似笑非笑的勾人, 所以这“丝”，是如有实质的眼神？
　　“不是冷么？”
　　他说。
　　“咳, 喝点热水就好了。”
　　“我没热水暖？”
　　男人的眼神明显不悦。
　　黎洛栖：“……”
　　她想到昨晚做的事，他动动手不累，她是又酸又胀，而且她现自己无法直视赵赫延吃早饭时捏糕点的动作，想说让他换只手，可是他的右手不能动，不就只能用左手么。
　　她低头捶了捶脑袋。
　　“嘶……”
　　忽然，秀眉一蹙，赵赫延凝眸，伸手将她牵了过来，结果这一牵，黎洛栖又哼了声。
　　“没事自己打自己？”
　　黎洛栖摇头，手心按在小腹上。
　　赵赫延眸光微变，突然将她放到塌上，左手作势要掀她裙子，黎洛栖吓了跳：“做什么！”
　　“你算算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洛栖愣了愣，她夫君怎么又让她算日子啊，上回就算过了，这回她浑身泛冷，一点心思都没有：“不算。”
　　说着去喝热水，“别惹我！”
　　赵赫延径直打开放在车上的小箱奁，那都是黎洛栖放一些日常物件的地方，被他粗鲁地翻了翻，更生气了：“你做什么！把我东西都弄乱了！”
　　赵赫延凝眉，最后从箱子底下拿出了一方小盒，逋一打开，黎洛栖愣了下。
　　“躺好。”
　　黎洛栖脑子有点麻，“夫、夫君……”
　　她方才就是小腹忽然坠疼了下，以为是早上吃得急害的，一下都没往这方面想。
　　出远门来月事真是有够受的啊！
　　“可能不是……”
　　她想说容我看看。
　　“你不是说每月准时都会来么？”
　　黎洛栖：“……”
　　她确实跟赵赫延说过，但他也没必要记得这么准吧！
　　世子爷在家无所事事，终于找到了一件循例的工作，记住夫人来月事的日子。
　　黎洛栖想背对他看看，“你扭过头去。”
　　赵赫延已经在在整理月事带的绳结了。
　　就离谱。
　　她背对着赵赫延偷偷摸摸，但没等她看，身子底下一道热流涌过，坠疼再次袭来，细眉顿时皱起。
　　忙去拿月事带，免得弄脏了衣物，但盒子让赵赫延拿了，“给我。”
　　“躺下。”
　　黎洛栖气鼓鼓的，赵赫延将盒子放到桌上，“我会。”
　　每次来月事，她夫君比她还能闹，少女红着脸：“不用你。”
　　赵赫延歪了下头：“其实你弄脏车也无妨，大不了让人上来打扫……”
　　“我、我用……”
　　她气得小腹又疼，无力地躺到塌上，察觉他再掀裙裳，恼着脸把裙子抱了起来，一副“视死如归你要给你满意了吧”的模样。
　　赵赫延果然认真给她穿上了，似乎一点没察觉到她的脾气，她倒成不好意思的那个，索性捂着裙子不起来了，只要她闭着眼睛，就看到她的尴尬。
　　赵赫延帮她把衣裳掖下，看她转身缩在车壁角，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她身侧的榻边。
　　车厢一时安静，马车虽然宽大，但到底会颠簸，她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忽然，腰身让一道大掌贴了下来，她浑身一绷，不悦地甩开他的手，“我真的很难受……”
　　一扭头，就对上一双漂亮又委屈的眼睛，“不是说这样贴着就不难受？”
　　黎洛栖张了张嘴，这时马车忽然颠了下，她人就往他怀里拥去，整个人都软绵无力的，脑海里还存着他方才的神色。
　　所以他是想照顾自己？
　　一直以来，好像都是她下意识去照顾夫君。
　　但是来月事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黎洛栖抿了抿唇，抬眸看他的眼睛，舔了下唇：“有点渴了。”
　　赵赫延一听，低头就凑到她唇边，黎洛栖忙撇过头去，慌乱道：“我、我说要喝水……”
　　他就真去倒水了，只是自己先抿了一口，她有些失笑：“给你机会照顾我一下，你倒自己先喝了。”
　　看来她方才会错意了，这男人可能不是想照顾她，就是想给她换月事带……这是什么坏习惯啊！
　　哪知赵赫延的杯子顿了顿，神色一敛，“不烫了。”
　　黎洛栖接过来时愣了一下，“什么？”
　　他低声道：“若是凉一点，我就先给你暖暖。”
　　好像被冤枉了，他又委屈了，黎洛栖把杯沿送到唇边，不冷不热，刚刚好。
　　又看向赵赫延，他人没有动，俊脸却撇到一边去，堂堂战功赫赫的将军，被人说自己偷喝水了。
　　黎洛栖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男人没回头。
　　“我喝完了，帮我放回去。”
　　这回，赵赫延默默接过杯子。
　　“我又冤枉夫君了？”
　　她问。
　　“哼。”
　　黎洛栖看着他：“夫君又要我哄吗？”
　　他没说话。
　　黎洛栖忽然直起身，双手将他脸扳过来，“要不要？”
　　他看着那双琉璃眼眸，“嗯”了声。
　　她笑了，“怎么我夫君老是要人哄？”
　　“不哄就算了。”
　　“那确实我方才说错了，夫君其实是要给我试试水温，对不起啊。”
　　她声音轻轻的，像猫尾撩耳朵。
　　赵赫延早就在刚才接她杯子的时候原谅她了。
　　“嗯。”
　　黎洛栖双手环着膝盖，靠在车壁上看他：“祖母说，夫君是十一岁进的军营。”
　　赵赫延凝眉看她：“说这些做什么。”
　　“我在想自己十一岁时在做什么啊？”
　　说她的事，赵赫延倒有了兴趣。
　　黎洛栖伸出素白的掌心，“被父亲带去书院上学，做错事了，藤条打了手掌心，疼死我了。”
　　赵赫延剑眉蹙起，大掌握着她的手：“谁敢打你？”
　　黎洛栖忽然笑了起来：“那夫君呢，谁敢打你？”
　　赵赫延嘴唇抿着，初入军营之事，他不想提。
　　黎洛栖歪头看他：“军营那种地方肯定很苦，夫君也会要人哄吗？像我被打了，就会找我爹哭。”
　　“没有。”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黎洛栖耐心地看着他，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虎口，那里还有他提剑磨的茧。她知道定远侯府的大郎在赵赫延六岁时战死，那之后的他，过得怎么样？
　　“入军营的那一天，父亲指着操场上的一根高木桩，让我爬上去，站着不动两个时辰，所有人都来看我。”
　　黎洛栖静静地听着，“夫君爬上去了？”
　　“嗯。”
　　她眼睛一亮，“夫君真棒！”
　　赵赫延蓦地转眸看她，黎洛栖看他瞳仁漆黑，“怎么了？”
　　“当时没人夸我，只说因为我年纪最小，所以才能站稳。”
　　黎洛栖张了张嘴，“那我就跟十一岁的赵赫延说，你真棒！”
　　赵赫延眼睑垂下，“其实我第一次摔了。”
　　“那摔了立马爬起来，继续做才厉害啊！”
　　赵赫延嘴唇抿成线，“父亲看到我手上的血，告诉我永远不能让别人看到我的伤，因为没人会在乎我怎么爬，只会看见我站得多高，今日摔了，那些士军便不会把我当成定远侯世子，只会把我当成普通的兵，我必须靠自己的能力，让所有人听命于我。”
　　黎洛栖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心头，一时间心头堵塞，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第一次的时候，赵赫延宁愿不继续，都不肯给她看胸口上的伤。
　　黎洛栖忽然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对上赵赫延微微讶然的神色，“我疼了，会跟夫君说，夫君疼了，也要跟我说，我会跟夫君掉眼泪，你难受也可以跟我哭，若是不开心了，我会哄你。”
　　说着，她就跪直起身，双手托着他的下颚，亲在他的嘴角，说：“夫君，方才是夫人不对，这样赔礼可以吗？”
　　他仰头，又亲了下她的唇畔，低声喘气：“不够。”
　　黎洛栖舌尖勾了下他的舌头，“这样呢？”
　　赵赫延把她拉进怀里，“哄我？”
　　黎洛栖搂着他的脖子，避开他的伤口，“哄十一岁的赵赫延，他找到了可以哄他的人，开心吗？”
　　赵赫延笑了。
　　黎洛栖就知道，夫君开心了。
　　以往她觉得这个男人脾气偏执，动不动就沉脸，从前她念书时就听先生说过，大多数人的性格问题多是小时候日积月累，昨日听那说书先生讲古，她忽然在想，赵赫延从没对她说过从前。
　　哪怕那是一位将军战功赫赫的辉煌，而细思，这场辉煌最后却将他拉入地狱。
　　定远侯府的马车驰行过了莲舟关后，终于可以转水路了。
　　黎洛栖都快颠散架了。
　　加上她这几日来月事身子不适，浑浑噩噩间嗅到一丝水汽，人都舒爽起来，除了定远侯府的下人们……
　　“少夫人，我方才在集市上听说含着这味草药便不会晕船。”
　　黎洛栖笑道：“你还没坐呢，怎知会晕。”
　　一芍一脸不安：“我坐过啊，太难受了。”
　　“侯府包了整艘船，比其他客船都舒服，而且水路比陆路平稳多了。”
　　一芍一点都不信少夫人的话，果然，一踏上甲板，人就失重头晕。
　　黎洛栖回身去看赵赫延，见他神色如常，就没敢问“夫君你晕吗”这种话。
　　只见他跟月归说了几句，也没细听，顾着让下人抓紧时间收拾行囊上船。
　　而这一行人中，阎鹊是最云淡风轻的：“一芍，我一个太医摆在这里，你还去问什么草药啊。”
　　一芍捂着心口：“那你倒是说用何药啊……”
　　“按按耳后的穴位，药钱都给你省了。”
　　一芍不信：“难怪你开医馆会倒闭。”
　　月归一边摸耳朵，一边笑道：“也就是少爷能慧眼识珠了。”
　　黎洛栖也听到他们几人的谈话，下意识摸了耳朵后的穴位。
　　进了船舱，赵赫延的轮椅固在地上不好推，于是黎洛栖扶着他上床，房间僻静，赵赫延一言不地看着窗外风景，没一会儿便躺下，黎洛栖看他眉头紧锁，心里轻叹了声，又是难受不肯说。
　　于是俯身用指尖试着去揉他耳后，忽然，他眼睑抬起，黎洛栖直接道：“不说又要靠我猜？”
　　他视线往下落在她胸前，“压到我的脸了。”
　　黎洛栖猛一起身，“哪里！”
　　“脱掉，压我。”
　　他躺在床上微歪头看她，仿佛在说：直接吧，不用夫人猜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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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夫人欢喜 · ✐
　　黎洛栖坐在床榻边, 俯身给他揉耳后的穴位，这个混蛋居然说她闷到他了。
　　“你自己晕个饱吧！”
　　大白天的，黎洛栖气呼呼地出了船舱。
　　赵赫延左手垫在颈后，没一会儿, 房门就让人敲响了。
　　进来的月归垂眸道：“暗卫已经安排妥当, 前后都有我们的船只随行, 抽调的也都是些熟悉水性的侍卫。”
　　赵赫延长睫微敛, “让阎鹊给他们发药，别听他说什么按穴位的屁话。”
　　月归从衣袖中抽出药瓶，“方才我找阎大夫拿了药。”
　　说着, 便放到了床头边。
　　赵赫延倒出一颗送进嘴里, 意识确实清明了些。
　　就在月归要退下时，忽然听世子说了句：“我吃了药的事，别跟旁人说。”
　　月归心里疑惑, 但还是道：“诺。”
　　等月归从船舱里出来，便见一芍身影摇晃地挪箱子, 忙扶了下, 问道：“吃了药好点了吗？”
　　她点了点头：“世子呢？”
　　月归轻咳了声：“世子在歇着, 没吃药。”
　　一芍面露担忧，“得跟少夫人说一声。”
　　说着，忽然见月归扶箱子时露出的细白手臂，一道暮蓝色的手绳露了出来，忙道：“你怎么不解下来？若是让主子见了可要生气了。”
　　月归看了眼, 眼神看向旁处：“少爷看了没说什么，少夫人让我戴着的, 不戴不好。”
　　说着，就去看她的手腕, “你的呢？”
　　一芍推着箱子，这船舱缓缓倾斜，他们推箱子就更费力了：“我自然是收起来了，那可是少夫人给我编的。”
　　月归听了，没再说话。
　　黎洛栖在隔着门板的内室里清点货物，听见两个随从的对话，嘴角不由弯了下。
　　等到了晚上，黎洛栖才算将辎重规整好，这次从晋安回扬州，侯府给她带了好些东西，大部分是路上能消耗掉，多出来的则是换洗的衣服，路程要走几日，他们便带上了多少日的衣物。
　　黎洛栖端着晚饭进船舱时，见赵赫延在看窗景，问道：“头还晕么？”
　　他靠在墙壁上，“嗯”了声。
　　黎洛栖想到方才在整理箱物时听月归说的话，皱眉道：“这小孩怎么还没把药给你，夫君等等。”
　　刚出舱门，就见一芍在擦地，“月归呢？”
　　小丫头摇头，黎洛栖刚迈出步子，忽然瞥见一芍光溜溜的手腕，说了句：“手绳编了不戴可是浪费哦。”
　　一芍紧张道：“我怕弄脏了……”
　　“弄脏了就再编过，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等你以后嫁人，夫人给你串几个金圆坠，那才好看。”
　　一芍被她一说，脸颊顿时红了起来：“不嫁不嫁，谁都没有少夫人对我好。”
　　这话听着有些可爱，故意吓她：“那夫人哪日对你不好了，你就嚷着嫁人？”
　　一芍顿时委屈道：“少夫人……”
　　“下次我问你月归在哪儿，你可不能说不知道，不然我要罚你哦。”
　　一芍抓着抹布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寻他回来！”
　　黎洛栖想到赵赫延还在船舱里晕着，找不到月归便去找阎鹊，哪知他带的药都发下去了，“少夫人，还可以按这个风池穴，就在脖颈后面……”
　　黎洛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月归身上，回来就听他说晕船的人太多，少爷让他都发下去。
　　她听了都有些泛头晕了，烦躁道：“等船靠岸了，去买两倍的量回来。”
　　回到船舱内，黎洛栖见赵赫延在那儿安静地吃饭，有些心疼道：“北方少走水路，确实有些不习惯，但坐过一日就好了。”
　　赵赫延把菜推到她面前，“你也吃。”
　　难得见他吃饭这么主动，黎洛栖倒是轻松了些，“等夫君坐习惯了，我们便上甲板看风景。”
　　赵赫延忽然笑了声，“这一路从晋安到扬州，夫人真是每天都在给我描述希望。”
　　黎洛栖让他戳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人有希望才不会意志消沉啊。”
　　赵赫延喝了口汤，看她时忽然说了句：“夫人开心，我便开心了。”
　　黎洛栖愣了下，抬眸就见赵赫延在舀汤没看她，嘴角不由弯了上去。
　　入夜，船舱里不好烧热水沐浴，黎洛栖便让下人打了两盆热水擦身，赵赫延见她躲在屏风里沐浴，抬手便将挂在椅边的裙裳叠了起来，等黎洛栖出来之时，就见赵赫延规规矩矩地干着下人的活——
　　“夫君！”
　　她忙将换下来的衣服抱走，“不用。”
　　赵赫延眼睑微垂，“不喜欢？”
　　黎洛栖抿了抿唇：“有点奇怪。”
　　说着，就将换下来的衣服收进箱子里，“船面不平，夫君就不要坐轮椅了，我把浴巾拿过来，就在床上擦。”
　　说着，下巴朝他指了指，示意赵赫延躺下。
　　他却不肯，抬手接过她手里的浴巾，低头解衣裳，见黎洛栖盯着他看，剑眉一蹙，神色淡淡如谪仙：“夫人自重。”
　　黎洛栖：？？？
　　他夫君说的是人话吗？
　　“我又不是没……”
　　话到一半，算了，转过身去收拾屋子。
　　耳朵却竖着听赵赫延的动静，只听哐当一声，她猛一转头，“我就说……”
　　忽然，她语气噎了一半，看到自己夫君薄薄的玄色里衣松散，右边的衣襟半垂，挂在臂弯上，深邃的锁骨牵连着伤疤，钻入手臂那道白色纱布内，此刻他倚靠在船舱壁上，眉头微蹙。
　　黎洛栖不自觉咽了口水，“夫、夫君，还是我……”
　　“不用。”
　　黎洛栖有些纳闷，方才吃饭还好端端地笑，怎么洗个澡出来就生分了。
　　“我做错什么了？”
　　她说出了大多数男人在面对妻子时的困惑。
　　赵赫延看了眼屏风，“夫人沐浴时挡着夫君，我就不能挡着夫人么？”
　　黎洛栖：？？！！
　　“那儿刚好有一扇屏风嘛就是……”
　　“夫人回避。”
　　修长的手抓着衣襟，还防着她。
　　黎洛栖有些气恼，“你现下头晕，自己弄到什么时候，万一伤口碰水就麻烦了。”
　　赵赫延挑眉看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黎洛栖拿他没办法，哄道：“那我明日不架屏风，今日我帮你擦吧。”
　　赵赫延歪头：“那便明日再说。”
　　黎洛栖手上动作一顿，“总不能让我现在又去洗一遍吧！”
　　赵赫延朝她笑来：“夫人好主意。”
　　黎洛栖：“……”
　　她想说让他自己擦算了，但看着一地的水渍，还有这晕船下的赵赫延，似乎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只好褪了外衣，赵赫延见了，便将挂在左边的澜袍脱下了。
　　黎洛栖：？？？
　　然后她试着将里衣脱了，留着一件轻薄的寝衣，再看他，果然，男人也将里衣脱了。
　　“夫君你……”
　　赵赫延将手里的浴巾递给她，笑得勾人：“有劳夫人了。”
　　黎洛栖愣了愣，见他已经躺在了床上，气都不知道该怎么撒了，只好拧着热浴巾给他擦身子，手经过他脖颈之时，忽然想到今日听阎鹊说，头晕还可以按风池穴。
　　于是双手托着他的脖颈，试着揉了揉，“夫君现在感觉……”
　　忽然，纤细的腰身让人一揽，心口被刹那压得窒息，手肘下意识撑在了赵赫延的脑袋两边，“夫君……”
　　一阵麻意窜入大脑，泛起阵阵潮水生，她咬着唇，嗡嗡的大脑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脱掉，压我。
　　水眸一睁：“夫君你故意的……”
　　素白的指尖抓着床单，因为生气故意忍着不哼声，而这个男人似乎颇有耐心，一点点含着她。
　　赵赫延太可怕了，让她正中圈套：
　　衣服是她主动脱的，身子是她主动要擦的，此刻压着他的脸，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快，黎洛栖脸颊的热浪漫上全身，想要哀求他，可刚张了口，不小心溢出了防线。
　　蓦地，他动作一顿，黎洛栖以为他要放手，却听见一声低低的笑，气息烫着她的心口，似电流一般，嗓音蛊惑沙哑：“我知道夫人欢喜，压下来吧。”
　　客船于暗夜中行于运河之上，点点船灯随海浪摇曳，微风蹙起了水纹，一下下散出满河的星辰。
　　黎洛栖这一夜擦了两次身子，赵赫延得逞了，还不许躲在屏风后面擦。
　　她开始有些害怕这个男人，尤其是接下来的水陆漫长，两人还都睡在船舱里……
　　太医说的话本以为是她的尚方宝剑，可赵赫延却是那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心机之深沉，她根本斗不过。
　　可究其缘由，都怪自己过于善心了，生怕他伤口碰了水，因为她知道，赵赫延疯起来真的会自残。
　　难怪好看的花会带刺，黎洛栖此刻蹲在甲板上盯着地面，叹气。
　　“少夫人，天快黑了，夜里水面风冷，我扶您回去休息。”
　　一芍指尖搓了搓手，却听黎洛栖道：“船上还有空房吗？”
　　一芍摇头。
　　黎洛栖皱眉：“这么大一艘客船，我们随行的仆从也不多——”
　　“少夫人！”
　　突然，船身让一道浪掀了下，整个甲板都朝一侧偏去，黎洛栖刚蹲在地上，一下便被撞到了后背！
　　这时就见船舱内有船工跑了出来，“看天象是要下雨了，大家今晚都待在房里别出来！”
　　黎洛栖打了个哆嗦，再抬头看天，一芍紧张道：“少夫人我们快回去吧……”
　　“等等。”
　　一芍抬眸，就见少夫人蹙眉道：“这天象不像是要下雨啊。”
　　“什么？”
　　黎洛栖眸光一凝，视线再落向甲板上的入口，“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呢？”
　　此刻天色已暗，甲板上好几个人影来回摇晃，黎洛栖心头一沉，正要去找，突然船身又被掀了下——
　　“少夫人！”
　　船身倾斜摇晃间，黎洛栖抓着栏杆，视线刚好落在水面上，漆黑一片，心下警铃乍响！
　　“平静无波，哪里来的浪？”
　　她话一脱口，猛地转身往船舱内跑去，“通知所有人，不许睡，点亮船灯！”
　　“是！”
　　一芍跟着进舱，一下便撞到了船柱上，船身晃得更厉害了，黎洛栖心里想着方才喊下雨的那个人，她自小在乡间长大，学的是看天吃饭，可是明明万里无云，怎么会有雨？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一芍已经让人迅速点了灯，黎洛栖脑袋晃了晃，方才甲板上也没有风啊，如何会掀船？！
　　突然，她瞳孔猛地一睁，喊道：“所有人把船舱的窗户锁死！”
　　就在黎洛栖话音一落，耳边突然传来铁锁扣入木板的声响，她瞬间惊醒：“下雨声是信号？！”
　　船身再次倾斜，若不是风便是人——
　　“砰！”
　　拥挤混乱的船舱通道上，高架上的货物砸了下来，黎洛栖越过人流往房间里跑，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手腕猛然让人一拽！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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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大逆不道 · ✐
　　耳边一阵锵鸣之声, 凛冽的寒光掠过，黎洛栖清瞳睁睁地看见一道黑影勾破船窗，直直朝她刺来。
　　忽然，拽着她手腕的力道松开, 熟悉的沉木香压下, 剑光被身前暗影挡住, 视线越过赵赫延宽阔的肩膀, 于千钧一发之际，那刺来的剑刃被他左手二指堪堪挟住，冷光一曲, 那剑尖竟弯了下去。
　　“闭上眼睛。”
　　又是这道低沉的声音, 但黎洛栖没有闭上，耳边一道裂断声响，剑尖被生生折断, 澜袍袖摆一扬，断刃朝那黑衣人直刺了过去！
　　刺客猛然闷声响起, 黎洛栖喘出了气, 再看向船窗, 又有黑衣人钻入，黎洛栖不会武，只能凭嘴喝道：“来者何人，竟敢闯官船！”
　　“呸！劫的就是你们这些狗官！”
　　其中一人声音激愤，提刀便朝赵赫延砍来, 黎洛栖吓得拿起桌上的银盆便砸了过去，喊道：“有事好商量！要钱好说, 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银盆让利刀砍破，寒光再次照来的刹那, 船窗外倒挂入数道暗影，朝方才闯入的黑衣人刺去，再然后，黎洛栖看不见了，眼睛让一道大掌蒙住，只听见赵赫延声音冷寒落下：“留活口。”
　　-
　　冷风猎猎，黎洛栖被困在船舱，轮椅不见了，她用力拍着门：“一芍快开门！”
　　一芍站在门外哆哆嗦嗦地回道：“少夫人，少爷让我看好你，他很快回来的。”
　　方才黎洛栖被蒙住眼睛，眨眼间就听到窗外水声激起，再睁眼，方才刹那寒光不见了，空气中只留着血腥味，她有点想吐。
　　“我要出去透气！”
　　“少夫人……”
　　“一芍，你再不开门，我出去就把你发卖了！”
　　“请少夫人不要白费力气。”
　　忽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她心头一寒。
　　门外的一芍早就吓得哭了一回，现在听房里没了声音，才算安下心来，只是下一秒，忽然传来一道异响——
　　“啊！”
　　一芍猛地抬眼，“少夫人！房里是不是还没清干净！”
　　侍卫脸色一沉，抬手便将房门打开，只是这一情急，刹那间冷风跑出！
　　“少夫人！”
　　黎洛栖从房里冲了出去，四处一扫，所有船舱房门紧闭，地上湿哒哒的一片，血迹被拖过，就在侍卫抓住她手腕的一瞬间，黎洛栖迈步踏上台阶，一脚踢开了通向甲板的木门。
　　夜风猎猎袭来，黑夜沉沉压着船身，视线定睛的一刹那，她看见一柄冷寒的剑光伫立在甲板上，而剑刃之下躺着一道黑影，血迹汨汨，献祭一般，在它之前，跪下了一片暗影。
　　而那个手执屠刀之人，指节泛冷色，另一只右手搭着扶椅，眉眼里的笑似在看一件有趣的俎肉，黎洛栖甚至能看到那嗜血暗烁的深眸。
　　因为他抬了起来，看向她了。
　　黎洛栖脸色煞白，她的夫君在杀人！
　　“赵赫延……”
　　忽然，身后追上的侍卫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少夫人！”
　　“刺客到底是谁？”
　　她没有挪步子，方才的画面冲击着意识，心腔震震，连问出的话都带着颤音。
　　这时，有轮椅缓缓碾动的声音，黎洛栖视线变得模糊，而眼前的侍卫让开了步子，她盯着那澜袍一角，听他说：“怎么上来了啊。”
　　她颤颤地咽了口气，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笑，她不知道赵赫延是生气还是不在意，“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不怪他们……”
　　指尖忽然触来一道冰凉，她怔怔地抬眸，听他轻声道：“栖栖在担心夫君啊？”
　　她吞了口气，浑身发冷。
　　赵赫延看到她的眼神——惧怕瑟缩，也没有去回握他的手。
　　“他们到底是谁？”
　　黎洛栖在想，此刻的赵赫延若是残忍起来迁怒于她，那至少也让她死得明白。
　　她不喜欢被赵赫延蒙住的感觉。
　　“狗官，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豢养美人，欺软怕硬，敢拿刀对着自己的百姓，怎么不去杀辽真！啊——”
　　那破口大骂的黑衣人再次被捅，黎洛栖吓得脸色一白！
　　赵赫延眉眼骤然冷寒，朝侍卫道：“把夫人带回房。”
　　“不对！”
　　忽然，少女清丽的嗓音响起，“不是，我们没有！”
　　再然后，黎洛栖被一芍带了回去。
　　她躺在床上，房间里熏着香，没有了血腥味，可脑海里全是那一片跪在地上湿漉漉的黑影，像烟雾一般萦绕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船舱门被推开的声音。
　　鸦羽般的长睫颤颤，月光安静地落在这姣好的容颜上，少女洁白如雕塑，只是闭着眼睛，不见人间。
　　她听见浣水的声音，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缩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拧着，心跳不可以抑制地因为害怕而加速。
　　赵赫延握着剑柄往下扎入，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尸横遍野的冰山一角。
　　他杀人甚至眼都不眨一下。
　　审问这种事还需要他来么，他就那么喜欢看血吗？
　　忽然，更浓郁的沉木香压了下来，是了，他在掩盖那股血腥味。
　　她背过身去，他的手臂就揽上了她的腰。
　　“脏。”
　　她说。
　　赵赫延的气息染在她的脖颈上，只是箍着她腰身的手更紧了。
　　黎洛栖深吸气，男人在她脖颈处的呼吸加重，赵赫延在生气。
　　只是两息之后，箍着她腰的手松开了。
　　耳边是寝被衣物摩挲的声响，黎洛栖清瞳微睁，身体先于意识转过去，她看到赵赫延褪了寝衣，露出宽阔的后背。
　　月光滑落船窗，在他后背掩上一层薄纱，可这明暗的阴影却将他身后的伤疤勾勒的更狰狞深长。
　　她心头猛然一跳。
　　以往给他擦身体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躺在床上，她根本没敢去仔细看，可如今他坐在床边，将背后露给了她。
　　“你是将军……”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不可置信道：“为何不解释，为何还要动手？”
　　“大周与辽真的盟约已成。”
　　男人将寝衣扔到地上，不轻不重，却砸进黎洛栖的心头。
　　“朝廷赋税徭役加重，这些人愤世嫉俗，找个人来恨罢了。”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动手！”
　　黎洛栖说话时眼眶顷刻润出一层泪，她以为赵赫延再怎么性情偏执，也是为大周征战的将军：
　　“你才是最有资格反驳他们的人啊！你现在却拿着剑对着他们！”
　　赵赫延忽而冷笑了声，侧身朝她看来，眉眼冷寒：“夫人，是他们先拿剑对着我的。”
　　黎洛栖神色怔怔，“他、他们只是对朝廷不满所以才会如此，如果知道你是赵赫延……”
　　“知道赵赫延不听皇命，擅自领兵闯入辽真腹地，最后落得残废下场？”
　　黎洛栖用力摇头，“不是不是，像那天说书先生所言，大家都记得你的功勋，哪怕是失败了，但是你已经为之付出一切了。”
　　“没有，赵赫延贪生怕死，捡了条命回来，落得大周要与辽真求和岁贡，呵。”
　　黎洛栖心头震震：“谁说的，是那些刺客说的吗！”
　　赵赫延眉骨深邃，仿佛蓄着燕云经年不散的雪，“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黎洛栖咽了口气，“归来见天子……”
　　赵赫延笑了声，“诗念得多好听啊，可惜，事实是他们的兄弟从了军，命埋在了燕云，换不回地，还要求和，而这个王朝则继续吸他们的血，徭役赋税，逃不掉。一个王朝的议和，是连同这些百姓也要跪下。”
　　黎洛栖瞳孔怔怔，“所以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赵赫延躺回床上，黎洛栖只觉一道寒意侵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淌过尸山血海，背着整个王朝希望的人，若是死了，自有人为他立传塑庙，而若是活下来了……
　　自古，人能造神，也能毁神。
　　黎洛栖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触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握回来。就像方才在甲板上，她收回的手。
　　赵赫延很小气的。
　　黎洛栖躺在他身侧，看着男人如山峰般的眉眼鼻梁，轻轻道：
　　“我还听过一句话，’等终军之弱冠，慕宗悫之长风’。前朝虽已覆灭，但为中原打下领地的终军和宗悫，却没有随王朝的倾覆而被遗忘。现如今大周已与辽真签下盟约，放弃了燕云，夫君也不要觉得一切希望都没有了。”
　　赵赫延眸光微侧过来，漆黑的瞳仁里凝着少女姣好而精致的容颜，他似乎有些不相信，一个看着柔弱、他受一点伤就拼命掉眼泪的夫人会说出这种话。
　　男人嘴角勾了下，“哄我？”
　　黎洛栖从床上坐直身，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圆润的肩头，月色薄薄地滑落，锁骨精致，她端坐着便是一尊易碎，让人恨不得死也要保护的稀世珍宝。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不是一个徒有外表，受统治王朝荫蔽的贵族少女会说出来的：
　　“如今你还记得宗悫与终军是受哪位皇帝之命出征么，皇帝是谁不重要，能让百姓扬眉吐气，能让中原人为这个王朝而骄傲才最重要。虽然朝廷低头了，但是你没有死，你的结局不应该是那场败仗，你应该站起来，不为哪个皇帝，而是为自己一战。”
　　少女眸光清凌凌地落在男人脸上，神情认真而专注，琉璃般的眼睛绕着一圈水红。
　　男人看着她，说了句：“大逆不道。”
　　黎洛栖心跳骤然发紧，猛地钻入被窝里，背对着他。
　　没一会儿，赵赫延的手就拢上了她的腰，黎洛栖咬着牙齿，身子紧张地轻颤了颤，男人的气息缓缓加重，吸着她脖颈间的香气，他说：
　　“我不会死在战场上的，若是非要有一种死法，那便是将我的血流干，为你点绛唇。”
　　-
　　冬日的夜晚出奇的长，偌大官船底层没有窗，空气中散漫着浑浊血气，混着潮湿和恶臭，于昏暗中摇摇晃晃。
　　两侧船舱以铁杆分隔，烛灯照过之处，如平静无纹的水波激起了涟漪。
　　有人躺在草垛上流血，眸光愤恨地看向那道光，却见持烛台之人身形娇弱，抬起的手素白纤细，轻轻地掀下斗篷的帽檐，于这片狰狞炼狱中，露出一张不染尘埃的仙净容颜。
　　“开门。”
　　这道声音低声落下，囚室里躺着的人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呸，懦夫！自己不敢来竟是找一个女人——”
　　“啪！”
　　忽然，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众人一惊，却是方才那柔弱的小娘子动的手！
　　“自己不敢从军，打了败仗便如一条愤世嫉俗的狗，竟敢咬起将军，你算哪根葱！辽真的使者还在晋安城没走，有本事将你们的刀去对着他。”
　　圣洁的少女眼眸清冷，在众人惊愕之际，淡漠地说了句：“来人，把他们都丢下水里喂鱼。”

74.得寸进尺 · ✐
　　清晨吃早饭的时候, 黎洛栖抬眼瞄了下赵赫延，见他神色自若地舀了口粥，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就在她埋头喝粥时，面前忽然夹来了一道小菜, 黎洛栖蓦地一抬眼, 就见他手肘搭在轮椅上, 轻挑了下眉, “需不需要我为夫人把功德簿找出来啊。”
　　黎洛栖心头一跳，低头吃完他夹给自己的菜：“船上的食物有限，我可没那么多余粮养人。”
　　赵赫延视线迫了过来 , 似笑非笑道：“夫人持家有道, 在下佩服。”
　　昨晚黎洛栖让人把刺客扔下客船前，用刀割开了麻绳。
　　“生死自负。”
　　她说。
　　赵赫延看着她的脸，“夫人爱做善事, 不如夫君再去绑几个人回来，给你偷偷放掉？”
　　赵赫延的眼睛看人, 能直抵人心的, 囫囵道：“我才没那闲功夫呢, 你若是不高兴，拿我问罪便是了，别迁怒其他人。”
　　他笑了，声音好听：“其他人算什么东西，也配我迁怒。”
　　黎洛栖咽了口粥, 这时门外响起了声响，刚要起身去开门, 就听赵赫延道：“进。”
　　好吧，省得她动。
　　进来的是阎鹊, 语气懒散道：“少爷，咱该换新药了。”
　　昨晚刺客偷袭，赵赫延与之周旋定是牵动到了伤口，阎鹊一说，她顿时没了吃早饭的心情，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竟都忘了顾及他的伤。
　　“好好吃饭。”
　　黎洛栖刚走到床边，就听赵赫延朝她说了句。
　　“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本就是伤口。”
　　他说，“船舱食物有限，夫人这是要浪费？”
　　竟拿她的话反噎了。
　　她于是端着粥过来，一边吃一边看阎鹊拆绷带，“这样总行了吧。”
　　赵赫延：“……”
　　阎鹊：“少夫人真是狠人。”
　　赵赫延的伤口显然出血了，黎洛栖心头一紧，“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太医怎么没立刻检验伤口！”
　　她生气地脱口道，阎鹊吓了跳，一脸委屈道：“昨夜我跟着少爷来着，结果他从甲板下来就回房了，不让我看，我能如何……”
　　黎洛栖愣了下，再看赵赫延，一时不知是该生他的气还是懊恼自己，原来他昨夜是第一时间回来找她……
　　“身是你自己的啊……”
　　赵赫延眸光抬起，“不是夫人的？”
　　阎鹊上药的手差点抖了抖，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黎洛栖轻咳了声，忙转移话题道：“阎大夫，夫君的腿何时才能落地？”
　　阎鹊下意识抬头，吓了跳，忙低头道：“七日后便要起来做恢复训练，不然再躺下去便要萎缩了。”
　　他说着，心里想，少夫人您脸红成那样就别跟在下说话了！
　　黎洛栖一听“萎缩”，神色就紧张了：“那要恢复多久？”
　　阎鹊：“现在的伤口表层在愈合，但内里的筋骨还要时间，恢复训练也只能拄着拐杖，以免肌肉无力，不过……”
　　说到这，他紧张地咽了口气，“剧烈运动还是不行的……像、像昨日那般动武是大忌。”
　　说完，阎鹊像是逃命似的出去了，留黎洛栖愣愣地看着他身影，嘀咕道：“还没问完呢。”
　　“夫人心急？”
　　忽然，身后传来赵赫延的声音，她点了下头：“自然。”
　　赵赫延靠在床上看她：“过来。”
　　黎洛栖凑上前，坐在他床榻边，就感觉他气息压了过来，她清瞳一睁，张嘴道：“不是这个，我心急的是快到扬州……”
　　赵赫延的唇离她脸颊不过一寸，气息一点点热着她，“抱歉啊。”
　　黎洛栖怔怔看他，听他低声讲：“委屈夫人了。”
　　赵赫延跟她道什么歉啊，伤在他身上，痛的也是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此刻还要同她道歉……
　　抿了抿唇，“若是你这几日都能忍耐，我便不委屈了。”
　　赵赫延忽而笑了声，“夫人笑一下。”
　　黎洛栖：？？？
　　于是扯了扯唇角，下一秒，赵赫延的薄唇便压在了那道深陷的梨涡内，舌头一压，更深了，黎洛栖心跳噗噗地加速，想往后缩，腰却让他揽住了，忙道：“夫君，克制……”
　　他收了力道，看她说：“你不笑，梨涡就不见了。”
　　她抬眸，见男人眼里闪过委屈，少女气息轻轻喘着：“接下来的几日，只能碰这里，能做到吗？”
　　赵赫延眸光漆黑地凝着她，“趁人之危？”
　　黎洛栖歪了下头，又笑了。
　　赵赫延想要压下，她偏过头，“好嘛？”
　　小东西撒娇了。
　　赵赫延气息微重，“我也委屈。”
　　黎洛栖双手环上他宽阔的肩膀，她其实最喜欢的是赵赫延的肩，像视野尽头的地平线，永远迎来初升阳光，永远眷恋最后的落日。
　　“嗯？”
　　她用鼻尖蹭赵赫延高挺的鼻梁，下一秒，嘴巴就让他碾了下去：“唔～”
　　唇畔温软的，可他却力道野蛮，像是有今日没明日一般，含着她的唇，连喘出的气都要悉数吞没，她哼了两声，也要让他吸走了。
　　身子往后退，他便顺着压下来，黎洛栖真怕要躺下了，双手用力推开他，撇过头去。
　　唇畔落了空，黎洛栖胸口起伏地喘气，赵赫延又用那种眼神看她，委屈，像蹲在家门口求食的小狗。
　　“你不听话。”
　　她说。
　　赵赫延的手扯了下她的衣袖，轻轻摇了下。
　　蓦地，连她的心头都在晃了，像这艘行于水面的游船。
　　黎洛栖觉得自己就是太心软，“得寸近尺。”
　　赵赫延没说话了，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光，宽阔的胸膛起伏着，剑眉微微蹙起，黎洛栖皱眉：“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只是这一摇，就抬手揉太阳穴了。
　　黎洛栖一怔，“还是晕船？”
　　“躺一下便好。”
　　“一定是方才……”
　　黎洛栖抿了抿唇，让他亲，“揉风池穴。”
　　她说着，就见赵赫延听话地去揉了起来，只是风池穴有两处，他只有一只手。
　　于是她刻意隔开距离，一只手撑在身前的床榻上，压着胸口，另一只手去给他揉脖颈后的穴位。
　　“好点了吗？”
　　赵赫延看她：“你笑我便好了。”
　　黎洛栖脸有些热，撇过头去：“骗人。”
　　“不是说只能亲梨涡么？”
　　黎洛栖抬手摸了下唇角，“嗯……”
　　他瞳仁漆黑地看她：“还有另一边没亲。”
　　黎洛栖：？！！
　　“你不是晕船么？”
　　晕船的人还有这心思？?
　　赵赫延撇过头去，不让她给自己按穴位了，只说：“夫人说话不算数。”
　　黎洛栖怀疑赵赫延的里子是不是有些分裂，还是说他这个人能蛊惑人，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阴阳切换。
　　“我没有说话不算数！”
　　黎洛栖扯起唇角，撇过头去，语气那般大义凛然，实则脸都红透了：“一会又晕船看我管不管你！”
　　“坐过来。”
　　他说，“我靠着亲。”
　　黎洛栖：？？？
　　“爱亲不亲！”
　　“又不笑了？”
　　黎洛栖气呼呼地坐过去，朝他龇牙，只下一瞬，软润的脸颊就让他压了下去，男人高挺的鼻梁陷入，黎洛栖让他亲得拧着衣角，她是怎么回事，亲个脸而已……
　　赵赫延属狼狗的吧！
　　想到这，她忽然轻轻“噗嗤”笑了声，那脸上的梨涡陷得更深了，让他用力压了进来，腰身被他箍紧，黎洛栖颤了颤，又喘不过气了……
　　“夫君……”
　　她觉得该适可而止了……
　　蓦地，他薄唇滑过少女脸颊，停在她耳边，声音沙哑蓄笑，带着一丝喟叹：“我夫人，真甜啊。”
　　-
　　定远侯府的客船终于在第二日停在了小镇的码头上，冬末的寒意还在，码头让积雪覆盖，黎洛栖披着白色的斗篷下了船。
　　一旁扶着黎洛栖的一芍在踏上平地的瞬间，整个人就像鱼游回了大海，活过来了。
　　月归推着赵赫延下船，阎鹊跟在一旁伸懒腰，黎洛栖听下人们说，这位太医每日早晨都在甲板上练功，然则让他挑点东西，力气还不如一芍。
　　别人笑他练了个寂寞，他却说：“就是越没什么才得练什么啊，你瞧天生丽质的人，如何需要注意装点，便是披麻袋也好看。”
　　此刻，阎鹊又说了：“从晋安城来的时候，我不便让人带拐杖，现在只能看看这镇上有没有铁匠铺，给少爷做一副顶用。”
　　黎洛栖让一芍去问，又朝阎鹊说道：“晕船药也要多备一些。”
　　听到这话，月归低了下头。
　　“月归，你去买吧。”
　　说话的是赵赫延，他忙道：“是。”
　　今日清晨恰好赶上小镇的墟日，主道两边挤满了各种摊贩，热气香味袅袅，一下将这冷寒的人间拉入了烟火气中。
　　黎洛栖实在是在船上闷了好久，看到什么都新鲜，等一芍打听完铁匠铺回来找主子时，就见定远侯府的仆人们停在了一家馄饨摊前。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馄饨！夫君，这个真的好吃，跟饺子不一样！皮擀得特别薄，像纸一样！”
　　赵赫延汤勺舀了舀，清汤寡水，“肉也跟纸一样。”
　　他说了句，一旁的仆人忍笑，就见黎洛栖沉脸“嗯？”了声。
　　大少爷不说了，吃吧。
　　一旁的仆人也在旁边桌尝起了馄饨，还是在少夫人强烈的按头要求之下吃的。
　　“少夫人，铁匠铺在东街，方才去的时候已经开门了，我问了下，说是能打拐杖。”
　　黎洛栖点了下头，在船上用铁拐杖不容易腐蚀长潮，于是逋一吃完，她也没兴致逛墟日了，直奔铁匠铺。
　　只是还没走近，就见铁匠铺门口挤了不少人，黎洛栖皱眉道：“生意这般热闹，做一副拐杖岂不是还要拖时间？”
　　下人在前头开道，黎洛栖抬眼，却见这门口站的多是女子，正疑惑之际，就听一芍道：”少夫人，那位就是老板。”
　　顺着一芍视线，黎洛栖看到一片黝黑的铁具之间，站了道赤着右臂的高大身影，男人身上套着深色褐衣，在这数九寒天中，他却是不会觉得冷一般，只手上在锤铁片，一下一下地，铿锵撞出了声。
　　而在男人抬手时，劲腰上的肌肉线条隐隐透力，隔着褐衣若隐若现。
　　身后的女子低低地笑出了声，“绝了啊，我就等着墟日铁匠铺开门，以慰相思啊！”
　　“矜持点！”
　　“你自己不也来看了，哼，偷偷摸摸，我可比你大方！”
　　“啊啊啊，他过来了！”
　　黎洛栖眉心一跳，男人携着烧红的铁片转身，丢入水中时，瞬间激起沸腾的水泡。
　　而就在这时，原本垂敛的眉眼一抬，恰好和黎洛栖那双琉璃眸对视。
　　不过一瞬，轮廓深邃，古铜色的皮肤渗着薄汗。
　　而东街对面的僻静处，赵赫延朝铁匠铺看了眼，剑眉微凝，“推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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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再叫一遍 · ✐
　　人群中忽然响起更密集热切的议论声, 方才在黎洛栖身后犯着花痴的几个娘子，此刻目光都让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男人一袭深暮色澜袍，手肘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姿态闲适, 眉眼冷冽, 一时间让人冒出端方君子, 温润如玉的雅喻, 只因他脸色很白，但气质么，就像这群隔开他们的人一样, 冷郁。
　　而男人那双狭长的瑞凤眼, 此刻正看向铁匠铺，方才锻铁的年轻男人，手上还携着铁钳, 只是没再锤，而是稍微弯下脖颈, 听面前那位容颜娇美的女子说话。
　　“一副拐杖, 手肘这里有支撑, 顶端做一个半圆的弧形，可以固定着……”
　　她话到一半，忽然看见一芍紧张地捏了下少夫人的衣袖，“少爷来了。”
　　黎洛栖转眸，就看到人群前的赵赫延, 远山眉不由蹙了下，这里人多眼杂, 他怎么来了。
　　而程砺注意到黎洛栖的目光，也顺着视线朝赵赫延看去, 身上的薄汗似乎遇着了冰，一下寒了起来，这个男人的目光好冷啊。
　　“我还需要知道高度。”
　　程砺声音低沉，朝黎洛栖看来。
　　这时，人群里又钻出了两道身影，“少夫人，我们买药回来了！”
　　月归手里还抓着阎鹊。
　　“高度我有……”
　　说着，阎鹊正要从怀里掏出图纸，忽然瞥见那尊大也在，便道：“既然少爷在此，不如直接量……”
　　他话到一半，差点没被赵赫延的眼刀杀死。
　　于是赶紧去掏图纸，黎洛栖想到阎鹊方才说的话，“对哦，程大哥，我夫君也来了，你这里有打样的铁拐么，让他试试。毕竟我们赶时间，错了就麻烦了。”
　　阎鹊哆哆嗦嗦的，而这时旁边围观的看众们议论得更厉害了——
　　“天啊，他居然是这小娘子的丈夫！”
　　“长这么好看真是可惜了……”
　　“你是说那小娘子还是她夫君？”
　　“诶，不过你看他们穿着打扮，还有那么多下人跟着，要你可惜呢？”
　　“感觉这是有钱少爷花钱买的娘子。”
　　“不至于吧，这少爷这么好看……”
　　“好看能用吗？”
　　“那可惜的就是这小娘子了诶……”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钻入黎洛栖的耳朵，赵赫延离人群更近，他自然也听到了。
　　黎洛栖忙朝他走了过去，蹲下身轻声道：“夫君，我带你进去试一下好吗？”
　　黎洛栖想把赵赫延赶紧带离是非之地，哪知他脸色泛白，蓦地抓住她的手：“你不是最喜欢轮椅么，怎么现在要我用拐杖？”
　　男人声音如一泓清泉，安静沉冽，却如湖水漫上所有人的意识，黎洛栖张了张嘴：“我、没有啊？”
　　她何时说过自己最喜欢轮椅了？！
　　这时，男人忽然有些落寞，衬着这副苍白的颜，入眼尽是一道破碎的美感：“原来夫人不喜欢，那拐杖还是你挑吧，反正这双腿也是拄给你看的。”
　　黎洛栖：？？！
　　众人：？？！！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厉害了，轮椅上的男人语气这般卑微，甚至是讨好他的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强娶美人的戏码吧——
　　“他说的什么意思，这小娘子难道是喜欢坐轮椅的？”
　　“说拐杖也是她定，他好像都是顺从夫人的意思吧！”
　　“这感情也太好了，羡慕！”
　　“小娘子看着柔弱，没想到这般能拿捏。”
　　……
　　黎洛栖人还有点麻，她夫君这又是闹哪一出？？？
　　“拐杖是你用的，怎么能我来挑，月归，把少爷推进铺子里。”
　　少女话音一落，月归左右为难，就听赵赫延垂眸道：“听少夫人的。”
　　众人：！！！
　　月归胆战心惊地推着自家主子进去。
　　程砺也听见他们的对话了，于是将工具都提了过来，只是刚抬眼，再次看到那双冷寒的眼睛，顿时避开，下意识去看黎洛栖。
　　“程老板的生活很拮据么？”
　　赵赫延忽然朝他说了句话。
　　程砺转眸朝他看去，两人肤色相差极大，落在黎洛栖眼里便是场视觉冲击。
　　“程氏铁匠铺传了三代，公子何出此言。”
　　他嗓音沉厚，像玄铁一般。
　　赵赫延无声一笑：“我看你袒胸露臂的，倒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捉襟见肘。”
　　他话音一落，程砺脸色果然变了，然而却没有急着把衣服穿好，只道：“那公子就少见多怪了。”
　　黎洛栖忙挡在赵赫延身前笑道：“程大哥，我夫君是在开玩笑的……”
　　说完，扭头朝赵赫延小声提醒：“人家打铁自然是这样，夫君怎么这般说话！”
　　赵赫延的脸色冷了下去，黎洛栖不知他是怎么了，但眼下办事要紧，“我扶你起来，你试试……”
　　程砺双手环胸靠在桌边，脸色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赫延，“这里有好几副，公子慢慢试。”
　　赵赫延让黎洛栖扶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白又软的，忽然说了句：“我用拐杖了，那轮椅呢？”
　　黎洛栖看那轮椅，还是铸铁司定制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代步轮椅，于是道：“先放着吧。”
　　扔了怪可惜的。
　　哪知赵赫延接了拐杖过来时，说了句：“又是想到街上拐一个男子回来，打断腿么？”
　　语气竟然，还有一丝患得患失？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包括黎洛栖都瞳孔震惊了！
　　而原本倚靠在桌边的程砺朝黎洛栖看去，只见少女鼓着气朝男人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赫延的眸光忽然朝程砺扫了眼，薄笑里意味深长。
　　而这一句话，成功在铁匠铺门口看戏的人群里炸了：
　　“啥，那娇娘子居然有这种癖好？”
　　“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这么好看的男人她也忍心？”
　　“小娘子看着多仙气啊，我不信……”
　　“不信？你挨过去试试，看会不会被打断腿？”
　　……
　　于是，在黎洛栖给赵赫延试拐杖的时间里，小娘子表面娇软，内里手段惊人的传闻不胫而走。
　　以至于她从铁匠铺出来想在镇上闲逛一圈，那些男子见了都瞬间退避三舍，连眼睛不敢看她。
　　黎洛栖：“……”
　　“夫君这般陷我于不义，是不是反省一下？”
　　“难道不是么？”
　　他抬眼看她，还是一双招人的眼睛，“在街上拐了我，意图灌醉我……”
　　他话没说完，嘴巴让黎洛栖堵上了。
　　一旁的一芍和月归目瞪口呆！！！
　　“今晚在镇上的客栈休息，明日再出发！”
　　她胡乱扔了句话，便提裙迈进了客栈的门槛。
　　一芍跟在少夫人身后，既心惊又好奇：“少夫人，少爷那话是什么意思？您何时？”
　　“别说了！”
　　她忽然咬牙朝她说道，一芍立刻噤声，只是少夫人的脸颊红扑扑的呢？
　　进了后院厢房，黎洛栖一边开窗一边咬牙道：“回去就把那对布偶烧了！”
　　当初她就是套着布偶瞎说要拐他的话，他竟记到现在！
　　赵赫延坐在身后看她忙碌的背影，气定闲道：“不用等回去了。”
　　黎洛栖：？？？
　　这时就听敲门声响起，黎洛栖狐疑地看月归捧着一个小箱奁进来，脑子转了一霎，归位了。
　　她竟是忘了，在侯府收拾行李时，下人问她这个要不要带上，她想着路上无聊可以解闷来着……
　　“给少夫人。”
　　赵赫延朝她看来，“屋子里不好放火，你把烛台给少夫人拿出去。”
　　黎洛栖看到月归递来的木盒子，有一瞬间觉得，如果她说想杀人，赵赫延真的会给她递刀子。
　　“放、放一边去，我这会在忙。”
　　等月归出去了，黎洛栖开完窗户，又在抖被子，然后是挪椅子，接着倒水喝，就是没去看赵赫延。
　　“夫君要午睡么……”
　　“嗯。”
　　咦，从善如流了。
　　黎洛栖要去推轮椅，就见他左手转了下手柄，停在了床塌边，接着低头就开始解开澜袍，黎洛栖听到衣衫滑落的声音，忙背过身去，趁机将桌上的小木盒拿走。
　　“夫人。”
　　赵赫延忽然开口说了句话，把她吓得手上的小木盒差点掉了。
　　“嗯？”
　　她把小玩偶拿出来，塞到了衣袖里，一会再找个地方藏起来。
　　“这被子有味道。”
　　黎洛栖心头一跳，忙转身走了过去，嗅了嗅，“是有一点潮，冬天太阳薄确实晒不透，不过也说明客栈的被子洗得勤，没事的。”
　　赵赫延见她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道：“你用的什么香？”
　　赵赫延嗅觉灵敏，自从那次他嗅到自己身上的苹果气息后，把她折磨得够呛，她用香都谨慎了。
　　“就是抹了一点头油和润肌膏，混了雪梨和白茶。”
　　说完，她又嗅了下，“淡淡的，没有很重啊？”
　　“钻进去。”
　　黎洛栖：？？？
　　“我不困啊！”
　　“被子有味道，我睡不着。”
　　黎洛栖嘴角抽了抽，哦，她夫君把她当除臭剂呢。
　　“我钻进去也没用，不如我放一个香囊……”
　　话音一落，就见赵赫延捂住鼻子，“你想熏死我？”
　　黎洛栖：“……”
　　气得褪了鞋袜，大剌剌地掀开被子，然后像只小猫儿似的在里面滚了两圈，再把被子凑到他鼻尖：“现在呢？”
　　剑眉蹙起：“还有。”
　　“我说没用……”
　　“再滚两圈。”
　　黎洛栖：“……”
　　被子还不轻，滚完她都累了，抬眸看他，“我现在不仅给你除味，我还给少爷您暖了被子！夫君可快歇吧行吗？”
　　赵赫延掀开被子，没等黎洛栖下床，他的长腿便横在了床沿边。
　　“我试试。”
　　黎洛栖：？？？
　　就在他躺下时，忽然皱了下眉，指腹一摸，就从后背扯出了一只布偶。
　　黎洛栖清瞳一睁，忙抢了回去，“准备烧掉的！”
　　“哦，我还以为你把束胸滚掉了。”
　　黎洛栖脸颊一红，嘀咕反驳道：“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掉……”
　　赵赫延忽然把脑袋钻进了被子里，黎洛栖往后一缩，下一秒反应过来赵赫延是在闻床上的味道，这种感觉让她也有些不确定，跟着把头钻进了被子里。
　　漆黑的被衾之下，方才的潮味被一丝果香替代，白茶也是最好祛霉味的香气，没想到赵赫延的方法还有些用。
　　只是——
　　不对！
　　“夫君，你身上的沉木香也能祛，你看你一进来，潮味也没有了。”
　　“是吗？”
　　黑暗中，他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两人此刻蒙着被子说话，感觉有些微妙，就连心跳都在这密闭的热浪里响起。
　　就在她要钻出去透气时，肩膀忽然让人扣住了。
　　“方才叫那个人什么？”
　　“啊？谁？”
　　“铁匠铺那个。”
　　“程大哥？大家都这么叫……”
　　忽然，肩膀的力道被叩得更紧，她轻哼了声。
　　“你都没那么叫过我。”
　　男人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更沉了。
　　黎洛栖摸不清他脾气：“大哥？”
　　满意了吧？
　　“呵，不是单单叫我一个人的。”
　　“哥哥？”
　　忽然，耳边窸窣的衣物声更燥动了，男人声音沙哑：“再叫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16 11:57:03~2022-02-16 17:5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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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只给你看 · ✐
　　黑夜中, 黎洛栖听见赵赫延的呼吸声，像风过林梢，沙哑安静。
　　她颤颤地咽了口气，“哥哥……”
　　下巴的皮肤有些痒, 粗粝的指腹滑过, 她下意识避开, 却在仰头时, 落入一道柔软的吻中。
　　绵密的，温热的吻，像身上这张寝被一样罩住了她, 她成了他的网中猎物。
　　箍紧腰身的力道在收紧, 她被迫于黑暗中承受他的索取，密闭的空间里，喘息声在耳边放大, 她的脸不知是因为闷住了，还是因为听见衣饰的摩擦声而发热的。
　　赵赫延的舌头闯了进来, 不过是微微用力, 就足够啮咬她, 贪婪的侵犯，亲密的厮磨，都在这道被子下的吻里。
　　连阳光都看不见的吻。
　　黎洛栖忍不住嘤出声，连她都有些惊愕，再抬眼, 就看到那双狭长的眼眸半阖半弯，勾着她的目光, 漆黑地蓄着笑意。
　　心跳一瞬间“嘭嘭嘭”的。
　　那道吻微微松开，仍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唇, “小东西的心跳，怎么那么快啊？”
　　她羞怯地往后缩，却让他变本加厉地搂紧了，赵赫延的左手穿过她身侧，钳住她大半身。
　　“躲什么啊。”
　　黎洛栖嗅到空气里散发着丝丝撩人气息，她想探出被子去呼吸，可赵赫延的下巴蹭了蹭她的下巴，她嘤了声，他就笑她。
　　“我要出去……”
　　话是有底气的话，语气却软绵绵的。
　　“夫人没礼貌。”
　　他说。
　　“现在是谁没礼貌啊！”
　　“说话之前，加个称呼。”
　　黎洛栖咽了口气，水眸潮湿，“夫君……”
　　“夫君搂着自己的夫人在被子里亲密，不行吗？”
　　黎洛栖气得胸口起伏，贴着他更喘不过气了，“夫君方才是骗我的！”
　　“那确实是你进来后更香了。”
　　黎洛栖越闷越喘不过气，挣扎着要掀被子，就在她抓到被角要起来时，一道“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黎洛栖吓了跳，要起身，腰却让人揽住了！
　　“少夫人，是铁匠铺的程大哥过来了。”
　　门外说话的是一芍，黎洛栖刚要回应，张开的嘴却顷刻让人堵住了！
　　“唔！”
　　清眸一睁，就看到赵赫延眼里的生气，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却感觉他的右手也压了下来，黎洛熙忙去松开他带伤的右手，可她越挣扎，赵赫延的手就越用力，她试着让自己放松，结果这一松，就绵软地被他贴着。
　　“少夫人，您在里面吗？”
　　黎洛栖的视线看向门外，蓦地水眸一睁，连带着浑身发颤——
　　房门没锁的！
　　她想说话，可喘出的气都让赵赫延吞了。
　　若是一芍推门进来，眼下岂不是！
　　她气得眼眸水淋，又害怕又气恼，这时，门外传来一芍和男人说话的声音，黎洛栖猛地把被子抽到了头顶，整个人缩进了黑暗里。
　　床榻前还有屏风，就算他们进来，被子挡住了也看不到的……
　　而她乖乖躲回被子里的举动，却招来了赵赫延的一道轻笑，黎洛栖趁机躲开他的唇，压着声音道：“少爷不害臊！”
　　“夫人害臊啊？”
　　她的脸蛋烧得红，气鼓鼓的：“人家来给你做拐杖，你干嘛不让我出去！”
　　赵赫延瞳仁一冷，“来给我做拐杖，找我夫人做什么。”
　　黎洛栖一怔，旋即道：“还不是你方才在铁铺里阴阳怪气的。”
　　“呵。”
　　赵赫延低头咬了下她的脖颈，小猫儿“哼”了声，绵绵软软的。
　　“不许你跟他说话。”
　　黎洛栖不知道赵赫延又犯什么病了，“夫君你……”
　　她话音一落，腰间一道痒意传来，黎洛栖无意识地泄了道声。
　　“等我好了，力气比他大，身体比他好看，你的眼睛只需看我就行。”
　　黎洛栖让他挠得想躲，嘤着声，“没拿你们比啊……”
　　赵赫延冷言冷语的，不屑道：“让那么多人看过的身子，不过是些吸引客人的手段罢了。”
　　黎洛栖懵了，“那是铁匠铺啊，人家不摘衣袖挥不起手的。”
　　赵赫延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挥剑杀人的时候穿很多的，我的身体只给夫人看。”
　　-
　　铁匠铺的程砺是镇上少见的相貌与身材都让人羞红脸的男子，就连此刻一芍跟他站在一起，都会让他的气场压得心跳加速。
　　“程大哥，我家少夫人不在，拐杖有什么问题，我带你去找阎大夫吧，这拐杖是他要给少爷做的。”
　　一芍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脸，此刻程砺与铁匠铺见时不一样，衣着妥帖，只是这般就更让人忍不住联想他脱下衣袍时的样子了。
　　而此刻两人往阎鹊的房间里去，程砺忽然开口：“你家少爷的腿……”
　　听到旁人提少爷，一芍警铃大作，蓦地抬眼看他，就听程砺问了句：“真是你家少夫人……？”
　　“呃？”
　　一芍懵了下。
　　程砺目光认真：“现在镇上的人都在传，你们初来，若是当中有什么误会，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一芍抓了抓脖子，少爷的伤是怎么来的，他们自然知道，只是当时少爷说出那番：少夫人拐了他，灌醉他的话时，少夫人却没有反驳……
　　“我们的行船途经此地，不过在此逗留两日，无需在意这些流言。”
　　忽然，身后传来月归冷淡的声音。
　　一芍愣了下，忙点头，敲开阎鹊的房门：“时间紧张，还望程大哥尽快将我家少爷的拐杖做好。”
　　程砺垂眸，嘴角噙了抹笑，“男子志在四方，甘愿囿于床榻，迟早会被休弃。”
　　月归脸色一冷：“程老板慎言。”
　　“此话并非在下说的，你只消出门走一圈，这个小镇，可没什么秘密。”
　　一芍愣了愣，就见程砺进了阎鹊的房间。
　　忙朝月归道：“怎么办，若是让少爷听到……方才我去敲少夫人的房间，没有应，他们该不会出去了吧？”
　　月归皱眉，“不对啊，我方才送小木盒进去的时候，两人还在…… ”
　　说着，瞳孔一睁：“难不成主子出门了？”
　　一芍吓了跳，赶紧往客栈大门跑去，抓着掌柜便问：“看见我们家主子出门了么？”
　　掌柜和小二都摇头，两人刚松口气，要往回走，就见后院的长廊上走来了两道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少爷，少夫人！”
　　黎洛栖让一芍一惊一乍给吓了跳，她方才本就有些做贼心虚，此刻更紧张了，自己先解释道：“方才我们在后院散步……”
　　赵赫延单手托腮，侧眸看她的脸。
　　一芍只想着不让两人出门，于是道：“方才我听说好像要下雨……”
　　黎洛栖抬眼看天，“别听外人瞎说，你家少夫人看天象很准的，村里谁家办大事都得找我问，我说不会下雨便不会下。”
　　赵赫延一听，淡笑道：“难怪这么迷信。”
　　他这一笑，一芍和月归都有些惊讶，就听黎洛栖反驳道：“不是迷信，这是经验和推断！”
　　赵赫延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夫人说不会下便不会下。”
　　一芍、月归：！！！
　　少爷变了！
　　而赵赫延这番从善如流，落在黎洛栖眼里完全是对刚才在房里做的事情的补偿。
　　若不是这个男人有伤在身，黎洛栖怕自己都逃不掉了，于是就说要出门透透气，他也要跟着来。
　　一芍抓着少夫人小声道：“方才我听程大哥说，小镇上的人都说少爷，依附女子迟早会被休弃……”
　　黎洛栖：？？？
　　“什么？”
　　一芍紧张道：“少夫人还是不要出门吧……我怕……”
　　黎洛栖看了眼赵赫延，他倒是神色自若，方才在房里，她被男人弄得五迷三道，恼怒道：“夫君陷害我。”
　　他却说：“我们这般出行本就招人耳目，再加上娘子国色天香，夫君这么做，既让那些男人怕你，又能让那些女子死心，还能掩饰身份，一石三鸟，还有比这个办法更好的么？”
　　赵赫延说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
　　可是，当她听到一芍说的那些话，心里却很不舒服，直接道：“我倒是要看看谁敢说。”
　　此刻过了晌午，日暮垂垂，黎洛栖看到一些好玩的便凑过去，她对钗鬟首饰兴趣不大，倒是走到制香铺时停下了脚步。
　　她想到赵赫延老说屋子里潮，干脆买点香木祛祛味。
　　“我们这儿的香不仅是镇上独一份儿，就是旁的地方也买不到，安神的，提神的，药疗的，还有小姐夫人们最爱的花果香，夫人您喜欢哪样的？”
　　制香铺的掌柜是位中年妇人，正笑意盈盈地招待着两位贵客，看着黎洛栖捏起一份小银盒，指尖葱白，衬得这香粉都昂贵了些。
　　纤细的指尖在小银盒上扇了扇，让香气送到鼻翼间，而不是直接去闻，光是这个举动就让掌柜笑颜道：“夫人懂香。”
　　黎洛栖清浅一笑，“略知一二，这个有些太浓了，我喜欢纯一点，清冶一些的。”
　　“您等等啊！”
　　掌柜刚转身去找，店铺里又进来了几位客官，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在视线落到赵赫延和黎洛栖身上时，不由都惊讶地互相看了眼，旋即笑了声，有位公子折扇一打，朝旁人说了句：“我只听说过女子依附于男子的，却从没听说过男子依附于女子，被打断了腿还不走，真是可怜啊。”
　　这些人的笑声不高不低地落在黎洛栖耳朵里，她眉心一蹙，转身望去，指尖转着一只小银盒，“那你们就是孤陋寡闻了。”
