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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之皇贵妃晋升记
作者：伊带水

尤绾穿成要进宫小选的秀女，进了御膳房的点心局。
原以为能熬到二十五岁出宫，没想到她后面成了格格、侧福晋、贵妃、皇贵妃!
回首自己的晋升之路，她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原因无他，只因为自己抱到了世界上最粗的金大腿。

PS:男主四大爷，前期有后院，和女主在一起后只有女主，甜宠日常流；
女主人美身材好，娇媚大美人，年龄差12岁。
会调整历史时间线，想让四大爷提前登基，不想等到四十五岁；
勿喷。

内容标签： 清穿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尤绾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躺赢

立意：好好生活爱自己


1.  御膳房   　　康熙四十二年，紫禁城。
……

　　康熙四十二年，紫禁城。

　　中和殿东围房靠西边的一个院子里，管事嬷嬷陈氏正捧茶坐在廊下，她梳着一丝不苟乌黑发亮的发髻，身上是褐色的旗装，打理得干净利落。

　　院子中央一溜站了三排刚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穿着整齐的淡绿色宫装，头上顶着小两把，只左右两边各簪了朵绢花。

　　七月清晨的阳光打在她们身上，炙热得像是要将人烤化了去。

　　陈嬷嬷抿一口茶，目光往下一瞥，原想晾这群新拨来的小宫女们半个时辰，却注意到最后一排有个身影颤颤巍巍，白玉般的脸颊微红，鼻尖泛起薄薄一层晶莹的汗。

　　陈嬷嬷心下轻叹一声，但还是开口叫了停：“好了，都抬起头来，叫我认认脸。”

　　新来的宫女们微抬起下颌，视线还是看着脚下，不敢直视陈嬷嬷。

　　唯有一个特例。

　　尤绾站在队伍最后，朝着陈嬷嬷露出个娇俏讨喜的笑来，一双眸子顾盼生辉，若不是五官稍显稚气，还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嬷嬷瞪她一眼，继续自己的训话：“你们都是学过规矩吃过板子的，按理说用不着我提点你们，有任何错处打出去就是。但御膳房不同别处，主子们入口的东西出不得半点差错，在这里办差脑子要时时警醒着，吃食上稍有错漏，那牵扯的可是全族的性命，到时我便是想救你们也救不得。”

　　底下听训的宫女中有胆小的，小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陈嬷嬷又道：“这手艺你们一时半刻也学不会，这御膳房事杂又多，你们新来更要时时刻刻提着神儿，凡事多向姑姑们请教。再过半个月就是考核，到时候能不能摸上灶台，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罢这句话，陈嬷嬷便挥手召来院子边上的三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姑姑，道：“这便是后面两个月带你们的姑姑，都跟着去吧。”

　　小宫女齐声应诺，一排排地跟着走了。

　　陈嬷嬷朝队伍最后的尤绾一招手，领着第三排的如南姑姑便朝她点点头，低声道：“去吧。”

　　尤绾甜甜一笑服了礼：“多谢姑姑。”

　　如南姑姑被这浸了蜜的笑容晃了眼，心里不禁嘀咕：这番样貌竟然没被各宫娘娘挑走，真是奇了，怕是全宫上下都没几个比得上的。

　　这还是因为尤绾刚过十四，年纪小身形未显，等再过几年，真真称得上是艳丽无双了。

　　院子里的人一下走空，尤绾挺直的腰板顿时松懈，撒了欢似的，跑到陈嬷嬷面前抱住她的胳膊，娇声道：“嬷嬷，我终于见到你了！好几个月不见，绾绾可想你呢。”

　　陈嬷嬷苛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尤绾的撒娇撒痴拢了心，也端不住严肃的脸色了，低咳一声道：“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家，以后要讲规矩。”

　　尤绾乖乖点头，笑道：“这不是见到嬷嬷，心里觉得亲切极了，才一时没忍住。以后定是时时注意的。”

　　“你额娘身子可好？”

　　“好着呢，就是舍不得我。叮嘱我进宫来和嬷嬷认真学厨艺，听嬷嬷的话。”

　　“是该学着听话，别让你额娘担心。”陈嬷嬷从腰间解下一个莲花荷包，递给尤绾，“这是你阿玛托人送进来的银票，宫里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你拿着备不时之需。”

　　按理说碎银子是最实用的，但是小选秀女入宫只能带个小包袱，层层检查根本藏不了银子。于是尤绾的阿玛托人送进来银票，厚厚的一叠，生怕尤绾受了委屈。

　　尤绾入宫一个月来，天天学规矩练仪态，连想家的时间都没有。今天一看到这个荷包，思归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她家里是内务府包衣，阿玛尤绍军任正黄旗包衣骁骑统领，是个不大不小的从三品官员。尤绾有一个哥哥，还有一对弟妹，她在家中备受宠爱，但再受宠，也逃不过天家圣命，到了年纪就要参加小选，去年生病才耽搁了一年。

　　尤绾来到这个时空十四年，除去刚开始惊愕恍惚的两个月，之后只能接受自己穿越到康熙朝的事实。

　　既来之则安之，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家里人却越来越担忧，对着尤绾一日更比一日出色的容貌发愁，生怕她小选时被宫里主子看中，不知被指到哪个阿哥宗室的府里。

　　大概是老天疼憨人，尤绾今年入宫刚过十四岁生辰，葵水久久未至。各宫娘娘虽然喜欢往儿子府上送人，但谁也不想送去个还没长好的小丫头，因此尤绾的画像都不曾呈到娘娘们跟前，自然不会被注意到了。

　　家里人松了好大一口气，七拐八拐地找关系，将尤绾安排进御膳房陈嬷嬷管辖的点心局。陈嬷嬷和尤绾额娘喜塔腊氏是多年好友，她终身未嫁没有儿女，算是将尤绾视为自己的干女儿，有她在，只要不出意外，尤绾定能在点心局混到二十五岁，熬到出宫和家人团聚。

　　陈嬷嬷又叮嘱了尤绾几句，这才放她离去。

　　新来的宫女住在后院角落一溜屋里，一屋八个人。

　　尤绾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宫女们都在收拾包袱。

　　说是收拾，也不过是把小包袱里的东西归置归置，没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等会儿会有小太监给她们送来衣物鞋袜，换上新衣，才算是脱去了小选秀女身份，成为点心局新出炉的小宫女。

　　尤绾铺好自己的床铺，将莲花荷包放到柜子最里处锁上。正准备坐下歇歇的时候，被旁边的小姑娘拉住了手。

　　拉她的是尤绾在储秀宫结识的小姑娘，名唤沅秋，性子单纯，说话声音细细小小的。

　　沅秋稚嫩清秀的脸上流露几分担忧：“尤姐姐，刚才陈嬷嬷怎么把你留下了?不会是训你吧？”

　　她那时就站在尤绾身旁，自然看到尤绾后面站不稳，担心点心局的嬷嬷和储秀宫的嬷嬷一样严厉，给尤绾苦头吃。

　　沅秋记得，尤绾可娇了，上三旗包衣的女子注定要当宫女，谁不是自小就开始学的。但这半个月相处下来，沅秋觉得尤绾比某些贵族小姐都要养得娇贵，各种规矩只能算是不出错，离学得好可差远了。

　　尤绾眨眨眼，半真半假道：“是啊，我规矩不好，嬷嬷提点我来着。”

　　嬷嬷照顾怜惜她，但要是此时被屋里人知道，恐怕她们会背后生是非，尤绾才不会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等到过几日她显露几手做点心的手艺，其他人只会觉得，是因为她厨艺好心灵巧，嬷嬷才会看重她的。

　　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初来乍到的不太熟，有两三个往尤绾这里看了看，目光触及她那张花儿般娇艳的脸，又不自在地转回去。

　　剩下的几个都没什么反应。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便有宫女来唤她们出去。

　　这第一天，先要看看每个人的厨艺底子，再安排各人的活计。

　　三个房间的宫女涌出来，尤绾和沅秋个子不高，应该往队伍前面站。刚落脚，右手旁便闪出一道淡绿色身影，直接站到了尤绾的前面。

　　尤绾定睛一瞧，这人高出她大半个头，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这二十多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今年已满十六的齐佳莲音。她朝传命的宫女姐姐笑得讨好，牢牢占据了最前面的位置。

　　齐佳莲音长着一张明媚可人的脸，听说是前两年身体有恙，故而耽搁到十六岁才进宫，凹凸有致的身条在一众十三四岁的女孩中极为显眼。

　　不过听沅秋的小道消息讲，齐佳莲音不过是想养好身子，入宫后被娘娘看中指给哪位贝勒阿哥，这才耽搁了几年。

　　可惜小选都结束了也没被指出去，只听说惠妃娘娘曾赏过她两回东西，但直郡王对福晋一往情深，今年不愿再往府里进人，惠妃那边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尤绾不愿和如此这般“上进”的人打交道，拉着沅秋往后挪。

　　齐佳莲音似乎对她的动作很是满意，回头略带讥笑地看她一眼，又转过身去和宫女姐姐拉关系。

　　沅秋站在尤绾身边看得分明，藏不住心事的脸上写着怒气，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接了主子几回赏吗？不还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宫女。”

　　尤绾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这有什么，按照宫斗剧的套路，这种仗势欺人的小炮灰不出一集就会被秒掉。齐佳莲音的眼睛里可装不下她们，盯的都是上面的主子呢。

　　和这种人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免得哪天连累到自己。

　　一行人排成长长的两队，低眉敛眸来到御膳房。

　　点心局在东围房，一进门便看见三排灶台，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碗碟。

　　陈嬷嬷站在最外面。

　　尤绾扫了一眼，看到最近的地方摆着豆沙陈皮，台子上都是些常见的糕点原料。

　　“每人一方台子，给你们一个时辰，做出三道点心。没那个手艺的现在就说，我给你们安排别的活。”陈嬷嬷朗声道。

　　等尤绾她们站到灶台前，屋子外悄没声地走进来几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太监，蹲在灶台旁。

　　尤绾知道，这是来帮她们烧火的。

　　靠近尤绾的这个小太监倒是伶俐，团团一张圆脸十分讨喜，张嘴就叫姐姐：“这位姐姐您尽管吩咐，点火加柴的活儿都让小圆子来，可别让火星子溅伤了您。”

　　不是这小太监巴结尤绾，只是紫禁城里的宫女虽是被人使唤的命，但这一张脸一身皮也是不能随便受伤的。宫里姑姑们教训她们也是兴骂不兴打，毕竟在这个时代，女人的容貌是她们最大的资本。

　　当然，想要整治人，也有许多不留痕迹的法子，照样让人痛得哭爹喊娘。

　　若是惹了祸事，可就另说了，被主子罚去慎刑司打得半身不遂也是有的。

　　尤绾眼睛在台子上扫了一圈，就确定了要做的三种糕点。

　　首先拿过龙井茶叶，用小磨碾成细粉，这便是清香碧绿的抹茶粉了。

　　将抹茶粉加到面粉之中，和水揉成面团分成半个手心大小的剂子，制好相同分量的油酥，一个裹一个，擀过七八遍，就是做好的龙井酥皮。

　　桌上有蒸熟的鸭蛋黄和玫瑰馅，尤绾只需再做一份麻薯皮。

　　薄薄软软的麻薯皮包裹住往外渗油的鸭蛋黄，再覆上深红的玫瑰馅，最后被龙井酥皮整个包住。

　　下锅炸上一遍出锅，便是抹茶蛋黄酥了。

　　用抹茶做酥皮，中和了玫瑰馅的甜腻，咸甜适中，入口还有一股茶香。

　　不远处的陈嬷嬷看着尤绾这边的动静，眸里带着赞赏，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她知道尤绾从小是娇养着长大的，针线才艺拿不出手，唯有这一手厨艺，实在是老天爷喂饭吃，折腾出来的新样式都美味得不得了。

　　尤绾用剩下的抹茶粉做了两碗简单的奶冻，点缀上几粒红豆和一片薄荷叶，也是一道清新爽口的夏季甜品。

　　最后一道叫做海棠玉点，同样是揉白面，不过其中加了一勺澄粉，这样做出来的海棠花瓣才有近乎透明的如玉质感，内里是鲜奶馅，既奶香四溢又不会破坏整体的洁白色彩。

　　尤绾细致地捏出晶莹剔透的海棠花瓣，下锅炸好，待热气稍散，在每朵花中央点缀上半颗鲜红的樱桃，一碟带着奶香的海棠花便做好了。

　　刚刚摆好盘，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陈嬷嬷跨出去，嗓音响起，带着些许亲近：“哎呦!怎么是兰萧姑娘亲自来了?什么事劳您大驾跑一趟，直接派小丫头来说一声就是。可是德主子有什么吩咐?”

　　尤绾看着陈嬷嬷带着个高挑得体的大宫女进来，这位兰萧姐姐身上的布料明显比她们的要好上不少，头上插着几根银簪子，听陈嬷嬷刚才的话，这位大概是德妃娘娘身边某位得脸的大宫女。

　　尤绾记得，德妃可是康熙朝的宫斗冠军，从包衣宫女一步步走上太后之位，真算得上这东西六宫最后的人生赢家。

　　可惜当了太后没几个月就病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儿子四大爷气的。

　　尤绾偷偷腹诽，面上不动声色，低着头安静地当摆设。

　　只听得那位兰萧姐姐说：“娘娘吩咐我来点心局拿几样新鲜的点心。永和宫小厨房里的糕点都吃腻了，陈嬷嬷的手艺是万岁爷都夸过的，想必定是有新奇的花样，嬷嬷帮帮我，让我拿去讨主子的好吧。”

　　兰萧说得平易近人，陈嬷嬷却不敢受她的赞。

　　各位主子娘娘用过的点心不知凡几，永和宫小厨房里的糕点不比御膳房的差，还能吃个安心，德妃娘娘何必舍近求远，派人来御膳房拿东西呢？

　　若是娘娘用了觉得不好，那受责的还不是她们这帮子奴才。

　　“好姑娘，你告诉我，今儿这遭是何缘故?也让我心里有个底不是?”陈嬷嬷低声说道，拍了拍兰萧的袖子。

　　尤绾低着头，余光好像瞥见陈嬷嬷塞了一抹银色，兰萧手一揽，那抹银色便消失在她袖口不见了。

　　“嬷嬷只管拿好的出来，今儿原是四贝勒进宫给娘娘请安的日子，娘娘怜惜四爷办差辛苦，这才找嬷嬷寻几样新花样，好让贝勒爷尝尝。”兰萧笑道。

　　陈嬷嬷是成了精的人物，兰萧只说一分，她便猜到了七八分。

　　德妃娘娘找御膳房要点心，想必是小厨房做的糕点不合四爷口味，娘娘又拿不住四爷的喜好，只好让兰萧过来。只知道要新奇可口的，也不说是要甜口还是咸口。

　　到时候送上去了，合了口味，便是娘娘疼惜儿子，不合口味，也是她们点心局办事不当，手艺不过关。

　　反正和德妃娘娘没有半点干系。

　　不过今儿这事倒是头一遭，四贝勒虽然对德妃娘娘不如十四爷那般亲近，可也是每旬请两三回安的，以往的点心怕是也不对四贝勒的喜好，可从没听娘娘改过方子。怎么今日就来御膳房想法子了呢？

　　陈嬷嬷略一思忖，估摸着是德妃娘娘今儿有事嘱咐四爷，这才想用御膳房卖个好。

　　不过主子之间有什么事，陈嬷嬷可猜不着，她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兰萧姑娘今日来得巧，我这正好有几样新花样，也不知娘娘喜不喜欢?”陈嬷嬷说着，朝尤绾招招手，“把你的三盘点心端过来。”

　　尤绾微愣，很快反应过来，将灶台上的三碟糕点放到托盘上，稳步端到陈嬷嬷和兰萧面前。

　　兰萧先去看那托盘，上面三碟点心都卖相极好，香味扑鼻，心里添了几分满意。

　　再抬头瞥到尤绾的脸，眼里瞬间划过惊艳，转而笑道：“嬷嬷这里竟藏着美玉呢！今儿我要是不来，还见不到这般灵秀的人物。”

　　“姑娘过奖了，这丫头不过手艺巧些，哪里担得上灵秀二字，姑娘可别臊她。”陈嬷嬷道，朝尤绾使了个眼色。

　　尤绾恰到好处地低头，表情瑟缩，好像被吓到了一样，不敢抬头。

　　兰萧了然笑笑，接过点心装进食盒里，朝陈嬷嬷又寒暄了几句，就带着永和宫的人呼啦啦地走了。

　　“嬷嬷，”等人走远了，尤绾才低声道，“我的手艺，主子娘娘会喜欢吗？”

　　要是那位德妃娘娘口味挑剔，对她的点心不满意怎么办？她担心自己给陈嬷嬷惹麻烦。

　　“放心，娘娘定是会喜欢的。”陈嬷嬷倒是很有自信。

　　她在御膳房待了近三十年，早在几位阿哥都住在阿哥所的时候，她就在御膳房伺候了。对几位阿哥主子的喜好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但也知晓两三分。

　　若要将知道的直接说与别人听，那就是杀头的罪名。但是谁也不告诉，只为自己人讨几分好，她还是做得到的。

　　她敢打保票，尤绾那三道小点心，定能讨四贝勒爷喜欢。




2.  永和宫   　　永和宫。

　　德妃端坐……

　　永和宫。
　　德妃端坐在前殿明间的花梨木宝座上，大殿中央地面的绒花毯上摆着五彩铜洋漆座的冰釜，丝丝地散着凉气，殿内比外面凉快不少。

　　四爷踏进前殿的门，顿时觉得身上的暑气散去些许，拿下朝冠，额头已经渗出了点点汗珠。
　　他下朝时刚出乾清宫门，就碰上太子在烈日下跪着为索额图求情，他劝了小半个时辰，太子还是不起，倒是连累他在太阳底下也晒得全身冒汗。
　　四爷敛下心神，大步向前，给德妃一板一眼地请了安，得了德妃的应许，这才坐到右边下首第一张洋漆椅子上。

　　四爷按照惯例问过额娘的身体，这几日进得香不香，可有苦夏。
　　德妃面色郁郁，似有不愉。
　　旁边的柳嬷嬷最懂她的心思，立即帮着德妃答道：“娘娘这几日胃口不佳，奴才想了许多法子，也不见娘娘开怀。自从弘晖阿哥去了，娘娘一直没走出来呢！”

　　提到弘晖，四爷的心情也不好受，养到八岁的孩子，眼看着就要长成了，一场风寒便要了弘晖的性命。
　　但他一向情绪内敛，只道：“弘晖已经去了四个月了，额娘疼惜弘晖，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
　　德妃皱了眉，脸上带着几分愁色：“弘晖这一去，你府上子嗣越发单薄了。皇上也和本宫念叨过几次。”
　　四爷沉眸不语。

　　“上次大选的秀女还有许多，额娘给你挑了两个年岁正好又安静懂事的，今日便抬到你府上去。”德妃道。
　　四爷不太想答应，开口道：“弘晖才走不久，这时抬人进府，福晋怕是……”
　　他对福晋向来是给足体面，不愿在这种时候给福晋难堪。

　　“你不用担心，这事还是她上次来给我请安特地求的，人也是她过目过的。”
　　四爷微微皱眉头，不和他商量直接向额娘要人，福晋这是要做什么？
　　德妃说完了乌拉那拉氏托她说项的事，接着就想开口说说自己近些日子的打算。
　　她先招呼四爷喝茶吃点心：“瞧你满脸通红的，热着了吧，快喝些茶用些点心。如今太阳正毒着，出入要记着让小太监撑伞，别中了暑气。”

　　四爷捧过手边案上的一碗茶，已晾至半温，刚好入口。
　　茶碗旁放着三碟小点心，首先吸引四爷目光的是那碗澄绿色的茶冻，看着就解暑清热。
　　端起来尝了尝，三分甜度，入口滑嫩爽口，更是带着诱人的茶香，手心大的小碗，三口便吃完了。

　　“不错。”四爷难得地赞了一句。
　　四爷以前来永和宫，入口的东西极少，德妃观察过几次，只发现他不爱甜，后来便换上清淡的茶点，可是四爷还是不怎么动。
　　如此折腾过几次，德妃也懒得去想他喜欢什么了，今日是有事所求，才想起来派人去拿御膳房的点心。
　　“你觉得好便好，也不枉额娘费一番心思。”
　　四爷道了句额娘辛苦，指尖转向旁边一盘碟子的抹茶蛋黄酥，刚想拿起一个来，就听得德妃道：“听说近日大旱，皇上要派你去安徽巡查河情，怕是一路上少不了劳累。”

　　四爷指尖一顿：“皇阿玛的吩咐，儿臣不敢耽搁，出京办差是为皇阿玛效力，为的是大清百姓，哪里算是劳累。”
　　德妃哪里听不出来他说的这些场面话，把办差全然算作是皇上的吩咐，自然是说他这个四贝勒只有听命的份儿，不能在这件事上做主。

　　德妃只当没听懂，道：“你十四弟也大了，都是要当阿玛的人，可身上还没个正经差事。你这次去安徽，不如就把他带上，也好历练历练，回来就能帮皇上办差了。”
　　四爷听到这里，心里道了句果然。
　　自从十四弟大婚之后，额娘就在他面前念叨过好几次，一直想给十四弟赶紧找个差事。
　　可这差事也好找的吗？皇上不开这个口，他又怎么敢把十四弟往六部带？

　　这些年皇上对他们这些年长阿哥的态度越发古怪，压着十四弟这些小儿子不让办差，未必没有别的意思。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德妃面前说，只推托道：“路上辛苦，十四弟性子跳脱，怕是忍不下来。”
　　德妃一听就知道他在找借口，顿时面色板起来：“怎么？有你这个哥哥在，还怕管不住他？你能带十三去，难道就不能带十四去？”
　　这话已经是带了怒气，但四爷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德妃说动。

　　十三弟那是皇阿玛派来给他做帮手的，再说了，十三弟可比十四稳重不少，这几年办差也越来越有样子了。
　　四爷说什么也不会带十四爷去安徽的。
　　德妃几次开口都被他堵了回来，心里郁结，也不愿再留他了。

　　四爷秉持做儿子的本分，还是向德妃身边人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出了永和宫。
　　德妃看他那板正不带回头的身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瞧瞧老四这个性子，十四是他亲弟弟，提拔一下怎么了？等十四挣出个体面来，他不也是脸上有光?”德妃气道。
　　柳嬷嬷可不敢多言，只装作笑道：“四爷是心疼十四爷，怕十四爷路上辛苦。平日里四爷最关心十四爷，学问武功都要细细过问，这些娘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德妃不是不知道老四的好，只是一旦牵扯到小十四，她就有些心急了。
　　柳嬷嬷在旁边开解了好一阵子，德妃的气才渐渐散去。
　　“娘娘今日不还给四爷送去两个可心人儿吗？等来年给娘娘添个小皇孙小格格，四爷就知道娘娘挂念他了，定是会体谅娘娘的苦心的。”
　　听到这句话，德妃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老四子嗣不丰，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这次送人进府德妃也是好好挑过的，知道老四喜淡雅清净不好美色，特地找了两位端庄守礼的秀女，其中一位还出身于钮祜禄大姓。
　　但上次四福晋进宫，专门来求人，难道也只是为老四的子嗣着想?
　　德妃稍稍一试探，便知晓了乌拉那拉氏的心思。

　　老四家的这位，是想让新人进府，帮她生下个便宜儿子来，到时候抱到自己膝下养大，五六年不见生母，自然就会把她这个嫡额娘当做亲娘孝顺。
　　可也不想想老四是个什么性子，自己受过的苦，又怎会让孩子再受一遭?

　　只怕是乌拉那拉氏这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德妃轻轻吁出一口气，老四去安徽两个月不在，自己还要帮他看着后院，别闹出什么事情来。
　　抬眼看到右下首案几上空了的碗，用手指了指：“今日御膳房送的点心不错，去送赏，下次老四来，派人再点这几样。”
　　柳嬷嬷立即应下，心里松了一口气。




3.  颁金节   　　御膳房点心局内，各人做好……

　　御膳房点心局内，各人做好的点心排成三排，陈嬷嬷一一看过，偶尔拿起一块品尝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好是坏。

　　待所有的点心都看过，陈嬷嬷拿帕子擦擦手，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一圈。

　　小宫女们齐齐低下视线，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陈嬷嬷收回目光，在桌上点了三个人的盘子：“这三个，并上尤绾，以后便在内灶伺候。”

　　至于没点到的人，自然会有掌事姑姑给她们安排别的活计，只是少了几分体面，不算轻松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没选上的那些宫女，有些自知技不如人，有些则不这么想。

　　齐佳莲音直接站了出来，声音：“嬷嬷，尤绾的点心可不在这，我们也不知道她做的是什么，做成什么样子，怎么嬷嬷就点她进内灶呢？怕是不能服众。”

　　尤绾眼见着战火绵延到自己身上，看着在队伍最前方雄赳赳气昂昂的齐佳莲音，这人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直着脖子和嬷嬷杠呢！

　　啧啧啧，好大胆啊！不知道受了罚还能不能这么傲气?尤绾暗暗想。

　　果然下一刻，陈嬷嬷就发怒了：“顶撞管事嬷嬷无视宫规，谁给你的胆子。给我站回去，今晚你不许吃饭。”

　　得，齐佳莲音今晚要饿肚子了。

　　陈嬷嬷可没有要和她们解释选尤绾的原因，只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点心局院门口出现一拨熟悉的面孔。

　　兰萧姑娘又来了，这次托着托盘，上面盖着红布，笑吟吟地迎上陈嬷嬷。

　　原是来送德妃娘娘的赏，陈嬷嬷满脸欢喜地谢恩接下。

　　等永和宫的人走远，陈嬷嬷褪去脸上喜色，又变得严肃起来：“看到了吗？这是娘娘的赏赐，可见是尤绾的手艺合了娘娘的口味，以后就在内灶伺候，谁还有异议?”

　　哪有人敢说什么?全部闭紧了嘴。

　　尤绾自此被分摊了新任务，听陈嬷嬷说，下次四贝勒再来永和宫请安，德妃娘娘还是要来点她做的糕点。

　　尤绾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可晚上回到屋子，才发现被陈嬷嬷这么一操作，她身上就明晃晃地被盖上“德妃娘娘”的戳。

　　之前和她半句话没说过的小宫女都来和她打招呼，沅秋也在旁边说：“尤姐姐，你好厉害啊！做糕点又好看又好吃，还得了娘娘的赏，我也想有姐姐这样的手艺。”

　　尤绾笑而不语，端的是高深莫测。

　　她上辈子是个烘焙师，中式西式点心都做得极好，看来这辈子还是要做回老本行。

　　尤绾从此在点心局立下了根，在这里每天只需要干活，陈嬷嬷将她们这些小宫女保护的很严，极少和东西六宫的人接触。

　　等过了两个月的适应期，陈嬷嬷才渐渐让人带她们去各位娘娘们的宫殿送膳。

　　只是尤绾还是被留在点心局，一次都没出去过。

　　没办法，她这张脸太出众，陈嬷嬷生怕一个没看住，出了这点心局就回不来了。

　　尤绾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每天除了做做点心想想花样，就没别的事情要做。她原以为，德妃娘娘那边给她分了任务自己会很忙，但她明显错估了四大爷给德妃的请安频率。

　　接下来两个月都没人来传过话，等到九月下旬，才有永和宫的人来取点心。

　　尤绾小心翼翼地把食盒递过去，等再收回来的时候，发现茶冻被吃完了，此外少了两块的便是那碟鲜奶九层糕。

　　这点心糕分九层，层次分明，白层是鲜奶冻，红层是玫瑰冻，每层厚薄均匀，一口下去绵软可口，奶香浓郁。

　　剩下的点心倒是没动。

　　尤绾对着食盒静静看了两秒，心下暗道，四大爷的口味还是很好猜的嘛！喜欢的是果冻那种爽口嫩滑的口感，甜度没什么偏好，三分糖和七分糖都接受良好，以后就给他老人家做类似的点心啦！

　　尤绾哪里知道，皇子阿哥的喜好，是不能被外人轻易察觉的。

　　她第一次撞上盛夏，第二次碰上四爷刚从安徽风尘仆仆赶回紫禁城，一时没忍住多吃了两口，这才让尤绾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四爷的喜好。

　　入了十月，便即将迎来满人十分重视的颁金节，内务府及各宫都为这件事忙得昏天黑地，连尤绾这样的闲人也被分了不少任务。

　　她要赶制各种奶饽饽，比前些日子忙多了。

　　可就在这样的大节日里，尤绾又添了一件烦心事。

　　她的癸水来了。




4.  四福晋   　　这个时代的女性还在用古老……

　　这个时代的女性还在用古老的月事带，尤绾拿到那简陋的生理期用品——装着草木灰的布条，顿时悲从中来。

　　要是能回到现代，她才不在这鬼地方待呢！

　　想想这具身体才十四岁，发育得挺早，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长高的可能性。

　　所以尤绾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往墙根站站，瞧瞧自己有没有比前一天高一点。

　　墙上被她划了好几道印子，被前来视察的陈嬷嬷看见，朝她额头上敲了两下。

　　尤绾吃痛地捂住额头：“嬷嬷干嘛打我?”

　　“这是不是你干的?”陈嬷嬷指着那斑驳的墙根，“怎么天天就知道嚯嚯东西?”

　　“才不是呢!”尤绾半羞半臊，在陈嬷嬷的追问下，说出自己来了癸水的事实。

　　陈嬷嬷面色微愣，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着重在某个微微起伏的地方打转。

　　“这有什么好羞的，女人家都要经历这一遭。改天我给你额娘送个信，也好让她知道你长大了。”陈嬷嬷坦然道。

　　尤绾以为陈嬷嬷只是送个信这么简单，没想到过了几天，嬷嬷就给她带来一个小包袱，据说里面装着的，是她额娘托人送进来的东西。

　　宫里规矩森严，但也没有禁止宫女和家人联系。每个月都有家境清寒的宫女把自己的月例送回家，也有家中富庶的，给女儿送东西进来。

　　只是层层检查下来，给守门太监的贿赂，可能比带进来的东西还要值钱。

　　尤绾欣喜地接过包裹回屋子拆开，以为里面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装着全是红枣红糖，另有占了大半地方的，是一件件叠好的肚兜……

　　尤绾看着满床的肚兜呆滞了，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她额娘在上面写，担心尤绾女红不好，做不了贴身的衣物，所以特地把从小号到大号的肚兜全部赶制出来，保管尤绾能一直穿到二十五岁。

　　沅秋在旁边都笑弯了腰，尤绾一把把那些红兜兜收起来，一溜烟儿地塞到柜子里，没好气地对沅秋道：“别笑了。”

　　沅秋捂住嘴巴吃吃地笑了好久才恢复正常，坐到尤绾身边道：“尤姐姐，你额娘可真疼你。”

　　尤绾有点不想说话，这种被妈妈承包了从小到大所有内衣的感觉，她还是两世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虽然有点羞耻，但感觉还不差。

　　她确实有个疼爱她的额娘。

　　沅秋还在想刚才看到的场景，那些小衣用的全是上好的丝绸，绣样也精致可爱，几十件加在一起，怕是价值不菲。

　　尤绾家境富裕沅秋是知道的，阿玛是骁骑统领，额娘家里有铺子有田庄，关键是在尤绾身上舍得花钱。

　　哪里像她家里，只是最普通的包衣，每月的三两月银都要省下大半寄回去，而尤绾的月银，全被尤绾拿去买零嘴了。

　　尤绾不知道沅秋想的这么深，她最近穿肚兜觉得不太舒服，开始想念现代各式各样的胸衣，但自己又不会改，只会画样子。

　　尤绾拿出自己压在枕头底下的款式图，和沅秋道：“好沅秋，我知道你女红好，我能不能托你帮个忙？”

　　沅秋醒过神来：“啊，什么忙？”

　　尤绾给她看手里的图样，一句一句细致地解释，沅秋听了几句，脸都羞的通红了。

　　“这、这种东西如何能穿……”沅秋结结巴巴。

　　“啊呀，这个比小衣舒服多了，你就帮我改改嘛！不白帮忙，我教你做三道点心！”尤绾伸出三根细长白腻的手指。

　　沅秋如今还在外灶，不能碰主子们用的糕点，但如果她学会了三道点心的做法，就能通过月底考核进入内灶。

　　面对这样的交换条件，沅秋当然接受了，熬了几个夜晚，将尤绾的小衣全部改成她要的样式。

　　颁金节很快就到来了。

　　这一天，所有的皇子和福晋都要早早来到宫里。

　　皇上带着众阿哥祭拜先祖，烧香祈福，各宫的宫女太监都忙得团团转。点心局的炉火一刻未停，成锅成锅的大小饽饽往宴席上端，另外还要敬上方酥、松饼，满碟的红糖蜜印，每年都是这些老套的样式。

　　尤绾不知道万岁爷那边的席面是什么样子，不过她负责的这些点心，是她自己都看不上的。这种宫宴，要的是排面，味道却是其次，毕竟入席的人都不是来吃东西的。

　　从太和殿回来的沅秋极其兴奋，一直抓着尤绾说殿上的见闻：“尤姐姐，你知道吗？那些阿哥们拼酒，有的都喝趴下啦，还在席上划拳呢！皇上也不斥责他们，反而给他们添彩头做赏赐。”

　　尤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捏着一个白生生的兔子面团。

　　沅秋又说：“我还看到好几位福晋，穿着吉服，可大气了，她们头上的簪子真好看。不过……”

　　沅秋目光在尤绾脸上转了转，道：“尤姐姐，我看那些福晋们还没你好看呢！你要是换上了相同的装束，肯定把她们都比下去。”

　　尤绾立即抬手捂住她的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这话被人听到，你还要不要命了!”

　　居然背后编排皇家儿媳，沅秋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以前不是胆子很小吗？

　　尤绾微微蹙了眉。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沅秋立即把话咽了回去。

　　尤绾见她听话，这才把手放开。

　　“不过，姐姐真的不去宴席上见见世面吗？那个莲音，可是不停地往席上跑，抢着给太子倒酒布菜呢！”

　　“我不去。齐佳莲音怎么又盯上太子了，她不是惠妃娘娘那边的人吗？”尤绾隐约有点印象。

　　沅秋消息比她灵通得多：“惠妃娘娘早就忘了她啦，大阿哥不愿往府里进人，惠妃娘娘也拗不过他。这不，莲音就盘算着去毓庆宫了。”

　　毓庆宫是皇太子的住所，作为唯一成年后还能住在皇宫里的皇阿哥，自然成了某些“上进”宫女眼里的香饽饽。

　　不过尤绾可记得，这位皇太子的下场不太好，被康熙废黜圈禁，四大爷登基没两年，这位理亲王就病故了。

　　思及于此，尤绾不由得提醒沅秋：“你离那个齐佳莲音远一些，她这样的性子，早晚惹祸上身。”

　　沅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永和宫里。

　　四福晋和十四福晋分别坐在德妃两侧，坐在四福晋下首的，是李侧福晋，四贝勒府上的李氏，如今已怀胎七月，肚皮鼓鼓的。

　　德妃先问过了李氏的胎，再提及四爷府上的大格格和二阿哥，语气十分关切。

　　如今四贝勒府上所有的孩子都是李氏所出，她肚子里又有一个，自然是底气十足，面对德妃的关心，更是摆足了姿态，面带喜色，不停地抚着肚子。

　　“二阿哥已满三岁了，早已识得几个字，很是聪慧呢。”李氏欢欣道。

　　德妃移开视线，拉住四福晋的手：“不错，孩子养的好，都是你这个嫡额娘的功劳。”

　　李氏脸顿时僵了，二阿哥是她的儿子，和福晋有什么关系，她防着福晋不害自己的二阿哥就已经够心力交瘁的了。

　　四福晋原本表情淡淡的，听到德妃提到她，这才挤出一丝微笑：“娘娘过奖，儿媳不敢当。这次进宫，还是来给娘娘报喜的，上次娘娘送进府里的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都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德妃听到这话，饶是在宫里练就的沉稳性子，也禁不住露出些惊讶来。

　　就老四那个不爱进后院的性子，能让两位新格格这么快有身孕，怕不是其中有什么猫腻吧？

　　德妃略带狐疑的眼神从四福晋脸上飘过。

　　四福晋半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她确实在背后使了些手段，让四爷将两个格格带去安徽，但那又如何呢？她不过是想要个儿子，四爷也不亏，不是吗？

　　钮祜禄是满族大姓，她不好动，耿格格出身包衣，又是汉军旗，倒是好拿捏。

　　四福晋早已算好了每一步，她要的是做福晋的体面，有儿子有名分，才是她要的地位。

　　旁边的十四福晋完颜氏前不久才给十四爷生下嫡子，如今两人正是感情渐浓的时候，听到四哥府上竟三人有喜，四嫂还是这副无关紧要的模样，不由得纳罕道：“四嫂真是贤惠大度。”

　　德妃似笑非笑，看着十四福晋：“怎么，你想学你四嫂吗？要本宫看啊，你可学不会，还是好好照顾本宫的小乖孙吧，其他的事都让你爷们儿去操心。”

　　十四福晋点头应下，心里却嘀咕：还让十四爷操心？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其他的事儿一律不放心上。

　　四福晋笑笑，眼里平静无波。




5.  除夕夜   　　颁金节之后，齐佳莲音经常……

　　颁金节之后，齐佳莲音经常抢着去给毓庆宫送膳，她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陈嬷嬷的眼睛。

　　陈嬷嬷注意到此事，表面上没说什么，尤绾却注意到，陈嬷嬷已经暗地找内务府，要把齐佳莲音调到别的地方去。

　　恐怕是担心她惹出祸事来，最后殃及点心局吧。

　　可是还没等到齐佳莲音被调走，紫禁城便迎来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

　　年关将至，各位宗室皇子从除夕夜起，每日都要进宫入宴，一直到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过完。

　　期间还有许多的大臣及福晋，受皇帝恩泽，得以在年节进宫。

　　御膳房一下又热闹起来，几百名太监宫女各司其职，源源不断地做出一桌又一桌的宴席。

　　除夕夜这天，皇上在保和殿宴请蒙古王公，诸位阿哥在席作陪。

　　尤绾这一天都是好心情，因为除夕夜这天，她们这些宫女会得到大把的赏钱，还有主子赐下来的菜。

　　不过对于那些菜，尤绾才不看在眼里，还没她自己做的好吃呢。

　　忙碌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下时，天都漆黑了，保和殿前升起绚丽的烟火，尤绾站在小院子里，也能远远地看见一些。

　　沅秋不知从何处蹭到她身边，拽着尤绾的衣袖，悄声道：“尤姐姐，我刚刚看见莲音溜出点心局了，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尤绾眉心一蹙，这个齐佳莲音胆也太大了，等明日上值，她一定要告诉陈嬷嬷，早点把齐佳莲音调走。

　　“你可看清她去哪个方向了?”尤绾问道。

　　“没看清。”沅秋摇头，手心攥了攥，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和尤绾说，她看见莲音涂脂抹粉的，上了很是精致的妆容。

　　紫禁城里，宫女是不给上妆的。沅秋隐隐约约知道齐佳莲音要做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要是莲音真的成了主子，自己这个说漏嘴的不就被记恨了?沅秋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看到的场景深深藏在心底。

　　可是当天夜里，点心局突然闯进来一队提着灯笼的太监，尤绾睡梦中被穿戴整齐的姑姑叫起，什么话也不说，只让她们赶紧穿戴好到院子里。

　　尤绾晕晕乎乎地出了屋门，待看清院子里的景象，顿时惊得半点困意都没了。

　　不算大的小院内挤满了人，一群脸生的太监牢牢将院门围起来，各个屋子都亮起了油灯。

　　陈嬷嬷满脸铁青地站在院中央，空气十分紧张。

　　尤绾四下一瞥，自己这边房间所有人都在，全低着头贴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屋子里宫女也被全部赶了出来，但唯有对面那间的宫女们被摁着跪在地上。

　　尤绾扫过几眼，发现院子里少了个人，正是之前溜出去的齐佳莲音，她心里突然一个咯噔，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些小宫女穿的衣服很单薄，在这大冬天里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都冻得直哆嗦，恐怕明儿就要病了。

　　一向体恤小宫女的陈嬷嬷就像是没看到，转身向看起来最气派的那个大太监道：“李公公，点心局所有的宫女都在这儿了，还请您吩咐。”

　　李德全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当即十几个小太监涌进房间，紧接着传来哐当当东西落地的声音。

　　这是要搜院子?尤绾有点懵，齐佳莲音这是作了多大死，要把她们全都拉下水吗？

　　只听得李德全嗓音幽幽：“点心局宫女齐佳氏突发恶疾，于御花园中暴毙，冲撞了贵人。除夕夜发生此等不善之事，万岁爷命咱家彻查点心局，若真查实是齐佳氏早已有恙在身，隐瞒病情不报，那所有知情者都要被送往慎刑司严加拷问，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周围的小宫女们不禁齐齐打了个冷颤。

　　平日点心局里最活跃的齐佳莲音，怎么就这么死了?她身子不是一向康健的很，又如何会暴毙呢？

　　尤绾垂着眸，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总觉得这位大太监说的有古怪。

　　暴毙这种死法在宫里头可太常见了，都是主子们用来遮掩事实的借口，齐佳莲音身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想爬个床，怎么就把自己的命给弄丢了呢？

　　这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尤绾平时和她交集太少，这一时之间，实在很难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些搜院子的小太监就出来了，手里捧着托盘，装着搜出来的可疑物件，端给李德全瞧。

　　陈嬷嬷连忙上前：“这都是各宫娘娘和小主子们给的赏赐，是有记档的。”

　　绝大部分都是银子金锞子，零星几根发钗，很不起眼。

　　李德全淡淡一笑：“嬷嬷别急，待咱家好好瞧过。”

　　他目光扫过所有的盘子，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径直看向最后一个：“这是齐佳氏屋子里搜查出的东西?”

　　“回李公公，正是。”

　　“带回去。她屋子里的人，一律押入慎刑司好好盘问，齐佳氏往日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哪些话，都要问出来。”

　　李德全实在是不想接手这件事，但万岁爷的口谕谁敢违抗，他还是要命的。

　　其实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齐佳莲音不是暴毙，而是齐佳氏借着除夕饮宴之夜爬床，这才丢了性命。

　　按理讲，太子爷幸个宫女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这回太子爷不仅把人玩得丢了半条命，最后还酒意上头，把齐佳莲音当成要害他的奸人给掐死了。

　　李德全真是想不通，这太子爷日日在大内宫廷里，哪来什么人能害他?怎么就闹出人命来了呢？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太子爷的名声可别想要了。那保和殿内可坐着满殿的蒙古王公呢，这事情的真相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万岁爷当即给那名宫女安了个暴毙的名头，还命他彻查此事。

　　李德全没打算在点心局查出什么，他知道御膳房经年的嬷嬷和太监都是成了精的人物，齐佳莲音不可能在点心局里留下可疑的痕迹。她能一路找到太子落脚的暖阁，期间躲过宫里侍卫的巡查，就说明背后有御膳房外面的人相助。

　　这助她之人，来头肯定不小，就是不知道是这东西六宫的哪位主子娘娘了?

　　李德全把齐佳莲音屋子里的所有人押走，剩下的宫女们可还不算逃过一劫。

　　他对贴着墙根的小宫女们笑道：“年关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日子，正月里头不能见血，你们算是运气好。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打二十板子，贬回内务府去吧。”

　　李德全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一院子惊恐的小宫女。

　　尤绾被人按在长板凳上面时脑子还是懵的，但本能地知道，自己肯定挨不下这二十板子，年关宫里不许请医女，她要是老老实实受下，恐怕两条腿就废了。

　　她连忙扯下腰上的荷包，往拿板子的太监手里一塞，嘴上小声道：“公公，这是孝敬您的，您手下留情，通融通融。”

　　那太监掂掂手里的分量，满意地笑了：“咱家今儿吃了酒，手上正不得劲儿，姑娘莫担忧。”

　　这就是说他不会狠力打的意思，尤绾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沅秋已经挨了几板子，看见尤绾这样做，她也有样学样，咬牙从胸前掏出攒了几月的月银，送给行刑的太监。

　　后面的板子的力道就轻多了，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二十板子很快就打完，尤绾从凳子上下来，双腿还是完好的，但看见有些人都快跪下了，她也连忙做出一副站不稳的样子，和沅秋搀扶站在一起。

　　陈嬷嬷投来担忧的目光，尤绾对她眨眨眼睛，表明自己完好无损，陈嬷嬷这才收回眼神。接着便让她们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天一亮就要被送出内宫，回到她们最初待的内务府。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尤绾回到房间衣服都懒得脱，直接睡了过去，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沅秋推醒她，尤绾才起来收拾东西。

　　依旧背着一个小包裹，只装了银子和她额娘送进来的东西。尤绾跟着十几个小宫女，排成两队，依依不舍地和陈嬷嬷告别之后，跟着队伍走向宫门。

　　不知道回到内务府后她会被分到哪里，尤绾心里发愁，觉得未来一片灰暗，就像头顶的天色一样，雾蒙蒙的。

　　直到踏出宫门的前一刻，天色突然大亮起来，一抹红日冲出天际，红日周围铺满朝霞，熠熠生辉。




6.  延禧宫   　　正月初一，宫里到处挂满红……

　　正月初一，宫里到处挂满红灯笼，行走的宫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惠妃给太后请安之后回到自己的延禧宫，直郡王的大福晋早已等候多时。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一见到惠妃娘娘，立即福身道：“给额娘请安。”

　　惠妃手一抬让她起身，转而就把伺候的人全部赶了出去，待到殿里完全安静下来，惠妃才问道：“昨晚发生的事儿，胤褆可得到什么消息？”

　　大福晋捏着手帕，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主子爷说，那个宫女……被太子爷玩死了，皇上压下了消息，对外说是那个宫女暴毙，死状惨烈冲撞了太子。”

　　惠妃虽然想到过这种可能，但听到时还是面色凝重：“太子有什么好，值得皇上这样袒护他！做出这样秽乱宫闱的事，皇上居然还帮他遮掩。”

　　伊尔根觉罗氏默不作声，这件事她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也知道一些，如今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的。

　　自从去年索额图以“天下第一罪人”的罪名入狱后，太子行事一反常态越发荒唐。惠妃娘娘探听到毓庆宫死了好几个宫女，便开始有意布这个局。

　　先是给予那个宫女希望，让她认为自己能进直郡王府，再亲手打破，派人暗地挑起她对太子爷的妄念，提前送她些助兴之物，为的就是在宫宴之后，让太子名誉扫地。

　　但是皇上按下了这件事，原本的打算落空，怎么娘娘也不像是太失望的模样？

　　惠妃瞥见伊尔根觉罗氏的神色，笑道：“虽然这事没有闹大，但只要在皇上心里留下一根刺，知道太子德行有亏，那就够了。万岁爷可是眼里容不下钉子的人。”

　　大福晋紧抿着嘴点点头。

　　内务府管理皇家事务，每年都要往宫里和各个皇子府里送去大批的宫女太监，同样的，也会接回来被主子厌弃惩罚的奴才。

　　被送回内务府的奴才，往往都不会再有什么好差事，大多分到的都是些脏活累活。

　　点心局发配回来的一行人被安置到十几个人一间屋子的大通铺，大家都愁眉苦脸的。

　　尤绾也觉得自己以后可能就是扫地刷碗洗恭桶的命了，不免悲从中来，虽然离开了皇宫内城，但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没想到到了下午，就有人给她送口信，说是她额娘来见她。

　　尤绾立即跑出屋子，便看见院子门口有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美妇人。

　　尤绾这张脸有七分继承她额娘喜塔腊氏的美貌，妩媚娇俏，堪称绝色，她额娘自然也是个大美人。

　　时隔半年再见，喜塔腊氏看见宝贝女儿长高了许多，眉眼也张开了，越来越像个大姑娘。

　　喜塔腊氏忍不住眼泪盈眶，抱着尤绾哭得止都止不住。

　　尤绾也眼泪花花的，嘴里不停喊着：“额娘我好想你，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我想回家。”

　　“乖绾绾，额娘也想你，”喜塔腊氏轻抚着尤绾的头，“不是告诉过你吗，只要等到二十五岁，你就可以回家了。”

　　“可那还要好久……”尤绾想到未来自己的悲惨生活，哭戚戚道，“难道我要洗十年的恭桶吗？”

　　喜塔腊氏听傻了：“洗恭桶？谁敢叫你洗那种东西？绾绾别怕，陈嬷嬷把事情原委都托人告诉我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咱们想想法子，你还能分到个好差事的。”

　　“什么好差事？我能回点心局吗？”

　　“宫里是回不去了，但咱们还能去别的地方。”喜塔腊氏在尤绾耳边轻轻说道。

　　“我还能去哪里？”尤绾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看向她额娘。

　　“陈嬷嬷说，你在御膳房的时候，一直在为永和宫做点心，你把常做的几道点心方子告诉我，额娘给你想办法。”喜塔腊氏一副早有主意的样子。

　　尤绾将信将疑，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将点心方子口述给喜塔腊氏，母女俩又说了好久的话，眼看着时间到了，才念念不舍地分开。

　　尤绾明显低估了她阿玛和额娘的人脉关系，喜塔腊氏整理好点心方子之后，立即就出门找到了德妃的娘家人。

　　德妃乌雅氏同样出自正黄旗包衣，其父多年前乃是从三品护军参领，尤父年少时曾在他老人家手下当过兵，如今为了女儿，什么面子也顾不上了，准备了厚礼，揣着三张点心方子就上门拜访。

　　乌雅府上虽然出了一位主宫娘娘，还有两位成年的阿哥，但终究是奴才出身，过得也就比一般内务府包衣好上些许罢了。

　　所以面对尤家的厚礼，他们当然是来者不拒，乌雅夫人第二天便递牌子进了宫。

　　正月里，德妃每日都要见自己的儿媳，等临近中午，才腾出空来见娘家人。

　　“这大过节的，嫂子进宫来可有什么要事？”德妃问道。

　　乌雅夫人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三张纸，说明自己的来意：“是有人托我给娘娘送几张点心方子，说是以后不能再为娘娘效劳，心里愧疚难当，特来求娘娘饶恕。”

　　德妃让柳嬷嬷接过方子一瞧，竟是自己常给老四点的几道茶点，不由得纳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乌雅夫人这才把事情原委讲清楚，又为尤绾辩解了几句：“那位尤姑娘平日里是最安分守己的，从不出御膳房，也不招惹是非，这次实实在在是飞来横祸，平白连累了她。家里人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娘娘平日里最为宽和大度，体恤下人，所以才找上奴才，帮她寻个好去处。”

　　德妃一听，便知道自家嫂嫂肯定是收了人家的好处，这事儿她原可以不管，但想到自从换了御膳房的点心后，老四每次请安待的时间都长了不少，便开口道：“她虽然无罪，但也算有过，这宫里是不能再待了。那家人可想过要送她去哪里？”

　　听到这话，乌雅夫人便知道事情成了，笑道：“娘娘大善，尤家人知道了，定是感激不尽。他们也不敢奢望进宫，只想着四爷和十四爷府上可缺人伺候？能去阿哥府上服侍，也是那姑娘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德妃闻言略想了想：“那就去老四府上吧，他府上今年会有两个小主子，二阿哥也长大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只送她一人去太显眼，多添几个伶俐忠心的，一齐让内务府送去。”

　　乌雅夫人连连点头：“娘娘说的是，我回去就告诉他们，尤家人肯定会高兴坏的，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尤家的来给娘娘谢恩。”

　　德妃端起茶来抿了两口，只听着不说话，没把乌雅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她的，谢恩这两个字，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7.  贝勒府   　　康熙四十三年。

　　
……

　　康熙四十三年。

　　四贝勒府坐落于北京城内西北角，绿瓦封顶，朱漆刷墙，台基高六尺。虽然颇具规模，但还远远比不上后世雍和宫的气派宏伟。

　　早晨太阳初升，尤绾一行人被领着从角门进府，管事拿着名单站在她们面前，一板一眼地吩咐她们各自的去处。

　　“都竖起耳朵好好听着！沅秋、初雪随赵嬷嬷去正院，月儿分去碧桐苑伺候钮祜禄格格，绿波去白梅阁伺候耿格格……”

　　名单逐渐被读完，大部分人都有了去处。

　　最后还剩下尤绾和一个瘦瘦的小姑娘。

　　“你们两个，”管事手一指她们，“去前院膳房。”

　　尤绾松了一口气，幸好没被分去伺候人的院子，做饭好啊，做饭她最在行了。

　　而且各府的女主子都住在后院，前院膳房只管主子爷和小阿哥小格格的膳食，不需要和后院的女人们打交道，实在是太省心了。

　　沅秋被分到福晋的正院，十分忐忑，抓着尤绾说：“尤姐姐，我怕……”

　　尤绾连忙掩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说这种话，小心被人听到。你认真当差，四福晋贤名在外，你不会有事的，知道吗？”

　　历史上的四福晋死后被追封孝敬宪皇后，齐庄中正恭事自持是为敬，四爷能给福晋这个封号，应该说明福晋为人还算贤惠公正吧？尤绾默默想。

　　沅秋白着脸，只好点头。

　　管事嬷嬷不等人，很快就把各院新分的婢女领回去，尤绾也和另一个叫清梅的小姑娘被领去前院膳房。

　　贝勒府的膳房比御膳房规模小了很多，分工也没那么细致。主厨朱方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挺着个大肚子瞧着喜庆，面色却很严肃。

　　他往尤绾面前一站，尤绾都觉得地面颤了两颤，面色丝毫不显。依旧半垂着头，瞥到朱公公袍子上的鹌鹑补子，当即弯腰行礼：“给公公请安。”

　　旁边的清梅愣了一瞬，但反应很快，也有样学样地给朱方全问安。

　　“还算有几分伶俐，”朱方全受了礼，脸上还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听说你们是从宫里点心局出来的，但到了贝勒府，就得守贝勒府的规矩。这膳房里太监多宫女少，你们要想留下来，就得拿出真本事。若是手上功夫不到家，我就把你们都扔去浆洗房去。”

　　朱方全语气很生硬，他在四贝勒府做了十几年的膳房主事，从四爷还在阿哥所的时候就伺候了，在这府里还是有几分脸面的。

　　也正因朱方全做了几十年的菜，所以越看这新来的两个小婢女，就越不满意。

　　那个身形窈窕纤细的，虽然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但手上肌肤光滑如玉，一看就不是个会干活儿的。

　　另一个又瘦又小，恐怕铁勺都掂不起来，朱公公都怕她颠锅的时候把自己给砸了。

　　尤绾一听，心下暗道不好，这个公公看着油脑肥肠，没想到还讲究凭实力说话，她只想留在膳房，才不想去浆洗房洗衣服呢。

　　尤绾连忙摆出被嬷嬷调.教出来的，最为谦卑温和的笑，抬眸道：“公公说的是。之前在宫里，嬷嬷也时常教导我们踏实学习厨艺，奴才自信还是学了几分，请公公不要嫌弃。”

　　她这么一抬头，娇艳妩媚的眉眼瞬间展露出来，带着动人的风情。

　　朱方全眉头一皱，长得这么漂亮，肯定不会干活，分到膳房来当花瓶吗？

　　清梅看到朱公公似乎不想留下尤绾，立即道：“她厨艺很好的，奴才也会些皮毛，公公不妨考考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尤绾听到这个小姑娘帮自己讲话，有些惊讶。转头望去，清梅朝她露出个羞涩的微笑。

　　朱公公很不想留下她们，但面对两个十三四的小姑娘，他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默了片刻才道：“那我就给你们个机会，如今还没出正月十五，主子们每日进宫面圣，白天咱们不用做主子爷膳食，但等主子爷晚上回府，必须进上做好的锅子，给主子爷当夜宵。你们今儿就做锅子的汤底，过关了就留下，不过关就走人。”

　　尤绾和清梅连连点头应下。

　　朱方全往膳房角落一指：“菜肉都在那，两个时辰后做好拿给我瞧。”

　　撂下这句话，朱方全就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看都不看尤绾她们。

　　尤绾和清梅来到角落的灶台。

　　估摸着隔着整个膳房，朱方全听不到她们的声音，尤绾才小声对清梅讲 ：“谢谢你方才帮我说话。”

　　清梅笑笑，脸颊有点红：“不用谢我，我记得陈嬷嬷总是夸你，凭你的厨艺肯定能被留下的。”

　　“原来你也是点心局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尤绾一听，原来还是之前宫里的熟人呢。

　　“我在外灶，平常都干些挑水扫地的活儿，你肯定不记得我了。”清梅有点不好意思。

　　分在外灶，那就说明厨艺不算太好。但她能帮尤绾说句话，这份情谊尤绾定是要还的。

　　“那就当我们今日初见好了，我现在可是牢牢把你的名字记在心上。放心，有我在，一定能让你留在膳房。”尤绾甜甜一笑。

　　清梅被她的笑颜晃了眼，脸颊红得更明显了，羞涩道：“不、不用，你、你别被我连累了。”

　　“别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尤绾伸手捡出几颗姜递给清梅：“先洗这个，等会请你吃天下最好吃的火锅。”

　　清梅看到她那副自信的神情，眉眼间充斥着寻常人无法拒绝的娇媚风情，顿时感觉自己也被尤绾的信心感染了，觉得留在膳房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样，连忙跑去洗姜了。

　　尤绾想了想，打算做后世传播最广的鸳鸯火锅。这个时候的清朝，四川火锅还未在宫廷内流行起来，满洲人入关后吃的是东北火锅，盛在料多，满满的都是肉。

　　此时的东北火锅以老汤做底，加入当归、红枣等材料起到驱寒的效果，肉类多是牛羊肉和猪肉，佐菜多是白菜粉条，还有极具东北特色的血肠。

　　但鸳鸯锅就不一样了，红汤重麻重辣，清汤回味悠长，除了牛羊肉，还能下各种动物内脏，蔬菜豆腐，后世的人还发明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吃法。

　　不过做给朱公公品尝，尤绾可不敢使坏，而是认真地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做出两锅颜色截然不同的锅底来。

　　朱方全早就闻到了香味，心里痒得不得了，但他忍得住，等过两个时辰，才老神在在地踱步过来。




8.  鸳鸯锅   　　桌上摆着两个咕嘟咕嘟的锅……

　　桌上摆着两个咕嘟咕嘟的锅子，旁边切好了薄薄的牛羊肉，新鲜的冬笋，还有一小碗调好的油碟蘸料。

　　朱方全只是来试菜的，尤绾自然不会给他准备很多，只要让朱方全觉得好吃就行了，菜量越少，他心里就会越惦记。

　　“公公请尝。”尤绾递上一双筷子。

　　朱方全老神在在地“嗯”一声，先在红汤里烫了片羊肉，一变色就拿出来滚了蘸料，往嘴里一放。

　　清梅紧张地抓住尤绾的衣袖，眼睛死死盯住朱方全的神色，担心他说出半个不好来。

　　尤绾安抚地拍拍她。

　　朱方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片刻才道：“辣了些，主子怕是吃不惯。”

　　“这道汤底是先麻后辣，越吃越香，吃到后面辣味就不重了。油碟蘸料里还加了醋，能起到解辣的作用。”尤绾解释道。

　　朱方全没再说什么，筷子伸向另一个锅子，这次烫了片笋。

　　细细嚼过，朱方全面色严肃：“你这汤……”

　　“这是熬好的清汤，以整鸡、整鸭、火腿打底，再加以鲫鱼调味，最后用剁好的猪肉茸和鸡肉茸扫汤，小火熬至汤色奶白即可。”

　　尤绾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有点心虚，这么奢侈的做法，她以前是绝不会给自己做的。虽然没用到什么名贵的食材，但加在一块也要小几百块，这还不算其他的菜钱。

　　不过到了四贝勒府，这些食材多的是，她用起来一点不手软，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朱公公听到她的说法点点头：“虽是朴素简单了点，但火候把握的不错，还算有可取之处。”

　　他方才也是被尤绾的手艺惊喜到了，清汤最能考验人的手艺，这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模样，可这手艺比起几十年的大厨也不遑多让，是个好苗子。

　　尤绾暗暗啧舌：这还叫朴素?

　　“给主子上这两道锅子的时候，可不能如此寒酸，我到时候再给你添上几味料。”

　　呵，还寒酸呢！您老人家不是照样吃得欢?

　　尤绾心里偷偷吐槽，却被清梅从后面捣了一下。

　　“尤绾姐姐，你别发愣啊！朱公公这是要留下你了，你快谢谢公公。”清梅小声在她后面提醒。

　　朱方全虚咳一声，脸上淡淡的，手里的筷子却不停地夹。

　　尤绾立即反应过来，福身道：“谢公公赏识，还请公公日后多多照拂，不吝赐教。”

　　朱公公摸摸根本没有胡须的下巴，稳重道：“只要你好好办差，一切都好说。”

　　尤绾看他态度缓和了许多，但没有开口留下清梅，立即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公公，您还没让清梅留下呢！您刚刚夹的可是清梅片的羊肉，是不是看着薄如蝉翼刀口整齐？她刀功可好了，公公您把她也留下吧！”

　　朱公公瞥了眼清梅，看她瘦瘦弱弱的，看着就不太康健，想来也举不起厚被子大衣裳，尤绾又是一脸维护清梅的表情。

　　朱公公便摆摆手：“那就让她跟着你打下手吧。”

　　清梅闻言激动极了，连连给朱方全行礼，又给尤绾道谢，小脸涨得通红，好久才被尤绾哄得安静下来。

　　两人叽叽喳喳许久，朱方全突然朝尤绾招招手：“别聊了，你来帮我选选，今儿晚上给主子爷上哪个锅子才好?”

　　朱方全自己嘀咕：“红的麻辣鲜香，清汤咸鲜味浓，这也排不出个好坏来啊。”

　　尤绾微微勾唇，眼里浮现狡黠的笑意：“公公大可把两个汤底一起呈上去啊，让主子爷选喜欢吃的。或许主子爷两个都喜欢，觉得一起吃才够趣儿呢。”

　　“你这话说的，怎么能把两个锅子都端上去呢？”主子爷哪里吃得下那么多，这不是把主子爷当猪喂吗？

　　尤绾笑道：“区区两个汤底，可用不着两个锅子。”

　　朱公公面露疑惑，不太懂尤绾在说什么。

　　“公公马上就会知晓了，不过制作那种特殊的锅子怕是还需要几天功夫。公公不如等上三四天?”尤绾说道，鸳鸯锅还没在这个时空出现呢，朱方全一时想不到很正常。

　　朱公公想看她究竟在买什么关子，皱着眉道：“那我就再等两天，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可别磨蹭太久，正月十六撤锅子，要是那时候你还没想好，主子爷可就吃不上了。”

　　尤绾笑得乖巧，眼睛弯弯两道：“公公放心，您就瞧好吧！”

　　正月十二，四爷晚上骑马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福晋被人搀扶着从后面的马车下来，踩着花盆底快步追上前面的四爷，两人一同进了贝勒府的大门。

　　“天不早了，明儿还要进宫，福晋先回去歇息吧。”四爷道。

　　福晋攥紧凉透的手炉，应了一声是。

　　四爷转身朝前院书房走去，身后一列太监立刻跟上。

　　福晋看着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低头对身边人道：“咱们也回去吧。”没有四爷的应许，尽管她是四贝勒府的女主人，也是不能在前院多加停留的。

　　回到书房的四爷，被下人伺候着换上常服，靠坐在扶手椅上，冷肃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疲色。

　　四爷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今日宫里发生的事情。皇上正月里要谒东陵祭祖，这次一个儿子都不点，连太子都不带，实在是太反常了。

　　直郡王午宴上明里暗里讽刺太子几句，皇上也是置若罔闻，根本不管。

　　四爷觉得最近宫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皇上对太子不满加重，但他现在的人手还不算多，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声。

　　不过仅凭这点消息，四爷也能凭凑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却不愿相信太子真的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索额图一死，太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书房里寂静一片，外间的太监婢女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二奇蹭到苏培盛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苏公公，这主子爷怎么回来就坐下了？今儿宵夜还上不上，外面膳房的人还在等着呢。”

　　“当然要上，不然主子爷半夜饿醒了，找我还是找你？”苏培盛送他两个大白眼。

　　“可主子爷不发话，我不敢叫人进来啊！”刘二奇为难。

　　“你个没脑子的，你不敢进去，就让别的进去，反正主子爷怪罪下来，和咱们没干系。”

　　“苏公公，您的意思是？”

　　“让膳房的自己把锅子送进去，端看主子爷用不用。”

　　“好嘞！”刘二奇连忙应下，麻溜地朝外面雪地里的人招手，“进来进来。”

　　尤绾在书房外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间，饶是穿的厚，还是觉得有些冷。

　　她原本不想来送膳的，但是朱公公说今儿这个锅子都是她想出来的，不抢她的功劳，硬要尤绾来送膳。

　　尤绾路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想着在储秀宫时受的教导，不能直视主子，不能言语含糊，不能弄脏主子衣物，要动作优雅，举止大方，不能让主子看了生厌。

　　尤绾想着，就当自己是个高级服务生，把主子当作上帝般照顾，熬过一顿饭的时间，自己就能满血复活！

　　她看到廊下有人唤她们进去，连忙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叠在身前，领着后面拎着食盒的人走过去。

　　“这位公公，主子爷是要传膳了吗？”尤绾柔柔一笑。

　　刘二奇看到她，舌头都愣住了，停了好一会才道：“对，进去吧，动作轻点，别吵到主子爷。”

　　待尤绾掀帘进去，刘二奇还久久收不回目光，心里暗叹。

　　好家伙，这般模样这般身段，怕是整个后院加起来都比不上，膳房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神仙人物？朱方全那个老古板藏得可够深啊！

　　就是不知，不近美色偏爱素净的主子爷，看到这样娇艳的颜色，还能不能继续当那个冷面阿哥？




9.  初侍膳   　　苏培盛在书房外间提醒道：……

　　苏培盛在书房外间提醒道：“主子爷，膳房的人提膳来了。”

　　四爷猛地从杂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揉揉眉心坐直身体，道：“进来。”

　　苏培盛朝尤绾使了个眼色，让出空来，尤绾深吸一口气，步履轻轻地走了进去。

　　一入内室，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沉香味，紫檀座水晶双螭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隐约可以看见屏风后坐在长桌后的高大男子。

　　屏风前是花梨木圆桌，旁设四张椅子，墙壁上的万宝架中立着黑漆香炉，炉口正缓缓冒出两缕青烟。

　　尤绾视线不敢乱瞟，招呼后面的人把锅子放好，大荤六品，鱼虾四品，蔬菜四品，另外摆上各式酱料，哗啦啦地占了满满一桌，尤绾又一次在心里吐槽封建□□害死人。

　　鸳鸯锅已经被烧热，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鲜香的气味瞬间充斥着整个书房。

　　四爷原本只打算随便吃吃，如今却被着味道勾起了馋虫，迈步从屏风后走到桌旁。

　　抬眼便看到圆桌中央摆着造型独特的黄铜锅，中间被弧形铜片隔开，左边是奶白清汤，右边是辣红滚汤，互不相融又和谐共生，整体呈太极阴阳之势。

　　四爷来了兴趣，展袍坐下，问道：“这锅子是谁想出来的?”

　　尤绾早被朱方全提点过，主子问话一定要回答，便道：“回主子爷的话，这道锅子叫做鸳鸯锅，是奴婢画的样子，朱公公派人做出来的。”

　　“鸳鸯?”四爷重复道，“倒是个好名字。”

　　尤绾暗想，那当然了，这可是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

　　面上扬起笑意，带着几分谦虚：“谢主子爷夸赞，奴才愧不敢当。”

　　她语气柔和嗓音轻婉，有如冬日雪水消融，在这热气腾腾的屋子里，被水雾氤氲上几分娇柔。

　　四爷刚才根本没注意这个低着头的小婢女，如今抬眼一瞧，视线触及尤绾的面容，很是有些意外。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哪怕底子不够好，被灯光一晕染，也能遮掩住容貌上的不足。若是尤绾这样的，微黄的灯光只会给她增添几分神秘感，让人更想窥见她真实的美丽。

　　小婢女穿着府里分发的碧绿冬装，脖颈上白色的毛领围成一圈，巴掌大的小脸几乎陷进去一半，露出凝脂如玉的肌肤，乌发如云，纤眉似娥，暗含秋水的柳叶眸眼尾微微泛着粉晕，迷离柔媚，仿佛眼底总是笼着一层雾。

　　尤绾久久没听到四爷的声音，壮着胆子偷偷抬眼瞥向椅子上的人。

　　只见花梨木椅上坐着个身着紫红色长袍的青年男子，皮肤白净脸型瘦削，冷肃的双眸像是浸了冰，许是平时常常皱眉的缘故，眉心有个小小浅浅的“川”字，显得整个人的气质更加凌冽。

　　四爷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视线，语气生硬：“布菜。”

　　尤绾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但等了一会，周围没人上前，她才小心翼翼拿起长筷。

　　她还没做过侍膳的活计呢，四爷不会怪罪她吧？

　　尤绾只能赶鸭子上架，先替四爷调好蘸料，再从牛羊肉开始烫起，反正吃火锅肯定先烫肉，而且多吃肉能早点饱，她就能快点回去。

　　可尤绾没想到，就算她烫得快，但四爷吃得慢啊！细嚼慢咽的，几乎听不到声音，夹到碗里的都会吃干净，才动下一筷子。

　　尤绾气馁了，也不敢真的把菜塞到这位爷嘴里，慢慢摸透了给四爷夹菜的规律。

　　四爷目光落在哪儿，她就夹哪个，这一顿火锅吃下来，她就光咽口水了，还被熏上一身的味儿。

　　终于等到四爷放下筷子，尤绾以为自己的任务结束了，却听到四爷开口：“剩下的都赏你了。”

　　尤绾：“……多谢主子爷赏赐。”

　　还好还好，她刚才都是用公筷夹的，这样就不会吃到四爷的口水，真的不幸中的万幸。

　　尤绾拎着食盒，在书房一众人羡慕嫉妒的眼光中走出去，等远远看到膳房里亮着的油灯，尤绾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背都要汗湿了。

　　书房这边，膳房的人刚走，苏培盛就领着人进来，给整间屋子散味通风，换上剪好的熏香。

　　四爷立于书桌旁，手里毛笔行走不断，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就写满了整张纸。

　　“苏培盛!”四爷看着自己的字迹，突然唤道。

　　“奴才在。”

　　四爷头也不抬：“去查方才那婢女，是谁送进府的。”

　　“是，奴才遵命。”苏培盛想到刚才那匆匆一瞥，心里抖抖的。他也想知道，这究竟是谁啊？往府里送这样的绝色，是安插探子?还是向主子爷示好?

　　可他们四爷是那种□□熏心的人吗？肯定不是啊！

　　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尤绾回到膳房，朱方全听说四爷赏了她半桌子的菜，终于对尤绾露出个笑脸：“不错，伺候得好，以后还让你去。”

　　尤绾：“……不敢不敢，奴才今儿只是碰巧了，伺候得不好，多亏主子爷不怪罪。”

　　“胡说，”朱方全不听她的，“咱们主子爷觉得好便是好，觉得不好便是不好，从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既然赏你了，就说明你做的不错，不必推托。”

　　尤绾语塞，这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她还能说什么，转身去收拾食盒，这些可都是她今天晚上服务的小费呢。

　　她和清梅两个人，把满满的几个食盒拎到自己屋子里，膳房里宫女不多，所以尤绾清梅得以两个人一间房，比在宫里宽敞多了。

　　重新烧了汤底，尤绾把碗筷摆好，招呼清梅一起过来吃。

　　清梅犹豫：“不太好吧，这是主子爷赏给姐姐的。”

　　尤绾正色道：“赏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想给谁吃给谁吃。再说你不来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啊，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清梅看着桌上的鸳鸯锅，咽了咽口水，架不住尤绾热情邀请，终究是做到了桌子旁。

　　两筷子菜下肚后，也用不着尤绾催促，清梅自己就放开了肚子吃，嘴里惊叹道：“好好吃啊！怎么这么好吃，又辣又香，呼——”

　　尤绾吃得也很开心，这火锅就是要自己动手才有趣，要是像四爷那样，被人伺候着吃，这美味可就大打折扣了。

　　四爷赏的菜太多，她们两个吃圆了肚皮，可是还剩下几碟，尤绾看着那几个盘子有点愁，琢磨着怎么把它们偷偷倒掉，可不想被撑坏肚子。

　　她打开门，外面黑黝黝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隔壁院子的灯光。

　　尤绾招手让清梅出来，她知道膳房扔掉的菜放在何处，趁人不注意扔到那大缸里就好了。

　　两人悄悄走了几步，寂静的小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可就在快到的时候，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一道小孩膝盖高的黑影，动作极快地往尤绾身上扑。

　　清梅吓得低低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尤绾比她胆子大一些，看着那在自己腿边打转的小黑影，身体不到两尺长，鼻子不停地在尤绾衣角上拱来拱去，却没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举动。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出是只半大不小的小土狗，全身黑黢黢的。

　　尤绾蹲下一瞧，果然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小狗眼，伸出舌尖舔她的手心。

　　“没事儿，是只小狗。”

　　一听是狗，清梅也不那么害怕了：“方才吓死我了，原来是只狗啊。不过这狗怎么老是缠着你啊？”

　　尤绾看那小狗围着自己打转，还不停地伸舌头，想了想便笑了。

　　“大概是饿了，寻着味道过来的。”她身上可是被熏了两顿火锅呢，现在香得她自己都想咬一口。

　　——————————————

　　苏培盛动作很快，隔天四爷从宫里回到府上的时候，苏培盛就已经查明尤绾进府的来龙去脉了。

　　这小婢女，倒没他想的那么复杂。

　　四爷坐在炕上，倚着靠枕看书，苏培盛立于炕下，回道：“尤姑娘是德妃娘娘从内务府调进府里的，出身正黄旗，阿玛尤绍军乃从三品统领，家中人口简单没有旁支。原是宫里点心局的宫女，被同院子惹祸的宫女牵连，这才贬回了内务府。德妃娘娘体恤她手艺出众，曾做出好几道爷喜欢的糕点，这才送进府里的膳房，在府上这几天，也都是安安分分的。”

　　苏培盛一口气说完，口都要干了，但四爷没放他下去，开口问道：“就这些?”

　　苏培盛知道，四爷这是不太满意他的回答。

　　他自己想想也觉得太过简单了。若是个寻常美貌会做点心的宫女，德妃娘娘送过来，那是关心儿子。可这位长成这般勾人的模样，若说德妃娘娘没什么其他的心思，苏培盛打死都不信。

　　“或许是娘娘体恤主子爷辛苦，特地让尤姑娘来伺候爷呢！”苏培盛说出自己的猜想，后面几个字咬得格外地重。

　　特地来伺候他?

　　“呵，”四爷手里许久未动的书册终于翻过一页，“爷用不着。”




10.  三阿哥   　　　　之后两天，尤绾没给四……

　　之后两天，尤绾没给四爷继续上鸳鸯锅，先后换成番茄鱼锅和菊花火锅，怕四爷吃得上火。

　　等到了正月十五，这个年关完全过去，按照规矩，锅子就要从食谱中撤下来，尤绾终于不用再送膳了。

　　当天晚上，朱公公给她们煮了一大锅元宵，尤绾和清梅各盛了一碗，回到热腾腾的屋子里吃。

　　刚吃到一半，房门就被一道黑影顶开，一只不到两尺高的小黑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浑身都是黑毛，只腹部有些许白色，两只耳朵耷拉在脑袋前方，圆滚滚的小狗眼咕噜噜地转，显得很是机灵。

　　小黑狗蹭到尤绾脚边，盯着她的碗伸舌头。

　　“今天这个你不能吃哦。”尤绾摸了两把小狗的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碗中午做好的炖肉，放到小狗面前。

　　小狗乖乖地低头吃，没几下就把碗沿舔得光溜溜的。

　　自从尤绾上次满身火锅味被这只小狗盯上之后，它就天天来找她，蹭点好吃的。

　　这狗虽然收拾的油滑光亮，但一看就是乡下的土狗，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应该不是哪位主子养的。

　　尤绾曾托清梅去打听一下，这是谁的狗，清梅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因为主子爷喜欢狗，所以前院的侍卫几乎人人都养狗，全身黑的多的是，所以一时也不知道这狗的主人是谁。

　　这次吃完了，小黑狗没有像前两次一样直接离开，而是咬着尤绾的袍脚，把她往外面拽。

　　尤绾跟着它走到院门口，小狗抬头朝一个方向汪汪两声，回头看向尤绾，似乎是示意她跟它去。

　　尤绾往那处一瞧，冬天的树木枯败得多，从树缝间隙可以看出是个十分低矮的房子，寻常人住不下。

　　小狗见她不动，便开始拽尤绾。

　　“别、别咬，衣服都被你咬坏了。”尤绾轻轻在它头上打两下，“坏狗狗，松开。”

　　小黑狗很不甘心地松开牙齿。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尤绾还想回去吃元宵呢，再说她可不敢在这贝勒府里乱跑，这里随便哪个主子都能摁死她，她怕冲撞了谁。

　　小黑狗被她拒绝，自己灰溜溜地走了，小小的身影平白显得几分落寞。

　　尤绾轻笑，转身关上院门回到屋子里。

　　没有看到，小黑狗窜过路边的灌木丛，紧接着被一个蓝袍小太监看见抱了起来。

　　“我的狗主子哎！您这又是跑哪去了，叫奴才好找！主子爷今儿不在前院，您可别跑丢了啊！奴才抱您回去用晚膳。”

　　小太监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出来。

　　这只从庄子上抱回来的小土狗，只因盖上主子爷的戳儿，明明还是个畜生，却比他们这些人都金贵。这世道，到哪说理去？

　　只是狗主子这两日吃得越来越少，得回去称称，可千万别瘦了。

　　正院里，四爷和福晋正在用膳。

　　今儿是正月十五，四爷按例该留在福晋房里，在这种事情上，他从未折过福晋的脸面。

　　餐桌上摆满了餐盘，侍膳的婢女立于一旁伺候两位主子吃饭，外间奴仆们整齐地垂手站着。

　　偌大的正院，除了四爷和福晋进食的声音之外，没有半点别的动静。

　　若是尤绾在这里，就能发现在正院用膳的四爷，和在前院的四爷，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像是谁都欠了他什么似的，散发着旁人勿近的气场。

　　前院用膳时，四爷还会用眼神示意尤绾他想吃什么，尤绾眼灵心活，每每都能察觉到他的意思，而且尤绾对吃上颇有研究，荤素搭配咸淡适宜，一顿舒心的饭吃下来，四爷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好上不少。

　　哪怕觉得尤绾那张脸别有用心，也看她顺眼了许多。

　　可是福晋的正院规矩大，侍膳婢女学着宫里的规矩，每道菜只夹三筷子，便按照顺序移向下一道菜。

　　这桌上的菜十多年都没怎么变，福晋点的还是他大婚那时喜欢的菜品，也不是福晋自己看出来的，而是娘娘提点她的。

　　四爷就算再喜欢，十几年来也腻了，在正院用膳时吃的越来越少，福晋丝毫未察觉。

　　也有可能是察觉到了，但以为是因为他们夫妻感情淡泊的缘故。

　　不久之后尤绾知道了这一遭，在心里暗骂臭男人就是欠调.教，既然长了嘴，喜欢吃什么自己不会说啊？偏偏就是要人猜，猜不到还怪别人不上心，闷骚型的男人真可怕！

　　用过膳，四爷坐在长桌旁看书，福晋端坐道：“如今年关已过，府医来报，李氏正月底就要生了。”

　　四爷对孩子一向上心，闻言抬头道：“那就十来天了，让李氏身边伺候的都警醒着，接生嬷嬷和奶嬷嬷都准备好了吗？”

　　“爷放心，早已把人接进府里了，就安置在李氏的东院里。”

　　“嗯，福晋辛苦。”四爷道，低头继续看册子。

　　说过府里的事儿，福晋就找不到别的话题了。

　　不到半个时辰，四爷便道：“安置吧。”

　　两人洗漱好先后上了榻，待福晋在外侧躺下时，四爷已经闭上了眼睛。

　　帐外灯火熄灭，房间一时间暗了下来，福晋却睡不着，借着细微的月光看帐顶的吉祥灵芝纹，久久未曾合眼。

　　四爷已经许久未曾碰过她，自从弘晖出生后，他们之间的夫妻之事就极少。弘晖没了后，四爷就更不会有这种心思了。

　　福晋刚进府的时候，也试图去观察过，四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但渐渐的，发现他对府里各式的美人都不太上心。

　　宋氏雅致秀美，李氏明丽大方，武格格娇俏可人，后进府的钮祜禄氏和耿氏也各有千秋，但都不曾入了四爷的眼。

　　只要守规矩不闹事，他都会给足够的体面，宋氏失了两个孩子，四爷体谅她，李氏生育有功，四爷就抬举她做侧福晋，府里其他的女人他也不曾亏待。

　　碰上这样的夫主，乌拉那拉氏不知道自己是该失落，还是该庆幸？失落的是四爷对谁都没有真心，庆幸的是没有人会威胁到她的地位。

　　福晋思及此处，无声地捏紧了手下的绸被。是啊，四爷宠谁和她有什么关系，无论是哪个，都影响不了她这个福晋的名头。

　　她所需要做的，只是稳固自己的地位。李氏已经是第四胎了，若这一胎还是个儿子，那她这个侧福晋就太风光了。

　　不过福晋心里有数，府里还有两个有孕的格格，钮祜禄和耿氏的孩子，她总要抱来一个。

　　总要抱来一个儿子。

　　正月接近尾声，冬日的严寒渐渐褪去，尤绾畏寒，还是穿着厚实的冬装。

　　这些日子不用上锅子，送膳的活她就干得少了，三两天只有那么一回，尤绾落得个清闲自在，觉得在四贝勒府的日子也不错。

　　在这里她的顶头上司是朱公公，只要菜做得好，朱公公就特别好说话。不像宫里，还有许多嬷嬷管着她们，晚上睡觉都只能保持侧躺姿势，不然就要挨板子。

　　她现在在自己屋子里做什么都行，早晚练练瑜伽，趁着此时身子骨未定形，以后还能再长高点。

　　清梅跟着她练，这些日子觉得身体都轻快了很多，吃的又好，整个人都圆乎不少。

　　正月二十七这一天，后院似乎有什么大事，四爷一日两餐都没在前院吃。

　　晚上吃夜宵的时候，尤绾才从清梅那里知道，李侧福晋发动整整一天，终于把三阿哥生了出来，这时候东院的奴才们都在接赏呢。

　　三阿哥？尤绾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叫弘时吧，历史上这位三阿哥的结局可不太好，被四爷过继给八爷当儿子，完全失去了继位的资格。

　　不过现在尤绾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么发展，她听说后院的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都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虽然历史上这两位都有儿子，但那也要等到康熙五十年，和现在的年份完全对不上啊。或许这个时空的历史早已改动轨迹，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了。




11.  调书房   　　　　三阿哥平安落地的喜气……

　　三阿哥平安落地的喜气弥漫开来，这两日不仅东院的人得了赏，前院伺候的奴才也都得了赏银。

　　四爷这天回来的早，看过三阿哥后回到前院，对苏培盛吩咐道：“把旋风带过来。”

　　旋风是四爷养的小土狗，平常都是养狗太监带着，四爷只有空闲的时候才能逗上一逗。

　　苏培盛连忙叫人去传养狗的小太监，却没想到小太监孤零零地来了，身后却没狗的影子。

　　“旋风呢？”四爷皱眉问道。

　　小太监胆子小，猛地跪倒在地：“回主子爷的话，这个时候正是旋风主子出去放风的时候，不在狗舍。”

　　四爷薄唇微抿。

　　苏培盛很有眼色，斥责那个小太监：“旋风主子不在，你不会动动腿去找吗？就这么干巴巴地回话？”

　　小太监连连应道：“是是，奴才这就去找。”

　　“慢着，”四爷站了起来，“爷和你一起去，你可知旋风平日里去哪？”

　　“奴才知道，就在膳房后面，主子爷请随奴才来。”虽然旋风每每出去的时候不喜欢小太监跟着，但他不可能半点不管，多走几次就知道旋风平日里都往哪跑了。

　　“带路吧。”四爷沉声道。

　　四爷从未来过膳房，这偌大的贝勒府，除去主子们的院子，奴才们的住处他从未踏足过。

　　被小太监引到一个狭小的院子前，还没等走近，四爷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清脆悦耳的女子笑声，其间掺杂着旋风“汪汪”的狗吠。

　　这狗叫声中的雀跃活泼，是四爷从没听过的。

　　旋风刚出生就被他抱到府里来，四爷没时间带它玩，伺候的小太监不敢带它玩，旋风的日常就是在府里跑来跑去，这还是第一次，它和四爷之外的人这般亲近。

　　苏培盛跟在四爷后面，自然也听到了院子里的声响，直觉这声音有点耳熟。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那个侍膳小婢女的声音吗？旋风怎么跑到她的院子里来了？也不知道主子爷听出来没？

　　苏培盛偷偷瞧四爷的脸色，依旧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来这位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四爷走进院子，只见小院子角落放有一张石桌，小婢女身着一袭藕荷色的冬装，坐在桌旁，手里执一本薄薄的的书册。

　　尽管衣裳厚实臃肿，依旧能辨出她那袅娜的身段，一张粉白小脸娇艳依旧，短短几日不见，似乎比之前丰腴了些，脸颊圆乎乎的，不禁让人遐想，要是捏上去，会是怎样绵软光滑的触感。

　　四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小婢女纤细的腰肢上扫过，脸上圆滚滚的，却也不见身上长几分肉。

　　旋风正满院子疯跑，追着被抛到远处的球，等快追到了，一把跳起咬住，就折返去找尤绾要讨赏。

　　尤绾早就准备好了一碗烤好的肉干，等小黑狗跑回来，她就给它一条，顺带笑着夸它几句。

　　小黑狗就会高兴得不得了，围着尤绾转来转去。

　　尤绾的注意力不得不从话本子上移开，被小黑狗萌到无心读书。

　　“哎呀你怎么黏人啊！今儿玩了这么久还不回去，你主人不会着急吗？”尤绾弯下腰摸小黑狗的头。

　　笑得正开心，突然听得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旋风，过来。”

　　小黑狗突然激动起来，冲着尤绾身后直直叫唤，尤绾顿觉不妙，她怎么觉得这个声音这么熟悉呢？

　　小黑狗叫得这么欢，不会后面那人就是它的主人吧？

　　尤绾僵硬地转过身来，眼睛余光瞥到面前人脚踏一双青色朝靴，再往上看，宝蓝色的衣袍，暗花龙缎上绣着湖蓝色滚水纹，在阳光下莹莹泛着微光。

　　那龙纹看得尤绾眉心一跳，要说朝靴还能是府里侍卫们穿的，可这龙纹，前院里只有那么一位能用。

　　尤绾立即福礼，嗓音清亮：“给主子爷请安，主子爷吉祥如意。”

　　四爷好像没听到似的，径直朝小黑狗招手：“旋风，过来。”

　　旋风犹豫几秒，好像是在纠结自己是继续留在尤绾这吃好吃的，还是乖乖到那个叫做主人的身边。

　　它不大的小脑袋想了一会，最后想出个好法子，咬住尤绾的衣角，把她往四爷那边拖。

　　锋利的犬牙咬得紧紧的，好像大有尤绾不跟它走，就把尤绾衣服咬破的势头。

　　四爷见状，微挑起眉。

　　尤绾难堪极了，保持半蹲的姿势，暗暗使力去拽自己的衣服。

　　四爷也不叫她起身，就静静看着尤绾和旋风僵持。

　　旋风拉不动，委屈地呜呜两声。尤绾也很委屈，拽着衣袍的手收紧，指尖在藕荷色的布料衬托下宛如上好的白玉。

　　四爷终于发话：“你起来，把旋风带过来。”

　　尤绾这才敢站直身体，小步向四爷身前挪，旋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四爷弯腰拍拍旋风的头，小黑狗的耳朵立即竖起又很快耷拉下来。

　　“它经常往你这儿跑?”四爷问道。

　　“是、是的。”尤绾有点紧张。

　　“它来做什么?”

　　“奴才会给它准备食物，偶尔溜它在这院子里跑几圈。”尤绾没说的是，她前两天还训练小黑狗作揖行礼来着，怕四爷不高兴。

　　四爷点点头，直起身体，看也不看尤绾，招呼小狗：“旋风，回去。”

　　尤绾立即松了一口气，福身半蹲：“奴才恭送主子爷。”

　　她说得这么爽快，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四爷快走似的，倒是让四爷多看了她一眼。

　　旋风才不愿意走呢，它之前千方百计要把尤绾带回自己的狗舍去，但是尤绾怎么都不走。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主人了，它要让主人把这个香香的人带走。

　　旋风一不做二不休，尾巴一勾环住尤绾的腿，湿漉漉清澈的狗眼看向四爷，明显是要把他们两个一起打包带走的意思。

　　苏培盛站在院子门口，将事情始末看得个清清楚楚，不由得在心里惊叹：这德妃娘娘送来的人就是不一般啊，简直是开辟了后院争宠新道路啊，谁能想到从狗主子身上入手呢？尤绾这几下就把旋风圈得死死的，要是把这些手段用在主子爷身上……

　　呸呸呸!怎么能把狗和主子爷相提并论呢？！哪能一样吗？！

　　四爷捻了捻手腕处的十八子佛珠，道：“旋风很喜欢你。”超过喜欢他这个真正的主人。

　　尤绾的脸都快埋到毛领里去：“大概是喜欢奴才做的吃食吧。”

　　旋风应景地叫了两声。

　　“那以后你到书房伺候，专门负责喂养旋风。”四爷当即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怕直接把旋风强行带回去，怕是会让旋风不满，这样的话旋风能围着他叫半天。

　　至于为什么安排尤绾到书房而不是旋风住的狗舍，四爷是觉得那地方不适合住人，完全忽略了狗舍旁边也是有下人房的。

　　尤绾有点懵，她没听错吧，怎么她突然就从做饭的变成养狗的了?不对，是变成给狗做饭。

　　四爷见她发愣，眉心微皱：“发什么呆，带着旋风跟苏培盛走。”

　　“哦，奴才明白。”尤绾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但她忽略了脚边还有个狗狗，加上自己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这一起身，直接被旋风绊得向前面倒去。

　　尤绾只觉得身子一斜，满眼的宝蓝色不断放大，她几乎都要数清那衣袍上绣着的龙有多少鳞片，多少胡须……

　　“抱够了吗？”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尤绾身子一僵，立即使出最大的力气从四爷怀里窜出来：“奴、奴才一时没站稳，求、求主子爷恕罪。”

　　四爷面无表情，深邃的丹凤眼倒映着尤绾的窘状，目光犀利得好像能把她看透一样。

　　尤绾对天发誓，她真的只是没站稳啊！四爷不会误认为她是那种勾搭主子的“上进”丫鬟吧？

　　苏培盛在后面偷偷捂住眼睛，啧啧啧，刚才还觉得这位姑娘手段了得，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也太老套了，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愣什么!快跟上。”苏培盛偷偷嘀咕，不料猛地听到四爷训斥他，立即回过神来，拔腿就跟着四爷后面跑。

　　四爷大步流星，苏培盛两条腿蹬的飞快才跟上。他回头一看，尤绾和旋风远远缀在后面，一人一犬，倒是十分和谐。

　　“爷，这位尤姑娘可还要安排到书房?”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爷瞥他一眼：“爷说过的话，有收回去的道理?”