　　她话音一落，那些议论的人都没想到黎洛栖一个小娘子竟会当场反驳，这时，有个男子撞了下折扇男人，眼带深意：“小心这小娘子瞧上你了，把你的腿打断……”
　　黎洛栖冷笑了声，“有的人出门带扇是含羞半步，有的人则是相貌丑陋，不挡着都怕吓着人。至于你这种，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
　　“诶，你这个小娘子说话口无遮拦！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赵赫延挑了下眉，侧眸看他：“愿闻其详。”
　　折扇男子冷哼了声：“县老爷，别说这个镇，隔壁三镇都归他管！”
　　赵赫延表情微微惊讶：“还真不知道。”
　　黎洛栖轻咳了声，憋回了笑，这时掌柜见客人有了口角，忙道：“各位客官少安毋躁，要什么香跟我说，保准你们满意。”
　　折扇男手肘搭在柜台上，眼神挑笑：“把艳稠香拿出来，本公子今日心情好，送给这位兄台。”
　　他话音一落，那几个男子便起了哄，黎洛栖一看就知道那香不是什么正经香，气得想把夫君带走。
　　掌柜也有些犹豫，但碍于这几个人的权势……
　　那折扇男拿着香盒走到赵赫延面前，嘲笑道：“不用谢了，就是不知道你们用不用得上。”
　　黎洛栖想把香盒扔掉，却见赵赫延接了过去，修长的指腹挑开香盖，眼睑蓄了道笑：“这香放在香炉内，再插上一支檀香，药效更好。”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瞳孔震惊，就见赵赫延将银盒丢回桌上，“可惜香质不纯，我夫人闻不习惯。”
　　黎洛栖：？？？！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又被柿子装到了！
　　二更在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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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太黏人了 · ✐
　　黎洛栖觉得自己的名声, 从一个拐美男打断腿的女流氓，进阶到了一个用遍天下艳香，还很挑剔的女禽兽。
　　是的，她夫君都这样了, 她还折磨人家。
　　黎洛栖从香铺里出来时, 气成一只河豚, 她还不能反驳, 因为那些人就等着看你说“不行”的笑话。
　　真是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走到一半，黎洛栖没听到身后跟来的声音，又闷气地等在那里, 却见那几个纨绔子弟将赵赫延拦住了, 皱眉走了过去。
　　“你说加檀香，真的假的？”
　　“别是诓人吧！”
　　那几个人还不信赵赫延的话，确切来说, 他们想知道更好的艳香是如何的。
　　黎洛栖冷笑地扫了众人一眼，“滚。”
　　“一个女子这般狂傲, 果然是只能靠这种手段才能成亲啊！”
　　几个年轻男子就是受不得被女子戏耍, 非要在嘴上赢回来。
　　赵赫延眉梢微挑, “诸位成亲了么？”
　　那几个男子愣了下，其中有人说了句：“我家娘子温柔贤淑，又如何会当街骂人。”
　　赵赫延眸光怜悯地看他：“那真可怜啊，你被人欺负了，她除了抱着你哭, 什么都做不了，你这辈子都体会不到被娘子护着的感觉, 生为男人，只能靠自己了, 诸位努力。”
　　黎洛栖：？？？
　　众人看着月归目中无人地推着赵赫延走了，原本愣在一旁的黎洛栖也跟了上去。
　　愣了片刻，有人冷笑了声：“呵，顶天立地的男儿，何须娘子保护！”
　　几个人转身，恰好看到从西街过来的程砺，脸色又是不悦，“这个程砺也是让人不爽，又穷又没权，天天还让一堆女子绕着！这回收税还带头闹事！”
　　折扇男显然是他们中间的话事人，掂了掂手里的小银盒，忽然眼神闪过一道猥琐光芒，计上心来。
　　“这艳香是不是加了檀香更浓烈，试试不就知道了，咱们来个借刀杀人，想想就好玩啊。”
　　-
　　黎洛栖在制香铺里被扰了心情，对四周的店铺也兴致缺缺。
　　一芍见状，开口道：“少夫人，我方才打听了这镇上的美食，说是斜街上有一家老字号出品的菜色很是可口，既然都来了，不如去尝尝？”
　　听到这话，黎洛栖肚子当真就有些饿了，“叫什么名？”
　　“汴楼，少夫人稍等，我去问问如何走。”
　　“不用了。”
　　忽然，赵赫延开口，“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
　　黎洛栖愣了愣，“夫君来过？”
　　赵赫延：“从码头过来的时候看到过酒旗。”
　　黎洛栖疑惑：“路上都是坐的马车……夫君只看一眼就记住了？”
　　一旁的月归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少爷打仗的时候，没去过的地方他都知道怎么走。”
　　黎洛栖心下惊讶，她是一个不怎么认路的，对那些看一眼便知晓方位的人向来佩服，但脸色还是矜持，“那就走吧。”
　　果然，他们几个外乡人听着赵赫延这位同样第一次来的人指路，一会儿就到了汴楼。
　　黎洛栖看赵赫延的眼神多了层钦佩，能打仗的人果真不简单呢，就是用在找酒家上，让她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了。
　　隔间里，店小二报了菜单，黎洛栖点了玉棋子，紫苏鱼，炒蟹，樱桃肉，再问赵赫延想吃什么，他看了她一眼：“这些不是给我点的么？”
　　黎洛栖“呃”了声，赶紧多报了几个菜，给月归和一芍在旁边的小桌上吃。
　　这时有婢女进来送茶，低声问道：“公子，我们这儿有碧螺春，金观音，明前茶，白茶，大红袍，花果茶，请问要哪一样？”
　　黎洛栖有些新奇，想不到一个小镇上的酒家也这般讲究，见赵赫延看向她，于是说道：“白茶吧，有劳。”
　　“夫人，我们白茶是最贵的，一位客官收十个铜板。”
　　黎洛栖：？？？
　　“我在晋安城也不过收两个铜板！你们这是黑店吧！”
　　一芍也有些不安，汴楼是他们下人打听来的，问了几个当地人，都说不错。
　　此时那婢女让黎洛栖一问也有些紧张：“不是的，小店明码标价，绝不是黑商。”
　　“那喝白水呢？”
　　“三文钱……”
　　黎洛栖朝赵赫延看了眼，见他斜靠在凭几上，声音慵懒道：“你们是正店，都敢这么做。”
　　“我们这的正店价格同等，几位便是去其他酒肆也是一样的收费。”
　　黎洛栖：“这靠山吃山，还比不过你们靠海的有钱，京城的正店都不敢这么做。”
　　这时，汴楼掌柜见这边的厢房木门半开，怕是有什么口角，忙进来拱手作揖，“几位客官初来乍到，不知我们的规矩，是以在上茶前都特意让下人们禀明，我见二位客官衣着气度不凡，这几个铜板的事，就不要难为咱们了吧。”
　　黎洛栖觉得可笑：“掌柜把我们当傻子么？”
　　那掌柜紧张道：“自然不是，食肆经营不易，我们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这般做啊，方才听二位是从京城过来，那自然也知道，如今大周与辽真结盟，每年需纳岁贡，知州知府都下了令，士农工商，赋税最重的便是我们商了，我们只是收一点茶钱，还望二位理解。”
　　黎洛栖脸色微变，朝赵赫延看了眼，男人眼睑微微垂着，只是搭在凭几上的手拢了拢。
　　此刻日暮西垂，最后的一点光从暖塌上消失，屋里泛冷。
　　黎洛栖抿了抿唇：“上菜吧，多放两支烛台进来。”
　　听她这么说，掌柜松了口气。
　　一芍和月归坐在暖榻上的小桌边吃，眼神时不时朝少爷和少夫人望去，进来前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的，现下这一顿饭却吃得沉重起来。
　　一芍过去给少夫人倒茶，轻声道：“少夫人，我跟月归喝了很多，绝对喝回本了。”
　　听她这话，黎洛栖不由笑了声，知她是劝自己多吃，于是接过了她手里的茶盏。
　　饭吃得差不多，黎洛栖发觉自己水也喝多了，便唤了一芍出门，一芍自然知道少夫人要去哪儿，但少爷——
　　“去哪？”
　　黎洛栖清了下嗓子，低声道：“茅房，很快回来。”
　　哪知赵赫延一听，就说：“我陪你去。”
　　黎洛栖脸色一红，这种事就不用跟着了吧！
　　“你要去茅房让月归推你。”
　　说完，赶紧拉着一芍出去。
　　身后的一芍抿嘴想笑，黎洛栖穿过后院长廊，此时月上中天，倒是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
　　一芍守在茅房外面，等少夫人出来后递上水给她浣洗，黎洛栖知道她也喝了不少茶，遂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一芍一听，赶紧进了茅房。
　　黎洛栖站在屋檐下，忽然听身侧有人过来的脚步声，便让了个位置，只是逋一转身，头顶突然被罩了黑布——
　　“唔！”
　　-
　　厢房里，赵赫延剑眉微凝，漆黑的瞳仁看向窗外长街，“月隐卫去查水郭镇的赋税，下到县丞，上到知州知府，名单我都要。”
　　此时一道暗影半跪在赵赫延身前，月归将写好的字条塞进纤细的竹筒里，暗卫接过后，转身挂窗而出，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月归见少爷修长的指腹在桌上轻点了点，剑眉凝得更紧，心道应该是方才掌柜的话让他这般不静心，只是下一刻，却见少爷忽然起了身，月归忙去扶：“少爷，去哪儿？”
　　“去接夫人。”
　　月归想说这个去茅房的事情吧，少夫人不让您跟着，您还去是不是有些太黏人了……
　　只是在月归想让少爷别出去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迎面是一芍慌乱的脸色，“少夫人？！”
　　赵赫延漆黑的瞳仁一凛，“人呢？”
　　一芍瞳孔瞬间漫出水雾，“方才少夫人在等我，只是我一出来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回来了……”
　　从她方才慌乱进来的神色便知，一芍在茅房附近找了个遍，少夫人从来不会突然走掉的……
　　“少爷！”
　　月归见赵赫延扶着墙便要出门，忙将轮椅推了过去。
　　“带路。”
　　赵赫延声音隐忍着怒火，一芍忙点头走在前面，此时茅房附近已经不见人影，赵赫延神色沉如滴墨，“封锁整座汴楼和斜街，方才谁出去了全都追回来，所有房间里的人，给我带到厅堂。”
　　忽然，鼻翼间传来一丝香气。
　　月归和一芍已领命跑了出去，赵赫延深吸了口气，借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光影，俯下身，指腹在地面缓缓扫过，最后在触到一抹粉末时，停了下来。
　　-
　　厢房里的烛光影影绰绰地跳跃着，却不甚明亮，滑过屏风，落在暖榻上。
　　汴楼的包厢皆是席地而坐的装潢，此时的桌案边，正坐着道高大身影，烛光将他的身影压在了榻上，他生得高，影子便长，尽头触到了房间一角，那里锁着一道娇影。
　　此时的黎洛栖，指尖紧紧攥成拳头，眸光冷寒地看向这个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程砺，站住。”
　　男人用力晃了晃脑袋，长手撑在墙上，垂眸看她，气息重了，“今日去找夫人却不见我，竟是约程某来这里？”
　　黎洛栖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劲，说话的语气也不对，她想站起身，却觉得此刻口干舌燥，浑身绵软，挣扎着往桌案过去，然而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咬着牙道：“不是我约的你，有人陷害我。”
　　程砺笑了，跟着她走到桌案边，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想不到，能让夫人相中，算是在下的荣幸。 ”
　　黎洛栖双手用力挣了挣，“程砺，你醒醒，我是被人绑进来的！我在水郭镇没有仇家，那便是有人设局对付你！”
　　她试图用话激起他的意识，可眼前的男人此刻似乎喝得微醺了，抬手揉着太阳穴，“仇家？夫人说笑，这里只得我一家铁匠铺，若是我跟夫人走了，便没有了。”
　　黎洛栖咬得唇腔里泛起血味，“帮我松绑！”
　　程砺果然朝她走来，确切的说是压了过来，男人的指腹触到她身后的麻绳，视线却被什么吸引住了，说了句：“倒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手……”
　　“程砺！”
　　男人嗓音低沉一笑：“这算是，娇嗔么？不要打断我的腿好不好？”
　　黎洛栖用尽力气转身，避开他的手，“你若是敢碰我，我便真的打断你的腿！”
　　屋内焚香袅袅，黎洛栖看到男人朝自己走来，眼眶被泪水模糊，“不要碰我……我夫君会杀了你的！”
　　“呵，他不过是个残废，夫人约我，露水情缘也罢，眼下良辰美景不要辜负……”
　　“嘭！”
　　刹那间，一阵破裂之声撞开房门，黎洛栖心头猛然一颤，抬眸望去，水淋淋的眸子里，映入一道苍白脸色——
　　她早已浑身乏力，唯一的力气都用来说了句：“夫君……”
　　方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在这一刻卸下心房，她被他搂在怀里，呜咽地念着：“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
　　栖栖：天文
　　柿子：地理
　　哦，难怪柿子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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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解药无解 · ✐
　　黎洛栖一直在赵赫延的怀里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离开他，想要他抱得更紧，再紧一点……
　　全身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走, 她的眼泪像不受控制的春雨, 砸在他暮蓝色的澜袍上, 她轻轻咽着气, 指尖替他拂开水珠。
　　马车一直驶向客栈，赵赫延要抱她下来，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摇头, 自己下了车。
　　“一芍, 打水，冷的。”
　　她声音都在发颤，抓着门框进去。
　　一芍早就哭了几轮, 一听少夫人的话，忙跑了出去, 黎洛栖抓着披风没有摘下来, 指节都白了。
　　“月归, 把阎鹊叫来。”
　　说话的是赵赫延，他此刻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如苍雪。
　　“是！”
　　黎洛栖觉得自己咽气的力道都没有了，刚要躺下，指尖落入一道大掌中, 温热粗粝，就在那修长的指腹要扣入指缝时, 却让她抽了回去。
　　赵赫延脸色更沉了。
　　黎洛栖低着头，“不要碰我……”
　　她怕自己受不了。
　　“嘭！”
　　忽然, 房门让人推开，阎鹊火急火燎地背着药箱进来，刚打开箱盖，就听两位主子道：
　　“艳香解药。”
　　“检查伤口……”
　　阎鹊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就听赵赫延冷声命令道：“马上配药。”
　　阎鹊委屈，两位主子真是能折腾，这怎么就搞到艳香……
　　床榻上的黎洛栖越过赵赫延牵她的手，径直去掀他的澜袍，“我看看。”
　　她声音又轻又绵，赵赫延垂眸看她：“别说话。”
　　黎洛栖的心跳再次发颤，想躺下了，看他的眼神湿漉漉的，赵赫延身上的气息有致命的引诱力，还有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她想要……
　　刹那间，她闭上眼睛，不能看，不能看。
　　她开始念经，南无阿弥陀佛，波若波罗密多……
　　阎鹊凝着神把药配好，刚要递过去，就让赵赫延接住，“去外面等着。”
　　阎鹊：“……”
　　真行，从来只有大夫让家属在外面等着的。
　　等阎鹊一走，黎洛栖咬着牙摊开手心接药，就是不睁眼。
　　“睁眼。”
　　她“哼”着声，“水……”
　　小猫儿噎到了，拍着心口，一边拍，摸到了束胸，指尖不安地抓了抓，“闷……”
　　赵赫延的茶盏递到她唇边，小猫儿立马探头去喝，他往后缩，她便追了上去，水放得有些凉了，入口便如井水般清凉。
　　“还要……”
　　赵赫延眉心微蹙，“黎洛栖？”
　　“还要，呜呜，还要……”
　　怎么回事，吃了解药还这般？
　　赵赫延转身去倒水，忽然身后传来一道轻撞声，他蓦地转眸，就见那道纤软的身子似要追着他来，结果半个身子落在了床榻边，腰身一陷，柔若无骨的。
　　“呜呜呜……”
　　小猫儿疼了，眸子水淋淋地看他，赵赫延想杀了阎鹊。
　　左手将她抱起，她便像水一样贴上来，赵赫延险些招架不住了。
　　忽然，屏风外的房门传来声响，就在赵赫延把小猫抱起的瞬间，他忙用宽阔的胸膛挡住了黎洛栖，不多时，耳边传来倒水声，一下两下，哗啦啦的，燥着两个人，忽然，衣襟让她一点点扒开，少女的脸贴了上去。
　　小猫伸着舌尖，一下两下地，湿漉漉。
　　赵赫延箍着她的腰身发了紧。
　　漆黑的瞳仁暗如黑夜，里面全是怀里这道娇影。
　　“少夫人，水倒好了。”
　　忽然，屏风外传来一芍的声音，怀里的小猫吓了跳，一下便往他怀里钻入，赵赫延呼吸一沉。
　　“滚。”
　　低哑的嗓音一落，屋外便传来关门声，小猫也听到了这声“滚”，松开了他，琉璃眼仰头看他，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指腹勾着她下巴，眸光垂下：“小东西，等你醒来了，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的。”
　　她哼着气，似乎知道赵赫延不是让她滚，于是又把头埋进他怀里，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
　　“不是吃了解药么？”
　　男人抓着轮椅扶手，嗓音低哑隐忍，怀里的少女忽然抬起了头，“给我吃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似平日的娇俏，而是多了几丝御下的笑意。
　　忽然，少女直起了身，纤细玉白的左足踩上轮椅中间，脚踝上还悬着那串铃铛金镯，清铃铃地漾着。
　　赵赫延眸光一暗，他是不介意自己的伤口再次出血的。
　　就在她身子贴上来的刹那——
　　“阿嚏！”
　　方才外衫落了地，小猫着凉了，这一声喷嚏钝钝的，赵赫延心道可爱，将方才被她蹭掉的澜袍披在她身上，笑她：“原来喜欢这样的啊。”
　　他话音一落，怀里的小东西猛地抬头。
　　涣散失焦的水瞳蓦地映入一道深邃轮廓，小东西双手撑在他胸膛，紧接着睁了睁：“夫、夫君！”
　　两人间距离拉开，冷风灌入，冷意再次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些，就在她低头看自己时，身上披来一件澜袍，她忙抓紧。
　　沉木香的气息，她暗暗吸了吸，此时她坐在床榻边，上半身却靠在赵赫延怀里，意识一点点回拢，然后再看到他蓄着笑意的眼时，身子往后一点点缩……
　　“我，我……”
　　她张了张嘴。
　　听他道：“比喝了酒时好一点，至少记得。”
　　男人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狭长的眼眸漆黑，带笑。
　　宽阔的胸膛挂着的中衣缭乱，都是她方才意识不清醒时留下的证据！！
　　少女脸颊乍红！目光发烫般撇到了一边去——
　　“一定是大夫的药有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嗯，”赵赫延点头，“继续狡辩。”
　　“可能，药效没那么快……”
　　“上回那么厉害，你一吃下去就见好了。”
　　黎洛栖咬了咬牙，她夫君记性可真好！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这迷香不是同一种！”
　　她气得想把澜袍扔回去，可刚松开，冷意侵入，她猛地又阖上了，气呼呼地下了床，也不知道生谁的气，赤着脚就往外走。
　　赵赫延没去抓她，只是剑眉微微凝着，看向她方才落了一地的裙裳。
　　怎么衣服一脱，人便清醒了。
　　长手将衣裳挟起，忽然，那股馨香又散了过来。
　　修长的指节一紧，将裙裳扔回了地面。
　　门外，除了一芍和月归，还有阎鹊在，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吭。
　　赵赫延：“把少夫人今日的衣服全烧了。”
　　一芍怔怔，没问什么立马去做。
　　而月归则去推少爷的轮椅，阎鹊跟在身后，去了他的房间。
　　“把方才的解药再给我配一份。”
　　阎鹊愣愣，“没效果吗，不可能，我这清净丸百试百灵……”
　　“少废话。”
　　阎鹊委委屈屈地配了，他这个人，节省，一直以来贯彻的宗旨就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蒙尘”。
　　直到他把药递给了赵赫延，眼睁睁看着他吃了。
　　阎鹊：！！！
　　“咳，我检查一下伤势。”
　　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夫，他还有一个宗旨：非礼勿问。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拟鸟声的口哨，月归走过去，将窗户掀开。
　　隔着一道屏风，阎鹊在给赵赫延处理伤口，地上的暗影半跪，“主子，这是水郭镇的赋税表，以及层层官员的名录。”
　　月归接过，转入屏风递给赵赫延。
　　这时，又听暗卫说道：“查了今日同时购入艳香和檀香的人，名单也在密件中。”
　　赵赫延漆黑的瞳仁掠过，忽然，指腹停在一道官职上：“开春了，这些杂草，就连根拔起吧。”
　　“诺。”
　　“罪名么。”
　　男人声音听不出起伏，冷如窗外泠月，“克扣赋税，谋害朝臣，罪当连坐，即刻问斩。”
　　手里的密信舔上火舌，顷刻燃烧起刺眼的火光，灰烬一点点落在地面，最后迎风而散。
　　-
　　房间里，黎洛栖泡了下冷水澡，整个人都冷得发抖，一芍赶紧从厨房里给少夫人煮了姜茶。
　　黎洛栖见小丫头眼睛肿如核桃，笑了笑：“别怕，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被少夫人一安慰，一芍更难过了，嘴巴一瘪，忍着不哭。
　　这时，房门外传来声响，黎洛栖忙钻入被窝，小声跟一芍道：“说我睡了！”
　　一芍手背忙抹了下眼睛，捧着碗出来，就见少爷脸色冷沉，结巴道：“少夫人睡了……”
　　赵赫延左手抬起，挥了下，让他们下去。
　　此时的黎洛栖藏在被窝里，脑袋也埋着，隐隐听见外面的流水声，脸颊泛热，这里是码头，自然不缺水了，他自己要沐浴为何不让人换水！
　　但她现在正装睡，不跟他理论了。
　　身子捂热了些，疲倦的睡意袭来，眼皮阖了阖，意识涣散的时候，床榻的另一侧侵入男人的气息。
　　她心头一跳，紧张地缩在床榻里边。
　　忽然，后脊骨轻轻滑过一道温热，身子一绷，就听他道：“转过来。”
　　黎洛栖的脑子里猛地转了个弯，赵赫延说过，他知道自己睡着没有。
　　呜呜呜，她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不打自招：“伤，怎么样了？”
　　不敢睁眼，脑袋还是埋在了被子里。
　　赵赫延眸光侧了过来，说：“今晚只能平躺。”
　　黎洛栖一听，这回睁开眼了：“这么严重！”
　　赵赫延眸光暗暗，一瞬不眨地凝在她脸上。
　　小猫儿的脸很难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不应该连累你，都是我……如果我能自己逃掉，你就不用来找我了……”
　　赵赫延忽然笑了声，指腹勾着她的发丝：“若这么算，我也得说对不起。”
　　黎洛栖愣了愣：“夫君没有对不起我啊。”
　　他的瞳仁看着她，渐渐幽深：“下次，我们不吃解药了，好吗？”
　　黎洛栖鹅蛋脸顿时被煮熟了，方才还泛冷的身子，此刻让他一句话说得顷刻热了起来，“呸呸呸，没有下一次了！”
　　还让她中招一次，她可以直接去跳河了，丢脸死的！
　　她转过身，却感觉尾指让人牵住，男人的指腹饶了绕，“今晚，倒是让我见识了夫人的厉害之处。”
　　黎洛栖想到今晚的惊心动魄，心有余悸道：“当时我的脑袋突然被人罩住，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身上就只有在制香铺里买的香粉，全让我撒了，然后我就在香粉上踩出脚印。”
　　说到这，她便转身看他：“我还是挺聪明的吧？”
　　赵赫延指腹揉着她的脖颈，“小聪明，我说的厉害，不是这件事。”
　　黎洛栖“嗯？”了声，“我还有更厉害的？”
　　他侧眸看她，莞尔一笑，“我今日才知道，夫人的小舌头这么厉害。”
　　黎洛栖：？？？
　　“不用害臊，夫君给你便是了。”
　　黎洛栖：！！！
　　“我今夜都平躺。”
　　黎洛栖：“……”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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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桃花唇畔 · ✐
　　第二日, 黎洛栖成功睡到了晌午。
　　等她睁眼时，听到屏风外有杯盘轻轻交错的声音，她嗅了嗅，饭香。
　　裹着被子坐起身, 脑袋还有些昏。
　　昨晚发生了什么, 被人下了药, 又吃了药, 还有……
　　忽然，脸颊一热，又想钻进被子里, 就听见轮椅碾来的声音, “不饿？”
　　她背对着床外，牙齿咬着指尖，只是刚咬下, 柔软的触感钻入大脑，昨晚她闻了艳香, 就去爬赵赫延的胸膛, 这也没什么, 她还伸舌头了，这……以前也做过，但是，她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去含。
　　这一切都归咎于赵赫延, 都是跟他学的。
　　昨晚他说自会平躺好，黎洛栖差点没把他踢下床, 还想看她丢人。
　　此刻在被子下穿好衣裳，这才下了床榻, 没敢看他的眼睛，只朝外喊了声：“一芍，梳洗。”
　　赵赫延看她表面淡定，实则下床的时候，鞋子都穿不好，就这么趿着往净室跑去了。
　　嘴角轻轻噙着笑意，这时，月归走了进来，低声道：“少爷，都安排妥当了，铸铁司会在明日将拐杖做好送来。”
　　赵赫延指腹轻轻点了下扶手，神色淡然：“把程砺送去青楼。”
　　“是。”
　　-
　　按照行程，黎洛栖计划在水郭镇停留两日，但显然在这里的回忆并不美好。
　　“夫君，你的拐杖，我们到下一个镇再做，好吗？”
　　赵赫延安静地吃着饭，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黎洛栖想他心情定然不好，昨日若是赵赫延再晚一步，她不敢想后果。
　　下人们把行李都送上了船，客船在码头被打扫了一番，倒是干净清爽了，黎洛栖拿出香囊挂在床帐一角，晃了晃，朝赵赫延笑道：“这回夫君可不能说这被子有潮味了吧？”
　　赵赫延掌心托腮，安静地看她在这船舱里忙前忙后的。
　　“再往南走，天气也要转暖了，我把春装拿出来晾一晾。”
　　黎洛栖说着，一芍也进来帮忙，“少夫人，这是出发前侯府的四司六局备的新衣，都洗干净了的，这一箱是少爷的，要拿出来放到柜子里么？”
　　出发前时间紧张，黎洛栖也没怎么仔细查看，眼下几箱衣裳摆在眼前，忍不住道：“倒是用心了。”
　　于是把她跟赵赫延的衣服拿出来，一芍则小心铺平，生怕弄皱了，黎洛栖眼神一扫，忽然凝在一芍手上的紫兰百褶罗裙上。
　　“等下。”
　　一芍动作一顿，就见黎洛栖把裙裳拿了过去铺到床上，接着又从箱奁里拿出一身澜袍，挨着自的罗裙放在一起。
　　一芍不解，还去仔细检查衣服有何问题，就听少夫人道：“你把我的衣裳都拿出来。”
　　黎洛栖在床上把衣服都摆成了两排，一排是她的春装，一排是赵赫延的澜袍，一芍不知道少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就见她把自的衣服叠了起来，“按照这个顺序放。”
　　“是。”
　　等衣服都放好后，黎洛栖留了两套放在外面的贵妃榻，准备今晚沐浴后穿的。
　　赵赫延嘴角微勾，“看来夫人是把我穿什么都安排好了。”
　　黎洛栖背对着他，“省得沐浴的时候找不着衣服，麻烦。”
　　剑眉微挑，长手打开衣柜，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人的衣服，罗裙和澜袍挨着，“若是我两日都穿的宝蓝色，夫人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带着轻笑，一语就戳中了她的小心思，“什么怎么办？”
　　她蹲在角落里放除湿的药粉，嘀咕道：“你爱穿什么便穿什么。”
　　“我爱穿跟夫人一样颜色的。”
　　他话音飘进黎洛栖耳朵里，立马就染红了。
　　她方才把衣服拿出来时发现，赵赫延的澜袍大多是深色，而她的则是清新为主，譬如他的宝蓝色，自便是天蓝色，他是藏绿，自便是豆蔻。
　　之前选衣服的时候她没发现，便随意穿，眼下心思一起，就想把两人同色的衣裳放在同一日穿。
　　没想到……
　　黎洛栖抖药粉的手一重，倒多了，烦躁。
　　“哦。”
　　她装作无意的应了声。
　　“夫人喜欢吗？”
　　她起身时，听见赵赫延问她。
　　“随便。”
　　小娘子说完，红着脸出门了。
　　好烦躁，她但凡动一点心思，都能被夫君发现。
　　客船行驶在江面上，黎洛栖忙着清点下人们购置的货物，刚点完粮仓，就见月归走了进来。
　　“少夫人，少爷找您。”
　　黎洛栖吩咐了几句，边往船舱走边道：“阎大夫看过了吗？”
　　“嗯，大夫私下跟我说，少爷最近非常积极配合，甚是欣慰。”
　　黎洛栖一听，心里并没有轻松，若是没有发生意外，赵赫延能恢复得更快的。
　　逋进船舱，抬眼就见赵赫延坐在床尾，月归退下时将门也带上了，黎洛栖心里惦记着粮仓，边去桌边倒水，边道：“找我什么事啊？”
　　赵赫延皱了下眉：“怎么那么慢。”
　　黎洛栖嘴巴鼓着水，见赵赫延单手撑在床上，此时日暮时分，房间里光线暗淡，在他身上落了一抹阴影。
　　糟，他夫君不会又开始抑郁了吧。
　　“刚才忙了一会儿，耽搁了……”
　　都说病人心理跟身体一样重要，今天一下午她都在外面忙碌，没人陪他，难免孤单。
　　“忙什么？”
　　他问。
　　“离到下一个码头还有七日的行程，所以得多备一些干粮。”
　　“看来干粮比我重要。”
　　黎洛栖：“……”
　　“不是比你重要，主要是夫君找我也不是很紧要的事嘛……”
　　“粮食可以等一会再管，你的夫君不能等，明白吗？”
　　黎洛栖：“……”
　　这个人也太娇气了吧。
　　但还是哄着，“哦。”
　　“坐过来。”
　　她挪了下身子。
　　“看我。”
　　她便抬起头，这时，就见赵赫延侧了下身，身后的船窗便映入眼帘，一道金色的光渡在窗沿上，落进她清澈的眼眸里。
　　此时太阳下山，最后的一抹金色缀在江平面上，客船缓缓拨开静水，点点涟漪接着光抛下的碎金，两岸山脉倒影，丝丝缕缕的风落在鬓边，痒痒的，温柔的，像……像赵赫延某些时候亲她的感觉。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简直像画一样！不对，笔墨丹青勾不出这般美景！”
　　赵赫延没有看窗外之景，只看着少女的眼睛，琉璃般的眼眸，内里有比万水千山更吸引人的光亮。
　　“这么好看啊。”
　　他声音极富耐心。
　　少女眼睛一瞬不眨地，“在晋安城便从未见过这般江水之色……”
　　说到这，她忽然顿了顿，一双远山眉蹙起：“奇怪，以前怎么从未觉得好看？这一瞬间，我都要被眼前之景打动了，就是，心跳加快的感觉。”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心口。
　　“以前是怎么看的？”
　　“就是趴在窗边看，可能是从扬州去晋安的路上太无聊了吧，又不知道何时是头，所以也觉得兴致缺缺。”
　　“从前自一个人看。”
　　他说。
　　“嗯。”
　　“我也觉得很无聊。”
　　“是吧！”
　　她寻到了共鸣，转眸就看向他，却是落入一双含情眼里。
　　顿时愣了愣。
　　“下次夫君唤你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做吗？”
　　她脸颊红红的，难怪赵赫延说他的事不能等，她若是再晚一步，这落霞便错过了。
　　“马上来找你。”
　　男人的气息压在她脸上，声音落入她耳边，“记住了，要用跑的。”
　　这一霎，黎洛栖清楚感觉到，自心跳更快了。
　　如果知道是去见你，我会立刻、马上，跑向你。
　　落日的光晕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黎洛栖从未试过心跳这么急燥，明明什么都没做，可看着他的眼睛就会紧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不过他现在有伤，肯定对她做不了什么的。
　　桃花唇畔被他一点点碾了下来，黎洛栖指尖抓着他的衣角，微微地轻喘着，“夫君……”
　　他没有完全压下去，还给了少女呼吸的间隙，可就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吊着她。
　　“夫人多大了。”
　　“唔！十七了……”
　　“夫君年长你七岁。”
　　“嗯……”
　　黎洛栖脸颊泛红，落日的晖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仿佛是太细腻了，又滑到了那圆润的肩头，褪开了她的衣衫，露出如羊脂玉般的肌肤，赵赫延修长的指腹滑过她的锁骨，沙哑的声音拨动神经。
　　“所以该唤我什么？小妹妹。”
　　他的薄唇微微贴着她的唇畔说话，黎洛栖无力地想靠在墙壁，却让他揽入怀中，两人衣衫窸窣地摩擦着，她脸颊通红的，贝齿咬了咬唇，男人的指腹轻轻拨开，点了点她的牙齿。
　　“嗯？”
　　“哥哥……”
　　他笑了，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畔。
　　黎洛栖被亲得微微朝他弓起腰身，耳边落来赵赫延的一句笑：“欠夫人的，夫君会加倍还的。”
　　-
　　原本打算在水郭镇做一副拐杖的计划落了空，黎洛栖还担心影响赵赫延的康复，但是吧，她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因为她发现，赵赫延会多想。
　　看她的眼神含着情，一副：夫人着急我知道。
　　黎洛栖就很无语了。
　　结果第二日，客船上来了人，说是铸铁司费了些人力做了副拐杖送来了。
　　这副拐杖比想象中的要轻，一天一夜，从制作到运输，这中间恐怕不止费了一点人力吧。
　　阎鹊看到赵赫延拄起拐杖，忽然叹气。
　　黎洛栖心头一跳，“大夫，可是有何问题？”
　　阎鹊点了下头。
　　黎洛栖心脏揪起，就听他道：“大夫确实有问题，让赵赫延站起来，我现在犯的是欺君之罪。”
　　听到这话，黎洛栖也有些愧疚，“阎大夫，您开个价吧。”
　　对面的赵赫延却面无表情，说道：“少废话，说该怎么走。”
　　黎洛栖觉得自夫君对旁人太狠，本想安慰阎鹊几句，就见他已经心态稳定地教赵赫延走路了。
　　本来她还有些感激的，直到听他说：“对，少爷，您现在走路步子可不能像平日那样，用力的是没有受伤的右腿，你的左腿现在是要伸直……”
　　阎鹊好像很兴奋，把赵赫延当小孩子学走路。
　　黎洛栖站在一旁忍笑。
　　赵赫延听了一遍后就让阎鹊滚出去了，黎洛栖赶紧道：“人家是大夫，夫君的态度要好一点啊。”
　　他哼了声，但对上黎洛栖认真的表情，还是“嗯”了声。
　　少女这才笑了。
　　赵赫延晃了下手里的拐杖，“不好用。”
　　拐杖是铸铁司赶着送来的，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周，“那我扶着夫君走，左腿不要用力，伸直就行。”
　　听她这话，赵赫延就把一副拐杖扔了，朝她伸了手。
　　黎洛栖：“……”
　　赵赫延眸光微侧，看她：“不要扶的，要抱。”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放出来了，没影响，小可爱不要错过就是了～挨个亲～
　　许愿柿子的腿明天能康复！

80.越来越娇 · ✐
　　黎洛栖看到赵赫延朝自己伸来的手, 一时怔怔。这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先试着走，除非行走不定，才会让她帮忙。
　　此刻, 却主动说“要抱”。
　　她走上前, 伸出双手从他手下穿过去, 狐疑道：“抱着不好走的, 不信你看看……”
　　话音未落，人就让他抱住了，赵赫延生得高, 下巴抵在黎洛栖的头顶, 蹭了蹭。
　　“唔，我的头发！”
　　赵赫延沉笑了声：“不走了，就这么抱着。”
　　黎洛栖想挣扎, 仰头威胁他：“你不走，我便不抱你了！”
　　赵赫延漆黑的瞳仁落在她脸上, 微微压下, “抱着, 要你抱着。”
　　他的声音勾着低哑，染着她透红的脸颊，她忙撇过头去，双手环着他上身，指尖下意识攥着他的澜袍, 微微起着褶皱。
　　“夫君今天是怎么了……这般……”
　　直白。
　　黎洛栖觉得他们两人也算相处过一段时间，夫妻该做的事都做了, 可每次听他说话，都比往日更让人脸热。
　　她觉得就是赵赫延不害臊……
　　“不是夫人说的吗？”
　　“啊？我说什么了？”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不要让你猜。”
　　他气息仿佛是落在了一朵浓丽的花蕊中，少女的肌肤白得透红，像是将桃花碾碎成汁，染上去的。
　　赵赫延的指腹不自觉抬起，揉着她的耳垂，像是拨弄花蕊那般，在定远侯府的清晨里，他每日都会在雪地里给她摘花，将雪都拨尽了，才能寻得一朵，可都不及她妍丽。
　　黎洛栖张了张嘴：“那我要，扶着你走。”
　　赵赫延不动，她自然拽不走他的。
　　他仍旧搂着她，说了句：“我从未站着抱过你。”
　　音节坠在心田，黎洛栖清瞳蓦地一怔，心跳的鼓动染着脖颈绯丽一片，黎洛栖才发觉，她与赵赫延确实从未这般站着抱在一起……
　　琉璃眼儿渐渐染上一层水雾，赵赫延修长的指腹勾起她的下巴，两人身高差距不小，他总是要这样才能与她对视。
　　此番仰头看他的少女，又与平日里平视所见不同，像摇摇欲坠的桃花，他蓦地想起一句“愿君多采撷”。
　　指腹微微摩挲过她的唇畔，也有女子如她这般眉眼若秋水横波，亦有女子的鼻尖秀丽娇俏，这两样赵赫延都见过，可他没见过这么好的嘴唇。
　　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却薄，唇线若工笔画，饱满欲滴，起初他以为这是唇脂所染，直到后来他亲了上去，好像触碰了开关，她的唇更明媚了。
　　黎洛栖想缩回去，“夫君，走路……”
　　“我听闻三月会开桃花。”
　　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说，于是点头道：“若是夫君能赶在三月好起来，我便带你上山看桃花！”
　　鼓励式教学法，她也会！
　　“不用了。”
　　他说：“我有一朵比桃花还娇的夫人，春夏秋冬，都为我开着。”
　　-
　　定远侯府的客船一路向南而行，本就是冬末交春的季节，此番天气更是一日比一日回暖。
　　阎鹊抱着药箱来给赵赫延复诊，一进门就看到一对夫妻，男的着暮蓝色澜袍，一旁的少夫人则是一袭粉蓝，就像一只蝴蝶在夜色中穿行，让人眼前一亮了。
　　“阎大夫，还有几日就要到扬州府了，我夫君到时能自主走路了吗？”
　　黎洛栖双手撑在膝盖上，看阎鹊半跪在地上，从医箱里拿出一把小木锤子，“现在少爷表面的伤口已经痊愈，但内里的经络还需些时日生长。”
　　黎洛栖好奇：“那如何能看出它长全了？”
　　阎鹊挥了挥手里的小锤子，朝赵赫延道：“麻烦少爷把左腿搭到右腿上。”
　　赵赫延依言照做，下一秒，黎洛栖就见阎鹊手里的小木锤朝赵赫延的膝盖敲去，整个人顿时气都喘不过来——
　　“阎鹊！”
　　黎洛栖直接伸手护在赵赫延的膝盖前：“你干嘛敲他！”
　　阎鹊抬眼看了赵赫延一眼，男人眼睑下慕了层暗色，却不是愠怒，而是知道阎鹊此举是何意。
　　“栖栖。”
　　赵赫延唤了她一声，把她的手拉开，朝阎鹊道：“再敲一遍。”
　　阎鹊有些犹豫，但看赵赫延眸光坚定，攥着木锤的手心沁汗。
　　“力气大点。”
　　赵赫延话音一落，黎洛栖人都傻了，再转眼，就看阎鹊的小木锤真的朝他膝盖敲去。
　　心头猛然一坠，黎洛栖看到赵赫延和阎鹊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看来，还未恢复完全。”
　　阎鹊站起身，朝黎洛栖道：“若是经络恢复了功能，方才我敲下膝盖后，少爷的腿会无意识的动一下。”
　　听罢阎鹊的反应，黎洛栖心头一寸寸坠落，哪怕表面的皮肤结痂了，但真正决定他左腿康复的，是里面的筋肉。
　　但黎洛栖向来不是一个容易灰心丧气的人，于是道：“那明日再敲好了，夫君的腿伤拖过那么长时间，给他一点时间。”
　　阎鹊一听，忙点头道：“对，若不是少爷底子好，放在旁人身上早就截肢了，就算恢复过来也会跛脚……”
　　黎洛栖抓着他的药箱盖，磨牙笑道：“阎大夫，你话太多了。”
　　送走了阎鹊后，船舱一时陷入寂静，黎洛栖见赵赫延一言不发，便去倒了杯水给他，“喏。”
　　她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赵赫延没有接杯盏，只道：“不渴。”
　　黎洛栖抿了抿唇，转手便把水送进唇腔，再低头，双手捧起他的脸，“唔”了一声，然后贴上他微凉的薄唇。
　　舌尖灵动地撬开他的唇畔，然后轻轻撞了下他的牙齿，再然后，便是汨汨甘露送入。
　　她的指尖摸上他的喉结，微微往下滑，示意他吞下去。
　　偶有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赵赫延的指腹托着她的下巴，轻轻接住，此间只有二人，他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执拗又柔软。
　　小猫尾巴撩人心。
　　他忽而笑了。
　　黎洛栖动作蓦地顿住，从他唇畔离开，视线坠入他漆黑的眼眸中。
　　“渴了。”
　　他说，“渴死了。”
　　黎洛栖眼睛一亮，又要去倒水，腰身却让他抱住，男人的脸埋进她心口，鼻梁陷入，顶着心跳。
　　“你这样，越喝越渴。”
　　隔着衣裳，赵赫延的气息正烫着她的心口。
　　黎洛栖想问他怎样了，就感觉他在怀里蹭，蹭得她心跳又冒了起来，想挣开他：“我、我就是不想夫君难过，你看你方才就笑了。”
　　黎洛栖很惆怅，喝水明明是求生意识啊！她觉得鼓励、安慰的举止，落在赵赫延眼里就总会被他以为是目的不纯。
　　“难过有什么用。”
　　听到这话，黎洛栖甚感欣慰，“对，那我们起来训练！”
　　赵赫延的目光凝在她脸上：“平日里那么爱哭，怎么今日这般积极。”
　　黎洛栖边去拿拐杖，边道：“只要夫君愿意治伤，就代表还有希望，人有希望就不会失败。反倒是那些自怨自艾、说不想活的人才更让人伤心。”
　　说着，她将拐杖递到赵赫延面前，眉眼一弯如新月：“夫君肯定跟那些人不一样吧。”
　　赵赫延看着她的脸，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笑了声：“让我练也行。”
　　黎洛栖晃了晃拐杖，听他的条件，就见他掌心托腮，神色自若道：“夫人的束胸，膈得我难受。”
　　黎洛栖：？？？
　　“夫君建议你脱了。”
　　黎洛栖：？？？
　　“爱练不练！”
　　她气鼓鼓的。
　　赵赫延转眸望向窗外，说道：“我不是靠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能忍受折磨的人，夫人要是这般态度 ，倒不如直接不理我的好，显得我无理取闹了些。”
　　黎洛栖：“……”
　　她的夫君为什么越来越娇了？？？
　　她无奈地把拐杖递到他面前，闷气道：“拿着。”
　　赵赫延没看她，只伸了手过来扶着拐杖，一副“终究是要自己承受”的委屈感。
　　黎洛栖背过身去，她的束胸绳结在身前，方才赵赫延把脸埋进来的时候自然会膈到，谁让他动不动就思想不纯。
　　现下束胸松了绑，她倒是透过了些气来，只是把束胸抽出来后，仍是把衣裳穿好了。
　　“好了，我已经让步了，你呢？”
　　这次她都不去扶赵赫延，让他自己起来。
　　不过他一转身，就看到男人支着拐杖立着，身形宽阔高大，她视线忙缩了回去，低头看他的左腿，“试试自己走。”
　　她说着，往后缩了缩，脚跟挨到了墙角，绕在金镯上的铃铛轻轻响动着。
　　方才赵赫延看她的眼神，似暗夜里的流光，微微滑过笑意，透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撩动。
　　黎洛栖轻轻咽气，指着房门道：“夫君往那里走。”
　　他微侧了下头看她：“这么近的距离，夫人瞧不起我？”
　　黎洛栖：“……”
　　嗯，此刻离他最远的距离是黎洛栖。
　　拐杖轻声碾在木地板上，黎洛栖想到阎鹊说过的话，船面摇晃不平，在这里做康复训练比陆地难上许多，但赵赫延的腰腹力极强，不仅可以控制身体，还能让拐杖成为他的武器，用起来得心应手。
　　黎洛栖见过有人拄拐的，行走艰难，整个人都倚靠在拐杖上，但赵赫延不同，拐杖能落在他手里，是它的荣幸。
　　就在她愣神之际，男人的气息压了下来，黎洛栖想从他臂弯下溜走，前路却让他的手拦住了。
　　“夫君表现好吗？”
　　黎洛栖指着他方才坐着的位置：“再、再走一圈看看。”
　　“方才没看清？”
　　他问。
　　“嗯……”
　　她应了声。
　　男人笑了：“那你方才看我哪里？”
　　黎洛栖脸颊霎时一红，“腿啊！”
　　“哪条腿？”
　　“左腿啊！”
　　“那还说没看清？夫人眼睛怎么了？”
　　黎洛栖被他诓了实话，只懂逃了，赵赫延勾住了她的衣袖，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新裙子。”
　　见他转移了话题，黎洛栖稍微松了口气：“嗯，天气变暖了，等过几日到扬州，还能再少穿一件。”
　　赵赫延一听，剑眉凝起：“穿多一件。”
　　黎洛栖笑道：“夫君没在南方生活过，多一件都要出汗的。”
　　见她不听话，赵赫延的掌心揽上她的细腰，迫得她贴向他胸膛，呼吸一滞，她下意识挣扎，赵赫延就越搂越紧。
　　云纱罗裙和织锦澜袍摩擦的细碎声在耳边泛滥，她越是动，赵赫延就箍得更紧，黎洛栖一垂眸，顿时惊讶道：“夫君，你的右手……”
　　“多一点劲，你可能会死。”
　　黎洛栖吓得发抖，赵赫延的右手比腿康复得快，她果然不敢动了。
　　“吓到了？”
　　黎洛栖闷声道：“动了你不得掐死我啊。”
　　赵赫延笑了，垂眸看向两人的上身，黎洛栖也注意到他的目光，烫得她果然挣了挣，只是这一蹭，一道电流窜上头顶，脸颊霎时通红，再次不敢动了，却被他更用力地抱紧。
　　“夫人若是再少穿一件，我身上那些虬枝伤疤，开出来的樱桃花就更艳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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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春日来信 · ✐
　　官船向南航行, 两岸青山肉眼可见的渐渐染绿，黎洛栖的心情也开始变得雀跃起来。
　　“明日便能到扬州府了，一芍，你终于不用再晕船啦！”
　　一芍见少夫人掀起船舱的木板, 笑着接话道：“坐了那么久, 奴感觉自己已经晕习惯了, 不过好在一路还算平稳, 没什么大风大浪。”
　　她说的大风大浪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若是论经历他们可不算平静，仔细想来还是赶紧上岸吧, 这么飘在江上总是让人不安的。
　　“咦？”
　　忽然, 黎洛栖的目光探出窗外，一芍吓了跳，忙扶着她的手, “少夫人当心！”
　　黎洛栖收回视线，径直往船舱外的甲板上走。
　　一芍赶紧跟了上去, 就见少夫人眯起了眼睛, 朝天上望了望。
　　不多时, 一双远山眉蹙起，回头道：“今夜可能会下雨，让船工们做好准备。”
　　一听说要下雨，一芍心头一紧，忙进船舱找人, 黎洛栖伸出指尖，让江风穿过, 指腹摩挲了下，眸光微沉。
　　正要转身进船舱, 就见甲板的一角蹲了道身影。
　　“阎大夫？”
　　以前在晋安城，黎洛栖都是称呼他作太医，眼下出行，大家掩饰身份都改了称呼，不然黎洛栖觉得叫人家“太医”会显得更加尊重。
　　“少夫人，找阎某何事？”
　　黎洛栖：“今夜可能要下雨，没什么事就不要上甲板。”
　　“哦，晓得了。”
　　阎鹊站起身，靠在船舷边。
　　看他神色沉凝，黎洛栖抿了抿唇：“伤筋动骨一百天，阎大夫别太忧心。”
　　阎鹊双手环胸：“也许少爷能好起来，也许好不起来，但从扬州府回去，我估计性命不保了，我在想要不直接在这里安家算了。”
　　黎洛栖：“……我夫君还没好起来呢，您就想着后路，是怕治不好他么？”
　　阎鹊一听，神色焦急：“自然不是，这天下若是还有我都治不好的病，那旁人就更不可能治。”
　　黎洛栖忽然觉得奇怪，“既然你医术这般精湛，为何我之前刚来侯府的时候未曾见过你，而且，太医署也不会派最好的大夫随行的。”
　　阎鹊耸了耸肩：“我们医训，防病于未然，有的人你别看他好端端的，其实芯子里已经有病灶，只是那时症状不明显，吃点药便能好了。一位大夫要想成名，手上都需得治好几个疑难重症，我又没有……好吧，现在有了，但是打死我也不能说少爷的病是我治好的。”
　　黎洛栖听来有趣，“难怪夫君信任你，不过这里离晋安遥远，夫君病愈的消息……”
　　说到这，她语气一噎，对上阎鹊了然的眼神：“少爷此行的目的地是扬州府，恐怕那里早就有大官小吏守着了，等一见到人就回禀朝廷，就连我这几日都频繁收到太医署的信。”
　　赵赫延要来扬州，这件事不能作假，否则又是被弹劾的一笔，多少人等着他犯错，就守在扬州府，若是见他能走路，朝廷的爪牙能立刻朝他扑来。
　　“轰隆～”
　　日暮之后，天边的暗云卷来，响起低沉的雷鸣。
　　黎洛栖回船舱时，见下人们在忙着收拾和避雨，一芍朝她走来：“少夫人，一会怕是要起风，烛台先不点，免得打翻。”
　　“好。”
　　她深吸了口气，回到船舱，视线逋一落入，就见赵赫延长手盖下澜袍，那是他的左膝，今晨阎鹊来时给他敲过的，依然毫无反应。
　　于是扯起唇角，“今夜起风不能点灯，趁天没黑透，我让月归给你打了热水，先洗漱吧。”
　　赵赫延垂着眼睑，这时下人提了热水进来，屏风里一时氤氲水汽，他没说什么，推着轮椅过去。
　　黎洛栖给他抱来衣服，刚走近，就听他道：“不用你伺候。”
　　黎洛栖：“……”
　　她夫君心情又犯病了？
　　“还是我帮夫君……”
　　“说过了，娶你不是让你伺候的。”
　　他声音冷硬，将净室门阖上了。
　　黎洛栖看着门扉怔了怔，嘴唇一撇。
　　“轰隆～”
　　船舱外又卷来暗雷，江风沁入，黎洛栖忙去拉下窗板，再将桌上放着的东西都收好，免得打翻了。
　　此时船舱微微起伏，黎洛栖心跳漏了一拍，她方才看天色，今夜的雨很重，春雨落，便是开春了。
　　净室里的水声歇下，黎洛栖让一芍给自己提来了热水，就怕一会天暗船晃，她更洗不了澡了，这对一个南方人来说，不洗澡她根本就睡不着。
　　于是等赵赫延一出来，黎洛栖就赶紧进去，还把他衣裳都抱了出来。
　　赵赫延看着她溜入净室里的身影，说了句：“这么急，一起洗便是了。”
　　黎洛栖：“……”
　　她对下雨行船还是有经验的，不一会儿就感觉浴桶上的水晃了晃，不过开春还是有些冷意，她泡过热水便不冷了，对她这个理论，一芍表示只会越洗越冷。
　　就在她踩下浴桶的瞬间，船身陡然一倾，桶里的水霎时漫了出来，黎洛栖吓得赶紧抓住了木柱，然而浴桶里的水瓢被泼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到地面。
　　“洛栖！”
　　屋外传来赵赫延的声音，黎洛栖怕他着急，忙道：“没事！”
　　然而她话音一落，屋外的赵赫延已经起身朝净室走来，房间内光线昏暗，船身倾斜之际，木椅堪堪朝他腿撞了过来——
　　黎洛栖披上寝衣出来时，恰恰看到木椅滑向了他左膝！
　　“夫君！”
　　她紧张地跑了过去，忙挪开木椅，正要掀起衣角检查，手却忽然让他握住。
　　黎洛栖紧张地抬头看他，“没撞疼吧？”
　　少女的眼睛还带着湿气，像坠着春雨的琉璃，赵赫延的眸光漆黑，此刻房内最后的一点光都消散了，只听见滉漾的船身，江水轻轻撞着舱壁。
　　黎洛栖等着他的声音，手让他握着带了起来。
　　她的视线还未适应黑暗，只知道他在抱着自己，好像真的撞疼了，他在求安慰吗？
　　“夫君，我帮你揉揉？”
　　他的下巴摩挲着少女柔软的脖颈，轻轻落着热气，“嗯。”
　　黎洛栖怕赵赫延又撞到腿，于是牵着他往床榻走，小心推开前面的障碍物，让他坐到床边，这时船身又晃了下，她忙稳住自己身子，手却让他带了过去，顺着船身倾斜的方向，轻巧地落入他怀里。
　　黎洛栖吓了跳，忙要低头去看他的膝盖：“我是不是碰到……”
　　少女话音未落，唇畔便被一道温热碾来，箍着她腰身的手一点点收紧，四下昏暗间，耳边是他一下下加重的呼吸，黎洛栖心跳似被掐紧了，喘不过气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陷入一道柔软中，意识有一瞬间清明，“唔唔”地挣扎，脚腕上的铃铛响动，晃进两人的耳畔。
　　她撇过头去，避开他的吻，就感觉脖颈让人埋了进去，她往后缩，床在摇晃，她有些无力反抗：“夫君，不可以……”
　　她方才沐浴完，身上蒸着薄薄的雾气，她耳朵开始痒了，听他说：“方才那椅子撞到了我的膝盖。”
　　“嗯，我看看……”
　　她想动，赵赫延的手箍着她细白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黎洛栖被迫双手压在头顶，听他说：“跳了一下。”
　　四个字落入她耳中，清瞳从一瞬的紧张变成惊愕，再然后，带着光亮看向他。
　　“是大夫说的那种吗？”
　　赵赫延笑了声，“夫人要试试吗？”
　　黎洛栖忙从给他怀里坐起身，就要下床去找木锤子，腰身却让他捞了回来，只见男人长手从抽屉里拿出小木锤，指腹微转，将锤柄那头递向了她。
　　黎洛栖有些紧张，双手抓着小木锤，眼神扑闪闪地看向赵赫延，夜色昏暗，她的视线稍微适应了光线，就见男人倚在床头，手肘支在一旁的床柜，原本的玄色寝衣缭乱松垮，将坠未坠地。
　　长腿交叠，正等着她。
　　黎洛栖咽了口气，收回目光，只凝着他的膝盖，左手扶着床柱，右手的小木锤轻敲了下他的膝盖，下一瞬，长腿便挑了下，黎洛栖瞳孔一睁，“真的？！”
　　话音未落，手里的木锤就让人抽走了，没等她从烟花般炸开的意识反应过来，人就被他压了下去——
　　“夫君……等等，我去找大夫来看……”
　　手臂钳住她的纤腰，“不要去。”
　　“不是，这个真的很重要，夫君……”
　　“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动作蓦地一僵，清瞳睁了下，视线对上他漆黑瞳仁时，一道流光闪过。
　　唇畔就让他指腹轻轻碾来，赵赫延的手，惯于舞刀弄剑，上面的薄茧轻轻刮着她柔软细腻的唇。
　　颤栗……传向了四肢百骸。
　　黎洛栖失神的一刹，忽然想到，今日在甲板上见阎鹊时的痛苦，他一心一意治好赵赫延的箭伤，却要背负着欺君之罪，内心挣扎，不如让他以为赵赫延还没好吧，这样他的欺君“罪孽”能轻一点。
　　“我谁都信不过。”
　　忽然，耳畔落来他低哑的嗓音。
　　船身忽然一斜，黎洛栖吓得环上了他的脖颈。
　　“那夫君为何告诉我。”
　　他轻轻一笑，“黎洛栖，记住了，若是你背叛我，就是杀了我。”
　　“轰隆～”
　　雷鸣声破空一般撕裂苍穹，黎洛栖吓得往他怀里钻去。船身摇晃愈烈，连带着她都无法稳住，此刻她抱着赵赫延，宛若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抱住了浮木。
　　“他们说……你哪怕到了扬州也会被监视……”
　　她话未说完，耳边就是衣衫窸窣的声音，赵赫延轻巧地从寝衣里把心儿捞了出来。
　　她说不出话来了，热浪从脸颊烧至脖颈，船身因为风浪的颠簸再次倾斜，耳边是木头紧绷的“吱呀”声，此刻但凡一点声音，她都异常敏感。
　　心跳随着海浪悬着晃着，那道薄茧她在往日也碰到过，但也仅此而已，此刻，却还有什么等着她。
　　她开始害怕了，不知道是因为船外风雨，还是船内灼人的气息。
　　“夫君……”
　　她往后缩了下。
　　赵赫延的指腹挑了下她脚腕上的铃铛，昏暗中玲玲轻响，他低沉的嗓音落了道笑，“好听吗？”
　　金铃铛，自然是好听的。
　　她点了点头。
　　黑暗中，他的手臂搂上她的腰身，像抱着珍宝般，“我帮夫人把它摇响，好么？”
　　黎洛栖有些不解，便晃了下小腿，“我可以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便再说不下去了，少女大脑空白的一刹，心口滚着灼热，玉白的脚踝不受控制地蹭着绵软的床褥。
　　行船摇晃，铃铛响动，大雨拍窗……
　　他说：“春日来信，桃花终于开了。”

82.雨下整夜 · ✐
　　深夜, 层层叠叠的乌云遮掩月色，疾风暴雨猛烈撞着船舱。
　　漆黑的密室里，天旋地转冲涌着黎洛栖的意识，漫延白光, 在她险些要凌空摔下时, 又让人紧紧抱了起来, 窒息, 呜咽，陌生，战栗, 一次又一次泻了防线……
　　雷鸣声在滚动, 划破天际时，她再一次浑身紧绷，发着抖, 每次行船，最怕的便是遇见暴雨, 彻夜祈祷雨停下来, 但此刻,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祈愿了，她连呼吸的力气都绵软下去，只剩身体的本能在一下下地抽着。
　　暴雨她体会过，狂风也见过，但当它真切发生在身上时, 她比这一艘官船还要摇摇欲坠，海浪在猛烈撞击, 倾颓，她却不能舍船逃离。
　　就在船身再次掀起巨大倾轧时, 她害怕地嘤出了声音，内心猛然坠空，她伏在了赵赫延的肩头，忍不住掉眼泪了。
　　小猫儿的哭声又细又娇软的，温热的水珠砸在了赵赫延宽阔的肩头上，停不下来。
　　他把她抱着坐了起来，坐在他身上，像哄小孩一样，又怕她摔下去了，牵起柔软的手脚缠到他身上。
　　“哭什么？”
　　他声音动情又温柔的，但冲向她的暴雨却完全相反。
　　黎洛栖还是在哭。
　　“怕打雷？”
　　他问。
　　“不一样……”
　　小猫儿声音勾着水意，想用手背擦眼睛，却被赵赫延早一步，让他的吻一点点接走了。
　　她想躲，他的大掌就揉着她的脖子，“嗯？”
　　低沉的音节落下，她低着头听话了。
　　“什么不一样？”
　　他问。
　　素白的指尖抓着他的肩膀，划出浅浅的红痕，怀里的人儿就是一朵被春雨打湿的桃花，低着头，却有一种美人婉约的风情来。
　　少女张了张嘴，在一点点抽泣，他能感觉到。
　　“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这样的……”
　　她好委屈啊。
　　赵赫延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都没对你这样……”
　　“是，你不敢坐下来，每次就跪着，憋死我。”
　　“你怪我！”
　　她生气了，生气也那么美。
　　赵赫延低头亲她脖子，黎洛栖避开，眼泪擦过他的脸颊。
　　“外面在下雨，你这里也在下雨啊。”
　　赵赫延低笑，一点都不克制情愫。
　　每次都是她哄赵赫延，这次她没来由就要他哄了，她觉得太吃亏了：“太久了，我要睡了。”
　　“不行啊，外面的雨还没停呢，你睡不着的。”
　　她还是想逃，结果船身一晃，顺带着把她扑倒了。
　　她想抓过被子，手却让他按住了。
　　黎洛栖又哭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哭。
　　“是疼吗？”
　　他这次的声音隐忍了。
　　她不说话。
　　赵赫延眉眼染着漆色，离开了她，下床了。
　　船身颠簸，她紧张道：“夫君！”
　　“别动。”
　　黎洛栖看不清楚他的身影，只见地上落了一道修长暗影，比夜色更浓，她看到他那双挺拔健硕的双腿，那双从前只能放在轮椅上的，伤口碗那么大的双腿。
　　如今却能站起来，能伸能缩，还能跪着……
　　从前她以为，双腿行走是每个正常人的能力，如果不是拥有后又被夺走，她不会知道那么珍贵。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这时，赵赫延走了回来，她的眼睛一瞬不眨地仰头看他，男人笑了声，顺手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只是下一秒，掀了被角，黎洛栖指尖抓着被衾，知道他在给她上着药。
　　她已经没力气了，但还是抓过一旁的被子，给他也盖上。
　　赵赫延动作微顿，转眸看她。
　　“夫君也盖着。”
　　赵赫延手上动作微微一重，已经是克制了。
　　上过药后，两人拢在被子里，她拢在赵赫延的怀里。
　　她仰头看他的下巴，棱角分明，磨她的时候有青茬。
　　“不想睡了？”
　　他垂眸看她。
　　此刻船身还在江水上飘摇，她没来由说了句：“我们像不像，患难与共，同舟共济啊？”
　　赵赫延低头将她抱得更紧，比穿寝衣的时候更热了。
　　“那就一辈子住在这条船上。”
　　黎洛栖脸颊红红的，“我是上了你的贼船吗？”
　　“不是贼，这是官船。”
　　黎洛栖努了努嘴，“朝廷赋税，比贼还能抢。”
　　赵赫延笑了，“我夫人心怀天下啊。”
　　“才没有。”
　　她下意识想转身，刚动了动，身子就僵住了。
　　她抬眸看赵赫延，他也看着她，眼神像她在漆黑的山林里遇见的萤火虫，就是让人忍不住去靠近。
　　赵赫延看到她红润的嘴唇抿了抿，她那隔在两人之间的指甲盖泛着好看的粉色，黎洛栖的每一寸，都让他甘愿为之献出全部的鲜血。
　　“为什么哭？”
　　他嗓音沙哑，赵赫延自知两人是第一次这般做，从前是她在主导，不舒服就不要了，这次他看着她不断地落泪，心也要跟着化成血。
　　黎洛栖不说话，就看着他。
　　“哪里不舒服，我改……”
　　黎洛栖心头有只小鸟，在扑棱着翅膀，煽动她的心跳。
　　她的眼眶又红了。
　　赵赫延隐忍地抱着她，却听她忽然道：“夫君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能走，能跪……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
　　她说着，眼泪又砸他肩上，赵赫延抱得她更紧了，却又怕弄疼了她，手背的青色脉络血液涌起。
　　“小东西傻了。”
　　她呜咽地喘气，“我不傻。”
　　他笑了，“嗯，小聪明。”
　　“我知道夫君还想要……”
　　她话音一落，就感觉赵赫延钳着她的手发了紧，她顿时紧张起来，“轻……轻一点可以吗？”
　　她眼神湿漉漉地看他。
　　赵赫延在她脖颈上落着热气，“夫人呢？”
　　黎洛栖脸颊早就烧红了，脑袋懵懵的：“什么？”
　　男人笑了，只在她耳边说了句：“夫人辛苦了。”
　　黎洛栖以为他说的辛苦了，是感谢她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如今痊愈，她也算有功在身……
　　直到后半夜，黎洛栖才知道，赵赫延的辛苦了，是彻夜不眠的厮磨与纠缠。
　　而这艘官船被雨撞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太阳破云，才算歇下。
　　因为航程的耽误，原本预计在第二日清早靠近扬州城的码头，时间却推到了下午。