　　“奴才明白了。”主子爷这是依旧要把尤绾调走的意思，看来他得想想，以后怎么对待这位尤绾姑娘了。

　　四爷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位爷只想着，把小婢女调到眼皮底下，看她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思及刚才美人入怀那一刹那的温软触感，四爷脸色晦深，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12.  十四爷   　　　　尤绾把自己的东西从院……

　　尤绾把自己的东西从院子搬走的时候，朱方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盯得尤绾全身起鸡皮疙瘩。

　　“朱公公？”尤绾小声唤他。

　　朱方全叹一口气：“罢了，膳房也留不住你，你走吧。到主子身边好好办差，主子爷不会亏待你的。”

　　他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尤绾嘀咕道：“我又不是去伺候他的，我是去伺候狗的。”

　　她的新住所被分到书房的厢房，四爷身边的大宫女只有两个，住同一间房，尤绾来了之后被单独分到一间，比起她在膳房的住所还要宽敞不少。

　　待遇也随之提升，想用热水都有小太监帮忙提。

　　就是隔壁的两个大宫女看她不太顺眼，唤作天蓝和天碧，二十出头的年纪，都以为尤绾是来和她们抢活儿的。

　　后来发现尤绾只是来养狗的，那股敌意瞬间没了，把尤绾当成个透明人。

　　天气渐渐转暖，臃肿的冬装被换下，一套套春装被针线房流水般送到各个院子里。

　　婢女们的春装都是一样的，只有粉蓝两色，尤绾蹭着书房的名头，分到的算是顶好的面料，就是尺寸不太对。

　　她找到针线房的嬷嬷，塞钱让对方改下衣服。

　　嬷嬷很好奇：“这尺寸怎么不对了？不是正月里刚量过的，看在你们正在长身体的份上，还特地放了些尺寸呢。”

　　尤绾也不说为什么，只道：“哎呀！嬷嬷你就帮我再改大些，我正月里吃胖了嘛！”

　　针线嬷嬷犀利的眼神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多年的量体经验让她一下就看出了门道，目光在尤绾胸前晃过。

　　嬷嬷促狭地笑了：“小妮子还害羞，这有什么可臊的，直说就是了。嬷嬷帮你改，一盏茶的功夫，马上就好。”

　　尤绾：……嬷嬷您能不能矜持一点？

　　针线房的嬷嬷手上功夫就是快，没一会儿就把衣服改好了，尤绾换上新衣服，顿时觉得胸不闷心不慌，走路都轻快了。

　　回到房间，准备把冬天的棉被洗洗晒晒，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咳了两声。

　　一道女音道：“你这是受凉了？”

　　“我换季的时候就容易这样，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咳嗽的人道。

　　“那今晚值夜我去，你好好歇歇。”

　　尤绾抱着被子路过，想着等会得多添几件衣服。

　　没想到第二日天色还未亮，她就在暖和的被窝里被人推醒。

　　“快起来，主子爷马上就要上朝了，你快去跟前伺候。”推她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太监，嘴上呼啦啦说出一长串话。

　　尤绾听傻了：“你说什么？”

　　“愣着干嘛，今早上天蓝天碧两位姐姐都受凉发热了，现在书房只剩你一个婢女，不然这种好事能轮上你？快收拾干净跟我走，别耽误了主子爷的时辰。”

　　尤绾晕晕乎乎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被凌晨的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

　　这是要她去伺候四爷起床穿衣洗漱？可这些活她不熟练啊！不会惹四爷生气吧？

　　临到书房门口，尤绾还有些犹豫，不敢进去。

　　苏培盛拿着拂尘扫她一眼，在尤绾耳边提醒道：“把德妃娘娘的吩咐都忘到脑后去，安分点，别惹主子爷生气，快进去！”

　　尤绾还没想起来德妃娘娘吩咐她什么，就被苏培盛推了进去。

　　如今寅时刚过，天色还是黑的，但已经到四爷起床的时辰。伺候的太监们静悄悄地把脸盆和衣服端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等苏培盛在帐子外叫醒四爷，整间屋子才像是突然苏醒过来，有了人气。

　　四爷掀开被子起身，只着一袭玄青寝衣，面料顺滑没有半点褶皱。

　　他先走到台子边由人帮着洗脸，再往屏风后一站，就该换衣服了。

　　尤绾屏气凝神，捧着四爷的亵衣，手边架子上挂着里衣外袍，还有腰带和荷包玉佩等物件。

　　四爷半闭着眸养神，忽然发现鼻翼间多了一道绵甜的暖香，脑子一震睁开眼睛。

　　“怎么是你?”四爷皱眉，似有不虞，看着正在他胸前忙碌的小婢女，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尤绾纤密卷翘的睫毛，眼尾上挑，无形中带着春意。

　　尤绾立即解释道：“今早上天蓝和天碧姐姐生病了，所以苏公公唤了奴才来。”

　　不是我主动要来的，你可别找我麻烦。

　　四爷听见这话，虽然看着还是不大高兴的模样，但也没找尤绾麻烦。

　　等尤绾好不容易把他的衣服穿好，系上羊脂玉佩，终于得了四爷一句评价。

　　“笨手笨脚，下次换人来。”

　　尤绾无声地撇撇嘴。

　　你这个大爷连穿衣服都要人帮，还好意思说别人笨手笨脚?呵!

　　“杵那做什么?过来。”四爷已经坐到餐桌旁，回首一看尤绾还在原地站着，便开口叫她。

　　苏培盛原本准备给四爷侍膳，一看到尤绾，便立即识趣地让出自己的位置。

　　四爷的早膳倒是比较简单，一碗羊奶配上几个饽饽，为的是能在朝上连站几个时辰不更衣。

　　康熙上朝勤勉，连带着这些皇子阿哥也不能偷懒，尤其像四爷这样已经在六部行走的皇子，更是每天都要到场。

　　好不容易把四爷送出门，尤绾还不得清闲。

　　苏培盛吩咐她：“今儿记得打扫书房，瓶瓶罐罐的都擦干净，主子的书不能动，记住了吗？”

　　尤绾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目送四爷和苏培盛的背影扬长而去，然后回屋睡了个回笼觉。

　　什么打扫不打扫的？先睡一觉再说，反正四爷得到晚上才回来呢，她只要赶在四爷回来前搞定就行啦！

　　尤绾心情美美地补了个觉，才拿着鸡毛掸子拎着抹布进书房。

　　先从窗前暖炕打扫起，再绕过书架，开始擦拭万宝阁上的摆件。

　　这些金的银的琉璃的摆件个个是珍品，把尤绾卖了都赔不起，因此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擦拭，生怕把哪里磕碰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万宝阁上，所以等她注意到书房里多了两个人时，四爷已经领着十四爷走近内室了。

　　她猛地一惊，手里还举着个玉盘，左右看看，自己是应该出去请安，还是继续藏在这儿。

　　外面响起两人交谈的声音。

　　“四哥，你就帮我想个法子。皇阿玛突然说要禁矿，我之前都没听到消息。这不刚在四川投了银子，马上就要动工了，皇阿玛这圣旨一下，我那好几万两的银子就泡汤了啊！”十四爷刚进来就巴巴地说，脸上苦兮兮的。

　　尤绾暗暗捏紧棉布，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时是该出去呢？还是应该藏着呢？

　　四爷坐下，横自己的亲弟弟一眼，怒声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为你抗旨吗？”

　　“不行，这件事儿我就赖上你了。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和额娘告状。”十四爷直接开始耍无赖。

　　他还未入朝，没有职务在身自然没人巴结，自己又爱玩，靠着皇家俸禄养那么一大家子人，日子当然过得紧紧巴巴的。

　　这次也是被人说动，才出银子准备在四川开矿捞银子，可这还没动工呢，皇上就下旨禁矿，他可不是亏大了吗？

　　“四哥你手下人多，能办事儿的也多，一定能想到法子。”十四爷往漆木椅上一靠，“要我说皇阿玛这旨意下的就不对，好好的矿禁它做什么？满京城多少人的银子都搭在里头，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这话一下触怒到四爷，他猛地一拍桌子：“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皇上的旨意是你能指责的吗？采矿一事于当地民生无益，劳民伤地，早该禁了。你今儿这事我办不了，现在给我回去。”

　　十四爷也是一点就炸的性子，立马跳起来：“我不！采矿怎么就于民生无益了，那挖的不是金银吗？没有那些矿，哪来的银子，没有那些矿，当地百姓靠什么营生？这矿本就不该禁！”

　　十四爷嗓门老高，尤绾躲在万宝阁后，都觉得耳朵要被震聋了。

　　四爷倒不怕他的大嗓门，只是更气了，猛地拿起手边的砚台往地上狠狠一砸，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十四爷早和四爷吵惯了，遇到这样的场景浑然不惧，倒是躲在架子后面的尤绾，身体反射性地一颤，手里的玉盘底座轻轻挪了位。

　　“谁在哪儿？出来！”四爷闻声转头，呵斥道。

　　十四爷没想到这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满身的嚣张气焰顿时去了大半。完蛋了，他被四哥训斥的样子居然被别人看到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都怪四哥不快点答应他！

　　尤绾欲哭无泪，只好捏着帕子，慢慢地移将出来，整个人暴露在四爷眼前。

　　“奴才给两位爷请安。”尤绾声如蝇呐。

　　四爷脸色铁青：“你怎么在这儿？”

　　“是、是苏公公吩咐奴才来打扫书房的。”尤绾几乎要把头埋到衣领里。

　　十四爷盯着这个冒出来的小婢女，就刚才那么一眼，就能确定这是个绝色美人啊！四哥什么时候学会金屋藏娇这么一招，还安排这婢女来打扫书房，是要玩红袖添香吗？

　　四哥的正经果然都是装出来的！

　　四爷阴沉着脸开口：“你刚才……”

　　话还没说完，就被尤绾打断：“奴才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四爷脸更黑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当他是傻子？

　　十四爷笑出了声，可算来一个人帮他气四哥了。

　　“你这小丫鬟好胆色，居然敢糊弄你家四爷？”十四爷看热闹不嫌事大。

　　尤绾都快哭了，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只要装聋作哑，对方看你识相就会放过你，怎么这两位爷还不依不饶呢？

　　“好了，出去吧，不该说的别乱说。”四爷冷声道。

　　尤绾宛如得了免死金牌，马上就要往门口跑。

　　十四爷可不干了，好不容易多一个人承受四哥的怒火，他怎么能让小丫鬟跑走呢！

　　“站住！”他叫住尤绾，“你先别走，过来爷问你话。”

　　尤绾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身可怜兮兮地站着。

　　十四爷道：“刚才我和四哥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评评理，谁说的对？大胆说，十四爷给你壮胆，你家爷不会罚你的。”

　　要是这小丫鬟站在四哥那边，他就骂四哥身边的人只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要是小丫鬟站在自己这边……哈哈！那四哥的脸色一定好看极了！

　　尤绾才不信十四爷的鬼话呢，她这时候就该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说才好呢。

　　四爷冷眼看着十四爷的举动，十四虽然爱玩，但很少对一个婢女这般感兴趣，他看着心里莫名不爽。

　　四爷觉得这都是尤绾那张脸惹的祸。

　　于是他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尤绾，声音平淡没有半点起伏：“你想好了再说，若装傻充愣没有道理，爷就罚你去马场洗马。到时候就算是你十四爷，也救不了你。”

　　正准备装傻充愣的尤绾：“……”




13.  禁矿令   　　　　“奴才知之甚少，但听……

　　“奴才知之甚少，但听过两位爷的争论，奴才觉得十四爷的话尚有几分道理。”尤绾深吸口气，第一次抬眸正视四爷。

　　“呦呵!四哥，你这个小丫鬟可是支持我的，你听见了没？”十四爷开心极了。

　　四爷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看不出来喜怒，朝尤绾扬起下颌：“你继续说。”

　　“奴才听过一种说法，这老百姓都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所以居住在矿山边上的百姓，用开矿来维持生计，是因地制宜顺应天和之举，不应该被禁止。”尤绾原不想多说，但她想到清朝帝王禁矿禁海大兴文字狱，对后世经济和文化都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配不出火药配方，也画不出大炮图纸，除了吃吃喝喝之外没别的爱好，但如果尽自己所能做出一些改变也是好的。

　　尤绾仔细组织一下语言，道：“铜矿可以用来铸币稳定物价；铁矿可以造船造剑；煤矿采出来的煤可以用来烧火啊，比烧木头方便多了。当地百姓用开矿来维持生计，也能养家糊口。开矿之举，乃是以天地自然之利，还之天下，仍是藏富于民。”

　　“很好!”，十四爷鼓起掌来，“好一个以天地自然之利还之天下，你说的真不错!”

　　尤绾微微心虚，这可不是她说的，而是道光帝说的，不过说出来这两人也不知道，大概会把她当妖怪抓了。

　　四爷良久未言，目光久久凝在尤绾身上。

　　“你只知开矿的益处，却不知矿场聚游手之民，最是容易生衅滋事，危及当地治安，这又该当如何？矿场非人力种植可得，焉能保其生生不息，待枯竭之日，又当如何？”四爷沉声道，显然还未被尤绾说服。

　　“这个很好办。”尤绾阐述自己的想法，主要就是抓住两点。第一是核对身份，以当地宗族成员优先，这样的人有家中老幼要照顾，又有宗法约束，很少会恶意滋事，第二便是要岗前培训，开矿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就有生命之忧，培训后再上岗，降低了危险性，也能减少事故的发生，以免矿工恐慌激愤。

　　“至于矿场枯竭后会怎样……主子爷不如想想，若不禁止采矿，铁价和铜价又会高到哪儿去?矿物的运输和冶炼都需要成本，若是无利可图，矿场自然就停了，才不会被开采到枯竭呢！”

　　这就是很简单的经济学理论，等铁铜达到供求的平衡点，矿采也就会相应停止。但如果像康熙朝这样一刀切，铁铜之类的金属产量大大降低，影响的不仅是矿场当地百姓的生活，还会影响到大清以后若干年的军事实力。

　　“爷，奴才说完了。”尤绾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心头都松快了不少。

　　四爷薄唇紧抿，黑眸闪了闪，面对尤绾亮晶晶的柳叶眸，终究是轻声道了一句：“你说的虽然浅显，但确有可取之处。”

　　十四爷还是头次看见他四哥对一个小丫鬟服软，既新奇又得意：“那四哥你是不是也觉得不该禁矿?这次你得认输了吧？要是你不帮我，我就把今天的事儿嚷嚷出去，让人都来看你的笑话!”

　　四爷冷冷地瞪他一眼，转身从柜子里取下一封名帖递给十四爷：“拿我的名帖去找傅鼐，让他帮你办。今天这事儿要是让第四个人知道了，以后别再叫我四哥。”

　　十四爷终于看到希望，连忙抢过名帖藏到怀里：“多谢四哥，四哥真好。您放心，我嘴巴严着呢，绝不让别人知道。”

　　他开开心心地走了，徒留尤绾孤零零地站在书房中央。

　　她也想走，但是不敢。

　　四爷展袍坐于书桌前，黑眸淡淡扫过尤绾，道：“没看出来，你还懂得不少。”

　　尤绾垂下眼帘：“奴才在家中听父兄谈论过几句，只是拙见，在主子爷面前班门弄斧了，还请主子爷恕罪。”

　　“你说的有理有据，连十四爷都被你折服，爷怎么能怪罪你?”

　　尤绾偷偷嘀咕，既然不怪罪，为什么又是这样一副别人欠了你三千两的表情，看着怪渗人的。

　　“会写字吗？”四爷突然问她。

　　“学过一段时间，就是写的不好。”

　　“读过哪些书?”

　　“《惜花缘》、《书生情》、《西山侠侣传》……”尤绾扳着指头数最近看的话本。

　　四爷每听一个，脸色便黑一分，最后忍无可忍，道：“以后不许再看这些闲书。”

　　“可是奴才看正经书会困，奴才又不用考科举，看四书五经做什么。”尤绾倒是很理直气壮。

　　四爷：“……总归要读书明理。”

　　“奴才很讲道理。”

　　“……罢了，”四爷无奈道，“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吧。”

　　尤绾心想：那当然，你能管人说什么做什么，还能管人喜欢什么吗？

　　四爷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尤绾肯定在想些奇怪的东西，眉毛微挑：“别杵在那儿，过来给爷磨墨。”

　　尤绾挪到书桌旁，刚才四爷生气把砚台摔了，尤绾只好再去柜子里拿一方新的，加上清水后手持墨方细细地磨。

　　“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子，爷会找人在矿场上试验。但皇上圣谕已下，各地未开之矿不可动工，这禁矿一事势在必行，已经无法更改了。”四爷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一边和尤绾说道。

　　尤绾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四爷这是在和她解释。

　　“奴才知道，圣命难违。但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说不定哪天这采矿令就放开了呢！”

　　她在四爷心里埋下了一个种子，等四爷登基上位，或许这禁矿政策就会被推翻。

　　四爷自然不知道尤绾话中的深意，他能向尤绾解释一句原因，就已经是破天荒头一次了。

　　主要还是他对尤绾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了几分兴趣，若是不解释两句，说不定这个只看起来温顺的小婢女在心里怎么编排他呢？

　　“你既然会读书识字，仅仅伺候旋风，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以后你就到书房伺候笔墨，旋风那边不用常去。”四爷道。

　　尤绾吃惊抬眸，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怎么，不愿意?”四爷轻飘飘看她一眼。

　　尤绾只能挤出一丝假笑：“怎么会呢？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当日下值，尤绾从四爷书房出来的时候，苏培盛用很是古怪的眼神目送她远去。

　　那眼神，好像就是在说尤绾是个魅惑君主的祸国妖妃一样，短短一日，就被四爷留在书房，还待了那么久，这可是福晋都没有过的待遇。

　　天知道尤绾只是被四爷安排整理他幼时的书籍，过些日子二阿哥要搬到前院来，四爷要给二阿哥拟书目，就想看看自己小时候读了什么书。

　　尤绾整理出一大箱子，真真觉得皇家孩子太不容易，那么小的孩子天不亮就起床，还要每日做功课练骑射，怪不得康熙朝九龙夺嫡那么激烈，都怪康熙把孩子养得太优秀了。

　　个个都是野心勃勃的狼崽子，凑在一起，谁也不服谁，那不得厮杀个你死我活吗？

　　四爷的前院和贝勒府后院完全分开，但消息是会自己长脚的，没过几天，四爷书房添了名婢女的事情就传到了福晋的耳朵里。

　　“婢女?原是哪里的，怎么就调进书房了？”福晋问道。

　　身边伺候的赵嬷嬷回道：“听说原来是膳房的一个粗使婢女，后来被主子爷调去养狗，这没养几天，就进书房伺候笔墨了，主子爷不在的时候才去养狗。”

　　“养狗?”福晋冷笑一声，“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赵嬷嬷是福晋从乌拉那拉家带来的奶嬷嬷，情分非常，有些话旁人不敢说，只有她敢应上几句，便道：“只是一个婢女罢了，福晋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最最紧要的，是那两位的肚子……”

　　福晋立即正色起来：“钮祜禄氏最近还在喝安胎药吗？”

　　“是啊，听说同院子的宋格格常常烧香礼佛，钮祜禄格格闻不得香味，胎一直不太稳妥，府医只说要喝药静养。”

　　“宋氏只会搞这些小手段，”福晋目露讽刺，“把书房那个婢女和钮祜禄氏胎不稳的消息传给她，烧香拜佛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人了。”

　　赵嬷嬷应道：“是。”

　　宋格格自从接连没了两个小格格后，人就不太正常了。福晋明知宋格格看不惯别的女人有孩子，还把消息透露过去，连带着那个小婢女的事儿……

　　赵嬷嬷心下一凛，突然明白过来，福晋这是要一箭双雕啊！




14.  茶冻粉   　　　　天蓝和天碧的病养了好……

　　天蓝和天碧的病养了好几天才好，尤绾就被迫顶上她们的位置。

　　给四爷当贴身婢女其实很轻松。

　　四爷习惯使唤太监，加上他每日公务繁忙，在府里的时间并不多。

　　可惜尤绾从没做过侍候主子的活，只撑到两日，第三日磨墨的时候，就左右晃得站不住了。

　　四爷早就看她在那晃晃歪歪，一会把重心放到左脚，一会又换到右脚，活像个不倒翁。

　　“好好站着，晃什么！”四爷放下手中的笔，训斥道。

　　尤绾瘪嘴，雪团般的小脸委屈极了：“奴才站太久了，腿酸。”

　　“爷站的比你还久，怎么就不晃？”四爷正站着练字，讲究的就是心静，却被尤绾扰了心神。

　　“爷英武不凡，天生贵气，玉树临风，怎么能跟奴才这个小女子比呢？奴才白日陪旋风玩了好久，现在真的好累好累的。”

　　尤绾真心觉得当下人太悲催了，之前离主子的阶层太远，就当是按时上下班，现在近身伺候四爷，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她都要困死了。

　　四爷还是第一次遇到奴才当着他的面喊累，按照他往常的性子，早该把这大胆奴才拉出去打板子了。

　　可是对着尤绾，他实在说不出这样的话，小婢女软乎乎的，要是被打坏了可怎么好？

　　于是四爷皱眉：“自己去搬张凳子来，累就坐下，别遮了爷的光。”

　　尤绾向来善于顺着杆子往上爬，她不仅搬来一张凳子，还在上面铺了暖炕上的坐垫，舒舒服服坐下。

　　她朝四爷笑得乖巧可爱，眸子映着暖黄的烛光，润泽的唇瓣微张：“奴才谢爷体恤，现在腿一点都不酸了。”

　　四爷低咳一声，面色僵硬地移开目光。

　　外间的苏培盛偷偷往里瞧，差点没戳瞎自己。

　　好家伙，主子爷还站着呢！这小丫鬟怎么坐得住？

　　也不见主子爷责怪她，看来他以后要重新认识这位尤姑娘了。

　　第二日，四爷回府的时候，尤绾献宝似地端上一个盘子。

　　“这是什么？”四爷看那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行淡褐色的茶冻，全部都是一口大小，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盘子旁摆着个小碗，里面撒上薄薄一层奶粉。尤绾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叉，插起一个茶冻在奶粉里滚上好几圈。

　　“这是奴才和朱公公做出的新点心，请爷品鉴。”尤绾把叉子递给四爷。

　　四爷没拿，就着尤绾的手把茶冻吃下去，首先尝到的是外层的奶香，然后清新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沁人心脾。

　　“不错，食后回甘，甜而不腻。”四爷夸赞道。

　　尤绾笑道：“爷喜欢就好。最近换季柳絮纷飞，朱公公忧心主子爷嗓子不畅，所以特地让奴才想出这点心，将药汁融入其中，被茶香掩盖，爷肯定没吃出来。”

　　四爷掀眸看她，嘴角微勾：“你总是有这些新奇的点子。”

　　尤绾不敢说，这茶冻在她小的时候，是家喻户晓的小零食，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也就是四爷不知道真相，才吃的这么开心。

　　四爷边看书边把那一盘子茶冻吃完了，突然想起什么，望向尤绾：“这点心是你想出来的，当记一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尤绾正趴在桌子上剪烛花，闻言放下手中的剪子，歪头想了想。

　　银子？她不缺，阿玛和额娘给她塞了许多。首饰？她可以自己买，让四爷赏赐这个总觉得怪怪的。

　　“爷能否赏奴才一天假？准奴才出府一趟。”尤绾再三考虑，郑重说道。

　　“你要出府做什么？”四爷皱眉。

　　“奴才自从进府当差以来，就再也没出去过，好久没见家里人了。主子爷若要赏赐，就赏奴才回家一天吧。”

　　贝勒府的规矩不比宫里严格，但是侍女出府办事需要腰牌。若是后院的侍女，便可求自己的主子发腰牌，而尤绾，只能找四爷要。

　　四爷没料到她是想家，翻书的动作一顿，过了片刻道：“爷知道了。”

　　此事过后没多久，这天四爷刚下朝，就回府把尤绾带了出来。

　　尤绾还是第一次坐贝勒府的马车，她掀起帘子欣喜地往外瞧，街道两边是叫卖的摊子，整条街热闹极了，充满生活气息。

　　“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尤绾激动地问道。

　　四爷伸手打下帘子，隔绝了外面朝车内窥视的目光，道：“去琉璃厂。”

　　“那儿我知道，以前我哥哥总带我去。”尤绾说的起劲，没注意到四爷已经看了她好几眼。

　　四爷觉得很神奇，甫一出府，小婢女就像是出了笼的鸟，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满口你啊我啊，浑然不像在府里自称奴才的那副可怜样。

　　四爷也不纠正她，顺着尤绾的话问道：“你去那儿做什么?”

　　尤绾用手撑着脸，靠着马车里的小几，唇瓣微微撅起，显得可爱又娇气：“捡漏啊，琉璃厂里好东西可多了，我从街头走到街尾，就能买到许多既好玩又漂亮的玩意，现在还在家里放着呢，花的都是我哥哥的银子。”

　　她一想到大哥被自己花光银子的窘样就想笑。

　　四爷看她笑得像花似的，不自觉也被尤绾的欣喜感染，问道：“想什么呢？笑成这样。”

　　尤绾便和四爷讲起家里的小古板哥哥，说自己怎么捉弄尤进，又是怎么被额娘抓包的。

　　“大哥最胆小了，我十岁之后他就不愿带我出门，说女孩子不能被人瞧了去。我就穿上男装跟他溜出去，还有小姑娘给我送荷包呢！”尤绾得意地眯起眼睛。

　　四爷仔细打量她两眼，发现小婢女确实所言非虚。这张脸再倒退几岁，正是珠圆玉润粉雕玉琢的时候，扮上男孩装束，也是个俊俏可爱的儿郎。

　　四爷突然想，等以后尤绾生了女儿，若是能继承她几分容貌，也定是又可爱又可怜。

　　“爷，你什么时候准我回家啊？爷是君子，答应过的事情不能食言的。”

　　尤绾转头望向四爷，眸子清澈干净，四爷猛地咳嗽一声，缓了缓才道：“等从琉璃厂回来，就去尤家一趟。此时你阿玛正上值，晚些时候才能见到。”

　　尤绾没想到今天还有这么一个惊喜，顿时更加开心，连忙给四爷倒了杯热茶：“爷真好，快喝杯茶润润嗓子，千万别累着了。”

　　四爷瞪她一眼，刚才坐了那么久，也没见她倒杯茶。这下松口带她回家，突然就殷勤起来，卖乖也不知道装装样子。

　　琉璃厂是一条长街，摊位上品类繁多，古书文玩什么都有。

　　四爷下车后径直进了最大的文玩店，尤绾自然亦步亦趋地跟上。

　　店家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四爷了，脸上带着笑，立即迎上来：“爷，您上次定制的玻璃屏风都烧好了，就在楼上放着呢。”

　　尤绾已经被架子上各式各样的摆件吸引了目光，四爷瞥见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珍宝架，叮嘱道：“爷上去看看，你乖乖待着。”

　　尤绾乖乖点头，余光都没分给四爷半个。

　　四爷此次前来，是来取为德妃定制的生辰贺礼，一座六扇的玻璃屏风，烧的是寿延万福的花样，技艺比不上内务府精湛，但盛在寓意上佳。

　　他下楼的时候，尤绾手里拿着几张纸，正拉着小二说话。

　　“这些图样可以做吗？我想做成一套鼻烟壶，半个月的期限够不够？”

　　那小二接过纸张，端详后说道：“这个不难，您先付定金，我这边给您开个票据。”

　　尤绾就要拿出自己的荷包。

　　转眼被旁边人伸手按住，她抬眼一看，四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打量她画的卡通图样。

　　“这是个小人画?”四爷问道。

　　那纸上画着几个或坐或立的小姑娘，穿着粉糯糯的旗装，头上梳着小两把，四肢都短短胖胖的，透着股带着憨气的可爱，让他有莫名熟悉的感觉。

　　尤绾一把藏起图样，说道：“这是我的，不给爷看。”

　　她画的是卡通版的自己，准备烧制一套鼻烟壶送到家里，阿玛额娘思念她的时候也好有个念想。

　　四爷眉毛一挑，也没再看那张纸，转身对店家说：“鼻烟壶记在爷的账上，不必找她要了。”

　　尤绾闻言，小声嘀咕道：“我有银子。”

　　四爷扫她一眼：“你的银子还不都是爷给的?”

　　尤绾顿时词穷，毕竟四爷说的是大实话，她的月银都是贝勒府发的，剩下的体己银子是阿玛给的。但用父母的银子给家里人买礼物，也太不能体现她的真心了。

　　尤绾只能不情不愿地受了四爷的好意，把图样交给小二，留下尤家的地址，让店家烧制好后直接送到家里。

　　临走的时候，四爷特意落后一步，低声交待店家：“鼻烟壶多烧一套一样的，送到爷府上。”

　　尤家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坐落于内城和外城的交界处。

　　四贝勒府的马车行至胡同口，四爷就没再让人进去了。

　　以他的身份，若是现在亲临尤府，怕是尤家人都要吓破胆。

　　尤绾才没想这些，兴致冲冲地下了马车，提着衣服跑得飞快。

　　四爷看她难掩雀跃的背影，嘴角上扬，轻声斥怪：“没有规矩。”

　　尤家人正关门吃饭呢，突然听得大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尤绍军生得粗犷，眉心一皱就能吓哭小孩，他不耐烦道：“这是谁家熊孩子?敢敲我家的门，老大去把他撵走。”

　　尤进闻言起身，走去把大门一开。

　　“大妹妹?”尤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尤绍军在正厅里听见他这句话，嗤道：“你大妹妹在贝勒府呢！别胡说。”

　　尤进突然转过身来，望着一家人：“阿玛，我没胡说，真是大妹妹回来了!”

　　尤绾哗地从门后跳出来，暴露在尤家所有人面前，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怎么我回来都没人迎接我?这么惊讶做什么，难道不欢迎我回来?”

　　尤家人足足凝滞了半盏茶时间，才终于反应过来，尤绾这是真的回家了!




15.  坏心思   新年加更

　　尤家天翻地覆好一阵忙活，为尤绾这次回家，所有人都激动的不得了。

　　还是尤绾多次重复自己不能待太久，尤绍军才打消了让尤绾在家吃饭留宿的念头。

　　家里人大多都是粗神经，没发现尤绾回家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只有她额娘喜塔腊氏，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喜塔腊氏把尤绾拉到房间里，问道：“你这次怎么回府的?府里主子知道吗？”

　　尤绾道：“是主子爷给我的赏赐，他把我送到胡同口，现在还在那等我呢。”

　　喜塔腊氏一听，心顿时沉到谷底。

　　尤绾看她难看至极的脸色，连忙问道：“额娘，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喜塔腊氏看她那不开窍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在尤绾头上连敲好几个指头：“你这个傻姑娘，还笑得出来!贝勒爷是什么身份，他为什么送你回家，还巴巴地在胡同口等你?额娘用脚指头都能猜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啊？”尤绾委屈地摸摸头，对上额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当然是打你的主意，你这个傻子!”

　　尤绾猛地瞪圆眼睛，唇瓣微张：“不、不会吧，四爷不是那样的人。”

　　“呵!”喜塔腊氏才不像尤绾那样单纯，不是她自夸，自家女儿这般容貌，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不动心的。

　　原本以为四贝勒是众阿哥中最冷情的一个，应该不是为色所迷之人，这才使关系送尤绾进府。

　　没想到这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遇到好看的都撒不开手。

　　不过喜塔腊氏看女儿这副神情，就知道四爷还没把话说开，不是那般急色的人。

　　喜塔腊氏在心里祈祷，只求四贝勒别把话说透，这贝勒府里的女人那么多，她家绾绾怎么应付得过来。

　　尤绾从尤家出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

　　晕晕乎乎上了马车，尤绾缩在角落，致力于把自己变成鹌鹑。

　　四爷看她脸色苍白，但眼睛没红，应该没有哭过，心下微定：“这是怎么了？回家不开心，那下次爷不给你准假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家里人，有点伤感罢了。”

　　尤绾说完低下头，只留给四爷一个带着绢花的头顶。

　　四爷转转手上的扳指，沉默无言。他不可能让尤绾频繁归家，这不合规矩，况且他也不愿意。

　　若是以后……倒可以将尤家人召进府里一见，四爷面色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

　　尤绾还在消化额娘跟她说的话，愁都愁死了。

　　她不记得历史上雍正有姓尤的妃子啊？那就说明她肯定不会被纳进府里。但额娘说的有理有据，四爷这么忙，尤绾从没见他带后院哪位主子出门过，自己却享受了这番待遇。

　　要说四爷是个体恤下人宽和大度的主子，尤绾是打死也不信的。

　　不过四爷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啊，这个时空像四爷这样的龙子凤孙，不都是看中了谁，就往榻上带吗？他们那万恶的特权思想，从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

　　尤绾觉得自己就是地里那弱小的蒲公英，不知道何时从哪吹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了。

　　还没等她好好可怜自己，这身下的马车突然刹住，车头猛地翘起来。尤绾坐不稳，就这么顺着车壁惊叫着滑下来。

　　四爷坐在马车最里面，刚要张嘴问发生了什么事，下一刻怀里就多了道温热的身子。

　　他神色自若，手臂一展将尤绾按在怀里：“别动，小心嗑到头。”

　　有力的大掌按在小婢女纤细柔软的腰上，尤绾顿时烫得都要烧着了。

　　那手掌不上不下，刚刚好按在她腰背和臀肉中间的凹陷处，最是敏感不过，好像有一簇缠人的火苗，从那尾椎骨攀延而上，烧得她脸红心跳。

　　果然额娘说的没错，四爷这是要对她动手动脚了，果然是馋她身子。

　　外面车夫费尽力气稳住惊慌的马，隔着车帘惶恐万分地对四爷道：“主子爷，前面突然闯出来一个小姑娘，这马儿受惊了，奴才一时没拉住，求主子爷恕罪。”

　　“那小姑娘呢？”四爷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施力制住尤绾的挣扎，摩挲着掌心下滑嫩的肌肤。

　　车夫声音里有几分难堪：“正在路中间站着呢，一动也不动。”

　　这怕不是吓着了，尤绾施巧劲从四爷怀里钻出来，掀开帘子一瞧，果然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愣在路中间。

　　美人从怀里挣了去，四爷兴味淡淡地往椅背上一靠，道：“让她家人来带走。”

　　一个小姑娘，家里人不至于让她单独出门，四爷也懒得和她计较。

　　下一刻，便有个十七八岁的丫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小姑娘退到路边。

　　“我的二小姐，你怎么突然跑那去了，真是吓死奴才了。”这丫鬟心有余悸，后怕道。

　　年亦兰望着那重新上路的马车，声音稚嫩：“那是谁家的马车啊？”

　　丫鬟看了眼，答道：“这个时辰往这条路走的，大概是四贝勒府回府的马车吧？”

　　“是啊。”年亦兰轻声应和，原本童真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和年龄相悖的成熟，“是往四贝勒府去的。”

　　那是四爷出行专用的马车，她当然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刚才觑见车帘里竟有一美貌女子，怕不是她眼花了吧？

　　四爷出行从来只带太监，什么时候会让女子相伴左右，一定是她看错了，一定是！

　　——————————————
　　尤绾以为等天蓝和天碧的病好起来，她就能回去。没想到哪怕那两位病愈了，四爷也没提让她调离书房，她的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以往只需要负责旋风的膳食，现在凡是四爷在府里，她就要去书房侯着，充当屋子里的花瓶。

　　四爷对她伺候人的手艺表示彻底失望，再也不强求尤绾伺候洗漱穿衣。她只需要理理书，磨磨墨，累了歇一歇，等到四爷就寝，她就能回到自己的屋子。

　　苏培盛从一开始地无视她漠视她，到后来见到尤绾就露出笑脸，前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尤绾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从苏培盛对她表露善意之后，整个前院的人都开始对她尊敬起来，天蓝和天碧也不用鼻孔看她了。

　　晚上，四爷回到府里，还没等坐下，先问道：“旋风在哪？”

　　苏培盛眼角微抽，如今主子爷一回来，要是看不到尤绾姑娘，就会问这句。

　　听起来是找狗呢，其实还不是借着旋风的名头找人，谁不知道尤绾姑娘和旋风玩得亲近，天天在一块?

　　“大概是跟着尤绾姑娘在院里玩吧，奴才去把它叫来?”

　　“不用了，天这么晚，让旋风回去歇着，别让尤绾带着它乱跑，告诉尤绾爷回府了。”

　　得，苏培盛听明白了，这是要一边把狗支走，一边让尤绾姑娘自己过来，反正不是主子爷叫她来的。

　　苏培盛认命地跑出去找人，心里纳闷。

　　主子爷要是真看上了，直接把人抬进府里就是，如今这吃不到摸不着，还天天放身边看着，究竟是想纳还是不想纳呢？

　　苏培盛想起前几天进书房，看见四爷正处理公务，尤绾就坐在榻上打瞌睡，面前摆着话本点心和茶水。

　　这哪里是来伺候四爷的，明明就是前院的人来伺候她!

　　偏偏四爷还惯着!

　　要说四爷天天看着那么一个绝色美人，心里没半点想法，也是不可能的。

　　但若是仅仅看在美色的份上就把人收进府里，确实不是四爷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现在只是觉得，尤绾待在身边让他感觉舒服，既不聒噪又不过分安静，活泼得恰到好处。每每他想拿什么，又或是想吃什么，尤绾总是能察觉到。平时就静静待在一边做自己的事儿，偏她生的好，哪怕就是打瞌睡，也美得像幅画。

　　要是尤绾现在稍稍做出那么一点勾引他的举动，四爷说不定就将计就计了，可是尤绾偏偏守好了主仆间的界限，没有半点逾越的地方。

　　弄得四爷现在不上不下的，憋的上火，除了把人拴在身边，没别的法子。

　　尤绾被苏培盛找到的时候，她正拉着清梅给旋风做衣裳。

　　尤绾不动针线，只画出样式来。清梅拿着边角料缝补，旋风就乖乖在旁边守着。

　　大概知道这衣服是为它缝的，旋风也不像往常那样乱咬，只时不时探头看看。

　　距离尤绾第一次见它已经过了五个月，旋风身形越发健硕，褪去原始的稚气，开始变得凶猛起来，已经比尤绾的膝盖高了，黑色的毛顺滑光亮，气势十足。

　　苏培盛推门进来，一下就被旋风发现了，冲着他“汪汪”叫出声。

　　尤绾看见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主子爷回来了？苏公公派人来就是，何必亲自过来？”

　　苏培盛笑道：“主子爷急着找姑娘呢，咱家怎么敢耽搁？尤姑娘赶紧和咱家回去吧。”

　　尤绾站起身来，把剩下的几张图样留给清梅，又在旋风头上摸了摸，道：“我先回去了哦，明天再陪你玩。”

　　旋风动动耳朵，蹭蹭尤绾的手，十分不舍的模样。

　　苏培盛道：“旋风真是喜欢姑娘。”这狗对尤绾，可比对主子爷还要亲近呢。

　　尤绾道：“那当然了，我可是天天陪它。”

　　旋风聪慧，当然知道谁对它好，是只乖巧忠诚的乖狗狗。

　　尤绾回到书房时，四爷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银耳羹。

　　四爷抬眼看她：“去哪儿了？”

　　“奴才在给旋风裁衣裳，旋风最近喜欢往后院小花园跑，身上容易沾泥，穿上衣裳就不用经常洗澡了。”

　　四爷：“……”一只狗而已，有他这个正经主子重要吗？

　　他把碗一推：“撤下去吧。”

　　尤绾瞥到那几乎没动过的银耳羹，道：“这是朱公公专门为主子爷准备的，爷最近火气有点大，还是喝几口吧。”

　　四爷：“……吃不下，拿下去。”

　　尤绾只是不想看朱公公心意作废，见劝不动，只好走过去把银耳羹放回食盒。

　　她甫一靠近，四爷就闻到一阵悠甜的暖香，这香味就像尤绾这个人似的，若即若离，似有似无。

　　如今已是暮春，衣着渐渐单薄，直筒的旗装也遮不住少女姣好的身段。

　　尤绾正准备拎着食盒出去，只听得四爷突然起身朝内室走去，吩咐人备水沐浴。

　　尤绾连忙避出去，幸亏四爷没喊她伺候过沐浴，这种事情，太羞耻了，她实在应付不来。




16.  挨板子   　　　　夏日将至，后院小花园……

　　夏日将至，后院小花园里正花团锦簇，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宋格格坐在花园的亭子里，身边是侍女忆梅。

　　“都准备好了吗？”宋格格问道，清秀的脸上难掩阴郁之色。

　　“格格放心，花园里的小辛子已经把东西都放好了。那只狗每日都来小花园跑圈，钮祜禄格格今日也去给福晋请安，小辛子会把那畜生引到钮祜禄格格面前的。”

　　宋格格满意地勾起唇角：“钮祜禄氏这胎一直不太稳，我不信她受了惊吓，还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忆梅垂眸：“格格说的是。”

　　“也不能怪我心狠，之前主子爷明明是要带我和耿氏出京的，偏被她截了去，有孕的本该是我才对。”宋格格攥紧了帕子。

　　忆梅没搭话，不敢触宋格格的眉头。自从失了两个女儿，格格就变得古怪，每日神神叨叨的。况且格格身体每况愈下，就算随主子爷出京，也实难有孕。

　　偏偏宋格格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把钮祜禄格格当做抢她孩子的假想敌，所以才有今儿这一遭。

　　钮祜禄格格轻易不出院门，今日是给福晋请安的日子，若是错过今天，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宋格格在亭子里静静等着，约莫半盏茶时间后，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几声激烈的狗吠，紧接着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格格!格格!快来人啊……格格你流血了……”

　　宋格格听到钮祜禄氏身边的侍女迎月在大喊大叫。

　　她瞬间笑出声，扶着忆梅站起来：“走，咱们去看看她摔得多惨。”

　　今日尤绾托清梅做给旋风的衣服做好了，她跑去膳房拿。

　　正当和清梅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有个脸生的小太监找上来：“尤绾姑娘，快跟我去后院，福晋找你呢!”

　　尤绾依稀记得这是在后院角门看守的小太监，平常后院有谁来都是他通禀给苏培盛。

　　“福晋?福晋找我做什么?”

　　“是主子爷的狗，冲撞了钮祜禄格格害得格格早产，现在福晋大发雷霆，要把养狗的奴才都喊过去。”

　　尤绾眉心一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清梅。

　　清梅很着急：“尤姐姐，是不是福晋要罚你们？会不会打人啊?”

　　尤绾道：“别慌。”

　　她偷偷递给清梅一个东西，转身就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清梅低头一看，自己拿的是尤绾的腰牌，凭这个可以冲到书房去找四爷。

　　她攥紧腰牌，连连祈祷四爷快回府快回府。

　　尤绾来到正院的时候，偌大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几个饲养旋风的小太监齐齐跪在地上。

　　今儿是给福晋请安的日子，各院的女主子们都在正院，发生这样的事儿，她们再回自己院子也不像话，因此都坐在正厅。

　　李侧福晋对钮祜禄氏的孩子不感兴趣，在她看来，自己的二阿哥是府里的长子，后面再来多少个弟弟都越不过他去。此时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钏，随便抬眼一瞧，就看见院门口低头走进来的尤绾。

　　身段曼妙，曲线凹凸有致，肌肤雪白清透，哪怕低着头，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她猛地坐直身体，指着尤绾道：“那是谁？”

　　武格格只知道吃点心，耿格格摸着肚子打盹儿，在场的只有宋格格注意到她的话，抬头望去。

　　只消这一眼，她就猜出这定是主子爷调进书房近身伺候的那个婢女，长得就是个狐媚样子。

　　四爷不贪恋美色，从不像别的阿哥府里，一个一个美人的往里抬。四爷后院的女人都是娘娘赐进来的。

　　所以当宋格格发现四爷居然主动接近一个婢女，顿时就无法接受了。

　　她动不了四爷，还动不了这个小婢女吗？她是四爷身边第一个有名分的女人，和四爷的情分自然是不一般的。

　　宋格格心里已经把尤绾剁了千百遍，面上还是一抹淡然的笑：“听说主子爷曾让一个饲养旋风的婢女伺候笔墨，看来就是这个姑娘了吧，果然是个美人。”

　　李侧福晋顿时坐不住了，这件事她早有耳闻，让这样一个美人在旁伺候，玩的还是红袖添香那套，她不用想就知道四爷什么心思。

　　“压她跪下！冲撞钮祜禄格格就是冲撞她肚子里的小主子，这罪名可洗不清，来人上板子！”李侧福晋当即定了尤绾的罪，她现在是府里唯一的侧福晋，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看过来。

　　耿格格眉头一皱，她生的高挑，眉眼大气，闻言道：“侧福晋，这是福晋的正院。福晋不在，怎么好动板子呢？”

　　方才钮祜禄氏早产，福晋早赶去产房外等着了。

　　李侧福晋不听：“福晋是最讲规矩的，这群奴才做错了事就该罚，哪怕福晋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耿格格很不赞同，整件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就喊打喊杀的，这也只有李侧福晋才做得出来了。

　　尤绾刚想跪下，就和几个小太监一起被压在长凳上，板子哗啦啦落下，带着凌厉的风声。

　　府里的太监根本不认识尤绾，只知道这是侧福晋吩咐的，每一板子都不留余力，实打实地打在尤绾身上。

　　尤绾身体一颤，顿时觉得整个后腰都不是自己的了，火辣辣的痛。仿佛被劈成两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疼得尤绾叫都叫不出来了。

　　打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正院的下人都屏住气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连向来缺一根神经的武格格也放下了点心。

　　宋格格垂眸品茶，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耿格格听得心慌气闷，肚子里的孩子也闹个不停，几次三番想开口阻止，都被李侧福晋给瞪回去了。

　　“耿格格管好自己吧，别操心别人。这府里的奴才不好好敲打敲打，小心下次冲撞了你，落得个和钮祜禄氏相同的下场。”李侧福晋讥笑道，明丽的眉眼嚣张至极。

　　这话太过恶毒，耿格格气得直呼气。

　　廊下，正院的三等丫鬟沅秋死死攥住手心，看着院子里尤绾被打板子，急得脸上都冒汗了，脚下不自主地往前一步。

　　“你做什么！”旁边比她高些的婢女连忙拦住她。

　　沅秋着急道：“那个被打的丫鬟是我的好姐妹，我想去帮她跟侧福晋求情。”

　　“你是脑子糊涂了？侧福晋认得你是谁？凭什么听你的话？”那婢女提点她，“你听我的，这事儿别掺和。侧福晋不是给钮祜禄格格出气，其实是趁机整治那个丫鬟呢！”

　　“整治？这怎么可能？”

　　“听说是主子爷看上她了，侧福晋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就看不得别人比她美貌。你现在跑上去，怕不是连你一起打。”

　　沅秋神色一僵，顿住几息，终究是把脚收了回来。

　　她早该想到的，尤绾长得那么好看，比宫里的娘娘们都要美，主子爷怎么可能不注意到她？

　　主子爷肯定……

　　“都给爷住手！”

　　正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愠怒的男声。众人抬眼望去，四爷身上还是朝服，负手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一连串奴才。

　　院子里顿时跪倒一大片，李侧福晋没想到四爷来得这么快，连朝服就没换，这是听到消息就直接赶来了。

　　她心里止不住的酸，扶着椅子站起来。

　　尤绾意识都有些恍惚，只注意到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根本没看到四爷进来。

　　就算注意到也不会看他的！

　　“这是怎么回事？”四爷不着痕迹地看尤绾一眼，只能瞥到小婢女煞白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微紧。

　　李侧福晋连忙道：“是旋风那条狗，在花园里撞了钮祜禄格格导致她提前发动。妾身是在惩治养狗的奴才们。”

　　四爷沉着脸：“那旋风呢？”

　　“已经被人控制住了。”李侧福晋回答道。

　　四爷面色铁青，怒声道：“那花园里的奴才呢，他们怎么把狗放进去的?花园那么大，怎么就偏偏撞上钮祜禄氏?旋风向来乖巧，今日又为何撞人?”

　　李侧福晋从没想过这些，她根本没去关心事情真相，只想着抓到那小婢女的把柄，趁机让她吃吃苦头。面对四爷的质问，如今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拷打爷身边的人?李氏，你好大的胆子!”四爷大怒，挥袖让人把被打板子的几个人扶起来，送回去找郎中诊治。

　　“苏培盛，今日的事你去查，看是谁在背后作祟，要害爷的孩子。”

　　苏培盛连忙应下。

　　尤绾恹恹地被人扶起来，脸上全无血色，额边是被冷汗打湿的发丝，嘴唇青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般。

　　四爷一个跨步向前，直接从下人的手里把尤绾接过来打横抱起，在正院众人或惊愕或嫉恨的目光里，把怀里人径直抱回正院。

　　“格格，你看见了吗？”耿格格的侍女晴波像是看见什么西洋景儿，连忙拽她袖子。

　　“当然看见了，你家主子又没瞎。”耿格格道，“好一出英雄救美，那小脸白的，看得我都心疼了。走吧，咱们回去，福晋这会正忙，怕是不会过来了。”

　　四爷一走，苏培盛就留了下来，把无关人等全放回去，李侧福晋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正院。

　　宋格格落在最后面，面无表情，扶着忆梅的手却死死攥住，青筋暴起。

　　“格格放心，小辛子的家人都在格格手里，他不敢说出去。那狗爪上导致旋风发狂的铁片也已经被清理，主子爷查不到格格身上的。”忆梅轻声道。

　　宋格格心神不定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担心。”

　　忆梅回头看了眼掩映在树木丛后的正院，面色微微有几分不自然。

　　可惜宋格格现在满腹心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17.  四阿哥   　　　　是夜，月凉如水。

……

　　是夜，月凉如水。

　　尤绾脑子发胀，从一片混沌之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身上是薄软的绸被。

　　腰背传来难以忽视的痛感，白天挨的那顿板子还历历在目。

　　尤绾吃痛地抓紧手下枕头。

　　一旁打盹的清梅听见声响，瞬间睁大眼睛，既惊又喜：“尤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尤绾哑着嗓子问道。

　　“四个时辰，如今已是酉时。姐姐你饿吗？我给你温了红豆粥。”

　　尤绾低低地“嗯”一声，清梅转身从小炉子上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尤绾吃。

　　“太医说姐姐这几天只能吃流食，等过几天伤口结痂了才能吃饭。尤姐姐你放心，太医给你开了最好的伤药，我天天给你涂，不会留疤的。”

　　“太医?”尤绾蹙眉，她一个贝勒府的婢女，哪里配让太医诊治?

　　清梅答道：“是主子爷派人请来的，听说治外伤十分了得。主子爷还吩咐我这几天专门照顾姐姐，姐姐有什么吩咐一定要告诉我。”

　　尤绾伏在枕头上低眸不语。

　　被后院的女主子们打了巴掌，再被四爷给个甜枣。就算尤绾没错，这件事也只能这样翻篇，她还得对四爷的照拂感恩戴德。

　　“清梅，谢谢你帮我传话，不然我今天可能就被打死在那了。”尤绾轻声道，小脸青白，烛光映在她脸上。

　　清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发现尤姐姐眼角一抹泪光，在细细去瞧时，那光亮已没了。

　　清梅有点无措，只道：“尤姐姐你别说丧气话，主子爷不是及时去救你了吗？你好好涂药，马上就好起来了。”

　　尤绾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阖眸不语。

　　清梅看她哪怕受伤憔悴，眉眼依然娇艳，带着惹人怜惜的楚楚可怜，不由得叹了口气。

　　动作轻柔地给尤绾换了药，清梅再抬眼时，发现尤绾又睡熟了。

　　她收拾收拾，团成一团在尤绾身边睡下。

　　临睡着的时候，清梅心里也忍不住冒出一股怨气。

　　四爷就算把尤姐姐救出来又如何呢？这屋子里还不是她们姐妹相依，听说钮祜禄格格下午刚生了四阿哥，想必主子爷定是高兴得不得了吧？

　　抱着别的女人生的阿哥，哪里还记得尤姐姐受的苦?

　　清梅气呼呼地往空中连打好几拳，才慢慢睡着了。

　　正院，气氛却不如清梅想象的那般和谐融洽。

　　福晋端坐道：“恭喜爷又得了一位阿哥。太医说四阿哥虽然早产，但没什么大碍，只要细心照顾，等满月后就和寻常孩子差不多了。”

　　她面上带着淡淡的喜色，心里却发酸。钮祜禄氏日日喝着安胎药，临产时还被冲撞，可是最后还是平安生下孩子，母子均安，她倒是好福气，自己这么久的谋划全泡了汤。

　　四爷道：“让奶嬷嬷好生照料着，钮祜禄氏那里也要好好休养，不可懈怠。”

　　“爷说的是，”福晋点头，“钮祜禄妹妹这次可是受苦了，太医说她要做双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精力看顾四阿哥？”

　　四爷看向她：“福晋这是什么意思？”

　　“妾身想着，四阿哥体弱，钮祜禄妹妹精力难免不足，不如让妾身先帮忙照顾四阿哥，等他额娘养好身体再送回去。”福晋说得滴水不漏。

　　但是四爷对这种事情十分敏感，当即就说道：“四阿哥有奶嬷嬷照料，也不用钮祜禄氏日日陪着，想来不会累到她，福晋别操心了。”

　　“是妾身多虑了。”福晋勾唇一笑，手心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嵌进肉里。“有四阿哥陪伴，钮祜禄妹妹定会很快恢复的。”

　　“今日正院发生的事，福晋都知道了吧？”四爷话锋一转，想到白日的场景，脸色阴沉，眉峰高高拢起。

　　发生在福晋院子里的事，福晋怎会不知道？她还清楚地记得下人告诉她，四爷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把那个晕厥的婢女一路抱回前院。

　　福晋不由得骂李氏一句废物，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她露出一丝不太赞同的表情：“此事李氏确实做得不太妥当，但她也是担忧钮祜禄妹妹罢了，关心则乱。”

　　四爷直直望向她，锐利如刀的目光不放过福晋些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冰冷：“李氏向来莽撞，不懂规矩也不是一两天了，这次爷会让她在自己院子里好好自省，等磨平性子再允她出来。”

　　这就是要关李氏禁闭了，毕竟李氏是府里三个孩子的母亲，四爷可以罚她，却不能让孩子们失了脸面。

　　福晋颔首道：“爷放心，妾身会好好管教侧福晋的，绝不会让今日之事重演，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清白？”四爷冷笑一声，“苏培盛已经审问过钮祜禄氏身边伺候的侍女和花园里的太监，等会爷让他把状纸送来正院。至于如何惩治幕后黑手，还希望福晋能公允处理。”

　　四爷加重语气：“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福晋听得眉心一跳，连忙应道：“妾身明白。”

　　四爷起身，大步出了正院。

　　福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抓紧身边赵嬷嬷的胳膊，嘴里喃喃道：“嬷嬷，四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赵嬷嬷道：“福晋别多想，咱们什么也没做，主子爷不会查到正院的。”

　　福晋定定心神，低语道：“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

　　四爷踏着夜色回到书房，靠坐在冰凉的木椅上，面色冷峻，阖眸久久不语。

　　苏培盛在一旁回禀：“主子爷，奴才已经审问出来了。”

　　“是谁？”四爷一动未动，只张嘴问道。

　　“是宋格格。”苏培盛说完就死死垂下脑袋。

　　四爷脸上并无半点惊讶的表情。他后院的人就那么几个，四爷早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后院争风吃醋之事常有，四爷以往从不愿这种事情费神，但这次实在是触到了他的底线。

　　府里孩子少是四爷的心病，大人之间再怎么斗，都不该将心思动到孩子身上。

　　不仅如此，居然还有人胆敢把手伸到前院，这次是算计他的狗，打了近身侍女，等下次，是不是就要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四爷揉着眉心，表情很是烦躁：“把宋氏的罪状送给福晋，让她给爷一个满意的答复。李氏不准出院门，把二阿哥和大格格都搬到前院来，无事不许他们到后院去。”

　　苏培盛想道，这是要把两位小主子和李侧福晋分开，那就好比是剜李侧福晋的心头肉啊！主子爷这么做，不知道是责怪李侧福晋打罚下人，还是给尤姑娘出气？

　　他刚想到尤姑娘，就听得四爷问道：“尤绾那边如何？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最少要卧床休养半个月，每日都要涂药，否则很容易留下疤痕。只是……”苏培盛想到太医最后的诊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只是什么?快说!”四爷催促道。

　　苏培盛头埋得更低了：“太医说尤姑娘的伤在腰上，或许……或许会不利于子嗣。”

　　太医院的那群人精向来不敢把话说满，他们嘴里的三分可能，实际上就是有七八分把握了。

　　四爷猛地攥紧手掌，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苏培盛当即提醒道：“天色已晚，尤姑娘已经睡下了。”

　　四爷闻言还想往前，待走到门口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天色，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再去打扰尤绾也不好。

　　他心中憋闷，转身道：“爷明日再去看她。你去把之前皇阿玛赏的伤药拿出来，明日送到她房里去。再请太医诊治，务必把她的身子调理好。”

　　苏培盛忙点头应是，那伤药只有两小瓶，御赐之物四爷自己都不舍得用，居然都给了尤姑娘。

　　她今儿挨的这顿板子，可是让主子爷对她更加怜惜了，苏培盛心下轻叹，也不知这对尤姑娘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尤绾再一次见到四爷，是她醒来的第二日。

　　因着伤势，她只能趴着不能翻身，躺了一天，觉得人都要废了。

　　半眯着眼睛也没看面前的人，只听得屋子里有动静，便唤道：“清梅，我想喝水。”

　　一只背带青筋修长的大掌握着搽杯递到她嘴边，尤绾愣住，抬眸一看，四爷正坐在她床头。

　　“不是要喝水?张嘴。”四爷手腕一扬，将温水缓缓送进尤绾嘴里。

　　尤绾确实是口渴了，虽然不想搭理四爷，但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乖乖把水喝掉。

　　四爷刚把茶杯放回桌上，尤绾就把头转向床榻里，只留给四爷满是青丝的后脑勺。

　　四爷也不勉强她，依旧坐到床边，跟尤绾说昨天发生的事，说他对众人的惩治，操心尤绾的伤势……

　　尤绾听得头疼，她忽地转过头来，说出今日问四爷的第一句话：“旋风呢？”

　　“什么?”

　　“爷说了那么多，可这些和奴才都没干系。”尤绾抿抿唇，眼眶不由自主微红，“奴才只担心旋风，爷该不是把它……”

　　直接杀了，或是打死?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尤绾能接受的。

　　旋风是条乖狗狗，不会刻意伤人，但尤绾没有证据。更何况旋风是真的伤到了府里的小主子，就算四爷放过它，后院的女主子也不会放过它的。

　　“爷没伤它。”四爷眼看尤绾都要哭了，连忙说道，“它被打伤了腿，爷把它送到庄子上待着，会有专人照顾。”

　　尤绾吸吸鼻子，终于放下心来，埋在枕头里的巴掌小脸面色苍白，像是脆弱透明的琉璃花。

　　她喏喏嘴，小声道：“奴才知道了，多谢主子爷。”

　　四爷不忍地想要抬手，又最终放下，竭力放缓了语调：“等你伤好了，爷带你去庄子上看它。”

　　尤绾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床头刻的花纹。

　　四爷坐了许久，没人和他搭话，他有公务在身也不能留太久，只好起身往外走。

　　快要出门时，四爷转过头来，看着尤绾道：“这个月底，爷会跟随皇上巡幸塞外。你乖乖养伤，到时爷带你出去玩。”

　　尤绾直接把眼睛一闭，她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




18.  幸塞外   　　　　木兰秋狝多在七、八月……

　　木兰秋狝多在七、八月举行。康熙帝带着京城的官员、后妃、皇子，从六月便启程出发，经避暑山庄，过热河行宫，最终浩浩汤汤来到木兰围场。

　　尤绾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作为四爷的贴身侍女随驾。因她伤势刚刚好全，四爷也不需她服侍什么，反而还把清梅带来，怕她路上会闷。

　　四贝勒府的马车里，尤绾倚着个半个高的大抱枕，避免腰部受力，掀起半个帘子看外面。

　　清梅感叹道：“外面好多人，这排场可真气派!”

　　尤绾笑道：“皇上出巡，自然要彰显天家威严。”

　　加之木兰秋狝本身的军事目的，超万人的八旗子弟分布在道路两旁，整齐划一地前进，八面巨幅旗帜随风飘扬。

　　四爷他们这些皇阿哥，每日都要到皇上面前听差，骑马走上一天。尤绾看看外面飞扬的风沙，觉得这御前听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旁突然传来一阵疾奔的马蹄声，尤绾闻声望去，原是四爷纵马从队伍前方赶来。

　　身上的亮银盔甲在阳光下如鳞片一般发光，四爷身姿挺拔，拉住缰绳，动作潇洒地把马停在马车旁，看见她掀帘子，黑眸闪出不满。

　　“把帘子放下来，外面风沙大。”更何况马车外都是男子，被别人看去了如何是好。

　　尤绾不情愿地放下帘子。

　　只听得四爷伏在帘子外道：“爷把王家两兄弟留给你，有什么事让他们去找爷，知道了吗？”

　　王家两兄弟是四爷身边的太监王朝卿和王以诚，虽然比不过苏培盛，但在四爷身边还是很有分量的。

　　“知道了，我会乖的，不会给爷惹麻烦。”尤绾甫一出府，喜欢胡乱自称的毛病又犯了。

　　四爷抿紧薄唇，想要解释什么，又止住了话语。

　　他给尤绾留下太监，不是怕她惹麻烦，只是想着有事方便尤绾来找他。

　　“爷不能久待，得回去了。你记得喝药。”

　　尤绾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但四爷还逼她喝补药，只好嘴上答应着。

　　四爷这才驱马回去。

　　路上遇见骑马的老十四，十四爷看他从队伍后方来，就知道四爷肯定是回去看谁了。

　　“四哥，你怎么跑回去了？这不像你的性子啊，”十四爷坏笑，朝四爷挤眉弄眼，“莫不是哪个小四嫂，把四哥的魂都勾跑了?”

　　四爷冷冰冰地睨着他：“这么闲?随我一起去见皇阿玛。”

　　“我才不要，皇阿玛可没事吩咐我，我去当柱子干吗，那不是傻吗？”十四爷连忙拉着缰绳跑走了，嘴上喊着，“我去找十三哥跑马，四哥你可别找我。”

　　四爷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两腿一夹，身下马儿快速跑起来，追上前面的御驾。

　　入夜，队伍停下来就地驻扎，早有人先行在路边扎好了帐篷。

　　尤绾身为侍女，是没有单独的帐篷的，不过四爷事先让人带话过来，吩咐尤绾下车后就在他的帐篷里待着，不必挪动。

　　下马车后便有人送来热水和膳食，尤绾在帐篷里简单梳洗，看见清梅在角落一张小榻上铺软被，便问：“你铺这个做什么?四爷又不睡那。”

　　清梅抱着被子，支支吾吾：“不是给主子爷睡的，是给姐姐睡的。”

　　“你说什么？”尤绾打理鬓角的动作一顿。

　　清梅小声回道：“主子爷担心下人的帐篷姐姐睡不习惯，所以在主帐里设一小榻，这样姐姐也能睡个好觉。”

　　尤绾愣住，紧接着生出一阵闷气。自从上次她被打之后，四爷对她比以前上心许多，不愿意再陪她玩什么主子奴才的小游戏，两人之间的窗户纸都快被捅破了。

　　她不想答应，可她不敢直说。对于四爷这样的皇亲贵胄，无论喜欢什么样的都能抢到手，自己只是个包衣奴才，全家性命都在四爷一念之间，她不敢真正触怒他。

　　尤绾既难过又生气，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四爷踏着月色回来，身上软甲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黄土，当即让人准备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走出屏风，辫子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他往桌边一坐，就是要用膳的意思。尤绾打开食盒，将朱方全送来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四爷刚拿起筷子，就看见尤绾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才刚哭过。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四爷眉头一皱，放下筷子。

　　尤绾撇过头去，抿着唇不说话。

　　四爷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公公立即心领神会，摆摆手带着所有人退下去，只留尤绾和四爷单独待着。

　　帐子里安静下来，尤绾不说话，四爷看她这副模样，也没心思吃饭。

　　“可是路上累着了?”四爷笨拙地给尤绾盛了一碗枸杞子乳鸽汤，送到她面前，“明日可多睡会，等御驾开拔了你再出帐。”

　　尤绾低着头就是不看他，那汤也不动，只隐隐带着哭腔道：“爷放那张小榻是什么意思？我就算是包衣出身，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怎么能睡在爷的帐篷里?”

　　四爷目光凝在尤绾发尾的绢花上，冷硬的眉锋稍柔：“爷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

　　“我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尤绾忽地抬起头，妩媚动人的眼眸里闪着晶莹的泪花，睫毛一颤一颤的，“我的伤口还疼着呢，那顿板子爷可以忘记，但我忘不了。如今我和爷之间什么猫腻都没有，就已经去掉半条命，若是真的遂了爷的意，恐怕我马上就要死透了。”

　　“胡说，那个字是能随便说的吗？!”四爷猛地开口，气势逼人。

　　“准许人做，还不许我说吗？”尤绾小声啜泣，泪水涟涟，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划过莹玉的脸颊，落到汤里激起小小的水花。

　　她生得柔媚，在那低着头哭，肩头不住地颤，看得人心都化了。

　　四爷轻叹一声，伸手揽住尤绾的肩，无视她的挣扎把人搂进怀里，薄唇抵在尤绾耳畔。

　　“乖，伤口才愈合没几天，别哭坏了身子。”

　　“哭坏才好呢，免得活蹦乱跳地回府，再被后院的主子们寻着由头打一顿。”

　　“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四爷正色，手掌轻抚尤绾的背，“上次的事是爷不好，以后爷会派人跟着你，不会再让你无辜受累。你别怕，爷会护着你的。”

　　尤绾伏在他怀里哭得抽抽噎噎的，嗓音绵软无力，问道：“会一直护着吗？”

　　她才不信四爷的话。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现在她年轻貌美，四爷自然对她好，等到色衰爱迟，会不会就把自己往后院一丢，全然忘到脑后?

　　尤绾如今对四爷没什么感情，也不会奢望什么。她知道在这个时空寻求幸福的婚姻几乎是不可能的，无论嫁给谁，她都难逃丈夫三妻四妾的命运。

　　她只求安稳度过一生，若是真的拗不过四爷，也要在四爷情热之时讨个承诺做护身符，他这样的人，就是情爱散尽，应该也会给她个体面。

　　却不料四爷听到她的问题后，皱着眉想了许久，才道：“爷不知道。”

　　尤绾抬眸，撞进四爷深邃黑沉的视线里，只听得他郑重道：“你是爷第一个想纳进府里的人，这份情能持续多久，爷自己也不清楚，不能给你保证。”

　　他见惯兄弟们纳各式各样的女人进府，宠过一段日子便丢开手。四爷以往对这种事兴致缺缺，如今还是头一次涌起这种冲动。

　　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被尤绾的美色所迷，还是单纯贪恋她在身边的新奇感，抑或是二者皆有之。

　　等尤绾美貌不再，新奇感退去，难道自己就会像对待后院其他女人那样对待她吗？

　　四爷隐隐觉得，自己要纳尤绾进府，绝不是为了一时的享乐，但究竟是为什么，四爷也说不上来。 

　　“那等到四爷对我腻烦的那一日，我不想继续待在贝勒府，四爷允我离开吧。”尤绾轻声道，“去庄子上就好，我想去陪旋风。”

　　四爷收紧按在她腰上的手，炙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钻过来，尤绾被烫得一颤，伏在四爷怀里微微发抖。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尤绾，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尤绾垂眸，死死咬住唇，良久之后道：“爷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四爷抬手轻抚她的背，直到尤绾彻底平静下来不再颤抖，四爷才道：“爷会等你。”

　　他能给她时间犹豫，却不会给她机会拒绝。




19.  布大围   　　　　七月初，木兰围场林草……

　　七月初，木兰围场林草茂密，气候宜人。

　　康熙帝要在此举办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宴请蒙古王公，操练八旗将士，一时草原上热闹非凡。

　　皇子的帐篷被安置在围场西边，这次皇上巡幸塞外，除了必带的太子和十三爷外，还点了直郡王、四爷、八爷、十四爷和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同行。

　　这些阿哥们每日随皇上行围打猎，晚上设宴不断，篝火亮了通宵。

　　尤绾每日看着流水般的猎物被四爷用车拉回驻地，才知道四爷不善骑射乃是虚言，这战绩虽然比不上太子和十四爷，但也绝对不差。

　　康熙那种养蛊式育儿方法下长大的皇子，自然是哪一方面都出类拔萃的。

　　尤绾地位低，没有资格参与每日的宴会，四爷就派人把烤好的野物送过去，尤绾连吃几日的鹿肉，觉得自己都快上火了。

　　这一日，四爷大上午的就回来了。

　　尤绾正在帐子里试图做珍珠奶茶，草原上的咸奶茶她喝不惯，就想着改成甜口。

　　炉子上的奶茶咕嘟咕嘟冒泡，整个帐篷里都是奶茶的甜香味。

　　尤绾刚要盛到碗里，就看见四爷掀开帷帘走进来，一袭苍黑色的骑装气宇轩昂，衣领处鼓鼓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尤绾好奇问道。

　　“中午皇上设宴宴请喀尔喀四部，爷就提前回来，给你带了个东西。”四爷从怀里一掏，转眼抱出个巴掌大肥嘟嘟的白兔子，浑身雪白，只有耳朵尖上一道箭伤。

　　四爷将兔子放到尤绾脚边：“它伤的轻，包扎两天就能好，留给你养着玩。”

　　白兔子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受了伤的耳朵已经止住血，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尤绾垂眸看着，心里没来由地发闷，低下头去，发髻上的红珊瑚绢花一闪一闪。

　　“我不想要，爷拿走吧。”

　　四爷原以为女儿家都会喜欢这种可爱的小动物，途中遇到这只兔子时，足足停了半柱香时间，才寻到个好时机射中，除了耳朵尖那点擦伤，再没有伤到兔子半点。

　　可看尤绾这副神色，四爷也拿不准，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今儿这是不高兴？”四爷坐到尤绾身旁，盯着她白腻精致的侧脸。

　　尤绾只管舀小锅里的奶茶，道：“我好着呢，爷偏偏拿只兔子来闹我。这兔子才多大，就被爷捉了来，说不定它家里还有父母和兄弟姊妹呢！宫里头什么样的兔子没有，爷何苦为难它？”

　　四爷这才听明白了，这是小婢女在物伤其类，拐弯抹角地用兔子来为自己诉苦呢。

　　他忽地笑了，猛地揽过尤绾的腰，把人抱到腿上侧坐着，膝盖一分一夹扣住尤绾的腿，吓得尤绾连忙放下手里木勺，就怕烫到四爷。

　　“爷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尤绾睁圆了眼睛瞪着四爷。

　　四爷双手捧住她的脸，恶劣地捏住尤绾脸颊上的软肉，换来尤绾更加生气的瞪视。

　　这副眼睛圆圆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倒真像那地上受惊的小兔子，四爷笑意越发明显，道：“爷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只兔子最漂亮，最聪慧，最合爷心意。爷一眼看到她，就想把她揣在身上带着。爷心意已定，不管你说什么，都拦不住的。”

　　尤绾红了眼眶，用力拍开四爷的手，雪白的两颊泛起嫣红，唇瓣润泽粉嫩，小模样可怜极了，嘀咕道：“爷就会欺负人。”

　　四爷挑了挑眉没搭话，摆明就是要欺负你的样子。

　　帐外突然响起接连的号角声，传遍整个围场。

　　四爷道：“十四弟他们回来了，爷先出去看看，等傍晚回来带你骑马。”

　　尤绾不会骑马，这几天待在营地都没出去过，今日四爷好不容易得闲，就准备带她出去转转。

　　尤绾没说去不去，径直从四爷身上下来，理理弄乱的衣裳，弯腰抱起地上的小兔子。

　　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四爷：“这兔子我先养几天，等它伤好了，爷就把它送回原来的地方吧。”

　　四爷掀门帘的动作一顿，应了声好，大步走了出去。

　　营地空地上，十四爷正在盘点猎物，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围着他打转。

　　十四爷一抬眼，看到四爷走过来，立即招手：“四哥快来看，弟弟我今儿猎了头雄鹿，正好在宴席上进献给皇阿玛。”

　　四爷往他身边一站，十五十六立即乖乖行礼问安，四爷让他们自己去玩，两个小阿哥马上就跑走了。

　　“哈哈，四哥你总摆着那副臭脸，他们可都怕你呢。”十四爷幸灾乐祸，想着四哥果然没他讨人喜欢，刚才十五十六可热情地缠着他呢，四哥一来就被他吓走了。

　　四爷没理他，只问道：“大哥和太子呢？怎么就你回来了？”

　　十四爷道：“大哥和八哥结伴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土谢图部的亲王沙津来拜见太子，今儿上午只有我和十三哥带着十五十六打猎。”

　　没有太子下场，十四爷更高兴，不必控制猎物数量特意矮太子一头，他是天生的巴图鲁，兄弟之中除了战功赫赫的直郡王，就没人能在骑射比过他，但十四爷不敢抢太子风头，每日合围都憋屈死了。

　　四爷却眉头紧皱，土谢图部是喀尔喀蒙古三部之一，皇上还没召见土谢图亲王，这位亲王倒先去见太子了，不知道等皇上知道这件事，心里会怎么想。

　　这事果然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胤礽让沙津进帐了?”康熙坐在御帐中，批着从京中送来的奏折。

　　梁九功道：“回万岁爷的话，亲王在太子爷的帐子里待了半个时辰，之后便出来了。”

　　“半个时辰?”康熙随手把批完的折子扔到一边，“胤礽对他倒是十分亲近。”

　　梁九功陪笑道：“万岁爷施恩于蒙古诸王公，太子爷效仿皇上，自然也对沙津亲王以礼相待。”

　　康熙笑了笑，放下朱笔：“那倒是朕多虑了。”

　　梁九功笑容不变，只当自己没听懂皇上的话。

　　太子爷这是太明目张胆了，在皇上前面公然接见蒙古亲王，这不是在皇上面前摆威风吗？

　　蒙古王公越亲近太子，皇上就对太子越忌惮啊！

　　“什么时辰了?”康熙问道。

　　“回万岁爷，已经是巳时了。”

　　康熙站起身来，积年已久的帝王气势不怒自威。

　　“走吧，是时候开席了，也别让他们久等。”

　　梁九功连忙应声，大步跟上。

　　——————————————

　　营地中央举办宴会的时候，尤绾正和清梅一起喝奶茶，配上草原的奶条和沙果，这几日吃肉吃腻了，偶尔吃一顿清淡的也不错。

　　宴席上的乐声穿过辽阔的草原，随风飘荡到尤绾这边的帐子里。

　　“这琴声和京城里惯常演奏的完全不一样，”清梅捧着奶茶喝得欢，嘴边一圈奶痕，“还挺好听的。”

　　“这是蒙古部落的民谣，和京中的自然不同。”尤绾咬了口奶条，浓郁的奶香在唇齿间融化流淌。

　　清梅脸颊吃得鼓鼓的：“听说这次还有很多蒙古格格献艺跳舞，这些蒙古格格们可大胆了，看中哪个阿哥就直接上去提亲，听说这几日十三爷和十四爷都被缠得头疼呢！”

　　尤绾闻言笑了笑，十三爷和十四爷骑射出众，受到那些草原女孩的青睐情有可原。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历史上这两位阿哥的后院，并没有什么蒙古格格，想来康熙并没有给他们和蒙古势力接触的机会。

　　她们俩慢悠悠喝过奶茶，尤绾刚想要回小榻午休，突然就看见四爷被苏培盛和几个侍卫扶着架了回来。

　　“哎呦!”苏培盛一看见尤绾就两眼发亮，“尤姑娘，得亏你在这儿呢。主子爷不胜酒力，在席上喝多了，这路都走不稳了。奴才这就要伺候主子爷歇息，还劳烦尤姑娘端碗解酒汤来。”

　　四爷果然一副酒熏的模样，两颊绯红，被侍卫架着胳膊才不致于倒下。

　　尤绾才不想伺候醉酒的人，转身去找朱公公要解酒汤。

　　待她把解酒汤端回来，四爷已经换上干净的中衣，张着腿坐在榻沿，由人用冷水帕子点在脸上醒神。

　　那张小榻还是尤绾睡觉的地方。

　　一看到尤绾进来，苏培盛忙挥手带着其他人下去，尤绾偷偷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

　　四爷朝尤绾伸手：“过来。”

　　尤绾慢慢挪过去，把解酒汤往四爷嘴边一怼：“爷快把汤喝了，省得晚上头疼。”

　　四爷扬眉：“爷没醉，不必喝。”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尤绾拿一双秋水美目瞪着他，“喝完快快睡一觉，别闹人。”

　　手下动作极快，对着四爷的嘴就往里灌，四爷没法子，只好自己扶着碗，乖乖地咽下去。

　　“好了，解酒汤也喝了，现在爷就该睡觉。”

　　尤绾在家里的时候，知道她阿玛每次醉酒，额娘都是按照这样一套流程来的，最怕遇上阿玛发酒疯，那样折腾大半夜都歇不了。

　　但四爷看着安安静静的，不像会发酒疯的样子，尤绾暗松一口气，按着四爷就命令他睡觉。

　　四爷是真没醉，只是用不胜酒力的借口离席罢了，宴席上气氛尴尬，太子和直郡王说话绵里带刺，针锋相对。按照四爷以往的风格，他肯定会帮太子说话，但近些日子太子行事越发出格，四爷也不想理他那些破事儿了。

　　他回帐子里只是想避一避，没想到就这么被尤绾按住了。

　　这小榻是尤绾睡惯的，绸被枕头都似乎染上了她身上的暖香，熏得人心神荡漾。尤绾用的是软枕，四爷刚躺下时还不习惯，闭眼感受了片刻，倒觉得很是舒适，困意席卷而来。

　　四爷意识正昏昏沉沉，即将入睡之际，却感觉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在他耳边小小声怨怪道：“言而无信，就知道喝酒享乐，明明说带人家去骑马的，现在睡得倒是香!哼，憋死你!”

　　尤绾气鼓鼓地折磨了四爷好一会，终究还是怕把他吵醒，默默收回手当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就要走。

　　却在下一刻被人扣住腰猛地拽到榻上，颀长劲瘦的男人压在她上方，中衣松散，露出大半线条流畅紧实的胸膛，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只听得身上男人佯怒道：“作弄爷就这么高兴?胆子不小，该罚!”




20.  太子爷   　　　　“你怎么装睡?”她羞……

　　“你怎么装睡?”她羞得脑子都要烧着了，无力地伸手推着四爷。

　　“爷说没醉，你不信偏要爷睡觉。睡下了你又生气，这可真难伺候。”四爷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地笑，“幸亏没睡着，不然怎么知道你还惦记着爷的话呢？”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酒味渐浓，暖香馥郁，在这狭小的床榻间暗意纠缠。

　　四爷低头轻嗅，这时倒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绾绾别急，爷说话向来作数。今儿下午你乖乖的，傍晚一定带你去骑马。”

　　怀里人柔软纤细，隔着薄薄的夏衣，掐住细腰的手仿佛能直接触到那细腻光滑的肌肤。

　　四爷不由得贪恋地用指腹轻抚，怀里人似是受了惊一般，猛地往后退。

　　“别动。”四爷把人拥回来，“你不是有午睡的习惯吗，这时候该困了吧？陪爷睡个午觉。”

　　尤绾偷偷使力去掰四爷的手掌，半张脸都掩在被子下面，眼睛圆圆的，直直盯着四爷：“那爷不许做坏事。”

　　四爷忽地笑了：“什么坏事?”

　　“爷明白我的意思，别装傻。”尤绾小脸涨得通红，她怎么用力都挪不开四爷的胳膊，生怕四爷突然要干些什么，那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爷现在只想抱着你，你再继续乱动，会发生什么爷就不能保证了。”四爷黑眸中露出一分戏谑，好笑地看着尤绾突然停下动作，四肢僵硬地平躺在床上。

　　“这才乖。”四爷坐起身，动手给尤绾脱下绣鞋，抬手解尤绾外袍的衣扣。

　　尤绾紧张地要按住他的手，被四爷一声喝住：“不许动，否则爷就……”

　　尤绾立即把手缩回去。

　　四爷还是头一次自己动手解女儿家的衣裳，颇费了一番功夫，把尤绾解得只剩中衣，羞得她脸颊连带脖颈全都染上了粉色。

　　四爷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薄被一拉细腰一揽，对着尤绾就道：“睡吧。”

　　眼不见为净，现在还不能吃，他就抱着解解馋，四爷气闷地闭上了眼。

　　尤绾看四爷这番举动，确实没有睡她的意思，心里悬着的巨石落下半寸。

　　虽然知道自己逃不掉，但要是现在就来真的，也实在太快了，她接受不来。

　　尤绾感觉到四爷的手一直按在她的小腹上，温温热热的，暖得她十分舒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困意就覆盖了意识。

　　恍惚之间听得四爷问她：“这几日补药可有按时喝?”

　　尤绾皱皱眉心，把耳朵埋在四爷胸口，似是嫌他吵，迷糊地答道：“喝的，好苦呢。”

　　四爷安抚地拍拍她，黑眸却盯着帐子虚空处，隐隐带着冷意。

　　尤绾的腰伤确实痊愈了，但还需要好好调理，否则日后子嗣上十分艰难。

　　喝药期间不能同房，四爷还不至于这般忍不住，在这种时候要了尤绾。

　　经此一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前院有后院安插的眼线，回府后要让苏培盛好好排查。以后给尤绾安排奴才也要留意，不能让有心之人做手脚。

　　后院的那些人，终究是比他所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傍晚，四爷没有食言，领着尤绾来到马场。

　　秋狝中不乏女子上场，所以马场里也备着适合女子骑的马，还有给小阿哥小格格预备的小马。

　　尤绾原本兴致冲冲，等看到四爷牵到她面前那只到她肩膀的小马，突然就没了想法。

　　“这马太矮了吧？”尤绾不想骑，她指指马棚另一头，“我想试试那些。”

　　那边都是高大威猛的骏马。

　　四爷瞥瞥她的细胳膊细腿，没直接泼冷水，只道：“你不会骑，恐怕无法驾驭那样的骏马。”

　　“可是这样矮的马骑起来也没意思，还不如我自己跑得快呢。”尤绾抿抿唇，满脸的不情愿，“我就想试试在草原上飞驰是什么滋味。”

　　这几日天天看这些皇子将士们打猎行围，她也想试试，奈何根本没有那个机会。

　　四爷皱眉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把缰绳递给马棚的下人，同时吩咐道：“把爷的劲风牵来。”

　　尤绾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定是头汗血宝马，等劲风被牵过来，果然不出她所料。

　　高大的玄色骏马头颅高扬，长长的鬃毛披散在阳光下，身形线条流畅完美，前胸宽阔，四肢修长而有力，看向尤绾的马眸里似乎还带着淡淡的不屑。

　　尤绾一下就来兴致了：“我想骑这匹。”

　　四爷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动作敏捷优雅地上了马，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向尤绾伸出手：“上来。”

　　尤绾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驯服不了劲风，但有四爷在她就不怕了，放心地把手搭在四爷的手心上。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四爷拉上了马背，甫一坐稳，劲风就如同闪电一般飞奔出去。

　　“……好快!”尤绾感觉耳边都是呼啸的风，营地被狠狠甩在身后，周围都是随风飘荡的青草。

　　尤绾被马颠得难受，紧紧抓住四爷的衣袖。

　　“怕了？”四爷在她耳边打趣。

　　“不怕，爷还能再快一点。”尤绾不服输地睨他一眼，小脸上满是认真，张扬而倔强。

　　四爷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点，眸里盛满笑意，双腿一夹收紧马腹，劲风的速度更快了些，果真如同草原上飞驰的一道疾风。

　　时至傍晚，天色渐渐染上大片的晚霞，玫瑰色的云块在天边徐徐飘荡，红色的霞光如金粉一般洒在草原上。

　　“我们要去哪儿？”尤绾看着营地的帐篷越来越远，眨眼变成了白色的小点。

　　“马上就到了。”四爷说道。

　　劲风又跑了一会，被四爷拉住缰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一条细细的溪流旁。

　　待尤绾看清面前景象，不由得眼睛一亮。

　　绿草如茵的草原上蜿蜒着一条细窄的涓流，在晚霞下泛着粼粼波光，放眼望去，宛如一条晶莹的玉带，被霞光染上绯色。

　　“好漂亮……”尤绾惊叹道，急忙去拨四爷的手，想要下马。

　　四爷怕她摔下去，连忙下马，再把尤绾抱下来。

　　尤绾甫一落地，就跑到河边，抬眼便看见那清澈见底的河水，河边是一圈小野花，色彩斑斓，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

　　“这是濡水的一条分支，”四爷走到她身边，“傍晚时晚霞掩映，蜿蜒曲折，在这片草原上尚能算上一景。”

　　木兰围场满地都是青草，看了这几天早就腻了，四爷在十三爷面前旁敲侧击好几日，才打听出这么一个去处。

　　看尤绾这副模样，应该是喜欢的吧。

　　四爷负手看着尤绾在河边左跑跑右跑跑，一刻也停不住。

　　照她这个爱玩的性子，在帐篷里一关七八天，也真是难为她了。明明看起来娇柔安静，可处久了，四爷才知道尤绾比谁都要跳脱，也不知道在家里是怎么被娇惯的。

　　尤绾转了两圈，捡了两把野花，编成一个手环戴上，满意地端详许久，举着手腕到四爷面前显摆。

　　四爷盯着那花花绿绿的花环看了许久，勉强挤出一句赞美：“配色颇为大胆，野趣十足。”

　　尤绾继续去摘花，头也不回道：“那我再摘一些，留着回去插花。”

　　四爷想到主帐里那几个细高白瓷长颈瓶，再想想它们被插上这野花的场景，顿觉不忍直视，不由得沉默许久。

　　天色渐晚，四爷拥着尤绾骑马回了营地，围场四周已经点起了油灯，巡逻的侍卫穿梭其间。

　　刚进驻地没多久，就见前方一个男子走来，对着马背上的四爷露出促狭的笑，道：“四哥，你这是打哪儿回啊？怪不得我和十三哥下午找不到你，原来四哥是去携美同游啊！”

　　尤绾知道十四爷这是在打趣自己，脸微红了红，想要下马给十四爷见礼。

　　可她没正经学骑马，四爷不放心，当着十四爷的面把她抱下来，又惹得十四爷啧啧两声。

　　四爷冷冷地扫他一眼，十四爷立即收敛了神色，掩唇咳嗽两声。

　　“找我什么事？”四爷淡声道。

　　十四爷朝他挤挤眼睛，四爷立即明白，看了尤绾一眼，道：“你在此处稍等片刻，爷去去就回。”

　　尤绾当然知道四爷不会让她在旁边听，乖乖点头，拉住劲风的缰绳站在原地。

　　四爷跟着十四爷走远，夜色昏暗，尤绾只能隐隐看见两人的身形轮廓。

　　两位爷说了许久，也不见四爷回来，尤绾无聊地摸摸身边的劲风。

　　身前突然传来一道略带虚浮的青年男音：“前面那个，你是谁家的?”

　　尤绾循声望去，还未完全抬头，就看见小太监提着灯笼，照亮那人袍角的一片明黄色。

　　她脑子一惊，膝盖已经直直跪了下去：“奴才见过太子爷，给太子爷请安。”

　　太子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尤绾身边的劲风，语气里有些许诧异：“你是老四身边的?”

　　尤绾低着头：“回太子爷的话，奴才是四爷身边的侍女。”

　　她听见太子轻笑一声：“难怪你敢拉着劲风，它倒是听你的话。”

　　尤绾只答道：“奴才只是听从主子爷的吩咐，在这里看着劲风。”

　　“怎么一直低着头?”太子目光投向尤绾，“老四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这般忸怩了?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尤绾暗吸一口气，手心紧紧攥着袖口冒出冷汗，这太子爷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四爷不在的时候看到她?她不过一个小侍女罢了，有什么值得太子多看一眼的，别是另有企图吧？

　　尤绾虽然心里连挖坑自埋的心思都有了，但面上还是不敢违背太子的命令，微微抬眸，目光只敢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轻声道：“奴才愚笨，还望太子爷恕罪。”

　　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很有眼色地提了提灯笼。俗话说灯下看美人，微微发红的灯光打在尤绾的脸上，越发衬得她眉眼如画，玉肤天成。

　　太子眼神微暗，方才隔着夜色，只觉得这侍女身姿婀娜，没想到细看之下，却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他打量尤绾几眼，刚要开口，倏地有人站到尤绾面前，阻隔了太子的视线。

　　尤绾抬眸一看，原是四爷回来了，顿时松一口气，连忙往四爷身后缩了缩。

　　四爷不着痕迹地负手拍拍她，然后朝太子作揖行礼：“胤禛见过太子，太子来臣弟这边，是有什么吩咐吗？”

　　十四爷跟着四爷后面，也行了个礼。

　　太子爷的帐篷设在皇上御帐后边，和他们这些阿哥并不在一处。

　　“孤看你午宴时酒醉提前离席，这就想着来看看你酒醒了没有，可别伤着身子。”

　　“多谢太子关怀，臣弟已经无碍了。”四爷淡声道。

　　十四爷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会离午宴都隔着三四个时辰了，不管喝多少酒都该清醒了，太子还跑来假关心!