　　赵赫延不让黎洛栖起身，一直睡到靠岸前一刻钟。
　　从晋安到扬州，犹如冬日褪衣，暖春将至，两岸杨柳生烟，袅袅娜娜的，晋安城的仆人聚在甲板和船窗边，被这蔓延的青绿吸引。
　　“烟花三月下扬州，古人诚不欺我！”
　　阎鹊看得啧啧感叹，船还没靠岸，人就恨不得游过去了。
　　扬州府的码头很大，此时聚了不少人，却不像是上下船的百姓，分列左右的武职身配长剑，立于中间的则是身着官袍的府尹和大小官员。
　　船舱里，黎洛栖收回视线，朝月归道：“在扬州城，少爷需得一直坐在轮椅上。”
　　“是。”
　　等船轻轻靠岸，一芍扶着黎洛栖下船，远远便见码头被人清空，只留官兵驻守。
　　春风习习，黎洛栖看见一身身官袍朝赵赫延迎了过来，男人神色清冷淡漠，只略点过了头，算是应了场面话。
　　而在密密麻麻的官员之后，黎洛栖忽然瞥见熟悉身影，清瞳猛地一睁，便朝那边跑了过去。
　　赵赫延见身旁的粉绿不见，视线不由缀了过去。
　　扬州城府尹约莫年过三十，气态端正，笑时目光矍铄，跟一般官员大腹便便不同，他生得清雅，就连蓄起的胡子都一丝不苟，见赵赫延的目光偏去，笑道：“我们收到将军不日到达扬州的消息，便将先生和师母都接了过来。”
　　听他这话，赵赫延眸光微凝，不动声色道：“有劳了。”
　　说罢，视线微偏，月归便知少爷是要往少夫人那儿去。
　　“阿爹，阿娘！我好想你们啊！”
　　黎洛栖一边说，一边搂着母亲海氏，眼眶都红了一圈，一旁的黎弘景嘴唇抿着，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听夫人说道：“原本打算开春了去晋安城看看你的，没曾想就收到你们要来的消息，这段日子我就没睡过好觉……”
　　“阿娘！囡囡回来你不高兴么！”
　　一旁的黎弘景笑着吹了下胡子：“就是高兴得睡不着啊，每天数着日子在我耳边念叨！”
　　黎洛栖破涕一笑，忽而，就见父亲的眸光朝她身侧看去，黎洛栖转身，见一芍跟了过来，一众仆人中间，是赵赫延的身影。
　　黎弘景目光落在轮椅上，笑意微敛。
　　黎洛栖轻声道：“阿爹，阿娘，其他事我们回去再说。”
　　说罢，牵着他们朝赵赫延走了过去。
　　黎弘景脸色有些沉，一旁的海氏则是紧张。
　　“阿爹，阿娘，这是我夫君，跟我一起来扬州见你们。”
　　赵赫延虽坐在轮椅上，却是一身平阔端正，气势将众人都碾压下去，倒是让人莫名紧张小心。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声音平和深沉，倒是让黎弘景都紧张起来，“将军别来无恙，能陪小女回扬州，黎某在此谢过。”
　　赵赫延脸色浅笑，“她是我夫人，理应如此。”
　　一句话顿时让在场的官员们惊愕，倒是扬州府尹面带笑意，“先生和师母得将军为婿，可喜。”
　　一个“喜”字，倒是让黎弘景和海氏脸色怔松，这时，侯府的下人捧来了两盒箱奁。
　　嬷嬷笑道：“这是将军为二老备的见面礼，宣和年间的翰林院修书和一对金镶玉。”
　　嬷嬷话音一落，众人眼睛都亮了，众所周知，宣和年的翰林修书是无价珍宝，而金有价，玉无价。
　　尤其当下人们打开箱盖时，当真引人艳羡。
　　赵赫延什么时候准备的，黎洛栖都不知道。
　　一旁的府尹捋了捋胡子：“杨某备了薄席，还望将军赏脸。”
　　官员们还非常贴心地准备了马车，黎洛栖难得见了父母，自然与他们同乘一辆，路上虚寒微暖，她就点头便是。
　　“之前侯府的礼也送过几回，没想到赵赫延会亲自来扬州……”
　　黎弘景神色微敛，黎洛栖轻声说了句：“夫君待我很好。”
　　海氏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等一行人到了酒楼，一芍立马黏到黎洛栖身边，嘴巴甜甜地叫了老爷夫人。
　　入席间，赵赫延发现他的岳父岳母对扬州府尹都比对他神色自若，想到他方才喊的“先生师母”，不禁深思。
　　视线略一扫，却见黎洛栖跟着下人出去了，眉眼微凝，让月归推他跟上去。
　　转眼间，就见黎洛栖进了隔壁厢房——
　　“许久不见，师兄何时还蓄起胡子了！”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年前我不在扬州，托人送了银钱给先生让他好生养病，回来便听说你嫁去了晋安，我不知先生家欠了债，不然又怎么会让你去冲喜，有事为何不同我商量！”
　　厢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屋外的月归脸色一白，再看少爷，浑身冷寒骤起。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感谢在2022-02-19 17:46:31~2022-02-20 11:5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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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春色融夜 · ✐
　　房间里, 黎洛栖被杨兆骞当面说了顿，不高兴道：“父亲门生众多，若是愿意受学生的恩惠，也不会轮到杨大人您, 我是来说声谢谢的, 多谢师兄把阿爹和阿娘接来。您是府尹, 该入席了。”
　　说罢, 黎洛栖径直去开门，眸光一怔，却是对上了门外停留的身影。
　　男人瞳仁漆黑如墨, 凝在她身上, 黎洛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赵赫延朝月归道：“回去。”
　　宴席上, 黎洛栖想到方才在房间里说过的话不知让赵赫延听去了多少，心里有些不安, 但转念想, 又好像并没有说错……
　　一芍在旁边伺候少夫人, 却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有意无意地瞄向少爷，心里不由想笑，少夫人是在船舱里还没看够呢。
　　“囡囡，你最爱的桂花露。”
　　这时, 海氏给黎洛栖端来了一盅瓷碗，才把她注意力拉了回去。
　　一顿饭, 赵赫延的脸色始终峻冷勿近，众人好不容易熬完散宴, 就听杨兆骞说了句：“天色已暗，下官安排了厢房，等明日再派马车送将军和夫人回云溪村。”
　　杨兆骞的说话和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赵赫延没说什么，黎洛栖已经应承下了：“有劳杨大人。”
　　杨兆骞朝黎弘景作揖：“学生应该的。”
　　路上，海氏也一直牵着女儿的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方才女儿还叽叽喳喳不停——
　　“囡囡可是困了？”
　　海氏见她没说话，她了解女儿，每次吃过饭她就犯困。
　　“嗯……”
　　她应了声。
　　“那今晚和阿娘睡吗？”
　　跟在黎洛栖身后的一芍眉梢一挑，转眸朝月归使了个眼色。
　　黎洛栖抿了抿唇，她知道母亲有很多话要问，于是点头了。
　　下榻的客栈就在杨柳街，窗棱一开，能看到窗外的杨柳依依，春色融夜。
　　海氏关上了门，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掉眼泪，黎洛栖忙抱着她：“阿娘，我回来了您还哭。”
　　海氏手帕攥在手里，咽了声：“我就知道远嫁苦，当初也不同意的，若不是陈家退婚……”
　　“母亲！”
　　黎洛栖忽然打住她的话，“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好……”
　　海氏性格温软，女儿都比她硬脾气，“可是赵赫延……难怪当初会来求娶，原来是冲喜！这个青云道长真是净不干人事！”
　　黎洛栖哄着母亲：”好啦，阿娘，你小时候教过我一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有时候呢，你觉得很糟糕的事，可能暗藏转机呢？”
　　海氏让女儿哄好了，笑着给她捋头发：“反正看到你我才安心。”
　　“叩叩叩～”
　　忽然，外面传来一芍的敲门声，“少夫人，我让人送热水来了。”
　　海氏也听见了，朝黎洛栖说道：“侯府给你配了丫鬟，懒筋来了。”
　　黎洛栖防着母亲捏她的腰，忙道：“没有，我很多事都自己来的！”
　　海氏笑着摇了摇头，就见一芍开门进来了，黎洛栖打了个哈欠：“阿娘，我先沐浴了，坐了那么久的船，你让我歇会吧。”
　　“知道啦。”
　　海氏见女儿进了净室，这才走出厢房，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过去。
　　热茶烫出的水汽将黎弘景与面前年轻俊朗的将军隔开，男人生就一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气势夺人，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也让人不敢直视。
　　黎弘景将热茶倒入紫砂壶中，心里微微一叹，可惜了。
　　“将军，请。”
　　“家父家母唤我阿延，岳父也这么唤我便是。”
　　黎弘景是位教书先生，脾气温和包容，此时双手拢入白袍衣袖，面带微笑：“如此我便唤你阿延了。”
　　赵赫延略微低头，“父亲喝茶。”
　　一个称呼有时候可以改变很多微妙的关系，黎弘景抿过一口碧螺春，“小女出身寒微，当初侯府派人来迎娶，杨某实在受宠若惊。”
　　赵赫延敛下眉眼，“当时小婿缠绵病榻，并不知迎亲人没有说明实情，此次来扬州城，也是为了向二老请罪。”
　　听到这话，黎弘景微微一怔，没想到赵赫延会这般说，论家世，侯府要找一个冲喜娘子轻而易举，更何况当时他也是因为青云道长那封信才同意亲事的，否则……
　　“阿延和小女的感情……”
　　“很好。”
　　赵赫延说。
　　“但是为父方才吃饭席间，看你的脸色似乎……”
　　“我向来是这样，不爱笑。”
　　“噢……”
　　黎弘景了然，那他女儿喜欢吗？
　　“小女出身乡野，虽然有青云道长向圣上保媒，但夫婿的心意，却是另一回事。小栖是我与夫人精心养育的珍宝，没有人会对自己孩子有半分不满，然而晋安城的贵胄讲究门第，几乎不会喜欢一个对自己毫无帮扶的妻子。你和我说你们感情很好，对我却没有多少说服力，若不是你横生变故，恐怕小女入不了将军之眼。”
　　赵赫延修长的指腹挟起紫砂盏，来了扬州城当真与晋安不同，这里的人说话温和，空气湿润，就连杨柳都能生出烟雾来，人见之，言谈也会带着些许耐心笑意。
　　赵赫延的指腹摩挲着紫砂盏，不知道在想什么，黎弘景在这场沉默中，等着一个答案。
　　眼下都到了扬州，可不怕他。
　　“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
　　忽然，赵赫延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朝黎弘景落来，那双沉静微浊的双眼蓦然一怔，就听眼前男子继续道：“父亲是教书先生，应当听过这句词，她甚得小婿心意，不知父亲喜不喜欢。”
　　-
　　厢房里一时寂静，热茶的烟雾消散，黎弘景看着眼前的茶盏出神，就听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夫人海氏。
　　两人对视了一眼，海氏给他烫了一壶茶，缓缓灌入杯中。
　　“夜光之珠，盈握之璧，看来你这位女婿是有备而来啊。”
　　黎弘景微微一叹，接过夫人的热茶，海氏笑道：“当初女儿出嫁，你还说若是过得不开心，便回扬州，家里养她呢。如今确实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位女婿。就是……”
　　话到后头，戛然而止，却心照不宣。
　　黎弘景看自己的夫人：“当初若我是个残废，你嫁我前并不知晓，后面会悔婚吗？”
　　海氏“呸”了声，“你老糊涂了！”
　　黎弘景笑了笑：“是哦，我之前病成那般，你都没悔婚呢。”
　　“那不一样。”
　　海氏皱眉，“侯府高门本就不易，她若是受委屈，我们根本护不住，就算那赵赫延有心护她，也怕无力。”
　　黎弘景微微一笑，“若是嫁一个四肢健全的，却对我们女儿挑挑拣拣，你觉得哪个好？”
　　海氏被夫君一噎，心思倒是转了过来，吐了口气：“别提那户陈家，有儿子了不起么！”
　　黎弘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自然觉得自己的女儿是最好的，更何况阿延是为国征战才落伤，你太过在意，反倒对不起人。”
　　海氏抿了抿唇：“抛开头衔身份，我们看的是他这个人，若不是小栖说对她好，我今晚怕在女儿面前又忍不住哭了。真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嫁给谁都是个忧。”
　　门外，一芍趴在门缝听了个大概，赶紧回去一五一十回禀了少夫人，黎洛栖擦着头发，面露愁容。
　　“就知道阿爹和阿娘会这样！”
　　一芍：“那怎么办啊少夫人？”
　　黎洛栖倒是不在意：“既然这么不高兴，当初还让我嫁人做什么呢。反正嫁给谁都一样，我去晋安城还能少了他们唠叨。”
　　一芍知道少夫人说的都是气话，给她倒了热茶，“但是，少夫人今晚还是要哄母亲睡吧？”
　　黎洛栖“嗯”了声，朝一芍道：“你去跟少爷说一声。”
　　一芍早就通风报信了，只是眼下还得再做个样子。
　　赵赫延的厢房在一楼的小院，是府尹特意安排的，倒是方便了暗卫行事。
　　“主子，这是月隐卫近日查到的关于黎弘景的身份，二十五年前搬来云溪村，一直在青山书院教授，门下弟子众多，除了扬州府尹，还有之前上奏弹劾定远侯府的谏官沈听，此外，自大周开国以来，但凡科举三甲，进士，都与青山书院有丝连关系。”
　　听到这话，赵赫延眉梢微挑，手上密信在指腹间摩挲，“二十五年前呢？”
　　月影神色微敛：“毫无踪迹。”
　　赵赫延将密信扔入炭盆，“除了朝廷，没人能做得这么干净。”
　　月影自知办事不力：“月隐卫已经在尽快查明，只是有一点属下奇怪，能教出这么多凤毛麟角的人，可见并非池中之物，那为何他自己不出仕？”
　　赵赫延单手托腮：“有问题是好事，所以好好查，回头告诉我为什么。”
　　月影：“……”
　　这时，门外传来响声，月影很快便隐入黑夜，进来的是一芍，小心谨慎地转述少夫人的话。
　　赵赫延看着被炭盆舔舐殆尽的密信，说了句：“告诉少夫人，便说我已经与她父亲谈过话了，让她好好陪母亲。”
　　一芍见少爷完全没有要挽留少夫人的意思，心里有些失落，她来之前就听说过这扬州城风光迤逦，便是方才吃饭席间，与她抢着伺候的婢女都容貌艳丽……
　　回来少夫人房间，便见夫人在与女儿说话，遂道：“夫人，我方才让客栈给您烧热水了，一会便送来。”
　　海氏生得温婉秀丽，听一芍说话时会面带微笑地看她，“有劳了。”
　　一芍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
　　等夫人去了净室，一芍忙道：“少夫人，少爷说他方才与老爷说过话了，让你也好好陪母亲。”
　　黎洛栖正在叠衣服，闻言一怔，“他和我爹说过话了？！说什么了？！”
　　一芍摇头。
　　黎洛栖抿了抿唇，又看了眼净室，“少爷住哪间？”
　　“包了一楼的后院，少夫人要去找少爷吗！”
　　她微摇了摇头，但心里却被他这句话吊了胃口，今日他在门外听到了自己跟师兄的对话后，脸色就结霜了，也不知父亲跟他说了什么……
　　本来他们对赵赫延就有些许的介意。
　　烦躁。
　　夜里，黎洛栖跟母亲说了不少体己话，一个劲地打哈欠，母亲见状就不说了，黎洛栖撑得眼皮都酸了，等听见母亲匀缓的呼吸后，悄悄掀了被子披上裘衣。
　　一楼后院，竹影横斜，黎洛栖本来还在找赵赫延的房间，就见月归守在门口，心疼地让他回去睡。
　　月归如临大赦，少夫人终于来了，奴在这等的就是您啊！
　　房门“吱呀”一声轻启，黎洛栖看到床榻上的长影，睡着了吗，那她还是明日再来问——
　　“咚！”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了下来，黎洛栖赶紧去捡，见是一本书。
　　刚放下，手腕就让人拽起，整个身子坠入一道挺阔中，抬眸，对上一双漆黑的瞳仁。
　　“许久没见过刺客了，今夜送来一只，得剥了她的皮，热一热，再炒。”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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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施刑逼供 · ✐
　　晦暗烛光间, 黎洛栖像小猫崽似的，单手被人拎了起来，她吓得浑身发抖。因着深夜，来时还落了初春的冷意, 抖得赵赫延都愣了下。
　　摸到她的手, 指尖都是凉的。
　　于是将她带着钻进了寝被里, 宽阔硬朗的胸膛拢着。
　　“怎么回事啊, 这小刺客比我还紧张。”
　　他话音里落了丝笑意。
　　明明是有气的，可她一掉入自己眼里，又忍不住想笑, 嘴角的弧度根本控制不住。
　　“不、不是刺客！”
　　小猫儿一边抖一边反驳。
　　“呵, 大半夜不睡，当我这想来就来？”
　　黎洛栖真是冷了，抓着他的衣襟打冷颤, “撞上倒春寒了。”
　　一语双关，天冷, 这人说话也阴阳怪气。
　　说着话, 外衣就被他剥开了, 黎洛栖吓了跳：“我都这么冷了……”
　　“穿着冷，便脱了。”
　　他那股邪劲上来了，黎洛栖抓着外衣，问他：“你今日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上回给我暖身子的时候, 不是挺会的么？”
　　赵赫延说话时，侧身看着她, 眼里似笑非笑的，黎洛栖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心里有气, 存心捉弄她。
　　“今日在酒楼里，我跟杨大人说的都是场面话，这些我早就跟夫君说过的……”
　　话没说完，赵赫延脸色一凝。
　　黎洛栖那股寒气仿佛透不出来，指尖抓着被衾发紧。
　　赵赫延的眸光落在她粉白纤细的手指上，只下一秒，气息便朝她压了过来。
　　“夫君……”
　　她话没说完，脖颈就让他咬了口，耳垂酥酥麻麻的，她方才见屋里亮着灯，以为他没睡，哪里知道他都躺下了……
　　寝被让两人磨出了恼人的细碎声，像撩着她的脸颊，一下便红了起来，身上的寒气与他的灼热一贴，顷刻消散，若迷蒙的水雾般，散漫在两人之间。
　　黎洛栖腰身紧张地往后缩，她还有正事的——
　　“夫君……”
　　“杨兆骞，黎弘景的得意门生，当年一举得中状元，婉拒京官，自请回到扬州任命地方官。”
　　听他这话，黎洛栖浑身紧绷，“但我……父亲很少与入了仕途的学生再来往……他说，师生一场……剩下的路，都是他自己……”
　　黎洛栖被薄茧的指腹打着圈，吐不出话，琉璃圆眼沁出了水光，委屈至极。
　　赵赫延这是对她施刑，逼供，呜呜呜呜……
　　”夫人当初冲喜是为了还债，是吗？”
　　“我说过的……我还跟你说，青云道长骗你了……夫君，松手……”
　　赵赫延却耐心至极，看着她只在自己怀里的婉转嘤鹂，手臂上的青色脉络血液涌动，他声音低哑：“你父亲门生众多，除了京官和地方官，还有不少商贾，何至于落得要靠嫁女儿还债。”
　　听到这话，黎洛栖心头霎时涌起酸楚，连同他打着圈的手一起，让她发酸，“你知道青云书院为何年年出才俊……”
　　她咽了口气，赵赫延的指腹蓦地一顿，她那两只圆润的膝盖却下意识磨了磨，赵赫延眉梢微挑，她脸色霎时红了，赶紧说：
　　“因为，因为有教无类，大周仕族阶级严苛，士农工商，若是想往上爬，很难打破顶层屏障，寒门难出贵子，但我父亲不忍心，多是拿出自己的束修帮扶，是以家里总是很清贫，后来带出了几个不错的学生，有的念恩，有的不见。我还记得当年杨兆骞来找父亲，送了一笔钱，父亲说’能用金钱补偿的心不是真心，能用金钱收买的心，也可以为他人收买。为父母官者，真心才能换真心，这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赵赫延听罢她的话，沉静地看着她。
　　黎洛栖心头打鼓，低着头，圆润的鹅蛋脸在烛光里白得透亮，说话时的气息落在他心口：“我父亲真的很好，如果他今晚和你说了什么话，夫君可以……不要介意吗？”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一晚上还要为自己夫婿和父母的感情奔波。
　　赵赫延微微一笑，心腔震动着她的心，“如果我没见过你的父亲，还当真会被你这番话骗了。”
　　黎洛栖：？？？！
　　“夫君我说是真的……”
　　她话音未落，身上一道气息压来，黎洛栖如小猫般惊慌地逃窜，脚腕的铃铛却突然被挂起，受惊地响动着，他的气息落在她耳边：“说不说，嗯？”
　　黎洛栖整个人都在下雨，眼睛湿漉漉的，双手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襟：“夫、夫君，明早还要赶路，我们不能这样……”
　　突然，纤细如柔荑的脖颈顷刻往上仰了仰，桃红般的嘴唇张了张，想吸气，却根本动不了，肺腔都像被人死死撑住了，意识一片空白，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点了火，烟花炸开了。
　　从她进来房间到现在，赵赫延都没有亲她，就是要听她的解释，可是，她不想说……
　　“小哭包。”
　　赵赫延的嗓音低沉又诱人，在她耳边落来，还有身上的衾被，摩挲的声音被他带起，黎洛栖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才我念出你父亲的生平，就是在给你机会，给你，亲口告诉我的机会。”
　　黎洛栖的防线被他撞开，此番他问什么，都得泄露给他了。
　　“赵赫延……”
　　她念了他的全名，有些恼怒，有些委屈，甚至很难过。
　　男人把她抱了起来，靠坐在墙边，亲了亲她的下颚，上面挂着春雨般的泪珠。
　　她早就软了，内心也是，她双手揽着他的肩头，像靠在扶木上吸气，一下又一下，和他一起呼吸。
　　“赵赫延……”
　　她又念了他的名字。
　　“嗯。”
　　他应了声，低沉又动情。
　　她抱着他更紧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就哭了起来，在他怀里颤着，他的动作变得温柔起来，哄她舒服。
　　“你对我……好……”
　　他笑了，“对你好，你就喜欢我啊？”
　　“你还是将军……”
　　“早就不是了。”
　　“你的聘礼，比别人都多……”
　　听到这话，男人狭长的眼睑扫下一层阴翳，“谁？”
　　小猫儿浑身紧绷，身前滚烫，后背却露在空气里，她低声说了个字：“冷……”
　　她在试探，赵赫延会不会生气。
　　男人长手抽来了衾被，盖在她身上，两人都搂在被子里，顷刻更热了起来。
　　她脸颊冒红，紧张道：“我……被人退过婚……”
　　“嗯。”
　　他的表情却没有很大变化。
　　黎洛栖愣了，“夫君知道？”
　　“不用猜都知道。”
　　黎洛栖粉唇瘪了，“我有那么糟糕吗？我被退婚就那么理所当然吗……”
　　赵赫延看她委屈兮兮的，说道：“我夫人天生丽质，容貌倾城，十六岁还没订婚才奇怪。”
　　听他这么说，黎洛栖倒是怔怔，眼里汪着的水珠都忘了掉了，紧接着脸颊的红意蔓延至全身，指尖都是绯色的。
　　贝齿咬着粉唇，却还是淋漓地落下柔软绵甜的音节，挡不住。
　　“夫君……不问我为何会被……”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那个人吗？”
　　他话音一落，黎洛栖浑身一紧，对上他沉沉的瞳仁，喘了喘气，说不出话来了，只会摇头……
　　“说出来……”
　　她仰了仰头，想要吸一点空气，“不……不喜欢……”
　　“那为什么跟他订婚？”
　　“他……他投壶，整个书院，只有他，能……赢我……”
　　黎洛栖的意识已经涣散了，下一瞬，天旋地转间，后背压下被衾，耳边铃铛晃得厉害，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唇畔就让他封住。
　　山呼海啸的猛烈冲撞着大脑，什么都看不见，甚至忘了此间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赵赫延说：“你想我赢你，还是输你？”
　　黎洛栖失焦的清瞳渐渐回聚，看着他眼睑勾出了一丝红线，张了张嘴，“你呢？”
　　他笑了，“赢了你的你不喜欢，输给你的也娶不成夫人。”
　　黎洛栖不知道他想怎么选，“那就不比好了……反正你没比，我也嫁给你了……”
　　“夫人说得有理，那就在上场前把这些人都杀了，觊觎我夫人，本就是死路一条。”
　　-
　　第二日清晨，黎洛栖是在母亲的房里醒过来的。
　　看到海氏在圆桌前伺弄早饭，她拢着被子起身，人还有点模糊。
　　“可算是醒了，怎么回事，嫁去侯府懒筋都来了，以往在书院晨昏定省，从来不用叫的。”
　　黎洛栖人还有点懵，拢着被子听母亲在耳边唠叨，渐渐的就有些幻听了。
　　直到腰间的胀麻传来，她才渐渐反应过来，昨晚不是梦……
　　在她累得趴在水边喘气时，意识停滞的前一瞬，跟赵赫延说：“把我送回去。”
　　她小心翼翼抬眼，就见一芍目光朝她看来。
　　“把我衣裳拿来。”
　　她张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喑哑。
　　母亲海氏转了个身，皱眉道：“怎么了？”
　　她摸着喉咙：“刚睡醒……”
　　海氏摸了下她的额头，“起来喝点热水，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仔细别入了病气。”
　　黎洛栖尴尬地“咳”了两声，这让海氏更紧张了，见她还拢着被子，更急了：“我去让大夫来瞧瞧。”
　　“不、不用，阿娘，我没事，就是想再睡一会，但是又想早点回家……”
　　她边说，边钻进被子里穿衣服，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脖子肯定又落了红梅，好在这会天气凉，她围着薄领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就是洗漱吃饭的时候，整个人软绵绵的，海氏还是不放心，朝一芍道：“她平日在侯府里也这样？”
　　一芍被抛了送命题，说“是”，少夫人肯定被责骂了，说“不是”，那不就是说少夫人有病么？
　　“娘！”
　　黎洛栖努嘴道：“我才回来不过一日，您昨日的温柔就都没了，见点什么又得说我一顿吧！”
　　海氏被女儿一撒娇，无奈道：“行，赶紧把早饭吃了，马车都在楼下，别让姑爷等太久了。”
　　提到赵赫延，黎洛栖就忍不住磨牙。
　　昨晚她去问的事一句没听见，倒是她，什么都泄了。
　　丢人。
　　等收拾妥当后，逋下楼，就见门外候着一列高大马车，黎洛栖忽然想到件事，“侯府跟来的仆从很多，但我们家的房子住不下……”
　　海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侯府已经提早命人在我们屋附近修了几处院子，够的。”
　　黎洛栖听罢人还有些傻，直接在她家附近建院，侯府还真是财大气粗。
　　“阿延，昨日睡得可好？”
　　忽然，门外传来父亲寒暄的声音。
　　黎洛栖心头一跳，转眸就对上了赵赫延蓄笑的深瞳，“南方的小猫，叫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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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讲小秘密 · ✐
　　那边赵赫延和岳父黎弘景说话, 这边母亲海氏想到俩小夫妻一来扬州就没待在一起过，便说道：“一会你和阿延坐一辆马车，阿娘就不抢你了。”
　　黎洛栖一听，心里哼着气, 看我还理不理他。
　　“不用, 我那么久没见爹娘, 夫君能体谅的。”
　　她说得语气轻松, 只是她这边能听到赵赫延和父亲说的话，赵赫延自然也能听到黎洛栖的算盘。
　　等见下人们都收拾妥当后，黎洛栖这才放心登上马车——
　　“少夫人。”
　　忽然, 一芍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压低语气道：“为了以防万一，少爷的马车和车夫都是侯府的人，只是那车夫不认路。”
　　黎洛栖秀眉微抬, “那便找个认路的仆从一起……”
　　这时，黎弘景也听到了, 便说：“侯府的车马太多, 现在再找识路的仆人恐怕耽误时间了, 囡囡，你就过去带个路罢。”
　　黎洛栖：？？？
　　一芍抿唇：“要么少夫人先走，少爷说可以等……”
　　黎洛栖硬着头皮，海氏却说：“囡囡，阿延初来乍到, 不能怠慢了。”
　　黎洛栖有些无奈，只好朝一芍道：“你同我父亲母亲一起坐, 路途稍远，也好有个照应。”
　　一芍眼睛一亮, 她最怕的就是少夫人让她跟少爷一辆车！
　　于是二话不说就登上了马车，海氏还伸手把她接了上去。
　　黎洛栖：“……”
　　现在到底谁才是您的女儿。
　　赵赫延的马车隐藏在车队里并不显眼，但也正因普通，黎洛栖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坐不习惯，马车前头倒是坐了两位车夫，看模样是侯府侍卫，遂朝他们指了往云溪村的方向，“跟着前头的马车走便是，如果中途掉了队，我会告诉你们岔路的。”
　　“有劳少夫人。”
　　逋进马车，黎洛栖眉眼不抬，坐在离赵赫延最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的。
　　马车缓缓行动，窗外凉风透过窗牖钻了进来，杨柳依依，像一个个姿态婀娜的美人，黎洛栖视线探出去呼吸，背对着赵赫延。
　　“囡囡……”
　　忽然，身后有人低沉念了声，黎洛栖心头一跳，转眸看他：“不准念！”
　　赵赫延单手托腮：“你们南方人说话倒是有趣。”
　　黎洛栖让他笑得有些脸红，转过头去继续吹风，双手搭在窗边不理他。
　　赵赫延也不是话多的，小猫不叫了，他也不会强迫去挑人家。
　　只是从扬州到云溪村要走将近一两个时辰，她今日又起得早，昨晚做了什么不提也罢了，眼下马车行得慢，她晃悠悠的，竟开始困了。
　　就在脑袋撞到车璧前，一道掌心隔了过来。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马车一颠，人就往赵赫延那边靠了过去，睡意沉沉地，听他低声道：“睡吧。”
　　黎洛栖心里漫出一丝暖意，努了努嘴：“我犯困，你也有责任。”
　　说完，理直气壮地把双腿抬上了软榻，枕着他的右腿便睡了。
　　马车摇晃，赵赫延的手护在她细腰上，提防她翻身摔了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不知多久，只有黎洛栖安静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轻柔的春风，她翻了个身，看来是睡过一轮了，赵赫延垂眸看她，怕她摔，哪知——
　　小猫儿的脑袋往里钻了钻，一直钻到了底！
　　赵赫延修长的十指拢了拢，转而将窗牖开得更大，让凉风透进来，手背上的青色脉络分明显现。
　　“唔……”
　　忽然，黎洛栖像被什么东西膈到了脸，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迷糊地睁开，沉木香气笼罩周身，她看见靛蓝色袍服上的金线走蛟纹，想来是这金绣突到了脸颊，于是下意识用脸压了压……
　　忽然，头顶落下一道闷哼，黎洛栖眼睛半睁半阖地抬起看他，对上男人紧绷利落的下颚线，揉了揉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于是又把头埋了进去。
　　而在这继续陷入睡意之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大脑，似乎有些奇怪，直到她感觉脸颊像压着什么，可她睡前明明是朝外——
　　忽然，清瞳一睁！
　　再抬眼看赵赫延，男人手肘撑在窗沿边没看她，另一只手箍着床榻边，黎洛栖能看到上面因为紧张突起的青色筋脉。
　　她轻轻呼着气，视线紧闭，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完蛋。
　　于是假装翻身，轻轻地把自己的头朝外转过去……
　　突然，马车一颠，黎洛栖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襟，一转眼，就看到赵赫延垂眸看来的眼神。
　　四目相视……
　　她脑子空了一刹，下一秒迅速爬起身，结果马车的颠簸不停，她又是侧身坐在床榻上的，一个惯性便要往前冲，险些摔到了地上。
　　若不是腰身让人一捞，这一下，她算是瞬间清醒了。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坐离赵赫延。
　　昨晚折磨的腰酸背痛还在呢……
　　但一想到方才好像是自己先惹起来的火，脸颊便热了起来，赶紧把窗牖打得更开，让凉风灌入。
　　这视线往外探，就见马车已经进了山道，与扬州城的繁华富贵不同，云溪村建于腰山，钟灵毓秀，近云而有清溪，是以得名云溪，而青山书院就建于此山中。
　　“夫君看，那儿就是青山书院！”
　　赵赫延顺着她葱白的指尖望去，果然见一片翠绿山野间伫立几座白墙黑瓦的院落，烟雾萦绕间，若一副世外桃源之景。
　　“夫君知道为何鼎鼎大名的青山书院会选建在云溪村么？因为青山和云溪放在一起，便是青云，度白雪以方洁，扶青云而直上！所以上回青云道长过来，一直说此地与他有缘。”
　　黎洛栖试图瞎扯一些有的没的以转移赵赫延的注意力。
　　却不知道她的脸霞光飞掠，红扑扑的，连窗外的美景都暗淡无光。
　　黎洛栖不敢看他，双手又趴在了窗边，指尖抠了抠窗沿。
　　“夫人在青云书院，待了多久？”
　　忽然，身后传来赵赫延的声音，见他顺着自己的话题下去，便道：“五六年罢，青云书院不收女弟子 ，但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自然能旁听了。”
　　“这些男子来求功名，你求什么？”
　　他后背靠在车璧上，手肘依然撑在窗沿，两人明明隔了过道，可黎洛栖还是觉得他的气息压着她。
　　“夫君可曾听过一句话，’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自古女子不被允许出仕，但却不能说她们不是士，人生漫长，总要有所深情，才能不枉此行。”
　　赵赫延听她在那里说，娇俏的脸蛋透着绯红，眼睛那么亮，“那夫人所爱是什么？”
　　“投壶，射箭，看书，对了，上回在马场上练了骑马也很好玩！”
　　赵赫延轻声笑了：“若是寻常人家，女子循规蹈矩，礼仪端庄，夫人倒是反其道而行。”
　　听他这话，黎洛栖努了努嘴：“当初我去书院念书，自然有人反对，说以后不好嫁人，女子不该这般要强，父亲就说，既然以后嫁人千般不好，那年少时就更得自由，不然将来的人生得多无聊啊。”
　　赵赫延嘴角噙着笑：“岳父倒是深明大义，所以你就是这么被退婚的？”
　　提到这事，黎洛栖小脸就垮了，扭头不看他。
　　“原来夫人方才的洒脱都是骗人的啊。”
　　“我没有！”
　　赵赫延总是有办法对付小猫，一个个圈套摆好了，就等着她跳，“那就是，此人见了比夫人更貌美的女子，我突然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比你……”
　　“才没有！”
　　赵赫延眉梢微挑，转眸看窗外，轻飘飘道：“是吗？”
　　黎洛栖抿了抿唇，“他后来中了榜眼。”
　　赵赫延冷笑了声：“在京城榜下捉婿的贵门不少，只是有了亲事还敢退婚，真不怕被弹劾道德啊。”
　　黎洛栖低着头，“他不会被弹劾的……”
　　“过来。”
　　他说。
　　黎洛栖摇头，赵赫延看她，笑了声：“这位小名士，知道你有个什么优点吗？”
　　“我不顺你意，我不畏强权。”
　　赵赫延笑了，这回是笑出了声，窗外的风将赵赫延的笑声送到了马车前排，两位侍卫相视惊愕，“少夫人说了什么，少爷这般开怀？主子从来都只有冷脸，靠近就得冰冻三尺。”
　　“不然怎么能当少爷的夫人呐。”
　　车厢里，黎洛栖让赵赫延笑得越发脸红，莫名其妙地，“夫君别笑了！”
　　他还是笑，黎洛栖气鼓鼓地过去伸手堵住他的嘴，下一瞬，手心就被他舌头一勾，手腕被他带走，唇畔压来了一道吻，且进且退，亲得她酥酥麻麻。
　　末了，指腹还碾着她嘴唇的湿意，问她：“你在顾忌什么？”
　　黎洛栖心跳鼓鼓的，看着他的眼睛：“他曾经说过不在意，可最后还是迫于家里的压力，退婚了。”
　　赵赫延隐隐猜到她的意思，大周朝的婚姻嫁娶里有律例，若女子犯了其中一条，不论是定了亲还是成婚了，都可以解除婚书。
　　“你觉得我和旁人一样？”
　　他声音低沉，落在她心上像让石头压着。
　　黎洛栖想摇头，但赵赫延的指腹却捏着她的下巴，“你知道的，夫君什么都能查出来。”
　　她一下有些害怕了，委屈得嘴唇一瘪，“对不起……我，我真的骗了你。”
　　又哭了啊。
　　赵赫延轻叹了声，给她擦着眼泪，接下来她说什么都只能原谅了。
　　黎洛栖看着赵赫延，有一种可能一会下了马车他就要把自己扔掉的绝望，“我……我小时候经历过水灾，泡在水里受了寒，大病一场，后来大夫说，我……往后很难怀孕……”
　　说到这，她抽抽嗒嗒的，手背去抹眼泪，等着赵赫延发落，见他没出声，她又道：“母亲当初跟我说过，娶我冲喜希望我能和你有……子嗣，我当时没跟她说，因为我很害怕，我怕又要被退婚，对不起……当初家里虽然欠债了，但要嫁给你也是我意气用事，我就是想逃避，不想再呆在这里……”
　　鸦羽长睫不断悬着泪珠，赵赫延的指腹就替她擦着，黎洛栖偏过头去：“反正我现在也回来了，你，你若是要跟我和离，我也不怕，我有钱了，有爹娘……”
　　她真的低头开始数自己的手指：“母亲给我的二百两，还有祖母的赏钱，后面母亲又给了一千两……”
　　忽然，指尖让他掌心拢住，“知道了。”
　　她哭腔一噎，水淋淋的眸子看着他。
　　“你说过。”
　　黎洛栖：？？？
　　“我、我何时？”
　　“你第一次喝了酒，要跟我讲小秘密。”
　　黎洛栖：？？？
　　赵赫延漆黑的瞳仁看着她：“我的回答是，’生不了就生不了，我赵赫延一生杀戮无数，注定是要子嗣稀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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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都是甜的 · ✐
　　南方的村镇与北方不同, 后者辽阔，前者精致。一芍这一路上，看山看水看溪流，开心极了。
　　不止是她, 侯府的仆人们何曾会走这么远的路来到扬州, 托了少夫人的福气, 这才开了眼了。
　　而这种快乐, 在他们看到那一碗甜豆花后，彻底僵住了。
　　进了云溪村，黎洛栖第一时间让大家下来吃点东西, 村口的甜婆婆摊子正支棱着, 海氏笑呵呵地把甜婆婆的豆花都包了，有的仆人们坐在小摊前吃着，一芍和月归先端来两碗给少爷和少夫人。
　　“少夫人, 你们这儿的豆花怎么是，甜的啊？”
　　月归有些担心少爷不喜, 问话的时候瞟了眼赵赫延, 两人此时坐在马车里没下去。
　　黎洛栖已经把碗接了过去, “我想这一口好久了！”
　　说罢，划开豆花搅动了下，清冽的糖浆挂在嫩白的豆花上，入口即化，黎洛栖吃得眼睛都眯了。
　　一芍不确定地看着少夫人：“真这么好吃吗？感觉很反常。”
　　黎洛栖：“真的！不信你们快去尝尝！”
　　说着, 她把月归手里的瓷碗端走，递给了旁边的赵赫延。
　　男人眸光掠过, 没有马上接过去，只说了句：“你先吃。”
　　黎洛栖想到月归说过, 赵赫延不喜甜食，无奈道：“坐了那么久的马车，得补充点体力，不吃豆花的话，有芝麻糊，甜丸子，杏仁露……”
　　她的话戛然一噎，“好吧，都是甜的。”
　　赵赫延显然对那碗甜豆花没有兴趣，只看黎洛栖吃得脸蛋鼓鼓的，“该补体力的是你。”
　　黎洛栖“嗯”了声，就见他无声一笑：“侯府带了厨子过来，免得水土不服。”
　　听到这话，她低头又舀了两勺豆花，把嘴巴塞满了，不说话。
　　赵赫延看她吃完一碗后，放到桌上，又去端另一碗，只是送进嘴里时，没有方才吃甜豆花时笑眼眯眯的样子，就像只是在完成任务般。
　　此时，就见男人笑着看她道：“以往在侯府，我不吃的餐食，你不也是偷偷吃掉？”
　　被他当场揭发，黎洛栖脸颊顿时热了，视线躲闪地往旁边看，闷声道：“不一样。”
　　赵赫延看到碗里的甜豆花，白嫩上挂着晶莹的糖浆，寡淡得，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如何不一样？你既然爱吃，我把自己的这碗都给你，你不应该开心么？”
　　听到这话，黎洛栖瞳孔顿时睁圆了，开心，她应该开心？！
　　她很明显是不爽好吗！
　　于是气恼地把两碗豆花都吃干净了，径直端着碗下了马车。
　　赵赫延：“……”
　　云溪村的村口在一片绿树成荫的小坡上，黎洛栖看到一芍和月归正在跟自己爹娘坐在一桌，显然没有她的位置，侯府的仆人又多，直接把这里挤满了，只好往甜婆婆那儿过去。
　　“小栖丫头！”
　　甜婆婆眼神有些花，看了好几眼才确定那道身影是黎洛栖。
　　“婆婆！”
　　小丫头看到许久未见的投喂恩人，心情顿时好了，像只小猫儿似的跑了过去。
　　“是不是还要吃啊！婆婆给你盛！”
　　说着，甜婆婆朝屋里喊了声：“可夏！”
　　黎洛栖听见熟悉的名字，视线也往屋里钻了——
　　“来了来了！杏仁露来了！”
　　清脆的嗓音一落，黎洛栖眼睛一亮，“可夏！”
　　“啊！”
　　那名被唤“可夏”的少女此时正双手端着托盘，衣袖绑缚在肩上，被熟悉的声音一喊，差点没吓得把杏仁露给打翻了。
　　侯府的仆人们虽然在晋安城也算有地位，但此番来了云溪村，却也不是让别人伺候的，于是上来便将可夏的杏仁露端走了，这两手一空了，两姐妹就抱在了一起，开心地转了起来。
　　“我听你阿娘说小栖要回云溪，祖母一直念叨着你这只馋猫！如何，阔别那么久，豆花还是那个味道吧！”
　　黎洛栖用力点头，刚想说自己怒吃了两碗，但又怕被问夫君为何不吃，于是便将两只碗摆给她看：“我们都吃光啦！”
　　甜婆婆：“你每次都要吃两碗，婆婆再给你盛。”
　　“诶呀，祖母您就别动手了，像小栖的祖母一样，乖乖地坐着就好啦。”
　　甜婆婆就呛她：“不操点心怎么行，你看你，小栖都嫁出去了，你还让我操心呢。”
　　黎洛栖、可夏：“……”
　　这时，可夏将黎洛栖扯到一边，“我有话问你。”
　　黎洛栖见状，把一芍招了过来：“我和可夏姐姐先走回去，你们慢慢吃。”
　　一芍乖乖听话。
　　可夏“啧”了声，“想不到去了晋安城，又收了不少小跟班呀。”
　　黎洛栖没应话，摘了支路边的狗尾巴草，捋了一下就叼进嘴里。
　　可夏忙把狗尾巴草从她嘴里抽走，“做什么，嫁了人了还这般孩子气，你这嫁的还是定远侯府啊！”
　　说到这，可夏语气一噎，便说不下去了，抿了抿唇，心里也来了气：“你当时真是冲动，陈家退了婚，你就随便捡了一家嫁，还说越远越好，你知不知道，后来燕云战败的消息传到扬州，还说定远侯世子生死未卜，你爹的病又重了。”
　　黎洛栖心里一揪，“可我昨日看我爹……”
　　可夏眉梢一挑：“后来定远侯府差了人过来，还来了两趟，你算算你嫁过去才几个月啊，侯府的人一来那就是成箱成箱的礼往村里送啊，还带了好几名医术精湛的大夫，不止给你爹治，全村的老人都给看了一遍，我们吃人嘴软的，谁敢说你嫁得不好，你方才看我祖母，恨不得说你是救命恩人。”
　　黎洛栖“啊”，“我怎么就成救命恩人了？”
　　“祖母一到下雨天不就腿疼么，都是以前发水灾闹的，大夫给看过了，现在她可不怕下雨了。全村小孩那可高兴，下雨天也有甜豆花吃呢。”
　　“噗嗤！”
　　黎洛栖笑出了声，但笑过又觉得心里重重的，好像占了侯府的便宜。
　　“所以你嫁过去，他对你好吗？”
　　可夏问了和母亲一样的话，对父母她自然是报喜不报忧，但可夏是闺中密友，若是连她都不能倾诉，黎洛栖可得憋死了。
　　“哼。”
　　可夏：？？？
　　“方才我把豆花端给他，他都不吃！”
　　可夏：“……呃，我方次也听到侯府的仆人说味道怪怪的，毕竟这南北方差异……”
　　黎洛栖手里的狗尾巴草扫过路边野花：“可我去了京城也没有挑这挑那，他们给什么我都吃的。”
　　可夏一听，顿时面露怜悯，“可怜的孩子。不过青云道长说了，你的命格能给人家冲喜，若是将军能好起来，你就是国之功臣！”
　　黎洛栖：“……”
　　“如今大周与燕云盟约已成，赵赫延的存在不过是牵制罢了。”
　　可夏又“啧”了一声，“不愧是我们青云书院的榜首，厉害啊！”
　　黎洛栖有些无语，可夏从小到大就爱对她无条件地夸张表扬，视线一撇，忽然似看到什么，“怎么感觉这路……”
　　可夏：“噢，上回侯府的人过来，见路坑坑洼洼的，干脆就给整了。”
　　黎洛栖：“……那这两边的房子，不会也是……”
　　可夏：“噢，这不是听说赵将军要来省亲么，扬州府派了人来拾掇了，瞧瞧，这水街对面一排排白墙黑瓦的房子，隔壁村见了都眼红，族长说了，小栖是咱们村的希望。”
　　黎洛栖：“……”
　　“栖栖，栖栖，黎奶奶，栖栖回来了！”
　　忽然，村子里跑来一串小孩的叫声，像阵风似的往黎洛栖家冲了过去，原本阖着的大门让人推开，黎洛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眶顿时红了。
　　“栖丫头！”
　　黎洛栖提着裙摆跑了过去，一把搂住老人家，“奶奶！”
　　可夏站在一旁，眼睛也有些红，拍了拍黎洛栖的后背。
　　“怎么是今日回来，你阿爹阿娘说是明日啊！”
　　“这不是栖栖想祖母了嘛，而且我提前一天回来，祖母高兴么？”
　　“高兴高兴！”
　　奶奶被哄得都忘了怎么回事，母亲跟她说过，担心奶奶知道她今日回来，早早就去村口干等着，只好就骗她了。
　　可夏婉拒了进屋喝茶的邀请，还得赶回村口照看茶摊，只是刚走没多远，面前就拦来了一道暗影。
　　她顿时吓得瞳孔睁睁，小脸煞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只见对方冷脸抱剑道：“我家主子只是想知道，少夫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可夏可吓坏了。
　　-
　　定远侯府的车马不少，好在修建的院落足够，而且庭院与晋安侯府不同，看着精致错落，门前溪流经过，别有一番婉约的江南韵味。
　　仆人们一边忙碌一边稀奇地四处看着——
　　“这水里还有鱼和小虾！这在北方卖得可贵了！”
　　“我方才见那田里种了不少蔬菜，五颜六色的，都是京城里少见的呐！”
　　“就是南方爱吃甜食，做菜也放糖。”
　　“说明人家产糖量高，别说，我感觉这里空气都是甜的。”
　　“你别让主子听见，怎么滴，不想回京城了啊！”
　　……
　　黎洛栖和赵赫延的正屋坐北朝南，后临一片竹林，前院则是仆人们的居所，此刻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奶奶就站在院门口看孙女婿。
　　海氏先前已经跟她说过，“阿延的腿脚有些不便，是战场上落的伤。”
　　黎洛栖担心奶奶介意，心里惴惴不安地带她来看赵赫延。
　　男人坐在轮椅上，贵气从容地朝老人家颔首道：“祖母。”
　　老夫人本来还有些紧张，眼下让人喊了“祖母”，眉眼顿时就笑了，“好，好……”
　　回头黎洛栖问母亲，奶奶对赵赫延什么看法，海氏笑了声：“她说白得一个孙女婿，能不高兴么。”
　　黎洛栖没想到祖母居然是家里最先接受赵赫延坐轮椅这个事实的人，于是忍不住去问祖母为什么。
　　正屋里，一芍和仆人们在收拾衣柜，却从里面翻出了好几箱衣物。
　　“方才夫人来过，说是少夫人以前穿的衣裳，给她自己处置。”
　　几个人在这里嘀咕，就见月归走了过来，“我端进里屋，免得一会少夫人回来忘了。”
　　一芍正觉得不知放哪，于是便让月归抬走。
　　里屋内，赵赫延看到地上放着的几箱衣饰，箱盖敞着，放在最上面的几件白袍上，绣着“青山书院”四个字，当是她从前在书院里穿的。
　　学生模样的夫人啊，赵赫延没见过。
　　刚探过视线，箱盖忽然让人阖上，抬眸对上一双慌忙的猫儿眼——
　　“怎么放这里了！”
　　黎洛栖怕赵赫延嫌恶，刚要抬走，手腕忽然让人握住了。
　　“我看看。”
　　黎洛栖：“都是旧衣裳，跟侯府给我做的不能比……”
　　赵赫延挑开箱盖，视线落在了最上面那身白袍，对她说：“夫人穿给我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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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图他洗澡 · ✐
　　“夫君开什么玩笑！”
　　黎洛栖又把箱奁阖上, 起身把箱子抬了出去。
　　她心里对赵赫延的气还没消呢。
　　下午，侯府的厨子们就找过来：“少夫人，乡里送了不少新鲜食材，说这鱼得清蒸的好, 这青菜得煮, 还有这虾, 说是要椒盐吃, 这在侯府从来没这么做过，我们就是来问问，要不要做两味。”
　　黎洛栖眉眼微敛, “两味吧……”
　　忽然, 月归斜刺里跑了过来，“少夫人，少爷说入乡随俗, 还是按照当地的做法。”
　　既然少爷这般说，大伙都得这么吃了, 谁也别说做两味, 黎洛栖抿了抿唇, 朝月归道：“江南菜比北方菜清淡，少油无辣，而且还有点甜，少爷吃不习惯。”
　　月归：“无妨的！我们在扬州城也尝过了。”
　　黎洛栖也就作罢，朝厨房道：“这也好, 你们便省些力气，忙完早点歇息。”
　　“是, 少夫人。”
　　院子的厨房离后院正屋不近，油烟味和吵闹声都传不过来, 见仆人都安排好了住处，她这才放心。
　　一芍则是最开心的那个，“少夫人，我们明日可以出去走走么？”
　　“当然，放你们一天假。”
　　“谢谢少夫人！”
　　“我们来江南就是放假！”
　　“托少夫人的福！”
　　……
　　黎洛栖让他们一言一语的欢快感染，心情也没那么郁闷了。
　　晚饭是一家人一起吃的，黎洛栖怕赵赫延不自在，毕竟在侯府他都鲜少和侯爷夫人一道用餐，于是便扯起笑脸跟阿爹阿娘和祖母说话，让这顿饭赶紧过去吧。
　　“小栖看着比去年圆润了。”
　　祖母乐呵呵笑道，黎洛栖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开心，但脸上还是笑说：“晋安城多是面食，那里的人又高又壮的，跟南方人不同，我觉得他们都是靠努力吃面长起来的！”
　　海氏夫妇相视一笑，祖母点头：“你看，阿延就长得好，快吃多点，顿顿都跟小猫喂食似的。”
　　黎洛栖累了一天，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塞进嘴里。
　　“晋安城水源不丰，多以小麦面食为主，可种植蔬菜少，气候干冷，当地只能靠多吃抵御寒气，所以重油重辣，和物资丰沛的南方不同，你们的更精细些。”
　　忽然，身旁的赵赫延说了话，倒是让黎洛栖有些意外，转眸看他，就见他神色自若地用公筷夹了道素菜。
　　这若是放在定远侯府，赵赫延看都不看，从来都是她吃的。
　　赵赫延：“味道也更清爽宜人。”
　　黎弘景笑道：“我们还担心你吃不惯，这里的人舌头以’鲜’为主，方才那厨子说要将鱼拿来炸了，我们都急坏了。”
　　赵赫延嘴角噙笑，言谈举止端的是位教养良好的贵公子气度：“洛栖在晋安城也是入乡随俗，我在这里自然也能吃惯。”
　　一番话直接熨帖了在坐的所有长辈，这下他们看赵赫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倒是黎洛栖，还没从他话里品出真假来。
　　只是她心里想什么，他好像都知道。
　　吃过饭后，仆人们在净室浇了热水，这才唤主子去沐浴，黎洛栖看向赵赫延：“夫君让我先洗好么？”
　　她忙了一日，身上的汗湿了又干，只想赶紧泡个热水澡祛祛乏。
　　赵赫延此时背对着她在翻书，只应了声。
　　黎洛栖一听，径直去了净室。
　　云溪村这座新建的院子内部格局跟扶苏院倒是有些相似，只是更多了江南风格，例如这净室的地面铺了防滑的青花板，屏风也是苏绣，紫檀木镶嵌在外，上面是桃花鸳鸯连理枝，倒是生动有趣。
　　黎洛栖泡得舒服后，这才起身走出浴桶，穿上寝衣开门，却不急着出去，而是让一芍把沐浴过的水换了，这才去唤赵赫延洗澡。
　　赵赫延这个人虽然性情阴鹜，但有一点好，就是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行动力极强，黎洛栖想到他今日还挑剔他们南方的甜豆花，撇了撇嘴，没来由朝提水来的一芍和月归说了句：“你们知道我嫁去侯府前，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俩人摇头。
　　“晋安城虽是京城，但地处大周版图北边，他们都说北方人冬日多不沐浴。少夫人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未来的夫君不洗澡。”
　　月归：“咳咳咳……”
　　一芍：“月归你咳嗽离少夫人远一点。”
　　月归脸都咳红了：“少夫人，少爷军营出身，你这么想很正常。”
　　黎洛栖眉心微蹙，对哦，赵赫延从小就在军营摸爬打滚，行军打仗怎么可能每日都洗澡，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吧……
　　“北方天寒，你们到冬季也不是每日都沐浴的，所以月归，少爷往日都不洗的？”
　　月归口风很紧，“少夫人，少爷的事我不该说。”
　　黎洛栖双手环胸：“有什么事是你可以知道的，而我这个做夫人的却不能知道？”
　　月归低着头不说。
　　赵赫延身边的人口风都严得很，黎洛栖眉尖微挑，“所以少爷其实并不爱干净……”
　　“不是，少夫人您千万别误会啊！”
　　月归急了，黎洛栖摆了下手，示意他下去，月归感觉自己好像给少爷夫人闹了矛盾，小声道：“少夫人，自从成婚后，少爷每日都会沐浴，就是怕您不喜，你别多想啊，少爷很好的。”
　　他话音一落，黎洛栖却是怔了怔。
　　目光朝净室门看了眼，今日她还因为人家不肯将就南方饮食而郁闷，却不知赵赫延为了她的习惯，每日冒着冷都要沐浴。
　　嘴角不由弯了下，“你们下去吧。”
　　房间里一时寂静，黎洛栖擦着头发，经过衣柜时，忽然想起今日塞到最里边柜子的旧衣裳，遂打开柜门翻了翻。
　　赵赫延在的时候她没好意思拿出来看，这些都是她从前念书时穿的学袍，如今看来多有怀念，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想到方才吃饭席间，祖母说她在京城把自己吃圆了，心里就有些紧张。
　　不会真胖了吧？
　　眼睛瞟了瞟净室门，赵赫延现在伤好了，就不用坐着擦洗，可以直接进浴桶，应该没那么快出来。
　　于是将白袍拿了出来，转进屏风里试穿。
　　青云书院没有专门的女子学袍，她身量又小，是以都是母亲给她改过的尺寸，白袍滚了一寸绿边，样式则是男子的袍服，黎洛栖把自己套进去，伸长手时，试着又抬了一下——
　　“咦？”
　　她视线往袖口一看，竟是短了！难道她长高了吗！
　　想到这，黎洛栖把袍服的腰带也束了起来，暗松了口气，腰还是细的——
　　“蹦！”
　　突然，衣襟的绣扣崩开了。
　　黎洛栖：“……”
　　深吸了口气，对，她都是束胸的，于是开始翻起了束胸。
　　今日刚回来，屋子里还有些地方没收拾，她在衣柜里翻了翻，忽然，面前落来一道白影。
　　她忙接了过去：“哪里找到的……”
　　话没说完，就看到赵赫延双手环胸，斜倚在柜门边，黎洛栖语气一噎，指尖摸着自己的束胸，这对她来说便是寻常女子的肚兜。
　　于是赶紧收了起来，此刻她蹲在地上，也不起身了，把束胸胡乱塞着：“多谢夫君……”
　　“起来。”
　　小娘子缩在了墙角，她才不要让他看到！
　　“我腿有点麻，夫君你先进去坐吧……”
　　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被横抱起来，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
　　“撒谎都不会，腿麻了还蹲着呢。”
　　他声音里带了丝轻笑，把她放到了长桌上，手去揉她的小腿，一下轻一下重的，她当真是麻了。
　　嘴唇抿着往后缩，双手撑在身侧，垂眸看他：“夫君这么快就洗好了啊……要不夫君转过去，我给你擦头发……”
　　此时赵赫延长发垂在身侧，平日里的清冷肃杀之气似乎被热水化开了一些，此番灯影绰绰间，倒是平添几分郎艳独绝的氛围。
　　“不急。”
　　他说。
　　垂着长发的赵赫延，让黎洛栖觉得又像变了一个人，好像他会做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很正常般，此刻他的指腹在揉着她的小腿，脚踝金镯铃铛轻轻晃动。
　　“还麻么？”
　　他问。
　　黎洛栖摇了摇头，想从桌上下来，却发现他的双手不疾不徐地落在她身侧，将她围住。此刻两人目光平视，他笑了：“小栖长大了。”
　　黎洛栖脸颊一热，忙摇头：“这是很早之前的旧衣裳，我就试试还能不能穿……”
　　忽然，脖颈后有道温热落下，赵赫延修长的指腹滑过，似有若无地碰到她的肌肤，但他的目的是掀开衣领，看到上面绣的字样。
　　“庆历四年，秋。”
　　他笑了：“又撒谎，才过几个月？”
　　黎洛栖忙抬手掩住衣领，只是这一抬，衣襟上的盘花绣扣又崩开了一颗，清瞳一睁，忙低头系了起来，指尖颤颤的，忽然让人覆上。
　　“我来。”
　　黎洛栖听见赵赫延的话，顿时愣住了，却见他当真抬起了手，男人修长的指腹明明在给她系绣扣，可她却不得不仰起头，他的手离心跳很近，似有若无地压下。
　　“好了。”
　　黎洛栖想下桌，却听他道：“方才不肯穿，怎么现在又肯穿了。”
　　她抓着衣角：“方才夫君是要穿给你看，现在是穿给我自己看。”
　　赵赫延一笑，“这个解释真好。”
　　黎洛栖觉得赵赫延每次夸人都会让人轻飘飘的，“夫君觉得好看吗？”
　　她下意识问了句。
　　赵赫延微侧眼眸，似真的在打量她，黎洛栖忙道：“现在看起来是有些紧，但只要我把束胸穿上就好……”
　　“这种袍服，确实得缚起来才好看。”
　　黎洛栖抿了抿唇，“那我还是换掉……”
　　忽然，赵赫延的窄腰推了进来。
　　黎洛栖瞬间睁了睁，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腰却让他单手扶住了。
　　“不缚的话，也就只有我能看。”
　　黎洛栖一愣，对上他含笑的一双瑞凤眼，狭长而深邃。
　　薄唇朝她唇畔落来，先是温柔辗转，然后将她包裹着，明明碰的只是嘴唇，可不知为何，后脊骨微微泛着酥麻，就在他舌头于唇腔间勾过时，她忍不住哼出了声。
　　而就在这一声后，始作俑者突然抽身了。
　　黎洛栖水眸微抬，就对上赵赫延那双漆黑掩笑的双眼，他也在看着她，好像在等着什么。
　　黎洛栖让他的眼睛看得渐渐发软了，最后试着一点点去靠近他的唇畔，蜻蜓点水一般的。
　　紧接着，他的吻就变得攻城略地了，扣着她，几乎要将她嵌入怀里，她也不知道怎么，像是担心从桌子上掉下去，手脚都缠着他……
　　忽然，耳边一道裂帛声响起，她吓得颤了颤，就见赵赫延将方才系好的衣襟盘扣都撕破了！
　　他在这道解除束缚的脖颈间咬了一口，笑时的热气滚在她耳边，“让你从学生变成夫人的，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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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又暖又软 · ✐
　　桃木长桌被撞得吱呀吱呀地响动, 铃铛的声音像首轻灵的乐曲，在少女的脚腕上摇摇晃晃的，白袍碎了一地，和她呜咽的声音一样, 散落在这漫漫春夜里。
　　黎洛栖让赵赫延搂着抱到床上, 她伏在他肩头, 像只鱼儿在喘气, 脸颊热得仿佛这屋子里也开了地龙。
　　他说，要抱着她，去哪儿都可以抱着, 但她没想到是这样的抱着。
　　等赵赫延把她放下时, 浑身早就被方才颠烫了。
　　“夫君……”
　　她想说话，可是抽不出力气了。
　　“嗯？”
　　小猫儿又只剩下哼哼声，他笑了, 动作稍微顿了顿，感觉她长长地吸了口气, “你……你想知道, 我家里人是怎么想的吗？”
　　赵赫延眸光隐着魅色：“夫人想说, 我便听。”
　　好吧，什么都让他猜到。
　　刚要开口，人就让他抱着坐在他怀里，黎洛栖再一次没忍住，纤细的指尖在他后背划出深红。
　　“我今日去问祖母……”
　　“老人家见多识广, 自然不会与我的轮椅计较。”
　　“噗嗤！”
　　黎洛栖一笑，感觉赵赫延的瞳仁更黑了。
　　“唔……奶奶说, 说……从前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只是合了八字……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但哪个少女不怕自己所嫁非人……所以虽然旁人说婚前不得走动, 但，还是会悄悄地……悄悄地去偷看。”
　　赵赫延仔细想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他掀盖头的时候，一张桃花脸凑了过来，看着他说“还行”，可爱又天真，还以为是个蠢笨丫头，后来发现，人家活得像阳光，根本不需要费力去计较。
　　“然后呢？”
　　他引着她的话，像是在认真听。
　　黎洛栖受了些鼓舞，眼睛也变得亮莹莹的，“她说……其实男方也想相看，但如果有隐疾的话……怎么办呢？”
　　赵赫延指腹轻轻掠过自己的薄唇，就在她清瞳瞳睁睁的时候，舌头撩了下唇畔，他的指腹做过什么，黎洛栖是知道的，可他居然去舔！就在她脑子傻白之时，人又让他放倒了。
　　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她说！
　　“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不知道这是接她的话，还是问什么。
　　“男方也很聪明……如果他的眼睛只有一只……就会假装在射箭，这样就看不出来，如果他是跛脚的……就会假装在骑马……”
　　赵赫延忽然说：“方才骑过了。”
　　黎洛栖：“……”
　　他笑了笑，开始亲她的脖子。
　　黎洛栖推了推他，却推不动，有些生气，又不知气什么，此刻越是反抗他倒是越有耐心了。
　　“奶奶问我，若是我当初相看的未婚夫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赵赫延动作微顿，看着她。
　　小娘子脸颊红红的，“我说自然得拒绝，我又不是傻子，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
　　赵赫延身上的气场寒了，黎洛栖打了个哆嗦，忙道：“但我们现在不是都成婚了……”
　　“你是为了聘礼。”
　　“好吧。”
　　“还有为了逃避别人的退婚。”
　　赵赫延看着她，小娘子能有什么花花肠子，全都写在脸上了。
　　“所以我其实，很感谢夫君……”
　　赵赫延沉沉的瞳仁中，蓦地滑过一丝怔愣。
　　“在我被所有人闲言碎语时，侯府扛着那么多聘礼来了，你是男子，并不知道一个因为难以生育被退婚的女孩的处境，哪怕我在青云书院能得榜首，哪怕我样样都能比男子强，但世俗总是以你是女孩子的标准来衡量，他们觉得优秀的女子便是为谁家生了几个儿子……”
　　赵赫延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溢着水意，一时有些无措，只能用指腹接着水珠。
　　”江南的女子鲜少外嫁，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可当我被许了陈家的时候，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好像这辈子便这样了。后来他得了榜眼，家里便以这种理由退婚，媒婆说我往后再许婚是很难了。我当时想，不嫁便不嫁，大不了出家做姑子，后来我发现，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好像又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了，逃不出去。”
　　黎洛栖从未跟赵赫延说过这些话，她心里想什么，全是他问什么才说的。
　　赵赫延捧着她的脸，泪珠一串串地落在他手心上。
　　“在我最灰暗的时候，侯府的人来了，他们说这是圣上指婚，但我当时听见的却是：黎洛栖，你可以走出去了。”
　　她双手环上了赵赫延的肩膀，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他怀里：“我在去晋安前也做过打算，若是夫妻不合，便在城里自立。可我没想到夫君是这样的，就像你帮过我一次，我也想帮夫君，也许我什么都做不了……”
　　赵赫延的手臂越收越紧，心腔却有一股暖流一直熨贴着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冰冷的卧榻，被一只小猫钻了进来，又暖又软。
　　“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地落着，指腹让她的长发勾缠，“我是黎洛栖的恩人。”
　　她笑了笑，气息落在他宽阔硬朗的胸膛，“一恩还一恩！”
　　这话赵赫延却不喜欢：“总得欠点什么。”
　　“呃？”
　　男人狭长的眼眸里蓄着笑：“知道我的匕首藏在哪里么？”
　　赵赫延的暗器让她心有阴影，视线怯怯地往床沿边落去，就见男人长手从里面抽出一柄雪亮利刃。
　　小猫儿吓了一跳，“夫君！”
　　修长的指腹微转，将手柄那头递向她。
　　猫儿眼震震，搂着被子想逃，赵赫延拽住了她的手，说：“捅我。”
　　黎洛栖：？？！
　　捅？
　　捅哪里？！
　　她哪里能捅？！
　　“夫君你快把匕首放下……”
　　赵赫延眸光压来，“夫人凛然正气，捅了我便不会不管我，这辈子都只能和我拴在一起，这是夫人欠我的。”
　　黎洛栖清瞳睁睁，摇头想躲，手却让他握着，冷硬的刀柄压入手心，他说：“夫人拿好了。”
　　她吓得浑身沁汗，不敢松手，否则一落下便会伤到人了。
　　男人将她的手腕抬起，刀刃一点点划过他的胸膛，薄如蝉翼，便是没触碰到皮肤，似乎都会被刀光所伤，她往后收手，他却说：“看准了，夫君一松手，你这刀便会扎进来。”
　　吓得她根本不敢用蛮力对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然，有血珠悬着刀刃渗出，她吓得眼泪滚落，“不要……这里是心脏，赵赫延，你住手！”
　　“夫人这么怕欠我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如暗夜蔷薇，一点点裹上她身，蔷薇妖艳，引诱路人将他折断带回，本以为死的是他，可那蔷薇是带刺的，一旦靠近便反噬其主，永远无法摆脱纠缠。
　　就像眼前的赵赫延，他那么温柔的抚摸，却可以将她衣衫撕碎，那么体贴地将刀柄递给她，却要她杀人。
　　她这段时间竟以为赵赫延变得乖顺了，体贴嘴甜，以为他身心健朗，可眼前的男人，可以用最温柔的话做最发疯的事，简直、太病态了！
　　“赵赫延……”
　　她手心颤颤，就在那刀刃再次沁入心脏的瞬间，她猛然说了句：“不捅这里，捅别的地方！”
　　男人动作微顿，黎洛栖趁机收了手，他垂下眸，指腹勾出心腔血珠，一点点碾在她嘴唇上，三月桃花染了红，被他低头挟住，唇畔辗转间，温热的血意在两人的唇腔间流转……
　　赵赫延看见她微微轻阖的眼睑，低声一笑，齿间虚咬她的下唇，惊得她睁眼，对上他漆黑的瞳仁。
　　“夫人想捅哪里？”
　　黎洛栖有一种被他戏谑的恼怒，“躺、躺下！”
　　赵赫延依言，男人宽阔的胸膛像坐山一样，方才被他划破的伤口很细，但依然在渗血珠，她想拿手帕止血，却听他道：“夫人的嘴巴最有用。”
　　黎洛栖气得抓着刀，对着他腰下，“你再发疯！”
　　赵赫延眉梢微挑，顺着她视线往下落，似乎有些了然：“如此夫人哪怕不能生育，也不是你的错。”
　　黎洛栖：？？？
　　“夫、夫君不怕断送……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
　　赵赫延的指腹在她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下，“就算没了它，我也有的是办法伺候夫人。”
　　黎洛栖：？？？
　　她不信——
　　“不信？”
　　他问。
　　黎洛栖脸颊发热，“我、我不信你敢让我下刀！”
　　赵赫延笑了笑，眉眼深邃如星夜：“如此也好，夫人一辈子都亏欠我，比杀了我更好。”
　　黎洛栖心道，她的夫君怎么越来越疯了。
　　“夫人的眼睛在看哪里？”
　　“呃？”
　　“不认真看，怎么下刀啊？”
　　黎洛栖想死，但她不信了，扯过被子挡住目标，让她看是不可能的，眼下隔着薄被都能看得清轮廓，她深吸了口气，试着用刀轻轻划过，脸热，手烫，整个人都在抖。
　　“夫人在等什么？”
　　他问。
　　这个世界上，赵赫延是第一个急着想当太监的人。
　　就在他说：“夫人若是不敢……”
　　“哐当！”
　　忽然，匕首让黎洛栖仍出了拔步床，下一秒，人就越过赵赫延，自己睡在了外侧，“你若是敢再拿匕首，我、我就去跳河！”
　　“那我也跟夫人去跳河。”
　　黎洛栖被他吓哭了。
　　“夫人，你是不信么？”
　　她背对着他，不说话，赵赫延也许真的会去跳河。
　　他说：“没有它，我也可以让你开心。”
　　黎洛栖脑子一懵，“你说什么……”
　　下一瞬，寝被就传来了摩挲声，她转身，却不见了赵赫延的身影，就在她要问出声时，纤细的声带蓦地颤颤，泛粉的指尖顷刻抓紧了衾被。
　　她知道他去哪里了……
　　她想掀开衾被骂人，可她现在的力气只出不进，更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心跳疯狂地撞着心壁，额头脖颈上渗着香汗，源源不断，将她自己浇透。
　　黎洛栖觉得自己不该扔掉匕首，不对，她今夜更不该跟赵赫延袒露心迹，只是来了扬州她触景生情，加上赵赫延什么都能查到，她不想这些事，他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
　　祖母说，做一个真诚的人，比做一个掩饰虚伪的人更轻松自在……
　　可她说了，赵赫延却要这样对她，她想了结恩情，他却说要她亏欠。
　　脚踝上的铃铛在衾被下发抖低颤，她好像踩到了赵赫延的肩头，想把他踹下去。
　　最后，轻拢慢捻抹复挑是他，初为霓裳后六幺是她……
　　她趴在枕头上，浑身湿透了，赵赫延给她擦着身子，她想连手帕都扔了，生气地瞪他。
　　男人那双眼睛忽然覆了层笑，像冰山上一点点化开的雪松，又让她怔了下神，看见他一点点靠近，说：“这回，夫人该信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病娇柿子开始慢慢加特林化了～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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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找小野猫 · ✐
　　天亮的时候, 云溪村临水的一户户人家，黑瓦上的烟囱都飘起了炊烟，映照在清澈的溪水上，远远望去便如镜像, 江南的春日便在这流水里的游鱼和田埂上破土的禾苗中覆了下来。
　　呼吸间透着干净的水汽, 令人舒爽, 只是在仆人们忙过一个早晨后, 一芍仍不见少夫人出来。
　　而村里昨日听说嫁去京城侯府的栖丫头回来了，大人倒是能坐住，可是小孩子却都稀奇地趴在院外守着。
　　黎弘景夫妇又是喜爱小孩的, 于是拿着点心糖果分给他们, 怕冲撞了将军。
　　“这段时间舟车劳顿的，到了家可不得狠狠地睡上一觉啊，你就别去说她了。”
　　黎弘景把夫人的衣袖拽了回来, 海氏却皱了皱眉：“侯府不说是一回事，囡囡做不做是一回事, 莫让人觉得是好吃懒做了。”
　　“怎么, 人家相公都容, 你一个做母亲的倒让她不痛快了。”
　　海氏无奈地笑了声，“这我可不知女婿是容忍还是无奈了。”
　　黎弘景双手揣袖：“若是两人相看两厌，囡囡就算晨昏定省，也有被挑刺的时候。”
　　俩夫妇这边说着，那头就听见东院传来了声响, 忙收了声，转眸, 看到坐着轮椅的赵赫延，以及旁边一脸刚看见太阳的闺女, 顿时沉气。
　　“阿爹，阿娘，我和夫君到外面走走。”
　　说着，便去推赵赫延的轮椅，显然她没什么力气，海氏刚要开口，就见女婿自己去转扶手了。
　　黎弘景扯了扯嘴角，“带两个随从一起……”
　　黎洛栖摇头：“昨日答应了给他们放假的，我们不在他们才放松。”
　　海氏仍旧有些担心，黎洛栖摆了摆手：“母亲安啦，我比他们还熟悉云溪，若是让他们也跟着，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黎弘景指了指女儿，笑道：“机灵鬼。”
　　赵赫延从没见过这样的家庭相处方式，女儿可以撒娇，挨批评的时候还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最后逗得父母饶过了她。
　　以往在晋安城，他接触的所有门阀里，以父为尊，别说和父母嬉皮笑脸，便是说一句重话都得跪下求饶。
　　而他自幼在军营长大，父亲不仅是侯爷，更是顶头上级，自己若是做不好，第一个罚的就是他。
　　在最该承欢膝下的年纪里，却又经历丧兄之痛，父亲远在边关无暇顾及，母亲则终日脸色抑郁。
　　定远侯府，在他的记忆里，都是灰色的。
　　“栖栖！”
　　忽然，祖母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篮子，用一块素净的布盖着：“你们刚回来，村里那些小毛孩正稀奇着呢，你见了就给点喜粿子。”
　　黎洛栖被唠叨得赶紧接了过来，可算是在长辈的注视下出去了。
　　这下她也懒得给赵赫延推轮椅，昨夜的酸胀让她胳膊跟细腿都提不起劲，但让她待在屋里又很闷，回到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出门了。
　　每一寸风景都那么熟悉而愉悦。
　　黎洛栖仰头吸着空气，提着小篮子的手负在身后。
　　今日她穿了身鹅黄色的春装，行走在江南春色里，比任何娇花都要明媚。
　　她看着风景，赵赫延看着她。
　　直到一阵吵闹声传来，“栖栖，栖栖！”
　　身后追着一串串细碎的脚步声，径直朝她扑来，赵赫延转眸，就在这些毛孩子要扑到黎洛栖腿上时，抬手将她牵了过来。
　　结果他们的爪子刚要碰到她裙裳，一下就空了，直直朝前边草地摔了下去，而第一个摔了，第二个也跟着摔了。
　　等黎洛栖转头，就看到一个个三四岁的毛孩子在地上打滚。
　　一时间不知是笑还是气，刚要伸手去扶他们，却让赵赫延抓紧了手腕，方才就是他扯开了自己，这些小孩才摔的，眼前赵赫延还寒着一张脸，说：“走。”
　　黎洛栖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他们都是我朋友。”
　　这时，那几个小孩里最先站起来的是个梳着两戳羊角辫的小姑娘，三四岁倒是灵活，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黎洛栖，巴巴地，想说话，但是看到赵赫延那张冷脸，嘴巴又瘪着不敢出声，最后眼睛就落来了两滴泪珠。
　　赵赫延：“……”
　　黎洛栖赶紧道：“小雀不哭，姐姐给糖糖吃！”
　　黎洛栖这会直接扯开赵赫延的手，还瞪了他一眼。
　　赵赫延：？？？
　　被叫小雀的女孩立马抓住了黎洛栖的裙角，眼神怯怯地看着赵赫延，而摔在地上的其他几个男孩子还滚了点泥，黎洛栖一边拍一边道：“跑什么呀，姐姐看伤到没有。”
　　被黎洛栖理着衣衫的男孩偷偷看了眼赵赫延的轮椅，然后惊吓地收回视线，一个两个躲在她怀里，眼神想去看赵赫延，又怕他发现了。
　　黎洛栖从篮子里拿出小甜粿，“啊～”
　　一个个张开嘴巴，让黎洛栖投喂，最后到小雀，她年纪最小，黎洛栖掰开两半给她吃的。
　　“吃完了要说什么？”
　　“谢谢栖栖姐姐～”
　　“乖。”
　　这时，见她要起身，一个小男孩抓着她的衣角小声道：“姐姐，那个叔叔是你夫君啊？”
　　他以为赵赫延没听见，然则，男人的脸比冬日的溪水还冰，小雀忙用食指挡在嘴巴前，“嘘！”
　　“大魔王看过来了！”
　　黎洛栖眉头一皱，“谁说的？”
　　几个小孩眼睛互相瞟，顿时害怕起来，黎洛栖板着脸：“若是谁都不说，那以后经过我家，谁都没有好果子吃，还有，长大了也不能入学。”
　　这威胁的杀伤力极强，黎洛栖的父亲是青山书院的先生，身份地位堪比国子监祭酒，院长是谁他们不知道，但是家里的父母从小就教育他们，要跟着黎先生念书，因为他的学生个个都是出仕之材，哪怕是女子，媒人说是曾在书院里念过书，那都能寻得好亲事，而黎洛栖嫁到侯府就是活榜样啊。
　　“是、是小虎……”
　　防线最容易突破的就是小雀了，因为黎洛栖在她心里是发光的。
　　果然，那个被叫小虎的男孩转头就要跑，黎洛栖也不追，慢悠悠道：“给你个解释的机会，你若是跑了，方才姐姐说的话可都算数。”
　　这下，身边的小兄弟立马把他抓回来了，小孩子皮，也不经吓，果然，让黎洛栖一看，哆哆嗦嗦地就道：“叔叔跟我们不一样……好吓人……”
　　小虎一说，感觉到赵赫延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绕是村霸都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啊。
　　黎洛栖目光一扫，“都站好。”
　　小毛孩们长高了不少，但黎洛栖仍旧蹲着看他们，“呐，叔叔不是怪物，也不吓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么？”
　　小毛孩显然是从大人那里听到过什么，但不敢说。
　　黎洛栖就从篮子里拿出一颗小糖：“这可是京城才有的哦。”
　　小石头立马举手：“因为他的腿走不了了。”
　　童言一落，几个小伙伴立马扯他的衣服。
　　黎洛栖却不恼，而是把糖塞到小石头嘴巴里，又问：“那你知道叔叔的腿为什么会走不了呢？”
　　小孩们见黎洛栖没生气，那个怪叔叔也没吃人，也都怯怯地举手。
　　“小朱说。”
　　“因为……叔叔的腿受伤了。”
　　“答对了，张嘴。”
　　黎洛栖又给他塞了一颗糖，小男孩胖胖的脸咧开了笑，却见黎洛栖脸色一沉，“叔叔受伤了，你还笑？”
　　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沉凝，小朱忙摇头。
　　“那你们知道叔叔是为什么受伤吗？”
　　赵赫延坐在黎洛栖身后，单手托腮看她的背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有耐心的人，不愧是黎弘景的女儿，小小年纪端着副先生模样。
　　想着又觉得可爱，这个世上怎会有这般可爱的女人，噢，有，就是他的夫人。
　　而问到赵赫延为什么受伤，几个小孩都没有人能答出来。
　　黎洛栖指着小虎的右手和左膝盖，“因为叔叔这里被两根很长的箭刺中了。”
　　她比划了一下，几个小孩脸都白了，小虎更是怕得躲了起来。
　　黎洛栖见他被吓到了，也不安慰，而是说：“叔叔在很冷的北边打仗，结果遭到了敌人的暗算，他们躲在暗处想要杀他，但是叔叔活下来了，代价是只能坐在轮椅上。那你们知道，叔叔为什么要去打仗么？”
　　几个小孩的眉毛都皱了起来，这时是小六站了出来，“我听阿兄说，打仗就是外面的人要欺负我们，我们要反抗他们。”
　　“聪明！”
　　小六是他们里面唯一得到姐姐夸奖的，顿时笑得露出了缺掉门牙的牙齿。
　　“那像叔叔这样的人，是什么人呢？”
　　为了得到黎洛栖的夸奖，几个小孩全都举手了，尤其是小虎，其他人都被黎洛栖点了名，就他没有。
　　黎洛栖吊了下他的胃口，最后道：“小虎你说。”
　　“是英雄！”
　　黎洛栖笑了，站起身时，将手里的小篮子递给他：“好了，拿回去分着吃吧。”
　　“谢谢栖栖姐姐！”
　　黎洛栖眉梢一挑，让开身子，让他们看到赵赫延，“还有呢？”
　　“谢谢英雄叔叔～”
　　赵赫延原本淡漠的眼神微怔，见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他，于是摆了摆手，“走吧。”
　　这一下，全撒欢地跑了。
　　世界清净之后，赵赫延看向她，目光带了丝意味深长：“夫人真是深得岳父真传。”
　　她揉了揉脸颊，笑酸了，“若在云溪我都管不住这些人的嘴巴，就不会带你回来。”
　　小孩是最容易被大人带着走的，家里的长辈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论赵赫延做过什么，大家都会把目光落在他的轮椅上。
　　她只能这么做，才能让这些小孩回到家里能理直气壮的反驳，毕竟在云溪村，她爹也是有威望的。
　　两人往山里走时，刚好看见几个青年背着干柴下山，赵赫延一看，脸色便沉了，下意识去护她。
　　而那些村民估计是听闻过赵赫延的名声，加上他此刻冷寒的脸，一点没有要跟村民们寒暄的意思，反倒是黎洛栖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但大家都是远远的，朝他们作了个揖便走了。
　　这倒让赵赫延有些意外，“云溪村里的柴夫，礼数不比京城的士大夫差。”
　　黎洛栖“嗯”了声，“夫君是夸他们还是损他们。”
　　毕竟赵赫延跟京城里的士大夫都是不对付的。
　　赵赫延：“看来这青山书院对云溪村大有裨益。”
　　此时两人到了平野上的桃林，黎洛栖看见一束两臂粗壮的桃枝横着伸了出来，想都没想就跳起身，双手抓住了枝桠，身子凌空了，双脚晃了起来，桃花让她曳得如花雨般飘落，她眼睛亮亮地：“夫君你看！”
　　再一垂眸，就看到赵赫延沉静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怔愣，她顿时意识到自己此番之举着实野蛮，正要跳下去，就见赵赫延站起身，“夫君走开。”
　　男人伸出长手，搂住她的细腰把她带下来：“若是摔死了，叔叔上哪儿找你这样的小野猫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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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真在练腰 · ✐
　　黎洛栖让他一抱, 双手从桃枝上松开，上身一晃，吓得她慌忙抓住赵赫延的肩膀。
　　“什么……叔叔啊……”
　　话音未落，嘎吱窝让他挟住了, 她痒得安分, 想要挣开, 以为赵赫延会稳稳当当地站着, 哪料他顺势就往后躺下，初春刚冒出来的草坪被一道高大身影压了下去，而黎洛栖则陷入了那一道硬朗结实的胸膛里。
　　她吓得赶紧起身, 一阵天旋地转, 人却让他搂着压在了草坪上，头顶一道暗影遮掩了阳光，她鼻翼间只嗅到桃花香混着男人的沉木, 丝丝缕缕地让人怔神，后背的青草微微带刺, 恍惚之间, 赵赫延的气息便要压来——
　　“夫、夫君！”
　　她双手瞬间抵住他的肩头, “会有人的，别……”
　　小猫儿眼神慌乱，紧张得粉颊晕染桃红，他的唇含了下她精巧如豆蔻的耳垂，说：“会有人的。”
　　“怎么会……”
　　指腹的薄茧从少女纤柔脖颈一点点往上游走, 划过鹅蛋脸的下颚线，带着一道酥酥麻麻的电流, 从下往上，颤入头皮。
　　她无意识曲起了右腿, 赵赫延那双瑞凤眼衔着慵懒的笑意，他很少这般放松的。
　　“昨晚是才……我还疼着。”
　　小猫儿眼睛水润润的，有时候就算是伤心，她一皱眉头，那眼泪都能从眼眶里掉出来，掉进人心坎里。
　　赵赫延的右手指腹揉了揉她的头顶，另一只手穿过她身下，替她揉腰，说：“叔叔的伤刚好，大夫说躺太久了，得多锻炼。”
　　黎洛栖让他揉得酥酥麻麻的，只听见这话忙点头：“嗯嗯，夫君要多锻炼。”
　　男人笑了：“腿可以靠走和跑，那腰呢？”
　　猫儿眼睁了睁，赵赫延就低头咬了下她的脖颈，耳边是低低吟吟的声音，猫尾又在扫他的心眼。
　　“辛苦夫人了。”
　　他说。
　　黎洛栖怕极了，怕他真的要在这里把她给办了，双手抓着衣襟肯动，眼睛紧张地瞟向旁处：“夫君堂堂骠骑将军，竟这般管束了自己，在野地里做……”
　　忽然，身上的重量离开了，男人的气息也拉远了些，她愣了下，转眸看他，就见他手臂笔直地撑在自己身侧，腰身板正硬朗，就像铺在地上的青石板……
　　忽然，他手臂一曲，脸又朝她靠近了，说：“做什么啊？”
　　小猫儿的脸红透了。
　　他夫君真是在练腰！
　　赵赫延见她说话，又逗她：“如果夫人想要，夫君也介意在这里做晚上的事，毕竟环境如何并影响我的发挥。”
　　黎洛栖没赵赫延这般发疯，直接用手心堵住他的嘴巴，可她刚抬手，男人的手臂也撑了起来，还真是……在锻炼。
　　可就在她收回手时，他的手臂又曲了，过眨眼之间，唇畔落来了一道温热，清瞳睁睁地对上那双隐着笑的瞳仁。
　　可恶，又让他捉弄到了！
　　黎洛栖想起身，赵赫延却说：“陪我练。”
　　“我才上当！”
　　“你答应我，我便也答应你一个要求。”
　　听他这么说，黎洛栖眼珠子果然灵活地动了动，赵赫延却在她说出口前，接了句：“晚上我也要你陪我练。”
　　黎洛栖：“……”
　　她想理他了，赵赫延身体的病好了，芯子里的人好像更神经病了。
　　但此刻让他圈着，黎洛栖根本起来，刚要动，他的吻就落了下来，要么嘴唇，要么额头，要么耳朵，根本知道他会挑哪里，这就导致她一边对未知而紧张，一边又在他亲下时蓦地发抖。
　　她好后悔带赵赫延来这里，躺了这么久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忽然，她眼睛一亮，结结巴巴地张嘴：“我们去、去书院吧！”
　　话音一落，唇畔便让他含住了。
　　-
　　青山书院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建筑，白墙黑瓦，四周青山环绕，远远望去林壑尤美，蔚然深秀。
　　等走近了，便有潺潺流水声落来，黎洛栖的指尖顺着溪流道：“夫君你看，这便是墨溪，一直流入书院的砚湖，形如砚台，而在湖边，立了座塔，我们叫笔架塔，你看，是是像一支狼毫。”
　　赵赫延听着夫人的讲解，倒是对江南人杰地灵有了一番认知，“倒是讲究。”
　　“是啊，我们还要拜文曲星的，对了，夫君你们是拜关二爷么，保佑自己战无胜！”
　　赵赫延笑了声，“我信鬼神。”
　　黎洛栖：“……”
　　她还想带赵赫延去城隍庙参拜，求一个平安符的，现下也用去了。
　　两人往青山书院走去，守门的是位着深色褐衣的长者，黎洛栖一见便眉眼灿烂一笑：“英伯！”
　　“栖丫头又来霍霍书院了。”
　　黎洛栖努嘴，“英伯，当着我夫君的面您能多夸我几句么？”
　　赵赫延坐在轮椅上见黎洛栖在熟稔地和书院里的人打招呼，倒是与定远侯府时见的拘谨同，更明媚更耀眼了。
　　“今日休沐，你们还真能赶巧。”
　　英伯给他们开了门，又朝赵赫延作揖：“久闻将军威名。”
　　赵赫延垂眸：“必拘礼。”
　　进了书院，黎洛栖就推着他走了，她忽然发现赵赫延坐在轮椅上有个好处，就是她说去哪儿，就能强制把他推去哪儿。
　　“一座青山书院，纳尽天下麒才。”
　　赵赫延眸光看向书院里的一对字联，笑了声：“好大口气，国子监要脸呢。”
　　“夫君是国子监的？”
　　赵赫延手心托腮：“授过三年学。”
　　“像你们这种贵胄子弟，自然是国子监的门生，但这天下这么多学子，没有身份地位，连国子监的门都看见。”
　　大周朝的贵族天生就拥有比寒门更多的资源，只要他们肯上进，青云都能扶着你上。
　　“‘负箧曳徙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知’。这就是青山学子的写照，虽苦，但能经历这番彻骨寒，科举入仕便也水到渠成。”
　　黎洛栖边说，边推着赵赫延往里走，“夫君看，这面墙上都是那些成了人物的学生，青山书院成文的规定，一旦学成入仕，便会在书院里栽树，看这一片，青山书院可是浪得虚名。”
　　赵赫延听她在侃侃而谈，也颇有耐心，视线扫过青园墙，蓦地，狭长的眼眸微凝。
　　黎洛栖说了一番发家史，发现赵赫延往别处去了，忙跟上道：“夫君是往这里面走……”
　　“这个人，是你父亲的学生？”
　　黎洛栖顺着他的手望去：“嗯，这墙上的学生都是我父亲教的，以前青山书院还出名嘛，这些早年在外面混出名堂的自然是经他的手了，怎么了，夫君认得？”
　　赵赫延看到这人名之下的介绍，眉梢微挑：“兖州府尹，竟是出自岳父之手。”
　　黎洛栖一听“兖州”，本还未多想，只是刚要张口说话，就见赵赫延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沈听。
　　近来弹劾定远侯府最凶的谏臣。
　　“原是同窗。”
　　赵赫延这四个字，细说都知道了，沈听能这般硬气地弹劾，完全是因为有兖州知府的关系。
　　黎洛栖心头发跳，她真的知道这些人都跟定远侯府对着干，方才她还说了什么，说这些人都是父亲的学生，完了。
　　“岳父的学生多是做的地方官，京官却很少，唯有一个沈听是被召回来的。”
　　赵赫延看着这些人名，已经迅速在脑子里织了道关系网。
　　黎洛栖咽了口气，决定还是要给诸位师兄说点好话：“父亲说，天子守国门，良臣死社稷，站得太高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为何而来。”
　　赵赫延指腹轻点了点扶手，问她：“大周版图，你可会画？”
　　黎洛栖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竹枝，沾了沾水便在地上勾出轮廓，末了才愣了愣，皱眉道：“我都退学了，夫君还考我学问！”
　　赵赫延接过她的竹枝，水滴在版图上落了几个点，最后，连成了一条线。
　　黎洛栖清瞳怔怔，就听赵赫延道：“想到，是我高攀了夫人。”
　　-
　　黎洛栖回家的路上有些惴惴安，好容易联系好的亲属关系，如今因为她兴之所至，带赵赫延回青山书院，结果让他看见了仇人。
　　一到家，黎洛栖就让月归推赵赫延回去，他自己则往父亲的书房跑去。
　　赵赫延等眸光里的娇影消失见，眉眼顷刻冷寒，“叫月影来见我。”
　　江南的春日虽暖，尚带了点潮湿，正屋里热着暖炉，一双修长的手指在猩红的炭火边拢了拢。
　　“从兖州到定州，每过一座府城，知府知州都要密查其与黎弘景的关系。”
　　赵赫延声如冷霜，暖炉的热似乎一触近他便要结冰。
　　月影垂眸立在暗处，“黎弘景是十五年前来的云溪村，曾在景元四年科举进士，但因身体缘故辞官。”
　　赵赫延指腹轻捻，“黎弘景是云溪人，辞官后为何要到此地。”
　　月影咽气：“大概是出于无颜见江东父老。”
　　赵赫延冷笑了声，“错了，一个会让学生回乡当父母官的人，会远走他乡，除非，他能回去。”
　　月影瞳孔一睁，“能回去？若是抱病为何能，难道，他是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事？”说到这，他握剑的手陡然一紧，“可是十五年前，朝廷并无大事发生。”
　　赵赫延手心托腮：“往前两年，便是景元之变。”
　　月影蓦然抬眸，看向安坐暖炉之前的主人，神情淡漠，仿佛是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往事。
　　十七年前，定远侯世子赵赫延七岁，一个孩子开始记事的年纪，有人说，这般大的小孩便能看老了，往后的为人处事，都有那时的影子。
　　而这道影子，笼罩一生，永远摆脱掉。
　　“吱呀～”
　　忽然，房门让人推开，暗处的月影迅速翻窗隐遁，伴随着一道轻快的脚步声，方才晦暗的四方天地似乎照进了一缕柔光。
　　“夫君，你看！”
　　黎洛栖走到他面前，鹅黄色的春装携着少女果香。
　　赵赫延眉眼微垂，覆上了一层笑，“看着错。”
　　纤细的指尖捏起竹篮里的一颗红色小山果，上面还淬着晶莹水珠，指尖转了转，献宝似的，“这可是晋安城没有的哦，方才仆人们吃了好多呢。”
　　赵赫延长手搂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少女下意识曲起膝盖撑在他腿上，见赵赫延仰头看她，清眸有些无措，只将手里的小红果塞到他嘴里。
　　见他吃了，圆圆的眼睛亮着期待：“甜吧！”
　　大掌覆上她的脖颈，仰头含住她的唇畔，说话时撩开了她的唇角，声音带笑的低哑：“甜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感谢在2022-02-23 17:55:15~2022-02-24 11:5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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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不禁吓啊 · ✐
　　黎洛栖从书院里回来后, 就跑去找了黎弘景，自然是不敢说定远侯府和他那些门生的过节，只是问了句：“父亲，如果赵赫延和他们打起来了, 你站在谁那边。”
　　黎弘景不知道闺女为何突然这么问, 怀疑是她在试探丈夫在他这个老丈人心目中的地位, 于是道：“咱们帮理不帮亲。”
　　“那若是他们都有理呢？”
　　黎洛栖晃了晃父亲的胳膊, 黎弘景拗不过女儿，“那得看是什么理了，不过他们也不可能打起来。”
　　黎洛栖冷笑, “呵呵, 父亲你这态度，很难不打起来。”
　　黎弘景无奈，女儿又夺了他的书, 只好道：“听你的，听囡囡的, 行了吧！”
　　黎洛栖抿唇一笑, 这才把书还给他, 一出门便见祖母朝她招手道：“新鲜的小山果。”
　　小的时候，祖母总爱瞒着爹娘给她好吃的，为此村口的甜婆婆都成了祖母的好蜜友了。
　　此时的房间里，暖炉烧得发出轻轻的“滋”声，黎洛栖让赵赫延压着脖颈亲, 喘着气撇过头去，又在他嘴里塞了一颗小红果, 结结巴巴道：“甜、甜就多吃点。”
　　赵赫延这次没咬下去，而是用手接过红果, 指腹微转间，黎洛栖看见他轻轻一捏，那红色莹莹的汁水便流了下来，绕着他修长的指腹淌在了手心。
　　她还在喘气，上半身让他搂着，本来支着的腰身此刻变成坐在他怀里。
　　清眸怔怔地看着他将手里的汁液涂在她脖颈上，像是在勾勒她的轮廓，划到下巴，然后嘴唇，黎洛栖下意识往后缩，就听他低声道：“别动。”
　　“夫君，现在是白日……”
　　他的手被红色的汁液沾染，像一道道血痕。
　　黎洛栖有些害怕，想直起身，就听他喉间发出一丝笑意：“嗯？”
　　赵赫延的指腹还在涂，以为到嘴唇就结束了，可谁知顺着喉咙一直往下，迫得她抬起头，仿佛是刀刃划过时的命悬一线。
　　而就在他的指腹要穿入时，她慌忙抓住他的手，“夫君，我方才找了父亲！”
　　她的话并没有让他分神，指腹在勾着她的锁骨，轻轻地打旋，“栖栖的父亲，对我尚还满意？”
　　黎洛栖咽了口气：“我父亲会听我的。”
　　说到这，她垂下眼眸，朝他笑了下：“若是你欺负我，我父亲自然不喜欢你。”
　　赵赫延笑了声，松开了她。
　　黎洛栖终于松了口气，忙从他身上下来，“夫君可要对我恭敬，不可事事胡来。”
　　说完人就跑了，直到出了房门，撞见一芍端来茶水，忙接了过去仰头咕嘟嘟地喝了几口，一芍眼睛看得有些直了。
　　直到黎洛栖放下茶盏，一边抹嘴角的水珠一边道：“怎么了？”
　　一芍咽了口气，刚伸出手指，黎洛栖也垂下眼帘，指尖上沾染了红色的汁液，瞳孔震惊。
　　“少夫人您是哪儿、流血了？！”
　　一芍忙抽出帕子作势要给她擦，黎洛栖低着头气都喘不匀，脸也热了，“可能是方才吃果子溅的……”
　　一芍不疑有它，帮她再检查哪儿还有，黎洛栖不得不回忆方才赵赫延指腹游走过的地方。
　　“少夫人，衣襟里边……”
　　“那、那里看不见就不擦了。”
　　她往水井边走去，湿了水后才算擦掉。
　　“少夫人，要不要换身衣服？”
　　黎洛栖此刻一点都不想再进房间，遂道：“不用，走一走便吹干了。”
　　忽然，院外传来几道脚步声，黎洛栖站在院墙边望去，只见月归领着阎鹊往正屋过去，两人见了她，作了揖后便去敲了敲门。
　　赵赫延身上的箭伤恢复不错，这还得多亏了阎鹊，这么比起来，她这个冲喜娘子的功劳微乎其微，但赵赫延却让她瞒着人家自己膝盖经络痊愈之事，多少有些愧疚。
　　再见阎鹊一脸焦急的模样，顿时有些不忍。
　　前院的厨房此刻热火朝天，海氏安排了今夜的晚饭，“昨日我看阿延蛮喜欢吃这道燕菜，今天便让厨房多做了些，来了扬州城，他这口味都没得参考了。”
　　黎洛栖看那燕菜才想起昨日的餐桌摆放，“娘，你今日若是把燕菜放离他远点，他绝对不会去夹。”
　　海氏皱眉：“什么意思？”
　　黎洛栖：“这道燕菜昨日就放在他面前，他自然夹得最多，你今日若是放一碟花生米，他也只吃这道菜。”
　　海氏一愣，旋即笑了声，朝自家闺女斜看了眼：“看来你这夫人当得还蛮不错的嘛。”
　　黎洛栖：“……”
　　海氏：“总不能让他一直吃面前的菜，他在侯府也这般么？”
　　黎洛栖想了想：“在侯府都是仆人把菜端来了给他，我和侯爷夫人一起吃饭的次数都比他多。”
　　海氏一听，呼了口气：“难怪这般，这孩子内向啊。”
　　黎洛栖：？？？
　　内向和她夫君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吧，还是照着侯府的规矩，不能让阿延拘谨了。”
　　黎洛栖眉梢一挑，“母亲深明大义啊，我今晚可算能跟你们吃得自在了。”
　　海氏看了她一眼：“你也和阿延一起吃，俩夫妻一个灶台，你都嫁人了就别黏着阿爹阿娘不放。”
　　黎洛栖一脸受伤：“我才回来几日啊！饭桌都不能上了？”
　　海氏把她带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阿延身体不便，你在他面前也别这般不在意，病人有时候最需要的，除了医治就是陪伴。”
　　黎洛栖心道：他现在已经治好了，也不需要她的陪伴。
　　但奈何答应了赵赫延做戏，就得用无数个谎话去圆场。
　　夜里，一芍端着两人的饭菜回了房，赵赫延抬起眼睑，问了句：“少夫人呢？”
　　“她去找阎大夫了。”
　　一芍说着，见少爷剑眉微凝，忙道：“少夫人知道您不习惯与长辈同桌，便同夫人说了，跟您单独在院里吃饭。”
　　虽然这事是海氏提出来的，但一芍非常机智地给少夫人拉功劳了。
　　果然，她说完，赵赫延的脸色便沉静了些，一芍揭开瓷盅盖子，刚要给少爷舀汤，就听他道：“等夫人回来。”
　　一芍：“是。”
　　于是便出门去找少夫人，刚转过院角，就见少夫人若有所思地朝这边走来。
　　黎洛栖看见一芍一双殷切的眼睛，说道：“怎么出来了？”
　　“少爷说要等您一起吃。”
　　一芍说时，眉眼笑眯眯。
　　黎洛栖让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声：“你先回去吃吧，不用侯着了。”
　　一芍高高兴兴地行了个礼，便往前院走去。
　　推开房门，果然见赵赫延端坐在圆桌前，抿了抿唇，想到方才阎鹊说的话，心情便难提起来，但还是扯了扯唇角，笑道：“夫君等我？”
　　赵赫延抬眸看她：“为何不直接问我。”
　　她语气一噎，知道赵赫延说的是她去找阎鹊的事情，嘟囔道：“那太医给皇上诊治都得留三分话，你再跟我留三分话，我还能听得着真话？”
　　赵赫延笑了笑，“夫人聪明。”
　　她小脸却笑不起来：“夫人不聪明。”
　　“不过是体内还有些毒素未清，身体看着还是好的。”
　　听他这么说，黎洛栖心里更坠了，难怪她近日觉得赵赫延芯子里不正常，原来还有毒，想到这双手攥成了拳头，暗骂：“这些混蛋。”
　　赵赫延给她舀了汤，端到她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
　　“哼，不吃我也有力气骂人。”
　　说罢，却见赵赫延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笑而不语，却意中缱绻，顿时脸颊一红，埋着头喝起了汤。
　　算了，看在他还有病在身的份上……
　　吃过饭，下人们便提着热水进来，黎洛栖下意识让赵赫延先洗，把自己作为照顾病人的角色，谦让的品行就来了。
　　哪知她刚把赵赫延的寝衣放进去，人便被他堵在了门口，男人什么也没说，低头就解她衣襟，黎洛栖气急了，“夫君！”
　　他搂着她的腰，眼神毫不掩饰的：“我想要，就在这里。”
　　黎洛栖愣了几息，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让他横抱着进了水里，她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攀着他的脖颈，人就坐在他身上。
　　少女脸颊泛红，几缕碎发黏着细白脖颈，桃眼杏腮，便是瞪人都像在勾人。
　　赵赫延微侧眸打量着她，“小东西，心事重重。”
　　黎洛栖抿了抿唇，“你的毒，要怎么解啊？”
　　“说不定，明日就死了。”
　　黎洛栖忙捂住他的嘴巴，却让他气息饶上了指尖，“又或者，后日。”
　　黎洛栖急了：“你别乱说，夫君现在不是好好的！”
　　赵赫延笑了：“就是怕明日要死。”
　　他说着，大掌便游了下去。
　　黎洛栖泡在水里，看到水纹因她而轻轻颤着，她咬了咬唇，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我好像，一直都不了解你。”
　　话音一落，腰便让他扶了起来，黎洛栖猛地深吸了口气，听他说：“如此，夫人便能坐稳了。”
　　她顷刻无力伏在他肩头上，感觉浑身都在紧张地呼吸着，“你不会骗我吧……”
　　“夫人，我想你留在云溪。”
　　她愣了愣，刚要抬起眼眸，身子又被热水冲了过来，几乎灭顶般的浪潮涌入，“夫君……不要我……”
　　少女心思敏感不安，哪怕两人在做夫妻间的事，她还是不确定，彼此对对方是占有，还是，仅仅在行使夫妻的权利。
　　“如果我哪一日不见了，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
　　男人的嗓音透着水纹震入她的心腔，黎洛栖搂着他的脖颈，用力摇头，只听她道：“不要……你去哪里……你告诉我……”
　　小猫儿有些害怕，指尖在他肩膀上划出道道红痕。
　　男人低沉笑了声：“这么不禁吓啊。”
　　她真的被吓坏了，从阎鹊那里得知这种消息，她心情就很失落，此刻赵赫延却忽然说这种话……
　　她气恼得想要走，赵赫延却箍着她的腰越紧，刹那喘不过气来，只会吟吟地落音。
　　赵赫延对她温柔又粗暴，黎洛栖捶着他肩头，“若是明日见不到你……我便再也不要跟你这样！”
　　“小猫会威胁人了。”
　　她气恼地偏过头去，赵赫延又问：“那若是明日见到我呢？”
　　她愣了愣，还有这种漏洞被他钻？
　　赵赫延替她答了：“就永远跟我做，只属于我，一直到死。”
　　-
　　第二日清晨，黎洛栖早早就醒了，指尖下意识去摸旁边的衾被，当触到赵赫延的指腹时，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撑着眼皮起身，视线凝在他身上。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都是他，确定没做梦吧。
　　就在她愣神之际，感觉眼前的男人动了下身子，转眼就将她搂进了怀里，后背顷刻贴上他的胸膛。
　　“早安，夫人，我守约了。”
　　黎洛栖吓了跳，刚要逃，脚腕的铃铛就被挂起，“夫、夫君……”
　　“我的夫人也要守约啊。”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这几日……确实有些疯批了。
　　柿子正在布局，后面会渐渐揭晓，大家稍安勿躁哈，总之谨记咱们这是一本日常甜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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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力大如牛 · ✐
　　赵赫延的病更严重了。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心理上的，他的身体好着呢，黎洛栖甚至觉得他力大如牛。
　　在从前的早上，黎洛栖睁开眼会看到他摘来的花, 而今日清早, 他也有花, 只是那花被他沾了小红果的汁液, 他捏着花柄，从少女的下颚线一直往下扫去，花瓣缀着红色汁液游走在白皙的肌肤上, 勾勒一副彩画。
　　她的手让他箍在头顶, 她看不清楚，只知道那道被花瓣迤逦过的红液痕迹，再次被他的气息碾咬过。
　　一大早的要不要这样！
　　她快晕过去了。
　　连抬脚踢他肩膀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他伏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空气蒸着热, 仿佛水汽都要沸了, 她趴在枕头上轻轻地喘着气。
　　赵赫延喜欢听她的声音, 尤其是喘气。每当她透不过气时，浑身都会颤，肺腔一鼓一鼓地涌起，他喜欢死了。
　　后来，仆人们又在净室里备了一次水。
　　黎洛栖被他抱进去洗了, 她呜咽地说：“我好困……”
　　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让我睡会好吗？”
　　他说：“好。”
　　黎洛栖真的就睡了。
　　赵赫延替她擦了身子, 又抱回拔步床上，目光凝在她的脸上, 直到后院传来拟鸟的叫声。
　　长手将床帐放下后，后院紧邻一片竹林，倒是比定远侯府行事方便。
　　竹林内，月影站在赵赫延身侧，低声道：“辽真使者来了。”
　　赵赫延仍旧坐在轮椅上，看着暗卫带来的一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行礼。
　　“在下耶律宗，叩见将军。”
　　月影将此人递呈的密信送到赵赫延面前，从前都是月隐卫传信，这次却是辽真使者亲自前来，月影神情沉凝警惕。
　　耶律宗：“此信是耶律公主亲手所写，并让我告知将军，您的条件，我们已经做到了。”
　　赵赫延漆黑眸光划过书信，最后停在右下角一枚指甲盖般大小的印章上——耶律素。
　　赵赫延冷笑了声，“公主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杀，这样的献礼，我喜欢。”
　　面前的辽真使者依然半跪着，右手捂在心脏，低头道：“耶律焙已死，大周的和亲公主被软禁，公主只想知道，将军何时动手。”
　　赵赫延不疾不徐地将书信缓缓叠起，“在你回到辽真地界的时候。”
　　-
　　竹影婆娑，晌午的风带着薄薄的日头吹过，此间竹林已无旁人，赵赫延伸出掌心，让光落在自己手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竹林再次响动，这次是月归往竹林里走来，拱手道：“少爷，阎大夫到扬州城给您抓药，似乎是让扬州府尹知晓了，特来拜访。”
　　赵赫延摆了摆手，示意暗卫隐退。
　　前院里，除了被抓包的阎鹊大夫，还有扬州城的府尹杨兆骞，自然，黎弘景也在场。
　　杨兆骞一脸关怀：“将军在云溪村可还习惯？”
　　赵赫延嘴角噙笑，“阎鹊刚往扬州城抛头露脸，就让府尹探到了消息，大人属实是尽职尽责。”
　　一句话让杨兆骞方才客气遮掩的话都露了馅，顿时轻咳了声：“将军来扬州城，下官自然要拜见。”
　　说着，便让随从将带来的礼物呈上，“扬州地处南边，与北边京城物候不同，我们这里有一些当地独有的药材补品，可让太医瞧瞧看。”
　　阎鹊自然不会拒绝，笑道：“多谢大人，将军不仅身患外伤，内里毒素积聚，扬州倒是个山清水秀之地，或可在此调养。”
　　杨兆骞顿时面露担忧：“这般严重？！”
　　赵赫延：“就是不知，叨扰多时，杨大人会不会不耐烦。”
　　“自然不会！若是将军能在扬州病愈，那才是扬州之幸！”
　　赵赫延眸光蓄笑，脸色冷白病态，“是吗？”
　　有一瞬间，杨兆骞觉得自己后脊渗满冷汗。
　　对他们来说，赵赫延来时是何样，走时也是何样是最好的。
　　这时，一旁的黎弘景也察觉到这冷寒气氛，忙道：“难得杨大人拔冗前来，不如午饭就留在寒舍用罢。”
　　杨兆骞一听，忙拱手笑道：“老师不必了，学生还有几个邻县要探访，见过将军就要走了。”
　　赵赫延看他们你来我往了一番，忽然猛地掩袖咳嗽，下人们瞬间心惊胆战，阎鹊忙道：“快推少爷回房！”
　　杨兆骞显然被赵赫延的病情吓到，顿时面露焦急，黎弘景也没空搭理学生了，权衡之下还是让下人送客。
　　杨兆骞也想跟上去，奈何下人团团围住，只得站在院外等候消息。
　　房间里，黎洛栖才洗漱好，听说杨兆骞来了，正跟赵赫延说话，她才放心，看来夫君昨晚是骗她的。
　　哪知一芍刚给她梳好头发，房门就让人推开，黎洛栖忙起身转出外间，就听见赵赫延的咳嗽声，阎鹊焦急道：”扶少爷上床。”
　　黎洛栖看见赵赫延面色苍白，顿时吓了一跳，阎鹊却拱手道：“还请各位先回避。”
　　黎洛栖不肯，“到底发生什么事？”
　　月归不安道：“少爷身子不适，但是府尹大人来了，不得不应酬，哪知说了一会话，便这样了。”
　　“杨兆骞？”
　　黎洛栖心里鼓着火，隐忍着脾气朝下人们道：“你们先出去，阎鹊，你安心给少爷诊治，没人会来打扰你们。”
　　阎鹊一脸紧张：“可是杨大人还在外面等着……”
　　“我去说。”
　　说罢，黎洛栖看到赵赫延躺在床上，眉眼紧闭，心里更气了，径直推门出去。
　　那杨兆骞还在担忧赵赫延的病情，逋一抬头就见黎洛栖出来了，刚要开口，就听小师妹道：“杨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家了？往日可都是贵人事多，有心意便撒点银子，怎么，知道将军来了，便坐不住要献殷勤了？”
　　杨兆骞一脸冤枉：“我也是听闻太医去扬州城抓药，心念将军的病情。”
　　黎洛栖眉心微蹙，“阎鹊只是去抓个药，你就知道我夫君病情如何了？”
　　杨兆骞怔了怔神，糟了，他的小师妹可是个人精啊！
　　黎洛栖眸光审视：“大夫抓了什么药，杨大人想必是看到了，知道将军病情严重，大夫才刚回来，您就着急过来了。”
　　杨兆骞面对黎洛栖从来都是撒谎只会下场更严重，“赵赫延是何等身份，他来扬州，我这个府尹就是头上悬了把剑，他好我才好啊。”
　　黎洛栖清瞳微眯：“所以你监视我夫君。”
　　杨兆骞：“这不是监视，师兄这是关心！”
　　黎洛栖冷笑：“杨大人的官腔可真能打。”
　　“栖丫头！”
　　忽然，院门传来黎弘景的声音，“不得对大人无礼，别以为你们还是书院里的师兄妹，注意分寸。”
　　黎洛栖眉梢微挑，嘴角噙着浅笑，语气甚至还有些和颜悦色：“父亲，我现在不是拿师妹的身份来跟杨大人说话，而是，将军夫人的身份。”
　　她话音一落，前面的人顿时怔愣，黎洛栖笑了声：“杨大人不必觉得容忍我是因为念在同窗情分，觉得自己不忘本，我是将军夫人，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
　　杨兆骞心里暗骂，以前在书院就没吵赢过黎洛栖，现在加了层身份，这丫头得按着他打。
　　这时，就见月归出来了，黎洛栖忍了忍气，黎弘景和杨兆骞也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焦灼紧张，却见月归神色紧凝，“大夫说，少爷毒气攻心，可能得静养几个月。”
　　说着，月归愧疚地朝杨兆骞拱手行礼，“少爷说，难得杨大人来一趟，怠慢了。”
　　黎洛栖听见这话，素手拢成了拳。
　　杨兆骞惴惴不安，“怎么就突然……”
　　“现在，杨大人知道将军身体如何了？”
　　黎洛栖声音清冷，眸光侧向他。
　　杨兆骞深吸了口气：“师妹……”
　　“别叫我师妹。”
　　黎洛栖着实气炸了，她夫君今日起来还力大如牛，见了你这个人回来就吐血，还毒气攻心，她没踹他已经是很识大体！
　　杨兆骞眼睑微垂，良久才说了句：“夫人。”
　　黎洛栖神色冷漠：“将军这几个月都要静养，父亲，还请您不要让任何人来叨扰他。”
　　这下责任又抛到了黎弘景身上，看着赵赫延这般，他也是自责，忙道：“自然，你就让将军放心。”
　　于是，朝杨兆骞摆了摆手，老师都赶人了，他就算是府尹，也不得在将军夫人面前耍官威，更何况黎弘景还是他老师，若稍有不敬，底下的人立马能弹劾他忘恩负义，品行不端。
　　“那夫人，杨某先行告退，若是有什么用到下官的地方，定能全力。”
　　黎洛栖：“大夫说得很清楚了，杨大人和你的人别来叨扰我们，否则，今日之事就足够参你一本。”
　　说罢，她朝月归道：“送客。”
　　黎洛栖生起气来，谁都惹不过，杨兆骞可怜兮兮的，还想跟老师说两句话，却见月归已经冷脸等在门口，一副赶紧走的姿态。
　　他堂堂扬州府尹……
　　最后，黎弘景说了句：“你那些官场手段，老师不过问，但今日就算栖丫头不说，我也得告诫你一句，别把手伸到这里。”
　　杨兆骞有苦难言，赵赫延来了扬州，他的呈上奏折必定要时时汇报，如今若是拔了监视……好吧，估计就因为这事，赵赫延毒气攻心了。
　　-
　　内室里，阎鹊交代了几句便走了，等门一阖，黎洛栖的鹅蛋脸就垮了下去，握着赵赫延的手趴在床边。
　　忽然，手心让一道薄茧勾了下，黎洛栖清瞳一睁，抬头就见赵赫延正看着她，狭长的眼睑蓄着薄笑，她还没反应过来，怔怔道：“夫君醒了！我去叫大夫！”
　　赵赫延却拉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身，黎洛栖忙扶着他，赵赫延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不用叫了。”
　　黎洛栖“啊”了声，就听他道：“方才你把杨兆骞骂了一顿，我什么气都顺了。”
　　黎洛栖皱起鼻子：“别说他！”
　　赵赫延手掌撑在身侧，眸光笑时带了点星，“夫人真好。”
　　黎洛栖让他一夸，脸就红了。
　　“从不让我受委屈。”
　　黎洛栖爪子揪着衣袖，低头道：“他、他还监视你……”
　　赵赫延指腹卷了下她的发梢，又细又软，“我知道。”
　　黎洛栖怔怔地看他，转念一想，赵赫延要来扬州，京城那边肯定布了局，既要撵走他，又要盯紧他。
　　她一脸坚定：“夫君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赵赫延狭长的眼睑带笑，绕着浅浅红线，“又想疼夫人了。”
　　黎洛栖清瞳一睁，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手腕却让他攥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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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专心一点 · ✐
　　黎洛栖生气了, “夫君再这样，我便连脚上的铃铛镯都砸了。”
　　赵赫延仍旧攥着她的手：“那我便给夫人再做一副。”
　　黎洛栖皱起眉：“不是说身体毒素未清，需要静养么？”
　　昨日阎鹊也是这么跟她讲的，回来她心里就挂着这件事, 结果夜里就让赵赫延给弄得神智不清了, 此刻清醒过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一双眼睛满是狐疑。
　　“毒素未清罢了，旁的力气还是有的。”
　　赵赫延靠在床头看她，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响声, 黎洛栖忙道：“进来。”
　　是端着药进来的月归，黎洛栖闻到浓浓的苦药味，也按下了方才的疑惑, 让月归伺候赵赫延用药。
　　这时，院里的黎弘景夫妇还一脸愁容, 见女儿终于出来了, 忙关切问道：“阿延如何了？”
　　黎洛栖想到他方才攥自己手腕的力道, 好像又挺有劲的，可赵赫延的脸色又很苍白，不过他平日里也是这般，除了夜里，才会染上熏红。
　　她指尖揉了揉手腕, “喝了大夫的药，歇一会应该就无大碍了。”
　　黎弘景和海氏没见过赵赫延发病时的症状, 此番着实心惊肉跳，更别说赵赫延身份尊贵, 但凡有个三长两短，都会牵扯到整个云溪村的安危。
　　黎弘景：“我已经交代兆骞，让他最近不要再来走动，还有村里的其他人，都不会来叨扰，放心。”
　　黎洛栖点了点头，“知道了，阿爹，阿娘，你们也别太忧心，我见他还是有力气说话的。”
　　黎弘景、海氏：“……”
　　有力气说话也算好的了？
　　这时祖母从屋里出来，朝黎洛栖招了招手，赵赫延的事看来是让全家都担忧上了，就在她想宽慰祖母时，却听她道：“祖母都准备好了香纸宝烛，明日一早你便去观里给姑爷祈福。”
　　黎洛栖张了张嘴，看来天下祖母都一样，定远侯府的那位老夫人更是直接住在寺里了，她也只好应下来，让老人家宽心。
　　晚饭，黎洛栖想跟父母一起吃，结果还是被赶回来跟赵赫延一张桌，见男人吃饭自如，难不成赵赫延的病是一阵一阵的？
　　“夫君。”
　　嘴巴让人塞了一颗豌豆，赵赫延嘴角噙笑：“咬。”
　　黎洛栖：“……”
　　等吃完，她就用手隔在面前，防着他又喂吃的，“我明日一早要去观里祈福，祖母说挺灵的。”
　　她想到赵赫延说过不信鬼神，但有时候这便是长辈能做的关心，也能让他们安心一些。
　　“嗯。”
　　黎洛栖愣了下，耶？赵赫延居然答应了！
　　毕竟之前她在晋安城，祖母要带她去寺里，赵赫延的态度可不好磨啊。
　　男人见她怔着一双灵动的圆眼睛，说道：“我既答应了夫人的事，夫人是不是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黎洛栖看了眼拔步床，心头警铃大响：“明日我还要早起的！”
　　赵赫延：“天色尚早。”
　　黎洛栖试图劝阻：“夫君现在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要、要节制。”
　　赵赫延掌心托腮，有些不解：“我们不是夫妻么？”
　　黎洛栖咽了口气：“是啊……但……”
　　赵赫延：“我们不合适吗？”
　　黎洛栖：“啊？”
　　赵赫延：“我说过，你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
　　黎洛栖：“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赫延狭长的眼眸微眯：“那就是舒服。”
　　黎洛栖：？？？
　　赵赫延：“那为何要节制？”
　　黎洛栖抓了下脖子：“夫君的身体要静养！”
　　她怎么又绕回来了！
　　赵赫延：“静养是让外面的人不要打扰我，你又不是外面的人。”
　　黎洛栖揉了揉太阳穴，“夫君，阎大夫有没有说过，你这种毒，主要是伤哪里？”
　　赵赫延指腹碾着一枚红果，不轻不重地把玩着，神色却像真的在思考她的问话：“会封闭一些控制意识，例如，想要什么就要得到，性情容易暴虐，但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我最近的脾气很好。”
　　黎洛栖想了想，赵赫延最近确实好商量吧，也没有不让她做出门，而且她说什么，他也会听，除了在床上……
　　她脸红了下，撇开眼睛，就见赵赫延指腹碾着红果，微微一压，汁液缠上他修长的手指。
　　“好吗？”
　　他问。
　　黎洛栖想摇头，他的指腹又在碾红果，眼睛就看着她，竟让她看出了一丝乞求。
　　黎洛栖呆愣的一瞬，赵赫延就当她默认了，上前将她横抱起身，黎洛栖看着他的脸，“夫君为何总是想要……你不累吗？”
　　他的气息压来，身上便是衾被窸窣的声音，她心跳一下一下地被小兔撞着，她不知道为何每次赵赫延碰她，她就会反应敏感，难道这就是他说的……合适？
　　反正她自己碰自己就不会这样……
　　“人总是要让自己开心起来。”
　　他说，“谁会觉得开心累呢？”
　　黎洛栖愣了下，就感觉赵赫延的吻落在身上，手臂将她的腰弓起，却不急着下一步，黎洛栖却是头一次让他吊着胃口。
　　不过也好整以暇想事情，按阎鹊的话说，赵赫延中的毒会损伤控制意识，所以他才会总是想这样？
　　但她也可以解释，是赵赫延的腿伤好了，所以念头才会比以往都更强烈……
　　“专心一点。”
　　他的视线垂在黎洛栖脸上，少女脸颊一热，忙道：“我都说……都说不要……”
　　“可夫人的身体不是这样的。”
　　黎洛栖撇过头去，“身体和意识是、两码事。”
　　“可身体愉悦了，心里也会开心，夫人不懂？”
　　赵赫延是唯一一个能给她设语言陷阱的人。
　　“不管懂不懂……”
　　忽然，赵赫延从她身上离开，黎洛栖愣愣，看他靠坐在床头，屈起长腿，手腕搭在上面。
　　“夫人不专心。”
　　黎洛栖：“……你还有意见，是不是不要……”
　　“我边说，你边做。”
　　黎洛栖：？？？
　　赵赫延双手撑在身后，宽阔的胸膛半掩，眉眼中蓄着撩人笑意，“这样，你就不会不专心了。”
　　-
　　云溪村的清晨仿佛将所有屋舍都放进了水雾里，萦绕朦胧，缠在月门上的绿植似乎都更新鲜了些，喝饱了一整夜的水了。
　　黎家的院子在云溪村最南边，除非是特意前来，不然不会人往来打扰，安静得像座世外桃源。
　　而今日，黎弘景该去青山书院授课了，但嫁去北边的女儿和女婿好不容易回来，请假便请假。
　　等女儿跟母亲和祖母出门后，黎弘景在院里伸了个懒腰，准备回书房再抄书，只是逋一推门，就看到房间里坐着的一道身影。
　　清晨的阳光还没穿透水雾，黎弘景突然觉得这房间很冷。
　　“阿延怎么了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赵赫延坐在轮椅上，脸色噙着浅笑，像是寻常的招呼：“多谢父亲挂心，今日是想来借书。”
　　黎弘景脸上扯起笑意，“我这书房虽看着简朴，但还是有不少好书。”
　　他说着，便转身去书架上翻找，“阿延是想看关于什么的书呢？”
　　“景元之变。”
　　赵赫延话音一落，黎弘景悬在书架前的手顿了顿，旋即笑了下，没有回头：“我来找找……”
　　“父亲笑什么？”
　　黎弘景愣了下，心头一紧，听赵赫延道：“景元之变可不是什么好事，父亲这笑，”
　　他说话的语气很不轻不重，却在揪着黎弘景的心跳——“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黎弘景抽了本书出来，“将军，这本书里有些景元之变的记载，你若是感兴趣，我再找找。”
　　他这一声“将军”，倒是解释了他的紧张是对赵赫延身份的缘故。
　　赵赫延却没有接这本书，“既然父亲肯将女儿嫁给我，应当跟我没有仇，对吗？”
　　黎弘景温和一笑，将书封捋了捋，放到他手边的桌案上，“将军何出此言。”
　　“定远军屯兵兖州，恰好兖州知府是父亲的门生。燕云北境以南，是大周朝的定州，而恰好，这位府尹的恩师也是父亲。这还不止，从兖州到定州，沿路关隘，除了武将，文官倒是与父亲关系匪浅。”
　　赵赫延语气平静，狭长的眼睑里甚至携了丝笑，只是太过冰冷，让人不寒而栗，“父亲莫要告诉女婿，这都是巧合。”
　　黎弘景眼睑微敛，端着一副清流先生的温和姿态，“这些门生学成后，回去报效家乡也是自然的。”
　　“景元之变发生两年后，父亲才到云溪村，这两年，您去了哪。”
　　黎弘景双手叠在身前，淡笑道：“阿延连我这个岳父也查啊。”
　　“父亲这样的教书先生，很难不让人好奇。”
　　“景元之变后，我无心恋政，便托病辞官，想来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往大周的北边去过，于是便和夫人游历了两年，小栖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后来同门说要回乡办学，聘我来当个先生，云溪这样的地方，很难让人不喜欢。”
　　赵赫延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两年的时间，足够父亲看清楚大周朝出兵辽真的路线，然后再用十五年的时间，往这里一个个地部署人脉。这样的先生，不坐主京城当是本朝的损失。”
　　黎弘景笑着摇了摇头，“当官不过居于庙堂一隅，但当先生，却能改变和影响更多的人，至少我的学生不会因为贫穷而放弃学业。”
　　“这都不过是些小官，以父亲的能力，可堪帝师。”
　　赵赫延话音一落，黎弘景的瞳孔微变，只神色依然沉静，藏在袖袍下的双手紧了紧，“将军谬赞。”
　　“岳父是不是觉得，十七年的时间很长，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尤其这个人在十七年前还死了。”
　　黎弘景的目光看向窗外，“倒也不是，日头还是当年的日头。”
　　赵赫延指腹轻轻划过桌沿，“若不是看在小栖的份上，父亲今日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话，至少，审讯房里，是不会有阳光的。”
　　黎弘景脸色一怔，就见赵赫延朝他一笑，像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可父亲到现在还在编谎话，景元之变前到底是什么身份被洗得一干二净，而我对窥探他人秘密毫无兴趣。”
　　“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
　　赵赫延指腹携起茶杯，视线没有看他：“我今日来，就是要父亲一句话。”
　　黎弘景手肘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若没有圣上御旨，我凭先生之令，能否直通定州。”
　　黎弘景瞳孔睁睁，“我不过一介草民……”
　　赵赫延猛地将手中茶盏掷向地面，乍破之声传来，而他的眼睛冷凝如霜：
　　“能，还是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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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循循善诱 · ✐
　　黎洛栖在观里吃了斋菜才回来的, 因着她一去祈福，村里乡亲都来关心赵赫延的身体状况，有的还拿出了家里的祖传偏方，于是这场许久未见的寒暄, 一下就成了秘方交流会。
　　黎洛栖只得跟这些乡里长辈笑笑地点头, 也算是回云溪村后都跟他们见过面, 落不了话柄。
　　等回到黎家, 天色渐晚，海氏不由说了句：“把两个男人放在家里，你父亲估计都有些尴尬, 你快些回院吧, 看看阿延状况，你父亲肯定不会主动问的。”
　　黎洛栖努了努嘴：“父亲一个教书先生，还怕晚辈不成。”
　　海氏只笑了笑, 朝她赶了赶手。
　　黎洛栖身上有线香味，一进房间便微微散入空气, 赵赫延坐在外室的桌案旁, 听见动静, 抬起眉眼看她。
　　“夫君！”
　　她走到他身旁，“今日身子可好些？”
　　赵赫延长手揽着她的腰，笑时眼睑噙笑：“我好不好，夫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黎洛栖看着他的眼神，心头猛然一跳, 忙松开他的手，说：“那我跟父亲母亲说一声……”
　　“让下人去。”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腕, “我饿了，吃饭。”
　　赵赫延很少会主动说饿, 口腹之欲对他来说似乎没有，黎洛栖也从来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想到那日母亲以为他喜欢吃燕菜，实则不过是他图顺手夹多了。