　　太子笑着拍拍四爷的肩，倒是关系极好的样子，道：“如今时辰尚早，你们两个到孤那里坐坐，这行围好几日了，也没空闲坐下来和兄弟们聊聊。”

　　储君相邀，四爷和十四爷又怎能推托，当然是跟着去了。

　　况且四爷稍想一想，就知道太子为什么这么做。无非是他午宴离席的举动让太子不满了，太子想敲打他几下，别生出怠慢的心思。

　　四爷朝尤绾使了个眼神，尤绾等他们走远了，立即牵着劲风回到自家的帐篷，不敢再外面多停留一刻。

　　等劲风被小太监带走，尤绾像是瞬的失了神，愣愣地坐在小榻上。

　　清梅走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她面色苍白的失神模样，当即就急了，连忙跑到尤绾面前问：“尤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尤绾被她抱着，好久才缓过神来，眼睛微动：“我方才遇上太子了，有点怕。”

　　太子这人对清梅而言，那是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她听说这位太子文成武德，温文谦和，但她也是年关那次被罚出宫的人，知道点心局一个宫女冲撞了太子，当场就被处死了。

　　所以太子在清梅眼里，并算不上好人，

　　清梅想想就觉得可怕，轻拍尤绾的背，安慰道：“尤姐姐你别怕，有主子爷在呢，他会护着你的。咱们是四贝勒府的奴才，可不归太子爷管。”

　　尤绾凝凝神，勉强把心头那抹阴霾扫去。

　　是啊，她是四爷的侍女，有什么好怕的?这辈子恐怕就只能遇上太子一回，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太子爷应该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小侍女吧？

　　过了巳时，四爷才冷着脸回来。尤绾强撑着睡意，迷糊地去给他拿换洗的衣物。

　　四爷沐浴之后靠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书，尤绾看他还没有睡觉的意思，就多点了两盏烛灯。

　　灯芯噼啪的声响惊动四爷，他抬起头来。

　　尤绾连忙解释道：“方才灯太暗了，对眼睛不好，我就多点两盏，爷继续看书吧。”

　　四爷看着灯架旁站着的尤绾，许是要睡了，身上只着荷青色的中衣，墨黑长发散落在身后，眸含秋水面若春桃，腰肢纤细身如拂柳，只是一个简单的剪烛花，行动间也自带一番风流。

　　难怪方才太子会露出想讨尤绾的口风呢。

　　四爷微微挑眉，他心里清楚，太子这两年于女色上越来越荒唐，讨要尤绾也不过是一时起意，按照太子的作风，恐怕玩过两回就丢在围场不管了。

　　四爷当然不会答应，尤绾是他早定下的人，怎么能送给别人呢！

　　不仅不应允，他还对太子劝诫一番，摆足了忠臣的范儿，才带着满肚子的火气回来，大半夜的睡不着，只好坐着看书。

　　可对着尤绾他也发不出脾气，这事终究不是尤绾的错，难道还要怪她长得漂亮吗？

　　可尤绾若是不漂亮，自己又怎会抓着不放手?喜欢记仇的四爷最终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太子爷的账上。

　　四爷看着尤绾，也看不进去书了，暗里起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今儿晚上，太子爷和我说，想要你去他身边伺候，做侍茶宫女。”四爷不疾不徐地说道。

　　帐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这话明显就是对着尤绾说的。

　　尤绾微愣，放下灯罩转过身来道：“爷是在说笑吧？”

　　四爷面无表情，只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尤绾就知道这话不是骗她的，但有四爷在，她也不太担心：“就算是真的，您也不会答应的。”

　　四爷往椅背上一靠，眸里略带几分诧异，只说道：“太子的话，你家爷敢违背吗？他真心要你，爷也不好拦着。”

　　尤绾忽地定住了，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四爷话里的意思。四爷这是要把她送给太子?

　　这怎么可能呢？肯定是她听错了。

　　“我不信，”尤绾眸里倏地闪起潋滟水光，“爷别逗我了，我不会信的。”

　　“怎么会是逗你呢？服侍太子，不比伺候我这个贝勒爷更好?”四爷轻轻转动手上的扳指，气定神闲，“明日你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

　　他话还没说完，猛地被扑进怀里的小婢女捂住了嘴。

　　“爷不许说，反正我不听。”尤绾眼睛红红的，很没有威慑力地反抗，“爷不是说要纳我吗？怎么转眼就要把我送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爷这是要出尔反尔吗？”

　　尤绾说着，眼泪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跟着四爷，她还有希望过个安稳日子，要是被送到太子身边，只怕命都保不住，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四爷看她哭得可怜，垂在腰侧的手微动，想要哄哄她，又忍住了冲动。

　　尤绾这性子，要是不逼一逼，恐怕永远不会松口，今日这事倒是个好机会。

　　四爷扯下嘴边的手，沉声道：“可你如今只是个侍女，又不算爷后院的人，爷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住。”

　　“那还有什么法子?”尤绾着急地抓住四爷的胳膊。

　　“这个简单，”四爷抬手轻拭她眼角的泪，“只要你真的成了爷的人，太子那边，爷自然会帮你周全。”

　　尤绾听见这话睁大了眼睛，心里有点茫然。

　　四周陷入沉寂，只有帐外侍卫巡逻走动的声响偶尔传来。

　　良久之后，尤绾垂下湿润的眸，声音微哑：“爷是在强迫我做选择吗？”

　　强迫她答应，强迫心甘情愿地入府。

　　四爷没有回应。

　　尤绾自认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四爷和太子之间，她毫无疑问会选择前一个。

　　她轻轻抬手，按上自己衣领处的千丝扣。




21.  芙蓉院   　　　　“你这是做什么?”四……

　　“你这是做什么?”四爷忽地出声，拉住她的手。

　　尤绾低着头，轻声道：“爷不就是想做这起子事吗？何必故意来问我?”

　　四爷暗暗咬牙，他为了她的身体忍得辛苦，结果到了尤绾眼里，自己居然成了那般精虫上脑急不可耐之人!

　　虽然他确实想，但还是以她的身体为重的。

　　“半个月后启程归京，待回府之后，爷抬你做格格。”四爷正色道。

　　尤绾听到是做格格而不是侍妾，不免有些惊讶，但做了这么多天的心里铺垫，这时她还算平静。

　　“多谢主子爷恩典。”尤绾轻声道，“那太子那边……”

　　“放心，爷不会放你过去的。”

　　尤绾想听的就只有这一句话，心里悬起的巨石终于松下了。

　　……………………………………

　　京城中，四贝勒府。

　　福晋坐在耿格格的院子里，听着产房里接连不断的尖叫，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武格格和钮祜禄格格静静站在旁边。宋格格被福晋禁足罚跪，李侧福晋也不能出院子，武格格和耿格格住一个院子，她是最早到的，早就听得脸色发白了，腿都在打颤。

　　福晋淡淡瞥了武格格一眼，又转头对钮祜禄格格道：“你怎么也来了?四阿哥如今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该回去看他才是。”

　　钮祜禄格格生育过一次，倒没有没吓到，浅笑道：“耿姐姐生产要紧，奴才和她平日里常来往，不来看着奴才也不安心。”

　　“你倒是心善。”福晋似是欣慰地笑笑。

　　话音刚落，就听得产房里一声婴儿啼哭，众人皆抬头望去。只看得一位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从里间出来，嘴里喊着：“给福晋道喜，耿格格生了个壮实的小阿哥。”

　　这话一出，福晋和钮祜禄格格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喜色，福晋立即抬手道：“红梅阁的奴才都赏一月月银，等耿格格醒来，我再给她赏赐。”

　　顿时一片谢赏之音。

　　武格格心思浅藏不住，免不了露出点嫉妒的神情，再抬眼看见钮祜禄格格满脸欣喜，不由得在心里嘀咕着，你有什么好开心的，这会多了个满月生产的五阿哥，你那儿子可就没那么金贵了。

　　钮祜禄格格看上去是真的高兴，给耿格格留下贺礼，说了两句吉祥话，才带人回自己的碧桐院。

　　回去的路上，侍女迎卉看她高兴，忍不住疑惑：“主子，耿格格生了五阿哥，和咱们四阿哥差不了多少，前面还有个正月生的三阿哥，都抢了咱们四阿哥的风头。主子怎么还这么……”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高兴吗？”钮祜禄氏看她一眼。

　　“奴才不敢。”迎卉忙摇头。

　　“我就盼着耿格格生个阿哥。你想，三阿哥是侧福晋所出，断没有让别人养的道理。四阿哥自出生以来，我就提心吊胆的，生怕福晋抢了他去。这下好了，有个身体康健的五阿哥，生母又是汉军旗家世不显，福晋怎么也不会放过的。”钮祜禄氏轻声道。

　　“那五阿哥不就被福晋抢走了吗？耿格格到时候肯定伤心极了。”

　　钮祜禄氏听着迎卉天真的回话，摇摇头道：“这还得看主子爷的意思。咱们只管好好照顾四阿哥，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主子说的是，四阿哥近日越发壮实了，都是主子照顾得好。”

　　钮祜禄氏笑笑，那是自己的孩子，她当然上心了。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宋氏那贱人使手段想让她难产，但四阿哥还是平安降生了，而且身子眼见地一天一天好起来，将来定是个有福之人。

　　京城的消息两天之后传到了木兰围场，苏培盛将府里的信双手捧至四爷面前。

　　四爷正坐在书桌前，于一张宣纸上勾画着什么，看到苏培盛，手里动作停了下来，接过信展开一观。

　　福晋在信里告诉他耿氏生了个阿哥，母子均安。

　　四爷自然高兴，但读出福晋话里话外又是想要抱养五阿哥的意思，说自己膝下单薄，看到五阿哥就想起弘晖，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不是福晋第一次在他面前提抱养的事，之前钮祜禄氏早产，四阿哥体弱需要人照顾，福晋提出抱养四阿哥也算是事出有因。

　　不过四爷还是觉得孩子养在生母身边，总归是要好些的，便没有同意福晋的请求。这次五阿哥平安诞下，福晋没了借口，居然用弘晖来做筏子，四爷实在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四爷沉着脸，立即提笔给福晋回信，只道要让耿氏好好休养，五阿哥身边人要多多悉心照料，除此之外便是关心府里其他孩子的近况，从头到尾都没提抱养这回事。

　　信纸上墨迹缓缓晾干，四爷把纸叠好放进信封递给苏培盛：“派人送到府里，另外拨两个可靠的人，回府将芙蓉院收拾出来。”

　　四爷拿起之前一直在描画的图纸，一起递给苏培盛，吩咐道：“院子就按这纸上的来布置，所需物件从爷的私库里出，不逾矩便可，置办些水粉首饰，一应放到芙蓉院去。”

　　四爷方才一直在给尤绾构思住处，芙蓉院是后院中离前院最近的院子，只给尤绾一个人住，既清净又宽敞。

　　后院其他人在府里多年，都是有些体己傍身的。四爷想着尤绾只是个小婢女，寻常只簪绢花，连件能看的首饰都没有，若是自己不贴补些，恐怕衣着打扮会被别的女子比下去。

　　四爷自小在宫里长大，早看惯了女人家之间踩低捧高，奴才们也都是看人下菜碟。尤绾不是正经选秀入府的，又只是个小格格，若他不护着些，那些人都会欺到她头上去。

　　四爷只想着帮尤绾思虑周到，完全没想到自己这番举动落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震惊巨浪。

　　苏培盛捧着那薄薄的图纸，只觉得自己端的是四爷满满的心意，生怕弄掉了。

　　主子爷可从没对后院的人这般上心啊！每次新人入府，都是福晋一手打点，四爷可从未过问过。

　　更何况这芙蓉院的物件还一应从四爷的私库出，这可比内务府寻常送进府里的珍贵不少，无论做工还是材料，都是珍品中的珍品。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收好图纸，试探地问：“奴才不知这尤姑娘进府是什么位分?院子里一应布置还得按位份的份例来，奴才须得问清楚，免得下面人出差错。”

　　四爷奇怪地看他一眼：“自然是格格，还能是什么位份。”

　　总不能是侧福晋吧？

　　苏培盛心道果然，这其他阿哥府里，抬个婢女通常只给个侍妾的名头，有些甚至都不给名分，稀里糊涂地被阿哥们收了房。

　　侍妾一辈子都只能是侍妾，这位尤格格倒真是好福气，一下就成了半个主子，若是再生下个小阿哥小格格，还不知道日后是什么造化呢！

　　苏培盛这一下想远了，连忙把念头收回来。

　　这后院女主子的事和他可没干系，得宠又失宠的多的是，尤绾还只是个小格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谁知道主子爷哪天就厌了她呢？他只要时刻揣摩四爷的心思就好。

　　＊
　　每月初一十五是给福晋请安的日子，这天一大早，能出门请安的都按时在正院花厅里候着。

　　李侧福晋和宋格格被禁足，耿格格还没出月子，故而今日只有钮祜禄格格和武格格来了，正坐在厅里喝茶。

　　几个侍妾只能在角落坐着小凳子。

　　福晋久久没有出来，武格格是个坐不住的，几次三番想和钮祜禄格格搭讪，然而钮祜禄氏就像没看到一样，只低头抿着茶。

　　武格格性子急，小声嘀咕一句：“福晋今儿怎么又这么迟?把我们晾在这好看?”

　　钮祜禄格格沉默不语，她进府一年多了，早已摸清福晋请安的做派，若是当日无事，福晋就会早早打发她们回去，可要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福晋就要让她们等上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拿她们撒气。

　　等奴才们换了两回茶，福晋才姗姗而来，一身大红旗装，面容端庄冷肃，坐到主位上。

　　“让你们久等了，方才收到了主子爷的回信，故而耽搁了时候。”福晋说道。

　　钮祜禄氏立即道：“福晋说笑了，主子爷的家书要紧，奴才们正好向正院多讨几杯好茶喝，一饱口福呢。”

　　福晋对她微微一笑：“你既喜欢我这儿的茶，回头让丫鬟给你送些去。”

　　钮祜禄氏当即福身谢礼。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武格格心里可不舒服，她一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早就憋着气呢，心思全写在脸上，满脸的不高兴。

　　福晋扫她一眼，想到围场回来的人带的口信，不由得暗斥武格格不中用，容貌还算能看，可惜半点脑子没有，根本不讨四爷欢心。

　　这府里的美人各有千秋，可福晋从未见四爷对哪个偏宠过。原以为是个不好女色的，没想到四爷也是个俗的，见到那绝色美人就放不开手，居然要抬成格格放进府里。

　　福晋心里憋闷，但面上还是得体笑道：“主子爷说五阿哥出生是件喜事，但他不在府，满月酒只咱们府里的人乐乐便好。”

　　钮祜禄氏听了，心里稍宽。之前四阿哥因着身子孱弱，满月酒就是简办的。如今五阿哥也是如此，倒不会把她的儿子比下去。

　　“送信的人还带回来个好消息，”福晋拿起茶盏，道，“等主子爷九月回府，你们又要多个漂亮的姐妹了。”

　　钮祜禄格格一听就明白了，脸色平静淡然，武格格缓了缓，才明白福晋是什么意思，神色顿时难看起来。

　　福晋慢悠悠地喝口茶，道：“主子爷来信，要将一个贴身侍女抬成格格，住进芙蓉院。以后咱们府里，就多一位尤格格了。”

　　“芙蓉院?那地方……”武格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离前院最近的地方，院子又大，听说李侧福晋几次三番想搬过去，都被主子爷给拒了，现在居然给了个包衣出身的格格?

　　武格格对尤绾还有几分印象，记得她是上次在正院被打的侍女，长得就是个活脱脱的狐媚样儿，怪不得迷得主子爷把芙蓉院都赐给她。

　　武格格哼了一声。

　　福晋淡淡横她一眼：“都是主子爷的意思，你们只须听着就好，和尤氏和睦相处，勿生是非。”

　　钮祜禄氏应和道：“福晋说的是，奴才谨遵教诲。”

　　武格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福晋又对她们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就开口让她们回去。

　　武格格两人福身告辞，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得福晋似是无意地对身边赵嬷嬷感叹了一句。

　　“这府里两位主子都被禁足，耿格格还在月子里，请安都冷清了不少，没人陪我多说几句话，主子爷带来的好消息她们也不得知。”

　　不知赵嬷嬷小声说了什么，福晋叹了口气，转而起身进了内室。

　　钮祜禄格格神色淡然，扶着婢女的手走出花厅。

　　武格格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来，急急地抓着身边丫鬟的手，道：“走，我们快回去。”

　　她怎么就把李侧福晋和宋格格忘了呢，这府里进新人这么大的事情可得让那两位知道。

　　宋格格自恃资历最老，平常装得安静淡泊，其实最看不惯她们这些后进府的妾室了，上次钮祜禄格格不就被她暗算了吗？

　　李侧福晋位份高，膝下又有三位小主子，最喜欢在她们这些格格面前摆威风了，那位尤格格和李侧福晋又有旧怨，这两人碰到一起可就好玩了。

　　武格格想想就忍不住偷乐，出了福晋的正院就往李侧福晋的东院走。

　　钮祜禄氏看着她离开，眸光微闪。

　　“主子，怎么了？”婢女迎月问道，顺着钮祜禄氏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武格格消失在拐角花丛中的身影。

　　迎月纳闷道：“武格格是要到哪儿去？那也不是回红梅阁的路啊。”

　　红梅阁是武格格和耿格格共住的院子。

　　钮祜禄氏移开目光，道：“不用管她，咱们回去吧。出来这么久，四阿哥该闹了。”

　　消息传到东院，李侧福晋果然大怒，摔了一整套官窑白瓷茶具。

　　“我早就看出那个小贱人不安生，那脸一看就是个狐媚主上的，主子爷收了房还不够，竟然要抬成格格?!”李氏狠狠捏住手心里的帕子。

　　东院的管事嬷嬷方嬷嬷早明白这位侧福晋是什么性子，她劝是劝不住的，只能搬出李侧福晋最得意之处，说道：“侧福晋别生气，不过是个小格格罢了，那是给主子爷取乐的玩意儿，您有三位小主子傍身，这府里谁也越不过您去。”

　　李氏咬牙切齿：“要不是那个贱人，主子爷也不会把二阿哥和大格格从我身边带走，还没进府就兴风作浪，等她落到我手里，我可要让她好看!”

　　“那当然，您是侧福晋，教导一个格格是应该的。”方嬷嬷迎合道。

　　李氏略微顺了点气，但想起两个被带到前院的孩子，还是忍不住憋闷，她不敢怨四爷，只把这一切记在尤绾的头上，心里已经想出好几个整治人的法子，就等着尤绾进府，好让她泄愤呢！




22.  重回府   　　　　八月中旬，圣驾回鸾。……

　　八月中旬，圣驾回鸾。

　　长长的车队在百姓的跪拜声中驶入京城，尤绾坐着四爷的车，等她进到内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四爷和其他几个阿哥都被传召到圣驾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尤绾坐在马车里，车轮慢悠悠地转，外面的嘈杂人声吵得她心慌。

　　这次回去，她就要以四爷的妾侍进府，一想到要见到后院的那些人，就心烦头疼。

　　这时，听得车厢外一道熟悉的太监嗓音：“问尤格格安，主子爷派奴才跟在格格身边，伺候格格去您的新院子呢。”

　　是苏培盛在说话。

　　尤绾心下一定，苏培盛是四爷身边的得力太监，有他在，后院那些人应该也不会当面给她难看。

　　马车驶过几条街，最终停在贝勒府的角门处。

　　清梅在车外小声提醒：“尤姐姐，到了。”

　　尤绾深吸一口气，扶扶鬓角的珠钗，顺着掀开的帘子出了马车。

　　有人早早地递上脚凳，方便她下去。

　　尤绾甫一站稳，就听得旁边苏培盛小声斥责清梅：“你这丫头，怎么称呼主子的？该叫格格！再乱叫，小心咱家送你去吃板子。”

　　清梅懊恼低呼一声，紧接着道：“苏公公，我知道了，以后再不敢乱叫了。”

　　尤绾以帕掩唇低咳一声：“清梅，你做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哎！奴才这就来。”清梅立刻小跑站到她身旁。

　　苏培盛也脸上带着笑跟了过来，弯腰道：“按照规矩，格格回府之后该去给福晋请安。不过主子爷说了，路途劳顿，格格若是累着了，先回自己院子也可，等主子爷回府后格格再去正院。”

　　尤绾虽然不喜这些后院的规矩，但这些她终究是要面对的。作为一个空降员工，总要见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本来就不算是正规渠道入职了，难道她还要在福晋面前摆谱吗？她还不想那么快作死。

　　“那便按规矩来，还烦请苏公公领我去正院，给福晋问安。”尤绾道。

　　苏培盛心下微愣，没想到尤绾这么木，主子爷让她休息，这是给她体面啊，尤格格居然不领情。

　　他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尤格格请随奴才走，今儿先熟悉一下去正院的路。”

　　尤绾颔首，她跟着苏培盛，扶着小丫鬟清梅，从角门进府，绕过前院，就进了后院的小花门。

　　尤绾这是第二次来正院，时隔大半年，正院还是那般肃穆安静的样子。苏培盛让守门的小太监传了话，没过半会儿，院子里就走出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嬷嬷，收拾得很是体面。

　　“呦，苏公公怎的亲自来了，您可是大忙人，轻易不得见。”这位嬷嬷迎上来笑道，似是只注意到苏培盛，半点目光没分给旁边的尤绾。

　　苏培盛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赵嬷嬷说笑了，咱家今儿是奉主子爷的吩咐，来领尤格格给福晋请安的。不知福晋现下可得空?”

　　赵嬷嬷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这才注意到尤绾，眸光转过来，在尤绾脸上顿住片刻。

　　“赵嬷嬷?”苏培盛扬声道。

　　赵嬷嬷猛地醒过神来，脸色已经难掩不悦，板着嗓音道：“尤格格来得不巧了，福晋此刻正在小佛堂，不许外人打扰，格格今儿怕是见不到福晋。”

　　尤绾低眸，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烦请嬷嬷之后和福晋通报一声，我过后再来请安。”

　　“奴才明白，格格请回吧。”赵嬷嬷冷冰冰道。

　　苏培盛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朝尤绾笑道：“那奴才领格格去芙蓉院吧。”

　　“走吧。”尤绾朝赵嬷嬷一颔首，转身扶着清梅，踏着青砖路，向芙蓉院走去。

　　她不知道，赵嬷嬷在后面狠狠剜了她两眼，转而就回正院里去了。

　　“人走了?”福晋坐于花厅，手里捧着碗茶。

　　赵嬷嬷回道：“走了，苏培盛领她去芙蓉院了。”

　　“嬷嬷说说看，她可真如传闻那般好样貌?”福晋垂眸，轻轻吹着茶水。

　　赵嬷嬷回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心里就憋闷。

　　那尤格格之前是个婢女，没什么好首饰好衣裳，又刚从塞外回来，车马劳顿，脸色看着有些白。

　　饶是这样，也挡不住眉眼间的柔媚，面容微倦，倒是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连背影都袅娜多姿，步步生莲。

　　赵嬷嬷硬着头皮道：“奴才看着，觉得这位尤格格确实比府上的旧人颜色好些，人也鲜嫩。”

　　“那便好，”福晋一听就放心了，若尤绾是个样貌普通的，那她还不得不揣测四爷对尤绾的心思，“这府里的人都不得主子爷欢心，来个漂亮年轻的也好，不过一个格格罢了，让她们斗去吧。”

　　“是，”赵嬷嬷连忙应和道，“这尤格格还不值得福晋费神。”

　　福晋安心地抿一口茶，神情淡然自若。

　　芙蓉院坐落于后院的西南角，是个单独的二进院子，因院子里种着大片的芙蓉花，方得此名。这院子离前院最近，只需穿过一个小角门，便可直直通向前院的书房。不过那角门日日有人把守着，轻易不得进出。

　　芙蓉院如今只尤绾一人住着，她作为格格，只能住一进院子，后面那一进便闲置着。

　　尤绾乐得自己独住，免得还需要和四爷其他妾室打交道，只希望千万别住进新人来。

　　苏培盛笑吟吟地和尤绾交待了两句，把芙蓉院的奴才领到她面前认了回脸，便找由头退下去了。

　　他是四爷身边的大红人，尤绾哪敢抓着他问七问八，立即放人走了。

　　等大门一关，尤绾才打量起自己的院子来。

　　院中芙蓉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煞是夺目。整间屋子里的摆设也是精心准备过的，在她一个小格格的份例中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看到正厅里那对晶莹剔透的玉花琉璃灯罩，书房架子上的那柄红翡如意，暖阁里的宣窑青花白地观音瓶，还有那好几匣子的头面首饰……

　　这么多御制之物摆着眼前，尤绾都忍不住想，她是应该趁着此时四爷对她上心，恃宠而骄捞上一笔，还是该小心侍奉，细水长流地从四爷手中多抠出点好东西。

　　正当她坐着思考人生时，清梅小声在旁提醒道：“格格，拨来的奴才都在外面等着呢。”

　　尤绾醒过神来，脸上摆出一副淡定的神色，道：“唤她们进来吧。”

　　清梅应下，将屋外两个婢女叫进来，后面跟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灰袍小太监。

　　方才几个奴才远远地给尤绾请过安，如今尤绾再定睛一看，正好把名字和人对上。

　　两个婢女分别唤作金盏和丹若，容貌清秀干净，小太监名叫余永易，瘦条条的倒是十分机灵的模样。

　　几人来到尤绾面前，立即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尤绾视线扫一圈，语气沉稳道：“你们既进了芙蓉院，以后便是我身边的人。我这个做主子的与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你们尽心尽责，待我忠心，我定不会亏待了你们。若你们还想往别处去，尽早提出来，我不拦你们。”

　　两个婢女吓得连忙磕头，嘴里连着说不敢。

　　小太监余永易操着稚嫩的嗓音道：“还请格格放一万个心，奴才们都是苏公公派人直接从内务府领来的，满心里只记着要侍奉格格，绝不会有二心。”

　　尤绾微微一笑：“正所谓日久见人心，还望你们能一直记得今天的话，记得你们是芙蓉院的人。”

　　几人连连应是。

　　“都起来吧，”尤绾抬手，“你们都进府几天了？可曾打听过这后院的事?知道些什么都和我说说。”

　　两个婢女对视好几眼，最终是丹若站了出来，道：“奴婢进府时，管事嬷嬷曾给我们提点过后院的女主子。福晋住正院，平日最喜礼佛抄经，按照惯例，格格只需每月月初十五去请安即可。李侧福晋住东院，另外耿格格与武格格一处，住白梅阁。宋格格与钮祜禄格格同住碧桐院。”

　　金盏轻声细语接道：“只是如今侧福晋尚在禁足，宋格格被福晋勒令自省抄经，格格怕是见不到人。”

　　尤绾对这两位被罚的原因一清二楚，不愿多言。四爷后院的这些人和她记忆中的姓氏一一重合，只是两位阿哥的出生年份被大大提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历史造成影响。

　　夜晚，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尤绾在清梅的服侍下卸去钗环，沐浴后换上轻薄柔软的纱衣。

　　虽然之前清梅和她一样是奴才，但在塞外时，清梅就一直伺候她，很快就适应了新身份，服侍起尤绾来得心应手。

　　清梅给尤绾松好头发，从梳妆台的匣子里拿出一方小盒：“格格，可要敷些脂粉?这能衬得肤色更好些。”

　　“大晚上的，我都要睡了，敷这些做什么。”尤绾摆摆手，“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歇吧，今晚是丹若值夜。”

　　清梅闻言，立即瞪大眼睛：“格格您怎么能现在就歇息呢？还没等到主子爷回来，若是他要来芙蓉院，看见您睡了怎么办？”

　　尤绾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什么胡话?四爷今日刚刚回府，定要去正院见福晋的，怎么会到芙蓉院来?”

　　清梅语塞片刻，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之前在塞外，主子爷可是日日、都和您歇在一处的。”

　　怎么刚回来，主子爷也不来见格格一面呢？

　　尤绾释然一笑：“你也说了，那是在塞外，不是在府里。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得早点适应。”

　　何况她今日坐了一路马车，骨头都要散了，才不想见到四爷，在他面前卖乖呢，四爷滚得越远越好。

　　夜色凉如水。

　　四爷从宫里回府，在圣驾前候了几个时辰，最里的内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苏培盛连忙召人来伺候四爷洗漱。趁着小太监给四爷按摩松乏的间隙，他见缝插针问道：“爷，今儿可还要去后院？”

　　四爷闭着眼睛摆手：“时候不早了，派人将东西送去正院，爷就不去了。”

　　苏培盛应是，让人把四爷从塞外带回的赏赐送去正院，至于如何分给其他的女主子们，那就得看福晋怎么安排。

　　四爷突然坐起身来，像是才想起什么，叫住苏培盛：“芙蓉院可都安置妥当了？”

　　他语气平淡无奇，就像是只随便问问。

　　但苏培盛哪能不知道四爷是什么性子，能多问这么一句，那就说明这位爷是把芙蓉院早早记在心里了。正院都不愿去，还要过问尤格格的事。

　　苏培盛立即哈腰回道：“回爷的话，奴才去看过了，芙蓉院一切都好。今儿下午尤格格一进府便去向福晋请安，奈何不巧福晋正在小佛堂。格格便自回芙蓉院了，奴才亲眼见着格格休息妥当，才离府的。”

　　四爷听到福晋午后在小佛堂，微微皱了眉，但没说什么，只道：“你将芙蓉院额外的那份单独送去，别声张。剩下的另由福晋定夺。”

　　苏培盛连连点头。

　　夜色愈沉，前院书房熄了灯，四爷独自躺在床榻上，纱帐被放下，屋子里寂静一片。

　　奔波一路的疲惫和困乏让四爷很快就昏昏沉沉的，意识恍惚之际，伸手往身侧探了探，像是下意识地要拥住什么人。

　　直到摸了个空，四爷才反应过来，床榻上只有他一个。

　　悻悻地收回手，快睡着时，四爷想着明日定要快些回府，好能早早去到芙蓉院。




23.  万字章   　　　天色还未大亮时，值下半……

　　天色还未大亮时, 值下半夜的金盏悄默声地进了内帐，轻声将尤绾唤醒：“格格，该起了。”

　　尤绾半阖着眼, 问：“什么时辰了？”

　　“才过卯时。”

　　尤绾抬起玉白的指尖, 轻轻摁着鬓角, 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扶我起吧。”

　　清梅踏着曦光走进内室, 瞧见尤绾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梳成精巧的两把头，妆容旗装俱全，不由得惊讶道：“格格怎么起的这么早？昨儿累了一天, 该多歇歇的。”

　　尤绾盯着水银镜面中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美人面, 抬手执螺黛轻轻点在眉尾，红唇微启：“今儿要去给福晋请安, 得起早些。”

　　“今日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 格格怕不是记错日子了？”

　　尤绾抿唇一笑：“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 踩着花盆底在几个婢女面前转了一圈，两把头上坠着精致的洒金莲花珍珠步摇，身着一袭团蝶霞色旗装，衣领和袖口叠着捻金的五层华丽斓边，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腰线。

　　“我现下看起来如何？可算得上好看？”尤绾拨拨鬓角的步摇，问道。

　　三个婢女齐齐呆愣地望着她, 过了好半晌才怔怔点头。

　　尤绾不由得嗤笑一声, 笑道：“都回回神，该是时候去正院了。”

　　正院。

　　福晋端坐在主位上, 看着下面的钮祜禄格格等一众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怎么今儿个来得这样齐？除了禁足的宋氏和李氏，你们竟都来了, 像是约好了似的。”

　　坐在下首的钮祜禄氏笑而不语，武格格最沉不住气，立即道：“奴才这不是馋福晋这儿的茶点吗？自从上次请安尝过后，就一直记着，今儿特地上福晋这儿讨几口点心。”

　　福晋也不知信没信，笑道：“你平日里就是最贪吃的，什么好吃的都落不下你。”

　　她说完，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耿格格，道：“你才出月子，该好好歇息才是。”

　　耿格格坦然一笑：“奴才在房里都歇一个月了，都快闷坏了。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转转，福晋可别再劝我回去。”

　　福晋道：“多出来走走也好，如今府里多了新姐妹，你们也该多走动走动，白日里说话解闷。”

　　这话里刚提到新人，武格格立即就坐直了，她早就等着福晋这话呢！

　　“怎么不见新入府的尤格格？这也太不懂规矩了吧，进府第一日居然不来给福晋请安，她不来拜见我们，难道还等着我们去拜访她不成？”武格格一脸愤懑，像是极为不满。

　　钮祜禄格格垂眸，吹了吹手中的茶。

　　福晋笑而不语，武格格看福晋这副做派，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立即接着道：“果然是婢女出身，不识大体不懂规矩。奴才看福晋应该派个老嬷嬷好好教教她，改掉尤格格这目中无人的毛病。”

　　耿格格听着武格格拙劣地上眼药，百无聊赖地玩起自己的帕子。她可不相信，四爷会主动纳一个蠢货进府。也只有武格格这样傻的，才会在新人进府的第一天就下绊子，若是被对方记恨，那凭她的脑子，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耿格格今日起个大早，纯粹是想看看这新人长得是个什么天仙模样，几月前惊鸿一瞥只记住个大概，如今能光明正大地看美人，她可不愿放过这大好机会。

　　武格格不停地叽叽喳喳，剩下两人都静默不语，福晋浅笑着听她说完，才对她开口道：“你可是冤枉尤格格了。她昨日一回府便来给我请安，礼数上半点不差，让人挑不出错来。”

　　武格格激动地说了大半天，没想到被福晋一句话就堵了回来，旁边两人静静瞧着她，武格格脸色顿时讪讪的，感觉自己闹了个笑话。

　　她半晌憋出一句话：“那终究比不得我们对福晋贴心，今早上也来正院了。”

　　她刚说完，赵嬷嬷就从门口走了进来，朗声道：“启禀福晋，尤格格就在外边，说是来给福晋请安。”

　　武格格霎时哑了火，耿格格忍不住笑出了声。

　　武格格敢怒不敢言地偷偷瞪她一眼。

　　福晋对下面的动静置若罔闻，只朝赵嬷嬷道：“让她进来吧，正好这后院好几个人都在，也好叫她认认人。”

　　厅外的正是尤绾，她听见里面的声音，便由清梅扶着，踩着花盆底，掀开门口的珠帘走了进去。

　　正厅里的人瞬间齐齐向她投来目光灼灼的视线。

　　隐约间听到低低的抽气声。

　　尤绾面色如常，低眉敛目小步走到福晋面前，大大方方行万福礼：“奴才尤氏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随着她动作，额边步摇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福晋不着声色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看见尤绾发髻上的漂亮首饰，眼里不自觉地带上笑意：“快起来吧，真真是主子爷中意的人，这张脸把她们全都比下去了。你这一走进来，屋子里都亮堂了。”

　　尤绾一听，连忙作羞涩状低头：“福晋过誉了，奴才蒲柳之资，不敢与各位姐姐们相较。”

　　“你倒是个害羞的，不必自谦。”福晋朝她点点头，“去坐着吧，见见其他人。”

　　尤绾福身谢过，坐在最下首。

　　她旁边的女子立即朝她招手，尤绾望过去，只见这人笑意盈盈，声音爽朗，让人见之可亲：“我是白梅阁的耿格格，就离你的芙蓉院不远，你可以常来找我玩。”

　　耿格格抬手往另一边一指：“这位是钮祜禄格格，那位眼睛正抽筋的是武格格，你认下人。”

　　尤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首先看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乾隆帝生母，未来的孝圣宪皇后。这位钮祜禄格格容貌清秀，只一双眼睛内敛平静，让人影响深刻。

　　不像旁边的武格格，脸上藏不住事，看到她之后眼睛都要喷火了，被耿格格点破之后，还恼羞成怒地剜她一眼。

　　尤绾就当没看见，朝钮祜禄格格点头示意，对方微笑回应，态度很是温和。

　　“好了，这新人也来了，你们也都见过了。以后要和睦相处，不要生事。”福晋淡淡敲打道，瞥了武格格一眼，这人立即熄火了，蔫蔫地低头。

　　福晋收回目光，道：“你们都知道主子爷刚从塞外回来，猎了许多好皮子，等会我让人送到你们房里去。另外爷还给几位小阿哥带了礼物，回头也一并送去。”

　　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一听，立即站起来谢恩。

　　福晋摆摆手，又看向武格格：“至于三阿哥那份，就由你送去东院。听说最近你和东院走得近，李氏禁足烦闷，你陪她说说话吧。”

　　这样的安排不由得让耿格格微微皱眉，看了尤绾一眼。

　　尤绾就像是没听懂，只低头喝茶。

　　从正院出来，耿格格陪尤绾走了半路，临到分别的时候，拉着尤绾道：“今儿你没见到宋格格和李侧福晋。宋格格深居简出，向来不和我们打交道，李侧福晋……”

　　看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尤绾接过话头：“早听闻李侧福晋颇受宠幸，膝下又有两位阿哥和大格格，我只有敬着的份儿，日后再见也是一样的，不急这一时。”

　　耿格格看她笑得云淡风轻，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以后你就知道了，多长点心眼，及早为自己谋划谋划。”

　　尤绾乖巧点头，目送着耿格格进了白梅阁。

　　一旁的清梅靠上来，馋着尤绾往芙蓉院的方向走，问道：“格格，耿格格这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提点你，向你示好吗？”

　　尤绾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格格要相信她吗？咱们初来乍到，可不能轻易信任别人。”

　　尤绾轻点她的额头：“你倒是警惕。不过耿格格这几句话确实是为我着想，不是恶意。”

　　“她为什么向格格示好啊？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清梅一脸严肃警醒。

　　尤绾笑了一声：“你不知道，这世上啊，有一种人，叫做颜狗。”

　　“格格说笑了，人怎么可能是狗呢？”清梅不信。

　　尤绾忽地停下脚步，侧过来朝着清梅粲然一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娇艳可人的美人面比道路两旁的鲜花还要夺目。

　　清梅突然有种脸红的冲动，磕磕绊绊道：“格格你笑什么？”

　　尤绾缓缓靠近她，眼里带着狡黠，红唇微张：“你这样的，就是颜狗。刚才那个是，前院那位，也是。”

　　清梅脸颊发烫地看着尤绾，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像忽然明白，格格为何会被四爷纳进后院了。

　　这么一想，四爷和她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差不多嘛，在格格眼里都是狗，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

　　四爷从宫里出来，想到刚才朝堂上商讨的山东饥民一事，心里很不舒服。

　　山东、河间饥民流入京城，朝廷才得了山东受灾的消息。当地官员只知道瞒着掩着，天灾固然可怕，但为官者尸位素餐贪污受贿更为可恶。

　　朝廷赈灾济粮，蠲免税收，百姓无粮可收，无地可种，受苦受累还是他们。

　　四爷揣着一肚子气回府，在书房写了十张大字，才平静下来，抬手把苏培盛叫来。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苏培盛恭敬答道：“回爷的话，一切如常。早间几位格格一起去给福晋请安，闲话之后便离开了。”

　　“芙蓉院的也去了？”

　　“是，尤格格也到了。”

　　四爷手中毛笔一放，语气中带着笑：“她最会躲懒，竟也能早起去请安，真是稀奇。”

　　苏培盛默默无语，尤格格懒成那样，还不是爷您自己惯的吗？福晋和其他主子们可不会像您似的，被美色迷得昏了头。

　　四爷抬腿往外走，苏培盛连忙跟上，问道：“爷这是去哪儿？”

　　四爷轻晲他一眼：“你说呢？”

　　苏培盛嘿嘿笑了两声：“奴才这不是想着主子爷还没用膳，等问清去处，好支会膳房的人，别让他们跑错了地。”

　　“老滑头，”四爷笑骂他一句，“你自己猜去吧。”

　　话说完就走出书房，往后院的方向转去。

　　苏培盛立即招来门口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和膳房说一声，主子爷的晚膳提到芙蓉院，让朱方全好生准备着，那位主子嘴刁，可别被她挑出错来。”

　　小太监领命去了，苏培盛连忙拔腿跟在四爷身后。

　　书房离芙蓉院很近，穿过角门便能看见芙蓉院的大门。

　　守在院门口的小太监余永易远远看见四爷的身影，脑子一惊，赶忙转头跑到书房通报：“启禀格格，主子爷来咱们院子了。”

　　尤绾正在整理柜子上的书卷，闻言抬眸：“哦？人到哪儿了？”

　　“就差几步路，马上就进来了。”

　　“慌什么？”尤绾慢悠悠放下手中的书，“随我出去吧。”

　　就在尤绾走出书房时，四爷已经绕过影壁走到院子中央，刚一抬眼，就看见书房里走出个霞色旗装的美人儿，看见他之后悠悠弯身行礼。

　　装扮一新的尤绾褪去了青涩和稚嫩，衣裳衬得人比花娇，气质华美。四爷不由得眼前一亮，快步过去扶起尤绾，上下看了好几遍，道：“如此装束勉强配得上你，还算尚可。”

　　尤绾方才动作慢悠悠的，膝盖根本没弯下去，四爷一扶就顺势站起来，听见这话不相信地皱着眉：“什么叫尚可？我觉得已经很好看了，清梅她们都觉得很不错呢。”

　　“爷再看看？”尤绾说着，退后一步，方便四爷欣赏她的新衣服新首饰。

　　四爷看了几眼，不自然地低咳一声：“尚能入眼。”

　　这话听得后面的苏培盛忍不住翻白眼。

　　主子爷您在评价“尚能入眼”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您的眼睛从尤格格身上拔下来，不然您这话也没人信啊！

　　四爷已经牵着尤绾往屋内走，一边问道：“住在这儿可还习惯？摆设可喜欢，有想要的玩意便说，爷帮你带回来。”

　　尤绾对这个院子很满意，唯有一点，她必须得说出来：“爷布置的那个书房是给我的吗？里面的书也太无趣了些，爷不如搬到前院去，帮我寻些有趣的话本图志来吧。”

　　尤绾方才在书房转了一圈，那架子都是些什么《大学》、《论语》，更离奇的是连《三字经》都有，四爷这是把她当文盲来养吗？

　　四爷拒绝了她：“书都搬过来了，哪有搬回去的道理。你说的那些，爷会派人去找。至于书房里的书，以后自有它们的用处。”

　　尤绾也想不到那满柜子的书能有什么用处，被四爷拉到桌旁坐下。

　　正巧此时膳房的人提膳过来，一边是前院给四爷送膳的，另一边是后院膳房来给尤绾送膳的。

　　“一起摆上来吧。”四爷发话。

　　圆桌上立即摆上膳食，按照尤绾的份例，不过四菜一汤，但加上四爷的晚膳，这桌上一下便摆满了。

　　“爷今日可有口福了。”尤绾将一方小盅摆在四爷面前，“如今九月，正是吃蟹的好时候，这是我今儿特地点的芙蓉蟹羹，这芙蓉花还是让人早上刚采的，爷尝尝？”

　　四爷板正地坐着，矜持地点点头，等着尤绾给他盛到碗里。

　　不料尤绾自顾自地舀了一碗，捧着小勺喝得兴起，鲜得眼睛都亮了。

　　“鲜而不腻，花香润口，爷快尝尝，这后院膳房的掌厨师傅也就比朱公公差那么一点点吧。”尤绾赞道，招呼四爷喝汤。

　　四爷脸色不太好看，示意尤绾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碗。

　　尤绾指指汤勺，语气无辜：“这有勺子，爷自己盛啊。”

　　四爷怎么可能自己动手，眼看着气氛越来越沉凝，旁边候着的苏培盛连忙站了出来。

　　一边在心里暗搓搓骂尤格格不懂看人眼色，一边满脸堆笑道：“怎么能劳烦主子爷呢，还是让奴才来给主子爷布菜吧。”

　　四爷不搭话，也不知道应没应许。

　　尤绾这时才像是明白过来，她看看四爷，又看看苏培盛，筷子一放眉心一皱，表情瞬间委屈起来。

　　“原来爷在这儿等着我呢！”尤绾不情不愿地说道。

　　四爷还没把她怎么着，就听得她先委屈起来，不由得惊奇地看过去，只见尤绾可怜巴巴地摁着桌角，嘴上道：“我如今都是爷正经纳的格格了，怎么还要做侍膳布菜的活？合着在爷的眼里，我就该做这些伺候人的事，这格格当的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回去继续当书房的婢女呢！”

　　说着，尤绾就转身朝角落的清梅喊道：“清梅，你可别把我以前的衣服丢了，等会我就换回来，明儿还和你一个屋子住。”

　　她这样一番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四爷还没反应过来，尤绾那就已经进展到要攒着月例，以备将来出府买宅子。

　　“攒上个十来年不吃不喝，咱们两人也能在外城买个四合院。我到时候离贝勒府远远的，定不会碍了爷的眼。”

　　眼见着她越说越离谱，四爷面色越来越黑，一把抓住要离桌的尤绾，低声斥道：“胡说什么！你既坐在这儿了，怎么还敢说出府的话，给爷好好坐着，不用你布菜侍膳，总行了吧？”

　　尤绾不服气地瞪他一眼：“爷又不是没手，自己爱吃什么便夹什么，何必还等着我来伺候。”

　　四爷语塞，过了半晌闷声道：“这是宫里的规矩，爷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尤绾抿抿嘴，把汤勺塞到四爷手里，握着四爷的手舀了一碗蟹羹。

　　“爷都说了，那是宫里的规矩，咱们这是在贝勒府，是在家里，关上门来吃饭又没人知道。爷不如试试自己动手，我保证，绝对比别人送到盘子里的吃起来香。”

　　尤绾又将筷子递到四爷手里，眼看着四爷在尤绾的教唆下，就要自己动手夹菜，苏培盛急得不得了，忍不住伸手上前。

　　没等尤绾说什么，四爷就开口让他走开：“有事爷叫你，现在先退回去”。

　　尤绾见状，脸色明媚起来，她深知撒娇耍赖要拿捏适度，这时候开始讨好四爷，巴巴地给四爷介绍起其他的菜：“这道也是我点的，叫做七彩鸡丝，清新爽口，爷累了一天正好吃些酸甜的开胃。这道是脆皮豆腐，外酥里嫩，浇了秘制的豆豉酱……”

　　四爷等她说的差不多，才夹起一筷子鸡丝放到她碗里：“用膳都不得消停，快吃吧。”

　　尤绾看他不气了，朝他乖乖一笑，低头吃自己的饭。

　　用过膳，有小太监将四爷一些不要紧的公务送到芙蓉院来，尤绾自然不会打扰四爷，自己捧着一本画册回到内室。

　　夜色渐沉，等四爷处理好公务进内室，已经过了戌时。

　　尤绾早就困了，卸下钗环，一头乌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身后，身上着一袭碧色水烟纱衣，一手撑着脸颊在梳妆台上昏昏欲睡。

　　听到脚步声，她立即抬起头，便看见四爷绕过屏风走进来。

　　“爷忙完了？”尤绾起身，松散的发辫垂在肩膀一侧，显得她脸愈发小巧精致。

　　她记得之前四爷在书房安置的规矩，知道四爷洗洁，便问道：“爷可要沐浴?我去叫人进来。”

　　四爷眼神黑沉地凝视着她，一把揽住走到身前的小格格：“不必，方才怕吵到你，已经在外间洗过了。”

　　尤绾闻言，轻轻踮脚对着四爷领口细细嗅闻，湿热的气息扑在喉结处，她小声念叨着：“怪不得有股茶香皂角味。”

　　四爷扣在她腰间的手掌蓦然收紧，另一只手抬起尤绾尖细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殷红唇瓣上轻轻摩挲，压抑深沉的视线看得尤绾心慌，她略微避开了四爷的目光。

　　“知道该怎么做吗？”四爷在她耳边低声问。

　　尤绾迟疑地颔首，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

　　只听得身前男人呼吸渐沉，茶香味裹着沐浴后的热气倾泻而来——

　　尤绾紧张地攥紧身前人的衣襟，莫名感觉腰有点发软。

　　“主子爷……”屏风外忽地传来两声叩动木板的声音，只听得苏培盛颤颤巍巍地开口。

　　尤绾手一松，猛地将四爷推了出去，软倒在身后的团椅上，脸涨得通红。

　　四爷落空的手僵硬地停在原地，许久才转身，咬牙切齿憋出一句话：“苏培盛!你最好是有正事!”