　　此番用膳，她不由问道：“夫君爱吃什么样的菜？往日厨房做饭都是按着药膳的方子，我见你好像都兴趣厌厌。”
　　赵赫延侧眸对上她眼睛，“夫人先说。”
　　黎洛栖指着桌上的菜色，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我爱吃的……”
　　赵赫延笑了，“嗯，我也爱吃。”
　　黎洛栖双眼愣了愣，“啊……夫君骗人。”
　　“我这么说，夫人高兴吗？”
　　她撇过头去吃饭，其实心里的那只小猫高兴得不得了。
　　赵赫延垂眸看她，她就歪过头去。
　　“夫人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上了。”
　　黎洛栖抓着勺子猛喝汤，“骗子。”
　　赵赫延：“我何时骗过你。”
　　“那晚你说你要走，吓得我一整晚没睡好，结果一大早被你骗醒了，你又占我便宜！”
　　赵赫延手心托腮，“小东西真记仇。”
　　黎洛栖皱了皱鼻子：“你不许吓人，我会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赵赫延看她：“噢？什么后果？”
　　黎洛栖下唇水盈盈地抿着上唇，“反正就是严重。”
　　“难怪。”
　　黎洛栖抬眸看他，听他讲，“那晚知道我要走，分外黏人。”
　　黎洛栖：“……”
　　“今晚再试试？”
　　他问。
　　黎洛栖抬脚就想踹他。
　　赵赫延仍是笑，黎洛栖发现他最近笑意多了，遂问：“夫君来了扬州，是不是很开心，比在京城的时候更爱笑了。”
　　他给她夹了道春笋，“你见我除了对你，还跟谁笑过。”
　　黎洛栖：“……”
　　“笑多了，是因为跟夫人在一起更开心。”
　　黎洛栖：“……今晚的夫君，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她一脸狐疑地看他。
　　赵赫延的眼神也跟她对视，小猫儿哪里受得住，忙撇开了，听他说：“大概是，江南的菜偏甜，江南的夫人，最甜。”
　　黎洛栖心跳鼓鼓的，感觉自己要死了。
　　揪着手帕，红着脸低头，赵赫延看她：“怎么了？”
　　“从小到大，没这么被夸过。”
　　赵赫延：“我也是。”
　　“啊？”
　　“没这么被夸过。”
　　黎洛栖斜蔑他一眼：“所以夫君对我这么说，其实是想我也夸回你？”
　　“如果夫人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礼。”
　　黎洛栖眼睛一眯，“还回礼，呵呵，夫君最近是学会嘴皮子功夫了！”
　　赵赫延挑眉看她：“那倒是。”
　　黎洛栖还想张嘴说他花言巧语，脑子一晃才反应过来，“呸！我说的是、你、你只会说点好听的话！我、我今日看到同乡的妹妹，人家头上戴的，手上和身上的，都是她夫君送的……我夫君、何曾送过我一样什么东西？”
　　她晃了晃腿，“这个铃铛金镯只是你用来锁我的，我当初还以为你要送我金子，还傻傻地高兴……”
　　赵赫延掌心抚上她的脸颊，气鼓鼓的手感极好：“连人都是你的，还要我送什么？”
　　黎洛栖愣了愣，又让他靠嘴皮子功夫搪塞过去。
　　继续低头吃饭，缓着后劲，这时，就听门外传来的响声，是下人提着热水入了净室，黎洛栖想到身上带了线香味，便早些沐浴，也提防赵赫延像上次那般胡来，特意让一芍守在门口。
　　不过虽然赵赫延行事手段果决，让人提心吊胆，却不是会对她强来的，若是她真的不要，他便不会强迫，是的，只是手段变成了循循善诱。
　　等黎洛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得手了……
　　做得好像还你情我愿……
　　等沐浴过后，黎洛栖神清气爽地披着寝衣，让下人们换水。
　　“夫君，你的寝衣我已经放进去了。”
　　说罢，似有事要忙，也没再管他。
　　赵赫延见她往桌案边走去，视线才收回，让下人们都出去。
　　黎洛栖正在整理今日从观里求来的平安符，符箓都是受过香火开过光的，天知道她今日祈福的时候念了多少遍赵赫延的生辰，说了多少遍吉祥话。
　　祖母常说，一个人想要什么便说出来，藏着掖着，神仙想帮你都帮不了。
　　黎洛栖觉得很有道理，是以她的性子也是这般，见不得别扭。
　　等叠好符箓后，这才安心地去梳头发，梳子却忽然让人携了过去，黎洛栖抬眸，看到镜子里靠来的一道剑眉星目的轮廓，“我先帮夫君梳发吧。”
　　她刚要起身，肩膀就让一道大掌微微按着，他没说话，而是用梳子给她打理长发，缎面一般的柔软在他长指间掠过，缭绕后又滑开了。
　　黎洛栖见他似乎来了兴致，便从抽屉里拿出了几枚符箓，“夫君，这枚是保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这一枚呢，是保出入平安的，我都叠成了小三角，你收起来方便。”
　　赵赫延看到桌上摆了一堆的符箓，除了黄色还有红色，金色的，凝眸道：“这又是什么？”
　　“噢，这个是小金牌，用红纸包住，不过一寸大小，就是让神仙登高远照，罩住你啊。”
　　赵赫延笑了，“那这个呢？”
　　他指着红绳。
　　黎洛栖脸就低了低，“咳，这个也是，神仙给的。”
　　赵赫延把红绳拿了起来，“神仙给的，也总有一个说法，保平安的，保健康的，保远照的，都有了，你这个……还能想出什么好意来？”
　　黎洛栖结结巴巴地，有些紧张：“他们说成婚了，要求一个和合符……”
　　赵赫延：“……还真有花样。”
　　黎洛栖：“他们说很灵的！”
　　赵赫延指腹转着红绳，上面有蓝线交织，“我问的是绳，不是符。”
　　黎洛栖爪子揪着衣角：“那个，说是给丈夫戴的，就不会，跑了。”
　　她话音一落，自觉脸就烧了起来，忙起身将桌上的符都收好，然后慌乱地又开始找起东西来，最后从梳妆台的柜子里翻到之前绣的香囊，嗯，就是那“鸳鸯戏水”被赵赫延看成“鸭子到嘴”的香囊。
　　然后把求来的符箓，小金牌都塞了进去，刚要去拿红绳，就见赵赫延若有所思地盯着它看了。
　　“我知道夫君……不信鬼神，但人总是面对神仙才敢说出来自己的心中所诉，不管神仙听不听得见，至少自己听见了心里的声音。”
　　她一股脑说着，就见赵赫延径直将红绳戴在了左手腕上，黎洛栖愣了愣，一时间呆呆地看着他。
　　“我不信鬼神，但我信夫人。”
　　黎洛栖心里顿时鼓得满满的，双手搂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了他怀里。
　　赵赫延的掌心捋着她的头发，“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夫君杀戮无数，这些符箓会不会保不住他。”
　　黎洛栖忽然抬起头，“夫君不是杀戮，是为国征战，是正义之师！”
　　赵赫延忽而笑了声：“夫人，这个世上，没有任何战争是正义的。”
　　她心头震震，像是知道了什么，文臣求和有他们的道理，将军主战有他们的正义，“我听闻，在城破时，得胜军有的会屠城，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甚至……”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而赵赫延也沉默了，黎洛栖心头一点点往下坠，“是真的？”
　　“这不过是出战前，将领对士兵的鼓励。”
　　黎洛栖蓦地站起身，“烧杀抢掠，掳淫.妇女，这就是鼓励？”
　　赵赫延将她按回椅子上，背对着他，重新梳着长发，黎洛栖抓着香囊，看着镜子里的赵赫延，心头震震：“可以不要吗？”
　　赵赫延手上动作微顿，听她声音颤颤道：“我知道，辽真曾经在马踏燕云时，无恶不作，但若是有一日，大周的军队也踏入了辽真地界……”
　　“夫人。”
　　赵赫延止住了她的话，“不早了，歇息吧。”
　　黎洛栖看着他的眼睛，“夫君觉得我只是一个女子，不该过问战争，更不该让你许诺，但正因为我是女子，才会请求你。”
　　赵赫延看着她的清瞳，干净，纯粹，就像这云溪的水雾，这样被保护着的女孩，信神，信他。见不得世间的冤屈和杀戮，却会说出，让他为自己一战的话。
　　“夫人，我想把你藏在这里。”
　　“嗯？”
　　“永远无忧无虑，只属于我。”
　　黎洛栖扒拉着他的手臂看他：“你要真疼我，就听我的。”
　　他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嗯，听你的。”
　　黎洛栖满意地笑了，她一笑，赵赫延就动情了，托着她坐到了铜镜前，这里能看见她柔软的，纤细如柔荑的后背，如脂如玉般，只稍微一用力，便透着红晕。
　　黎洛栖脚腕瑟缩地晃着，她完全没想到赵赫延会在这里要，忙道：“别……”
　　她怕自己坐不稳，更怕这梳妆台要摔了，见她不安分，赵赫延便抱着她转身，哪知不是走，而是坐在了梳妆凳上，黎洛栖清瞳一睁，下巴就让他捏着抬起，放在他肩膀上，视线蓦地看到铜镜前的自己，红晕若垂樱，眼眸湿漉漉的，张着殷红的嘴唇……
　　她忙收了回去，却让赵赫延挟着，视线被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夫君……”
　　少女浑身泛粉，想要逃，却倏忽被他闯了进来，清丽水眸溢出了水泪，搭在他宽阔的肩上，想要闭上眼睛，却听他道：“栖栖，看见了吗，和我在一起，你就是这般模样。”
　　黎洛栖不想看，甩了甩脑袋，只是她越挣扎，两人之间就越牵动，镜子里的美人便越不似她自己。
　　“栖栖，我从来没骗过你，一次都没有。”
　　有一瞬间，黎洛栖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又让一阵阵热浪碾过，将她意识掩埋。
　　她觉得赵赫延好像有什么事，而她这两日也因为他病情的原因，心情总是像这云溪村的雾，低矮漫延。
　　她喘出一丝力气问他：“夫君……你把我藏在这里，那你呢？”
　　黎洛栖用力地去抓住那丝游离的意念，却是刹那的空白，今晚的赵赫延像发了狠，又像那缠绵的藤蔓，恨不得将她嵌进去。
　　“夫君……你能不能跟我说……”
　　她开始有些害怕了，是不是他的病，“放心，你的腿能好……毒也能解……”
　　他在她脖颈间落着气息，深深沉沉，“我知道。”
　　黎洛栖咽着气，此刻抓着枕头，背对着他，她想看赵赫延，却没有了力气，她的意识如小舟翻涌于海面，倾覆之刹透出一丝清明，可想问出来的话全都碎成了一缕缕的水烟。
　　而后，她便陷入了黑夜之下。
　　好累，她想睡了，可却还要在黑夜里跑着，身边没有人，她下意识喊“夫君”，可四周一片漆黑，她忍着疲惫继续跑，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隐隐光亮。
　　她冲了过去，以为有人在那里等她，可是，落下的却只有光……
　　她猛地睁开眼，手心抹上身侧，空空如也。
　　心头瞬间下坠，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视线往四周一扫，想喊人，声带像被糊住了，她看见了梳妆台，那里映着她的影子，她猛地上前，拉出抽屉。
　　清瞳一睁，指尖又摸索着，耳边尽是狼藉之声，香囊不见了，她给赵赫延求的符箓，都不见了。
　　脑子里嗡着他说过的话，“夫人，如果我哪一日不见了……”
　　“栖栖，我从来没骗过你……”
　　眼眶滚出了泪珠，顷刻像拉了闸，她指尖嵌入手心，攥成了拳，“赵赫延，你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哟呵，柿子，等着追妻火葬场吧！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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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演戏夫妻 · ✐
　　黎洛栖坐在园子的栏杆边, 江南的园景比京城的要精致灵秀，春日，一树桃花满荫，抬头望去, 在柔风里簌簌地摇曳着春光。
　　她下巴抵在手背上, 就这么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候在一旁的月影敛着眉眼，低声道：“少夫人，主子让暗卫全力保护您安全, 您只需在这云溪村里待着便是了。”
　　黎洛栖没说话, 月影嘴唇紧抿：
　　“主子此去行踪隐秘，还请少夫人不要透露他已不在云溪的消息。”
　　黎洛栖的指尖轻轻点着凭栏，千头万绪之中, 仿佛抽出了那一根线。
　　赵赫延走了，依然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累赘便累赘罢, 她肩不能扛, 手不能抬，带着她也没用。
　　但是行踪隐秘，连她都不能说，黎洛栖却是生气了。
　　“赵赫延来这云溪村，便是想好了这一招金蝉脱壳么, 病也是假的？只是为了摆脱出来见客是吗？让我跟杨兆骞发脾气，就是为了撵走他监视黎家的耳目, 从前种种，每一步, 都是为了今日之目的，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我继续演戏，深居简出照顾重病卧床的丈夫？”
　　月影执剑之手紧了紧，少夫人的聪慧他是见识过的，难怪主子不说，而要等着离开才让他转达，便是提前说漏一句，她就能猜到。
　　黎洛栖攥紧衣袖，“难道他承认了，我便不会放他走？他只要和我说清楚，而不是让我置身事外，我也不会这么生气。”
　　月影垂着眼眸，“少夫人，主子就是要您置身事外，这件事您就不要多想，一切照常便是，我们自不会让人打搅您。”
　　说罢，月影拱手退下，主子吩咐的话带到便赶紧走，免得担了回受气包。
　　赵赫延会去哪里，回晋安城？
　　还是去燕云北境，或者辽真？
　　她不知道，若是赵赫延告诉了她，她就不会这么不安，可如果告诉了，她也不会安心。
　　她双手环着膝盖，有一种无力感漫延上身，她希望赵赫延告诉她，她想和他一起面对。
　　她不想是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害怕的夫人。
　　他们不是夫妻吗？
　　-
　　漆黑的寒山路上，骏马疾驰而过，月色清冷下，蝉鸣鹊起，掠过一道道暗影，黑色的斗篷猎起了夜风，洒下的浓墨若战场上的麾旗。
　　“主子，前面便是兖州城关。”
　　护卫的马走到为首的男子身侧，手执马鞭，一双眼睛隐与斗篷之下，他们千里奔驰，行经数日才终于到了兖州，没有人知道主子想要做什么，但他们誓死追随。”
　　入夜，城门紧闭，护卫敲响了高耸入墙的铁门，守城的将士骂骂咧咧地，“此时才过二更天，若要进场，明日持通牒再来，若再敲门，罪当入狱！”
　　城墙上的士兵喊过话，以为这些人要消停了，可护卫仍然在敲门，一匹匹高大的骏马如午夜梦魇，笼罩在这城外平地上。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忽然声音沉了下去，“来者何人！”
　　城墙的铁门依然被敲着，那是独特的金属声。
　　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冒寒。
　　守城的士兵也是听说过一些魑魅魍魉的故事，是以都会在夜里点烛，此刻他们看向城墙角下的灯火，小心护着猩红的火苗，咽气道：“不管了，等天亮。”
　　“若是普通百姓，咱们相安无事，但若得罪了哪路神仙……”
　　“这等事叨扰指挥使，恐怕不妥。”
　　“这几个人显然可疑，早些通知指挥使，说不定立功了。”
　　几个士兵说话间，忽然一道凛风吹来，一道寒颤从心头震起，忽然，有人瞳孔睁大，指着那白烛道：“火，灭了！”
　　城墙下，几匹人马围在了中间那道高大的身影旁，他们披着斗篷，无人能识，而那金属敲击声一直在响着，直到城内的主道上传来马蹄声，士兵眼睛一亮：“杜指挥使来了！”
　　军袍上的金石铠甲随着为首之人抬手的动作响起，而后，四周一片寂静，依然是那道铁门的声音。
　　高大的铁门犹如暗夜鬼魅，一下一下地传来敲响，仿佛不会停歇，此时，城墙上纷纷立起了火把。
　　就在一道金属音节落下时，指挥使杜敏瞳仁一睁，“开城门！”
　　随着他掷地有声的命令响起，杜敏从高马上下来，身后执着火把的士兵跟随其后。
　　高大沉重的铁门一启，火光顺着门缝泻出，落在城外马蹄之下。
　　杜敏抬头，视线朝为首中人望去，一个念头闪过，却不敢相信，瞳仁让火淬着光，直到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斗篷下的深邃脸庞，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眉眼里带着无法化开的笑：“杜指挥使，别来无恙。”
　　这道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却足够他应声下跪，抱拳道：“指挥使杜敏迎驾来迟，还望将军恕罪！”
　　赵赫延抬眼，看向挂于漆黑夜空中的明月，“快三更天了。”
　　杜敏手心沁汗，“请将军赐罪！”
　　“兖州府尹，彭濂，让他来见我。”
　　赵赫延话音一落，杜敏起身，“是！”
　　只见杜敏转身，兵马位列两侧，而在他身后，是一道道披着夜色入城的暗影。
　　没人敢质疑将府尹召来的时间是否不妥，因为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今晚的夜色比往日更浓重，让人心神不宁。
　　直到彭濂进了兖州兵府后，才知道这化不开的黑夜是因谁之故。
　　高大的男人双手负在身后，身上的黑色斗篷没有摘，披着寒气。
　　彭濂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行礼时暗暗吸了口气，“下官兖州府尹彭濂，拜见将军。”
　　心里千头万绪飞过，依然不相信杜敏说的话，直到那人开口，声音沉冷如隆冬冰刀：“本将军的兵马屯在兖州，似乎给彭大人带了些烦恼。”
　　彭濂心头一震，忙低头道：“将军言重，下官从未觉得烦心，相反，这是朝廷和将军对下官的信任！对兖州的信任！”
　　忽然，眼前这道暗影转了过来，彭濂暗暗咽了口气，他虽心生恐怖，但赵赫延明明缠绵病榻，生死未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兖州？
　　到底是一州府尹，彭濂缓缓抬起了目光，对上那斗篷里的深邃轮廓时，男人修长的指腹将斗篷的帽沿掀下，一张似笑非笑的天人之姿现出。
　　夜里烛光被风刮得影影绰绰，落在这张脸上，晦暗不明，彭濂听见他说：“彭大人的弹劾奏折，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彭濂手腕有些抖，双手敛着，这是来秋后算账了吗！
　　“将军息怒，都是些小摩擦，下官已经夙兴夜寐，以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赵赫延笑了声，寒凉如夜，“既然让彭大人如此心忧，那今夜，本将军便把我的人带走，有劳，开城。”
　　彭濂耳膜震震，直接跪在了赵赫延面前，“将军此事……”
　　忽然，眼前落来一道腰牌，彭濂瞳孔怔怔，就见赵赫延狭长的眼睑蔑向他，“彭大人可识得这块腰牌，该到你偿还的时候了。”
　　-
　　孟春这日，扬州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黎洛栖照常出门和邻里打招呼，整个黎家也和往日一样，黎弘景每日都得去书院授课，阎鹊每隔五日就到扬州城的药房抓药，有时候是一芍跟着他，有时候是月归，还有时候是一起。
　　阎鹊虽然救过赵赫延一命，但黎洛栖还是怕他跑。
　　每次回来，他们都在村口的甜婆婆店里吃一碗甜豆花，一芍已经习惯了吃甜口味了，只有月归还在坚持，而阎鹊则是最先适应的。
　　只是他们今日来，发现小摊边坐了个奇怪的人，因为奇装异服吧，一芍就多看了两眼。
　　有几个人围着他，一芍隐隐听见什么卜卦之类的话。
　　月归朝她道：“吃好便回去罢，少爷的药还要煎呢。”
　　阎鹊手肘撑在膝上，眼神往那边撩了下，嗤笑了声：“若卜卦有用，还要大夫做什么？在家里躺着病就好了。”
　　他这话不轻不重的，一芍知道他向来百无禁忌，但这话说得也太容易招人厌了！
　　于是两人赶紧将阎鹊拽起就要走，哪知那张围坐了几个人的桌子边忽然有人站了起来，正是那个奇装异服的男子。
　　“先生此话差矣，这世间尚有不治之症，更何况这人一辈子啊，遇到的无解之事太多了。”
　　说话的人面容干净清朗，一身青白道袍，却不似旁的高人一般仙风道骨，但说他平凡吧，又像有某种仙人气质，从容不迫。
　　一芍忙弯腰道：“道长对不起，多有得罪了。”
　　她知道这年头绝对不能得罪搞玄学的人，毕竟她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啊。
　　但阎鹊不一样，他双手环胸，笑道：“那道长生病了，也是这么卜问天神么？然后等着天神赐药？”
　　道长笑道：“正是。”
　　阎鹊笑出了声，一芍吓得想捂住他的嘴！
　　月归已经开始拽人了。
　　却听道长说：“譬如我某日头昏，便卜问此灾何解，卦像说，往南一直走，会于孟春这日，遇见一位神医，他能解我之症。”
　　他话音一落，月归和一芍都瞪大眼了，本来阎鹊还想笑，但听他提到“神医”，好像还想再听下去。
　　这时，旁桌的大婶说了句：“对，这位阎大夫就是神医，青云道长算得真准！”
　　一芍和月归瞳仁一睁，异口同声道：“青云道长？！”
　　黎家大宅的院子里。
　　一芍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抄手游廊里找到了看着水池发呆的少夫人，一口气没喘过来，“少、少夫人！青云道长来了！”
　　黎洛栖的指尖捏着鱼饵，“哦”了声，“你派人去书院通知我爹，厨房多备一份菜，收拾一间空房。”
　　一芍本来还心情激动，却见少夫人情绪厌厌，顿时也消了半分心跳：“诺，那奴去办了。”
　　院子里，海氏和老祖母迎着青云道长，说道：“阿延身体不适，栖丫头还是要来见人的。”
　　青云道长挠了挠脖子，“客气，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这个媒人打一顿呢。”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竹篾朝他扔了过来，青云道长吓了跳，堪堪避开，抬眼，就看到黎洛栖一张笑得真诚的脸，“稀客啊，怎么有空来云溪村了呢，我在晋安城那么久，也不曾见道长一面啊。”
　　一旁的阎鹊冷笑：“忙着给圣上炼丹药呢。”
　　黎洛栖竖起大拇指：“厉害呀，那圣上应当不会放你出来才对，难不成，装神弄鬼被戳穿了？”
　　青云气得撒手：“说什么呢，圣上派我来寻仙草！”
　　阎鹊“哈”地笑出了声：“仙草没有，烧仙草倒有。”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不由抿嘴笑了。
　　青云道长叉腰：“本道寻人寻物从未失手过！”
　　黎洛栖听到他这话，清瞳蓦地抬起，看向青云：“道长能寻人？”

96.柔若无骨 · ✐
　　黎洛栖话音一落, 一旁知情的阎鹊眼眸微眯，一芍则神色紧张，月归嘴唇紧抿，气氛顿时因为这一句话而如临大敌。
　　少夫人想寻谁, 他们一眼就知道。
　　而青云道长则神色自若：“自然, 少夫人要试试吗？”
　　好么, 这下他们脸色更紧张了。
　　黎洛栖下巴撑着掌心, 淡定道：“寻人的话，人长了两条腿会走，到时候也不好验证道长的卦准不准, 我看, 不如卜他什么时候死吧，这一个人的死期总不会变的。”
　　气定神闲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毛骨悚然。
　　“少夫人……”
　　阎鹊扯了扯嘴角, “做人不要太极端。”
　　黎洛栖冷笑，朝青云道：“卜吧, 要做什么准备？”
　　青云道长看了眼天色, 轻咳了声：“不知少夫人要卜的是……”
　　“我夫君, 赵赫延。”
　　众人：！！！
　　一旁的海氏忙按住她的手，眼神瞪了她一眼，“姑爷好端端在屋里躺着，你不准说这种话！”
　　黎洛栖朝青云道长笑了笑：“道长神机妙算，应该也能参透生死吧。”
　　一旁的阎鹊反应最大：“少夫人, 您这不是在折辱阎某吗？有我在，定能保少爷一命！”
　　黎洛栖眼神幽幽地朝他看去：“大夫的话, 本夫人还能信么？”
　　阎鹊顿时心虚，当初他确实有跟着赵赫延欺瞒毒气攻心一事, 但这不是为了撵走那烦人的杨大人么！
　　反正他当时在屋里听着少夫人呛杨兆骞的话，一旁的赵赫延那听得是一脸享受，一箭双雕这种事也只有他那种城府极深的人才做得出来。
　　青云道长小声嘀咕了句：“许久未见，少夫人怎生变成这个样子了……”
　　黎洛栖眼眸微眯：“你说呢。”
　　青云道长打哈哈道：“能卜，等我选个吉时，卜出结果就通知少夫人！”
　　李洛栖听罢，脸色也没高兴，也没不高兴，欠身便走了。
　　一旁的月归挠了挠头，“怎么感觉少夫人越来越像少爷了。”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阎鹊瞳孔一睁：“嘛！就是，我说怎么感觉方才一股凉意！”
　　青云道长也按了按心口，叹气道：“去年见时还是个多爱笑的姑娘，今日见了，这笑里都……”
　　这时，海氏的眼神朝他看了过来，当着人家母亲的面前当然不能说坏话，于是话锋一转——
　　“越来越有少夫人的气派了！”
　　这时，院外传来仆人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青云一听，如临大赦，立马从石凳上起身，“热情”地朝黎弘景边走边行礼道：“先生，好久不见！”
　　黎弘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视线朝他身后的众人望去，“来迟了，青云道长莫见怪。”
　　说罢，就朝夫人道：“我与道长去书房坐坐，还请夫人让人端壶茶。”
　　黎弘景和海氏虽成婚多年，要说他们相敬如宾，在整个云溪村都是出了名的，从前刚来的时候吧，乡里僻壤见了多有笑话，但久而久之，大家不仅习惯了他们在外人前的谦让，还让这些女子照着黎先生这般的修养找夫婿。
　　男子为了好说媒，自然也都不得不学起三分样，再加上青云书院的开设，远的不说，就是一个云溪村还是能受影响。
　　而黎洛栖呢，她在嫁人前也一直以为，她和夫君的相处就像父亲和母亲，相敬如宾，风雨同舟。
　　她不嫌弃他腿残，尽心照顾，而他呢，好了之后，人就跑了。
　　“少夫人，吃饭吧。”
　　一芍见黎洛栖在戳米饭，蹙着好看的细眉，不用问便知在想什么了。
　　黎洛栖有一种被抛下的感觉。
　　小的时候，前一晚听到父母说要去扬州城，她满心期待，他们也答应了带她去，结果第二日醒来，父母走了。
　　那种感觉就是失落难受，如果不带她去可以跟她说，这样只会让她觉得他们根本不爱她。
　　赵赫延也是。
　　一芍走近了要给黎洛栖夹菜，却看到米饭上落了水珠，晶莹剔透的，一滴滴地，止不住。
　　“少夫人！”
　　黎洛栖鼓着气，“这菜太辣了！”
　　一芍看着面前放了一点葱丝的凉拌春笋，抿了抿唇，“是，我给夫人挑了。”
　　-
　　书房里，青云道长总算喝上了一口热茶，见黎弘景端正地坐在自己面前，笑道：“先生这般，我都不好意思撒开了坐。”
　　黎弘景笑了声：“道长顺应天理自然，与儒家不同，随意无妨。”
　　青云道长于是开始剥起了花生：“我还以为您不会叫我来呢。”
　　黎弘景给他倒了杯碧螺春，“当初定远侯府来求娶洛栖时，你给我的那封信，可还记得。”
　　青云点头：“记得，先生，咱们说好的啊，你让我给你搭上定远侯府这条线，我这真是一诺千金！对，定远侯府的聘礼绝对值千金！”
　　“可你没跟我说，他残废了。”
　　青云嘴角抽抽，“这……呃，这不是巧了，他若是不残废，也轮不到咱们跟他作媒啊！而且他这个病说不准会好的，我这一写，岂不就断送一桩姻缘了。”
　　黎弘景的指腹转了转手中茶盏，倾身看向青云，“你可知，那日赵赫延在我面前摔杯。”
　　青云瞳孔一睁：“咋、咋回事？”
　　黎弘景笑了，“他找我要东西。”
　　青云神色覆了层认真，“给了？”
　　黎弘景点了点头。
　　青云道长凑上前：“啥宝贝啊，这就是你要搭上定远侯府的目的？”
　　黎弘景看着青云：“赵赫延都没跟我女儿说，你看我会跟你说么？”
　　青云道长：“爹。”
　　黎弘景：“……”
　　眉眼一笑：“滚。”
　　青云道长想滚呢，但他还有事得办：“方才你宝贝闺女让我算你女婿什么时候死呢，我咋说？”
　　黎弘景轻叹了声，“这个赵赫延，若是办不成事，我给他定个死期。”
　　青云的大拇指从道袍里伸了出来。
　　于是第二日大清早，黎洛栖就收到了青云道长的卜问结果。
　　她从一芍手里接过符箓，上面写了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黎洛栖皱了皱眉，旁边的一芍奇怪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忽然将符箓叠起，转身送进火苗里。
　　一芍：“少夫人，这青云道长也没卜出结果，这不是糊弄您么！”
　　黎洛栖微摇了摇头，“不要再问了。”
　　一芍抿唇，低头道：“是。”
　　黎洛栖双手环胸看向窗外，她问的是赵赫延的死期，青云道长却算出了他已经不在云溪，巴山夜雨意指秋时，也许他会回来，也许，他就在那日死去。
　　卜卦就是这样，不卜心神不宁，卜了更是疑神疑鬼。
　　-
　　扬州的雨势说来便来，昨日那开得正盛的桃花，今日一早便雨打风吹。
　　一芍将临水的窗棂阖上，“最近雨越来越急，眼看扬州的夏天就要到了。”
　　黎洛栖拿着团扇挥着冷风，“也没过几日，怎么就夏天了。”
　　一芍笑道：“可不是，天天都一个样……”
　　说罢，她语气一凝，欠身道：“厨房给夫人炖了梨汤，清热止渴，奴这就端过来。”
　　黎洛栖心里又闷又燥，换了身夏装出去，雨水将庭院打湿一片，空气里全是水雾，远处青山都化成了袅娜水烟，她撑着伞往前院走去，忽然见院墙上越过几道蓑衣暗影，眉心一凝，知道这是赵赫延留下来的暗卫，实则就是监.禁她的。
　　原本往厨房去的步子，眼下跟着往院外走。
　　“将军在云溪村已叨扰许久，我等奉命前来，护送将军和夫人回京。”
　　厅堂里，四周雨帘落下，在这密密匝匝的雨声中，黎洛栖听见宫中来人的声音。
　　黎弘景和海氏接过圣旨，那宫人却没有走，黎弘景笑道：“雨天路滑，可否再等几日。”
　　那宫人脸色冷淡：“圣上御旨，便是打着仗，说回也得回。”
　　黎洛栖脸色微沉，便往厅堂走去，只是还未说话，便掩帕轻咳了声。
　　那宫人转眸，就听海氏焦急道：“生病了怎么不在房里歇着。”
　　黎洛栖握着母亲的手，身子如蒲苇迎风，只是眼神却清明地看向宫人：“像大人所言，便是打着仗，圣上急召也得回去，我不过是生了点小病。”
　　宫人凝眉，但嘴上还是挂着笑：“少夫人在京城时可不曾听说生病，怎么跟将军一回云溪，便都病倒了。”
　　黎弘景神色一沉：“小女舟车劳顿，若是和将军再赶回京城，只会病情加重，还请大人宽限几日。”
　　宫人脸色始终覆着冷漠的笑：“圣上说了，便是尸首，都得带回京城。”
　　-
　　这雨季路况难行，反倒成了宫人让定远侯府的人马立刻启程的理由，因为谁都不敢延误圣意。
　　唯有月影，此时一身蓑衣立于后院廊下，说：“少夫人，主子让我们将您护在云溪村，不得踏出此地半步，京城派来的宫人好办，杀了便是。”
　　黎洛栖坐在木椅边，手肘倚在微凉的木扶手上，纤细的食指揉着太阳穴，浑身懒洋洋的，柔若无骨，如这绵绵细雨。
　　“你家主子何曾稍过一句话来？”
　　月影垂眸。
　　黎洛栖笑了声，“就为了他临走前的这句话，让我抗旨，赵赫延凭什么以为我会搭上全村性命？”
　　月影知道少夫人脾气越来越不好了，试图解释：“宫人来意不善，少夫人此行回京定然凶险，我们何必往火坑里跳。”
　　听到这话，黎洛栖转眸看他，“那你倒是说说看，朝廷恨不得撵走赵赫延，为何此番又急召？”
　　她气息安静，但那双猫儿眼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她就是想从月影身上套出赵赫延的消息。
　　若是他此行败露了什么，让朝廷听闻风声，她也好有所准备。
　　月影执剑不语，黎洛栖见状，朝一芍和月归道：“收拾行李。”
　　月影一听，神色纠结如凌迟，“少夫人，据暗卫来报，辽真的耶律王子暴毙，其与大周的和亲断了，圣上担心与辽真的其他盟约，是以才会来召将军回京。”
　　说到这，月影面露冷笑：“不过是想到了主子的利用价值，才会急忙召他回京镇守。”
　　黎洛栖柔细的眉梢微挑，神色平静，但心里却翻涌着情绪，耶律焙死了？！
　　这才和亲了多久啊？
　　黎洛栖忽然想到一个人——
　　徽阳长公主。
　　当初在元宵宫宴上，这位和亲公主就是故意让她穿了与耶律焙一样的服饰，显然就是不想和亲。
　　耶律焙暴毙，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她杀了耶律焙。
　　但真相并不重要，问题是若辽真以此名义起兵，大周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噢？那你们既然都知道了，为何不中途便将宫人杀了，反倒还让人出现在我面前？”
　　月影心跳发紧，面对少夫人怎么跟面对主子时一样，压迫感太强了，完全糊弄不过去！
　　“我们需要时间，以免打草惊蛇。”
　　一句话，黎洛栖算是清楚了，赵赫延的事还在办，而且还是瞒着朝廷，她夫君厉害啊！
　　那她现在算不算逆党家眷了？
　　月影低着头看地上暗影，初夏的闷热让他额头的汗悬着，就在滴落眼睫时，那身裙角站了起来。
　　“一芍，月归，吩咐下去，定远侯府的人马今夜全部收拾妥当，明日随皇命回京。”
　　月影心头一震，猛地下跪：“少夫人！”
　　黎洛栖垂眸看他：“你家主子需要时间，现在却要我忤逆圣旨，难道就不是打草惊蛇？他想死，我还不想呢！”
　　说罢，推门走了进去，月影着急坏了：“少夫人！不可啊！若是主子知道了，定会忧心的！”
　　黎洛栖忽然转眸，朝他一笑，“那便不要让你主子知道。”
　　赵赫延要做什么都不跟她说，她凭什么一五一十告诉他。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下午六点～
　　下章俩夫妻能见上吗，这场面，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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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真会哄人 · ✐
　　定远侯府的车马是在清晨的雨幕中启程的, 黎洛栖为了掩人耳目，直接让马车从院里驶出，再让月影穿上赵赫延的衣服躺在里面。
　　宫人有心来细看，但没想到黎洛栖动作会这么快, 视线刚探进去, 她便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大人, 您若不放心，直接上来坐便是。”
　　宫人忙掩起鼻息，皱眉转身往自己的车驾走过去, “这好端端一个姑娘, 嫁去定远侯府冲喜，结果人都给熬瘦了，啧。”
　　黎家人自然是不放心, 朝廷突然急召，显然是赵赫延离京太久让圣上不满, 本想跟着去, 却让黎洛栖按住, 只说没事，其实是不想让父亲母亲涉险。
　　而青云道长这边见有车马回京，自然要坐顺路车。
　　“我看将军和夫人的病，阎大夫那么久都不见好，不如试试我的丹药, 强身健体，消灾解厄！”
　　宫人撑着伞经过, 见阎鹊和青云又在据医理和玄学而争执了起来，忍着脾气道：“这一路还有劳二位照看将军和夫人。”
　　“那是自然, 大人您听本道说，若按我的方子啊，将军身子虚弱定是一路上吸了病气，突然爆发了，夫人分了将军的病气，他才能喘过来，照这个理，我们派多点人去照顾将军，说不准就能将他病气吸走了！”
　　宫人脸色一白，又想到黎洛栖方才的脸色，这初夏天气温热，她整个人却寒凉至极。
　　阎鹊：“胡说八道！若按你这个理，怎么旁人就不会染病了！”
　　青云笑了：“你道我当初给将军卜卦冲喜是瞎来的么，这得看生辰八字。”说着，便朝面前这些宫人道：“对了，各位大人，敢问生辰，我也好卜卦一二，看能否为将军分忧啊！”
　　他话音一落，那些人脸色都寒了！
　　“道长，路途遥远，我们还得尽快出发。”
　　说完，宫人们甩了衣袖就坐回自己的马车，想了想，又吩咐下去：“定远侯府的马车，我们的人别靠近，一车病秧子，本就是苦差事，别折煞了自己人。”
　　车外的声音隐隐传来，黎洛栖听罢，收下窗牖，这才松了口气，朝月影道：“沿途投宿都是夜里，他们看不太清楚，放心。”
　　月影哪里能放心，“少夫人，若是让他们发现……”
　　黎洛栖朝他一笑：“你不是说过么？”
　　月影怔了怔。
　　“大不了，便杀了。”
　　月影深吸了口气，选择继续躺回去。
　　他们这一趟刚好赶着南方的雨季出行，眼看就要上官船了，黎洛栖开始担心，因为上船是在白天，这些宫人里自然有见过赵赫延的，再避讳，同坐一条船也难免会看到。
　　就在她苦想时，不远处又传来阎鹊和青云道长的争吵。
　　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刚要转身，就听阎鹊道：“你个老道居心叵测，你瞧这一路上都病倒几个了，将军和夫人身子不适，更不应该靠近他们才对！”
　　黎洛栖清瞳蓦地一睁，一芍心里着急，糟了，这阎鹊说话真是口无遮拦！
　　果然，就见少夫人往他们走了过去。
　　“阎鹊。”
　　黎洛栖的声音清冷如这雨季的水烟。
　　青云道长眼神微蔑，仿佛在说：你死了。
　　果然，黎洛栖朝阎鹊扬了扬下巴，“将军有些不适，劳烦大夫进去看看。”
　　一旁的宫人也有些心惊，阎鹊是他们这一路的保命符，若是他都病倒，那真是完了。
　　然而没多久，就见他用手帕围着大半张脸下马车。
　　宫人去询问情况，他这才气道：“这一路上都多少人头昏脑热了，恕在下冒犯，船舱空气密闭，大人若不再作措施，恐怕一船人都得吐。”
　　宫人面面相觑，为首者沉声道：“阎太医可有办法？”
　　“凡是体热头昏者，必须戴帷幔遮掩气息，否则体健者一旦吸了病气，也得病倒，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在来时就曾遇到劫船，更何况大人们来自北方不熟水性，这若再染了病不仅受罪，一旦遇险……”
　　他话没说完，这些人个个都怕吸了病气，阎鹊这才安慰道：“不过没染病的倒不用遮掩，反而是那些染了病的，得戴着帷幔，我们的船舱里有窗透气，只要离他们远点便是了。就是……”
　　说到这，他面露难色：“方才我进去说，将军似乎神色不悦……”
　　宫人脸色一凝：“这少夫人的病都多久了还不见好，反倒越来越差，劳烦阎大夫再劝劝，可别把人都搭进去。”
　　阎鹊躬身行礼。
　　等到上船那日，宫人远远见着定远侯府有几个人戴着斗笠，围着中间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忽而冷笑了声，“这哪里是送人，送葬还差不多。”
　　上了船舱，月影将帷幔一揭，人就吊着窗沿准备爬上去了，生怕在这个船舱里多待一刻。
　　“月影。”
　　忽然，黎洛栖叫住了他，“可是暗卫那边有消息了？”
　　月影抿了抿唇，就见黎洛栖眯眼道：“又是你家主子吩咐，不许让我知道的？”
　　“这、这也没有说，但暗卫向来只服从于主人。”
　　黎洛栖坐在椅子上，“你忠于赵赫延，但你信不信，我让他杀了你，他会毫不犹豫。”
　　月影抿唇：“属下不怕死。”
　　黎洛栖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信不信我告诉你家主子，你跟我在一个船舱里待过。”
　　月影差点掉进河里。
　　“少夫人！”
　　“反正都是死，你挑一个吧。”
　　月影神色惨白，心里默念：死有轻于鸿毛，亦有终于泰山……
　　黎洛栖眸光落在跪于地上的月影，轻叹了声：“行船太无聊了，你便跟我说些消息，例如，后日才会传来的，你先给我说了，也不算罪过。”
　　月影不吭声，情报便是早一刻知道都可以扭转格局，少夫人真会哄人。
　　黎洛栖指尖点了点桌面，“耶律焙死了，辽真那边动了没有，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
　　月影想了想，点头了。
　　这件事他早就告诉过夫人，也不算是泄密。
　　黎洛栖：“那赵赫延，在晋安城？”
　　这次，月影沉吟了。
　　黎洛栖心头一沉，“圣上急召，说明要他勤王，他若不在晋安城，难不成去了辽真？”
　　她话音一落，月影嘴唇抿住。
　　而不是，反驳……
　　黎洛栖心跳骤紧，“定远侯呢？我关心自己的公公，这不算机密吧？”
　　月影：“定远侯自请带兵前往边关，但圣上说将军一日未到晋安城，定远侯一日不得离开晋安城。”
　　黎洛栖眉头微凝，双手紧紧攥着，船外的夏雨密密麻麻地打在窗沿边，让人莫名心神不宁。
　　千头万绪，理不清。
　　“少夫人放心，我们定会护您周全。只是如今这晋安城，恐怕不能回去。”
　　黎洛栖笑了：“你忘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了？赵赫延一日不回晋安城，定远侯一日不得离开，圣上的手里一定要抓住点什么，不论是赵赫延还是定远侯府。”
　　“少夫人……”
　　“还差多少时间？”
　　忽然，黎洛栖朝月影看去，“赵赫延，还需要多少时间。”
　　月影握紧拳头，“最多一个月。”
　　这是机密，但却是月影自己想要告诉少夫人的话，哪怕主子降罪，但在这一刻，他想说出来。
　　黎洛栖那双猫儿眼蓄了抹笑意，起身走到船窗边，指尖伸到窗外，柔密的雨丝落在指尖上，她忽然想起和赵赫延在船上的最后一夜，那晚春雨来急，他用力抱着她，跪在她身前时，她说，此刻两人像同舟共济。
　　就在月影惴惴不安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那我再坚持一个月。”
　　月影心腔震震，起身从背面的船窗上跃出。
　　-
　　江南夏雨绵绵，塞北大漠孤烟。
　　大周的兵马一路疾行，如入无人之地，他们一直等到辽真的兵马往大周边境进攻。
　　才终于吹响了出征燕云的号角。
　　仿佛阔别许久，终于呼吸到这广袤天地间的空气。
　　“将军！月隐卫来信！”
　　入夜，军营井然扎在大漠边缘，宛如一枚枚强心钉，主帅的帐篷则隐于一片灰蒙蒙的营帐之内。
　　赵赫延接过密信，却见是月影的笔迹，剑眉蓦地一蹙，回身进入营帐。
　　男人一身冷寒之气，在看到那字里行间提及的“少夫人”时，修长的指腹蓦地一紧。
　　月影的信简短，只写一句：“少夫人说，等你。”
　　赵赫延将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遍，若这字是黎洛栖写的，他会吃进去。
　　这时，有将士候在帐外，“将军，指挥使求见。”
　　赵赫延看着信笺上烧末了最后一个字，这才让人进来。
　　杜敏和几个年轻将领走入议事帐篷，脸色在这炎热大漠里晒黑了一些，身上带着急气：“将军，辽真果然分散了聚集在燕云的兵马，眼下已经攻破了定州，我们是回去勤王，还是继续北上……”
　　赵赫延指腹碾着桌上燃尽的灰烬，声音里携着一道淡笑：“北上。”
　　“可是……”
　　杜敏心头微沉，“定州已破，辽真长驱直入，必定兵临京城，而圣上一旦急召兖州兵马，将军的谋划就……”
　　赵赫延神色自若地看向他：“指挥使与我一道出来时，应该想过这个后果，为何还要出来？”
　　杜敏和一众将士眼眸低垂。
　　赵赫延的眼底蓄起寒霜：“本将军有虎符在手，乃先皇所赐，见虎符，众将士必须俯首。我的话，军令如山，不从者，杀无赦。”
　　-
　　黎洛栖的车马在抵达晋安城时，大地如被火烧灼，晋安少雨，此番既热又干燥，但在车马进城时，她看到候在城门前的母亲周樱俪，正要下车去迎，却见一路随行的宫人已经先她一步拦在面前。
　　“侯夫人，接宫中御旨，将军和少夫人一路劳累辛苦了，圣上特在宫中设宴款待，皇恩浩荡，此行还是得先入宫谢主隆恩。”
　　宫人话音一落，黎洛栖心头猛然一沉，这个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大人，可否让母亲上来一叙，马车继续往皇宫行驶，并不碍事。”
　　回了晋安城，宫人就没那么和颜悦色了，仿佛找到了地盘靠山，笑道：“不可。”
　　所以，晋安城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黎洛栖根本无从知晓！
　　而眼下更严重的是，她这趟马车里，少夫人有一个，但真将军没有啊！
　　她这趟马车一到皇宫，岂不就是欺君之罪？
　　远处的周樱俪也脸色着急，眼看着马车就往城里驶去，根本拦不住！
　　黎洛栖咬着唇，指尖死死抓着窗沿，这时，坐在车内的月影和月微相视一眼，就在他们要翻窗出去时，黎洛栖忽然喊住他们——
　　“等等。”
　　“少夫人！不能等了！这些人必须死！”
　　黎洛栖眸光沉静：“杀了有什么用，想谋反吗？马上找人扮作辽真细作，劫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栖栖：一边生气一边给柿子打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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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太可爱了 · ✐
　　从晋安城城门往皇宫外城的一路, 犹如星罗棋布的城邦中央直穿的一道中轴线，车马说快不快，但说慢，这些宫人急着交差事领赏, 是连片刻亲眷寒暄的时间都不给。
　　黎洛栖纤细的指尖攥进手心, 秀白若芙蕖的鹅蛋脸上挂着平静无风, 鸦羽般的长睫微敛着, 仿佛在等着什么。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未等人细听清，车厢也跟着猝然晃动, 黎洛栖抓着扶手稳住, 就听外间很快传来刀剑铿锵的声音！
　　月影和月微守在车内护着黎洛栖，执剑的手背上青筋骨节突起，随时拔剑饮血。
　　“敢劫定远侯府的马车, 找死！”
　　忽然，城外传来宫人护卫的声音, 月微低声道：“我们的暗卫放了缺口, 一会马车会被这些’辽真劫匪’驾走, 我们中途再更换马车！”
　　黎洛栖点了下头，强迫自己镇定，哪知马车忽然急速加快，月微忙护着黎洛栖，在女暗卫里, 她的身手算是佼佼者，再加上月影, 两人有信心能护住黎洛栖。
　　马车一路疾行，黎洛栖按着心口, “现在我们已回到了京城，不算违抗圣意。只要辽真人’绑架’得越久，我们就越能拖延时间。”
　　月微点头，心里叹少夫人的谋算，“而且将罪责推脱到他们身上，朝廷也无从查起，毕竟辽真的罪还少么！”
　　她说话时咬牙切齿，一旁的月影则谨慎地透过窗缝看向马车外面，“京城里有几处街坊允许异国买办商人暂居，此路便是通往东市。”
　　说着，他忽然将身上穿着的华服褪下，月微扭过头刚想和他说话，突然瞪大了眼睛，“月影你！”
　　月影身下穿着玄色劲装，朝她扬了扬下巴：“我到前面当车夫以防万一，你来穿我这身当主子。”
　　月微想说她出去，黎洛栖已经拿过了赵赫延的澜袍：“你在这里安全点。”
　　月微抿了抿唇，刚换上月影穿过的澜袍，马车便猝然停下，月影打开车门，“快，换马车！”
　　月微：“……”
　　黎洛栖一下地，就听见外面隐隐传来的打斗声，此处巷子幽深难攻，黎洛栖倒是惊讶于他们行事的速度。
　　刚转上新马车，前头路口忽然走来两道高大身影，见模样是辽真打扮，月影和月微谨慎地相视一眼。
　　“继续走。”
　　黎洛栖说完，将车厢门一阖。
　　新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前开，而先前的旧马车已经让他们开往别处作障眼法了。
　　月微护在黎洛栖身前，呼吸几乎无声，车外，月影和车夫手上的剑柄沁着汗。
　　就在那两个高大的辽真人要走过去时，月影看见他们深邃的眼窝朝自己看了过来，长剑抽出的一瞬，却见他们拱手作揖。
　　“将军夫人，这是陷我们辽真于不义。”
　　忽然，车厢外传来异样的声音，月影还要继续驾着马车往前驶，没想到那两个辽真人竟伸手拦住，他嗤笑了声，马鞭就要挥下去，却听其中一人说道：“辽真耶律公主已为夫人备下了洗尘宴，还请赏脸。”
　　月影凝眉，就见另一个人递上了书信，“公主印章，想必侍卫认得。”
　　就在月影踌躇之际，车厢内忽然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有劳开路。”
　　-
　　马车停在了京城西北处一座馆舍门前，一路上，外面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幽静，直到马车门打开，他们已经到了一处院子。
　　很干净，连一株杂草都没有，地上是沙石，黎洛栖仍穿的是纤薄的翘头履，脚心处被微微膈着。
　　月微和月影一前一后地护着黎洛栖，院外还有暗卫蹲守。
　　引路人将他们带向了一座三面开门的厅堂，倒是有些不怕暗卫监视的意思。
　　而黎洛栖逋到，就看见中央坐着的一道明艳倩影，五官美艳绝伦，一身红蓝相间的异邦贵族服饰，端着雍容华贵，在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时，一双摄人心魂的美眸下，流光暗转。
　　便是黎洛栖这样的女子瞧见，都要心动。
　　看见美人，倒是没那么害怕。
　　“夫人，这位便是我们辽真的耶律公主。”
　　仆人声音落下，黎洛栖眼里有微微讶异。
　　“黎娘子，请。”
　　美人声音如珠如玉，黎洛栖却没有急着坐：“我不过一介民妇，公主与我似乎没什么话好说的。”
　　耶律素微微一笑，眉眼灿若星辰，“夫人看着弱质纤纤，没想到是个直接人，本公主喜欢。”
　　黎洛栖：“……”
　　一来就说喜欢，还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谬赞。”
　　她这话顿时让旁人都愣了愣，辽真人说话直接，没想到黎洛栖被夸也能欣喜接受，一点没有扭捏。
　　耶律素嘴角笑意愈深，看着她的眸光有了些意思：“我与黎娘子夫君的事，应该算是有话可说吧。”
　　她话音一落，黎洛栖脸色便僵了僵。
　　一旁的月微和月影顿时警铃大作，“公主慎言！”
　　这时，黎洛栖径直坐到公主侧边的案几旁，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耶律素笑了：“黎娘子可曾听过赵将军提及本公主？”
　　黎洛栖心头一跳，指尖却一下下地抹着湿巾，“他需要提公主么？”
　　耶律素端起酒盏，白日喝酒，还真够辽真人。
　　“看来是没有。”
　　黎洛栖心里有些莫名燥了下，想喝水，却见月微摇头，只好作罢。
　　忽然，面前一道香气袭来，混着似有若无的酒意，她看到耶律公主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当着她的面抿了一口。
　　然后说：“放心，没毒。”
　　黎洛栖看着那重新被放下的茶盏，边沿印了道唇脂。
　　哼，花招真多。
　　“耶律公主千里来晋安城，应该不是为了吃顿饭罢。”
　　“当然。”
　　耶律素点了点头，“我在等赵将军回来。”
　　黎洛栖抓着衣袖的指尖紧了紧，虽然面色沉静，但脑子已经嗡了。
　　甚至有一瞬间，想好了和离书该怎么写！
　　“不过。”
　　忽然，耶律素脸上的笑隐没下去，变成了狠戾：“他把我骗了。”
　　黎洛栖：？？？
　　“我们约定好在晋安城见面，他转眼就派兵攻打了燕云北境！”
　　黎洛栖：？？？
　　她猛地抬头看向月影，却见他抿唇，朝她微点了点头。
　　所以，这耶律公主是来跟她说好消息的么？
　　“如果公主来晋安城就为了见我夫君，那您找我来也没用。”
　　女人眉心蓄了道笑，看向黎洛栖时眸光波动：“当然有用。”
　　黎洛栖脑子里一瞬间划过很多种可能，例如这个耶律公主也是跟徽阳长公主一样，对赵赫延情根深种，以至于不择手段，但她也不是以前那个黎洛栖了。
　　“耶律公主与我夫君的事，与我无关，若是你觉得能在我身上找到报复的快感，那公主什么都无需做，等他回来我便与他和离，您看，这样可以吗？”
　　月影、月微：！！！
　　“少夫人！”
　　耶律素愣了。
　　旋即抬了抬手，屏退所有下人。
　　但月微和月影不肯走，黎洛栖见耶律素的眼神，显然是要她表现出诚意。
　　遂道：“你们去外间等着。”
　　她忽然有一种家丑不能外扬的感觉。
　　赵赫延真混蛋！
　　等月影和月微站到院中能看见黎洛栖的地方才安心。
　　厅堂里，黎洛栖喝下方才那被耶律素唇脂染过的水，道：“如果耶律公主说的话有一句假的，那我便不和离。”
　　耶律素双手环胸看向她：“黎娘子真有趣。”
　　黎洛栖撇开眼神，又喝了口水。
　　“赵将军天纵奇才，却被陷害落了个残废下场，而我耶律素和他一样，明明每一样都比我弟弟强，可我父皇却偏要将储君之位传给他。”
　　黎洛栖怔了怔，她忽然想到月影曾经透露给她的话，“可耶律焙死了。”
　　耶律素笑了笑，依然是明艳动人，但有一瞬间，如沙漠里的蛇蝎：“是啊，我原本确实有杀心，但你夫君说，如果要跟他合作，耶律焙的命，就是诚意。”
　　黎洛栖脑子嗡地一下！
　　是赵赫延？
　　那日上元宫宴上，他的眼神几乎要屠了耶律焙！
　　但她以为两国结盟在即，他会收敛……
　　耶律素见她一张皎若珍珠的鹅蛋脸上无法掩饰的呆愣，笑了声：“看来，黎娘子对自己的夫君还是很不了解。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于你看不见他皮囊下的心。”
　　“你们的约定是什么。”
　　她眼神直直地朝耶律素看去。
　　此时的耶律素，目光也朝她落来，一点点蔓开笑，黎洛栖从未在一个女子的眼睛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强势、掌控一切——
　　她说：“我要当辽真的王。”
　　七个字，让黎洛栖清瞳颤颤。
　　一个女子说，她要当王。
　　黎洛栖心腔震震，差点呼吸不上来。
　　“我需要大周的支持，确切地说，要大周与我制定契约，让父皇名正言顺地将皇位传给我。”
　　耶律素的声音凉凉响起：“可是，大周都跟辽真结盟了，哪里还有我的机会呢？那就只好，破坏它咯。”
　　黎洛栖那双漂亮的清眸一瞬不眨地看着耶律素的笑脸，“赵赫延凭什么听你的？”
　　耶律素冷笑了声，“作为交易，我可以将辽真的驻军抽走，我父王痛失爱子，自然要将矛头指向大周。如此，赵赫延的军队就可以直捣王庭，我知道他对王庭的恨有多深，将王庭给他炼修罗场，他自然愿意。”
　　黎洛栖此刻耳膜震震，她想说不可能，但是耶律素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没有漏洞！
　　纤细指尖几乎将手心扎出了血：“是你们辽真军害得他中箭残废，他怎么可能会跟你们合作？”
　　耶律素这次笑出了声，端着酒杯歪头看她：“黎娘子，你太可爱了，真正暗算赵赫延的根本不是辽真，而是现在坐在大周龙椅上的皇帝。他一个七岁就能从辽真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遭辽真的暗算。”
　　黎洛栖心腔发抖，几乎喘不过气，“不可能，皇上为什么要害自己的臣子！大周重文抑武，他根本不可能功高震主，就算忌惮他，大可以等燕云都收复回来，为何要在这时？”
　　耶律素忽然起身，走到黎洛栖跟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黎洛栖吓了跳，想往后躲，肩膀却让耶律素虚虚握着，耳边落来她清魅的声音：“因为十七年前，王庭掳走了太子，才让今日这位皇帝荣登大宝，燕云一破，这位太子自然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两军齐集晋安城，赵将军啊，可就是从龙有功呢。”
　　耶律素看到眼前这双清柔水眸透着粼粼波光，明明怕得要死却在强装镇定，又忍不住笑了。
　　“赵将军哪里寻来的夫人啊，连我都嫉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快回啊，老婆危！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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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夜晚伊始 · ✐
　　黎洛栖看到这张明艳惊人的脸庞, 蓦地起身要走。
　　耶律素也不拦她，只是在身后说了句：“辽真的兵马已经攻破了许州，今夜之内即到达晋安城。”
　　黎洛栖站在厅堂中央，目光侧向耶律素,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耶律素修长的指尖交握, 看向黎洛栖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笑意：“因为赵赫延夺了燕云北境, 他骗了我的行径, 我自然要告诉他夫人啊，黎娘子能帮我讨回来么？”
　　“燕云北境本就是大周的。”
　　黎洛栖转身，目光清泠泠地看着耶律素。
　　耶律素红唇微张, 手背撑着精致的下巴：“我知道, 但在我登上王位前，令辽真失去燕云，可是很难让我的臣民服从啊。”
　　黎洛栖清瞳微微怔愣, 却觉得荒谬，“你纵使今日绑了我, 也不可能换回燕云北境。”
　　耶律素了然地点了点头, 眸光朝厅堂外的天色望去, 黄昏沉沉西斜，太阳一落山，天气便骤然凉了下去。
　　穿堂风吹过，黎洛栖那点薄汗惊得她微微打了个颤。
　　“听闻赵将军宠爱夫人，可以为了他不惜于永庆门前屠杀辽真使者, 想必当日留耶律焙一命，也是为了今日, 本公主不过是想试试，赵将军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候在院外的月微和月影见黎洛栖似乎不想再深谈, 于是便走上前，逋靠近，就听见少夫人说的话——
　　“若是赵赫延敢放弃燕云，我永远都会瞧不起他。”
　　月影心头一震，和月微相视，两人朝耶律素道：“公主，告辞。”
　　话音逋落，厅堂四周忽然围来了辽真侍卫，月微和月影顷刻将黎洛栖护在身后，“耶律公主这是要撕毁与我家主子的约定吗！”
　　耶律素笑得还是那么明艳：“你们大可出去看看，大周的巡防护卫正在全城搜找将军和夫人，我也不过是保护你们。要怪就怪赵赫延擅自进攻燕云，事成之前，我也怕他再骗我。”
　　黎洛栖清眸凝视着耶律素，忽而，眉眼缓缓放松了下来，如落日下的潺潺溪水，让人心静。
　　“耶律公主不当金枝玉叶，偏要权倾朝野，可敬。”
　　黎洛栖的话，有一瞬间让耶律素那双始终挂着薄笑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滑过光点，但很快，就像这外头的落日般沉寂。
　　“砰！”
　　忽然，馆舍外传来剧烈的震响，耶律素瞳孔一凝，“发生何事！”
　　此时有侍卫匆匆上前：“公主，是大周巡防营的人！要求彻查每一户辽真公馆！”
　　“放肆！让他们马上离开！”
　　耶律素声音一落，外面便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黎洛栖看向月影，“我们的人不要动。”
　　现在是大周的皇帝和辽真的公主都要来抢人，她大可以隔山观虎斗，再来一个渔翁之利。
　　黎洛栖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看向耶律素：“这里可是大周的地盘，公主竟然敢跟巡防营的人叫板，恐怕势单力薄。”
　　耶律素冷笑一声：“你让人扮作辽真细作劫持宫中马车，本就是让我们辽真背罪了！这时候黎娘子就别扮成小猫咪了。”
　　黎洛栖见他们打起来，自己倒不怕了：“公主大可将我交出去，再向大周皇帝禀明。”
　　“不用了。”
　　耶律素微微阖上眼睛，忽然，城楼上传来了击鼓声，这是闭城的鼓点，夹杂着院外锵鸣的打斗，一处是繁华，一处是战争。
　　就像太阳光分割的两面，一处暖意，一处令人生寒。
　　“等今夜辽真军破了城，我还跟这个皇帝解释什么？”
　　黎洛栖瞳孔一睁，“破城？！”
　　耶律素朝她勾唇一笑：“所以啊，小猫咪还是乖乖留在这里，别让外面的刀剑伤到了。”
　　“为何要破城！你不是只要威逼大周与你签订盟约，助你登位便是！晋安城的百姓何其无辜！”
　　“自古皇权更迭，不流点血，怎么震慑住他们呢？”
　　黎洛栖指尖颤颤：“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破城也是赵赫延和你的约定吗！”
　　耶律素双手负在身后，朝她展颜一笑：“不然呢，你以为他从辽真的王庭里带回太子是做什么？”
　　黎洛栖心头一截截凉下去，她忽然想到与赵赫延分别的那一晚，她心神不宁，总是莫名说了些话，谈及战争和无辜，他答应说破城不会伤及百姓！
　　“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晋安城的百姓，你们不可以伤害！”
　　耶律素饶有兴致地歪了下头，“少夫人凭什么指挥本公主？”
　　黎洛栖忽然从月微手中抽出长剑——
　　“少夫人！”
　　凛凛剑刃直指耶律素。
　　那双美眸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便笑了：“小猫可伤不了人。”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将军夫人，不能丢人。
　　“天子坐拥天下，不必是文武全才，但需手中有剑。耶律公主想权倾朝野，却只知道血流成河，势也不会长久，因为你的剑杀人，而天子的剑，护臣。”
　　耶律素看着这张皎若云中月的脸，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而这时，城外的打斗声猝然歇下。
　　有侍卫来报：“耶律军正往晋安城行进，京师的巡防营都在抽调人手护城！”
　　黎洛栖双眸一瞬不眨地凝在耶律素的脸上，“公主，还请下令，不得伤害晋安城手无寸铁的百姓。”
　　耶律素看她：“若我不下令呢？”
　　黎洛栖朝月影看了眼，只见他不过眨眼间，就将手中长剑抵在了耶律素脖颈间，一众耶律侍卫正欲上前护住，月隐卫的暗卫顷刻从院角的四处袭来！
　　耶律素脸色一变：“放肆！我好心请夫人来做客，你们大周的臣民就是这般对待我们辽真的！”
　　“公主慎言，本夫人无意挑起两国矛盾，既然您不愿下令，我们只能将您带到保定门内，待城一破，想必辽真将士们看到公主必定俯首称臣，收起兵戈。”
　　“放肆！来人！”
　　话音未落，月微一掌往耶律公主的后脖颈劈下去！
　　月隐卫的暗卫个个身手矫健，尤其是保护黎洛栖的侍卫，这些辽真侍卫根本不是对手。
　　黎洛栖让月微将耶律素绑了起来，直接扛上马车。
　　月微直到坐上车还有些恍惚，本以为是深入陷阱，没想到少夫人竟然套了只狼崽出来！
　　此刻天色将暗，街道四周俱是行色匆匆的百姓，空气中隐隐传来烧灼的焦味，今夜的街灯比往日都要点得多。
　　可这样的明亮，却仿佛照不进黑夜。
　　马车一路向城门疾行，月微收下探出窗外的视线，“少夫人，辽真军可能会分攻城门，我们该往哪处去？”
　　黎洛栖抿着嘴唇，此刻却觉干涩，“我记得夫君的弟弟赵赫时，是羽林卫的校尉。”
　　那日赵赫延在永庆门下与圣上对峙，便是赵赫时率军前来求情，不然她还真忘了这个人。
　　月微点了点头：“少夫人的意思？”
　　“我们今日便是从保定门进来，宫人说这里离皇宫最近，就是一条主路，我们马车就去堵保定门，让羽林卫的人来守，无需做过多挣扎，看准时机就放人，辽真军见此处城门破了，自然不会再攻其他地方。”
　　黎洛栖一番话说出来，月微都愣了。
　　少夫人这话，皇上听了都得吐血吧。
　　月微掀开车窗，朝暗卫吩咐了下去，而这时，马车因为极速行进而颠簸，耶律素醒了。
　　挣了挣手，咬牙道：“松绑！”
　　黎洛栖垂眸：“耶律公主，我说过的，这里是大周的地盘。”