　　屏风外的苏培盛着忙慌地跪下求饶：“求主子爷恕罪，是、是东院的人来报，三阿哥突发急热，李侧福晋求主子爷过去，三阿哥情况危急，奴才不敢隐瞒。”

　　这话一出，四爷就是满身的火也降下去了，急忙问道：“府医可去了？还有，速速拿爷的名帖出府请太医，找内城最近的，不可耽搁。”

　　四爷吩咐完，突然想起身后的尤绾，转过头来刚要开口，就见尤绾站起身来，帮他整理衣衫。

　　小格格开口，嗓音带着些许紧张的余韵：“三阿哥身体要紧，爷快去看看吧。我伺候爷穿衣裳。”

　　四爷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内疚：“如此委屈你了。”

　　尤绾给四爷扣上最后一个衣扣，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量道：“爷去看三阿哥，我不委屈。但是爷得保证，绝不能多看旁人一眼，不然我今晚就要委屈得睡不着了。”

　　“别胡想，这种时候，爷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心思!”

　　尤绾紧抿着唇瓣，倔强地看都不看他，只把人往外推：“爷快走吧，外面人等着呢。”

　　四爷被她推到屏风外，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苏培盛一脸百念俱灰的表情跪在地上，看得他心头发堵，只隔着屏风对尤绾憋出一句：“爷明日再来看你。”

　　没听到里面人回应，四爷憋闷又心焦地带着身边奴才走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清梅看着四爷走远，立即窜到屋子里，找到正对着镜子拆头发的尤绾，一张小脸苦巴巴的：“格格，这可怎么办啊？主子爷被李侧福晋喊走了，主子爷今儿来的可是芙蓉院。”

　　尤绾不慌不忙地从镜子里看她：“你这话不对，四爷不是被侧福晋截走的，是因为三阿哥高热，四爷才过去守着的。”

　　“这不是一样吗？”清梅担心不已。

　　“四爷因为三阿哥离开芙蓉院，那说明他是个爱子的好父亲，若是他还能安心留在这里，那也太冷情了。”她可不愿意自己枕边躺着这样可怕的人。

　　“放心，”尤绾安抚着清梅，“四爷今晚不会有心思做那种事，三阿哥身体抱恙，他不责罚李侧福晋都算仁慈了。”

　　清梅半信半疑，勉强放下心来，服侍犯困的尤绾躺下。

　　四爷出了芙蓉院，一路往东院走去，刚到院门口，便听得院子里哭哭嚷嚷的，他眉心一沉，大步走进去。

　　一进屋子，四爷便看见奶娘正抱着三阿哥在哄，不到六个月的婴儿扯着嗓子在哭嚎，嘴角时不时溢出奶渍，旁边府医正闭着眼睛细细把脉。

　　李氏眼含泪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啜泣不已，见到四爷进来，她立刻哭出声，颤颤巍巍起身，好像站不稳似的，要向四爷倒过来。

　　四爷关心孩子，径直绕过她，走到府医面前：“三阿哥脉象如何？怎的会突发高热?”

　　府医收回手，垂首答道：“回主子爷的话，三阿哥这次发热，是因白日里积食所致，夜晚又受了凉，这才热气郁体，导致吐奶发高热。”

　　“积食受凉?”四爷重复道，冰冷的眸光扫过一众服侍三阿哥的奴才，声音震怒，“你们就是这么侍奉三阿哥的?!”

　　屋子里顿时乌泱泱跪倒一片，服侍三阿哥的四个奶嬷嬷慌得不得了，除了一个正抱着三阿哥的，其他的都不停磕头求饶：“求主子爷恕罪，奴才们真的不知啊，每日给三阿哥喂奶的时辰都是定好的，奴才们万万不敢让三阿哥积食。阿哥睡时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奴才们也不知、不知怎么就……”

　　“哦?你们的意思是爷冤枉了你们，三阿哥的病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不敢不敢，还请主子爷恕罪。”

　　李氏一看四爷动怒了，赶忙凑过来，连怨带泣地开口：“爷怎么都不哄哄三阿哥，他还这么小都遭此苦楚，妾身看得心都碎了，恨不得代了他去。”

　　四爷原体恤她担心孩子，想要安慰几句，不料一眼扫去，发现李氏此时居然还敷了脂粉抹了口脂，立即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先去把脸洗干净再来关心他，不想添乱就出去!”

　　李氏刚要抹两滴眼泪，突然被四爷骂的狗血喷头，抬起的手擦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四爷不想和她说话，直接吩咐下人道：“立即着人熬药，让奶嬷嬷喝下去给三阿哥进补。苏培盛，等三阿哥病情恢复，你派人将这些不尽心的奴才审一遍，三阿哥身子康健，一向无虞，爷不信这次是意外。”

　　苏培盛连连应是，府医自然跟着婢女下去熬药。

　　在四爷没看见的角落，抱着三阿哥的奶嬷嬷被四爷的话吓得发抖，偷偷看向李侧福晋，目光里带着祈求，而李氏早就移开了视线。

　　过了半晌，喝了药汤的奶嬷嬷给三阿哥喂过一次奶，或许是药性起作用了，又或许是哭累了，三阿哥终于哼哼唧唧地睡过去，只是脸色还苍白着，看得人心疼。

　　四爷伸手往他身上探探，发现不像之前那般热了，心里松下半截。

　　李氏一看三阿哥的病情好转，四爷的神色明显好多了，当即凑上来道：“幸亏有爷在这，护着三阿哥，不然妾身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她抽噎两声。

　　四爷皱眉看着她：“你也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二阿哥当年被你养的体弱，现在还时不时咳嗽头晕。怎么如今待三阿哥也不尽心?若是下次再如此，爷把三阿哥也带到前院去，别怪爷伤了你们母子天和。”

　　李氏一听脸都吓白了，连忙摆手道：“别、别把三阿哥带走，这次只是意外，妾身也不想的。爷放心，以后再不会了，妾身一定会好好照顾三阿哥的。”

　　四爷沉声道：“这次也不全是你的错，奴才不尽责，爷帮你管教。有二阿哥的先例在，三阿哥身边的人爷要亲自管，调一波尽心尽力的来。”

　　“爷……”一听四爷要换掉自己选好的奶嬷嬷，李氏立即慌了，“这次是意外，妾身保证，以后定会好好管教她们……”

　　四爷抬手止住她的话：“夜也深了，此事你不必插手。爷还得回前院处理公务，你便守着三阿哥吧。”

　　李侧福晋还想挽回一下，她今晚可是打定主意要把四爷留下来的，怎能就这么让四爷走了呢！

　　“爷，不如今晚……”李氏想要拦住出门的四爷，却不料被苏培盛抢先挡在身前。

　　“侧福晋还请回吧，三阿哥还需要您看顾着，主子爷忙了一天，又为三阿哥熬了大半夜。再不歇息，恐怕要误了进宫上朝的时辰。还请侧福晋多担待。”

　　苏培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侧福晋还能再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四爷走出东院。

　　她站在原地恨不得撕碎手心的帕子，四爷有功夫宠幸那个新来的小妖精，怎么就不能在东院歇一晚了？何况三阿哥还发着低烧呢！

　　李氏生了半晌闷气，刚要转身回房，方才那个抱着三阿哥的奶嬷嬷脸色苍白地凑了上来。

　　“侧福晋，”这奶嬷嬷一脸见到救星的表情，“您救救奴才吧，白日里奴才多进了两回三阿哥的屋子，保不准就被谁看见了，若是……”

　　“若是什么？”李氏目光狠辣地瞪着她，压低了嗓音，“要不是你办事不力，主子爷会生这么大的气吗？我明明只让你多喂几回奶，你怎么还弄得三阿哥受凉发热？若是我的三阿哥有什么好歹，你这条小命就别要了！还不快滚！”

　　奶嬷嬷一听李氏不准备护她了，脸色瞬间灰白，嘴里喃喃求道：“侧福晋……侧福晋……”

　　李氏无动于衷，将她往边上一推，径直进了屋子。

　　第二日清晨，昨晚的事情便像长了腿，传遍整个后院。

　　赵嬷嬷一脸幸灾乐祸地走进正院，在福晋耳边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福晋听罢并不惊讶：“这么多年了，李氏还是那些手段。养废了一个二阿哥，如今还要拿三阿哥做筏子，吃准了主子爷爱子心切，孩子托生在她肚子里，也是造孽。”

　　“福晋说的是，奴才看那尤格格也不是个厉害的，李侧福晋一下就把主子爷截走了，这可是她进府承宠的第一晚。”

　　福晋笑笑：“她还敢拦着四爷去看望三阿哥不成？不过一个小格格，以后还未可知，如何比得上主子爷的亲儿子？”

　　“那照福晋这么说，这位尤格格还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

　　福晋摇摇头：“这才刚进府，能看出什么？且等着吧，若她与耿氏、钮祜禄氏一样本分守礼，有四爷的宠爱在，这贝勒府总该有她的栖身之地，且让李氏和她斗去吧，咱们别明着插手。”

　　“是。”赵嬷嬷深领其会。

　　尤绾用早膳时，便听到昨晚四爷看过三阿哥之后就回到前院的消息。

　　她往碗里夹了个豆腐皮包子，朝一旁的清梅眨眨眼：“你看，我没说错吧？主子爷还不至于禽兽到那种地步。”

　　尤绾将包子咬出一个小口，嘟囔着：“也就比禽兽好那么一点点罢了。”

　　这话吓得清梅快要上手捂她的嘴：“我的好格格，你怎么能这么编排主子爷呢？要是被外人听到了，那可怎么办？”

　　尤绾掩着嘴，笑眯了眼：“我说的可是实话。你放心我又不傻，不会在外人面前说漏嘴的。”

　　清梅不放心地左右张望，看看屋外，没发现有人听墙角，才松了口气。

　　自从那次三阿哥生病后，尤绾就再没见到四爷的面，余永易偷偷去前院打听，回来和尤绾禀报，说是近日朝廷往顺天、河间安置灾民，四爷每日都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府，更有几日是在京外住的。

　　尤绾给余永易赏了两块碎银子：“这次我念你是为我着想，便算了。以后再不许去前院打听消息。主子爷的事情，不是芙蓉院该过问的。”

　　余永易原本接了赏银，开心极了，可听到尤绾后面的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连忙跪下磕头，嘴里连连求饶。

　　“好了，”尤绾把他叫起来，“机灵聪明是好事，但在这后院生存，不该问的就别问，不该听的就当没听到。之后再不谨慎，别怪我罚你。”

　　“奴才明白，奴才谨遵格格教诲。以后定记着要一万个小心，绝不再弄小聪明。”余永易脸绷得紧紧，十分严肃。

　　“知错能改就好。芙蓉院还要靠着你们几个撑起来，切不可被别人抓住把柄。”

　　“可是格格……”余永易表情变得纠结起来，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就因着主子爷一直没来看格格，现在府里都传，都传……”

　　尤绾好笑道：“传什么？是说我刚进府就失宠是吗？传主子爷把我忘在脑后？”

　　余永易艰难地点点头。

　　“把心放肚子里吧，你家主子还不至于这么没自信。”尤绾唇角微勾，“这男人嘛，只要没吃到嘴里，那都是好的。”

　　身为半个男人的余永易还不太清楚自家格格话里的意思。等到三四天后，在芙蓉院门口看见笑得一脸褶子的苏大公公，才明白格格那话里的深意。

　　“请尤格格安，尤格格吉祥。主子爷特派奴才回来，请格格到郊外的温泉庄子上一游呢！”

　　“郊外的温泉庄子？”

　　“是主子爷名下的皇庄，后山有一片风景别致的枫叶林，如今正是赏枫的时候。主子爷如今在庄子上等着格格，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府外候着呢。”

　　尤绾一听，知道自己非去不可了，便朝苏培盛笑道：“烦请公公稍等片刻，我还要让身边人收拾些东西。”

　　清梅动作快，立即安排金盏和丹若给尤绾准备箱笼，把寻常惯用的东西装上。尤绾的库房向来由她管着，清梅便准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带上的。

　　但却见格格朝她招手，清梅恭敬附耳过去，几息之后立即涨红了脸。

　　她羞得难以启齿：“那种、那种东西，怎么能穿上身？”

　　尤绾眨着纯净的大眼睛，语气无辜真诚：“有什么不能穿的，那可是我特意让金盏她们赶制出来的，平日里不能穿就算了。现在可是去泡温泉，不玩点刺激的怎么行？那些刚好用得上。”

　　“去吧去吧，我的好清梅，你就听我的吧。”尤绾推着清梅往内室去，清梅面色通红地把尤绾要的东西压到了箱笼的最底层。

　　等到临出发时，帮忙搬箱子的余永易发现清梅往木盒里塞了大包装好的药材。

　　“清梅姐姐，主子身体好好的，你带这么多药做什么？”

　　清梅一言难尽，只道：“这不是为主子准备的。”

　　“那是给谁的？我们做奴才的，可不能用主子的份例啊，清梅姐姐你快放回去，别被旁人看见了。”

　　清梅欲哭无泪，她能说这些药是为主子爷准备的吗？按格格那个“刺激”的玩法，她都怕主子爷到时虚不受补，那可丢脸丢大发了。




24.  泡温泉   　　　　马车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马车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终停在京郊山脚下一处占地极广的皇庄门口。

　　尤绾走下马车，早有庄子上的管事婆子走上前来行礼，带着尤绾及一众下人往庄子里去。

　　尤绾边走边瞧, 这里果真如苏培盛所说, 满院的枫叶长得正好, 犹如红霞铺地, 秋意正浓。

　　管事的道：“格格还请随奴才到后院去。这皇庄和府上一样，主子爷住在前面，后院的女主子们自有自己的住处。主子爷这次将格格安排在离前院最近的院子里，那里景色别致, 枫叶比这里长得还要好看呢。”

　　尤绾莞尔, 这次来皇庄的只有她一个，四爷自然能给她分配最好的院子, 等下次来的人多了, 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角落里去。

　　走了半柱香时间, 尤绾才看见自己的住处，或许是在庄子上的缘故，这院子比贝勒府里的还要宽敞明亮，简直是座独栋的小宅子。

　　清梅支使着其他人将房屋布置好，铺床熏香井井有条。尤绾最是清闲自在，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外间, 问管事的：“听说这庄子上还有温泉, 该怎么走？”

　　“回格格的话，这温泉就在后山上。主子爷曾吩咐过, 等前院公务事了，主子爷便来带格格去泡温泉。”

　　尤绾抿口清茶，悠悠然开口：“不必等他, 你且带我去吧。”

　　管事的没想到这位格格会违背四爷的话，惶恐道：“这、这要是主子爷回来，没见到格格……”

　　尤绾放下瓷杯，站起身来，身上的织锦旗装如流水般舒展而下。

　　“无妨，你只需和爷说一声，我先往温泉去了，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的。”尤绾无所谓地说道，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

　　管事的还想劝，尤绾已经一边让清梅将东西都带上，一边对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走，还劳烦您带路。”

　　管事的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领着这位新格格出院子了。

　　*

　　四爷为着赈灾的事忙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闲下来，便想起带着尤绾来庄子上玩一趟。

　　他想着这许久没见，小格格说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他呢，如今秋景正好，领她出来看看，或许更好哄些。

　　可就算到庄子上，也有门下属人拿着公文来找他，四爷忙了好几个时辰，才腾出空来往后院走一趟。

　　可到了地方，却被管事婆子告知，尤绾已经往后山温泉处去了。

　　四爷笑道：“她倒是从不亏待自己，爷还没开口呢，她自己先去了。”

　　管事的看四爷丝毫不生气，心里想着怪不得四爷今儿只带那位格格来庄子上，看来是个受宠的。

　　“带爷去找她，这温泉不能泡久，爷把她带回来。”

　　后山的温泉眼不止一处，除了少数被树林掩映半露天的，其他的都被暖阁围了起来，私密而安静。

　　尤绾身份所制，自然不会挑位置最好的那几处，只挑了一处小泉。一进暖阁，便看见一座屏风，绕过屏风穿过狭窄的木质长廊，才得以窥见温泉汤池的全貌。

　　帘幔低垂，烛影朦胧，角落一张容人休息的贵妃榻。

　　温泉池是用青白玉砌成的，尤绾在清梅的服侍下换上轻薄纱衣，缓缓沉下汤池。

　　周围的帘幔在尤绾的要求下被勾起，整间暖阁瞬间亮堂不少，尤绾悠闲坐在池子里，玩着水面上的花瓣。

　　“格格，您要的东西来了。”清梅从外间端着木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尤绾点的各式点心和一壶果茶。

　　她把盘子一一摆到汤池边上的小桌上，抬眼看见池中长发披肩纱衣湿透的尤绾，忍不住羞红了脸。

　　早就知道格格好看，是少见的美人儿，但没想到还有如此这般、这般……

　　竟像是话本里的妖精走出来了似的。

　　清梅拍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弯腰退了出去。

　　退到长廊入口处一转身，便看见大步走进来的四爷。

　　“见、见过主子爷。”清梅匆匆忙忙行礼。

　　“你家格格在里面?”四爷问道。

　　“是、是的。”

　　四爷低声念叨一句：“怎么挑了这么个偏僻处?”

　　说罢，直接向前走去。

　　清梅下意识想通报，但念头一转，还是静悄悄地退到门口守着。

　　唉，但求格格多福吧。

　　四爷踩在中空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才走到长廊末端，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你怎么独自……”眼前忽地映入一个水光潋滟的美人，四爷后半截话直接消失在嘴边。

　　尤绾倚在池边，望着来人眉眼弯弯：“爷来的好早，我还以为您要忙一整天呢。”

　　四爷走近几步，看清花瓣中隐隐约约露出的水下景象，不由得瞳孔一紧，觉得喉咙有点发痒。

　　“你、你这穿的是什么!简直不成体统!”

　　尤绾半点不惧，靠着池边微微直起身，半截雪白细腻的纤肩露出水面，让还要开口训斥的四爷僵在原地。

　　尤绾唇角微扬，伸出一只手勾住四爷长袍衣角，视线上移，眼波盈盈道：“爷想知道?那就自己下来看看，如何？”

　　…………

　　清梅在门口守了大半天，差点伴着自家格格的叫声睡着。

　　终于，听到里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清梅一激灵，立马站得笔直。

　　在不远处枫树林里候着的苏培盛一看她这副举动，当即也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清梅在心底暗嘲他倒是会躲，转眼就看见四爷抱着自家格格走出来，看格格那样子，怕是累极，都睡着了。

　　四爷一直将人抱回前院，安置在自己的榻上，替尤绾盖好被子，看着小格格的睡颜，突然想起一件事。

　　“苏培盛，”四爷将人喊进来，“你去，将备好的礼送到尤家，若有什么话，你捎回来。”

　　苏培盛辛苦大半天，又得往城里跑一趟。

　　他带着车马拖着四爷备好的赏赐，跨进尤府的大门，刚好遇上下值归来的尤父。

　　尤绍军一进门，就看见自家院子摆的金银赏玩，再瞥见苏培盛那张风干橘子脸，吓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这位公公，您、您是走错了吧？我这府上姓尤，公公您要找……”

　　“没走错没走错，就是来您府上的，咱家给尤大人贺喜了!”

　　尤绍军心想近日也没什么喜事啊，老大应该在书塾，老三保不准在爬树，自己也没听说要升官，唯独只有——

　　“尤大人大喜，您家大姑娘，已经被四贝勒抬成格格了!”

　　苏培盛嚷嚷的声音极大，尤绍军听得耳朵半懵，只觉眼前一黑，腿一软，八尺高的壮汉子腾地就躺倒在地上。

　　苏培盛：……也不至于高兴成这般模样吧？

　　＊

　　“夫人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额娘，咱能把大姐姐要回来吗？咱家有银子，不缺钱。”

　　“大姐姐？大姐姐怎么了？额娘你说话啊！”

　　喜塔腊氏坐在床榻边沿，听着尤家三个不中用的的在她面前嚎，头都要炸了。

　　“都给我闭嘴!”她一声高喝，三个叽叽喳喳的立刻乖乖地闭了嘴。

　　喜塔腊氏先看向尤父，训斥道：“你问我如何是好?你除了念叨这句话还会说什么?我若是能想到法子，还在这守着你?”

　　尤父被训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被苏培盛的消息震晕了小一刻钟，现在也没缓过劲儿。

　　“还有你!”喜塔腊氏瞪向小儿子尤运，“出的什么馊主意!四贝勒是缺咱们那点家当的人吗？咱家再有银子，能比得上皇阿哥?再说了，你大姐姐也不能被随便买来买去，不成话!”

　　最后把小女儿尤绮揽进怀里，喜塔腊氏语气稍稍放柔：“你大姐姐没事，乖乖别怕，还有额娘和你大哥哥在呢，额娘给你大姐姐想法子。”

　　尤绮才六岁，哪能清楚额娘和阿玛在说什么，只知道是大姐姐出了事，被喜塔腊氏慢慢安抚，总算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喜塔腊氏面色凝重地抱着小女儿想了好一会，抬头问站在门口的大儿子尤进：“那位苏公公还在院子里?”

　　尤进方才听说家里出事，着急忙慌地从书塾赶回来，此时头上还一层汗。

　　他不像弟妹那般幼稚，知道大妹妹进贝勒府已经是无可挽回了，只可恨家中势弱，偏把大妹妹送进了狼窝里。

　　他听到额娘问起，往院子里一瞧，道：“还在呢。”

　　“那好，”喜塔腊氏指使他，“你先去应付他，我收拾些东西，得让他送到绾绾手里。”

　　尤进立即应声出去，喜塔腊氏起身走到里间，从梳妆台里拿出一个小匣子，在桌子上一一摆开。

　　尤父眼珠跟着她动，看见那桌子上都是些房契地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家当!

　　“这是我为她们两姐妹准备好的嫁妆，两个小子的咱们再攒攒。可现下绾绾也用不上这些，我想着把那些铺面的房契都给她，这些用不着经营，咱们每月统账，把租金给她送进贝勒府。那是吃人的地方，手里有银子比什么都管用。”喜塔腊氏一边说着，一边把能用上的都装到一个小盒子里，上面盖上一层头面做遮掩。

　　尤父愣愣点头。

　　“别愣着了，快给我磨墨，我得给绾绾写封信，让她别担心家里。”喜塔腊氏推他一把，尤父赶忙起身准备纸笔去了。

　　苏培盛离开尤家的时候，怀里揣着信，手里抱着匣子，飞速骑着马回到庄子上。

　　四爷见到他问：“尤家人可说了什么？”

　　苏培盛道：“奴才捎回一封信和这个匣子，是尤夫人交给尤格格的。”

　　“那尤家人听了此事，作何反应?”

　　苏培盛闻言，仔细想想尤家人的举动，回忆起尤父在送他出门时，好像偷偷转身擦了擦眼角。

　　苏培盛琢磨琢磨，回道：“尤家人都高兴着呢，尤大人甚至喜极而泣，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啊！”

　　四爷神色一顿，凝住片刻后说道：“东西给她送去，这话别说，免得听见不高兴。”

　　许是因着前些日子四爷为朝事奔波，康熙帝这次给他放了假。四爷多日没有回京上朝，尤绾便跟着他在皇庄上待了小十天。因为没有旁人在此，四爷就直接让尤绾和自己住一个院子。

　　每日吃喝休息都在一处，尤绾觉得自己又回到之前在书房做婢女的日子，只是不同的是，晚上多了项暖床的活。

　　这一日，四爷带着尤绾出来跑马，说是要给她挑一匹小马养着，以后便是尤绾的坐骑。

　　等到了庄子旁边的马场，发现里面居然已经有人。

　　十四爷骑着一匹野性未驯的黑马气势逼人地从马场另一边冲过来，临到四爷面前时，才一把勒住缰绳将马制住。

　　“四哥，你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十四爷麻溜地从马背上下来，扬着鞭子朝四爷问道。

　　四爷语气森然：“这是我庄子上的马场，你怎么进来的?”

　　“哎呀呀！弟弟这不是听说四哥在这，就想来你马场上转转吗？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出宫建府呢，又不愿在宫里和那群小的们抢马场，只好来四哥这里过过瘾了。”

　　十四爷说得可怜，四爷又不可能真的赶他，便让他自去跑马。

　　但十四爷眼尖，看见四爷身后还跟着个格格打扮的女子，仔细一瞧，嘿，不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小婢女嘛？

　　十四爷嘿嘿笑出了声，等养马的小太监领着尤绾去选马，他逮住机会，蹭到四爷身边。

　　“四哥，我说你这冷面阿哥名不副实啊！人家一个婢女做得好好的，你怎么把人家弄得屋里去了？看样子还是个格格的位份，不是侍妾?”

　　四爷冷冷瞪他：“你闲的发慌了?竟来过问我房里的事!”

　　“哼，不过问就不过问，赶明我就去告诉额娘，额娘问起你总得说了吧？额娘还天天念叨着你子嗣不丰后院人少，我得让她知道你的真面目。”十四爷不服气道。

　　四爷冷笑一声：“你去吧，不过我且告诉你，这人是额娘发话送到我府上，是过了明路的。随你怎么说，额娘也责怪不到我头上，反而是我遂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他丢下这句话，远远看见尤绾牵着一匹马走回来，便把十四爷扔下了，大步朝着尤绾走去。

　　十四爷看见他这副要美人不要弟弟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额娘送的了不起啊？赶明儿我也向额娘讨一个。”

　　他就不信了，额娘给他四哥准备美人，能把他忘了?那美人一定在永和宫等着他呢！




25.  小花园   　　　　尤绾才选好马回来，就……

　　尤绾才选好马回来, 就看见十四爷不知怎么，气鼓鼓地扬马跑了，转眼身影就消失在马场入口。

　　“十四爷这是……”尤绾疑惑地望向四爷。

　　“不用管他, ”四爷看都不看一眼, “尽耍小孩子脾气, 都是做阿玛的人了, 一点没长进。”

　　尤绾对这位历史上的“大将军王”还挺好奇的，看这对兄弟现在相处的样子，很难想到以后两人会闹到反目。

　　她想了想道：“我看方才十四爷在马场上英姿飒爽，身手矫健, 骑术精湛远超一般人, 爷也要看看十四爷的长处，可别只抓住短处一概而论。”

　　尤绾很想让四爷知道,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要稳重严肃寡言少语, 您自己喜欢的还不是我这样的小妖精。

　　谁料四爷闻言, 剑眉一挑：“你觉得十四那样的才好？喜欢骑射功夫好的？”

　　糟了，尤绾堵心，忘了这位爷的骑射功夫在兄弟间可算不上顶尖，戳到四爷痛处了。

　　她连忙扔下手里的缰绳，笑意盈盈地抱住四爷的胳膊：“爷说笑了，我怎么会那么想呢？我只是……只是看着您和十四爷, 想到了家中的兄长和弟弟, 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哦？”四爷倒是很少听尤绾说起家人，他上次从苏培盛那里知道尤父是个不着调的, 还不知道尤家其他人是个什么性子。

　　“你说来听听。”

　　尤绾信口胡编的借口还得自己想法子圆下去：“我家兄长自幼就是听话的好孩子，读书刻苦行事沉稳。但小弟从会走路起就是个捣蛋鬼，调皮好动, 从不肯在书塾里坐足一刻钟，为此阿玛不知揍了他多少回。但是后来额娘和兄长说，既然小弟不爱读书，那便不读了，直接将他扔到阿玛的兵营里，经年累月下来，小弟虽然还改不了活泼的性子，但是在兵营里当值立功，总算没有辜负额娘的心意。”

　　四爷听着尤绾娓娓道来，觉得老十四比起旁人家的弟弟还是好管教些，没让他操那么多心。

　　他垂眸看着尤绾，道：“你额娘将你两个兄弟教的不错，怎么就把你养成这副懒散的性子?”

　　尤绾抿嘴笑笑：“爷难道没有听过因材施教吗?我天生就这样，阿玛额娘又不指望我出人头地，自然是让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四爷用食指点她额头：“歪理不少。”

　　尤绾不敢反驳，只能收下四爷的评价，像四爷这样的皇阿哥，想必都是没有童年的吧，就当他在酸自己好了。

　　“不过你有句话说得不错，十四岁数到了，骑射还算拿得出手，不能让他再混下去，得给他派个合适的差事。”

　　否则在京城里和老八老九搅在一起，迟早要惹出祸来。

　　尤绾看四爷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不敢贸然打扰。

　　四爷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才把思绪□□，领着尤绾往马厩的方向去。

　　“走，让你瞧瞧爷的骑射功夫，把老十四骑马的样子给爷忘得干干净净!”

　　尤绾无法理解这种奇怪的胜负欲，这一日她不仅在马场上领略了四爷的英姿，夜晚帐子里，也被四爷的骑射功夫镇压得起不了身，再也不敢胡乱开口夸别人了。

　　＊

　　休沐结束，尤绾跟着四爷回到贝勒府。

　　芙蓉院近十来日大门紧闭，尤绾被四爷接去庄子上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后院，这下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议论这位新进府的格格。

　　只听说东院又碎了一批瓷器，尤绾听到只是一笑而过。

　　这府里以后还要进好几拨新人，也不知道李侧福晋爱摔花瓶的习惯能持续多久，侧福晋的份例够不够她如此糟蹋。

　　尤绾让清梅将从庄子上带来的野菌野菜给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院子里各送一份，府里的精致样式吃腻了，换点新鲜的口味也不错。

　　至于福晋，不会收她如此寒酸的礼，而武格格那边，有请安那日的事情在，尤绾也不必假模假样同她交好，免得旁人认为她是个好惹的。

　　白梅阁的耿格格十分欢欣地收了尤绾派人送过去的东西，隔日来找尤绾一起逛小花园。

　　秋高气爽，这一天的日头极好，尽管秋季的小花园不如春夏那般姹紫嫣红，但在花匠的打理下，依旧繁茂多姿，丝毫看不出秋日的萧索。

　　耿格格自从生下五阿哥后，就难得找到空闲时间出门，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尤绾陪她，还是个大美人儿，嘴里的话就好似筐篓一般往外倒。

　　她说话风趣，也不会说些不该说的事，尤绾也乐意听，从耿格格那里知道了这府里许多事情，小到哪个绣娘手艺好，大到其他阿哥府里的趣事，耿格格都如数家珍。

　　两人绕过一片桂花林，正商量着要不要摘些花瓣下来做桂花酿，忽地听见前面有人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两位妹妹，真是好巧。”

　　尤绾抬眸看去，只见钮祜禄格格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怀里抱着宝蓝色的襁褓，正微笑看着她们。

　　既然遇见了，当然要上前打招呼。

　　两人一同走向前去，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更熟一些，见礼之后便直接坐下了。

　　尤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婴儿身上。

　　钮祜禄格格察觉到她的视线，笑着将襁褓往她面前送了送：“这是四阿哥，尤格格可要抱抱？”

　　小宝宝在襁褓中吐出个泡泡。

　　尤绾只敢看看，可不敢上手，这可是未来大名鼎鼎的渣渣龙，她可别一不小心碰坏了。

　　“我笨手笨脚的，”尤绾往后退，“不敢抱的。”

　　耿格格笑道：“抱孩子最累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顶什么用，快跟我坐下吧。”

　　尤绾被拉着坐到圆凳上。

　　“耿格格说的对，”钮祜禄氏莞尔道，“我也不愿整日抱他，这不看着今早日头好，才抱他出来晒晒太阳。”

　　耿格格探头去逗四阿哥，把小渣渣龙弄得咯咯笑。

　　她道：“还是你照看细心，想当初四阿哥生下来孱弱，如今比同月份的孩子看着还要硬朗结实些。”

　　“孩子是额娘的心头肉，当然事事不能马虎。”钮祜禄氏垂眸看着四阿哥的笑颜，“不止是我，你看三阿哥上次高热，李侧福晋不也是着急忙慌地把主子爷叫去了吗？这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听闻此言，耿格格逗弄四阿哥的动作一顿，转眼去看尤绾。

　　尤绾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彷佛根本没听到有人提起那晚李侧福晋截胡的事，反而还很是赞同地道：“父子连心，三阿哥有恙，主子爷忧心不已，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东院去呢。”

　　耿格格忍不住噗哧笑出声，也不知这尤格格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钮祜禄氏话里话外都是说李侧福晋截走了四爷，尤绾只说四爷是去看三阿哥，一下就把李侧福晋撇清了。

　　钮祜禄格格抬头看了尤绾一眼，黑色眸子里淡然一片，顺着尤绾的话似是无意道：“多亏主子爷爱子之心诚然赤忱，三阿哥才得以无恙。前几日还听得福晋提起此事也是忧心忡忡，担心三阿哥是不是在屋里闷太久，才闷出病来的。”

　　“福晋这是……”耿格格顿觉不妙。

　　钮祜禄氏压低了声音：“听福晋的意思，是要解了侧福晋的禁足。再说颁金节就在眼前，侧福晋按例也要进宫的。”

　　耿格格眉心一皱，她对李侧福晋可没什么好印象。仗着二阿哥如今是四爷的长子，根本没把四阿哥和五阿哥放在眼里，更何况她和钮祜禄氏位份又低，在李侧福晋的眼里就更不算什么了。

　　“那主子爷怎么说？”耿格格着急问道，只盼着侧福晋的禁足能再多延几日。

　　“福晋还没和主子爷提起这回事，不过应该也就这几日了吧？”钮祜禄格格说道。

　　她透露完这个消息，就慢悠悠抱着四阿哥起身，说是到四阿哥小憩的时辰了。

　　耿格格面色不太好地送走她，转身去找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尤绾。

　　“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耿格格总觉得钮祜禄氏这一出有点奇怪，明明寻常不是个爱出头的人，怎么这次当了福晋的传话筒了？

　　尤绾嫣然笑道：“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侧福晋的事情有四爷和福晋做主，咱们只需听吩咐就好。”

　　“你说的也对，管她们做什么？我看好我的五阿哥便罢了。”耿格格摆摆手，抬头看看日光，连忙道，“啊呀，今儿出来久了，我得赶紧回去看那个浑小子，咱们快点走。”

　　尤绾被耿格格送回芙蓉院，目送耿格格远去，尤绾回到屋内，脸上笑意渐渐消失。

　　“格格，出什么事了？”清梅看她神色不对劲，立即问道。

　　尤绾直接叫来余永易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咱们离府这几日，正院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和四阿哥有关的，注意别被旁人看见。”

　　余永易立即领命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回来给尤绾禀报：“奴才打听到，前两日钮祜禄格格进了一回正院，之后正院便放出消息，要由福晋亲自为四阿哥置办百日宴。说是四阿哥满月时只府里闹了闹，所以这次百日宴要大办。”

　　尤绾面露了然：“原是这般，怪不得她愿意给福晋当枪使。”

　　故意将李氏解除禁足的消息告诉她，无非就是看她和李氏旧怨在前，想要怂恿她阻拦此事而已。看来她这次单独随四爷出府，还是碍了某些人的眼啊。

　　但尤绾心里清楚，四爷再生气，也不可能将李氏永远禁足，她终究是府里的侧福晋。尤绾若是在此事上多言，不过是增添四爷对她的不满罢了。

　　只是她原先想不通的是，按钮祜禄氏那般稳得住的性子，这后院争斗她是不会随便插手的。

　　看来福晋这次捏住了钮祜禄氏的命脉，以四阿哥作饵，钮祜禄格格自然不会放弃这次抬高四阿哥身价的机会。

　　由福晋大办百日宴，那来的可就是各府的福晋侧福晋，哪怕就是二阿哥，当年也没有这个待遇。

　　尤绾沉思片刻，对余永易道：“这消息不能只有咱们知道，你想办法透给东院，李侧福晋过段日子就要出来了，有她在，福晋这如意算盘还不知打不打得响。”

　　李侧福晋怎么可能容许格格生的儿子越过她儿子去，想来和福晋还有的闹呢？

　　尤绾虽不能做什么，但给她们添添堵还是可以的。

　　＊

　　果然，这月十六，四爷来尤绾房里，就寝之时，和她提起解除李氏禁足一事。

　　尤绾彼时正要进被子，一听四爷的话，当即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滚到床里去，只留个乌黑的后脑勺对着四爷。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生闷气。”四爷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伸手把尤绾翻过来，瞧见小格格全身上下都用被子牢牢裹着，只有一张莹白小脸露在外面，眼睛赌气不看他，顺滑长发铺了半个枕头。

　　看她这副娇气包样，四爷心头不由得一软，放柔了声音解释：“此事是福晋提的，爷想着总不能一直关着李氏，不久就是颁金节，之后又是年关，没有哪家侧福晋不进宫的。”

　　若到时他责罚李氏的事被娘娘知道，娘娘恐怕会对尤绾印象不佳。就算是自己送进府的人，在娘娘心中肯定也比不过生养了三个孩子的李氏。

　　尤绾道理都明白，可是害得自己休养几个月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来了，她心里总是不舒服。

　　“我知道，我不会让爷为难的。”尤绾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抓住四爷的袖子，呐呐开口，“那等侧福晋解了禁足，爷是不是要去看她?”

　　“总要带二阿哥和大格格去一趟。”几个月没见，两个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念额娘的。

　　尤绾手指攥得紧了些：“那、那爷会不会在东院留宿?”

　　四爷倒没想到尤绾担心的是这个，他以为尤绾只是因为之前的事心中有怨，四爷见她酸溜溜的样子，心里竟有点欢喜。

　　“想什么呢？”四爷一把将尤绾揽到怀里，“爷现在的力气都使你一人身上了，那还有功夫往别处去。”

　　李氏虽受了惩罚，但她害得尤绾难于生育一事，终究在四爷心里留下一道痕，实在是难以原谅。

　　尤绾悄悄松开被子，拥住四爷的腰，小声道：“我不管，我得先和爷说清楚，若是爷哪日去了别人的院子，可千万别让我知道，我若知道了，爷就别想再进芙蓉院的大门。”

　　“醋劲儿这么大?”四爷好笑道，“那爷以后都不敢碰别人了。”

　　尤绾没敢把真话说出口，她可不是吃醋。

　　只是嫌脏而已。




26.  大格格   　　　　过了几日，李侧福晋的……

　　过了几日, 李侧福晋的禁足令被福晋收回。

　　尤绾听说东院门刚打开，李氏就带着三阿哥呼奴唤婢地在府里打转，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位侧福晋又重出江湖了。

　　唯一让尤绾满意的是, 四爷没去东院, 只让大格格和二阿哥去东院探望。

　　＊

　　东院。

　　李侧福晋刚带着三阿哥在小花园赏秋, 听说大格格往后院来了, 立即抱着三阿哥往回走。

　　谁料大格格比她还快些，等李氏踏进房门，大格格已经在屋里等着她了。

　　李氏天不怕地不怕，哪怕对着四爷, 有时候也不懂看眼色, 唯独在自己的大女儿面前，怂兮兮得像个鹌鹑。

　　“额娘去哪儿了？”大格格刚过十岁, 已经有皇室格格的范儿, 眉眼与李氏相似, 隐隐透着傲气。

　　李侧福晋喏喏坐下：“这不难得出门，带你三弟去小花园逛逛。”

　　大格格正要起身看三阿哥，闻言皱眉：“如今天气渐渐冷了，三弟还小，额娘下次带他在院里转转吧，免得着凉。”

　　“这东院的景致都看腻了。”李侧福晋可不愿闷着自己, 偷偷嘀咕道。

　　大格格听见了, 转头道：“额娘是觉得赏景重要，还是三弟的身子重要?您这样粗心, 难道要看着三弟和二弟一样体弱不成?”

　　一提到二阿哥体弱的事，李氏就彻底蔫了，不敢再反驳大格格的话。

　　因着她心里发虚, 当初二阿哥出生时，正是她和福晋斗得正激烈的时候，她便时常用二阿哥身体有恙的借口将四爷截过去。

　　可久而久之，二阿哥的身体就真的不太好了，李氏起初也很着急，但自从怀上三阿哥，她便有了新的希望，二阿哥的事也没有之前那样上心了。

　　她只怕大格格在东院住着，看出什么来，所以每当大格格和她说起二阿哥的事，李侧福晋总是担惊受怕的。

　　还好这次大格格没怎么追究，只告诉她，二阿哥课业繁重，这几日不得空，等过两天一定来东院看望额娘和弟弟。

　　李氏连连答应，嘴上说着还是读书重要。

　　大格格点头道：“额娘明白就好，二弟在前院的这几月，先生看得紧，阿玛也时常考较他功课，如今是越发懂事守礼了。”

　　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李侧福晋听到这个免不了心疼：“他才多大，你阿玛竟也忍心。”

　　大格格不赞同道：“各府的阿哥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二弟也该如此。”

　　李侧福晋仍是蹙着眉。

　　大格格抿抿唇，看她这副模样，终究是耐着性子安慰道：“额娘别担心，我在前院会照顾二弟的，也会常来看您。额娘这次解了禁足，可别再如之前那般惹事生非，否则女儿又要有好几个月不能来东院。”

　　“你这是什么话？！”李侧福晋听着前半截还觉得贴心宽慰，没想到后面大格格竟数落起她来，这让她做额娘的脸面怎么挂得住！

　　“什么叫惹事生非？明明是那个小妖精勾了你阿玛的魂，害得我被禁足，好几个月不见外人。你怎么不来心疼你额娘，倒为别人说起话来了？”李侧福晋愤然，指着大格格道，“真是白养你了，拎不清。”

　　大格格觉得自己额娘才是拎不清的人，已经占了侧福晋的位份，有子有女，何必去和阿玛的新宠计较，反而招了阿玛的厌烦，好好教养两个弟弟才是正道。

　　奈何大格格清楚自家额娘的性子，一时半会是劝不醒的，她只能见缝插针地提醒着。

　　好在阿玛对几个弟弟都是一样的，哪怕二弟体弱，也是认真教导，大格格只希望两个弟弟以后不要被额娘养歪就好。

　　李氏被她气得不想再说话，大格格只好告退，临走前看了会三阿哥。

　　出了院门，被大格格吩咐守在门口的方嬷嬷看见小主子出来，步伐不疾不徐地跟上。

　　瞥见大格格神色有些不愉，方嬷嬷就知道定是母女又闹了口角，这样的事情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大格格如今是四爷唯一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养大，请的是宫里最好的教养嬷嬷。

　　四爷只让嬷嬷们教导规矩，不许强压大格格的性子，让她不痛快。

　　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格格自然有皇家格格的底气和傲气，而侧福晋虽位份不低，但总摆不了做格格时的妾室做派，小家子气，让大格格屡屡看不过去。

　　但小主子进东院都没让她跟着，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方嬷嬷只能装聋作哑，什么都不知道。

　　大格格穿过小花园，快到通向前院的角门时，突然瞥见前面一道曼妙玲珑的身影。

　　仅从背影便能看出是个美人，偏偏和大格格记忆中的后院主子都不相合，她猜这便是阿玛新纳进府的尤格格。

　　她走上前去，看见尤格格身边的丫鬟仅仅向看守角门的小太监说了句话，那小太监便给尤格格放行了。

　　大格格记得，按照府里的规矩，后院的人到前院去，要么通报给福晋，要么通报四爷，得到应许后方能放行。

　　看来这位尤格格确实得宠，能够直接进入前院。

　　大格格倒是对尤绾起了一丝好奇，她稍稍加快了步伐。

　　守门的小太监眼尖，立即看到她，马上恭敬弯腰道：“奴才请大格格安。”

　　大格格嗯了一声，抬手让他起来。

　　尤绾才走过角门几步，便听得后面给大格格请安的声音，她当然不能装没听见，缓缓转过身来，眼前不远处站着一位容貌秀丽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清亮的眸子看着她，里面只有好奇。

　　尤绾福身行礼：“给大格格请安。”

　　大格格几步向前，盯着尤绾问：“你就是尤格格？”

　　“是。”尤绾微微颔首。

　　小姑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忽地笑道：“果然美貌，看来阿玛这次眼光不错。”

　　尤绾没想到这位大格格如此直率，听得她有些哭笑不得，只能道：“多谢大格格夸赞，奴才不敢当。”

　　“你是要去书房吗？”大格格目光落在尤绾提着的食盒上，“里面是什么？”

　　“回大格格，这是给主子爷准备的频果雪梨汤，加了瘦肉和无花果干。近日气候干燥，主子爷早晚都会咳嗽，这汤能润肺止咳，最是滋养。”尤绾细细道来。

　　“这汤果真能止咳？”大格格眼睛一亮。

　　尤绾以为她只是信口问问，却不料大格格的关注点在此，她只知道这是偏方，但终究不是大夫，不能随口胡言。

　　“这汤能起些滋补的作用，但止咳功效究竟如何，奴才不能确定。”

　　大格格问这话，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二阿哥，她解释道：“尤格格不知，如今天气干燥，我二弟早起也会咳嗽。若这汤的方子果真有效，也能让我二弟好受些，免去喝药之苦。”

　　二阿哥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每每喝药都难受至极，大格格实在不想再看他难受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真诚：“格格不如将那方子给我一份吧？若是有用，我会让二弟和你道谢。”

　　“奴才不敢，”尤绾怎么敢受，但她也不敢直接将方子给大格格，若是二阿哥吃出什么好歹来，那她可是有嘴也说不清。

　　尤绾略微思索，说道：“奴才此时也记不全，不如等回去整理一份，问过府医是否可行，再交予大格格吧。”

　　大格格见她不藏私，很是高兴，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她性格爽朗，笑起来还透着几分稚气，得了尤绾的保证后，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大格格走远，清梅凑到尤绾身侧，小小声惊讶道：“没想到大格格如此和善，和侧福晋真是没半点相似。”

　　尤绾颔首赞同，大格格似乎一点没被李侧福晋与她之间的恩怨所影响，性子也好，开朗大方。

　　只是历史上这位格格后嫁入乌拉那拉家后不久便逝世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绾提着食盒走进书房时，四爷正在看公文，见到她来并不意外，轻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食盒里的汤盅被拿出来，四爷下意识地自己拿碗去盛。

　　可出乎四爷意料的，尤绾竟抢在他之前拿过汤勺，动作迅速又不失优雅地替四爷盛了碗汤。

　　“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勤快？”四爷直觉尤绾定是有事相求。

　　尤绾果然没让他失望，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慢慢地将方才遇见大格格的事情和四爷说了。

　　“我不是不想给，若这方子能缓解二阿哥的症状，也是功德一件。但是爷知道的，侧福晋一直看不惯我，要是二阿哥吃了没有好转，那我可就罪过了。爷忍心看着我被侧福晋刁难记恨吗？”尤绾抱住四爷一只胳膊，软声道。

　　“那你想要爷做什么？”四爷扬眉看她。

　　“我想着，我将方子写给您，您拿去问问府医，能找到太医更好。有您在前面顶着，我也不怕侧福晋找我麻烦了。您最好找位太医来给二阿哥瞧瞧，小孩子总是咳嗽可不行，很伤身子的。”

　　“你倒想得周全。”四爷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这件事上，尤绾完全可以拒绝，二阿哥的身体，也和她没半点关系。

　　但尤绾非但没有回绝，还让他找太医照料二阿哥的病症，并没有因为大人之间的纠葛而影响到孩子。

　　四爷点点她的额头：“这事爷应了，你只要将方子拿出来，后面的事情不必担心。”

　　“多谢爷体恤，爷最好了。”尤绾殷勤地拿过小碗，舀起一勺汤水吹吹，亲手送到四爷嘴边，“爷快趁热尝尝，味道如何？”

　　四爷难得享受小格格的亲自侍奉，对尤绾的态度很是满意。

　　他喝了两口，想到什么，笑道：“没想到你与大格格竟能聊到一起去，也算是投缘。”

　　他可是知道大格格的脾气，就算是亲额娘，也不一定在她手里讨到好。

　　“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比大格格也大不了几岁，怎么就聊不到一起了？我家小妹比大格格还要小上许多呢。”尤绾误解了四爷的意思，十分不服道。

　　四爷道：“爷不是……”

　　“要说不投缘，那也应该是我和您才对。”尤绾小声嘀咕道，“爷明明比我大那么多……”

　　四爷：“……你这是嫌弃爷年纪大？”

　　尤绾眼睛看看屋顶，看看地砖，就是不看四爷，憋了好半晌才道：“年纪大不大的，您心里应该有数。”

　　四爷觉得小格格的胆子越发大了，猛地将人抱起压在书桌上，公文书信全被推到一旁。

　　“看来今天得让你知道，爷就算大你许多，也绝对治得住你！”

　　咬牙切齿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尤绾顿觉自己好像有些过了。

　　看来不仅女子的年龄不能提，年近三十的老男人也同样受不了刺激。

　　半个时辰后，尤绾想哭的心都有了。




27.  百日宴   　　　　傍晚时分，尤绾拖着疲……

　　傍晚时分, 尤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芙蓉院，倒头就睡下补眠，一觉睡到月挂天中。

　　清梅端水进来帮她洗漱, 将尤绾睡到半斜的发髻拆开重新梳好。因着晚上不出门, 尤绾让她只简单梳个半披发就好。

　　清梅一边轻柔地梳理乌发, 一边附在尤绾耳边低声道：“格格, 奴才刚刚听说，福晋半个时辰前将主子爷请去正院了。”

　　“哦，发生什么事了？”

　　“据说是李侧福晋知道了福晋要给四阿哥大办百日宴的事，跑去正院闹。说是长幼尊卑有序, 三阿哥的百日宴并未大办, 四阿哥作为弟弟，怎么也不能越过三阿哥去。福晋不应, 李侧福晋便把事情闹大了。”

　　尤绾不禁笑了：“长幼尊卑有序？侧福晋真的这么说？”

　　“小余子打听来的, 他小子应该不说假话。”

　　尤绾再一次意识到李氏真的是没有什么脑子, 且不说尊卑二字落到钮祜禄格格耳朵里，会不会引起她的忌恨，但说四爷听到李氏将他的儿子分成三六九等，心里不知道该冒出多少怒火。

　　这府里的孩子除了已故的弘晖阿哥，剩下的都是妾室所生。在尤绾看来，四爷作为夫主虽不合格, 但对几个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

　　或许是自己受过兄弟倾轧, 才会将亲情转移，对孩子格外重视吧。

　　果然, 没过一会，四爷就脸色阴沉地走进芙蓉院，身后跟着的一串奴才都瑟缩着静默, 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尤绾见状，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而然地起身，将四爷迎进来。

　　“爷怎么这会子来了，用晚膳了没？”尤绾拉着四爷坐到暖榻上，笑着道，“我睡了好久才醒，还没用膳呢，爷陪我一起可好？”

　　四爷气都气饱了，怎么可能来得及用膳？更何况在正院，李氏吵得他耳朵疼，福晋只会板着脸，根本没人注意到他吃没吃，饿不饿。

　　看着尤绾笑意盈盈的脸，四爷心里的郁气散去些许，开口道：“让人传膳吧，就你最经不住饿。”

　　过了片刻，小太监拎着食盒进来，尤绾晚上只点了酸汤米粉，配上一碟酱牛肉，一碟酿黄蛋，一碟脆三丝。

　　热腾腾的米粉在晚上吃正正好，四爷也是饿狠了，虽然菜式简单，他也足足吃了两大碗，吃完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怼，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尤绾慢悠悠地吃个七八分饱，悠闲地擦嘴洁手，才命人将碗碟撤下，屋子里的奴才也被她挥退下去。

　　下人们全出去了，尤绾才靠到四爷身侧，脸上显露出些许担忧：“出什么事了？爷似乎心情不太好。”

　　她伸手将四爷的大掌握住，温热的触感稍稍软化了四爷的怒气。

　　“福晋今日说，要为四阿哥大办百日宴，你怎么看？”四爷反手扣住尤绾的手。

　　尤绾想了想道：“这是好事啊，府里正好热闹热闹。我记得之前四阿哥出生时不足月，满月宴也只是府里人摆了几桌，这次正好给四阿哥添添喜气。”

　　四爷轻嗤一声，道：“事情虽好，但总有人看不惯。李氏吵着三阿哥没办过，那四阿哥也不能办。钮祜禄格格当然不答应，李氏便和她吵了起来，还说……”

　　四爷忽地止住嘴，不想让李氏的那些小心思扰了尤绾的清净。

　　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大人挂在嘴边比较，非要分个上下，四爷想想都心烦。

　　四爷自己也明白，生在皇家宗室的兄弟，难逃相争的命运，但如今就能窥见这样的苗头，实在让四爷有点心寒。

　　尤绾像是没有注意到四爷的欲言又止，宽慰道：“侧福晋这么说，应该只是心疼三阿哥罢了。爷别多想，她们都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想。”

　　“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四爷忽地冷笑一声，抬眸看着尤绾，“难道你认为，打压兄弟，抬高自己，也是为孩子着想？”

　　尤绾没想到战火会延伸到自己的身上，立即睁大眼睛，摇头道：“我可没这么说。要我说，小孩子健康快乐是最重要的，兄弟之间自然是要互帮互助，何必争那些虚名？反正都是您的儿子，以后的前途总不会差的。”

　　再不济也是个郡王贝勒，说不定还能混个亲王当当，实在没必要争来争去，当个咸鱼不好吗？

　　四爷收敛冷意：“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们也不明白。”

　　尤绾默默无语，心想别说她们，就是您自己不也不明白吗？平平安安的贝勒爷不当，非要去争着当皇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四爷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沉吟片刻道：“几个阿哥都年岁相仿，等过了三岁，爷就让他们都迁到前院去。”

　　免得被各自的额娘所影响，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尤绾不用细想也知道，四爷肯定是联想到他自己，还有他那帮不省心的兄弟。

　　这种话题尤绾如今可不敢触碰，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好在四爷也没继续纠结此事，让苏培盛将前院的公文搬来，当晚就在芙蓉院歇下了。

　　入睡时尤绾察觉到背后四爷时不时翻身，似乎一直没睡着。

　　看来四爷对两个儿子的事情还没释怀，不过尤绾也做不了什么，轻轻掩唇打个哈欠，转眼便睡熟了。

　　谁知道睡梦中被四爷从身后弄醒，尤绾被颠得恍惚，听见男人抱着她一边动一边说：“绾绾，你给爷生一个，好不好？咱们一起教他，好好疼他。”

　　尤绾想说不好，奈何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就被颠散了，只能任由四爷为所欲为。

　　*

　　自从四爷亲口应允给四阿哥大办百日宴，整个后院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从宴会的菜式点心，到大厅的一应布置，都需要尽早安排，每日只见流水般的婆子太监往正院涌，又各自领了牌子去采买。

　　尤绾原以为这些都是福晋在操劳，想着举办这种大型宴会还真是不容易。直到有一日耿格格来找她闲话，才知道福晋早就当了甩手掌柜，如今一应事务都是钮祜禄格格在处理。

　　“没办法，这是她亲亲儿子的事，旁人哪愿多管？正院那位不过是占个名头好发请柬罢了，只有她自己在意办得好不好，若是让福晋来，顶多就是不丢主子爷的脸面，过得去便罢了。”耿格格啧啧道。

　　果然到了宴会那一日，尤绾注意到福晋从一开始便端坐在上座，和入席的各府福晋们说说笑笑。

　　茶水点心这些东西，都是钮祜禄格格站在廊下传人上的，福晋身边的赵嬷嬷抱着四阿哥立在福晋身侧。

　　四阿哥才三个多月，谁抱着都笑呵呵的，席上的女客们逗他玩，都夸福晋将四阿哥养得好。

　　尤绾不知道钮祜禄格格听见这话是什么感想，她一个局外人都难免有点堵心。

　　耿格格和她按照规矩坐在宴席后方，这里是专为她们这些格格设的席面。

　　尤绾倒乐得和耿格格一起躲个清闲，不用到贵客们面前赔笑脸，安安静静吃东西就行。

　　但总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众人都入席之后，外面的戏台子咿咿呀呀开始唱戏。

　　坐在次席的李侧福晋忽地把筷子一放，玉箸击倒杯盘的声音十分刺耳，引得众人都往她的方向看去。

　　尤绾和耿格格也听见了，纷纷停下动作，诧异地望过去。

　　上首，福晋带着笑意的神色一僵，转而开口道：“李氏，你失仪了。”

　　李侧福晋浑然不见半点羞愧，掩唇轻笑起来：“哎呀，妾身看戏入迷，一时手抖，连筷子都掉了，实在是对不住各位。”

　　福晋道：“无妨，让人换一套就是。”

　　次席旁候着的侍女立即上前，伸手要将李氏打翻的碗碟撤下去。

　　却不料李侧福晋拦住她，抬手指着廊下的钮祜禄格格：“你先下去，让她来。”

　　席上的人都顺着李侧福晋指的方位看去，便瞧见一位装扮明显是府里主子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伺候人的婢女。

　　有几个年纪小的福晋目光交汇，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福晋立马冷了脸：“李氏，你做什么？”

　　李侧福晋仍带着笑：“福晋别急啊，妾身这不是看着钮祜禄格格在下面站着累，想让她到席上歇歇吗？毕竟是四阿哥的亲额娘，这种场合不出面也不合适。”

　　看戏的诸位听见这话，都弄清了钮祜禄格格的身份。

　　其实这种场合，孩子亲生额娘能不能出场，全看主母的意思，除非已经是侧福晋，才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宴席上。

　　否则那岂不是做格格做侍妾的，都能到各府的主子面前露脸？白白跌了主人家的份儿。

　　像尤绾这样的，能在后面安静吃席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如今钮祜禄格格都被李侧福晋指出来了，福晋当然不好直接让她退下去。

　　钮祜禄格格瞥见福晋的表情，再看看李侧福晋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还是脸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李侧福晋笑得张扬：“这样才对吗，又不是丑到见不得人，福晋何必藏着掖着，该让大家都来看看四阿哥的额娘才对。”

　　她又朝钮祜禄格格招招手：“快到我这来，这席上没给你留位置，咱们是姐妹，还是和我挤挤吧。”

　　面对这样羞辱的话，钮祜禄格格也没有半点局促，淡定地走到李侧福晋身旁。

　　李侧福晋嘴上说着和她挤挤，但并没有半点挪位置的意思，反而指着自己打翻的杯碟，语气轻松愉快：“劳烦钮祜禄格格先把这个收一收，省得占地方。”

　　她说得平常，上首福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其他人都默默不说话，毕竟四贝勒府的热闹可少见，她们都要好好瞧瞧，回去说给自家爷们听。

　　按常人的性子，若被李侧福晋这般话里话外地贬低，恐怕早就涨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钮祜禄格格不愧是以后能当太后的人，心性非同一般，依然十分镇静，仿佛李侧福晋说的不是她一样，伸手去整理桌上的狼藉。

　　李侧福晋脸上露出些许快意。

　　但就在下一刻——

　　“啊！我的衣裳！”席上突然爆出一道尖锐的女声喊叫。

　　尤绾定睛一看，等看清那处景象，不由得笑出声。

　　原是钮祜禄格格“不小心”将酒杯连带盘子一同打在李侧福晋的身上，那酒液混着暗黄的油渍，黏在李侧福晋杏红色的旗装上，缓缓蔓延开来印成黑色，黑红相衬，煞是惹眼。

　　衬上李侧福晋那张气得姹紫嫣红的脸，实在是好看极了。

　　看戏的众人都难掩偷笑。

　　“你！”李氏指着钮祜禄格格，“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钮祜禄格格屏手退后一步，语速不急不缓：“奴才从没做过这种粗活，一时疏忽，还请侧福晋顾及姐妹之情，饶恕奴才方才的无心之失。”

　　“你！你……”李氏气得想破口大骂，谁他奶奶的和你是姐妹！

　　“侧福晋宽容大度，想必不会和奴才计较。”

　　“我才不……”

　　“好了！”福晋突然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李氏你不要闹了，衣裳脏了下去换过就是，钮祜禄格格本就不是来伺候你的，你又何必和她追究？”

　　她对着钮祜禄格格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歇着，等宴席之后，我让人把四阿哥给你送回去。”

　　有福晋来解围，钮祜禄格格自然立即福身谢礼，没等李侧福晋开口阻拦她，当即就转身离开了。

　　李氏在原地气急败坏，但她还穿着一身脏衣服，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只能咬咬牙，甩着帕子面色难看地离席。

　　临走时还踢倒了墙角的一盆花。

　　一场闹剧结束，众人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福晋又招呼大家看戏吃席，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耿格格靠近尤绾小声嘀咕：“李侧福晋这是丢脸丢大发了，我敢打赌，这事不超半天，就能在各府里传遍。”

　　“这就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福晋要抬举四阿哥，李侧福晋就想折了钮祜禄格格的脸面，谁能想她撞铁板上了呢？”尤绾觉得有些好笑，同时越发觉得钮祜禄氏荣辱不惊心性坚韧，不可小觑。

　　等宴席散去，尤绾还想着四爷什么时候会知道此事，若是他知道李侧福晋和钮祜禄格格一起在众人面前丢了他的脸面，那四爷的神情一定十分好看。

　　没想到这事还没传到四爷耳朵里，他就领了公务出京，需要七八日才能回来。

　　尤绾觉得自己白白丧失一次看戏的机会。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李侧福晋和钮祜禄氏的恩怨还远远没有结束。

　　自从那日百日宴之后，李氏便每日派人叫钮祜禄格格去东院，美其名曰给她立规矩。

　　福晋就如同与世隔绝似的装不知道，自从百日宴后，几乎从未召过钮祜禄格格进正院。

　　钮祜禄格格一去立规矩便是大半日，尤绾都能想象她这半天有多难熬，李侧福晋恐怕把当日的怒火都撒她身上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有一个钮祜禄格格从李侧福晋撒气，她似乎还不满意，居然让人传话，让府里其他几位格格都要去她的东院里立规矩。

　　尤绾原本在自己院子里悠闲看话本，听到东院来的嬷嬷如是说，突然觉得李氏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格格，咱们不能去啊！侧福晋肯定不怀好意，不如格格您成病吧，奴才帮你回绝了去。”清梅捏紧了小拳头，恨恨道。

　　尤绾瞥她一眼：“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李侧福晋不达目的不罢休，今天不去，以后也要去的。”

　　“那怎么办啊格格？”清梅很是着急。

　　尤绾想了想，问道：“主子爷快回京了吧？”

　　“是，算算日子，不是今晚就是明早了。”清梅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赶紧派人给主子爷送信，让主子爷快点回来？”

　　“那有什么用？等着主子爷回来，再将侧福晋不痛不痒地禁足吗？”尤绾不屑道。

　　“那格格的意思是……”

　　尤绾站起身，拍拍衣裳：“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咱们且去东院一趟，总不能浪费了侧福晋的好意。”

　　她扶扶发髻上的步摇，右手搭上清梅的手背，唇角轻勾一抹微笑：“侧福晋想要作死，咱们总不能拦着，现在就走吧。”




28.  四爷归   　　　　尤绾到东院时，后院的……

　　尤绾到东院时, 后院的其他几位格格早已在院中央站着了。

　　十月的日头并不晒，但冷风像刀子似的，吹得人冰凉。

　　尤绾匆匆一瞥, 发现钮祜禄格格的脸颊已经冻得有些红了。

　　耿格格和武格格来得迟些, 脸也有些发白。

　　而李侧福晋坐在正厅里, 喝着暖烘烘的热茶, 抬眸看见尤绾，长眉一挑：“尤格格这是在哪绊住了，这时候才来，是不把我这个侧福晋放在眼里啊？”

　　尤绾走上前去, 眼眸低垂, 盯着地砖上的花纹，说道：“请侧福晋恕罪, 奴才之前没来过东院, 方才路走岔了, 才耽误了些时候。”

　　她刚刚只是“一不小心”，走到了福晋的正院，将此事说与福晋身边的赵嬷嬷听。

　　福晋想要装聋做哑不插手，她偏不乐意，要把福晋拉进来。

　　否则此事若是被四爷知道了，李侧福晋飞扬跋扈滥用私权是错, 福晋闭门不出无所作为也是错。

　　李侧福晋可不知道尤绾搞的小动作, 她今儿个把人都叫过来，本就是立威作福的, 如今尤绾亲手送个由头到她手里，李侧福晋正好借机发挥。

　　“别找借口了。你来迟了，就是有错, 是对我这个侧福晋大不敬。别以为主子爷现在宠你几分，你就能目中无人，以下犯上。我今日就要好好罚你，让你好好明白规矩。”

　　“奴才不敢，侧福晋只说让奴才来东院，并未说明时辰。奴才依命而来，不敢延误，更担不得犯上二字。”尤绾微微抬眸，不卑不亢道，“更何况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四爷和福晋，教导妾室更是福晋的职责，侧福晋自称为上，责罚我们，那便是僭越了。”

　　李侧福晋没想到尤绾看着是个柔弱的，说起话来满是刺，居然还敢说她僭越！

　　“好！好！你一个小格格，也敢这样与我说话，我今儿就让你看看厉害！”

　　李氏立即开口下令：“来人，将她给我押到院子里跪着，不跪满一个时辰不准起来。”

　　东院的奴才就要上来拉住尤绾。

　　尤绾避开那些人，神态自若：“侧福晋不必叫人，我自己会去。”

　　李氏被她气得手里的茶杯砰砰响。

　　尤绾自顾自走到外面的院子里，衣裳一掀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眼睛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

　　另外几个只是被勒令吹冷风的格格都不由得望向她。

　　耿格格离她最近，微微侧身，压低了嗓音对尤绾着急说道：“你疯了吗？惹怒她有什么好处！咱们只是站着，你却要跪一个时辰，这大冷天的，你的腿可就要废了！”

　　尤绾目不斜视，只嘴唇微微动了动：“你别看我了，当心被抓住。放心，我有法子。”

　　她来的时候，早在膝盖上捆了跪的容易，再说有福晋在，她也跪不了多久。

　　耿格格急得慌，但又没办法，只能转过身去。

　　李侧福晋坐在屋里，看着她们备受折磨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总算觉得自己把之前在宴席上丢的脸找回来了。

　　要不是钮祜禄格格故意让她出丑，她也不会匆匆离席，还不知道席上的人回去后怎么议论她呢。

　　这府里几个小妖精都不是什么好的。

　　钮祜禄氏和耿格格的儿子和她的三阿哥差不了几个月，这年岁相近，可比较的地方可就多了，她得早早磨磨她们的性子，安分点，别妄想自己不该有的东西。

　　尤绾的肚子虽然还没动静，但李氏知道，自从她进府以来，四爷除了初一十五去正院用晚膳，再没去过别的院子。按这个势头下去，有孕是早晚的事，要是生出个阿哥来，又会影响到三阿哥的地位。

　　李侧福晋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占了长子和次子的位置，自己又是侧福晋，府里其他人生的孩子都不算什么。

　　可这次四阿哥的百日宴，让她意识到，只要四爷和福晋愿意，抬举别的阿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得把这些格格的小心思都压下去，别想撬动她儿子的地位。

　　李侧福晋满意地看着众人在寒冷中摇摇欲坠，让身边的奴才换上新的茶水和点心。

　　“侧福晋，”李氏身边的陈嬷嬷站出来，低声道，“外面的都吹了小半柱香时间了，是不是该叫她们进来？”

　　“不急，再等等。”李侧福晋慢悠悠道。

　　“可是若是吹冻着了，”陈嬷嬷壮着胆子劝道，“这事再被主子爷和福晋知道，怕是……”

　　“不过是吹吹风罢了，还能吹出个什么好歹来，我看她们一个个都精神的很。”李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再说了，这么多天福晋难道不知咱们东院的动静，她最会做样子，才不会管——”

　　“侧福晋，侧福晋！”东院的值院太监邱盛忽然急急忙忙跑进来，脸上写着惊慌。

　　李氏斥道：“慌什么！有话好好说。”

　　邱盛喘着粗气，指着院门口上句不接下句：“正院、正院的赵嬷嬷来了！”

　　“她来做什么？”李侧福晋眉心紧紧皱起。

　　此时，赵嬷嬷已经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东院来。

　　她一进门，看见院中央站着的几人，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的尤绾。

　　赵嬷嬷当即大步过去，一把搀住尤绾，嘴上大声嚷道：“尤格格您怎么跪在这儿啊！这大冷天的，您可金贵，千万别跪坏了身子骨。”

　　她施力要将尤绾扶起来，尤绾顺势而为，做出一副柔若无骨的样子，面色苍白，在赵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多谢嬷嬷。”尤绾虚弱地开口。

　　“赵嬷嬷，你这是在做什么？”李侧福晋冲了出来，“这是东院，你怎么敢在我的地盘上擅作主张！”

　　赵嬷嬷可不怕，她背后有福晋，面对李侧福晋一点都不虚，只见她高声道：“侧福晋可别生气，奴才是奉了福晋的命，让几位格格们回自己院子的。福晋说了，这后院女眷再有不好的地方，也该由正院管教。侧福晋贸贸然将几位格格叫来东院，罚得罚骂得骂，你这样做，将福晋置于何地，将贝勒府的规矩置于何地？”

　　她字字铿锵有力，又是陪伴福晋多年的奶嬷嬷，身周气势非一般奴才可比，直把李侧福晋吓得愣愣的。

　　“你这奴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好大的胆子！”李侧福晋顿了顿，突然想起自己才是主子，一张脸气得通红。

　　赵嬷嬷不屑笑笑：“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转述福晋的话，若是侧福晋不服，但请去正院当面和福晋说吧。”

　　“你威胁我？！”

　　“侧福晋别担心，福晋一向公正严明，不会像侧福晋这样无理取闹，更不会随便给人扣罪名。侧福晋好好和福晋说清楚，说不定还能少些责罚。”赵嬷嬷说话毫不留情。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只有把福晋的态度完完全全摆出来，才能显出福晋处事公允，在四爷面前不会被李侧福晋拖累。

　　赵嬷嬷敷衍地向李侧福晋弯腰行礼：“侧福晋还有什么想说的等会再说吧，奴才要先送几位格格回去，这天冷，可不能让几位主子再冻着了。”

　　李侧福晋看着可不像是想说什么，倒像是想直接上来打她一巴掌。

　　赵嬷嬷这些年跟着福晋，早和李氏打过许多次交道，还犯不上怕她。当即就让正院来的人将尤绾她们送出东院。

　　尤绾她们当然就顺着赵嬷嬷的意思转身离开，连向李侧福晋行礼的都没有。

　　就算是平时拎不清没脑子的武格格，也是一脸愤懑，瞪着眼睛走了。

　　耿格格走在路上，凑到尤绾身边问：“你还好吗？”

　　尤绾小脸煞白：“膝盖疼，身上也冷，恐怕回去就要倒下了。”

　　耿格格一开始还没懂尤绾的意思，满是心疼，直到看见尤绾朝她眨眼睛，才突然醒悟过来，回头看看正院派来的人，也跟着大声道：“啊呀我也不行了，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头疼得不得了，怕是要得风寒吧？”

　　尤绾被她浮夸的样子逗得想笑，只能努力压下自己快要勾起的嘴角。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过去，若是李侧福晋一下把两个格格都罚得病倒了，那她绝对难逃其咎。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尤绾一个，等她回到芙蓉院，就听得余永易说，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两边都叫了府医，说是身上不好。

　　唯有武格格一人身强体壮，吹了冷风也没事。

　　“格格，咱们也派小余子去叫府医吧？您这腿看着奴婢心疼。”清梅帮尤绾换下弄脏的衣服，瞅见尤绾膝盖处虽然绑了垫子，但还是跪的发红，隐隐有青色的印记。

　　尤绾不以为意，道：“无妨，我从小就这样，稍微磕碰就容易留下痕迹，看着可怕，实则不太疼。先让它这么着，留着还有用呢。”

　　清梅没听懂，茫然抬头。

　　尤绾向她轻轻招手：“过来，听我和你慢慢说。”

　　＊

　　是夜，四爷从城外风尘仆仆赶回府，下了马直奔芙蓉院而来。

　　一进院子，看见正屋的灯还亮着，微黄的暖光从窗户上透出。

　　四爷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走到门前，刚要伸手掀开厚重的门帘。

　　“——格格，您这腿伤成这样，以后可是要留疤的。奴才觉得还是要叫府医来，只搽药酒不管用啊。”里面突然传来清梅的声音，居然还带着哭腔。

　　四爷猛地停住，眉心一皱。

　　“你别哭了，”尤绾轻柔的嗓音响起，“小伤罢了，过几日就能好。就算府医来了，也不过帮我开些药膏罢了。这伤在膝盖上，不方便让府医来瞧。”

　　不知道清梅想到了什么，只听她轻哼一声，话中带着怨气：“侧福晋可真是狠心，您去的分明不迟，居然还罚您跪一个时辰，好好的腿，跪成这般模样，奴才看着都疼。”

　　“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去把暖手炉拿来，我小肚子这儿有点疼。”

　　清梅闻言，立即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着：“侧福晋肯定是故意选好今天，专挑您小日子让您罚跪，还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可别冻出什么好歹来。”

　　她嘴上说着，抬手掀开门帘，忽然看见门外杵着个面色漆黑的四爷。

　　“奴才、奴才给主子爷请安!”清梅吓得倒退一步，慌慌忙忙道。

　　四爷直接迈进门，快走几步，看见靠坐在暖榻上的尤绾。

　　小格格只穿着单薄的绸衣，身形纤细，裤腿半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但膝盖上突兀地染上两块青紫，看着很是煞人。

　　这方才光听不看就已经火冒三丈，现下看见真人，更是怒火中烧。

　　他不过离京几日，小格格就被人弄得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脸色也苍白得很，怕是吃了许多苦头，看见他居然还往榻上缩了缩。

　　四爷目光落到尤绾的膝盖上，声音藏着怒气，眸色阴沉：“这是怎么回事？！”




29.  严嬷嬷   　　　　“所以你就跪了一个时……

　　“所以你就跪了一个时辰？”四爷一边给尤绾上药, 一边听清梅说清楚事情原委。

　　“没有那么久，福晋后面派了赵嬷嬷来，就把我们都放回来了。”尤绾小声回答, “这伤看着吓人, 实则不严重, 清梅大惊小怪而已, 您别生气。”

　　四爷沉着脸，手里拿着他让苏培盛从前院取来的药膏，轻点在尤绾的伤口上。

　　“嘶——”尤绾忽地低叫一声，把腿往后一缩。

　　四爷猛地停下动作：“是不是碰疼了？”

　　尤绾白着小脸点点头。

　　四爷脸色越发漆黑, 他将药膏递给清梅：“给你主子仔细些涂, 小心伺候。”

　　清梅连忙双手接过。

　　四爷又深深看了尤绾一眼，紧握双手起身, 让尤绾好好歇息。

　　他几步走到外间, 打听消息的苏培盛已经拢着手在等着了。

　　四爷负手而立, 吩咐道：“慢慢说，爷要看看，这府里究竟有多少爷不知道的事儿？”

　　苏培盛察觉到四爷的怒气，死死低着头，压低了嗓音，尽量不让里面那位听见, 说道：“回主子爷的话, 据奴才打听到的消息，这件事还要从四阿哥的百日宴说起。”

　　苏培盛将李侧福晋和钮祜禄格格在百日宴发生的矛盾, 并上这几日，李侧福晋总是将钮祜禄格格叫去东院立规矩的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最后道：“今儿个侧福晋更是将几位格格一同叫到东院去，听说是吹了许久的冷风。钮祜禄格格与耿格格都病倒了, 尤格格更是跪着，想来更为严重。”

　　四爷面无表情地听着，背在身后的右手飞快地转着佛珠，噼里啪啦的响声听得苏培盛心惊胆战的。

　　良久之后，才听得四爷冷笑一声：“她这个侧福晋当的可真是威风，府里的格格任她责罚，就连福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培盛只想把自己的两只耳朵堵起来，要是能躲到哪去就更好了。

　　这府里眼瞧着要不太平。

　　但四爷可不会体谅他，直接吩咐苏培盛：“你去内务府，找最严苛的教养嬷嬷进府。李氏既然要立规矩，摆侧福晋的谱，爷就让她看看，这侧福晋究竟该如何当。”

　　苏培盛听见，不由得背上一寒。那内务府里积年的教养嬷嬷，□□人的手段可不一般，若真的狠下心肠，那可真真是让人难以承受。

　　苏培盛默默给李侧福晋点了蜡。

　　您说您都当了侧福晋，何必和府里的格格们计较，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那是有儿子的人，尤格格又是主子爷的新宠，这是全撞枪口上了啊！

　　忽又听得四爷道：“李氏那个性子，只让嬷嬷来教怕是用处不大，还得让福晋悉心教导，以后每日都让她去正院侍奉，晨昏定省一回不能少。她既注重规矩，想必自己的规矩定然差不了。”

　　苏培盛啧然，心想主子爷这招狠啊，福晋和侧福晋向来不对付，这把她们两个天天凑一块儿，这不是给福晋添堵吗？

　　四爷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福晋这么多天也不出手管管李氏，直到事情闹大了才出来调和，后宅不宁，本就是福晋失职。

　　他独自在外间坐了许久，才起身往内间去。

　　尤绾已经在清梅的服侍下歇着了，昏昏欲睡之际发现四爷躺在身边。

　　“爷怎么还在这儿？我今儿身上不爽利，不能伺候……”尤绾迷迷糊糊说道。

　　她小日子来了，为了避讳，四爷应该回前院去的。

　　却不料四爷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微烫的手心抵在尤绾发酸发胀的小腹处，低声在她耳边道：“无妨，睡吧。”

　　尤绾眼睫微动，想要说什么，终究是一言未发，把头埋进四爷温热的胸膛沉沉睡去。

　　*

　　四爷向来言出必行，第二日苏培盛就从内务府领来了一位严嬷嬷。

　　这位严嬷嬷人如其名，眉眼板正，表情严肃，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清梅出院子的时候曾偷偷去看过一眼，转头回来告诉尤绾，说这严嬷嬷是专门□□新进宫的宫女的，清梅就看了那么一眼，就怕得不得了，连忙跑回来了。

　　不过很快她就笑了出来：“这下侧福晋可有苦头吃了，严嬷嬷一定要好好折磨折磨她，帮主子出气！”

　　金盏在旁边听着，说道：“就怕那位严嬷嬷顾忌侧福晋的身份，不敢下狠手。”

　　“苏公公挑的人，想来胆子没那么小，”尤绾笑道，“咱们就且看着吧。”

　　苏培盛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这位严嬷嬷进府第二日，丑时就进东院把李侧福晋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硬声硬气提醒李侧福晋去正院给福晋问安。

　　这天还没亮，月亮还在树梢挂着，李氏连眼睛都睁不开。东院的奴才都不敢上去触李侧福晋的霉头，只有严嬷嬷腰板挺得笔直，勒令众人该打水的打水，该拿衣裳的拿衣裳。

　　李侧福晋困得直点头，下巴都要磕到桌上了。

　　严嬷嬷道：“侧福晋别急，等会冷风一吹，您就清醒了。”

　　等到了正院，福晋还没醒呢，李氏想先去厅里坐着补补眠，却被严嬷嬷拦住。

　　“侧福晋此举不当，主母尚未起身，怎能擅自进入主母的屋子？您就在院子里站着等吧。”严嬷嬷一字一句道。

　　李侧福晋被她这么早叫起来，已经是满肚子火气了，现在连去屋子里躲躲风都做不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作势就要冲进去，严嬷嬷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挡在门口：“侧福晋大可现在进去，只是您的一言一行，奴才都要监督。但凡有些微行差踏错，奴才都要禀告给主子爷和福晋，侧福晋自己掂量吧。”

　　李氏知道自己这次惹四爷生气了，怎么还敢在这关头再火上浇油，只能闷闷地站着。

　　凌晨的寒风比白日更甚，直刮得人骨头生凉，好似在冰窖里一样。

　　李氏这下总算明白钮祜禄格格她们所受的苦头，她穿得倒不少，奈何这风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身上钻，手脚都要冻掉了。

　　李氏快要冻成冰块的时候，终于到了福晋起床的时辰。

　　李侧福晋连忙迈动僵硬的双腿冲进去，想要赶紧找个温暖的地方坐下。

　　但严嬷嬷可不让她歇息，直接从伺候福晋起床的婢女手中夺过热水软巾，转身塞到李氏手里。

　　“请侧福晋伺候福晋洗漱起身，尽到做妾室的本分。”严嬷嬷用冷酷的声音说道，“您进了正院，就该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身份，福晋没让您坐下，您怎么能自己找椅子呢？等会您还要站着伺候福晋梳发更衣，奉茶用膳，侧福晋快快起身吧。”

　　手脚冰凉，才坐下的李氏：“…………”

　　刚睁开眼睛的福晋：“…………”

　　＊

　　福晋每日用完早膳后，都要前往小佛堂念经祈福。

　　这次福晋刚从餐桌上起身，李侧福晋不用严嬷嬷提醒，自己就乖乖跟着福晋走向小佛堂了。

　　小佛堂清幽冷清，或许是少有人在的原因，显得格外的冷。

　　李氏刚走进去，还没暖起来的手脚忍不住打颤。

　　福晋和往常一样跪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双眸紧闭，嘴唇微动念着经书。

　　李氏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这小佛堂气氛静谧肃穆，她就算再拎不清，也不敢在这小佛堂吵闹喧哗，那冰冷的佛像看得她心里凉嗖嗖的。

　　严嬷嬷直接给她安排好了，在福晋身后不远处支了一张小矮几，焚香洒扫，放上一本厚厚的经书和纸笔。

　　“请侧福晋在此抄写经书。福晋潜心礼佛，侧福晋也应效仿，修身养性。”严嬷嬷压低了声音。

　　抄经这种事李氏还是做过很多回的，她掀衣跪下，冻僵的膝盖一阵发酸。

　　执笔抄经并不难，但这小佛堂冷清，李氏跪在地上不能乱动，只觉得凉气顺着小腿往她身上钻，腿都要跪麻了。

　　她眼馋地看看福晋面前的用来烧经的火盆，恨不得抢到自己面前来。

　　严嬷嬷敲敲桌子，提醒道：“侧福晋不要东张西望，以免佛祖怪罪。”

　　李氏连忙收回目光，在小声默念几句佛祖勿怪。

　　福晋跪了小一刻钟便起身了，她还有府里事务要处理。

　　李侧福晋一看福晋动了，以为自己也能跟着离开这小佛堂，立即放下毛笔准备爬起来。

　　没想到严嬷嬷却道：“请侧福晋稍安勿躁，还是留在此处抄经的好。”

　　李氏急了，她才不想在这冰窖似的地方跪着，赶忙道：“你不是要让我服侍福晋吗，不跟在福晋身边怎么行？”

　　“侧福晋想岔了，福晋这是要去行管家之权处理府中事，侧福晋身为妾室，不该跟着。”

　　言下之意，您是妾，怎么能接触到当家之事呢？您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福晋正求之不得，她看见李侧福晋就堵心，立即道：“李氏你就在此抄经，佛祖在上，诚心最要紧，好好静心吧。”

　　福晋都亲口发话了，李侧福晋现在可没有和福晋顶嘴的底气，要是严嬷嬷又往四爷那参一笔，她还不知道要被罚成什么样。

　　李氏只能拿起毛笔，操控着冰冷的手指一笔一划抄着经书。

　　结果这一抄，便是足足两个时辰，李氏觉得小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等伺候过福晋用完午膳，李氏才终于被严嬷嬷放回东院。

　　一进东院，李氏就软倒在榻上，叫人给她按摩捶腿，心里早已把严嬷嬷骂了千百遍，手边能碰到的东西都被她哗啦啦砸到地上。

　　伺候的奴才纷纷垂着头，半点动静不敢出，生怕惹了侧福晋更加动怒。

　　这时，唯一敢说话的严嬷嬷走了进来，对满屋狼藉视若无睹，依然神色严肃，硬声道：“请侧福晋好好休息，主子爷说，您这规矩还要学上十来天，明日奴才再带您去正院。”

　　“你大胆!”李氏一听明日还要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过是个奴才，整日拿着四爷的话来压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四爷面前把你给告了，看四爷怎么罚你!”