　　车厢幽暗，耶律素的视线里，黎洛栖的侧颜却如明珠散光，她是辽真女子，到底没见过这般白皙剔透的美人，倒像是辽真传说里的精灵。
　　只是这样的精灵，外表柔弱让人不禁怜爱，可内里呢，你若是敢对她强硬，她定也不屈。
　　“不是说赵将军的夫人是乡下娶来的冲喜小娘子么？”
　　黎洛栖听够了这样的话，朝她反驳道：“我就是乡下出身的小娘子，若是赵赫延心里有公主，我自然不会留恋，但是你记住，我不是怕你！”
　　耶律素眉梢微挑，小猫生气也真可爱。
　　也懒得去挣手上的麻绳，反而往马车壁边靠去，幽暗的车厢里，眸光流转地看着黎洛栖：“耶律焙能和大周公主和亲，我身为辽真最尊贵的公主，应该也能挑一个人和亲吧。”
　　她的话扎进了黎洛栖心里，咽了口气，目光还是清泠泠的不肯露怯，“若是今夜大周易主，耶律公主的谋划自然水到渠成，但若是不成呢？”
　　耶律素看着黎洛栖的脸，眸光微凝：“赵赫延擅自出兵早已谋逆，若是我的谋划不成，他才是首当其冲。”
　　听她这话，黎洛栖忽然笑了，如暗夜的白蔷薇，耶律素仿佛能嗅到淡淡花香，对，黎洛栖身上的香气很特别。
　　“可是现在，我抓了耶律公主，若是事败，我们也是功臣。”
　　耶律素一瞬间瞳孔睁睁，心里暗骂——这小猫也太聪明了！
　　马车越往前行进，原本压抑在黑夜里的燥动开始隐隐爆发，黎洛栖听见将士的铠甲声划过空气，震入耳膜。
　　忽然，一道“咻”的声音刺入夜空，黎洛栖心头一跳，脑子里“砰”地一下，像听见了烟花炸开的声音。
　　不对，不是像！
　　忽然，马鸣风啸，车厢开始剧烈地晃动，月微立马护住少夫人，神情担忧道：“辽真军放了穿云箭！少夫人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她从未见过战争，顶多就是嫁给赵赫延后被他的仇家使绊子……
　　月微刚要朝车夫喊，却让少夫人攥住了手腕，只见她摇了摇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少女的声音是哪怕在极度恐怖纷乱的环境下，依然能让人心神安定。
　　保定门前，一排排火把将黑夜烧成了一个个窟窿，犹如俯瞰众生的眼睛，但那火焰是冷的，照的是一条血路。
　　马车外是尖叫声，逃蹿声，哭闹声，鼓点响，城门闭，哪里还是繁华的京师，战争不过一念之间。
　　而此刻的马车如一页扁舟逆流而上，被逃命的人撞开，门窗摇摇欲坠地拨响——
　　“不能再往前了！”
　　月微话音一落，人群卷起的夜风撞开门扉，几乎是同一刹那，保定门被破了。
　　黎洛栖来不及害怕，径直将耶律素从马车里拽出来，众侍卫手执火把立于四周，只听那道清澈声音划破夜空——
　　“众辽真军听令，耶律公主在此，入城后，不得伤民、扰民，更不得烧杀抢掠！有违者，斩立决！”
　　黎洛栖话音一落，一众侍卫仿佛被清流灌入肺腔之中，于这暗夜里，手执星星火点，异口同声念道：“众辽真军听令，耶律公主在此，入城后，不得伤民、扰民，更不得烧杀抢掠！有违者，斩立决！”
　　此刻，保定门如暗夜巨兽，不断吐着辽真人马，他们的脸上是杀虐和兴奋，可却在破城后，看见长街之中立着的火光。
　　耶律素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此刻她站在车衡上，后背抵着剑尖。
　　城已破，但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众辽真军听令，耶律公主在此，入城后，不得伤民、扰民，更不得烧杀抢掠！有违者，斩立决！”
　　这次，是耶律素用辽真语说出来的话。
　　就在黎洛栖心头落下悬石时，她忽然又喊了句：“皇城就在我的身后，那里有数不尽的珍宝财富，辽真的勇士们，那道门，才是你们的归属！”
　　黎洛栖心头猛然一震，“耶律素！”
　　而这时，羽林卫和巡防营的人都冲了过来，混乱的战争中，忽然有人喊了声——
　　“赵将军的夫人就在马车上，立刻捉拿！得者悬赏万两！”
　　黎洛栖瞳孔一睁！
　　不过短短时辰，她何时变成了被捉拿的人！
　　而此时，巡防营的人顷刻朝她涌来！
　　就在暗卫陷入胶着之时，一道黑手抓住了黎洛栖的脚踝！
　　铃铛猝然响起，她害怕地想挣脱，却见巡防营的人拔剑——
　　突然，黑夜中一道羽箭刹那扎入此人手腕之内，直接穿透！
　　血液滴落，就在黎洛栖几乎被吓晕的瞬间，眼前一道暗影覆上双眼，黑袍银甲，沉木冷香。
　　作者有话要说：
　　火葬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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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如浸桃花 · ✐
　　这道身影像座山一样笼罩着她, 身后是无数绵延的火光，风啸马鸣的刀剑声刺入耳膜，于一片巍峨的纷乱中，她攀上了一座稳稳的山。
　　一双剪水秋瞳含着山间清澈的溪泉, 呆怔地看着赵赫延, 那双狭长的眉眼如薄刃冷冽, 熟悉又陌生, 她泛白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话，却让喉咙里漫起的水雾拢住, 连眼泪掉下来时都没有声音。
　　原来一个人在突然而至的极度情绪里, 是这样的。
　　她这辈子算是经历了一次。
　　他坐于高大的骏马之上，朝她俯身，粗粝的指腹轻轻划过她柔嫩的脸颊, 但这种薄意转瞬即逝。
　　身后的箭矢如雨般飞落，黎洛栖的腰身让他一揽, 却不是揽入他的怀抱, 而是塞入了马车里。
　　车门一阖, 她听见赵赫延说：“将夫人送回别院，耶律素，带走。”
　　黎洛栖眼睑颤落水珠，双手紧紧握着仍还是发抖，就在马车调转方向时, 车外传来耶律素的声音：“赵赫延，给我松绑！”
　　黎洛栖挑开了车窗, 看见赵赫延手中长剑划开了耶律素手腕上的麻绳，红衣美人骑上了一座骏马, 与他一同往皇城而去。
　　忽然，车窗让人阖上，月微紧张道：“少夫人，小心刀箭！”
　　她刚把黎洛栖拉回身后，却感觉手臂上贴来一道软意，月微垂眸一看，只见那张精致沉静的脸此刻正倚在她的肩膀上，眉眼紧闭！
　　月微心头一骇：“少夫人！”
　　-
　　羽林卫守于永庆门前，新任都统立于城墙之上：“大胆逆贼！竟敢擅自……”
　　话音未落，火光摇晃间，一道穿云箭直刺喉咙！
　　一众将士大惊：“都统！”
　　此刻城墙之下，一列列精兵铁骑如洪水猛兽，皇城便如那脆弱的猎物，只见为首者长手一抬，这座昔日庄严肃穆的永庆门，再次迎来厮杀血流。
　　晋安皇城内，灯火通明，宫人四下逃窜，皇后和贵妃急召勤王的大臣，可这大周的武将大多皆是听命定远侯府，文臣忠心，但拿起一把剑还得两只手。
　　此刻被护于养心殿的皇帝拳头砸向龙桌，“狼子野心，这大周的武将反了！都怪朕往日太纵容，朕就知道，这些武将不忠心！”
　　“陛下！”
　　刘国公声音哽咽：“臣等誓死守护陛下！就算拼了老臣这条命……”
　　“砰！”
　　殿外的打斗声愈来愈近，这时紧闭的大门被敲响，是派出去的小宫人。
　　“不许开门！”
　　刘国公喝住其他太监！
　　转身朝皇帝泣涕道：”陛下，不能再等了，眼下唯有逃出皇宫是唯一生计！”
　　皇帝拳头紧握，骨节泛白，眼底下全是阴鹜：“终究是对他太心慈手软了。”
　　刘国公和其他大臣今日下朝后都被留了下来，此刻全都跪了一片，请求皇帝逃命。
　　九五至尊，在兵权刀刃前竟沦为了贪生怕死之辈，年轻皇帝笑了，逃，就意味着放弃这里的一切。
　　他忽然起身，跪于身下的太监以为皇帝下了决心，“陛下，养心殿后的密道尚没有追兵！”
　　太监话音未落，已经被一脚踢开了。
　　皇帝眉眼冷笑，“养心殿的密道，赵赫延比朕都熟。”
　　“陛下……”
　　刘国公颤颤巍巍地起身，还想说什么，养心殿的大门猛然被撞开！
　　盔甲冷冽的光刮过夜风，众人惊呼之间，刘国公的脖子已经被架来了一道剑刃，顺着剑光，浑浊的双眼里看到一双阴冷如修罗的黑眸，幽幽地泛着血色。
　　“听闻刘国公以命护驾，忠心耿耿，本将军好心，给你这个机会。”
　　“噗通！”
　　上了年纪的老臣突然跪在了赵赫延面前——
　　众臣惊愕：“刘国公！”
　　这人跪了，嘴巴却还要面子：“昔日陛下念在少年情分，留你一命，想不到竟是养虎为患！赵赫延，但凡你有良心，今日就不该提刀闯殿！你会遭报应的！”
　　赵赫延眉梢微挑，看着跪在脚边的刘国公，目光转向龙椅上的男人，竟是噙起一抹冷笑：“因为陛下不杀我，我就该跪地感恩，刘国公这张嘴，真有道理啊，只是，以后不要再说了。来人，把他舌头割下来。”
　　“啊——”
　　养心殿的血，让刘国公的嘴开了光。
　　“赵赫延！”
　　龙椅上的男人眉眼蓄着仇怒，“为何要这样对朕！为何！”
　　“陛下还懂么？”
　　高座上的男人瞳孔睁着血丝：“是因为皇兄，十七年前他被掳去辽真，你就无一时一刻不想去救他。赵赫延，为什么，我当皇帝不好吗，我也是皇室血脉，你为什么要忠于他！朕明明知道你有二心，还留你一命，你却是如何报答我的！”
　　皇帝是大周至高无上的天子，他就算是赐死一个人，都是此人的荣幸。
　　赵赫延一步步走上金鸾台阶，眼里依然是薄冷的笑，“陛下知道，我为何要先去燕云再回来么？”
　　皇帝双手攥拳：“你要去接他回来，你心里的皇帝，自始至终都是他！”
　　赵赫延笑了：“陛下还是不明白，臣收复燕云只需数月，我若是不忠君，如何会等到今日？”
　　他话音一落，皇帝的瞳仁怔了怔，赵赫延的眉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生气，看他就像一潭深井。
　　从前年少，他总是跟在皇兄身后，而皇兄最好的朋友便是那位赵小郎君，当年辽真兵来犯，赵赫延愿替太子入王庭为质……
　　“是朕，当年是朕将你从王庭里救回来的！你如今竟要杀我！”
　　夜风卷入偌大的宝殿，赵赫延没有了笑，他甚至觉得，很累。
　　“皇弟倒是说说，当年是如何救下赵将军的。”
　　忽然，养心殿外传来一道清冷如孤风的声音，皇帝猛然抬眼，就见金碧门銮之前，立了道消瘦长身。
　　皇兄……
　　是皇兄？！
　　世人都道他死了，但他知道，辽真不会放弃这个人质，从他登上皇位的那一日起，就被前太子的阴影笼罩，他想收复燕云，但他更眷恋皇权。
　　“当初赵将军替我孤身入王庭，就在大周要去赎人之际，却有人告密大周骗了辽真，那位人质不是太子。皇弟的一句话，当真是让皇兄此后的十七年里，都被困于黑暗的牢笼之中啊。”
　　太子的话让在场跪下的文臣全都惊愕万分，目光震恐地看向此时龙椅上的皇帝。
　　而方才被割了舌头的刘国公还在“啊啊啊”地，不知是疼还是想说话。
　　太子目光朝他看去，微微一笑：“刘国公当年还不是刘国公吧，皇弟居然还留着你，看来是懂恩的。”
　　这时，站在一旁的耶律素冷笑道：“大周的皇帝好计谋，当年若不是你的一句话，辽真也不会一气之下将太子掳走，助你登上皇位了。不过嘛，”
　　说到这，耶律素双手环胸地挑眉道：“这也是一份好礼。”
　　养心殿内一时间如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赵赫延手中执着的长剑鲜血淋漓，皇帝仿佛被抽走了倚靠，身子有些恍惚，但他是皇帝，他此刻还坐在龙椅上。
　　“赵赫延，别忘了，定远侯府还在我手上，我现在命令你，护驾。”
　　皇帝话音一落，乌压压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女子讽刺的笑声，“赵将军的夫人为了晋安城的百姓，不惜劫持本公主，而大周的皇帝呢，为了自己的皇权不惜劫持她的家人。这真是我耶律素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大的笑话。”
　　赵赫延听她这话，向来沉冷如霜的眉眼陡然被划破雾水一般，怔愣一瞬，下一秒，几乎是攥紧了耶律素的手臂，手中长剑绕着血珠，耶律素吃痛骂道：“赵赫延，你的账我再跟你算！”
　　男人眉眼泠冽如刀，下一瞬便甩开她朝养心殿外走去——
　　“赵赫延！”
　　高座上的皇帝低声道：“今日你若是走出这道门，你父亲的一世英明，便被你毁了。”
　　他最后的王牌，想不到竟然是赵赫延。
　　而那道身影如被夜色笼罩，溶于浓黑的天地间，忽然，手中长剑于掌心一转，顷刻化为箭矢，直直朝养心殿的高座上挥去！
　　皇帝惊恐地往龙桌下躲藏，强弩之末被摧毁的瞬间，剑刃直没入了悬梁中央的正大光明匾上。
　　“吧嗒”
　　有血珠染红了金黄色的桌幔，死一般的寂静里，方才一刹那，整个养心殿被拖入了修罗殿中。
　　皇帝浑身发抖，脖颈处落来凉意，他指腹一划，沾满了鲜血！
　　“啊！”
　　“陛下！”
　　方才被皇帝踢倒的太监，此刻忙护着主子，“剑没伤着您，在您头顶上！”
　　此话一出，更是恐怖，皇帝连滚带爬地躲开牌匾，“血！”
　　“陛下怕什么，沾满鲜血的，又何止是你。”
　　赵赫延声音带着薄冷的笑，一刀刀划过众人的脖颈，“定远侯忠君，落得如斯下场，从前赵赫延忠君，手中鲜血无数，从今日此，本将军，只忠于国。”
　　-
　　晋安城的明月仿佛被血染红了。
　　别院里，冷风灌入，黎洛栖一直在发抖，一芍害怕得哭了起来：“少夫人再喝点姜茶，要么再泡点热水好么？”
　　今日不过立秋，处暑还在后头呢，这正屋堂里就烧起了地龙来。
　　黎洛栖把自己缩在了被子里，耳朵里仿佛还有炮火炸裂的声音，有血溅，有哀嚎，有尖叫……
　　“啊……”
　　她猛然捂住耳朵，忽然从床上坐起身，“不能让任何人进来，剑，我要剑！”
　　一芍忙跑了出去，见月微守在外头，哭着道：“月微姐姐，少夫人要剑……”
　　月微心头一凛，转身便入了正屋，拔步床内的少女拢着被子，一双琉璃眼如被大雨洗过，眼梢泛着晕红，谁见了都要心疼的。
　　“少夫人……”
　　黎洛栖摊开手心，直直地看着她腰间的长剑。
　　“少夫人太危险了。”
　　“月微，给我，没有人能保护我，除了我自己。”
　　“少夫人……”
　　忽然，黎洛栖上前扯开了她的剑扣，一把将剑护在了怀里。
　　月微自然能拦，但她不敢拦。
　　第一次经历战争杀伤的人，心理冲击极大，她只怕少夫人会伤害自己，唯有守在一边。
　　这几个月以来，月微知道黎洛栖经历了什么，殚精竭虑，若不是因为将军，她根本无需犯险，但将军却因为她，计划得以顺利。
　　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有的人外表越是柔弱，其实内心就越不屈服呢。
　　而她自诩武力高强，觉得凡事能动手绝不动口，但有的人没有武力啊，少夫人甚至连剑都得两只手才能握着，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能力，相反，她聪慧至极。
　　忽然，门外传来响动，月微蓦地转身出去，就听见有暗卫来报：“将军回来了！”
　　月微脸色一喜：“少夫人！”
　　“出去。”
　　忽然，床上的女人眉眼苍白冷色，没有一丝的喜悦，她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月微心疼地看她：“少夫人……”
　　黎洛栖抱着剑钻回了被窝里。
　　月微疾步走出正屋，果然见灯影恍惚间，一道高大身影披着寒气走来，众人不敢直视，月微紧张地抱拳道：“将军，少夫人说，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的声音如针落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男人冷眸如薄刃，扫过众人：“都下去。”
　　月微：“……”
　　“少夫人拿了属下的佩剑。”
　　她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风阖上了。
　　绕过外间，内室的温度比外间燥热，将原本浅淡的体香弥漫进空气里，浓烈而绵长。
　　铠甲之声轻轻地撞在空气里，男人那双染血的瞳仁里映入一道微微隆起的弧度，终于柔了下去。
　　仿佛是卸下了所有的沉重，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喘息，游上了岸。
　　“栖栖。”
　　沙哑的声音一落，忽然，一道抽剑的凌厉声传来，赵赫延看见他娇弱的，日思夜想的少女，此刻正拿着剑，对着他。
　　冷白的鹅蛋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嫣红如浸了桃花。
　　宽大的手掌忽然握上了剑刃。
　　就在少女怔愣的瞬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高大的男人跪在她的面前，眼神乞求而哀怜，他说：
　　“栖栖，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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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我不脏了 · ✐
　　巨大的盔甲在她身前落下, 黎洛栖看到赵赫延染血的玄袍铺在了床沿边，怔怔地将剑抽了回来。
　　她的眼眶像被夜雨打湿的窗棂，轻轻一眨便又滑落下水珠。
　　“哐当！”
　　长剑被她扔在了地上，黎洛栖赤着脚下地, 赵赫延忽然抓住她的手, 却见她挣了挣, 赵赫延想抱她, 却见她往后一躲，“别碰我，脏。”
　　赵赫延的手悬在半空。
　　深邃的脸庞线条紧绷, 孤傲的双眼此刻却在透着一丝可怜, 巴巴地朝她望来。
　　黎洛栖忽然弯身，用力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她不识得盔甲, 织线繁密辎重，就在她指尖划过时, 忽然吃痛, 猛地收了手, 赵赫延瞳仁一凛，握着她的手腕。
　　只见白皙娇嫩的指尖上滚出血珠，和他方才握剑的右手一起，两道血线缠绕。
　　黎洛栖怔怔地看着他低下了头颅，亲吻着她的指尖, 温热的，久别重逢的气息在她指尖缠绕, 惊得她想收手，却让他扣住了。
　　他朝她看来, 黎洛栖撇过头去不看，男人于是便自己解开了盔甲，黎洛栖听着声音，很沉很重，那么尖锐，不知道他是如何穿在身上。
　　那么久了，这些日子他到底是如何过来的。
　　她想问，却又不想去问了。
　　凭什么抛下她，他一回头自己等在那里啊。
　　她很委屈，好像是上赶着和赵赫延在一起。
　　此时男人脱下了盔甲，现出里面的玄服来，只听一道裂帛声，她蓦地转眸，却见他将衣角撕下，转而将布带缠上她的指尖。
　　黎洛栖的眼睛盯着他的胸膛看，黑色的玄服根本看不出来受伤了没有，他方才说的“救我”，又去自残式地握着她的剑刃，此刻跪在她面前舔血，不是他疯了，便是自己疯了。
　　黎洛栖眼睛又疼了起来。
　　嘴唇抿得泛白。
　　赵赫延给她包扎好伤口，又去撕衣服，黎洛栖听着声音当真要气死了，没有手帕吗，只能撕衣服吗！
　　就在她生气地要走时，眼前忽然摆来了一条黑色布带，沾了他掌心的血，男人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说：轮到你给我包扎了。
　　黎洛栖指尖紧紧攥着，深吸了口气，扯过布带，目光落在他掌心上，疯子。
　　于是起身要往门外走，赵赫延的另一只手又抓着她。
　　黎洛栖：“这是剑伤，我让人找大夫。”
　　他还是握着，像生怕她走掉似的，“外面没有人。”
　　黎洛栖愣了，“暗卫呢？”
　　“有我在，你不用别人保护。”
　　黎洛栖看着他连剑都去握的份上，深度怀疑赵赫延会拉着她共沉沦。
　　“我照顾不了你。”
　　赵赫延又将布带往她面前送，拉着她的手去碰。
　　他越是这样，黎洛栖就越难受，“赵赫延……”
　　“夫人帮我包扎。”
　　男人的眼里满是偏执，他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做到。
　　黎洛栖看着他宁愿让血流下来，都要等着她去处理的右手，是她当初那么努力都要帮他治回来的，如今倒好，拿一根布带就处理完事了。
　　黎洛栖真的不想管他了。
　　再管下去，她只怕命都要没了。
　　包扎好伤口后，黎洛栖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我要睡了，还请将军不要打扰。”
　　说完就径直放下了床帐，还将两边的结绑住，绳结当然挡不住什么，但这是她的态度。
　　高大的黑影映在轻纱上，黎洛栖就背对着他，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
　　刚卸下了防备，此刻又忍不住牙关紧紧咬着。
　　只是脸颊被泪划得泛疼，干了又湿的，她只好用指尖抹掉，只是一直抹，又一直地掉，停不下来。
　　她都多久没哭了，赵赫延突然走了的时候，她也就是偶尔，五根手指头都可以数出来的，可是今晚一见着他，就在马车上，眼泪突如其来的。
　　这样的她也让自己生气。
　　她捂在被窝里低低啜泣，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床帐让人撕开。
　　她那根才担惊受怕的神经又绷了起来，生气地从床上坐起身，“我真的很累……”
　　男人的眼睛看着她，直勾勾地，带了丝顺从：“我不脏了。”
　　说着，朝她抬起了手，换了寝衣，头发丝也洗了，湿答答地缀着水。
　　他冲的是凉水，一进来就裹挟着寒气，让她不由颤了颤。
　　“出去。”
　　她说。
　　赵赫延看着她，剑眉微凝：“栖栖，是我……”
　　“赵赫延，都是你，都是你！”
　　她从过被子里伸出了脚踢他，只是那上面挂着铃铛，他不动如山，那铃铛却越晃越响。
　　黎洛栖很害怕，心里溢着无尽的恐惧，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赫延，她亲眼看他杀人，看他谋逆，看他与辽真达成协议。
　　她知道战争不可避免，但她不知道会这么惨不忍睹。
　　鹅蛋脸上覆来了一道薄茧，黎洛栖偏过头去，赵赫延似恰好知道她的习惯，薄唇等在了另一侧，她一偏，就压上了她的唇畔。
　　她惊慌地在他怀里抗拒着，嘴唇紧闭，眼泪哭得更猛了。
　　赵赫延心如刀绞，是比他在战场上受的刀剑还要疼上百倍。
　　“栖栖，疼疼我。”
　　黎洛栖双手攥着他的衣襟，美人梨花带雨，那双眼睛被水浸得泛着光，美得令人甘愿沉沦，溺死。
　　赵赫延又要亲上去。
　　她却说：“夫君总是这样，让我为你付出，可是我也要人疼的……”
　　话音一落，小猫儿的泪就砸在了他的手背上，把赵赫延心里的伤口都撒了一把盐。
　　“我不能原谅你，从你突然离开那天起……”
　　她无力地往下滑，赵赫延的手臂将她搂着，让她攀在自己肩头上，可小猫抗拒得就像他们已经变得陌生了，几个月的分别，那些下属都说过，小别胜新婚，他等了那么久的，结果回来发现家里的小猫恨上了他。
　　“栖栖，我疼你……”
　　黎洛栖没有力气推他了，抽抽噎噎地哭着，打湿着他的寝衣：“疼我，就不会什么都不说便走，疼我，就不会一句话都不带。疼我，就不会让人将我囚在云溪，疼我，就不会不顾我的感受……”
　　她的声音哽咽断续地，像缠绵的水带，一下下箍紧赵赫延的心头。
　　“栖栖，我不能把你牵连进来，你待在云溪是最好的，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为什么不听话？”
　　听话？
　　黎洛栖忽然朝他肩膀用力咬了下去。
　　几乎使了所有的力气，她很难受，糟糕透顶，这个男人刚打完仗回来，作为妻子，她应该迎接他，伺候他，说尽一切好话，满心欢喜。
　　“看来，将军还是没有想过我。”
　　她的声音湮了愤怒，只剩下自嘲。
　　赵赫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高挺的鼻梁压进她的脖颈，她身上幽谷般的馨香让他心神安宁，日思夜想的，此刻终于幻梦成真。
　　“想过栖栖，安静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醒来也想。”
　　黎洛栖握着拳头捶他：“你就是想我的身子，你根本不是想我的心！”
　　赵赫延被她一捶，有些懵了。
　　“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不一样！”
　　小猫气急了，又要挣开他。
　　赵赫延也急了，将她压在了墙边，小猫根本无处可逃。
　　“一样，就是想你。”
　　他的瞳仁漆黑如夜。
　　黎洛栖低着头，手背抹着眼泪：“我不会原谅你的，你把我丢下了，你以为我就会等在原地，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
　　“我没有丢下你。”
　　他声音隐忍又沙哑，甚至带了丝无措的低哄。
　　黎洛栖耷拉着脑袋不看他。
　　赵赫延喉结微滚，视线凝在她脸上，脑子里捋着小猫方才哭咽时散落的话，此刻也无从解释了，只好说：“对不起。”
　　黎洛栖身子微颤，紊乱的心神里忽然坠下了这三个字，一时间让空气都安静了下去。
　　她浅浅地呼吸着，和他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赵赫延看着她红润的鼻尖，低头亲了下。
　　“对不起，好吗？”
　　她摇头。
　　赵赫延又去亲她的脸颊，“好吗？”
　　她摇头。
　　赵赫延去亲她的软唇，方才已经被碾过一遍了，这次他克制地含了下，问她：“好吗？”
　　小猫儿还是摇头。
　　他的手就去揭她的衣襟，黎洛栖看着他的眼睛，“还说不是想身子。”
　　赵赫延从方才进来就燥着火，声音都变了：“栖栖……”
　　黎洛栖看着他：“将军出一趟远门，从不会想家中妻子的心情，就想着，反正也碰不着，也懒得去给她点什么念想了吧。”
　　赵赫延听她一股脑的委屈都说了出来，就跟小拳捶着他似的。
　　“栖栖想我。”
　　黎洛栖这回才不中他的语言陷阱，“是啊，想着将军一回来，就要跟他和离呢。”
　　男人一走就跟死了一样，她不和离留着气自己吗？
　　这话一落，赵赫延方才还温顺的眼睛突然簇起了火，“不许。”
　　黎洛栖被他陡然压了下来，后背抵着软褥，腰下堪堪被软枕垫着，整个人朝上微微弓起，吓得她猛然往后逃，脖颈却让他的大掌握着。
　　“我犯的所有的错，我都会承担，但是夫人，不该说这样的话。”
　　黎洛栖的心跳疯狂鼓着，却被那道胸膛压住，大脑轻微的窒息让她喘不过气时，纤细的喉间开始反抗似地散落音调。
　　锁骨传来一下下酥麻的痒意，脚踝不受控制地蹭着床褥，陌生的感觉渐渐开始支配她的理智。
　　“夫人想我，心里想我，身子也想我。”
　　赵赫延的语气偏执，竟是说出这种话。
　　黎洛栖恨自己的不争气，“想你的头！”
　　明明是骂人的话，说出来却带着绵软的嗔意，她更气了，手脚并用地抵着他。
　　而赵赫延的眼神也看着她，有那么一瞬，跃动着灼人的火苗，黎洛栖让他看得也有些迷糊了，等定过神来准备推他，却不料他真的起身了。
　　空气泄入，得以喘息。
　　就在她刚要曲腿爬起身时，忽然，轻微的颤意猝然爬上肌肤，顺着四肢百骸的筋络碾麻而入。
　　殷红的嘴唇张了张，此刻她像被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根本喘不过气来，肺腔里每一处都像被水泡挤满，黏住了通道。
　　猫儿似的水眸沁出泪光，晕染着水红的颜色，少女本就娇美，此刻透着一股媚而不自知的绝色来。
　　赵赫延抬起了头，狭长的眼眸微眯，凝着她的脸，此刻她红唇间咬着指尖，难忍地轻颤，这样的她，是白日看不见的，旁人说什么美人如脂玉，但在他心里，脂玉根本比不上黎洛栖，她就是她。
　　修长的指腹爱惜地拨弄着她汗湿的发丝，“夫人快乐了，才能轮到我。小猫儿怎么能说我只想着自己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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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鬓云欲度 · ✐
　　赵赫延的声音像在诱捕猎物, 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她娇嫩的肌肤，黎洛栖水雾雾的眼睛半阖着。
　　鬓云欲度香腮雪。
　　黎洛栖是赵赫延的渡船，他想上去。
　　可就在这一刹，水雾的琉璃眼忽然滑过一丝清明, 她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 抓住衾被挡在身前。
　　“不要……”
　　低咽, 泪眼潺潺。
　　她在想, 若是今夜让赵赫延进来，那她往日憋屈就这么翻篇了，他以后还是会用这种方法对她。
　　“也许对将军来说, 此刻功成身就, 所有人都该对你奉承讨好，可对洛栖而言，我只是一个你有需要时躺下的女人。”
　　赵赫延眉眼微怔, 有一瞬间似不理解她的拒绝。
　　“栖栖，我做得不好吗？”
　　“将军对我做了什么？”
　　“不要叫我将军。”
　　他声音压抑, 黑沉沉的眼眸俯视着她。
　　黎洛栖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拢住被子侧身闭上眼睛, “我累了，如果将军不介意我睡着，也可以。”
　　赵赫延的手紧紧握拳，“为了早一日见你，我比预期的战时还要快, 军队尚在身后，我先赶回来。”
　　黎洛栖半张脸埋在了被子下, “然后一见到我就这般。”
　　不过数月未见，赵赫延看到她都要疯了, 此刻压抑着燥火，“不对吗？”
　　“夫君可曾考虑过，自己撂下一句’如果哪一日我不见了’后，就一声不响地离开时，我是怎么想的？”
　　赵赫延眉眼微凝：“我不喜欢分别。”
　　尤其是，他不想看到黎洛栖的眼神，他怕自己走不了了。
　　黎洛栖：“我不喜欢被突然抛下。”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咽眼泪，“一声不吭地走掉，就是抛下。”
　　赵赫延隔着被子从她背后抱住她，手臂紧紧地，似乎在无声地说：我没有。
　　黎洛栖心里的水意泛滥着，压抑了那么久，此刻一见到他，又气又恼，这几个月来，自己吓自己，赵赫延也吓她。
　　若是此去回不来了，她的委屈该向谁讨啊。
　　“为了在云溪村金蝉脱壳，就让阎鹊跟我说你身体余毒未清，让我那般信以为真，然后借我的手拔掉杨兆骞的监视，还说没骗我。”
　　黎洛栖很记仇的，尤其是赵赫延的仇。
　　“我没有骗你。”
　　他说，“这是阎鹊说的。”
　　黎洛栖被他气死了：“有区别吗！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阎鹊明明把你身体的毒都清了，你还要借此污蔑杨兆骞气伤了你。”
　　赵赫延将她搂了过来，把鹅蛋脸从被子里捧出来，“因为我不想你再跟他说话。”
　　黎洛栖愣了愣，旋即眉眼覆上一层恼怒：“赵赫延，你为了目的可以连我也算计！让我留在云溪也不过是替你遮掩罢了！”
　　赵赫延低头想亲她的眼泪，黎洛栖撇过头去，“别碰我！”
　　那双漆黑的瞳仁就这么看着她，“我想要你，你说过要什么就要跟你说，我想要你，现在。”
　　琉璃眼眸漫延的水意像掉线的珍珠一般落下，“赵赫延，那是我从前教你的，我们都坦诚过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也该知道了，对方想要什么？”
　　漆黑的瞳仁有一瞬间的迷惘。
　　黎洛栖扯了扯唇角，“我现在很困了，将军能体谅一下吗？”
　　说完，滑腻的脸庞从他掌心收回，转身埋进了被子里。
　　赵赫延看着这床隆起的被衾，是往日在战场上无数次的得胜都弥补不了的挫败感。
　　强烈的，挫败。
　　哪怕他依然抱着黎洛栖，可是隔着被子，就变得遥不可及。
　　黎洛栖想要什么，她从前说过的吧，要他好起来，可如今他好了，不是遂了她的愿吗？
　　她还想要什么呢？
　　赵赫延贪恋地嗅着她脖颈间的香气。
　　满身的疲惫只有她能治愈。
　　可是如今小娘子生气了，他除了说对不起，也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栖栖，那我该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可怜又偏执。
　　“我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夫人，你问我？”
　　赵赫延：“……对不起。”
　　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王说“对不起”，在旁人看来是乍舌惊叹，是不可能的卑微，但在黎洛栖眼里，除却这些身份，他该是她的丈夫，凭什么要她因为身份就原谅他？
　　爱的是他的身份吗？
　　“赵赫延，我不想听。”
　　“夫人，是我方才做得不好吗？”
　　他又问。
　　黎洛栖脸颊一热，气鼓鼓地：“你除了会把我锁住做这个，你还会做什么？”
　　赵赫延有一瞬间五雷轰顶，“夫人是厌了？”
　　黎洛栖的腿隔着被子踢他：“你能不能凡事别用身子想，你用点心好吗！”
　　赵赫延脑子混乱一片。
　　但好在，他记忆力惊人，尤其是关于黎洛栖的事，就像他每次做都会观察她的反应，哪里舒服，哪里会抖，到哪里了会哭，他最喜欢的是发现她从前没有过的反应，黎洛栖就是独属于他的珍宝，每次都在等着他开启秘密。
　　赵赫延此刻坐在床上，憋了那么久，看到不能吃，极度燥热。
　　但眼下显然是一场仗，他攻不破，别说今晚，以后都不能吃。
　　他靠在床头边，仔细回想黎洛栖说过的气话。
　　此刻躲在被窝里的少女，听着他下床的声音，心里一空。
　　她从来没对赵赫延发脾气，这次是豁出去了。
　　他爱走便走吧。
　　经历了一日的疲惫，她就算再烦心，困意也彻底席卷上来淹住了她。
　　第二日一大早，黎洛栖就醒了。
　　房间里没有了赵赫延的身影，尚存着一丝沉木冷香，指尖覆在一旁的床榻上，也是冷的。
　　刚下床，就见一芍趴在了矮几边，听见动静便抬起了头，边揉眼睛边道：“少夫人……”
　　黎洛栖点了点头，想说话，却感觉喉咙涩涩的。
　　一芍见她目光在屋子里探，便道：“昨日宫中大乱，少爷天没亮就走了。”
　　黎洛栖眼睑微垂，让一芍扶着起身梳洗。
　　“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一芍摇头：“少爷让我们都待在别院里。”
　　黎洛栖心头一沉：“侯府那边呢？”
　　“少爷说等他回来，再与你一道回侯府。”
　　又是等。
　　黎洛栖无力地趴在梳妆台上。
　　“少夫人。”
　　忽然，一芍捧来了一封信。
　　美眸厌厌地抬起，“什么？”
　　“少爷说等少夫人醒了便给你。”
　　听到是赵赫延的，黎洛栖愣了下，指尖捏过信封，不厚不薄。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什么道歉信吧？
　　还用信封包住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想笑，但是又被她的理智按住。
　　信纸被抽出，一芍识趣地退下了。
　　心道，少爷和少夫人还真有意思，昨晚难不成都没说话么，还玩鸿雁传书呢。
　　待黎洛栖的视线落在第一页时，清瞳蓦地愣了下。
　　【三月二日，千里急行至兖州，三更遣兵出城门，路遇大雨，粮草难行，吃了三个水馍权当充饥，若知我不吃，夫人该不高兴了。】
　　【三月七日，三万兵马至潼关，气候较扬州干燥，夜里起风，营帐被吹翻的将士被我罚了顿，有下属问我为何将军的营帐如此稳固，我说的是，若这营帐是给我夫人扎的，就一定不会让它倒。】
　　【三月十六，行军过峪关之时，守城的是位老将，他的儿子埋在了燕云，求随军能不能带他去找，一旦踏出峪关，不是马革裹尸就是功成身就，世事难料，一时士气低迷。不知夫人遇到此事会如何解决，但我想到那日与你在云溪村时，有小孩围着我嬉闹，你蹲下身和他们说话，那一刻我便想，若是这场仗非打不可，也不能留给他们去打。】
　　“吧嗒”
　　看到这里，黎洛栖眼眶蓦地滚下一滴泪来。
　　站在远处的一芍见少夫人用手背擦着眼睛，忙过去捧上手帕。
　　黎洛栖避开了目光，低声道：“将军何时走的？”
　　“三更天。”
　　黎洛栖心里让水意包裹，缓缓地深吸了口气，所以这个人一夜没睡，便是在给她补行军的家书。
　　一芍见少夫人忽然笑了下，只是那双眼睛晶莹泛着泪光，好看极了。
　　“少夫人，先吃点东西吧？”
　　一芍将餐食推到她面前，黎洛栖想到赵赫延在信里写的，下雨天的时候连馍都是湿冷的，忽然明白为何他对吃什么都兴致乏乏，进食对他来说不过是果腹，舌头若是能尝出好坏来，他在战场上根本活不下来。
　　黎洛栖继续翻着他给自己的信，内容不多，也不是每一日都有的，但哪怕是三两行字都会提到她。
　　心里一时间暖融融的，好像知道他是怎么想自己的。
　　就不是光想着她身子。
　　【四月三日，扎营于漠北，白天日光猛晒，入夜骤冷，营帐外马鸣风啸，辗转难眠，想夫人，想抱着她又软又白又暖的身子。】
　　黎洛栖：“……”
　　滚吧。
　　一芍不安地站在一边，见少夫人的脸蛋忽然红彤彤的，这是怎么了？
　　“少夫人可是热了？”
　　黎洛栖被一芍一问，忙把书信收了下来，手背按了下脸颊，“没什么，你去外面打听一下消息，看晋安城是否安定了。”
　　一芍点头，一出门便去寻月微姐姐，等了一会功夫才见她回来，但神色看着倒是有一丝轻松。
　　两人进了屋，见少夫人面前的餐食还未动，一芍忙道：“少夫人……”
　　黎洛栖抬眸，那双昨夜哭过尚勾着殷红泪痕的眼睛看向了月微。
　　月微是跟她经历过生死的，此时抱剑道：“少夫人放心，晋安城连夜将损毁的街道房舍和城门都恢复原状，今晨东西市和集贩都照常营业了。”
　　入夜破城，天亮又一切恢复原貌。
　　仿佛昨晚的晋安城，无事发生过。
　　“那皇宫呢？”
　　黎洛栖看向月微，这件事不好打探，但至少能知晓一些消息。
　　月微抿了抿唇，黎洛栖蓦地蹙眉：“又是将军与你们说的，不可以告诉我？”
　　月微心头一跳，忙道：“没有，将军出门前与月隐卫说过，往后夫人想问什么，我们不可隐瞒，您的话便是他的话。”
　　黎洛栖愣了愣。
　　赵赫延这番举动，倒是有些……行动迅速。
　　于是轻咳了声，“那、那宫里可有什么变故？”
　　提到皇宫，月微的神色便沉敛下去：“昨日圣上将定远侯府包围了，原本也想将你抓回宫中软禁，却没想到辽真横插进来。不过少夫人放心，有月隐卫在，定远侯府不会出事的。”
　　黎洛栖一颗心猛然吊起又稳稳落下，这回算是肯吃早饭了。
　　月微见她不再问下去，忍不住道：“少夫人不关心宫中易主之事？”
　　黎洛栖：“若是事情办妥了，将军自然会回来。”
　　月微眸光微微讶异，幸好，少夫人问话拿捏得刚刚好，这倒是让月隐卫可以放心了。虽然主子说少夫人的话与他一样，但若是说错了什么造成两夫妻不合，那主子问责的可就是他们。
　　一直到下午，日头刚坠在地平线上，别院的大门开了，黎洛栖听说赵赫延回来了，反而不是急着出门见他，而是让一芍收拾东西。
　　等赵赫延推门进来，屋子空空如也，剑眉一凝，问道：“少夫人呢？”
　　月微：“少夫人在马车上了，说您回来便和她回侯府的。”
　　赵赫延指腹拢了拢，迈着长腿往门外走，马车门逋一打开，就见端坐在里面的美人朝他一笑，“夫君如今身强力壮的，坐马车不合适呢。”
　　这时，月归给赵赫延牵来了马，胆战心惊道：“少爷，您的马。”
　　赵赫延深吸了口气，她昨夜哭闹说自己行军打仗也不给她个念想，于是连夜补了家书，她说什么事情都瞒着他，于是今晨把月隐卫骂了顿，今日结束了朝政匆匆回来，结果就只得了一张笑脸。
　　燥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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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太变态了 · ✐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晋安城的大街上, 此时黄昏西垂，路上已没什么行人，多是些匆匆赶路的百姓，昨夜之事依然心有余悸, 想来大多数人还躲在家中, 只等着皇城内散出什么消息来。
　　这一日不落下定心丸, 晋安城一日都像活在刀刃上。
　　马车逋停在定远侯府门前, 就见仆人候在了大门，黎洛栖看到熟悉的面孔，一时间恍若隔世, 若不是小厮们急着给她摆马凳, 她早就跳下车舆了。
　　“少夫人……”
　　嬷嬷们眼眶发酸，黎洛栖朝他们点了点头，“没事了。”
　　正堂里, 侯夫人周樱俪来回踱着步子，一听到院外传来声响, 原本坐在一旁的老夫人也都站起了身, 看到门口晃入的倩影, 两人都往那边迎了过去。
　　“小栖！”
　　老夫人一把抓住了黎洛栖的手，前后左右地看着，这上了年纪的人感情都懒得端着，爱谁就谁，不爱谁连眼皮子都不刀, 反而是周樱俪，到底还有一点主母姿态, 站在一旁看黎洛栖。
　　“我听说你昨日把耶律公主给劫持了，还跑到城门前堵敌兵, 你祖母昨晚都快吓晕过去，你哪儿来的胆子啊！”
　　周樱俪此刻秋后算账都有些来气，一旁的祖母按着心口：“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咱们侯府总算是迈了一关。”
　　黎洛栖抱着祖母轻轻拍了拍后背，心里也是酸酸的，“没事了，祖母，母亲，昨晚我躲到了别院，害你们担心，对不起。”
　　周樱俪见黎洛栖一服软，眼睛含着泪，就责怪不下去了，气也只能自己消了，“阿延呢？”
　　这时一旁的月归回道：“少爷送了少夫人回来还有事，便没有跟着一起进侯府。”
　　周樱俪抿了抿唇，黎洛栖也注意到母亲的脸色，手心覆上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祖母轻叹了声，“我年纪大了，只求儿孙平安。”
　　黎洛栖想到了定远侯。
　　“父亲呢？”
　　周樱俪眼睑微垂：“昨夜巡防营围困了定远侯府，其实我们早就在圣上的软禁里了，只不过是直到昨晚才动了手，你父亲受了点伤，眼下在房里休息。”
　　赵赫延的父亲，年轻时经历丧子之痛，年老了儿子又参与谋逆，还将辽真军引进京城。
　　“父亲都知道了？”
　　黎洛栖话音逋落，就看见周樱俪指尖抚上太阳穴，身子晃了晃，众人忙上前扶着，黎洛栖担心道：“母亲，儿媳回来了，这里有我，您先好好休息。”
　　说罢，她便扶着周樱俪回院，朝老夫人道：“祖母，我一会去莲芳院找您。”
　　老人家摆了摆手，示意她先照看周樱俪。
　　黎洛栖方才回来的路上就听嬷嬷们道，母亲一夜未睡，今日也是一直等着她回来，这绷着的神经一歇下，人就神思恍忽了。
　　定远侯被伤了手臂，她更是焦心断肠，身为侯夫人，担忧丈夫和儿子，还有一个敢去堵城门的儿媳，黎洛栖心里想，若她是周樱俪，早就晕过去了。
　　黎洛栖在兰亭院照料好公爹和婆婆后，这才往祖母的莲芳院走过，还特意把大夫也带上，生怕祖母身子也出什么事了，号个脉才安心。
　　忙前忙后地，见一芍掌上了灯，才发现已经入夜了。
　　黎洛栖让厨房做了点清淡的，她跟祖母在莲芳院吃。
　　老夫人握着孙媳的手紧了紧，“如今连你母亲也病倒了，这个侯府上下，得靠你撑住主心骨了。”
　　黎洛栖心头一酸，“祖母……”
　　老夫人声音泛起哽咽：“阿延这次的事情，想必外头骂他的人不少，而你敢将敌军拦于城门前，让整个晋安城的百姓保住了性命，小栖是为阿延积福了啊。”
　　黎洛栖摇了摇头，“不算什么……”
　　老夫人指尖拨了拨佛珠，“吃吧，一会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太平，得养足精力应付。”
　　黎洛栖点了点头，捧起汤碗，她看着眼前的老夫人，忽然也想自己的祖母了。
　　经历过死才知道，命比一切都重要，有时候活着不是单单为了自己。她都不敢想象，若是昨晚自己出了事，父亲母亲该怎么办。
　　黎洛栖在祖母这里吃过饭后，见她还有些心神不宁，一直拉着她的手说一些照顾侯府的话，只好像哄小孩一样说道：“祖母别怕，小栖在这呢。”
　　祖母揪着她的手说：“乖孙女，以前就想让阿俪给我生一个乖孙女，我去哪儿，她就跟着我去哪儿，孙子不乖的，一点都不粘我这个老人，我要乖孙女。”
　　黎洛栖想笑，只好道：“那乖孙女今晚陪祖母睡好么？”
　　“好啊，你睡里面，祖母睡外面。”
　　黎洛栖无奈一笑，只好让下人给自己备热水，“若是兰庭院那儿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下人们见少夫人回来了，大家也都安心了，觉得这日子就能变得跟从前一样，大家也都忙活起来，忘了害怕这件事。
　　等黎洛栖从净室里出来，就见一芍抱着一个木盒子来回地踱步，凝眉道：“怎么了？”
　　一芍忙上前道：“少夫人，方才少爷回来，见您不在扶苏院，差点把房子给拆了。”
　　黎洛栖细眉微挑，将外衫披上：“哦，差点嘛，不是没拆么？”
　　一芍咬了咬嘴巴，怯怯地将面前的木盒递了上去。
　　黎洛栖奇怪道：“这是什么？”
　　“少爷让我给您的。”
　　纤细的指尖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躺着两个人偶，正是从前她买给赵赫延练手的工具，赵赫延却让一芍拿来给她——
　　“什么意思？”
　　一芍摇头，“少爷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这对人偶是她买的，自然比任何人都熟，于是将玩偶从盒子里拿出来，却忽然发现，拿不出来？
　　琉璃眼儿一睁，将布偶底边翻了过来，却见衣服被钉在了木盒底板上。
　　赵赫延什么意思，这玩偶上钉，吓死人了！
　　不单单是女布偶，男布偶也被钉住了衣服，她吓得毛骨悚然，直接把盒子一盖，“送回去！”
　　一芍见少夫人原本还好端端的脸色，此刻被这布偶吓得泛白，而方才待在里间的祖母听见声响，奇怪地走了出来，询问道：“怎么了？”
　　黎洛栖方才让赵赫延好一番吓，忙起身告状道：“祖母您看！”
　　那木盒让一芍打开了，里面躺着两个人偶，黎洛栖将人偶背面一翻，“赵赫延让人给我送来的……”
　　老夫人怪了：“阿延这是做什么啊！”
　　一芍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少夫人：“少爷可能是，想少夫人去问他？”
　　“我不敢回去了……”
　　小娘子害怕地抓着衣袖。
　　祖母赶紧拍了拍孙媳的手背，拿过这盒子瞧了瞧，“阿延的意思可能是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黎洛栖指尖捂着心口，“祖母，他这是想永远和我钉在木盒子里。”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赵赫延太变态了！
　　吓得黎洛栖抱住祖母，哀求道：“祖母，孙媳这几天都要跟您住！”
　　原本老夫人还挺开心，但若这事建立在两夫妻闹矛盾上，她就不开心了，遂将木盒子递回给一芍，示意她让赵赫延过来。
　　祖母哄着颤颤发抖的孙媳，却见她已经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轻叹了声，这个孙子，送媳妇礼物结果把人吓成这样，也是够了。
　　等了一会，屋外就听见人声，祖母悄悄起身走了出去，看见一道高大身影，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数落：“你在外面如何强横我不管，自己的媳妇都哄不好，才是孬种！”
　　赵赫延端着一张冷脸，“祖母，我可是您孙子，您骂谁的种呢。”
　　老夫人被他气了一下，拿起拐杖就要打他，赵赫延长腿就迈进了内室，看着他这背影，老夫人跺了下拐杖，“这臭小子，还给他配了那么乖巧可爱的媳妇，连我都心疼了。”
　　内室的床榻上，隆起了一团娇小的被子，赵赫延的心一下便柔了下去。
　　站在床榻边，竟是不舍得扰她了。
　　指腹摩挲着那木盒子，轻轻打开放在了床榻边，自己则坐在脚蹬上，衣袍窸窣带出了声响，黎洛栖自然也听见了。
　　只是她装睡了一会儿，却感觉那道压迫感越来越重，好像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想到祖母年纪大了得休息，遂转过身去想把人赶走，只是逋一睁眼，一对布偶的笑脸就陡然出现在眼前——
　　“啊！”
　　黎洛栖吓得又缩进了被子里！
　　赵赫延见她回头了，忙上前道：“栖栖，你看看我。”
　　黎洛栖此时心跳发快：“收、收回去！”
　　赵赫延：“你收。”
　　黎洛栖吓坏了，“赵赫延你别这样……我、我还不想跟你去死。”
　　她说着，嘴巴忍不住瘪了下去，声音听着可怜兮兮的。
　　忽然，盖在头上的被子让人拨开了一些，透了点空气进来。
　　“说什么傻话啊？”
　　她不敢看那盒子，隔着被子推了推，赵赫延见状，径直将盒子拿过来，摆到她眼前，黎洛栖哪里敢看，又缩了回去。
　　“栖栖，这是我的道歉。”
　　他话音一落，琉璃眼儿愣了愣？
　　这回是睁开了，怯怯地看着他，爪子抓着被子：“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道歉，你就把我送进木盒子里……”
　　她越说越恐怖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要哭了，赵赫延急了，忙哄道：“不是，我特意把两个人钉在盒子里，就是怕它们乱晃，你仔细看它们俩的姿势。”
　　黎洛栖眼睛鼓起勇气地转了过去，两个布偶平摆在木盒里，正面朝上，男的高大，女的娇小，但除了被钉住了后背的衣服，也没什么异样啊？
　　于是小脸儿不解地又看向赵赫延。
　　他又说：“你再看它们的脚。”
　　黎洛栖的脑袋从被子里伸了点出来，这才发现，女玩偶的脚摆得上一点，男玩偶的脚摆得下一点，但男玩偶本来就大，这么摆也很正常……
　　“一个脚大，一个脚小？”
　　她小声地问了句，自己都觉得很离谱。
　　赵赫延却笑了，“不对。”
　　黎洛栖：？？？
　　赵赫延又提醒了句：“看姿势。”
　　黎洛栖：“……”
　　于是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嘀咕道：“脚没对齐啊？”
　　男人眼睛亮了下。
　　黎洛栖：？？？
　　“然后呢？”
　　赵赫延瞳仁漆黑地凝在她的脸上，“对不起。”
　　黎洛栖“嗯？”了一声，有一瞬间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直到她的视线又看了眼那两个玩偶的脚，“对不齐”，就是，“对不起”？！
　　难怪他要钉住玩偶不让它们乱动！
　　黎洛栖直接跌回床上，把被子蒙到头顶，她的夫君彻底神经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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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再叫一声 · ✐
　　黎洛栖缩进被窝里, 以为这样冷待赵赫延，他就会知情识趣地不再扰她，可是等着，却感觉身后的床榻陷了下, 那道沉木气息就覆在了身后。
　　她蓦地一怔, 转过身去, 就看到赵赫延正双手环胸, 眉眼挟着一抹笑意，像是在等着她的回应，高兴也好, 生气也行。
　　黎洛栖生气。
　　纤细的小脚隔着被子去推了推他的腿, 闷声道：“这儿是祖母的屋子，你快些走，她老人家要休息了。”
　　赵赫延微摇了摇头, “夫人在这里，我如何不能在这里。”
　　黎洛栖有些气呼呼, “哪里有人这么道歉的, 我不接受……”
　　赵赫延那双深眸凝着她, 与他那些令人害怕的举动不同，男人的态度却是认真：“嗯，我会想办法，夫人说的，用心。”
　　这句话入了耳, 倒让她心里小小跳跃了下，不管怎么说, 赵赫延看见自己不高兴，会想办法哄她。
　　虽然方式……
　　黎洛栖从被子里坐起身, 寝衣微滑，显出圆润如月的肩头，锁骨窝里汪着的夜色，落在漆黑的瞳仁里。
　　然而转瞬，寝衣却让她拨了上去，素白纤细的葱指捏着他的袖角，“起来。”
　　赵赫延摇头。
　　黎洛栖无奈，“真的不起来？”
　　赵赫延凝着她的脸，“对，不起。”
　　黎洛栖：“嗯？”
　　“对不起。”
　　他眼睛认真又执拗，黎洛栖愣了下，脑子猛然反应过来，赵赫延这是什么道歉鬼才啊！
　　躺在床上不起，就是“对不起”？！
　　黎洛栖素手捂脸。
　　赵赫延抬手去拉她的手腕，黎洛栖用力抵抗，但她的力气哪里扛得住他的，大掌一拨，那张皎月般的鹅蛋脸就露了出来，泛着莹莹的绯红，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赵赫延眸光微亮：“夫人笑了。”
　　黎洛栖抿唇：“我没有。”
　　“夫人就是笑了。”
　　黎洛栖用力把脸撇到另一边去，“没有没有，你快些下去！”
　　赵赫延曲腿坐起身，大掌搂上她的脖颈，“我看看，脸也红了。”
　　黎洛栖吓得双手捂上了脸，人往被窝里埋。
　　赵赫延扯开被子看她：“夫人快长在被子里了。”
　　黎洛栖趴在床上，闷声道：“你快走，祖母要回来了！”
　　赵赫延手掌撑在她身侧，“回来便回来了。”
　　黎洛栖踢他：“你不害臊！”
　　赵赫延：“夫人跟我回去吧，嗯？”
　　黎洛栖脑袋撇到另一边，哼哼地，这就能原谅他，也太轻易了！
　　忽然腰身让人一揽，整个人陡然凌空，她轻呼了声，双手下意识朝上扒拉着，就抓到了赵赫延的衣襟，视线里落着他硬朗的下颚线，她还不及说什么，人连着被子都让他抱下了床！
　　“喂，放我下来！”
　　赵赫延大步流星地转出屏风，惊得仆人们连忙低头，连老夫人也吓得捂住心口，黎洛栖脸颊红彤彤的，念着“祖母……”
　　赵赫延直接朝她老人家说道：“祖母，人我抱走了，不扰您早些休息。”
　　老夫人：“……”
　　除了说“好”还能怎么样？
　　“这个孙子。”
　　老夫人哼了声，一旁的嬷嬷接话：“二郎也是心疼媳妇，这若是落了隔夜仇，少夫人才更委屈呢。”
　　老夫人往屋子里走，眼看着被子都让自己孙子卷走了，不知气还是笑，但最后还是笑了，“小栖这丫头，谁见了都欢喜，二郎这种冷面的人尝了点甜，上了心肯定巴不得天天把她挂在身上。”
　　嬷嬷笑道：“倒是被老夫人看穿了。”
　　老夫人轻叹了声，“二郎这孩子啊，从小到大都不容易，如今总算求来了福气了。”
　　-
　　扶苏院里，仆人们见赵赫延怀里抱着一床被褥还好生奇怪，直到听见主子吩咐了句“备水”，这才往那被褥看去，心道少爷这是把少夫人抱回来了！
　　黎洛栖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生怕赵赫延一个不稳把她扔了，尤其是方才一路上那么多仆人，若不是夜黑风高她定是要羞死了！
　　大半夜的抱着她在侯府里瞎逛，她只能默念暗示自己就是一床被子……
　　逋进内室，黎洛栖就让赵赫延放上了床榻，她立马从被褥里钻了出来，像只小白猫似地往外溜，然而细腰一下就让他捞了过去，人就顺势被带进他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黎洛栖手肘抵着他，“将军放手！”
　　“嗯？还是不肯叫我夫君？”
　　黎洛栖努了努唇，“对你而言，将军自然更重于夫君，我这么唤您，您不高兴么？”
　　小猫儿这脾气啊。
　　赵赫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撑在身侧，眉眼饶有兴致地看她：“新婚那夜，我都没说什么，你便一口一个夫君地唤我，如今见我听惯了，又不肯了？”
　　黎洛栖脸颊一热，小嘴试图反驳：“当时把你当恩人呢，现下我们人情债两清……唔！”
　　忽然，腰上传来一道麻意，小娘子一下被揉软了，险些滑进他怀里，粉唇轻咬：“将军自重。”
　　赵赫延看着她粉颊桃花腮，眸光微侧：“下人们说你一回来便忙着侯府的事，他们都安抚妥当了，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
　　黎洛栖哼了声，“你要什么安抚，如今将军出入皇宫如履无人之境，手握兵权，恐怕是想让谁当皇帝，便让谁当，哪里需要我这个小娘子安抚您啊。”
　　赵赫延看着她鸦羽般的长睫淬着碎光，眼睛像漠北王庭上空的星辰，不，比那星辰还要迷人。
　　“原来在夫人眼里，我是这般了不得么？”
　　她低着头，指尖又开始抓自己衣袖上的刺绣，静静地抠了抠，赵赫延抱着她，气息笼着她的眉眼，“夫君还有哪里不对，夫人说了，我都会改，好么？”
　　小猫儿耷拉着脑袋，看到赵赫延的指腹微微拨动着食指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这是什么？”
　　赵赫延垂眸，才发现她的眼睛看着自己宝石戒指：“辽真王手上摘下来的。”
　　黎洛栖摊开手心，赵赫延二话没说，将戒指摘下。
　　辽真王的宝石戒指，自然是某种权利象征，她忽然想到了耶律素，心里一下便坠了坠，戒指把玩了一下就还给他了。
　　赵赫延凝眉：“若是夫人喜欢，我让人从漠北带几箱回来。”
　　“夫君与耶律公主的契约，她都告诉我了。她将辽真的兵马调走，而定远军则直抵王庭腹地，你大仇得报，她能趁乱上位。”
　　赵赫延气息微沉，修长的手指拢住了戒指。
　　“我问什么，她都肯告诉我，比我夫君好多了。”
　　“栖栖。”
　　他耐下性子：“从前隐瞒你是我不好，我不知你这般在意。”
　　“你只是懒得去想我的心思，懒得再去牵挂我。”
　　黎洛栖抬眸看他，安静又乖顺，让人心疼。
　　赵赫延眉眼微凝，“不是。”
　　“我们能成为夫妻吗？”
　　黎洛栖看他。
　　赵赫延：“我们就是夫妻。”
　　“可是你总是把我从你的世界里推开。”
　　赵赫延握着戒指的手拢得骨节泛白：“我从未推开过你，此次为你做的安排，皆是我保全你的心思。”
　　黎洛栖听见有什么碎开的声音，她蓦地垂眸看向他紧握的拳头，那是他方才拿戒指的手，指尖忙覆了上去，“赵赫延，你松手！”
　　“叫夫君。”
　　黎洛栖用力掰开他的手，生气道：“你松手。”
　　戒指是铁环和宝石质地，碎开就会扎入手心，“赵赫延你这个疯子！”
　　“叫夫君。”
　　他的声音低沉又偏执，黎洛栖吸着鼻子，急了：“夫君，夫君……”
　　“哐当。”
　　铁环砸落地面，宝石碎成了流沙。
　　下一瞬，黎洛栖便让他压了下去。
　　“你总是这样。”
　　她看着他的脸，视线模糊如隔雾：“拿命相抵，谁的夫君会这样！”
　　赵赫延搂着她，“我知道你在乎我。”
　　“赵赫延……”
　　“叫夫君。”
　　黎洛栖的眼眶漫延起水意，如茂盛雨淋，“若是我也以此威逼，拿命相抵，你会如何？”
　　赵赫延瞳仁一沉，“不许。”
　　“若是我跟你说，明日要走了，然后在您未清醒时便离开，不问你肯不肯，你当如何？”
　　“你敢？”
　　“若是我不告而别，孤身犯险，发生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你当如何？”
　　赵赫延蓦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让自己设身处地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
　　“风雨雷霆，刀枪剑矢，都由我来替你挡。我的夫人，这一辈子都不能受一点儿的苦。”
　　他的声音滚在她的心腔里。
　　男人的眼睛炙热，偏执，跳跃着暗光，黎洛栖张了张嘴，“可是那日，我见你与耶律素一道乘马，她和你并肩在一起，就好像……唔……”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唇畔就让人封住了。
　　她呜呜地扑腾着，落在赵赫延怀里就像小猫挠痒，而这吻时急时缓，一时如春雨绵绵，一时如夏雨激烈，等到了秋雨，黎洛栖忽然觉得身下凉了凉。
　　指尖忙攥着衣衫，不高兴地撇过头，殷红的嘴唇随着心脏噗通噗通地喘气。
　　赵赫延眉眼携着沉笑，“原来这几日，皆是夫人因旁的女子而吃了味儿。”
　　“才、才没有！”
　　赵赫延眸光微偏：“是么？那你提那女人做什么？”
　　黎洛栖眼神有些闪躲，“那日在辽真馆舍，她说你与她结盟了。”
　　“然后呢？”
　　修长的指腹勾了下她的发丝，颇是耐心。
　　“然后……她说你骗了她，转身攻了燕云。不过她好像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赵赫延嗤笑了声，“于是夫人一气，就挟持她去堵城门了。”
　　黎洛栖梗着脖子，“我也没那么差，也不是、只懂得躲在旁人身后的小娘子。”
　　那日她见耶律素那般飒爽敢当，她自觉若是一畏害怕躲藏，旁人听是赵赫延的妻子都要笑话了。
　　“她怎能和我夫人相提并论。”
　　赵赫延坐起身，挟着她的嘎吱窝，便将她坐抱在怀里了。
　　黎洛栖往后逃，脚腕上的铃铛金镯却让他指腹勾住了，小腿被带着撇开，坐在了他腰下。
　　“怎么夫君又这样！”
　　“不这样那哪样啊，难不成跟夫人谈行军打仗么？”
　　“也、也不是不行，夫君说我便听……”
　　“对着夫人，我沉不下心。”
　　那双猫儿眼狐疑地看向赵赫延，像是不懂为什么，他笑了声，“我今日回扶苏院，你往日养的狸奴都胖了。”
　　黎洛栖愣了愣，“糯米团！我临去扬州前托沈嬷嬷照料的！”
　　说罢便心急地要落地去看。
　　赵赫延哪里会松手，她越动便越是撩着他，气息沉沉地，“夫人知道，狸奴是怎么叫的么？”
　　黎洛栖“嗯？”了声，见他看着自己，蹙起细眉，嘴里不由轻轻地：“喵～”了一声。
　　男人漆黑的瞳仁暗云滚过，“再叫一声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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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夫君躺下 · ✐
　　黎洛栖愣愣地看着他, 随后那张秀丽的桃花脸便恼了起来，“夫君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赵赫延掌心托着她的小脸，指腹摩挲着，道：“嗯, 在听。”
　　“我说, 你以后不可以不告而别, 不可以将我蒙在鼓里, 就算是有危险，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赵赫延看着她莹亮的眼睛，双臂渐渐搂得更紧, 脑袋埋进她的脖颈间, 沙哑的声音里落了一声：“嗯。”
　　黎洛栖心里的石头缓缓放下，垂着眼睑道：“夫君躺下。”
　　赵赫延动了动，不仅躺下了, 还自觉地解开自己的衣裳，见黎洛栖没拦他, 还说了句：“比以前壮了, 你按按。”
　　黎洛栖脸颊一红, “谁要按！”
　　赵赫延漆黑的瞳仁看着她的脸，黎洛栖让他盯得脸热，决定不去理他，只是把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确实是比从前更宽阔了, 像座山一样。
　　她的指尖悬在他胸膛上，从肩膀开始, 默默地数了起来。
　　赵赫延看着她的指尖从上往下，却不碰他, 眼神有些哀怨，直到她的手悬在了腰上，他立马就自己动手了。
　　黎洛栖张了张嘴，“等、等一下！”
　　赵赫延凝眉看她。
　　“腿、腿应该，没事吧？”
　　赵赫延见她咬着指尖，沉笑了声：“夫人试试？”
　　“你、你正经点！”
　　赵赫延轻轻地“啊”了声，“我也不知道。”
　　黎洛栖：“嗯？受没受伤自己不知道？”
　　赵赫延：“我自己怎么知道？”
　　黎洛栖脸色一沉：“翻过身去。”
　　赵赫延：？？？
　　“快点！”
　　赵赫延只得依言照做。
　　几个月不见，他后背长出来的腱子肉更结实了，不是那种特意练出来的线条，而是行军打仗一刀一枪喷薄而出的真实力量，自然流畅，宽肩窄腰。
　　她的指尖又悬在上面，数着他的伤疤，忽然，目光停在了肩胛骨下方的位置，眼眸一凝：“怎么多了一道？”
　　赵赫延忽然意识到她在看什么，忙转过身去掩住，黎洛栖按着他的腰身：“这里，我记得没有的！”
　　赵赫延没说话，黎洛栖垮着小脸看他。
　　薄唇微抿，“和敌军交锋时划伤的，不过很浅。”
　　黎洛栖鸦羽般的长睫敛着，赵赫延忙坐起身，低声道：“没什么的。”
　　“你出征的时候我有想过，若是你受伤了，或者失败了，一个人会不会很难过。”
　　“我只想着快一些回来见你。”
　　黎洛栖歪着脑袋看他：“真的？”
　　“想我夫人若是见不着我，肯定得哭了。”
　　“才没有！”
　　赵赫延的眸光倾了下去：“是吗？”
　　小猫儿的眼睛躲了躲，“嗯呢……”
　　“小栖这么坚强啊。”
　　“圣上来云溪村召你回京时，我还一路给你打掩护。”
　　赵赫延笑了，“夫人不听我的话，还觉得很骄傲呢。”
　　黎洛栖：“你应该夸我！”
　　赵赫延将她压了下去，“怎么夸啊？”
　　“说夫人聪明绝顶，嗯……瞒天过海……”
　　赵赫延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的肌肤，薄茧一点点挑起火苗，“夫人聪明绝顶，瞒天过海。”
　　他学着她的话，像是故意逗她的，黎洛栖不乐意了，“那……那还有呢？”
　　白玉般的脚踝抬起，上面的铃铛被晃了下，陡然重重响了起来，赵赫延沉沉的嗓音熨贴着她的心跳，然后像干柴热着白水，火苗在壶底跃动，一点点地升着温。
　　“一想到夫人，杀敌的时候剑都挥得更凶了。”
　　黎洛栖仰了仰脖子，一时间被堵住了呼吸，张着红唇喘气。
　　白水的温度猝然上升到了临界点，开始沸腾地撞着水壶口，发出幽幽婉转的低吟，而那火势却更为猛烈地添着，像是数九寒天终于喝到一口热水，寂静黑夜终于觅得这道亮光的热源，最后不顾一切地扑了进去。
　　热烈，厮缠，想说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所有的神经都被支配着，久别重逢的欢愉，是漫长修行里终于取得了真经。
　　此刻只顾品悦着真经，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黎洛栖才终于翻到了末页，上面写着：“青山相待，白云相爱，寻梦至桃花坞内溪水畔。”
　　赵赫延仍旧搂着她，方才感觉小猫儿的爪子一直在抚着他后背的伤，笑了：“这么怕夫君回不来啊？”
　　她摇头，刚受了一番折磨，此刻推了推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哪里还能推得动，只好由着他抱去了净室里。
　　赵赫延看着软在怀里的小猫儿，亲了亲她的鼻尖：“我方才夸了夫人一通，此番夫人是不是也该对夫君说点什么？”
　　黎洛栖哼着气，“夫君如今得逞了，还想占我便宜。”
　　赵赫延笑了声，“方才那声猫叫还挺好听的，再念一声。”
　　黎洛栖闭着眼睛装睡，净室里，赵赫延又把她弄醒了，“嗯？”
　　她忙攀着他的肩头，差点要坠入水里了，哼哼唧唧的，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
　　“栖栖真乖，叫得真好听。”
　　黎洛栖脸都红透了：“家里养了狸奴，你爱听便让它叫，我又不是小动物。”
　　“你道我是爱听猫叫？”
　　黎洛栖愣了下，“难道不是？”
　　他手肘搭在浴桶边，此刻两人坐在水里，热气弥漫在四周的每一处角落，雾得她眼眸朦胧，蓦地，他的嗓音落在耳边：“我只是喜欢听你叫。”
　　-
　　晋安城下了一夜的雨，直至日光破晓，清晨伊始。
　　乌云散去，雨过天清，空气透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日，宫中传来了旨意，先皇太子从辽真回来了，圣上退位，传位于太子。百姓听见的昭告天下是这样的：
　　【先皇太子乃朕之皇兄，昔入辽真为质，尔去十七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为大周功臣，品行端洁如清风朗月，爱民如子，可堪天子之任。今日还珠明君，天命所归。】
　　如今，晋安城的百姓也才知道，那日辽真军攻城原是与此事有关，于是坊间就冒出了各种奇怪的猜测，是先皇太子等不来大周的兵马，于是伙同辽真军夺权。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咱们是老百姓，谁当皇帝了不要紧，问题是如今的皇帝是借辽真军换来的地位，可不会又要将赋税拔高了吧！”
　　“嚯！那干脆将我征去修堤坝罢了，这天下最大的买卖就是掌权的，咱们是削尖了脑袋也只有一条贱命了。”
　　“说什么爱民如子，若真是爱民，就不会与辽真军沆瀣一气！”
　　“依我看，还不如定远侯府的少夫人，人家一介女流投壶射箭，敢劫持辽真公主放弃屠城！”
　　“对对对！如今这新帝上位，还不知道会不会为了讨好辽真，拿黎娘子出气。”
　　“若真是如此，我等书生愿意为夫人陈情！”
　　“……”
　　就在茶舍里的闲客七嘴八舌地议论之时，皇城内又一道圣旨下来，这次是新帝上位后颁布的第一条昭告天下的御令：
　　【自大周开国以来，不过二世，先皇于北征燕云时猝然驾崩，乃大周之痛，累燕云落入外敌手中，夙愿难消，而今朕能从辽真归来，功在于大周铁骑将领，燕云能重回中原，功更在于大周万民，而今却由朕忝居高位，实在惭愧，遂听从骠骑将军之进言，大赦天下，免徭役赋税三年。】
　　皇榜之下，有人高声念出了新帝谕旨，底下一片难以置信的眼睛——
　　“免徭役？！”
　　“免赋税？！”
　　“三年？！！”
　　这时，公榜之下人头攒动，没一会儿，通道又让人拨开了，羽林卫手执一道圣旨立于众人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兹念定远侯之子赵赫延勤王有功，收复燕云北境之失地，令大周子民不再仰人鼻息，令我朝不再为岁贡所累，擢封为定北王，食邑万户。其夫人保晋安城民于剑刃铁骑之下，乃我朝功臣，擢封诰命，赐定北王妃之衔，位同皇族，钦此！”
　　圣旨一颁，整个晋安城又有了新鲜事可议！
　　而此时的定远侯府里，定远侯与侯夫人积劳成疾，宫人来颁布旨意时，府里只有黎洛栖出来主持，先前大家还惴惴不安，新帝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更不知定远侯府会何去何从，而直到宫人念完了圣意，大家才恍惚反应过来。
　　“定北王妃，接旨吧。”
　　黎洛栖愣了愣，还没从这道称呼里缓过劲来，手心已经落来了沉甸甸的圣旨。
　　她想起从前母亲让她来听旨时，会让下人给传话的宫人赏银，这回也来不及细想，眼神示意嬷嬷递上谢礼。
　　“恭喜王妃，贺喜定远侯府，大周自开国以来，赵将军是第一位亲封的异姓王，这可是泼天皇恩啊！余下的赏赐都在这随后的宫单里了，还请王妃仔细清点，奴才这便回去复命。”
　　黎洛栖敛眉谢恩，视线看着这鱼贯而入的赏礼，人还有些恍惚，怎么就成王妃了？
　　这时嬷嬷握着黎洛栖的手激动道：“快去通知侯爷夫人，这可是大喜事啊，说不定这病便好了！”
　　黎洛栖从没应付过这般场面，从父亲母亲的兰亭院里出来后，耳朵里还嗡着声儿，母亲果然从床上起了身，父亲让赵赫延一回来便到兰亭院，而她则坐在扶苏院里，怔怔地等着那位给她送来王妃之位的男人。
　　此刻月上中天，黎洛栖踩着地上的花影，逋转身，便踩到了一抹挺拔的暗影上。
　　眼眸蓦地抬起，就看到一身玄袍官服的赵赫延，眉目锐朗，如星辰浩瀚，她张了张嘴，那声“夫君”还未念出口来，人就让他抱了起来。
　　“原来当王爷的好处，是能得王妃出门相迎啊。”
　　作者有话要说：
　　咱就是说 ，本文完结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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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辗转甜蜜 · ✐
　　黎洛栖让赵赫延抱进了房里, 琉璃似的眼睛仰看着他，男人下颚硬朗，轮廓似乎比从前更深邃了，她指尖下意识去碰他的下巴。
　　赵赫延眸光一垂, 小猫儿的爪子就吓得缩了回去。
　　“怎么不摸了？”
　　黎洛栖低着头, 让他放到了贵妃榻上, 人也顺势压了上来, 这里是外间，下人们一进来便能瞧见了，黎洛栖忙阻止他：“夫君……”
　　赵赫延的指腹从她精致的下巴往锁骨边落, 俯身便亲上她的软唇, 辗转甜蜜，他微微松开了些，“王妃吃糖了？”
　　黎洛栖脸颊一红, 知道他不喜甜的，忙道：“宫里赏了点心, 尝了一点, 我去喝口茶……”
　　然则人却让他按了下去, 吻将落未落，他的眸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指腹摩挲着她紧绷的手腕，一下一下地，看着她的脸渐渐染了红, 呼吸开始变得紊乱了。
　　黎洛栖经受不住赵赫延的眼神，幽暗的, 吞噬着她。
　　而这将停的吻又搅动着她心跳，“夫君……”
　　赵赫延笑了, “我家王妃，怎么越看越招我喜欢啊？”
　　琉璃眼儿不敢看他，手要抓他的衣襟，指尖让他来回勾着，他连手指都能玩得这般明白，黎洛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也便是这一下，鼻翼间彻底落来了他的气息，外间的烛光落在他狭长的眼睑下，平日看人时那般令人恐惧，而此刻，这种邪恶里又平添了偏执，她不闭上眼睛，他也看着他，勾着笑。
　　黎洛栖心跳疯狂地鼓着，高大的身躯箍着她，少女的柔荑让他带着攀上他的肩头，和他动作一起的，还有她的那种念想，她被迫靠上他，贴着那道滚热，双手若是不攀紧了，便要滚落到小榻下，她像被放生在悬崖前的金鱼，跌入深海。
　　整个世界都由海浪说了算，而赵赫延，就是那汹涌的浪。
　　他望着她的眼睛像荡起的碧波，有一艘小舟在里面晃荡，她触到的背脊像海边宽阔起伏的山川，而她在这样的包围和圈养中沉落。
　　被染上他的气息。
　　但两个人不断的纠缠，又让这空气里弥漫开第三种气味。
　　让黎洛栖脸红耳热的气味。
　　“夫君……你的官袍……”
　　黎洛栖迷蒙中看到撒在地上的玄袍，顿时一愣，可很快又让他的浪给掀翻了。
　　“无用了。”
　　黎洛栖怔了怔，哼着气儿，像柔丝一般。
　　赵赫延见她的眼睛还落在那官袍上，低笑：“喜欢？”
　　黎洛栖仰了仰脖子，指尖抓着他的肩头更用力了，听他说：“难怪这么乖。”
　　黎洛栖脸颊烫烫的，想窝进他怀里，她从前未见过赵赫延穿官袍，还是黑色的，衬得他像月色下的松柏，又笔挺又高阔。
　　“那便不扔了。”
　　黎洛栖怔了下，看他。
　　“往后只在房里，穿给王妃看，好么。”
　　黎洛栖说不出话来，呼吸一下一下地抽着，让他激得颤了颤，赵赫延总是喜欢在这时候与她说话，她却根本答不上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圣上赐了王府，明日我命人带你去看看，全按你的喜好修建。”
　　这话一落，小猫儿的眼睛便亮了。
　　赵赫延知晓她高兴，低头在她脖子上咬了口，忽然将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娘子吓了跳，手脚下意识缠着他，耳边落来他一声喟叹，“抓紧了。”
　　黎洛栖落着声儿，转而让他压在了墙上，她一双水眸怔怔的，人也落不了地了，只能缠着他。
　　此处是临窗边，她挣扎着用粉拳捶他，“有……有人……”
　　“看不见的。”
　　“我能看见……”
　　此刻两人隐于角落里，夜色朦胧映照，但却能看见窗外亮光处人来人往，下人们正在收拾庭院，黎洛栖连声儿都不敢落了。
　　“疯子……”
　　她气得想推他，可赵赫延一松手，她便猛然下坠了，急着又要攀着他，气得眼眶儿都溢出水来。
　　“你成心的！”
　　“嗯，诚心。”
　　黎洛栖撇过头去，赵赫延的气息就落在她脖颈上，黎洛栖没想到赵赫延这么疯，气得也去咬他的脖子。
　　他轻轻地“嘶”了声，“王妃学得真好。”
　　黎洛栖有一种被他得逞了的吃亏，“我，我听说明日要入宫谢恩……”
　　“不必了。”
　　黎洛栖“嗯？”了声，缠着点儿喘。
　　“后宫无妃，那些皇族女眷不见也罢。”
　　黎洛栖双手攀着他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夫君……当了异姓王，会不会太……招摇……”
　　她话音一落，脚腕上的铃铛猛然一响，黎洛栖觉得自己快窒息过去了。
　　赵赫延的气息愈加沉沉，几乎将她揉进骨子里。
　　黎洛栖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敢看他。
　　“所有人都恭喜我，望我提拔，唯有王妃一人，关心我会不会树大招风。”
　　黎洛栖睫毛晕着水汽，抿了抿红唇，从前赵赫延不过是侯府世子已然被那般猜忌，如今也正是用先皇所忌惮的兵权另立了新帝，如让人不惶恐。
　　她曾于上元宫宴上见过暗流涌动的厮杀与算计，对权利圈子并没有多少向往。
　　“不过能当王，至少夫君不用受从前那般委屈了吧……”
　　赵赫延大掌托着她，低头吻她的眼睑，“我看中的不是王位。”
　　“嗯？那你看中什么？”
　　看着她缠绵水意的眼睛，赵赫延的指腹揉得更紧了。
　　“我看中了王妃之位，想拿来送给我的栖栖。”
　　-
　　黎洛栖第二日去看王府，已经是晌午之后了。
　　一芍坐在马车里，见王妃懒洋洋地窝在一角，眉眼比初来侯府时明丽惊艳，像饱满的桃花枝，灼灼如画。
　　马车停在了城南的王府宅邸，从前是先皇为当今陛下所建的潜邸，不知多少贵族都盯着这块宝地，如今却被皇上拿来赏给了赵赫延。
　　就算说他是位极人臣也不为过。
　　黎洛栖觉得这个改建更得谨慎，许多太子制的装饰和建造都得拆，决不能落人话柄。
　　只是——
　　此时黎洛栖站在一处亭台上，扶着凭阑道：“怎么这么大啊，我今日还能走完吗？！”
　　一旁跟来的嬷嬷是原先留在王府里的仆人，闻言低声道：“王妃，这处王府连着后边的凰山，视野极佳，但您今日恐怕还走不到那儿。”
　　黎洛栖：？？？
　　“那我要时能走到？”
　　嬷嬷：“三日后。”
　　黎洛栖险些晕过去。
　　她自认在乡野长大，体力也是有的，不然早就被赵赫延折磨死了，可面对偌大的王府，她觉得，这人啊，有时候认输也是为了不难为自己。
　　“后山先放着吧，我们先把府里的建制确定好。”
　　黎洛栖手里拿着的王府的勘舆图，眼花缭乱的，终于找到了此刻她所在的亭台，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她倒是能大致看清楚王府的地势，不仅气势恢宏，而且从前修建之人费了不少心思，比一般宅院都要精致。
　　“王妃，工部侍郎求见。”
　　黎洛栖一听，人可算是来了，“快请，备茶。”
　　王府的修建由工部承接，黎洛栖便让人去工部约个时间，听说这些人都很忙的，只是没想到下人们一去就把人给请过来了。
　　黎洛栖正坐在石桌前看图纸，下午的日头微晒，气候暖熏，视线掠过时，看到地上落来了一道修长身影。
　　“下官工部侍郎陈观南，见过定北王妃。”
　　清润的嗓音落下，黎洛栖细腻的眉梢一跳，眼睑蓦地抬起，就看到一张清雅如玉的脸庞。
　　年轻的工部侍郎着一袭靛绿官袍，更衬得青衫落拓的姿态，眉眼微垂，内里似乎含着浅笑看她。
　　黎洛栖猛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将图纸叠起，“今日不看了，陈大人先将王府里的形制都改了，莫要僭越。”
　　说完，漂亮的琉璃眼儿轻阖，径直往台阶下走去。
　　“王妃。”
　　忽然，身后传来那道久别重逢的嗓音，“下官见您在勘舆图上作了勾画，若是有哪些地方不解的，可否让下官看看？”
　　一芍见王妃动作微僵，脸色也变了，顿觉奇怪，方才还等着工部的人过来替她解释一二的，怎么此刻一见了人便说要走。
　　而且她看这工部侍郎也长得不吓人，相反，相貌都是一等一的清秀俊雅，她在晋安城可是少见这般气质的男子。
　　黎洛栖垂眸看了眼图纸，于是便朝一旁的嬷嬷管事道：“有劳你们与陈大人对接，我还有些事需赶回侯府。”
　　几位王府管事也愣了下，原还以为来了新主子，他们这些老人恐怕得站一边去了，没想到王妃竟然把这般头等的差事交由他们去办，顿时献忠心一般道：“王妃放心，我们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黎洛栖朝他们淡笑颔首，便提裙下了石阶。
　　那边，陈观南神色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粉色的袖臂轻纱让风吹起，摇摇曳曳的，许久未见，倒是养得更好看了。
　　管事们将勘舆图递到大人面前，说了几处王妃的意见，只落到了一角，就有些拿捏不准，“不如此处先暂缓，等王妃明日来再决定。”
　　陈观南眉眼一敛，“不必了，她这个符号的意思是拆掉，此项工序最是简单，先操办吧。”
　　她话音一落，管事才想起来，直道陈大人心思剔透，这都能看出王妃的意图。
　　而此刻，黎洛栖与侯府的下人们正往大门走去，一芍跟在她身后：“王妃，侯府是有急事，奴先派人回去处理？”
　　黎洛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后，这才舒了口气，掌心顺了顺心跳，摆了摆手道：“无事了。”
　　一芍：“啊？”
　　此时他们入了片园林，虽过立秋，但这夏热还烧着尾巴，黎洛栖手心扇了扇风，“水。”
　　下人赶忙递了上去。
　　她连灌了两口才算舒坦，视线环顾四周，却一时让这片小桥流水的风景吸引，“此处竟还造了湖？”
　　晋安城地处北边，鲜少有湖泊，更不必说在府里围一处湖了，王侯将相，黎洛栖心道，这往上一级，所见之风光真是大为不同。
　　一芍眼睛也亮了亮：“若是在此处造一座江南园景岂不妙哉！”
　　黎洛栖笑她：“一芍从扬州回来，不仅口味变了，这眼光也独到了。”
　　一芍有些不好意思：“那奴还是比不上侯府的厨子，扬州菜让他学了几成就能在厨房里当师父了。”
　　众人边说边随着黎洛栖往木桥上走去，偶尔凉风习习，分外舒服。
　　黎洛栖下意识去找图纸，蓦地才反应过来，那图纸给了王府的管事。
　　刚想作罢，猛然一个念头闪过——
　　“糟了，没有图纸，一会如找到出府的路！”
　　她话音一落，侯府的几个下人忙道：“王妃别急，我这就去寻王府的下人。”
　　黎洛栖扶额，便也只能在这耐心地等了。
　　“王妃出府，应当往南边走，如来了流花桥？”
　　忽然，桥上走来了一道高挑身影，官袍像竹影一般落在眼前，黎洛栖原本平静的心跳蓦地一紧，转身正要走，忽然被脚下凸起的木板绊了一脚，身子摇摇欲坠间，底下湖水涟漪起风，下一瞬，手臂让人一揽，便倚入了一道胸膛，清风送梨香。
　　黎洛栖识得这个气味。
　　遂猛地抽开了手，冷淡道：“多谢。”
　　却听头顶落来一句：“王妃见了我便这般急着离开，实在令下官惶恐，可是从前之事，仍让您耿耿于怀？”
　　黎洛栖暗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姣好的脸庞端着清冷：“陈大人事值得本王妃耿耿于怀，您惶恐便对了，王府的改制时间紧迫，若是稍有差池，罪可就落到工部头上。”
　　说完，便敛眉下了桥，刚转过花荫，心头才松了口气，忽然，脖颈让人一握，她吃痛一声，防备地转身，“松开！”
　　“怎么？”
　　一道沉冷的声音落来：“本王碰不得？”
　　琉璃眼蓦地抬起，就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嗷嗷！我是如此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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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病态占有 · ✐
　　黎洛栖眸光怔怔, 日光透过头顶的花荫落下，却映得那双狭长的眼睑阴翳深沉，下一秒，握在脖颈后的手掌力道一重, 将她一带落入他的怀里。
　　她有些吃痛, 忽然, 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嗓音：
　　“下官工部侍郎陈观南, 见过王爷。”
　　她想回头，脖颈却依然让赵赫延按着，她听见头顶落来一句冷漠的声音：“王府的改建, 往后不用工部插手了。”
　　陈观南眉眼一凛, 抬眸便见赵赫延的大掌按着黎洛栖的脖颈，少女纤细的皮肤透着红，显然力道很重, 他气息一沉：“不知工部做错何事？”
　　“你，就是工部的错。”
　　陈观南愣了愣, 整个人脸色都不好了, 他素来听闻定北王冷漠无情, 杀人如麻，洛栖当初嫁入侯府冲喜，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若不是因为陈家退婚之事，她一定不会这般冲动, 如今看来，赵赫延何止非良善者, 更是不知如何折磨洛栖。
　　陈观南脸色紧绷道：“下官不知做了何事惹王爷不快，只是王爷, 您这般对王妃，恐怕引人非议。”
　　此时黎洛栖感觉到赵赫延周身暗沉的气场，想挣却被他箍着脖子，心跳紧张地鼓着，小声道：“夫君……”
　　赵赫延将黎洛栖压入怀中，抬眸看向陈观南，眉眼一笑：“看来陈大人不想走啊，还管起本王与王妃的事了。”
　　话音落，另一只手握着黎洛栖的手腕，话却是对陈观南说：“那么，便带本王和王妃去寝殿看看。”
　　黎洛栖眼眸微愣，赵赫延想做什么？
　　陈观南眸光在那道桃粉色的倩影上掠过，敛下眼眸：“请王爷和王妃随下官来。”
　　王府的寝殿在南边深处，后倚凰山，前有花园掩映，是王爷和王妃的起居之所，赵赫延一路上攥着她的手腕，弄得她疼了。
　　想挣，奈何身后还随着仆人，她怕赵赫延又发疯了。
　　小声道：“工部承建是宫里下的旨意，夫君怎能拒了。”
　　赵赫延眸光微侧，“那王妃是想让工部的哪位侍郎主持？”
　　这时，一旁随陈观南前来的工部官员奉承道：“工部听闻王妃出身江南，是以特意选派了陈侍郎，他亦是扬州人也，所做的图纸设计精细非常。”
　　工部方才一听到赵赫延说不让他们承办，顿时吓得冷汗一出，根本不知道为何得罪了这尊大神，尤其赵赫延眼下风头盛焰，是新帝眼前的红人，他们若是差事办不好，那真是掉脑袋都有可能的。
　　“扬州人。”
　　赵赫延听到这话，忽然朝黎洛栖笑了，“那王妃认识陈侍郎么？”
　　男人漆黑的瞳仁认真地看着她，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于是她下意识地，和方才从陈观南面前逃出去时一样地，摇头了。
　　她拒绝再和这位定过婚却与她退婚的人有任何牵扯。
　　赵赫延一听，瞳仁深了深，只是脸上依然挂着浅笑：“那王妃觉得，本王应该将方才的话收回么？”
　　黎洛栖心头一沉，他方才的话？
　　这时，她看见工部的几位官员额头渗汗，一时间有些不忍，更何况这是圣意，赵赫延刚获封异姓王，最是不能在朝堂上树敌的时候，遂道：“工部里能工巧匠聚集，对王府建制熟悉，让他们来做工期更快，若是王爷有哪里不满的，我们事先多沟通几次便是了。”
　　赵赫延眼角的余光里分明看见陈观南眼眸抬起，朝黎洛栖看了过去。
　　“陈侍郎。”
　　赵赫延忽然朝陈观南看去，语气平静：“王妃这是在替你说好话么？”
　　陈观南心头一沉，拱手道：“方才王妃与下官已商议了一部分园林改建，工部有信心能让王爷满意，还请王爷给下官一个机会。”
　　赵赫延冷笑，送死的机会么？
　　“不用了。”
　　他话音一落，众人一愣，黎洛栖抬眼看他，这个人疯起来根本不顾现实，现在另外找人承建也赶不出工期，更何况王府形制谁能比工部熟悉！
　　“夫君……”
　　“园林改建不用你，陈侍郎负责本王和王妃的寝殿便是。”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人都愣了，寝宫不过是小打小闹，哪里需要工部侍郎大材小用！
　　赵赫延眸光微侧，带了抹笑：“怎么，本王已经听了王妃的话收回成命了，工部现在又要挑三拣四地不干么？”
　　这回压力又给到工部这边，王爷方才让他们滚，现在看似是退了一步，但工部若是不服从安排，那错就是在他们身上了！
　　陈观南如何不懂这层道理，但这却是他们求来的，这个赵赫延好手段，硬生生憋屈死他，却只能行礼谢恩。
　　此时黎洛栖让赵赫延牵着往寝殿里走，这里当是比扶苏院要大好几倍，她都怀疑自己一个人进来会不会迷路。
　　而赵赫延却让其他人都候在殿外，只让陈观南跟进来，无法，他还要做起笔录之事。
　　黎洛栖原本还在观赏这间寝殿的，忽然听赵赫延说了句：“这张旧床拆了，本王要做一张比这大三倍的拔步床，雕鸳鸯戏水，桃花红梅，还要挂绞云纱锦帷。”
　　男人话音一落，黎洛栖脑子嗡了下，猛地抬起头看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赵赫延看她睁睁的琉璃眼儿，眉眼一笑：“看来王妃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黎洛栖张了张嘴，脑子迟钝地转了下：“太铺张了……”
　　赵赫延凝眉：“铺张？”
　　黎洛栖心道，眼前这张拔步床已经将近十二尺长宽，三倍大，他是要在上面做什么啊！
　　而这时，对面的陈观南敛眉道：“挑选木材的时间会耗费更长，工期就更不定了。”
　　说罢，心道这赵赫延果然可怕，两个人何须要这么大的床榻，莫不是在外塑造爱妻人设，对内却荒淫无惮！
　　“旁人三妻四妾自然得节省钱财，本王只得王妃一人，当然是要将所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木材找不到，那就花多点钱，陈侍郎若是要提钱，不必绕着弯儿讲。”
　　赵赫延话音一落，陈观南脸色都不好了。
　　这时，他又牵着黎洛栖往净室走，她脑子还充着赵赫延的话，脸颊红红的，低着头走路。
　　“净室里本王要挖一个沐浴用的水池，这间净室还是太小了，再往外扩一扩，南边开一扇天窗，王妃喜欢看风景。”
　　黎洛栖脸颊一热：“我、我何时说过！”
　　赵赫延“啊”了，“本王喜欢看，王妃自然是要陪我一起看的。”
　　黎洛栖：！！！
　　陈观南的笔都记不下去了！
　　黎洛栖想把赵赫延拖走了。
　　男人感觉到她的手在往外拽，遂朝陈观南道：“陈大人先在此处度量尺寸，本王与王妃再四处看看。”
　　陈观南抬手作揖，眼睛却还是落在黎洛栖的身上，少女低垂脖颈，若天鹅优雅娉婷，当初若不是家里执意退婚，今日他们如何会到这番地步。
　　指尖握着的笔紧了紧，只是逋一抬头，对上了赵赫延的瞳仁，幽深，冷讽。
　　陈观南一瞬间愣了愣，再联想赵赫延方才的所作所为，显然是故意刺他的！
　　黎洛栖出了净室，才觉喘过气来，手背烫了烫脸颊，缓缓呼了口气。
　　再偷偷瞄了赵赫延一眼，这个男人正在看寝殿，好像真的只是在研究修建。
　　忽然，男人的步子停在一面乌木柜前，黎洛栖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夫君看什么？”
　　“挺大的。”
　　黎洛栖掀开了柜门，视线探了进去：“是耶，比我的手臂还要深。”
　　“是吗？”
　　他问。
　　黎洛栖试图跟赵赫延转移话题，不要再想陈观南的事了，她不知怎么地，就是怕他知道自己与陈观南曾定过婚。
　　“不信你看，我钻进来，还有这么大的地方。”
　　赵赫延看到黎洛栖给他比划空间，眼眸微沉，“是啊，挺大的。”
　　黎洛栖抬手扶上头顶的栏杆，想借力站出去，忽然见赵赫延走了进来，她没来得及反应，后背被人一压，竟跪在了地上！
　　“吱呀～”
　　忽然，柜门让人一阖，四下漆黑，黎洛栖害怕地回身看他，“夫君……”
　　忽然，伸出的双手让他一握，接着似被什么缠住了，提了起来，她紧张地挣扎，却听他低声道：“嘘。”
　　他这般，黎洛栖更不敢动了，不知道赵赫延是发现了什么，可等来的，却是她的两手被绑在了挂衣木杆上。
　　狭小的黑暗里，她的后背下意识靠进了赵赫延的怀里，“夫君怎么了？”
　　此刻她上身因为手腕被挂着，迫不得直起了身，她的问话没有得到赵赫延的回应，但她的身子却在黑夜里不自觉地开始回应他。
　　“夫君……”
　　黎洛栖害怕地往前躲，却惹得柜子响了下，心跳猛地一紧，脑子嗡鸣，赵赫延不会是想和她在这里！
　　“不要，夫君……”
　　他搂着她的纤腰，脖颈传来一道麻意，明明衣衫完好，可她隔着布料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滚烫。
　　“为什么骗我？”
　　黎洛栖身子颤了颤，是她害怕的反应。
　　赵赫延的气息渐渐变得沉烈，“是我平日太宠你了，才让你在我面前与别的男人说话？”
　　“我……没有……”
　　“嗯？”
　　他的气息沙哑地落在她耳边，却在心底荡涤着水涡，她怕极了，手腕开始挣脱绸带。
　　可换来的却是他的愤怒，黑暗的柜子里，他的气场笼罩着她。
　　“看来，我该让王妃记住，本王可是占有欲很强的。”
　　突然，黎洛栖方才挣扎的手腕陡然攥紧，指尖几乎嵌进了手心，眼眶溢出水泪，接着止不住地落着水线，摇了摇头，脖颈却让赵赫延握着，她害怕极了，陌生的地方，黑暗逼仄的空间，她甚至看不见赵赫延的脸庞。
　　面前只有一堵黑色的柜门，她就跪在这堵黑沉沉的柜门前，被赵赫延绑住了双手，钳住了脖颈。
　　她恨他，可是喉间却散落下碎音，一瞬间，另一股恐怖袭来，她听见了柜门外的脚步声。
　　黎洛栖死死咬着红唇，陈观南还在寝殿里！
　　黎洛栖忙低头去寻赵赫延的手掌，然后将脸压了进去。
　　他笑了，低声道：“怕他听见啊？”
　　声音在柜子里回荡，震着她胸腔，赵赫延这个疯子！
　　“求我啊。”
　　他竟然还在说话！
　　黎洛栖此刻浑身泛着黏腻的汗，几乎用气音在说：“求你……”
　　她话音一落，大掌捂住她唇畔的刹那，黎洛栖头皮顷刻发麻，吐出的声音全落在了他的掌心内。
　　紧接着浑身发抖，害怕，心跳的猛烈撞击不知是赵赫延带来的，还是外面那道掠过的身影激起的。
　　柜门有一道细小的缝，她在熟悉了黑暗后，看见了陈观南经过的官袍。
　　“王爷，王妃？”
　　一道寻声透过柜门落来，黎洛栖眼眶的泪都被吓出来了。
　　乌木柜里没有动静，甚至衣料的摩挲声都没有了，她的气息都被赵赫延的手掌格挡住，可唯有一处泄露了她的紧张，没有人知道，除了赵赫延。
　　他没有动，这次轮到他享受着她的反应，那样快的紧张，是心肺供给血液，快速地张合。
　　饕餮，隐秘，疯狂，窒息，气味弥漫在密闭的幽窄空间里，她的所有感官都被他逼上了极致。
　　陈观南在寝殿里寻了多久，她就紧张了多久，而原本候在门外的人也没有看见王爷和夫人的踪影。
　　黎洛栖怕死了，怕他们都进来寻，更恨赵赫延，眼泪吧嗒嗒地往下落，砸在他的手背上，赵赫延低声道：“别哭了，我要心疼死了。”
　　黎洛栖肺腔鼓着气，“疯子……”
　　赵赫延沉沉地轻笑，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疯子方才被王妃带着一起死过一回了，疯子想一直被你这样杀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04 11:58:29~2022-03-04 17:5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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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又发疯了 · ✐
　　王府的寝殿相当于三层进深的内院, 等仆人们进来寻时，黎洛栖已经让赵赫延抱着从后门出去了。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他的胸膛里，很生气，想逃跑了。
　　“放我下来。”
　　她声音低低的, 夹杂着情愫和恼怒。
　　赵赫延自然不会放手, 他甚至不觉得他方才做错事情了。
　　“王爷再这样, 我生气了。”
　　赵赫延步子一顿, 寝殿后是一处凉院，四下无人，他把她放到了假山后边, 少女哪里还站得起来, 一放下整个人便像一汪绵水，斜斜地倚着凹凸的假山面。
　　赵赫延去掀她的裙子，黎洛栖气得瞪他：“你若是还敢在这里做, 信不信我明日便回扬州！”
　　赵赫延瞳仁掩着漆色，但看她时又多了一抹委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膝盖。”
　　黎洛栖怔了怔, 本来找到理由发脾气的, 现在倒成自己误会他了。
　　她低着头，双手环着膝盖：“不给你看。”
　　赵赫延曲腿而坐，眼睛看着她：“方才我也用膝盖了，栖栖看我的吗？”
　　听他这般说，黎洛栖脸颊一热, 又骂了句：“疯子。”
　　赵赫延垂眸，气息落在她额上, 那儿还黏腻着香汗，“都是王妃害的。”
　　黎洛栖看他：“何故冤枉我……”
　　“陈观南这个名字, 你以为我不知道？早在扬州便派人去查了。”
　　黎洛栖一听，吓得脱口便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赵赫延瞳仁微眯，指腹携着她下巴，薄茧摩挲：“王妃过分关心了。”
　　黎洛栖想到赵赫延为了清洗朝廷，将不服新帝之人砍首的有，落狱的也有，发配边疆的也有……
　　她不敢去听，不代表她不知道。哪怕是新帝授意，但不可否认赵赫延在其中拨弄权利的手段。
　　这次好巧不巧，让他碰上了陈观南。
　　“夫君要这么想，若是他娶了我，那你这辈子都遇不上我了。”
　　“抢过来便是。”
　　黎洛栖：“……”
　　“可是我不当你娘子，你不会看见我的，整个晋安城适龄的贵女那么多，喜欢你的那么多……”
　　赵赫延嘴唇抿着，似乎真的在想她说的话。
　　黎洛栖双手环膝，“若是我没有被退婚，夫君就会和旁人结亲。”
　　“不会，哪怕你没有退婚，我也会娶你。”
　　黎洛栖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斩钉截铁，有些无奈，侧脸却让他掌心托起，他的眼神落了下来，“我只喜欢你。”
　　忽然，幽幽的晚风吹来，撩过驻足之人的发梢，将那黏腻的汗液微微吹干，黎洛栖嗅到赵赫延身上的味道，比沉木香更沉，像是在大雪天时走进了一间燃着雪松木的屋子，那种纯粹的，灼木气息。
　　她愣了愣，“夫君说什么？”
　　赵赫延笑了，眉眼映着她的脸庞，“你父亲会让你嫁给我的，你非嫁给我不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与你相配。”
　　-
　　王府的改建工期迫在眉睫，王爷却不让王妃出府了。
　　不在现场监工，黎洛栖根本不知道王府改建得如何，但听一芍说，赵赫延会亲自去看。
　　他一个大忙人，还管起王府的修建来了。
　　“一芍，我好闷啊……”
　　一芍给黎洛栖扇了扇风，见王妃像只慵懒的小猫儿窝在贵妃榻上，露出的脖颈柔白圆润，忍不住在想，若她是王爷，也想把王妃藏得好好的，谁也不准瞧见。
　　“王妃，王爷很快就回来了。”
　　黎洛栖：？？？
　　“他回来我就不闷了？你这是什么道理，我从前在扬州上山下河，我父亲母亲都管不住我！”
　　一芍挠了挠脖子，“可您现在是王妃啊，您不知道现在整个京师，人人最羡慕的便是你了！”
　　黎洛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有什么好羡慕的，整天闷在屋里，我就像那只笼中鸟，就算用金子雕成鸟笼，那也是没有自由的……一芍，这院里有没有什么狗洞可以钻啊，我想出去逛一逛……”
　　“东南角有一个。”
　　忽然，一道沉声自身后传来，黎洛栖一个激灵便从贵妃榻上起了身，肩头的披帛被蹭得滑落，露出细腻如月色的锁骨线条。
　　面前的男人眸光一暗，却没有马上压来，而是凝着她的脸：“近日外面不太平，王妃还是乖乖待在院里，等王府改建完成，你便能在府里逛。”
　　她努了努唇，小声道：“不过是笼子大了点。”
　　赵赫延仍然不松口，只是道：“到时你可以邀相熟的女眷到府里坐坐，便不无聊了。”
　　他这话倒提醒了黎洛栖，她掌心托腮想了想：“我又不是京师人，在这里别说朋友了，亲人都没有一个……”
　　她话音未落，感觉到赵赫延的手掌钳上她的手臂，忙解释道：“就、就只有侯府里的亲人……”
　　“王妃想出去？”
　　小猫儿满眼希冀地点了点头。
　　却听他道：“想都不要想。”
　　她愣了愣，就感觉赵赫延将官袍拆下，暗影压了下来，她忙往后躲，手肘抵在胸前：“你、你刚回来，不要！”
　　黎洛栖看到他狭长的眉眼微侧，“不要什么？”
　　她咽了口气，感觉下面要是稍微说错一句，这个人又要发疯了：“夫君去，去净室洗洗……”
　　赵赫延动作微顿，浓眸看着她笑，“王妃帮我洗。”
　　她吓了跳，摇头，“我还有事！”
　　“何事？”
　　“你方才说的，可、可以邀请女眷，我忽然想起从前相熟的军眷，想拟个名单，等开府那日邀她们来坐坐，可以吗？”
　　赵赫延看着她服软的眼神，自然不忍心她拒绝，于是便起了身，“好，只要你开心。”
　　黎洛栖忙从他怀里钻了出去，往桌案边走过去。
　　赵赫延让下人备水，一芍则端着餐食进来，“王妃，王爷让您先吃点儿。”
　　黎洛栖忙起来便不管不顾的，头也不抬：“嗯，先放着。”
　　博山炉燃着线香，四下寂静，她提笔想了名单，忽然凝眸，朝一芍问了句：“耶律军离开晋安城了吗？”
　　一芍听罢，抿了抿唇，她这个反应一时间让黎洛栖蹙起细眉，“还没走？”
　　“据说压在京师城外。”
　　黎洛栖的脑子里忽然映出耶律素那道美艳绝伦的脸，有的女子生得美，却不见得有胆量，有胆量的，少了一点聪慧就会摔得很惨，可是这个耶律公主，她都有。
　　狼毫忽然落回笔架上，美人神色厌厌。
　　这时，外间传来声音，一芍心头一跳，忙道：“王妃，奴先下去。”
　　黎洛栖纤细如玉的指尖搅了搅汤勺，却吃不下去。
　　等赵赫延走过来，便将她抱了起身，见她在吃东西，索性就让她坐在自己身上，蒸着热气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后背，手拿过她的汤勺，低头喂到她嘴里。
　　小猫儿却把头撇到一边，不肯吃了。
　　“名单拟完了么？”
　　他说。
　　黎洛栖眼睑微垂：“夫君，要不要请耶律公主也来？”
　　赵赫延凝眉，将汤勺放了下去，手臂揽着她的细腰。
　　这个问题果然让他有点难回答么？
　　“那日毕竟是我劫持了人家。”
　　赵赫延气息微顿，开始轻轻含着她的耳垂：“既然本王答应了王妃邀请女眷，那这件事便你来决定。”
　　黎洛栖垂着脑袋，“看来，等开府那日，耶律公主还没从大周离开。”
　　她的话让赵赫延磨了磨她的耳垂，“应该吧。”
　　“应该？”
　　黎洛栖气息冷了下去，“将军，现在辽真军囤兵晋安城外，您居然连她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甚至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气得要从他身上下来，可腰却让他钳得死死的。
　　黎洛栖说什么都不肯了。
　　赵赫延：“说要邀请她的是你，如今发脾气的又是你。”
　　“你松开我！”
　　忽然，圆润的肩头传来一道酥麻，激得她浑身一绷，赵赫延了然地“啊”了声，“王妃试探我。”
　　黎洛栖撇过头去，这人当她是傻子么？
　　“耶律公主不肯走，要么是与大周还没谈和，要么，就是这里有她留恋的东西。”
　　说这话时，她纤细的脖颈低垂，像一抹绯色晚樱。
　　他的指腹在她脖颈上轻轻一刮，“王妃聪明。”
　　她愣了愣，“所以是什么？”
　　赵赫延笑了：“跟夫君问话，什么都不给就想得到？”
　　黎洛栖根本没心思跟他玩儿：“你快说！不说不给！”
　　赵赫延笑了，高挺的鼻梁压入她的脖颈，“夫人，给我。”
　　“不要。”
　　他的手就去挠她，黎洛栖怕痒，这点是让他摸索出来了，此番撩得她咬着牙齿，一时间竟笑出了软绵绵的音调。
　　赵赫延扶着她的腰，“嗯？”
　　黎洛栖脸颊通红，撑着意志问他：“耶律公主是不是因为你……”
　　就算那日赵赫延对耶律素的态度淡漠，但那也只是在她面前的表现，两人能达成契约，自然是有某种因缘际会在，不然为何敢相托重任。
　　她越想越不对劲。
　　最后就是不肯让赵赫延进来。
　　他就只能在玄门处徘徊着，她不急，他也不急，两人就这么厮磨着。
　　最后定然是黎洛栖抵挡不住的，她的反应，赵赫延都知道，哪怕此刻她背对着他而坐。
　　“王妃。”
　　他嗓音沙哑地落在她耳边，“你应当知道，这样问话才对的。”
　　黎洛栖想趴在桌上，却让他扶起了腰身，搅弄得昏天黑地的。
　　想死。
　　“快说……”
　　“我方才已经说了。”
　　黎洛栖气得晃腿，膝盖却被挂了起来，顷刻间整个人的意志都要被碾磨得彻彻底底，桌上的宣纸都被她揉碎了。
　　“我不知道她何时走，因为能给她东西的人，不是我。”
　　黎洛栖身子一绷，她听见赵赫延沉沉呼吸。
　　“是谁……”
　　赵赫延没说话，却让她自己猜。
　　她如何能猜得到，气急了，去绞他。
　　身后的男人笑了声，“王妃弄死我吧。”
　　她抓着笔，手腕颤颤巍巍地开始在宣纸上写字。
　　赵赫延眯着眼，等见她笔落了第二个字时，猛地将她手里的笔抽走，扔到地上时，吧嗒折断。
　　“又拿和离威胁我。”
　　他气息一沉，就听见那声细细的啜泣声，“你总是这样……”
　　赵赫延动作一顿，心疼地将她的脸拨过来，要亲，而她不抗拒了，也不躲，像是知道躲也没有用，反而让这个男人更发疯。
　　赵赫延看着她的眼睛，轻叹了声，“我才是那个拿你没办法的人。”
　　黎洛栖低着头，“才不是，是你，把我锁在屋里，只能等你回来，我问你一点事，你也不说……”
　　她其实是没有安全感。
　　可黎洛栖的问题，却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赵赫延搂着她，气息搭在她耳边，低声道：“耶律素住在宫里。”
　　他话音一落，黎洛栖吓了跳，猛地回头，赵赫延让她扯到了，暗暗吸着气，“王妃要听，现在好了，守住秘密是很辛苦的。”
　　黎洛栖摇头，“我不信。”
　　赵赫延下巴的青茬摩挲着她的肩头，粗糙与细腻的相融，就像北方与南方的相撞，总是那么强烈。
　　“王妃，我们此刻何止是坦诚相待啊，我把命都给你了。”
　　黎洛栖脸颊一热，“谁要啊！”
　　“嗯？”
　　“你自己出去啊……”
　　赵赫延：“夫人这儿就是给我的地方。”
　　黎洛栖被他黏死了，“你见了我能正常一点么……”
　　赵赫延偏执道：“我偏喜欢这样和夫人说话。”
　　黎洛栖快窒息了。
　　但在窒息之前，她想到赵赫延方才说的话，耶律素住在宫里，什么叫“住”？
　　这件事就奇怪了，而且赵赫延方才一直不肯开口，还要她守住秘密……
　　等等。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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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夫人你闻 · ✐
　　在定北王开府之前, 黎洛栖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赵赫延将黎弘景和海氏以及祖母都接来了京师。
　　这一下她就开心了，赵赫延却说：“这下看你还怎么敢逃回扬州。”
　　黎洛栖：“……”
　　虽然赵赫延控制欲极强，但不管怎么说，看到父母的小娘子也有了事情可忙, 而定远侯府本就不小, 容黎家人绰绰有余。
　　“听闻定远侯负了伤, 不知好些了没有？”
　　黎洛栖听到父亲的询问, 大概是想去探望这位亲家，但她也做不了主，虽然如今赵赫延比他爹还厉害, 不稀罕承爵了, 但他们到底是晚辈，于是便派下人去兰亭院探问。
　　只是这下人还没出院门，就看到母亲身边的嬷嬷过来了, 言笑晏晏地说了些吉利话，只道身体抱恙, 不然定出门相迎的。
　　黎洛栖见状便道：“不知侯爷伤势如何, 可否见客？”
　　嬷嬷朝黎弘景行礼：“太医说暂时不能出院, 但见客还是可以的。”
　　看来侯爷对他那位出身白丁的亲家没有很大抵触，不然不会特意派下人来说这番话，如是不想见自然就称病搪塞过去了。
　　黎洛栖遂朝父亲道：“阿爹，您去换一身装束，我和你去见侯爷。”
　　收拾妥当后, 黎洛栖便带着黎弘景和海氏去了兰亭院。
　　周樱俪一见海氏，便吩咐下人将备好的茶送来, 虽然之前遭了场大病，但眼下总算熬过去了, 颇有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心态。
　　两位主母的见面黎洛栖倒不甚担心，怎么说都是些关于晚辈的家常话，倒是黎弘景要去拜见定远侯，就真让她有些揪着。
　　一个是文弱的教书先生，一个则是沉冷的侯爷将军，真怕一不小心就吵了起来。
　　“父亲，侯爷还有伤在身，您说话一定要当心。”
　　黎弘景笑了声：“你何时见爹爹跟谁急脸过的？”
　　黎洛栖点头，那倒也是。
　　这时下人将黎弘景引入正屋，黎洛栖也想跟着进去，却让自己父亲拦住了，“你在外间候着。”
　　黎洛栖脚步微顿，也就作罢。
　　这时，有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奉着的红簿倒是引去了黎洛栖的注意。
　　偏院里的周樱俪脸色却一怔，朝下人们皱眉：“拿下去，没见我正忙着么。”
　　嬷嬷们顿时低头道：“是。”
　　周樱俪像是要她们赶紧消失，摆了摆衣袖，逋一转眸，就看到黎洛栖的身影，笑道：“小栖过来坐。”
　　她最怕的就是两位长辈聊天还把她拉扯进来，从前在云溪村，就没有一个人能安全地从一堆坐在村道聊天的三姑六婆面前经过的，别说是人了，狗过去都得被说两句。
　　于是笑呵呵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也不等她们回话，提裙往院外走去，只是逋一过门槛，就想到方才周樱俪看到那红簿时的脸色，似乎并不太自然。
　　难道侯府出了什么事？
　　于是让下人去把方才送红簿的嬷嬷叫了出来。
　　这若是往日她自然不敢这么放肆，但如今她毕竟是王妃，下人们也不敢拒绝，便将那红簿递了上去。
　　黎洛栖拿起一翻，没问话，但面前的嬷嬷已经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了，忙道：“夫人令我们去挑了京师里待字闺中的贵族娘子，想来是要给世子婚配。”
　　红簿上皆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小像，黎洛栖视线一落，上面录了这些娘子的出身以及父亲品阶，她翻了一遍，最低的都是三品权臣的嫡女。
　　原来定远侯府的世子婚配，至少要这等出身才能入得了红簿，否则，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黎洛栖将红簿放了回去，她忽然想到方才母亲看到红簿时的表情了，难怪要让下人收走，当着海氏的面说这些，恐怕得多想。
　　黎洛栖站在院外等了一会，仍不见父亲从侯爷房里出来，于是有些心焦，便往正屋走了过去，此时守在廊下的仆人们让开了道，黎洛栖刚想去敲门，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拔高音调的嗓音——
　　“不去不去，你休想替我做主！怎么，是嫌我身份低微，给你们定远侯丢人了？过去要我女儿冲喜，现在那小子飞黄腾达当了王爷，当都是他自己的功劳？赵敬亭，你若是还存了半分恩情，就不该跟我提这种要求！别以为我来京师是要占你们侯府的便宜，若不是为了小栖，我何至于此！”
　　黎洛栖瞳孔睁睁地听见了父亲直呼侯爷名讳，好家伙，纵是当今皇帝都不敢这么说话啊！
　　于是忙敲了敲门，打断里面剑拔弩张的困局：“父亲，父亲，时辰不早了，不要打扰侯爷休息！”
　　她紧张地咽了气，等了一会才见房门打开了，二话不说将父亲往外拉，兰亭院的正屋前有一道长廊，倒是比扶苏院大上许多。
　　此时下人候在不远处，黎洛栖气道：“还说自己脾气好，没跟人急过眼！侯爷卧床养伤呢，您倒好，跟人家吵起来了！”
　　黎弘景让自己女儿一训，倒委屈起来了：“是他先不对的。”
　　黎洛栖：“……”
　　她扯了扯脸，“父亲，您是当先生当惯了，连侯爷也敢教训。”
　　黎弘景双手揣袖，努了努嘴，不高兴道：“我看我女儿也是当王妃当惯了，连她老子都要教训。”
　　黎洛栖：“……”
　　“父亲要这么想，女儿也没办法。”
　　黎弘景：“……”
　　有一种被反杀的错觉。
　　黎洛栖教训了老爹后往回走，海氏见状，也不好再叨扰侯夫人休息，一家三口往别院走去。
　　海氏却察觉到两父女的态度有异，故意放慢脚步跟丈夫低声絮叨：“发生何事了，小栖脸色这般垮着。”
　　黎弘景哼了声，“当了王妃了，亲爹都不认得了。”
　　海氏扯了扯他衣袖：“小栖可不会无缘无故发火，你不说我便问她去。”
　　在海氏心里，有什么事还是下意识找夫君商量的，黎弘景见状，不情愿道：“方才在房里定远侯说了几句话，招她不高兴了。”
　　海氏皱眉：“现在不比从前，你说话还是当心些好。”
　　黎弘景眉眼微垂，倒是没有方才的轻松神色，“我心里有数。”
　　-
　　吃过洗尘宴后，黎洛栖安置好了父母和祖母，刚回院便让下人们备水。
　　赵赫延见她忙了一晚，回来也不带歇地往墙柜走去，也不急着去净室，就站在不远处看她的身影，正踮着脚尖去够抽屉。
　　这一幕倒是让他想起了新婚那夜，黎洛栖要去拿银子，也是够不着，当时只觉她笨，如今怎么就越发可爱了呢？
　　于是走上前，单手揽上她的腰，将她托了起来。
　　黎洛栖双脚一离地，吓得她往下看，“夫君，我去挪椅子便是了。”
　　赵赫延让她坐在自己肩上，“有我在，要什么椅子。”
　　黎洛栖脸颊一热，忙将抽屉拉了下来，抱在怀里：“好了……”
　　赵赫延这才将她放下，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下次我跟夫君说，夫君便会替我拿么？”
　　小东西开始提要求了。
　　赵赫延垂眸看她，低声道：“不会。”
　　黎洛栖小脸顿时失落，“哦。”
　　“你要拿什么东西，自己拿便是，我只负责拿你。”
　　他话音一落，琉璃般的猫儿眼怔起，看他凑过来的眉眼，眉峰俊逸，压着狭长的眼睫，好看至极。
　　说这种不正经的话都能这般认真的。
　　黎洛栖忙窜到桌案前，结巴道：“夫、夫君快去沐浴吧！”
　　赵赫延了然地“噢”了声，“知道夫人心急了，我很快的。”
　　黎洛栖扶额。
　　等赵赫延一走，她忙把盒子里的银钱都倒了出来，数了数又算了算，顿时有些泄气，好像不大够啊。
　　这可怎么办，她还想在晋安城给父亲母亲安置一所住处的，可如今她端着这个身份，又不可太寒碜，若赵赫延只是个普通郎君就好了。她忽然想到今日看到的那份红簿，人家结亲都是门当户对，不仅没有压力，还互相给了面子。
　　想到这，她不由蹙起了细眉，不知赵赫延会不会因为娶了她这般出身的娘子，受人私下嘲笑。
　　就这么想着，身侧就压来了一道暗影，她心头一跳，听他说：“小财迷，大晚上的数钱玩啊？”
　　黎洛栖忙抬手护住了银票，“这些都是我自己存的，不是侯府的……”
　　完了，上次已经被他觊觎过嫁妆了，这次好不容易攒下一些赏钱，万不可让他图去了。
　　赵赫延见她这般重视，将她手腕拎起，“和夫君这般见外，夫人小气了。”
　　黎洛栖：“……”
　　她小气？
　　赵赫延抽出一张银票，黎洛栖忙起身去够，赵赫延的手就抬得越高，她索性站在了椅子上，气急道：“给我！”
　　“亲我一下，便给你。”
　　黎洛栖：“……臭流氓。”
　　“我用了夫人的浴盐，一点都不臭，夫人你闻。”
　　“流氓！”
　　赵赫延：“亲一次，一百两。”
　　猫儿眼顿时亮了起来，赵赫延冷笑，“这会不流氓了？”
　　她托着他的下巴，叭唧在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朝他伸出素白的手心。
　　赵赫延扶着她的腰把她放下来，自己则坐到椅子上，像抱小孩儿似地托着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黎洛栖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他，“我跟夫君说，你别生气……”
　　赵赫延略微侧眸，“岳父岳母刚来，你就急着数钱，怎么，想跑路？”
　　黎洛栖晃了晃腿，“不是不是！是想给他们在京师安置一处宅子，可是如今夫君这般地位，我若是随意安置一处民宅，是不是会让你被人笑话啊？”
　　赵赫延剑眉微凝：“谁敢笑话我？”
　　黎洛栖梗着脖子：“自然没人敢当面说，但是背地里呢？我今日看见母亲替弟弟选媳，上面全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而我一介乡野村妇……”
　　黎洛栖原本挺自信的，但她的夫君从前当世子的时候就已经风头遮眼，如今还当了大周的异姓王。
　　她压力很大的。
　　“三郎我不同。”
　　“嗯？他如今年过十九，又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定北王的弟弟，整个大周数一数二的乘龙佳婿，若是夫君当初不是腿疾，想必娶妻比他过犹不及罢。”
　　赵赫延掌心托着她的下巴，“你怎知自己比不上那些名门贵女啊？”
　　黎洛栖撇过头去，“我自然不她们比较，只是怕夫君会这般想。”
　　赵赫延算是看清楚这只小猫儿的算计了，“又试探本王？”
　　黎洛栖这次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没有，只是今日听见父亲侯爷争执了一番，虽然同为亲家，但到底身份悬殊，我当时特别怕侯爷生气，若是你当时听见，也会觉得我父亲不对的。”
　　赵赫延指腹沿着她紧绷的后脊骨缓缓下落，“他们吵便吵，你不必理会。至于岳父的宅子一事，我自有办法。”
　　这时，黎洛栖却摇头了，“不要，这样外面的人更得说你帮扶我家了。”
　　赵赫延轻叹了声，“小栖怎么这么乖啊。”
　　黎洛栖让他揉得浑身软绵绵的，“我只是也不想外人说我打侯府和王府的主意，飞上枝头当凤凰。”
　　赵赫延咬了下她的脖子，“我夫人本就是凤凰。”
　　黎洛栖忙捂住他的嘴巴：“别乱说！凤凰是指母仪天下的皇后！”
　　赵赫延歪了下头，“那夫人若是想要，我再努力努力？”
　　“赵赫延！你乱讲什么！”
　　男人修长的指腹慵懒地挑逗着她，“左右那耶律公主都皇上搅合在一起了，却还想着要回辽真当女王，我看，不如就让皇上去和亲罢了，我替他看着江山，王妃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都是机灵鬼，猜对惹～

110.既纯又欲 · ✐
　　第二日, 黎洛栖醒来时已是晌午之后了，等她在床上缓着神时，一芍端着热水进来，“王妃, 午膳备好了。”
　　她“嗯”了声, 懒洋洋地还想躺回去, 可就在后背膈到被褥之时, 猛又弹了起来，“我阿爹阿娘来过了吗！”
　　完了，她从前跟赵赫延在云溪村时, 睡懒觉都被父母耳提面命, 说在娘家这般也就算了，在侯府还肆意，岂不是让人说闲话。
　　如何说闲话的她不知道, 倒是被父母说教了一通，正要起身下床, 两条腿还是酸酸涨涨的, 心里又把赵赫延拎出来骂了一通。
　　“黎老爷和夫人今早出门了。”
　　黎洛栖动作一顿, “去哪？”
　　王爷说怕他们闷，已命人带他们出去逛晋安城了。
　　黎洛栖撇了撇嘴，想不到赵赫延倒是安排妥当，就是能让她跟着一起出去玩就更妥当了。
　　吃过饭后，黎洛栖又开始数银子, 赵赫延不让她出门，关于给父母置办院子一事, 她也只能让晋安城的牙人上门，这些人牙尖嘴利, 一会会的功夫就把各处田庄房产吹得天花乱坠。
　　黎洛栖正双手托腮地看着面前的图纸，忽见一处宅院形制规格一流，地段更是中心，没个一二品的阶级是住不起的。
　　而那些牙人也眼尖，看到了王妃的关注点，忙开口道：“这户宅院是晋安城数一数二的高门，虽然与王妃的王府不可比，但规格却可比肩侯府，离王府也不远，只是……”
　　黎洛栖眉梢微挑，知道牙人话里的意思：“能在晋安城中修建这般阔大的宅院，官阶不下二品，普通百姓自然不能住，但按理说也不会拿出来卖，这院子的主人是谁？”
　　她话音一落，几个牙人脸色微僵，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黎洛栖凝眉道：“快说。”
　　“是……刘国公府。”
　　此人话一出口，侯府的下人也愣了愣。
　　刘国公可是旧帝时期的权臣，风头无两，如今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连宅院都要被发卖了。
　　黎洛栖对此人没有多少好感，相反，她不会忘记他在上元宫宴上推波助澜，让她改嫁辽真之事。
　　只是刘国公府的嫡女刘清越，黎洛栖倒是与她有过几次交集，清冷大美人，却不知如今娘家失势后，她过得如何了。
　　等牙人走后，旁边的一芍撇了撇嘴，“这个刘娘子从前那般得势，明面上对王妃客气，背地里那些小跟班就给您添堵，不过是依仗娘家权势，如今她丈夫薛信卧病在床，没赶上政变，否则，她恐怕也要被牵连获罪了。”
　　黎洛栖手心托腮，她不喜欢刘清越，但她也经历过夫君患疾时的难过，只是有些物是人非罢了。
　　傍晚时分，黎弘景和海氏终于回来了，黎洛栖好奇地问他们都逛了晋安城的哪些地方，黎弘景随口说了句：“刘记的面不行了，没有以前弹牙。”
　　话一落，海氏瞪了他一眼，黎洛栖泡茶的动作一顿，“父亲从前来过京师？”
　　黎弘景接过茶盏喝了两口，笑笑道：“啊，考科举的时候，不都得上京么。”
　　“噢。”
　　黎洛栖点了点头，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时候的晋安城，皇帝还是当今新帝的父皇吧？”
　　黎弘景神色微敛，将茶盏放下，淡淡地应了声，黎洛栖双手托腮：“那父亲对旧帝，可有了解？”
　　“旧帝乃当今圣上的堂弟，当初太子入辽真为质，先皇病重，而旧帝虽是先皇侄子，但从小与当今圣上感情甚笃，师出同门。”
　　说到这，黎弘景的语气顿了顿，黎洛栖也只是顺耳听了过去，“那父亲知晓刘国公么？”
　　她此话一出，黎弘景的眸光微动，“怎么了？”
　　“眼看他朱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黎弘景笑了声，“活于权力中心就要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否则玩不起。”
　　“对了，父亲当年科举考的是几甲啊？可是能入翰林？”
　　黎弘景眉梢一挑：“怎么，来了晋安城，连你也嫌父亲一介白丁了？”
　　黎洛栖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伴君如伴虎，就算能把这头老虎的气顺了，有朝一日也可能换另一头老虎，还不如当平民自在。”
　　尤其是她今日听闻刘清越的家事，顿感唏嘘不已，人最痛苦的莫过于从高处往下跌落后的不甘心。
　　黎弘景看着她的眼睛：“小栖当真如此想？”
　　她点了点头，黎弘景拍了拍她的脑袋：“懂事了。”
　　-
　　夜里，赵赫延回来了，黎洛栖上前给他卸官袍，从前第一次卸的时候她还不懂，手法笨拙的，让赵赫延好一番等，等到今日才勉强会了。
　　“在想什么？”
　　赵赫延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她的头低了低，“过几日就开府了，夫君还不让我去王府看看，到时候宴请宾客，我一个王妃却什么都不懂。”
　　赵赫延轻笑了声，“王妃坐在那儿便是，那些来拜见你的人自会报家门，能得你记住一二是他们的运气。”
　　黎洛栖听他这般说，仰头道：“夫君就不能谦虚一点么？”
　　赵赫延的手臂揽上她的细腰：“我这般卖力为王妃争气，如今却要被嫌了？”
　　黎洛栖不敢说她今日听了刘国公的事有些后怕，只是道：“夫君答应过我的，往后有什么事都要与我商量，不可瞧不起我。”
　　赵赫延了然地点了点头，“夫人在家烦闷，爱听些朝臣八卦么，我知道。”
　　黎洛栖：“……”
　　“那、那听听也无妨。”
　　赵赫延想了想，“我今日上朝时，看见工部的陈侍郎了。”
　　黎洛栖眉梢一跳，想到赵赫延上回对陈观南的态度，她不敢吱声了，怕越说越惹他生气。
　　于是指尖继续给他松着腰带。
　　“陈侍郎说寝殿改建好了，我下午去看了看，还不错。”
　　黎洛栖“噢”了声。
　　原来说的是寝殿的事啊。
　　“我还听见他与旁人炫耀，说他的香囊是自己家娘子绣的。”
　　黎洛栖心头一慌，“夫、夫君是武将，要用什么香囊啊……”
　　赵赫延琢磨着她的脸色，“那王妃也得给我一两样能让旁人瞧见的东西罢？”
　　黎洛栖抓起他的手，“这红绳还是我从观里给你求来的。”
　　“这是神仙做的，又不是娘子做的。”
　　听到这话，黎洛栖歪头看他，“嗯～昨夜是谁说我是仙女的？”
　　赵赫延轻咳了声，“王妃自然是天仙下凡。”
　　“记住就好，旁人的东西再好，都比不过仙女的好，知道么？”
　　赵赫延看她那双琉璃眼冒着的狡黠聪明劲儿，气息又沉了，“知道了。”
　　他夫人总是这样，轻易勾火而不自知。
　　“对了，夫君，开府那日，能请耶律公主来……”
　　她话说到一半，面前的赵赫延开始褪她的衣衫了，她跺了跺脚，“夫君听我说话！”
　　“夫人想请她，就算圣上不放人，我也能让她亲自来给你贺喜。”
　　黎洛栖：“……”
　　她的夫君，好大的胆子。
　　对于耶律素与皇帝的私事，她自然不敢过问，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是从赵赫延那儿听来的八卦。
　　咦，自从赵赫延上朝之后，她好像真的听来了不少让她瞠目结舌的秘辛，例如谁家儿女结了亲，本以为要在朝堂上拉帮结派，结果突然传出了男方与表妹私通之事，这下子两家人在朝堂上也吵得不可开交。
　　再比如原本定过亲的两家，后来因为男方失势闹掰了，结果新帝一登基，失势的那家又起来了，女方家又记起了婚约想牵线，在朝堂上居然给男方家说起了好话来。
　　黎洛栖听着听着，就感觉这朝堂之事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是看赵赫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担忧。
　　此刻黎洛栖趴在床上，赵赫延的大掌仍旧搂着她的腰，两人方才好一番动情，但他还有些意犹未尽，见她小脸儿通红的，眼睛却挂着不安，遂宽慰道：“我与他们不同，在朝堂上没有连襟也没有岳父，实属良臣。”
　　赵赫延说着，将她抱起趴到自己身上，掌心揉着黎洛栖的长发，每次将她驯服之后，她就会变得像一只温柔小猫，既纯又欲。
　　“那夫君会不会觉得，在朝堂上没有人帮你？”
　　黎洛栖下巴抵在他胸膛上，眼睛水盈盈地看他。
　　“夫人可知，在朝堂上，谁最重要？”
　　黎洛栖脑子混沌地理清，蓦地亮了下，“圣上！”
　　赵赫延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后脊骨，一下轻一下重的，“对了，那你知道，圣上最尊敬的人是谁么？”
　　这次，黎洛栖摇头了，但看赵赫延这般笑，仿佛小狗摇尾巴，有些得意，她猜了句：“难不成是夫君？”
　　赵赫延笑出了声，了然地“啊”了声，“原来在夫人心里，本王这般无所不能的。”
　　黎洛栖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不让他搂了：“夫君吊人胃口！”
　　“那夫人也吊我一下。”
　　黎洛栖脸颊一热，气恼道：“快说！”
　　赵赫延指腹揉着她的手腕，“帝师。”
　　这两个字，黎洛栖算是明白了，不管是皇帝还是平民，对先生老师都是极为尊敬的，看她父亲教出来的那些学生便知了，一个个在外好大的官威，在她父亲面前却都尊敬谦卑的，说什么都得听。
　　“那夫君与圣上的帝师可是相熟？若是如此，那朝堂上旁人再怎么结党营私，也有人能替夫君说上几句话。”
　　赵赫延将她被香汗染湿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精致的耳垂来，他指腹揉着，在她变红的时候，轻轻说了句：“嗯，帝师可是我岳父大人，这关系能让你夫君在朝堂上横着走。”
　　他话音一落，小猫儿的瞳孔睁圆，岳父大人？
　　赵赫延的岳父，不就是她亲爹么？！
　　“夫君，你说清楚……”
　　然而最后，黎洛栖却被一道道浪打得忘了此间身在何处，他说去哪儿，便去哪儿……
　　-
　　处暑过后，晋安城的天气便有转凉的迹象，秋高气爽的，倒适合王府开宴。
　　黎洛栖这几日将侯府的家当行礼都收拾好，命人先搬去王府，等开府那日，她终于能出来放风了。
　　她本还有些担心这场开府宴请不来多少宾客，毕竟除了赵赫延的王爷身份，她在世家贵族中的关系并不深，但好在她从前跟军眷们打过些交道，晌午刚过，府里的客人就渐渐充盈起来。
　　黎洛栖刚松了口气，吩咐四司六局注意事项，就见一芍行色匆匆地走上前，黎洛栖让下人们先下去，“怎么了，一脸慌张的？”
　　“王妃，我方才瞧见刘娘子来了。”
　　黎洛栖想了想：“哪个刘娘子。”
　　话音逋落，余光就见一袭清贵身影走来，朝她施施然行礼，黎洛栖眉梢微挑，原来是前刘国公之女，刘清越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只要我更得够快，就可以追上完结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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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受宠若惊 · ✐
　　“薛刘氏见过定北王妃, 特来恭贺新府乔迁，送上薄礼，还望王妃笑纳。”
　　黎洛栖嘴角浅笑，“多谢。”
　　说罢, 让下人引刘清越往正殿走去, 一旁的一芍小声道：“往日眼高于顶, 今日咱们没下帖, 她怎么来了？”
　　黎洛栖看了眼刘清越的身影，淡淡道：“来者都是客，让府里的下人们注意些。”
　　一芍点头, 就是王妃不说, 她都得盯紧了。
　　这时，人群中传来骚动的议论声，黎洛栖眸光朝远处一望, 就见簇拥的人群里走来了一道明艳的胡服，流光美眸掠过, 最后停在了园林内的一道华贵倩影上。
　　人群分列两侧, 给这道夺目纤影让开了道, 众人见她停在了黎洛栖面前，顿时噤声望去，倒是对这位新贵的王妃和辽真公主之间的交情颇是好奇。
　　此时的黎洛栖让这道春日艳阳般的脸看着，先是受宠若惊，旋即忙道：“请、公主入内稍坐。”
　　耶律素唇角微勾, “王妃开府迎客，我自然得来看看热闹, 这是我们辽真的贺礼。”
　　她话音一落，侍从揭开了檀香盒, 只见一串珠宝嵌金项链光彩夺目，在场的都是京师贵妇，何等宝物没有见过，但辽真国的珠宝却与中原不同，中原讲究典雅精致，而辽真的却外放奢华，仅是一眼，就能看到那鸽子蛋般大的宝石，红色的镶嵌中心，而在其下又缀了一枚，如水滴状的蓝宝石。
　　而金项链上又嵌了数十颗耀眼的蓝宝石，四周以剔透小珍珠环绕，形成一枚枚七星伴月球形链珠，再以金链相连，在揭盖的瞬间，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黎洛栖这样对珠宝首饰兴致缺缺的人，都被其精湛的工艺吸引，几乎可以说，京师里能做出这般工艺的首饰没有它奢华，有它这般奢华的，却没有这般能工巧匠。
　　“这枚嵌宝珍珠金链，但愿能得王妃青眼。”
　　耶律素双手负在身后，笑意融融。
　　这何止是青眼，若不是此刻宾客满门，她当真想试试这枚项链，只是兴奋之余，又觉太过贵重。
　　只好引她进了偏室，这才开口道：“公主这枚珠宝想必非常贵重。”
　　耶律素点了点头，“嗯，整个辽真找不出比它更好看的。”
　　这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瞬间让黎洛栖吓了跳，僵着脖子道：“这般贵重我实在消受不起……”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黎洛栖可不想记人恩情。
　　耶律素笑道：“王妃紧张什么，我又不似你们中原人，礼尚往来，斤斤算计，我爱送便送了。”
　　好有钱，不愧是要当女王的人。
　　不过在安心收礼之前，她还是要保持清醒：“之前对公主多有失礼，难得公主不计前嫌，只是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公主今日肯赏脸，想必也是看在定北王的面子罢。”
　　耶律素桃花眼微挑，含着笑意道：“王妃这是在试探本公主与你夫君的关系？”
　　黎洛栖心头一跳，试探是试探，但她也知道公主的眼前人不是赵赫延，而是那高坐庙堂上的九五至尊，既然如此，那黎洛栖就更奇怪了，赵赫延跟她不熟，她为何送这等大礼。
　　毕竟若是爱屋及乌的话，也饶得太远了。
　　但她也不能表现出知道你跟皇帝的那档子事，于是只好佯装吃味，“我夫君心系大周，与公主的交集也不过是为了燕云北境，您身为辽真的公主，应当知道其中利害。”
　　她话音一落，面前的耶律素神色微怔，显然是将黎洛栖的话听进去了。
　　黎洛栖：？？？
　　她不小心假话真说了？
　　“咳咳，不过辽真公主同样心有大义，对我夫君也不过是欣赏罢了吧？”
　　耶律素见她眼神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由扯了下嘴角，“我确实欣赏定北王。”
　　她话音一落，黎洛栖脑子轰隆一下！
　　等下，赵赫延跟她说耶律素来京是为了皇帝，可这也只是赵赫延的片面之词！
　　难不成，是皇帝对耶律素心生强取豪夺之心，而耶律素又对赵赫延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耶律素见眼前的娇美人琉璃眼儿转了转，脸色一时震惊一时瘪嘴，颇是生动有趣，不由托腮看她：“小王妃在想什么啊？”
　　黎洛栖眼前被一张放大的美人脸攻陷，忙转过头去，虽然耶律素很美，但是……
　　赵赫延应该不会心动吧，可他也是男人……
　　“耶律公主还是把珠宝收回去吧，本王妃无福消受。”
　　添堵。
　　耶律素轻铃铃一笑，“王妃不好奇本公主为何会欣赏定北王，甚至愿意与他合作？”
　　黎洛栖抿了抿唇，她自然怀疑，但更怕听到真相。
　　耶律素忽然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黎洛栖吓了跳，往后缩，耶律素桃花眼绽着笑：“好软好滑啊，原来赵赫延喜欢这样的，我第一次见他时，还以为这个男孩子会死在草原上呢，想不到竟然登上了如今的高位，还找到自己中意的娘子。”
　　黎洛栖愣了愣，眼神怔怔地看着耶律素：“公主与我夫君，幼时相识？”
　　耶律素饮了口茶，随意地“嗯”了声，“十七年前，先皇……噢，就是现在你们大周皇帝的父皇病逝，将太子托孤给了两位重臣，一文一武，武将便是定远侯赵敬亭，文么，就是当朝帝师宋景炎。”
　　帝师？
　　黎洛栖心头一紧，“公主如何得知？”
　　她话一出口，才猛地反应过来，耶律素可是皇帝的女人，她还问这傻话。
　　而面前的耶律素朝她眨巴眼睛，“这不重要。”
　　黎洛栖按下心跳，还好，这样问显得自己真的不知道她跟皇上有一腿呢。
　　“当时正逢前朝末年，大周的先皇开疆拓土，直接将四分五裂的中原兼并，就在要收复燕云这时，殚精竭虑以致病重，而辽真先前正担忧大周会打过来，如今先皇一死，大周一乱，正是我们辽真掠夺的好时机，于是么，这一打就直接打到了晋安城。”
　　黎洛栖：“……”
　　难怪辽真军这般熟悉晋安城的路线，短短时间里居然能瞒天过海攻上京师！
　　“当时大周群龙无首，我们辽真也不稀罕这大周的皇位，银钱珠宝才是最实际的，但你们国库早就被长年累月的征战耗光了，但是满足不了辽真，我们自然不会退兵，多屯兵一日，就像头悬利剑，随时砸到大周子民的头上。”
　　听到这话，黎洛栖隐隐想起从前在书院里听先生讲过的大周王室，大周朝廷一方面为了拖延时间筹钱，一方面又想要辽真立刻退兵，于是双方达成了一个折衷的办法——交人质。
　　也不是什么人质辽真都认的，他们点名要储君。
　　想到这，脸颊忽然又让耶律素捏了下，“小王妃怎么不认真听我说话，在想什么呢？”
　　黎洛栖让她身上靠来的明媚花香激了下，忙道：“我、只是想起大周从前确实与辽真做过交易，但后来太子一直没有回来大周，便都传说他死了……”
　　耶律素冷笑了声，“他若是不死，怎么能让他的堂弟稳坐江山啊？”
　　黎洛栖按下心头的紧张，“那这与你和赵赫延的相识有何关系？十七年前，他才七岁……”
　　耶律素唇角一弯：“因为大周最先交来的人质，不是储君，而是定远侯世子，赵赫延。”
　　她话音一落，黎洛栖瞳孔睁睁，赵赫延做过辽真的人质？！
　　脑子里猛然想起方才耶律素说的话，先皇托孤，一文一武，定远侯自然不会让储君犯险！
　　想到这，黎洛栖心头像有千斤重石压下，在定远侯府的这段时间里，她知道夫君与父母关系淡漠，只以为是因兄长之死……
　　耶律素见她不说话，素白的指尖攥着手帕，血色全无，轻叹了声：“这么不经吓啊，还要本公主说下去么？”
　　“要。”
　　她忽然抬起眼眸看她，“所以你是在我夫君入辽真为质时认识他的？”
　　耶律素靠在凭几上，“我那时才多小啊，听说大周送了个金尊玉贵的太子过来，阿妈抱着我去看的。”
　　说到这，她眸光落向黎洛栖的脸颊，声音一轻，“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黎洛栖眸光一抬，视线凝在耶律素的脸上，安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辽真的那些贵族子弟把赵赫延塞进了一个铁笼里，像踢球一样把他放到地上滚，铁杆撞得他浑身是血，我去到的时候，阿妈直接捂住了我的眼睛。”
　　耶律素的一字一句扎进了黎洛栖的耳膜，浑身血液泛凉，这样的话光是听来都觉得可怕，却是赵赫延经历过的噩梦。
　　“不过没想到赵赫延能从铁笼里爬出来，那些男孩见他居然还活着，就把他丢进了小屋里，噢，那是一间关了狼崽的小屋，狼王出去觅食，谁若是敢碰它的狼崽，是不可能从小屋里出来的，是我们当地对罪犯的一种死刑。”
　　黎洛栖深吸了口气，紧紧抓着凭几。
　　她想喊别说了，可是她喊不出声，浑身沁着冷汗，整个人都吐不出气。
　　“不过赵赫延从狼窝里爬出来了。”
　　耶律素笑了，“赵赫延真是可怕啊，因为事情闹大，惊动了辽真王，大家都以为赵赫延是受了狼王眷顾，辽真王会放过他，可是没有，他们甚至害怕一旦将这样的储君放回大周，往后还是会攻打辽真，所以就起了杀心。”
　　耶律素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却是荒谬，所谓的权力谋算，不过是谁拿到了那一把杀人的刀。
　　“若不是辽真发现大周送来的质子是假的，我们都差点被赵赫延蒙在鼓里。”
　　黎洛栖眉尖一凝，“怎么发现的？”
　　耶律素掌心托腮，“你们大周估计都以为是赵赫延自己说的吧？”
　　黎洛栖语气果断：“不可能，夫君绝对不会说的。”
　　耶律素：“是太子的那位好堂弟，噢，也就是旧帝，真是有意思，借我们辽真之手帮他夺得皇位，还能让定远侯府背负陷害太子的名头，直接削权了。本来我们辽真还很气愤，但定远侯被削权，对我们辽真来说也是好事，而且大周的赎金也到了，当时辽真看到这么多钱啊，自然就把太子当成摇钱树了，抓着这么一个人质在手，如何会放啊，必须得供着，生怕他死了。”
　　耶律素的语气说得那般云淡风轻，可当年葬送了多少大周将士，高坐庙堂的人只看得见自己的富贵，却不知这些富贵底下流的都是人血。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进来的婢女端着茶水，黎洛栖的脑袋还嗡嗡地想着耶律素方才说的话，不提防递来的茶盏没接住，一下便倒在了她的裙裳上！
　　耶律素一惊，“没事吧！”
　　黎洛栖忙甩了甩手，素白的指尖烫了层红，耶律素骂道：“怎么端茶的！”
　　那婢女看着面生，应当是王府以前的旧人，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磕头认错，“王妃饶命！”
　　这时有嬷嬷进来传话，说宴席差不多要开始了，黎洛栖也没空责备下人，只道：“我换身衣服便去。”
　　等侍女把耶律素带去正殿后，黎洛栖忙让人伺候更衣，今日开府设宴万不得落人话柄。
　　“这是王妃换下来的衣裳，该如何处置？”
　　方才撒了茶盏的女婢眼睛通红地看向一芍，此时王妃已经往大门走去，一众仆人簇拥着，一芍心急跟上，便道：“你先拿回寝殿，这种衣裳不好洗的，等我回来再处理。”
　　“诺。”
　　那婢女见一芍走后，连忙将黎洛栖换下的衣裳收进了包裹里带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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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洗掉血污 · ✐
　　开府宴上, 黎洛栖让四司六局准备了江南的特色美味，譬如流觞曲水宴，便是将一些时令菜肴放于可游动的托盘上，在场的宾客倒不是没见过, 但愿意这般用心的却很少。
　　形式倒是其次, 菜色才是征服这些人舌头的重头戏, 江南菜肴精致, 花样繁多，颜色明艳，便是一道二十四节令的流觞曲水菜, 算是彻底让在座的宾客惊艳到了。
　　“在秋季竟能吃到春季的美味, 实在是妙啊！”
　　“私以为立春这道菜最合我心意。”
　　“想不到王妃这般心思巧妙，在下竟是在王府里吃到了最正宗的扬州菜！”
　　……
　　黎洛栖不知他们是奉承还是说真话，但这道二十四节令的菜她确实是花了心思, 能集齐这么多种食材做出这么多颜色，最能体现诚意。
　　赵赫延如今官居高位, 少不得与这些宾客家眷往来, 她的态度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把关系打点好了，她这个王妃才能当得舒心些。
　　想到赵赫延，她便朝一芍低声问道：“王爷呢？”
　　“他在飞霞亭与人议事。”
　　黎洛栖眉心微蹙，谁啊，值得他这般单独招呼。
　　-
　　飞霞亭上, 此刻凉风微熏，一袭暮蓝绣金澜袍坐于一侧, 眸光看着亭下的园林景致，倒是有几分惬意。
　　“朕想将先生从前的府院赠回给他, 不知定北王意下如何？”
　　说话的人坐于亭中，比起赵赫延慵懒悠闲的姿态，他却是端逸居正，这是无论多少年都磨不掉的习惯，正如他曾受帝师启蒙，在黑暗的日子里，都是那点意念支撑他。
　　“岳父不肯再入朝堂，我父亲向他提过，被他骂了一顿。”
　　李泓宣：“……”
　　只是转念一想，李泓宣又笑了，清淡浅雅，和他这个人一样，能让人在秋天里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当是如沐春风之意。
　　赵赫延想到黎弘景这么多年来的蛰伏，做着旁人看似不可能之事，能花尽十五年布一盘棋，为他打通从兖州到燕云的关隘。
　　至今他仍记得那日于云溪村的一别，他从黎弘景手上拿到另一半的虎符时，忽然问了句，为何改此姓名。
　　“黎明百姓的黎，太子殿下的弘，而他从前名字中的’景’，排在了陛下之后。”
　　赵赫延笑了声，“若帝师真留恋朝政，又如何能在这十五年里偏居一隅。”
　　李泓宣温润的眼睫轻垂，一道悠长的轻叹后，说了句：“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赵赫延手肘搭于凭栏上，“若不是为了我的王妃，他这辈子恐怕不会再踏入京师。”
　　李泓宣：“先生很好。”
　　“从前我便想，帝师是如何本事，能教出愿意为陛下开城的学生，后来我才知道，他对陛下这般厚意，当也是那般对自己的学生。”
　　李泓宣淡淡一笑，“看来我的那位皇弟，也做对了一件事。”
　　赵赫延看他，只听李泓宣目光朝正殿望去，“给你许了这一门婚事，帝师学生，兼济天下，他的女儿自然不在话下了。”
　　提到黎洛栖，赵赫延方才慵懒不在意的脸色便柔和了些，目光也穿过园林望去，忽然见山下不远处聚了一行宾客，似乎在玩什么游戏，赵赫延本是要收回视线，却见人群中簇拥着一抹熟悉的颜色。
　　今日黎洛栖出门，问他宴请宾客时要穿什么，赵赫延挑了身桃红挑蓝色的，他喜欢看黎洛栖穿绯粉色，就像一朵桃花俏生生地开在他眼里。
　　然而挑完她的衣裳，小娘子就把他今日要穿的衣服也挑了出来，两人的倒是相配，这点小心思啊。
　　实在可爱。
　　此时凉亭与花园隔得稍远，那道绯色掩映在人群中让他看不真切，一旁的李泓宣看他的眼神笑道：“若是要看，何妨走近些。”
　　赵赫延径直起身，匆匆行了道礼便真的走了。
　　李泓宣：“……”
　　很好，将堂堂一国之君晾在了凉亭里。
　　园林中，此时大家玩得正欢，有人提议：“输了得罚啊，刘娘子今日这把投壶可是状态不佳，根本不认真！”
　　“对对对，我看更得加罚了！”
　　刘清越嘴角浅笑，目光示意一旁的女眷，就见那位李三娘开口道：“我近日从辽真得一玩物，甚是新鲜，正好今日与大家共赏。”
　　她这话一说，众人倒是心生好奇，只见李三娘命下人抱来，这具玩物是随礼时一并送入王府的，红绸一揭，是一个铁环制的滚球，有两人合抱般大，相当于一个被放大了的蹴鞠，中间则被挖空了。
　　“这铁球有一道门，人钻进去用手推着便可滚动，甚是好玩，只是不知道刘娘子敢不敢。”
　　人群中有男有女，这时大家看向输了的刘清越，起哄道：“刘娘子向来是巾帼不让须眉，帮我们打个头阵呗。”
　　刘清越大方一笑：“让我进去也行，但你们得推我，不然我怕滚不动这铁球。”
　　他们这圈子都是自小玩到大的一群人，玩起游戏向来不扭捏，但若是放在从前，大家可不敢对刘清越这般起哄，只是如今她娘家势力倒了，明面上虽还会来往，但背地里，早就等着看她笑话。
　　刘清越心里冷笑，弯腰进了这圆球状的铁笼里。
　　视线朝远处的凉亭望去，此刻已不见赵赫延的身影。
　　“好了，你们推吧。”
　　她话音一落，大家都兴奋地摩拳擦掌，在草地上推起了这枚铁球。
　　而在不远处，李泓宣见赵赫延要走，便在无外人处跟他走了一段，刚说着话，忽然听假山外传来人群的嬉闹声，心道，看来这开府宴倒是顺利。
　　忽然，视线里掠入一道滚动的铁球！整个人瞬间僵了下。
　　三五成群的人围着那铁球又推又踢，而铁球中央映出一道绯色，不正是王妃！
　　李泓宣心头一震，猛地看向赵赫延，男人眉眼阴翳，周身顷刻散发冷沉气场，李泓宣阻拦不及，耳边侍卫的长剑已被抽走，修长暗影眨眼间轻功一点，如夜鹰掠过假山池——
　　李泓宣立刻下令：“拦住花园的所有进出口，不得再让人进来。”
　　说罢，他眉眼一敛，深吸了口气，就见泛着秋黄的草地上溅落一道血线。
　　这些人，上赶着到赵赫延面前送死。
　　忽然，有侍卫急急来报，“花园口已经有散了宴的宾客进来，我们一拦，他们便硬闯！”
　　李泓宣眼睫一压，“这里是王府，谁敢硬闯！”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道尖叫声！
　　李泓宣猛地抬眸，此时假山外涌来了不少宾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倒了一片的血泊，而此时园林中央的铁球里，一道暗长身影落了下来，男人修长的指腹打开铁笼，低声念道：“栖栖，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沉隐忍的声音落下，忽然，漆黑疯狂的瞳孔里映入一道侧脸，一道陌生的脸。
　　赵赫延猛地起身，似有疯狂的血液在意识里焦灼冲撞，从前种种暗影猝然生根发芽，顷刻间纠缠住他的理智，逋一转身，视线里全是围观他的冷漠人群，是了，这样的眼神，是等着看他死的眼神。
　　没有人会帮他，在这个世界上，兄长为他而死，父母将他抛弃，替人落入敌国沦为玩物，世人道他杀伐冷血，一点也没有错，他喜欢屠杀，喜欢刀刃滑血的声音，在他的噩梦里，不止一次想回到从前，想回到那个草原上……
　　忽然，漆黑扭曲的世界里，落来了一道明亮的颜色。
　　那双嗜血的瞳仁蓦地一动，如雪山之巅缓缓裂开了一道雪缝。
　　水蓝色的裙裾朝他走来一步，便将那雪山踩下一点，直到她的目光越过身侧，看向那铁球里站出来的女子身影。
　　赵赫延喉咙艰涩，他想说：栖栖，我以为她是你，我只是想救你，你看看我……
　　而在黎洛栖的目光看向他时，赵赫延意识里的冰冷雪山顷刻崩塌。
　　所有人都被他手中带血的剑刃吓得往后躲去，赵赫延却握得紧紧，垂眸看着她沉静的容颜，眼里开始害怕了，可是他无处可逃。
　　他逃过无数次，逃不掉的，那些人还是能把他抓回去。
　　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等真的太子来了，还一具尸首又如何呢。
　　那一刻，所有人都将他抛弃了。
　　后来他明明杀光了王廷里的人，可他还是没办法，没办法停止杀戮，甚至想要杀得更多……
　　“夫君在做什么？”
　　赵赫延呼吸一滞，看着她的脸，眼里的疯狂再次席卷。
　　这时，身后的刘清越走了出来，显然也吓得脸色惨白，“方才王爷见我被人欺负，是以才会出手阻拦……”
　　黎洛栖视线扫过众人一圈，所有人都被她沉冷的脸色吓到，“这个铁球，是谁带进来的。”
　　在场的宾客无人敢答话，黎洛栖的视线再次看向刘清越，眸光审视：“刘娘子何故穿着本王妃的衣裳。”
　　她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暗吸了口冷气。
　　赵赫延蓦地抬眼，手中剑刃不受控制地颤鸣，手背青筋突起，就在他要动手的瞬间，手背触上了一道冰凉的指尖。
　　转瞬间，手背让她握住，那双漆黑瞳仁里似有什么微微裂开。
　　“刘娘子入府时穿的并不是这一身，想必在场的宾客多有印象。刘娘子是要冒充我，引王爷入局么？”
　　黎洛栖的声音清冶沉静，而面前的刘清越视线扫过众人，忽然弯身朝黎洛栖行礼：“我于宴席上不小心撞翻了茶盏，是王妃府里的仆人好心给我替换的衣裳，王妃怎会如此想我？”
　　“放肆，本王妃的衣服可是你等可穿，刘娘子，下人不懂事，难道你一位出身国公府的嫡女也不懂事？来人，记上一条，薛刘氏，犯上僭越。”
　　刘清越脸色一白，“王妃怎能随意定人罪名？”
　　李洛栖笑了，指尖轻轻地松开赵赫延紧握剑柄的指腹，“第二条，擅自将铁器带入王府。”
　　刘清越怒道：“这根本不是我带来的！”
　　黎洛栖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那些躺在血泊上的人，“来人，看死了没有，若死了，这些命都记在刘娘子的头上。”
　　“这明明是王爷……”
　　刘清越话音一窒，视线猛地看向赵赫延，却见他目光始终凝在黎洛栖身上，瞳孔怔了怔，喃喃道：“是王爷为了我……”
　　“刘清越！你好狠的心，我们五郎不过是参与了国公府的查抄，你竟借刀杀人！”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道哭咽声，再之后，大家猛然惊醒，纷纷看向方才被赵赫延砍过的人——
　　“刘国公贪赃枉法，根本罪无可恕，你们国公府让我们七郎如何说情啊！”
　　一时间，整个花园响起了诉罪声，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黎洛栖则牵起赵赫延的手，带着他穿过冷漠的面孔，穿过黑暗的屏障，穿过窒息的人潮。
　　赵赫延的眸光里始终映着一道身影，明亮的，像天空一样的颜色，她那样娇弱，那样纤细，却能将她带走，能取走他手里的剑。
　　直到凉水落在手背，他看着那道温软的手在为他洗掉血污。
　　鸦羽般的长睫微垂，她耐心而专注地为他洗手，低声说道：“夫君，疼不疼？”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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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玩个游戏 · ✐
　　黎洛栖想让他说话, 可赵赫延的眼睛仍凝在她身上，沉沉甸甸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用手帕给他擦干净了双手, 此时两人蹲在湖边, 方才黎洛栖把人拽走, 看着淡定, 实则心跳都在抖，哪里还认得路了，找没人的地方就把他牵了过来。
　　此时她按着心口, 干脆坐在了湖边, 赵赫延也挨着她坐了下来。
　　“为什么杀人？”
　　赵赫延瞳仁黝黑地看着她：“我以为笼子里的人是你。”
　　“若是我，夫君就有理由杀人了？”
　　赵赫延眉眼一凝，冷声道：“千刀万剐。”
　　黎洛栖心脏一紧, 双手捧着他的脸，“夫君, 你是定北王, 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眼神在看着黎洛栖时, 变得专注：“定北王就是靠杀人挣来的头衔。”
　　这个世上，若是他不提刀，就有人提刀杀他。
　　黎洛栖看着他偏执的眼神，方才在花园里的一幕还心有余悸，她道：“赵赫延, 你是不是控制不了自己？”
　　“不是。”
　　黎洛栖皱眉，“正常人会这样吗？难道在朝堂上有人与你意见不合, 你也提剑上朝？”
　　赵赫延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忽然敛下了眉眼, 像是挨了训斥一般委屈了。
　　黎洛栖原本已经将语气放得很低了，可眼前好像真是她做错了一般，一时间收住了声，她忽然想到耶律素跟她说过的那些事，赵赫延对辽真的恨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让他乖顺，也不过是表象。
　　更何况，今日之场景，让他想起了不好的过往，而偏偏他还以为是有人在欺负她……
　　指尖触上了他的手背，赵赫延没动，等着黎洛栖完全覆上了，握着他的手。
　　他还是没动，最后，黎洛栖双手环上他的腰，指尖在他后背缓缓滑过，轻声道：“对不起啊。”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声音闷闷的。
　　黎洛栖轻咽了口气，“我夫君七岁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没办法保护你。”
　　她话音一落，软腰蓦地让他抱紧，她感觉到男人手臂在用力收紧，几乎要将她嵌入胸膛里。
　　黎洛栖喘不过气了，但是又不敢松开他，只好哄着低声说：“我知道，夫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着，感觉身前的胸腔微微震着，黎洛栖深吸了口气：“我知道，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
　　忽然，她听见肩上落来低低的啜泣，像小狼狗的呜咽声，黎洛栖怔了怔，偏过头去看他，脑袋却让他按住了。
　　她瞳孔睁睁地看着水面，那儿还倒映着落日潋滟的碎金，有湖风轻轻吹过，缭绕在两人身边，安静又绵长。
　　她感觉到脖颈有些湿了，第一次看见，赵赫延掉了眼泪。
　　黎洛栖垂着眼睑，在外人看来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即便在朝堂上也能佩剑的定北王，此刻却搂着她坐在湖边哭，那么大的人啊，她心里却疼了起来。
　　黎洛栖也爱哭，但却不是什么时候都哭的，只是在赵赫延面前哭得多，因为小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
　　眼泪，是掉给会心疼自己的人看的。
　　黎洛栖将他抱得更紧，什么都没说，黄昏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她嗅着男人身上的沉木松香，连带着湖水的秋意笼罩而来。
　　他说：“疼。”
　　她凝眉：“哪里？”
　　赵赫延仍旧抱着她：“栖栖，疼疼我。”
　　黎洛栖从前也听过赵赫延说这样的话，她只以为是这个男人在床上的挑逗，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赵赫延是真的想让人疼他。
　　她仰头看他，那双狭长眼睛让水洗过，勾着水红色的线，男人别扭地撇过头去，黎洛栖却没看过这样的赵赫延。
　　她跪直起身，双手捧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他也仰起了头等她，黎洛栖低头，轻柔吻上他的眼睑。
　　他搂着她的软腰，最先触碰到她的不是他的薄唇，而是舌头。
　　黎洛栖心跳一颤，感受着他温柔如晚风的力道，先是唇角，然后是下颚，然后耳垂，接着到脖颈，黎洛栖感觉到低热的黏意缠着她。
　　像狼狗的舌头，有力气，不松手。
　　黎洛栖低头，“夫君，现在还疼吗？”
　　赵赫延高挺的鼻梁压入她脖颈间，说话时气息沉沉如深浪：“疼。”
　　黎洛栖不知怎么安慰他，好像做什么都无法让他从方才的噩梦中醒来，被软禁虐待，哪怕是成年人都承受不住吧。
　　她蹲在他身前看着他，忽然双手摆在脸侧，似一对猫爪，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双阴翳的长睫抬起看她，黎洛栖笑了下，歪头又“喵”了一声。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弧度，黎洛栖眼睛亮亮的：“我可爱吗？”
　　赵赫延点头。
　　黎洛栖的指尖去勾他的唇角，“那夫君喜欢吗？”
　　赵赫延点头。
　　黎洛栖扑进他怀里，“那我们回去吧，好吗？”
　　他揉着她的后背，低声道：“不要。”
　　黎洛栖双手攀着他的肩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些宾客肯定散了，夫君放心。”
　　赵赫延气息沉沉，声音沙哑，“我不想回去，我只想和你往前走。”
　　黎洛栖仰头看他：“夫君方才，是不是吓到了？”
　　赵赫延嘴唇紧抿，眼里的疯狂猝然而起，却听她道：“其实我方才，也吓到了。”
　　赵赫延的眼神蓦地看向她，冷寒的气场压下，“对不起……”
　　若不是黎洛栖从耶律素那里知道他过去的事情，她想，方才自己也许会像从前一样吧，她想起了那次乘船去扬州的水路上，刺客劫船，她亲眼目睹赵赫延把剑扎进刺客的身体，当时的她吓得跑了。
　　而今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他从人群里带走。
　　“夫君哄我，就只会说’对不起’。”
　　黎洛栖努了努嘴，赵赫延垂眸看她：“那我再想想办法。”
　　这下，黎洛栖扑哧轻笑了声，双手抬了起来，“抱我回房，我就原谅你。”
　　赵赫延果然弯腰听话，黎洛栖脑袋靠在他肩上，轻轻呼吸，“夫君，我们玩个游戏好吗？”
　　赵赫延浓墨的眼睛垂下看她，虽然不知道她想玩什么，但是她想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做。
　　到了寝殿，黎洛栖看到了那张让赵赫延还算满意的床。
　　眼睛就跟被烫了似的，轻咳了声，吩咐下人们备水，赵赫延一听，就开始自动自觉地脱衣服，这衣袍上都是血气，黎洛栖不想他再穿了，于是让下人们拿出去处理掉。
　　净室里的浴池……
　　黎洛栖幽幽看了赵赫延一眼，“当初从晋安回扬州的路上，不知道是谁说水源珍贵，非要跟我用一桶水。”
　　赵赫延指着浴池道：“就是要跟夫人一桶水。”
　　黎洛栖掌心捂脸。
　　“你身上都是血气，自己先清理干净。”
　　说罢也不理他，径直出了净室，赵赫延似乎心里还怕她不高兴，见她出去了也只能眼神委屈，巴巴看着。
　　此时殿外，黎洛栖将下人都召了过来，“今日之事，我在花园里怎么说的，你们便怎么做，也不必堵住谁的嘴巴，我就是要外人知道，定北王府可不是什么善茬，谁若是敢惹，王爷的剑说砍就砍。”
　　“诺。”
　　此时一芍上前，低声道：“今日那倒茶的婢女找到了，是薛将军府里的人。”
　　黎洛栖眉梢一挑，难怪刘清越知道赵赫延最怕的是什么，不仅想借刀杀人，恐怕还想让王府传出定北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话，好让她这个王妃与王爷生隙。
　　如果不是耶律素的那番话，也许刘清越的计划就要得逞。
　　这才是黎洛栖最怕的事情，她没有天眼，更不知道晋安城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手段，她只能摸索着，小心翼翼地以眼前的利益作考量和选择。
　　“薛将军是王爷以前的旧从，这件事你们要瞒着，王爷自会定夺。”
　　“诺。”
　　等仆人们下去后，寝殿内，赵赫延已经换好寝衣等她，玄色绣金线的丝绸挂在他身上，像一团黑焰，看着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吸过去。
　　黎洛栖忙撇开眼，让下人们给她备水。
　　赵赫延抬腿跟上，黎洛栖怕他要在净室里做什么，忙推开他，“今日收了几份颇有意思的赏礼，都放在桌案上了，夫君看看该如何回礼。”
　　说完，就让一芍守在了净室门口。
　　赵赫延听她的话，去桌案上看了，视线淡淡一扫，最后落在了一副璀璨夺目的宝石珍珠金饰上。
　　修长的食指勾了起来，就听一旁的下人道：“这是辽真的耶律公主送来的贺礼，王妃很喜欢，让我们送回寝殿。”
　　赵赫延指腹滑过上面晶莹剔透的珍珠，红色的宝石热烈耀眼，下面坠着的水滴状蓝宝石似盛了一泉沙漠月湖，摇曳间随光影渐变，就像那潋滟湖水在其间游动。
　　“下去吧。”
　　仆人们依次退下。
　　赵赫延将项链握于掌心，往寝殿的内室走去，坐在床榻边安静地等着，视线落在指腹摩挲的这枚项链上，直到屏风内转入一道身影，软白色的寝衣像月光般笼罩着身子，烛光影动，将那线条勾得此起彼伏，赵赫延将项链放在身后的床榻边，抬眸看着王妃朝自己走来。
　　小猫儿的脸晕着热意，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往床榻内走了进去，因着这床实在太大了，所以她只能走。
　　而她一走，赵赫延就跟着她，等她靠墙边坐下，他也坐下，眼神灼灼地凝着她，越是不说话，越是让人脸红心跳。
　　“夫、夫君躺下。”
　　赵赫延躺了，这次还多做了一个步骤，自觉把寝衣也褪了，黎洛栖红着脸，眼睛只敢盯着他耳朵看，咬着牙钻进他怀里，赵赫延见她还穿着寝衣，不高兴了，似乎要夫妻平等，也要给她除，黎洛栖不好意思，制止道：“就、就是玩个游戏，穿着衣服也行。”
　　“不行。”
　　他偏执地要帮她，黎洛栖赶紧趴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
　　赵赫延感觉胸膛贴来热意，尤其是她的脸颊，热得仿佛能在他胸口烫一个洞。
　　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差点让他溃不成军。
　　“夫君抱着我、和我从这里、滚到那里。”
　　说完，黎洛栖的心跳就在突突地乱蹦，她怀疑赵赫延此刻都要被她的心跳砸中，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下身子，却让他抱得更紧了。
　　有一瞬间，他知道她的真实意图。
　　“栖栖，是想我和一起滚铁球？”
　　黎洛栖闷声“嗯”了下，“我不想你以后总是想到那些不好的回忆，控制不住自己……”
　　他忽而笑了，胸腔震了她一下，“我只是因为你，才控制不住自己的。”
　　黎洛栖抬头看他，双手刚要撑起，人就让他贴了回去，听他在耳边说：“滚铁球得抓着点什么，不然会掉下去的。”
　　黎洛栖想，总不能让赵赫延再去滚那个球了，于是道：“没事，夫君抓紧我，我不会让你掉下去，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赵赫延看着她红着脸在那儿斩钉截铁地说话，心脏像被一团棉花包裹着，又软又暖，可身体里的渴求却开始发疯了，粗粝的指腹勾着她带着水意的发梢，“那你要怎么抓着我？”
　　黎洛栖双手搂着她的肩膀，“这样。”
　　说着，她就试着往旁边滚了下，“好像可以了！”
　　话音一落，抬眼就看到此时撑在身上的赵赫延，方才那尝试性地一滚，却没料到两人直接换了位置。
　　她看着男人压下的动作，清瞳睁睁，下一秒，脚踝无意识地蹬了蹬，刹那间，紧紧绷着发抖，铃铛镯也在颤，她不敢信自己可以颤出这样频率的铃铛声。
　　赵赫延的声音伴着铃铛撞响，在耳边落下，他的声线沙哑撩人：“王妃这样抓着我，才不会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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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偏执难禁 · ✐
　　黎洛栖被他搂着从床侧滚到了床沿, 就在堪堪要掉下去的瞬间，她下意识勾住他。
　　抬眸，撞见赵赫延含笑的眉眼，狭长深沉, 烫着她的脸颊热热的, 黎洛栖低着头, “现在……夫君好点了吗？”
　　赵赫延仍旧搂着她, 在她脖颈间吸着香气，干净温柔的橙花，鲜嫩娇艳, 落在她身上, 欲而不自知。
　　“不够。”
　　他说。
　　黎洛栖怔了怔，“还、还要吗？”
　　如果这个办法没用，那她再想想？
　　赵赫延沉沉笑了声, 嗓音慵懒低落，“嗯。”
　　黎洛栖动了动身子, 脸就红了, 想出去, 却让他按着软腰，整个人嵌着他，知道他的目光凝着自己，心跳就噗通通的，小声道：“那夫君……再翻一次？”
　　赵赫延将她翻到自己身上, 靠坐到床头，长手伸到床外的矮桌上, 拿过方才放在那里的宝石项链。
　　黎洛栖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眼睛蓦地一亮：“是耶律公主送来的。”
　　赵赫延倾身上前, 长手绕到她脖颈后方，低声道：“我给你戴上。”
　　黎洛栖把黑直的长发拨到身前，感觉着他笼罩在鼻翼间的气息，好奇怪，明明已经这般亲密了，可是他忽然这般手法若即若离地替她戴着项链，又让她浑身绷紧。
　　赵赫延轻轻地“嘶”了声，“小东西，紧张什么啊？”
　　被他发现了，黎洛栖愈是紧张，控制不住地紧张，想让他快点戴上，越慢越吊着人。
　　“吧嗒”
　　耳边响起轻轻的锁扣合上之声，赵赫延的手却没有急着收回，而是顺着项链，从后脖颈缓缓绕到了前面，而后被她的长发和寝衣遮挡，修长的指腹轻轻一拨，像穿过丛林时拨开枝繁叶茂的垂花，现出如脂如玉的婉致风景。
　　他的气息忽然变得更沉。
　　珠宝本就闪耀，可乍看上去俗不可耐，如今让她戴上，除去一切杂冗的遮挡，只有她和这枚宝石项链，完完全全地落入他眼。
　　情难自禁。
　　黎洛栖让他看得浑身泛起粉色，忽然一阵激灵冲进感官！
　　“夫君……”
　　她的手按在他胸膛上，忽然，清瞳怔了怔，于一片混乱交缠的迷雾中，透入一丝异样，“夫君的心跳，好……快……”
　　被她一说，赵赫延直接将她翻了下去，幽深的瞳孔里，挂在她身上的宝石项链不住地滑，随着她身子晃动光影，将他纠缠，勒紧，血液冲撞。
　　项链温凉的触感在她脖颈间缠绕滑动，撞着她的下颚，不疼，就是有些奇妙的欢愉，仿佛在将感官放大，延生，直至头顶。
　　“夫君……”
　　“叫我名字。”
　　他说。
　　黎洛栖纤细的指尖几乎将他后背抓满红痕，“赫延……”
　　几乎是一道低颤情动的声音，直接将她置于天翻地覆的世间，她失去了掌控一切的能力，只能在深深的潮汐中沉溺。她曾于薄雾时分去过江边，看潮涨的壮观，海塘大堤，闷雷涌动，白浪翻滚，若高高的水墙压来，浪潮越来越近，浩荡攻掠，大地亦为之震得颤动起来。
　　而此刻的黎洛栖，眼睁睁看着那潮水向她涌来，她除了迎合，别无他法。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卷地，大地的倾斜将潮水涨高，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迷蒙中看见他的眸光。
　　她扯着一丝力气去抓脖颈上的项链，像是触到了那枚蓝宝石，她不知道这枚项链为何会让赵赫延这般近乎偏执，可她素白柔软的指尖一触，赵赫延的视线便霎时滚动暗云，他说：“抓紧一点。”
　　指尖拢住了那枚项链，而他也拢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黎洛栖终于得以卧在岸边喘息，浑身沁着薄汗，她想要水，却也喊不出来。
　　而赵赫延侧躺着，仿佛在欣赏一幅稀世名画，黎洛栖有些恼：“我看是夫君喜爱这项链吧。”
　　看到它就跟疯子似的。
　　黎洛栖想摘下来，却见他指腹轻轻滑过那项链中间嵌着的红宝石，“在辽真的神话里，红宝石意指太阳。”
　　“嗯。”
　　黎洛栖懒懒地应了他一句，这个时候倒有空跟她讲解起来了。
　　“蓝宝石是月亮。”
　　黎洛栖想说知道了，但她没力气了，好累，好想直接睡下去。
　　“黎洛栖。”
　　“嗯。”
　　“洛栖。”
　　“嗯。”
　　“阿黎。”
　　“嗯。”
　　“小栖。”
　　“嗯。”
　　“栖栖啊。”
　　“嗯。”
　　黎洛栖的每一道“嗯”都是将睡未睡时迷糊的梦语。
　　直到她感觉额头落来一道吻。
　　“这世间昏天黑地，肮脏不堪，唯你干干净净，不染尘泥，悬于我心上，可作太阳与月亮。”
　　清澈的水瞳微抬，看见一道柔软，亮着光的瞳仁。
　　黎洛栖动了动身子，钻入他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
　　薄雾浓云，龙脑香在金兽香炉内暗香浮动。
　　高高的床帐笼罩了日光，黎洛栖睡了不知几个时辰，等醒来时，看见了赵赫延穿着官袍，遂掀开床帐，掩嘴打了个哈欠，趿着云履靴朝他走去。
　　心里想，她还能在家躺着，赵赫延却要起早上朝了，于心不忍，便抱起檀木架上的官袍披到了赵赫延身上。
　　忽然，男人眸光一动，转来看她。
　　黎洛栖有些赧然，“我帮夫君穿上。”
　　她说着，却见赵赫延将她方才披上的官袍拿了下来，又挂回架子上。
　　黎洛栖：“……”
　　难道她记错了顺序吗？
　　于是眼睛一扫，见玄色中衣落在榻边上，黎洛栖忙又抱了过来，殷勤道：“给。”
　　赵赫延无声一笑，又把她手里的衣服抽走了。
　　黎洛栖：？？？
　　“夫君不用我伺候？那你自己来吧。”
　　刚要走，手腕就让人握住了，“替我更澜袍。”
　　黎洛栖：？？？
　　“难道开府后，朝廷还给你休沐了？不用上朝？”
　　赵赫延又是笑，见她去柜子里找衣服，最后挑来一件明蓝色的。
　　给他穿好后，外殿传来仆人的声音，婢女们瞥见床帐挂了起来，便要进门伺候王妃，却听一道冷声：“出去。”
　　众人：“……”
　　王爷好凶。
　　黎洛栖也吓了跳，收住了给他系腰带的手，却让他握着继续系。
　　“王妃帮我穿了，我也要帮王妃穿。”
　　黎洛栖：“……”
　　赵赫延给她挑了衣服，明绯色的，样式与他身上的相称，从前努力学如何给她解腰带，也顺便知道了该怎么系了。
　　只是这腰带刚系上时，忽然听见一道轻轻的“咕～”声。
　　赵赫延手一顿，黎洛栖：“……”
　　“那、那个我自己系……”
　　她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脸红上耳尖了，什么时候不饿，偏偏这个时候饿响了。
　　赵赫延也不抢，就在一旁看着她系腰带，颇有一种先生检查小女子功课的姿态。
　　等她总算打好了平安结后，黎洛栖要去洗漱，他也跟着。
　　“你、你不要跟着我，你去让下人备饭……”
　　赵赫延出去了，黎洛栖这才松了口气，他夫君不是大忙人吗，堂堂定北王耶，那么多闲功夫给她穿衣服系腰带……
　　等她出来后，外殿已经备好了食宴，只是逋一出来，就见窗牖间衬着的天色有些奇怪。
　　这时，一芍端来了梨汤，“王妃，这是王爷让厨房备的。”
　　她想说话，忽然噎住了，转眸看向赵赫延的眼神，顿时瞪了他一眼，也不敢说话了，怕让下人听见，只好低头喝梨汤。
　　这嗓子是让他给弄哑的，于是她决定报复性不说话，视线撇到一边，刚好看到殿侧放着的滴漏钟，她眼睛一眯，忽然，睁了睁，再转眼看向赵赫延。
　　就听他笑眼道：“本王刚下朝，王妃有什么想问的？”
　　她不想问，一个字都不想说。
　　低头咕嘟嘟把梨汤喝完了，所以她睡到了赵赫延下朝回来，而方才她还一副很殷勤的模样，给他穿官袍。
　　她黎洛栖的脑子都被他养废了。
　　“不过本王明日确实休沐。”
　　黎洛栖不答，继续吃饭。
　　赵赫延眸光微侧，看她鼓着的腮帮子：“新帝刚登基不久，又不上朝了。”
　　黎洛栖：？？？
　　她一双眼睛瞪大地看他。
　　这时，侯在四角的婢女都退了下去。
　　赵赫延每日回来都会与她说一些朝政之事，黎洛栖听得认真，偶尔会给他提一点意见，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皇上干嘛不上朝？可是病了？”
　　听她开口了，赵赫延笑道：“王妃真是一心系国啊。”
　　黎洛栖又被他卖关子，烦死了：“你快说！”
　　赵赫延捏着她的脸颊，“辽真要退兵，耶律素自然也要回辽真，她再待下去，辽真恐怕又得乱了。”
　　黎洛栖纤细的远山眉一颦，她想到了赵赫延与她说过，这辽真公主之所以愿意与大周结盟，很大原因是因为新帝，她也曾想过，一位被当敌国人质的太子，与敌国公主之间的感情很难言说，是刨不掉权力纠葛的。
　　于是朝赵赫延问道：“那圣上和公主……”
　　赵赫延看着她挂心的眼神，不知她在为别人可惜什么：“他们可以一个生在辽真，一个生在大周，也可以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公主，可偏偏活成了两个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黎洛栖抿了抿唇：“可是如果当初太子不入辽真为质，他也不会遇到公主。”
　　赵赫延眉眼冷然：“正是因为入了辽真为质，他对那个地方——只会有恨。”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下午六点，下一章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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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完结终章 · ✐
　　就在黎洛栖和赵赫延吃着饭时,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听动静不像是仆人弄出来的，于是朝外望去。
　　这时就见月归走了近来，朝赵赫延道：“是昭狱来了人。”
　　黎洛栖心头一跳, 只是依然平静地吃着饭, 坐在身旁的赵赫延则起身出去了, 耳边掠过一道凉风。
　　没过一会, 就听仆人来报：“王爷出府了，王妃不必等他。”
　　黎洛栖手上的银筷放了下去，诏狱来了人, 是什么犯人, 能让赵赫延亲自去审。
　　黎洛栖起身往殿外走，吩咐备马车，却听下人们道：“王妃, 王爷不让您出府。”
　　她气息沉了沉，“王爷方才连饭都没吃, 备好食盒, 我亲自送过去。”
　　下人们有些迟疑, 黎洛栖已经往外走了，这时，月隐卫走上前，拦住了王妃的前路。
　　黎洛栖眸光一凛：“王爷行军打仗落了胃疾，用膳必须仔细, 若是尔等再拦，王爷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你们月隐卫罪加一等！”
　　月隐卫发现，不知何时, 眼前的王妃已再不是从前那个会妥协和害怕的小娘子，若是她非要做一件事，任谁也拦不住。
　　马车上，黎洛栖眸光往外探去，晋安城外人来人往，形影接踵，不知是不是因为辽真要退兵之事，百姓们的脸上都挂着如日头般明亮的笑意。
　　黎洛栖阖上车窗，其实赵赫延要去哪儿不过是公事，她若是什么都过问，恐怕得累死，只是这诏狱内还锁着一个人，她不知道赵赫延是不是去见她。
　　马车缓缓行停，赵赫延出行不乘马车，都是骑马，她看见赵赫延的白蹄乌，就想到了自己之前在马场上认领的母马飒露白。开府之前，她想到王府地方大，可以将小母马接过来养，平日也能骑马，结果马场那边的人过来说，飒露白怀孕了，若是要把它带过来，得跟白蹄乌一起养。
　　黎洛栖：？？？
　　真厉害，说好的不合群，说好的要自己一家马舍，转眼把她的小母马拐走了。
　　此时黎洛栖下了马车，看了眼白蹄乌，没好气地瞪了眼，那汗血马也不理她，通体光滑的棕色，立于阳光下身形俊美，好一派睥睨众生之相。
　　黎洛栖扶了扶额，诏狱的官吏迎了上前，听王府的随从报了名号，忙道：“王妃稍候，属下这就去通传王爷。”
　　“不必了。”
　　忽然，随从身后走来一道皎皎若云中明月的身姿，声音清冷贵气，令人不敢直视。
　　“带本王妃去见刘清越。”
　　官吏垂眸凝神：“是。”
　　诏狱幽深的甬道尽头，隔着一道密不透风的牢房，绣金云履逋停，黎洛栖转眸朝引路的官吏道：“王爷可来提审过？”
　　官吏摇头，“不曾，但定了罪，鸩杀。”
　　黎洛栖秀眉微蹙，“那王爷来诏狱所为何事？”
　　官吏们垂眸相视一看，似乎在踌躇要不要明说，这时，身后的随从道：“月隐卫查案，但说无妨。”
　　这时，官吏才咽了口气，“是薛将军，今日硬闯诏狱要带走薛刘氏。”
　　黎洛栖心头微跳，气息顿了顿，“开门吧。”
　　铁门“吱呀”一声，尖锐刺耳，幽暗的密室里，一道烛光映入，黎洛栖看见靠坐在墙前的白色身影，如幽魅般，只一双瞳孔死死地凝在她的脸上。
　　“想不到，临死之前，还能与王妃再见一面。”
　　刘清越的声音依然那么沉静，好像只是在说一句寻常告别的话，而此刻虽身陷囹圄，却还是衣着整洁，与印象中散乱颓败的犯人不同。
　　黎洛栖刚要弯身，一旁的侍拦住，示意她地面肮脏，却见王妃微摇了摇头，还是坐在了秸秆草上。
　　刘清越嘴角浅笑，“王妃是来炫耀示威的么？”
　　“我只是来送你一程。”
　　她清凌凌的话音一落，刘清越的脸色霎时变白，看着她的眼睛泛起血丝：“都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还是晋安城最尊贵的嫡女，我不会嫁给薛信那个残废！我父亲也不会被夺权！”
　　黎洛栖莞尔一笑：“想不到在刘娘子心里，本王妃这般能耐。”
　　她越是云淡风轻，刘清越就越看不惯她的虚伪：“你不过是一介村妇，使了手段才入了侯府嫁给赵赫延，你等着吧，赵赫延能对我这般手段，总有一日也会这么对你——”
　　“啪！”
　　刘清越的话音戛然而止，布满血丝的瞳孔睁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洛栖，“你打我？我堂堂国公府的千金！”
　　“啪！”
　　黎洛栖的巴掌再次朝她另一边的脸落了下去，这下左右均匀了。
　　刘清越猛地从地上起身，人却让侍卫按在了原地。
　　黎洛栖眸光微侧：“这样就沉不住气了？”
　　??刘清越怔了怔，就见黎洛栖笑了声，“我还以为国公府的千金能于囹圄之间依然气节不凡，只可惜，徒有其表而已。”
　　“黎洛栖，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是我嫁给赵赫延，你也不会有今日的得意！”
　　黎洛栖轻叹了声，眼底眸光微敛，“当初我问刘娘子愿不愿意放弃国公府的荣耀，你不肯。后来你得配最风光的薛信，你又不甘心，如今国公府势倒了，你又不肯低头。”
　　黎洛栖的声音幽幽地落于空寂的牢房里，随着她轻叹一声，一句话落入刘清越的耳中：“归根到底，你爱的是权势，而非国公府，更不是赵赫延，在权势面前，这些都可以舍弃。”
　　刘清越清瞳一睁，情绪起伏，面露愤怒：“不是，我有家族荣耀，那是我的责任，我要替我父亲报仇！那些害国公府的人，哈哈哈，死在了赵赫延的剑下，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眼前的刘清越显然已经疯了，时而愠怒时而大笑。
　　但落在黎洛栖的眼里，只有可悲。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刘清越累了，“为什么你可以赢，为什么总是你赢？投壶是，射箭是，你嫁给赵赫延，如今他残疾痊愈，还得封异姓王，你又赢了……”
　　刘清越的嗓音沙哑，黎洛栖看着她的脸，“我从未想过与你争输赢。”
　　刘清越眸光蓦地抬起，就见一张皎洁容颜朝她浅笑，此时的黎洛栖，坐于暗室却依然如明月般干净。
　　“若是赵赫延一辈子都躺在床上呢？”
　　刘清越的眼神死死凝在她的脸上。
　　黎洛栖眸光清澈，“那我就一遍遍地对他说，’起来’。”
　　刘清越冷笑，“不过是赵赫延如今好了，你才说这种话，我日日与薛信那个残废待在一起，我都要吐了。”
　　黎洛栖指尖抚过桌案，残破，灰败，原来有些人看着风光，其实面前的桌子都已经积灰了。
　　“你啊，只想着活给别人看，若真是立于暗室而不气馁，就该把这桌子也擦一擦。”
　　说罢，她朝一旁的仆人道：“把食盒放上来。”
　　刘清越看着摆在面前的菜肴，将死之人，哪里还有胃口，黎洛栖见她不吃，自己便拿起筷子夹了起来。
　　刘清越瞳孔狰狞，忍无可忍：“够了！”
　　黎洛栖喝了口茶，“这就受不了了？”
　　“给我滚！”
　　黎洛栖眉梢微挑，“这样的话，赵赫延也曾经与我说过。”
　　刘清越神色一怔。
　　黎洛栖：“当初的他，就像你一样，等死，暴躁，又不甘心，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刘清越愣了愣。
　　黎洛栖手肘撑在桌案上，下巴抵着手背，“说实话，我当时真想走的，只不过你们晋安城的冬天太冷了，我就想等开春之后，天气一暖，攒够钱就走。但我这个人有良心，毕竟收了人家聘礼还债么，所以这段时间就勉为其难照顾他吧。”
　　刘清越：“所以你根本就不爱赵赫延！”
　　黎洛栖朝她一笑：“我爱他。”
　　刘清越不懂了：“你没有理由！”
　　黎洛栖又吃了口菜，“回答你方才的问题，赵赫延一辈子残废又如何，当我喊他’起来’的时候，他回应我了，他愿意吃饭了，愿意喝药了，愿意治病了，愿意陪我回扬州了，愿意为我做一切的事情。让我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京师，变得有意义了。”
　　刘清越指尖嵌入手心，“你不过是因为在他低谷时陪着他罢了，如今他风光无限，你以为他还会只守着你么？”??
　　黎洛栖食指指着自己，“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必须让他只守着我一个人。”
　　刘清越冷笑：“不可能的，这世间不会有这样的男子！”
　　这时，黎洛栖站起了身，唯有一束光落在她淡漠的脸上：“刘清越，你比任何人都幸运，可惜，你一次又一次放弃了。薛将军这个人啊，皇朝更迭都能全身而退，却为了你，强闯地牢，死在昭狱。”
　　地牢的光在铁门掩盖时猝然消失，一片幽暗里，刘清越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过脸颊，很疼，她往日都要涂雪花霜的，梳妆打扮婢女环伺，从未受苦。
　　“我是国公府的嫡女，生来尊贵，注定是要被人捧在手心上的。”
　　刘清越的指尖覆上脸颊，沾染着温热的水珠：“薛信，这次，你把我摔疼了。”
　　-
　　黎洛栖走出地牢，烛影落在长长的甬道上，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闷，浑浊的空气让她反胃。
　　忽然，一道暗影罩住了光，她蓦地抬眸，鼻翼间嗅到清冽的沉木香，似舒服了些。
　　指尖让一道温热的大掌握住，“王妃怎么跑这儿来了？”
　　黎洛栖心头一跳，有些结巴地掩饰道：“我看夫君没吃几口，所以就送了饭过来。”
　　“噢～”
　　赵赫延声调了然地轻轻一哂，“那饭呢？”
　　黎洛栖：！！！
　　“方、方才我看牢里有人没吃上饭，所以就送给她了。”
　　她怕赵赫延问把饭送给了谁，又怕赵赫延生气自己把他的饭送人了，脑子迅速地想着对策！
　　“王妃日行一善，给本王积福了。”
　　黎洛栖愣了下，人就让他牵着往外走，诏狱之外，廓然开朗的空气袭来，她终于喘过了气。
　　黎洛栖见四周有外人，便暗暗想把爪子从他手里抽回去，却见他侧眸朝自己看来，“那么，王妃，我们回去继续吃饭吧。”
　　居然没再问。
　　黎洛栖傻了下，就见赵赫延松开了她的手，翻身上马了。
　　男人一袭暮色红袍，坐于马上，衬得他高大俊朗，郎艳独绝。黎洛栖忽然想起从前听刘清越说过，赵赫延这样的人，就是骑马走在晋安城的御街上，都会引来满楼红袖招的。
　　此时，黎洛栖坐在马车上，看到赵赫延骑马在前，而两侧的街道皆是出来驻足凝望的人，不论男女，看见她夫君之时都是一脸赏心悦目的痴笑脸。
　　黎洛栖：“……”
　　“停车。”
　　忽然，马车里传来王妃的声音，车门外的车夫勒住缰绳，婢女将马车门打开，赵赫延听见动静，回身望去，就见那抹娇俏身影让婢女扶着下了马车。
　　他心头一提，此处街道人多眼杂，贩夫走卒拥挤不堪，他王妃金尊玉贵天仙般的人儿，岂可在此落地！
　　高大的男人迅速翻身下马，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要把她塞回车里，而那些往她这儿看来的眼神，赵赫延恨不得挖掉他们的眼睛！
　　宽阔的身影挡住娘子，“回马车上。”
　　黎洛栖指着不远处的摊贩，“我要吃糖。”
　　赵赫延转身看去，那露天摊子插着满满当当的糖画，看着吸引人，实则人来人往尘土飞扬，怎能入他王妃之口。
　　“回去吃饭。”
　　黎洛栖跺了跺脚，他这人怎么跟她爹似的，“我就要吃糖！给我买！”
　　赵赫延低声哄道：“好，回去给你吃糖。”
　　“我要吃的是那个糖画……”
　　她话音未落，人忽然被拦腰抱了起来！
　　此时，御街上一众看客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不是吧不是吧！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定北王居然当街抱起了自己的王妃！”
　　“小孩子不准看，捂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
　　此时黎洛栖红着脸让赵赫延塞回了马车里，“你干什么啊……”
　　男女走在街上牵手都是要让人瞧上两眼的，赵赫延倒好，直接把她横抱起来塞进车里了。
　　赵赫延点了下她的鼻子，拿她没办法：“乖，回去给你糖吃。”
　　说罢正要下马车，衣袖却让王妃揪住了。
　　赵赫延蓦地回眸，就看见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别到一边，不看他：“夫君以后上朝……还、还是坐马车吧。”
　　赵赫延不解：“我是武将。”
　　黎洛栖：“若是刮风下雨的……”
　　赵赫延：“王妃会给我送伞的。”
　　黎洛栖着急道：“不行，坐马车！”
　　赵赫延察觉到她来脾气了，遂让车夫继续开马车，这才重又阖上车门，坐在她身侧看她：“虽然白蹄乌让你的飒露白怀了身孕，但他也算是大周功臣，大不了我不让你瞧见。”
　　黎洛栖低着头，耳尖都红了。
　　赵赫延也低头，从下往上看她的脸，笑了：“小王妃脸怎么那么红啊？难不成你愿意我的马找别人的母马么？”
　　黎洛栖一听，忙摇头。
　　赵赫延又笑了。
　　黎洛栖抿了抿唇，“夫君骑马，大家都出来看，容、容易造成街道堵塞，万一挤到人就不好了……”
　　听她这番话，赵赫延瞳仁滑过一丝了然，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夫人不想别人看我。”
　　黎洛栖轻轻把脑袋搭在他肩上，赵赫延心都要被她揉软了，黎洛栖不说话都能把娇撒成这样，真要命。
　　“好。”
　　他低声道，“我答应你。”
　　小王妃高兴了，朝他一笑，“那我可以不吃糖，回去吃多点饭。”
　　赵赫延舌头掠过她的酒窝，低声道：“糖也要吃。”
　　黎洛栖看他又来了，手压了压他的胸膛，“这里是马车上。”
　　“车窗都关死了。”
　　黎洛栖又躲，赵赫延不松手，她只好把他的脸托在手心上，车马缓慢颠簸，她的鼻尖触上男人笔挺的鼻梁，轻轻蹭了下。
　　赵赫延的呼吸就沉了。
　　“夫君这般，不会厌么？”
　　听到她这话，赵赫延狭长的眼睑蓄了抹光，“噢，小王妃怕我变心啊？”
　　黎洛栖一惊，“才、没有！”
　　赵赫延双手扶着她的腰，“那方才是谁放话，说她的夫君此生只能有她一人？”
　　黎洛栖瞳孔睁睁，“你方才在牢房外面偷听！”
　　赵赫延指腹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那些说女子的脸娇嫩就如剥了壳的鸡蛋，都是没摸过真正娇软的皮肤，剥了壳的鸡蛋明明那么涩，哪里有他王妃的这般绵软，滑嫩有弹性。
　　“听了才知道，我王妃这么爱我啊。”
　　黎洛栖：“……”
　　完了，什么底都被他揭了。
　　于是双手压着他的脸，“那你说啊，你是不是有一日也要嫌我了，厌我了，觉得我不新鲜了……”
　　“王妃真是把那些忘恩负义的男人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黎洛栖努了努唇，“只许男人忘恩负义么，女子也可以。男人若敢这般，女子也能这般！”
　　忽然，软腰让他铁臂一紧，男人的气息就压进她的脖颈，“你敢？你若是厌了我，我就把天底下的男人都杀光，让你只能与我在一起。”
　　黎洛栖捶了捶他的肩头：“疯子！”
　　他笑了，“就是疯了。”
　　黎洛栖：“我娘说，男人的嘴巴不可信。”
　　赵赫延眼睛一眯：“噢，王妃是觉得我夜里身体力行得还不够。”
　　黎洛栖：！！！
　　“这还不够，你这叫纵.欲！”
　　赵赫延：“我爹说，女人的嘴巴也不可信。”
　　黎洛栖：“……”
　　她有些无力地搭在他怀里，轻叹了声：“夫君每日都这样，恐怕日久生厌了。”
　　她言下之意就是，大家保持一点距离，小别才能胜新婚啊……
　　“不会。”
　　黎洛栖“哼”了声。
　　就感觉赵赫延的舌头沿着她的下颚滑过。
　　“新鲜感不是和很多人经历第一次，而是和同一个人，经历很多个第一次。”
　　黎洛栖心头一颤，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赵赫延的吻又落了下来：“我前半生过得那么苦，从未想过’愿得一人’这样的事会偏偏落在我头上。可是栖栖，遇见你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好事。”
　　马车缓缓行于京师长街上，两处槐花迎风飘落，阵阵香气散入人间，选择来这世间一趟，原是因为这里有值得期待的人。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恭喜各位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你们又看完了一本书，在美妙的文字世界里收获了甜甜的经历！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这本文能让大家嘴角上扬！
　　接下来会更新一点番外，大概就是想写一些嘿嘿有意思的东西，例如……拥有完美身形剧烈运动时流的汗像血一样鲜艳的汗血宝马X马场上总是被其他马欺负的娇软小白马……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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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本接档文《我怀疑她把我当许愿树》，春天到了，现言甜文也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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