　　严嬷嬷丝毫不惧，坦然自若道：“侧福晋自去吧，奴才提醒您一句，主子爷的院子，可不能让侧福晋乱闯。您若是坏了规矩，想必主子爷动怒更甚，到时这学规矩可就不是十来天的事儿了。”

　　严嬷嬷说到这里，竟微微勾起嘴角：“您大可试试，奴才在内务府当了几十年的差，正愁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呢。”

　　听到这话，李侧福晋联想到内务府嬷嬷们的手段，不禁打了个颤，再也不敢提要去找四爷的话。

　　严嬷嬷满意地笑了。




30.  开库房   　　　　又是一年颁金节，皇子……

　　又是一年颁金节, 皇子福晋依例进宫。

　　德妃一大早赶去给太后请安，回到自己的永和宫时，四福晋和十四福晋已经在殿中恭候多时了。

　　德妃在宁寿宫和那些斗了几十年的嫔妃说笑半天, 早已感到有些疲乏。如今面对自家儿媳, 难得的轻松几分。

　　“都坐吧。”德妃朝儿媳们摆摆手, 四福晋和十四福晋分坐在她两侧, 两家府上的侧福晋都要坐得稍远一些。

　　十四爷府上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年岁相仿，舒舒觉罗氏已为十四爷生下长子，福晋完颜氏已有嫡子，但是孩子都还太小, 这次进宫并没有带来。

　　这次两府上合起来, 也只有李侧福晋所出的大格格进了宫，正落落大方地坐在李氏身边。

　　“知道你们今儿都起得早, 想来早膳也吃得匆忙。”德妃说道, “本宫特地让人备了你们爱吃的点心, 先垫垫吧，宫宴还早着呢。”

　　节庆日进宫本是件麻烦事，但若是有亲额娘做主位嫔妃，就能轻松不少。进宫后不仅有固定的去处，还能在额娘宫里歇一歇，比起那些生母早逝的阿哥们府上的福晋, 显然要舒心几分。

　　四福晋和十四福晋齐齐向德妃道谢, 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年纪小，听闻德妃这么说, 也是顿时笑开，对德妃说些恭维话。

　　唯独李氏紧紧闭着嘴，半点声音没冒。

　　大格格奇怪地看她一眼, 低声问道：“额娘，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现在也不出声。”

　　李氏怎么好告诉大格格，自己被强压着给福晋请了半个月的安，每日丑时便被拉起来吹冷风，近几日嗓子眼总是痒痒的，声音又沙又哑，一旦出声，肯定会被德妃注意到的。

　　大格格见李氏不搭理自己，只好坐回去，正好宫女们将茶水点心送上来，大格格拿起面前的杏仁酥酪，正准备舀一口送到嘴里。却忽地看到自家额娘接过宫女送的酥酪，没有放在自己面前，而是极其自然地摆到福晋手边。

　　大格格疑惑皱眉，伸手拽拽李氏的袖子，小声道：“额娘你怎么抢宫女的活儿，嫡额娘面前不是已经有一盘莲蓉角了吗？”

　　嫡额娘就算早膳用得少，现在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连忙把酥酪端回来，在朝服马蹄袖的遮掩下，偷偷用左手打了好几下右手背。

　　叫你手快！叫你手快！伺候人还伺候出瘾来了！李氏暗骂自己，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府里，福晋的事儿哪轮得到你动手。

　　饶是李氏对自己又打又骂，等宫女奉上热水伺候各位主子们漱口净手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想接过宫女手中的热水和帕子。

　　没办法，在府里做惯了伺候福晋的活，这突然进宫，李氏还没来得及适应。

　　十四福晋完颜氏注意到李氏的小动作，她并不知道内中原由，笑道：“四嫂治下有方，我看李侧福晋对您关心十足，恭敬有加，实在是贴心。”

　　完颜氏记得上次百日宴见到的时候，这李侧福晋还把鼻孔朝到天上，现在就被四嫂治得服服帖帖，也不知道四嫂使了什么好手段。

　　不像她府上这两个侧福晋，日日和她不对付。

　　四福晋怎好说这是四爷亲自派人管束的结果，只能抿唇一笑，当作默认。

　　偏生有人没眼色，揪着这话题不放。

　　十四爷府上的两个侧福晋当然听出完颜氏这话在暗讽她们，两个人年岁都不大，怎么可能沉得住气。

　　舒舒觉罗氏自恃生了十四爷的长子，底气更足些，便道：“四嫂宽宏大度，贤惠大方，这府上自然清净安宁，女眷相处也和睦。”

　　伊尔根觉罗氏附和道：“听说四爷前些日子纳了身边人当格格，府上还是平平静静的。我们爷回来都说起这件事呢，让我们多和四嫂府上的学学。”

　　四福晋脸上的笑都快端不住了，也不知道这十四爷怎么嘴那么碎，说别人家里的事做什么。

　　别的不说，光这尤格格进府以来，四爷后院里可不算太平。四福晋被逼着和李氏朝夕相处小半个月，都快要气出内伤了。

　　李氏也默默撇撇嘴。

　　唯独德妃关注点不同，她诧异问道：“你说老四后院进了新人，还是他自己纳的？”

　　十四爷家的几个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有点纳闷。

　　怎么瞧娘娘这反应，倒像是不知道似的？可十四爷明明回来说了，这四爷新纳的美人，还是娘娘专门送进府里的呢。

　　德妃将目光投向四福晋，四福晋只好开口承认：“四爷确实纳了一位新格格，姓尤，家里是正黄旗包衣，已经好几个月了。”

　　饶是德妃在宫中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自己的儿子她能不知道吗？要是说老十四主动往府里塞人，德妃半点不惊讶，还得让十四福晋管管他。

　　可那是老四啊！怎么可能……

　　德妃想了想，看着四福晋，语气染上几分笃定，问道：“那尤氏可是容貌出众？”

　　四福晋顿住半刻，终究是不能睁眼说瞎话，道：“确实是年轻貌美，天生丽质。”

　　德妃用手指头想也能想到这点，男人嘛，都是看脸的。若是长得不合他心意，老四也不会巴巴地把人弄进后院。

　　旁边十四福晋笑道：“娘娘送进府里的人哪里能差了？肯定是美人胚子。”

　　“你说那是本宫送他府上的？”德妃微微皱眉，“这话是老四亲口说的？”

　　十四福晋颔首道：“是四爷告诉十四爷，十四爷回来和我们说的。”

　　至于十四爷后面还说想来向娘娘要人的话，十四福晋就当没听见。

　　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都跟着点头。

　　可另一边四福晋和李侧福晋就不太明白了。

　　这尤绾不是内务府拨进府里的婢女吗？怎么又成娘娘送进府里的人了？别是她们听错了吧。

　　德妃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此事，但这话是老四说的，看样子十四家的几个都知道，自己肯定不能说没做过，只能帮老四兜着。

　　“本宫如今记性越发不好了，有些事都忘了，想来确实是有这回事。”德妃收敛了神色，对着四福晋道，“这人老四喜欢就好，若是犯了过错，你也要好好管教，后院安宁，老四在外办差才能安心。”

　　四福晋做出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让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颁金节宫宴过后，四福晋她们出了宫，德妃才叫来自己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兰萧，吩咐她去打听今日的事。

　　兰萧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将事情原委一一说与德妃听。

　　“那位尤格格确实是走了娘娘的路子才进贝勒府的，但……娘娘和那尤格格的家人都没有那个意思，不知四爷怎么就误会了。”兰萧觉得这真是闹了个大大的乌龙。

　　那尤格格是有多漂亮啊，才会让四爷觉得，这是娘娘特意搜罗来送到他身边的，兰萧都对尤绾有几分好奇了。

　　德妃也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经兰萧提起，她才想起来大半年前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尤家人费尽周折找到她面前，原是想给女儿寻个安稳的去处，没想到竟直接送到她儿子的榻上去了。

　　德妃真是想把四爷提溜过来训一顿，白白让她在十四家的面前背了锅。

　　德妃冷声道：“老四怕是还没出宫，你去东华门外候着，把今日的事和他好好说说，自己做下的事自己认，别拿本宫当筏子。这回便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本宫可就再不帮他圆了。”

　　兰萧忐忑地应下，想想等会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四爷听，想必四爷的脸肯定不太好看吧。

　　她揣着不安领命去了，这边德妃坐在永和宫里还是生了好久的闷气。

　　掌事的柳嬷嬷给德妃端上一杯茶，道：“娘娘别气了，想来四爷也不是有意的，纳格格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才没和娘娘提及。”

　　德妃轻嗤一声：“一个小格格罢了，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可人家阿玛额娘把女儿送到他府上，是去给他当格格的吗？”

　　柳嬷嬷没想到德妃会因为这件事如此怄气，这皇子阿哥想纳新人，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她看向德妃，却发现德妃手捧热茶，微微摇头叹道：“那小格格也是正黄旗包衣，家里又疼她，想来满了二十五便可出宫。偏偏被老四看上，对她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柳嬷嬷听了半句，突然明白德妃在感伤什么，连忙唤了声娘娘。

　　德妃朝她摆摆手：“无事，本宫只是随便说说。那尤氏日后过得如何，还得看她自己怎么行事，本宫在老四家的面前替她担了名头，已经足够了。”

　　柳嬷嬷垂眸道：“那是娘娘心善。”

　　德妃闻言，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这宫里，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是心善的，那真正善心的，早就被分吃得渣都不剩了。

　　*

　　四爷从宫里出来，一路骑马回到贝勒府，寒风刺骨，四爷一直绷着脸。

　　苏培盛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注意到自从永和宫的兰萧姑姑拦住四爷说了一番话，四爷的脸就变成这样了，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四爷坐到前院书房里，既不传膳也不沐浴，又拿出一叠大字写个不停。

　　苏培盛在门外急得打转，四爷不用膳，就是他们当奴才的伺候得不尽心，就是他们的错。

　　正当苏培盛想着怎么把四爷从书桌旁请走的时候，四爷自己走了出来，脸色也好了许多。

　　“主子爷!”苏培盛立即迎上去。

　　四爷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外走，嘴上说道：“去芙蓉院。”

　　苏培盛赶忙拔腿跟上，才走几步，四爷在前面突然停住。

　　“主子爷？”苏培盛小声叫道。

　　四爷忽地转过身来，手负在身后，眉心皱着，薄唇紧抿。

　　苏培盛居然能从四爷那张素来严肃板正的脸上看出些许忐忑来。

　　紧接着，他听到四爷说：“不必去了，你将芙蓉院的请到前院来，再把库房打开。”

　　“库房？”

　　四爷嗯了一声：“就是爷的私库，存放玉石珠宝、绫罗绸缎的那个。”

　　苏培盛听得都傻眼了，这是个什么意思啊，又把尤格格请到前院来，又要把四爷的私库都打开……难道主子爷还能任由尤格格在库房里随便挑不成？

　　那可都是皇家御制，价值不菲啊！

　　苏培盛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腰上的库房钥匙也不必保管了，还不如直接交给尤格格呢!




31.  献殷勤   　　　　尤绾站在柜门箱笼全都……

　　尤绾站在柜门箱笼全都大开的库房前, 感觉不是自己做白日梦了，就是四爷脑子抽了。

　　她看向身边的男人，语气十分复杂：“爷,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胡说八道！不许乱想。”四爷板着脸孔。

　　“那您怎么会把我带到这里来, 还说让我在库房里随便挑？”尤绾紧紧盯着四爷, 双眸清澈透亮, 不放过四爷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您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尤绾十分认真地问。

　　四爷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掩唇轻咳一声。

　　他这次大开库房，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从兰萧那儿听了德妃的话, 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尤绾的来意。

　　人家是来本本分分当差的, 他却以为……以为是来勾搭自己的。

　　偏偏还这么误打误撞的，被勾搭上了！

　　这么丢份的理由, 四爷当然不会和尤绾说, 他只道：“让你拿你便去拿, 有什么看得上的，都是你的。”

　　尤绾被四爷的霸道皇子范儿镇住了，踌躇着往库房里走，边走还边回头看看四爷，就怕四爷突然舍不得，又把她喊回去。

　　结果尤绾一直走到库房深处, 四爷也没叫住她, 尤绾这才放开了胆子，端详起四爷的私库来。

　　作为一个有实权的皇子, 四爷的私库果然没让尤绾失望。珍稀的玉石翡翠倒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些珍宝上所承载的精湛工艺和设计。

　　尤绾自己家里从不缺银子，但从小到大, 还没见过这么多巧夺天工的摆设装饰，因着这些技艺往往专供皇家御用，不是普通人可以触碰的。

　　这里面的每一件流传到后世，可能都是国宝级的文物。

　　尤绾兴致盎然地转了两圈，最后让前院的小太监帮她搬了一座宝石盆景出来。

　　这宝石盆景以碧蓝色釉的掐丝珐琅方盆做低，上面用红宝石、蓝玉、金枝攒成栩栩如生的花叶果实，看起来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令人心动不已。

　　尤绾抱住四爷的胳膊，嘴角微微勾起，水汪汪的柳叶眸漾满笑意，声音放的柔柔的：“爷，我就想要这个，我要把它摆在我屋子里。”

　　四爷却微微皱眉：“只这一座盆景太少了，爷再给你添上几件。”

　　尤绾急忙拦住他：“这一件就很好了，我明白爷的好意，但是我的房里也摆不下那么多，再多就不合规矩了。”

　　她一个格格，屋里摆一两件逾制的东西，还能用四爷的宠爱做掩护，但要是被四爷的私库摆满了，恐怕就要成为后院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她坚持不要，四爷也拗不过她，只好放弃了把芙蓉院塞满的想法，让人只把宝石盆景送过去。

　　四爷将尤绾送回院子，临要分别时，尤绾刚要迈进院门，却被四爷一手拉住。

　　尤绾好奇地回过头去，隔着夜幕中微弱的灯笼光芒，撞进四爷一双黑沉的眸子里，她微愣了愣，问道：“爷还有事要说？”

　　四爷牢牢攥住她的手，尤绾都能感觉得到四爷的手心似乎在微微冒汗。

　　“库房里你看上的那些，爷都帮你留着。等以后……以后时机成熟了，在搬到你这里。”

　　尤绾听得很是茫然，什么叫时机成熟，四爷的话她怎么听不懂。

　　奈何四爷根本没和她解释，转身就急急忙忙往前院去了，好像后面有狗在撵他似的。

　　尤绾疑惑地蹙起眉头，身边清梅提醒她外面冷，尤绾才转身跨进院门。

　　*

　　接下来几日四爷忙于公务，尤绾都没怎么见到他，渐渐也就忘了颁金节那晚的事。

　　却没想到四爷不仅那晚抽风一次，等他休沐闲下来，竟比颁金节那晚还要夸张。

　　四爷知道尤绾不愿接受逾矩的礼物，便开始满城搜罗些新奇的玩意吃食给尤绾送过来，时常堆满了桌子。

　　尤绾一开始还觉得好玩，可次数多了，她也有点招架不住了。

　　这日四爷到芙蓉院，尤绾拉着他坐在榻上，紧紧抱住不放，准备好好和四爷说道说道。

　　“爷最近怎么总是给我送外面的点心小吃，每每都是一大包，我都吃胖了。”尤绾握住四爷的手往自己小肚子上放，“爷摸摸，是不是都圆了不少？”

　　四爷顺着她的动作摸了摸，点评道：“还是瘦，要多吃些。”

　　“可是我吃了您送的吃食，都没胃口用膳了。”尤绾抗议道，“爷下次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那都是给你买的，爷自己吃像什么话。”

　　尤绾直接从炕桌上拿起一块蜜三刀塞四爷嘴里，这小吃甜得发齁，她吃一口就腻了，就连清梅她们也不喜欢吃。

　　“您尝尝，是不是特别甜？这东西又不能多吃，您还买这么多。”

　　四爷嘴里猛然被塞了东西，下意识吃下去，结果被齁得赶忙拿茶水漱口。

　　屋里一阵兵荒马乱，尤绾在旁边笑得开心极了。

　　四爷漱完口，用帕子轻拭嘴角，看向尤绾的眼神里难得地带点羞恼，但看她笑得欢，只好随尤绾去了。

　　“爷之前没尝过这蜜三刀，因这阵子它卖得火，所以才带回来给你尝尝。”四爷耳梢微烫，解释道。

　　尤绾凑上来，没骨头似的挂在四爷身上，眉眼带笑：“我知道爷是特意给我带的，所以每样都细细尝过。但实在是太多了，有些新奇样式还吃不惯，爷下次先问问我想吃什么再买吧。”

　　四爷享受着美人在怀，此刻尤绾说的他自然都乖乖听着。他没好意思告诉尤绾，自己给尤绾捎东西，原是想给尤绾惊喜的，却没想到过犹不及，小格格好像并不喜欢，下次得换个法子。

　　＊

　　十月一过，寒冬悄然而至，京城先是飘了一层薄雪，落到地上半刻钟便融了。过了半旬，忽地下起一场大雪，一夜间就给整个京城盖上厚厚的一层雪被。

　　清晨，贝勒府里的小太监纷纷早起扫雪，给主子们清开一条道。

　　尤绾早惦记着这场雪，和耿格格约好要采头雪下的腊梅做梅花酒，一大早就从被子里爬起来。

　　清梅给自家格格穿上镶了白毛边的旗装，系上白狐领的玫红色大氅，才敢放尤绾出院门。

　　耿格格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竹编篮。

　　她一抬头便看见尤绾身披红氅踏雪而来，眉眼妩媚犹如画中人，洁白无瑕的毛领边映衬着尤绾凝脂般的肌肤，一时竟分不清是谁更白一些。

　　耿格格呆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尤绾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脸挥挥手，耿格格这才清醒过来。

　　“看什么呢？”尤绾笑着问她。

　　耿格格干脆揽住尤绾的手臂，道：“我看今儿不用去采梅花了，直接看你就够了，你比那树梢上的梅花还要好看。”

　　尤绾早就知晓耿格格是什么性子，清楚她就是说说而已，拿过对方手上一个小竹篮，说笑道：“那事先说好，我酿好的梅花酒可没你的份儿。”

　　耿格格才不答应呢，连忙拽着尤绾往小花园去。

　　雪后的小花园银装素裹，秋日大片的花树都已凋谢，只有腊梅还开着。

　　尤绾站在一株腊梅树前，手里拿着细软的小毛刷，将树梢梅花瓣上残存的积雪轻轻扫去，再摘下来放到小竹篮里。

　　鞋底和雪粒摩擦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破空声，尤绾急忙往旁边侧身，下一刻便看见一颗拳头大的雪球砸在她脚边。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从腊梅林中跑了出来，他穿着棕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红色的小瓜皮帽，苍白的脸颊冻得通红。

　　黑亮的眼眸对上尤绾的视线，小男孩愣了一下。

　　尤绾打量他几眼，便清楚眼前人的身份，出声道：“见过二阿哥。”

　　能出现在后院，衣裳精美，还是这般岁数大小的，只能是李侧福晋所出的二阿哥。

　　二阿哥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是谁？”

　　“奴才是……”尤绾话还没说完，二阿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嬷嬷装扮的妇人跑了出来。

　　“二阿哥，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奴才好找!”这嬷嬷一把搂住二阿哥，神色焦急，“您不是去看侧福晋了吗？怎么乱跑到小花园，奴才找不到您，可真是要吓慌出了神。”

　　二阿哥皱起小眉头，道：“我去给额娘请安了，额娘一直在看三弟，不搭理我。”

　　“啊呀我的好阿哥，三阿哥才多大，侧福晋自然要多关心些。您快和奴才回去吧，侧福晋还在等着您，给您备了点心呢。”

　　二阿哥别扭地晃了晃小身子，皱着的小眉头慢慢松开，嘴上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嬷嬷当即牵着他回东院去了。

　　尤绾和耿格格拎着篮子回芙蓉院，路上把遇到二阿哥的事情一说，耿格格讥讽笑道：“侧福晋偏心不是一日两日了，要我说再这样下去，以后有她烦心的。大格格和二阿哥都是好孩子，但如今加在一块儿，恐怕也抵不过三阿哥在侧福晋心里的分量。”

　　尤绾想到方才二阿哥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芙蓉院，院里的积雪已经被人清理去大半，只剩影壁后半块砖的残雪，余永易拿着铁锹正要铲走。

　　尤绾连忙叫停他：“这点雪就别铲了，放着吧。”

　　余永易拄着个铁锹道：“清梅姐姐按主子爷吩咐，让我们把雪都清走，免得格格瞧见要玩。”

　　尤绾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四爷猜到了，眼角染上几分羞涩的绯红，嘴上却不服管：“那你是听主子爷的，还是听我的？”

　　余永易笑嘻嘻道：“主子爷这时又不在，当然是听格格的，格格你可别玩太久，当心着凉，不然奴才要吃棍子的。”

　　尤绾立即扔了小篮子蹲下去，可怜她满院子的雪只剩下这么小一块，等下次大雪，一定要提前打招呼，不能让人偷偷清走了。

　　她得在院子里堆上几个大雪人。

　　奈何现在没条件，尤绾只能苦兮兮地用这点积雪堆了两个巴掌高的小雪人，一个是穿着旗装的娇美小姑娘，一个是负手在后的冷面小阿哥。

　　她拿出了捏糕点的功底，细细雕琢每个小雪人的眉眼脸型，到最后余永易都看呆了，惊叹道：“格格您这手真巧。”

　　尤绾略显得意地笑笑，把两个小雪人放在窗户外头立着，离里面的热气远远的，免得被融化。

　　清梅一出来就看见自家格格双手冻得通红，站在窗前哈气，再一看，面前摆着两个小雪人呢，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连忙把尤绾拽进屋，嘴上碎碎念叨着：“格格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玩雪呢？这雪多冷啊，当心把手冻坏了，若是生了冻疮，那怎么办？”

　　尤绾笑道：“哪有那么金贵？外面扫雪的小太监在冰天雪地里站得更久，不也没事嘛。”

　　她微微仰头，方便清梅给她解下大氅，嘴上说道：“你把那些小太监叫来芙蓉院扫雪，回头多给些赏银，就说请他们喝几口热酒，祛祛寒气。”

　　“奴才明白，格格就放心吧。”

　　那对小雪人在窗外足足站了大半天，清梅一开始不乐意尤绾玩雪，但当尤绾提出要给小雪人穿衣打扮的时候，还是乖乖翻出不用的首饰和布料，帮着自家格格胡闹。

　　等四爷踩着傍晚余霞走进芙蓉院，就看见窗沿上两个一般高的小雪人，一个顶着两把头，上面攒了两颗珠花，穿着粉色小衣裳，另一个负手而立，裹着湖蓝色长袍。

　　四爷没忍住笑出声：“这么幼稚的玩意，只有她弄得出来。”

　　尤绾在里面听到了，立即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柳叶眸微微一瞪，鼓着脸说：“爷是不是又在偷偷编排我？说谁幼稚呢？”

　　四爷笑意未减，大步掀帘进来，看见坐在窗边暖榻上的尤绾。

　　他先解下玄色大氅，在火炉旁烤了烤火，身上寒气退去，才坐到尤绾身边。

　　四爷喝了口热茶，道：“听说你今儿出门采梅花，这大冷天的，想要什么吩咐人去给你拿，别冻着自己。”

　　尤绾把手里的暖手炉分给四爷，嘴上嘟囔着：“就去了小花园而已，我穿的可厚着呢，冻不着。这院子里都光秃秃的，雪都被人扫光了，待着无趣。”

　　四爷好笑地瞥了眼窗户，道：“就那么点雪你也能倒腾出花样来，若是把满院的雪留给你，岂不是连屋子也不回了？”

　　尤绾凶巴巴地瞪着他：“所以您就和清梅串通好了是不是？把我院子里的雪都弄没了，这可是我地盘上的东西，爷得赔我。”

　　“这雪都不知去哪了，怎么赔你？”

　　“我不管，”尤绾把手炉抢回来，“爷自己想法子。”

　　四爷沉思片刻，将苏培盛叫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话，没让旁人听见。

　　苏培盛一走，四爷就看见小格格凑上来，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爷刚刚说什么呢？”

　　四爷直接把暖乎乎的小格格拥到怀里，觉得身上都热起来了，咬着小格格的耳朵哄道：“爷现在不能告诉你，明儿早上你就知道了。”

　　夜晚，灯架上散发着微黄的光，透过窗户，照亮窗沿上一小片地方。

　　小雪人相依而立。

　　四爷伏在尤绾身后，声音微喘：“绾绾你看，它们离得多近，和咱们一样。”

　　尤绾被抵在窗户上，眼前景象上下起伏，她羞得抬手去捂身后人的嘴：“你别……别说了……”

　　四爷果然不说话了，一门心思地埋头苦干。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尤绾方从睡梦中醒来，四爷早已离开了。

　　她推开窗，院中景象映入眼帘，尤绾瞬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一夜之间，芙蓉院光秃秃的院子被摆满一圈形态各异的雪雕，花鸟鱼木，栩栩如生，尤绾一时间觉得自己梦回冰雪大世界。

　　“这……”

　　清梅从身后给尤绾披上一件衣裳，道：“这是主子爷给格格搜罗来的，今儿早上天刚刚亮，苏公公就派人送过来了，就等着格格醒来看呢。”

　　尤绾没想到四爷真的给她变出一院子雪，但她要雪是用来玩的，这院子里的雪雕个个精美绝伦，她惊叹还来不及呢，根本不舍得上手好不好？

　　尤绾嘴上念叨着四爷心坏，用这种法子阻拦她玩雪，但还是趴着窗沿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清梅伸手要关窗户，免得寒气入内。

　　“等等!”尤绾忽地看见窗沿上的一对小雪人没了一个，只剩下蓝袍小阿哥站在原地，对她露出酷酷的表情。

　　“我捏的雪人呢，怎么没了一个？”尤绾急忙问道。

　　“那个小雪人没丢呢，格格别急。”清梅应道，“是主子爷早上说，他送给格格一院子雪雕，也该拿个东西做回礼。”

　　“回礼？”

　　“对，然后主子爷就用玻璃罩将那小雪人装起来，走的时候自己揣走了。”清梅觉得四爷煞是小气，连对格格都是半点不吃亏。

　　尤绾：“…………”




32.  年关至   　　　　前院书房。



　……

　　前院书房。

　　四爷将拿了一路的小雪人递给苏培盛, 吩咐道：“在窗户上找个地方放好，注意别化了。”

　　苏培盛双手接过，去掉玻璃罩子, 仔细地放在窗沿上, 贴心地把小雪人对准四爷书桌的方向, 保证四爷一抬头就能看到。

　　四爷瞥了他一眼, 并没有阻止苏培盛的小动作。

　　这时，门外小太监来报，说是福晋在书房门口，请见四爷。

　　“让福晋进来吧。”四爷敛起神色。

　　福晋缓步而入, 朝四爷请了安, 才坐在四爷下首的木椅上。

　　“福晋今日来书房，是为何事？”四爷先问道。

　　福晋恭敬答道：“回爷的话, 还有半个月就是年关了, 妾身今日来, 是想问问府里年节如何安排？”

　　每年除夕至正月十五，四爷他们按着规矩都要进宫，这府里的主子只剩下几位格格。福晋这话，就是问四爷，府里年关由谁来主持。

　　“福晋有何想法？”

　　“往年此时府中事务都是宋格格主持的，但如今宋格格还在禁足, 便不能安排给她了。妾身想的是, 也该提拔提拔新人，不如就让钮祜禄格格、耿格格和尤格格一同分派年节事务, 她们三人做事妥当细致，想来是不会出错的。”福晋说道。

　　四爷略想了想，决定道：“就分给钮祜禄氏和耿氏即可, 尤绾才进府几月，年岁小性子又跳脱，不必分给她这些琐事。另外后院众人自进府之后，都再未见过家人。新年在即，腊月底让她们在府里见见娘家人吧，爷会派人给各府送信。”

　　福晋抿抿唇，眸中温和淡了几分，低眉应道：“是，就按爷说的办。”

　　她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热茶，道：“还有一事需要爷定夺。”

　　“福晋但说无妨。”

　　“爷指派给李侧福晋的严嬷嬷，已经在东院待了近两月。妾身瞧着李氏的规矩是越发好了，爷看这严嬷嬷是不是该拨回内务府？”

　　福晋看着严嬷嬷□□李氏，心里也十分解气，奈何严嬷嬷每日都压着李氏早早来正院给她添堵，福晋这两月下来也是常常睡不好，看见李氏就心烦。

　　四爷微勾起嘴角，眼中却笑意全无，声音像是浸了雪那般冷：“李氏学好规矩，严嬷嬷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福晋说了这话，就要确保李氏日后不会再做僭越之事，否则再有下回，就是福晋监管不力，爷不会轻饶。”

　　福晋面色凝重些许，捏紧手中帕子，回道：“妾身明白。”

　　四爷颔首，道：“福晋若无别的事，就回去吧。”

　　福晋向来不会在前院久留，四爷发话了，她便立即站起身来，福身告退。

　　福晋走至书房外，因着下过雪的地湿冷阴滑，身边赵嬷嬷一直扶着她。

　　转过书房拐角，往通向后院的角门走去，福晋回头看了眼，忽地瞥见书房窗户下一团小小的雪影。

　　四周积雪都已被人清走了，不可能独留一个小雪人在四爷的书房外。

　　福晋微微皱了眉，问身边的赵嬷嬷：“主子爷昨日歇在哪儿？”

　　赵嬷嬷看看周围，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在芙蓉院。”

　　福晋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怪不得。”

　　赵嬷嬷没明白福晋在冷笑什么，也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她抬头想问，却瞥见福晋沉凝冰冷的神色，赵嬷嬷当即不敢出声了。

　　*

　　腊月二十八，尤绾照常睡到天色大亮才起身，她今儿和清梅约好，要学剪窗花。

　　桌上红纸铺了半边，尤绾拿着木尺，要将红纸裁成合适的大小。

　　她正入神之际，门外小余子忽地跑了进来，嘴里大声疾呼：“格格，格格，尤夫人来了！尤夫人来了！”

　　尤绾愣在原地，傻乎乎地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就是尤夫人啊！您额娘，来咱们院子了，就在门口呢！”余永易激动地嚷嚷，他方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尤夫人和自家格格有七八分像，也是大美人，他绝不会认错的。

　　“砰！”尤绾惊讶到手中木尺倏地掉在地上。

　　清梅在旁边着急道：“那你还不快将夫人请进来！”

　　余永易哦哦两声，当即转身冲出去了。

　　随即屋子里紧接着又奔出一道茜色的身影，朝着院门口的喜塔腊氏冲去。

　　“额娘！”尤绾兴奋地叫了一声，猛地扑到喜塔腊氏身上，紧紧抱住自家额娘的脖颈。

　　“你怎么来了!我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到门口去迎你。”尤绾激动极了。

　　喜塔腊氏拍拍她的背，笑道：“好了好了，先把额娘松开，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尤绾略微松开手，还是紧紧黏在喜塔腊氏身上。

　　“不仅我来了，我还带了你小妹来。贝勒府里终究是不方便，只能让女眷进，你阿玛兄弟他们都想来，被我关在家里了。”喜塔腊氏牵出身后的尤绮，“快来见你大姐姐，别躲着了。”

　　尤绮才六岁，见生人胆子小，进贝勒府后一直躲在喜塔腊氏身后，现在才敢挪步出来。

　　看见尤绾神色轻松了不少，小姑娘甜甜一笑，抱住尤绾唤道：“大姐姐，绮绮可想你了。”

　　尤绾抓住她的圆脸蛋一阵揉搓：“大姐姐也想你，早就想回去看你们了。”

　　尤绮乖乖地任她胡闹，圆圆眼睛笑成一条缝。

　　“别玩了，外面冷，快进去吧。”还是喜塔腊氏发话了，才打断这对姐妹的见面仪式。

　　进到屋子里，喜塔腊氏首先瞥了几眼房里的摆设，比她设想得还要富丽堂皇许多。

　　再看自家不省心的女儿，进贝勒府一年，身量自是高了不少，比之前也胖上些许，脸颊白中透粉，微微带些婴儿肥，虽然穿着家常的衣裳，但布料是锦缎，绣着漂亮的花纹，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用两支累金蝶形玛瑙钗，一看就过得不错。

　　“四贝勒爷待你如何？”喜塔腊氏拉着尤绾问。

　　尤绾正招呼小妹吃点心，闻言抿抿唇：“也就那样吧，他倒是好应付，可这后院里的都不是好相与的。”

　　喜塔腊氏听见这话，不由得难过起来，悔恨道：“早知道这样，额娘当时怎么也不会把你送进来，白白受这样的罪。”

　　尤绾只是发发牢骚，没想到惹她额娘伤心了，立即填补道：“额娘别多想，四爷后院里的人已经算少的了，我本本分分的，她们也算计不到我头上，您难道当女儿是个笨的不成？额娘放心，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

　　她拿起喜塔腊氏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一副娇娇小女儿态：“额娘摸摸，我是不是都胖了？就这样，四爷还让我多吃呢。”

　　喜塔腊氏被她逗笑了，自己也知道今日见面来之不易，以后也不知能不能再见，不能浪费时辰做无谓的伤心。

　　她收收心绪，道：“贝勒爷现在宠你，你自然过得好。以后他不往你这儿来了，你也别伤心，在府里有难处都写信告诉我们，额娘给你送银子，保准你舒舒服服的。”

　　喜塔腊氏并不是故意给尤绾泼冷水，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因着尤绾容貌鲜嫩而宠爱她，明日再来个漂亮的，说不定就到别人院子里去了。

　　她只怕自家女儿年纪小，一颗心不经意间被人几句甜言蜜语哄了去，日后失宠，难过的还是她。

　　尤绾笑笑：“额娘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

　　喜塔腊氏怜爱地摸摸她的头。

　　尤绾依偎到额娘肩头，嘴上说着：“我还以为额娘要和我说，要抓住四爷的宠爱，早早生个孩子，日后能有依靠。我看的那些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胡说。”喜塔腊氏嗔怪她，“孩子是讲缘分，强求不来的。你养孩子不是望他一生平安顺遂成人成材，而是指望他给你依靠，把孩子当护身符。若是送子娘娘知道了，定不会给你送个好孩子来，给你你也教不好。你可不准再这样说。”

　　尤绾没想到这生孩子在她额娘这儿还有这么多讲究，立即捂着嘴支支吾吾道：“我不乱说了，不乱说了。”

　　喜塔腊氏颔首，摸着尤绾的肚子：“你还小呢，怀上就罢了，没有也不急。”

　　不是她自吹，喜塔腊氏敢打赌，凭着自家女儿这容貌性子，四爷不宠上三四年绝丢不开手，缘分到了，孩子总会有的。

　　尤绾对怀孩子还十分懵懂，只知道怀孕辛苦，这时代生孩子又极为危险，她跟四爷这么久，从来没想过怀孕的事。

　　喜塔腊氏又和尤绾说了大半天的话，临走时把捎来的银票偷偷塞给尤绾，这才带着小女儿尤绮依依不舍地走了。

　　惹得尤绾缩在榻上红了半天的眼眶。

　　除夕日，四爷福晋和李侧福晋进宫赴宴，府里只剩下几个格格。

　　午宴是各个院子聚在一块吃的，晚膳则是各吃各的。

　　尤绾把院门一关，带着芙蓉院的几个下人团团坐，涮起滚烫的鸳鸯锅，各式食材摆了满满两桌，也算是享受了一把四爷的奢侈。

　　当夜府外炮竹声连天，尤绾特意早早睡了，梦中还是极其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吵她。

　　初一早上，清梅在帐外轻声叫她：“格格，格格。”

　　尤绾晕晕乎乎醒来，搭在枕头边上的手指突然碰到一个厚囊囊的纸包。

　　清梅在帐外等了许久，也没见尤绾起身，便轻轻拉开帘子，却看见自家格格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个红纸包和一个巴掌大的镂空雕金木盒。

　　纸包里放着厚厚一叠银票，木盒里则是一对金镶玉手镯，手镯边上还有一张长条的纸。

　　从清梅的角度望去，刚好能看见那纸上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致绾绾”。

　　清梅去看尤绾的反应，只见格格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形状姣好的柳叶眸荡漾着甜意，嘴上却小声嘟囔着：“谁要他的新年红包啊，还把我当小孩子看，真是的。”

　　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手镯拿起来，戴到自己两个手腕上，眼睛黏在上面根本挪不开。

　　清梅见状，捂着嘴偷笑起来。

　　＊

　　正月初一，皇子及记在名牒上的福晋侧福晋都要按例进宫。

　　福晋一坐上进宫的马车，就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但眉心一直皱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赵嬷嬷一向关心福晋，自然注意到了，便轻声问了句缘由。

　　福晋微微睁开眸，神色烦躁，说道：“四爷昨儿和我说，今年二月，万岁爷又要南巡，四爷也要随驾。”

　　赵嬷嬷道：“这是好事啊，主子爷受圣上重视，福晋该高兴才是。”

　　福晋眉头依然紧锁：“可我听四爷的意思，他这次随驾南下，只准备带一人前去。”

　　赵嬷嬷闻言略想了想，猜测道：“是尤格格？”

　　福晋颔首：“不是她还能是谁。我原以为四爷看她漂亮一时着迷，可自从她进府以来，四爷可再没去过别的院子，如今更是难分难舍，这样下去……”

　　“福晋别急，”赵嬷嬷当即开解道，“依奴才看，主子爷宠着尤格格，一是因着尤格格确实美貌，二来咱们府里人少，侧福晋几次三番惹主子爷不快，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又不是爱争宠的性子，武格格没脑子，主子爷看不上，这才总往芙蓉院去的，福晋不必担心。”

　　“更何况……”赵嬷嬷压低了声音，在福晋耳边轻语几句。

　　福晋听到后面眼睛一亮：“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奴才在太医院多年的人脉，不会出错的，尤格格进府几个月都没消息，福晋还不信吗？”赵嬷嬷一脸神秘。

　　福晋笑起来：“李氏这个蠢货，总算做了件好事，既然尤格格不能生，四爷宠她也没什么，想带着便带着吧。”

　　赵嬷嬷应和道：“福晋说的是。”

　　主仆两人说得轻松愉悦，殊不知福晋若干年后想起自己这时的决定，真是恨不得把此时的自己骂一顿，更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会那样，说什么也要把尤绾从四爷身上扒下来，锁在贝勒府里，不能让她随四爷南下。




33.  初南巡   　　　　四十四年二月底，南巡……

　　四十四年二月底, 南巡队伍从张家湾登舟出发，随行的有太子、直郡王并四、九、十三这三位皇子，帝辇三月十七日到天津, 二十二日进到山东境内。

　　这次南巡, 随行的皇子们带的都是格格, 尤绾每日坐在四爷的马车里, 倒也不必去给其他府上的人请安。

　　四爷每日都得在御前轮值，除了刚开始几日还能回来陪尤绾用晚膳，后来都是戌时才能回到帐篷，搂着尤绾好好睡上一觉。

　　到了山东, 南巡长队直接换了御舟登水南下, 方便康熙爷沿路视察河工。

　　尤绾从小待在京城，极少见到江水, 这次随四爷南巡乘船, 才发现自己居然有晕船的毛病。

　　江水流速算不上湍急, 清梅她们在船上也都好好的，唯独尤绾觉得头晕，时不时便要吐，连着两日吃不下东西。

　　几个身边伺候的都急得不得了，要去告诉四爷，还要给尤绾请太医。

　　清梅捧着刚端来的午膳, 看见尤绾才吃两口又开始干呕, 连忙焦急道：“格格，您这样可不行, 咱们在船上还要待好几日呢，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尤绾立即拦住她，小脸略微发白：“别去, 我这只是有点晕，不用兴师动众。太医的船随行帝驾，一来一回不知要惊动多少人。你去拿些清淡的来，我等会睡一觉便好了。”

　　清梅见尤绾实在不愿意，拗不过她，只好将午膳撤下去，端了一碗寡淡的碧粳粥来。

　　但尤绾晕船的毛病还是没能瞒住。

　　这一日，四爷回来的早些，正好赶上和尤绾一同用晚膳，看见餐桌上清淡的菜式，有些不悦：“怎么就吃这些，膳房就是这么糊弄你的？”

　　四爷当即就要传值班的厨子上船问话，尤绾连忙出言阻止：“不关膳房的事，是我这几日不舒服，吃不下油腻的，爷别怪他们。”

　　尤其是这几日，不知是不是在江上的缘故，厨子们常常就地取材，总是做各种鱼虾，尤绾一闻到那个味道就受不了。

　　四爷攥住她的手，眉心微皱：“哪儿不舒服？可曾叫了太医？”

　　尤绾摇头道：“就是晕船而已，并不严重，用不着传太医，爷别担心。”

　　四爷看尤绾脸色白了几分，似乎这几天不见，脸就小了一圈，不由得担心道：“还是让人来瞧瞧的好。”

　　“我不要。”尤绾在这件事上显得有些固执，并不是她讳疾忌医，而是随驾出巡时传太医并不是件好事。

　　“我听说九爷身边一个格格身上不好，传过太医之后就下船了，留在岸上养病，我怕我也像她似的被留下。”尤绾垂下眸，小声说道，“那可不行，我是要跟在爷身边的。”

　　四爷听见，嘴角忍不住勾起：“这话说的，是你的身子重要，还是跟着爷重要。只是晕船而已，不会把你留下的。”

　　尤绾不愿意，那些太医三分的病症也能说成七分，个个都怕担事，谁知道会不会让她留下养病，在岸上坐着马车慢悠悠地跟着队伍。

　　她执意不肯，四爷也没办法，只好陪着尤绾一起用膳，跟着吃清淡的玉米枸杞粥。

　　夜晚，弯月低垂，岸边灯笼高挂，光亮映照着江面，宛如繁星点点，隐约还能听见岸两边的丝竹乐声。

　　圣驾南巡，接驾的各地都卯足了劲在万岁爷面前露脸，哪怕圣上在御舟上看不清岸边的景象，也要沿途奏乐唱戏，哄得龙心大悦才好。

　　四爷看尤绾晕船辛苦，想让她早些休息。

　　尤绾却摇头：“白日里睡多了，现在睡不着，爷陪我说说话吧。”

　　四爷便抱着她坐在贵妃榻上，隔着窗户欣赏夜晚的江景。

　　尤绾缩在四爷怀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问道：“咱们还得坐几日的船啊？我都想坐马车了。”

　　四爷道：“出了山东，一路南下到扬州和苏杭，这都是要坐船的，早知你晕船，还不如放你在府里待着。”

　　“不要，”尤绾当即反对，“我现在好得很，只要吃食上注意些，就不会晕了。爷不带我来，还想带谁？”

　　四爷连忙轻拍她哄道：“爷说笑的，怎么就当真了？若真把你放家里，爷在路上也不安心。”

　　尤绾这才开心了，乖乖伏在四爷肩上。

　　“这两日路经德州，圣上多次召见当地的梅文鼎，这才耽误了些时日。等出了德州，船行起来就快了，到时你也能好受些。”四爷想着先安安尤绾的心，让她有个盼头。

　　尤绾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她惊喜地抬眸：“梅文鼎？是我知道的那个梅先生吗？”

　　“哦？你听说过他？”四爷没想到尤绾还能知道这位，惊讶地挑起眉。

　　梅文鼎是当世有名的历算学者，在天文和数学上都颇有造诣，圣上多次召见于他，分坐赐食，钦赐御墨诗扇。

　　梅文鼎名气确实不小，但尤绾身处后院，应该没什么机会听说这类名家。

　　“我……我是听兄长说的，”尤绾想到自家大哥确实买过几本算学书籍，“兄长虽然想走仕途，但对算学也很感兴趣，所以从他那儿听过梅先生的事迹。”

　　四爷道：“既要入朝为官，就该一心读书，算学是旁门左道，容易分散心神，你要劝诫你兄长才是，怎么跟着一起胡闹？”

　　“算学怎么就是旁门左道了？”尤绾不服，“难道爷小的时候没学过吗？我听说十三爷的算学还是您亲自教授的，您怎么不和十三爷说这样的话？”

　　四爷竟被怼得一时语塞。

　　尤绾趁胜追击：“看来您也是知道算学有用，那何必拦着天下读书人钻研算学？不仅不该禁止，更应该让大家都来学才是，要将梅先生的著作多多刊印广而告之，让读书人都能接触到。”

　　尤绾记得梅文鼎在世界科技史上甚至能与牛顿和关孝和齐名，被称为科学巨擘。这样伟大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居然只是被康熙爷赏赐几回，就“以荣其归”，回安徽老家了！

　　康熙爷虽然看重他，但也只是让梅文鼎的孙辈入内廷学习历算，晚年梅文鼎还自己整理所著各书，以备刊印。

　　这样对待一位伟大的科学家，简直是整个民族的浪费！

　　尤绾想想就生气，连对着四爷也没好脸色。

　　“这怎么就生气了？”四爷有点发懵，“你就这般喜欢算学？爷平时也不见你关心这些，怎么今儿就像吃了炮仗似的不饶人？”

　　“还不是被您气的。”尤绾撇撇嘴，低声念叨着，“您明明清楚算学的用处，还不许人认真学，真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是什么比喻？”四爷都被逗笑了，“你信不信，就算现在开设历算科目，天下也没多少人愿意学。历算研究艰难，像梅文鼎这样的名家又有几个，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没什么成就，自然不愿在这上面耗费精力。”

　　尤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科学研究费财费力，但每一步都能给后世带来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和后世的发展比起来，现在的成本根本不算什么。

　　她回嘴道：“您就是在找借口，我不信您身为皇子，还养不起几个研究历算的读书人，明明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四爷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悉心解释道：“这种事爷不能做，皇阿玛也清楚历算的用处，但一向只限于内廷传授。爷难道要违背皇阿玛的意思，在宫外养这样一批人吗？那就是违抗圣意，与皇阿玛作对。”

　　他怎么可能做那样找死的事？

　　四爷看着尤绾的眼睛，嗓音放缓了些：“明白了吗？你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但爷也没办法做到。”

　　尤绾默默不做声。

　　四爷轻柔抚着她的背：“不说话就是还在生气，怎么今儿气性这么大，爷都跟你说清楚了。”

　　尤绾紧咬着唇摇摇头，四爷还要低头解释。

　　却不料下一刻尤绾猛地推开他坐起来，俯身对着窗外就是一阵干呕。

　　突然被推下贵妃榻的四爷：“…………”

　　*

　　御舟三月十一日抵达扬州，尤绾终于得以下船站在陆地上，再也不想过那种头晕目眩的日子了。

　　扬州知府早准备好了接驾，四爷被安置在扬州城西的一处别院内。

　　因着四爷还需陪驾，尤绾就先带着人入住别院，四爷派苏培盛跟着她。

　　这次四爷带在身边的只有尤绾一个，便无需弄那些虚的，事先就吩咐苏培盛，将尤绾的一应物件布置在四爷居住的院子里，免得来回折腾。

　　此处别院完全是扬州特色，白墙青瓦景致优美，尤绾刚下船还有些难受，便寻了院子前一处花架下坐着，清梅在旁边照顾她，随行的奴才自去安置屋子。

　　刚歇了小半个时辰，守在别院门口的小太监报有人来访，问了才知是扬州知府手下的同知，奉命来拜访四爷。

　　尤绾让小太监回绝，就说四爷不在，让他们改日再来。

　　过了一会小太监回报：“禀告格格，同知大人已经离开了，但还留下了给主子爷的见面礼，奴才怎么也拦不住，现如今这见面礼就在门口呢。”

　　尤绾眉心一蹙，四爷早告诉过她，这一路上官员孝敬是少不了的，只要送的礼不太出格，那就都得收下。

　　否则这些地方官员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才惹得主子厌恶。

　　“你叫人把那见面礼拿进来给我瞧瞧，看能不能收。”尤绾吩咐道。

　　小太监面色有些奇怪，只应了一声，转身往别院门口跑去。

　　过了好一会，这太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尤绾正纳闷，忽地看见小太监身后跟着四名妙龄女子。

　　这四名女子个个身段苗条，容貌可人，穿着汉人女子装束，款步走来香风阵阵，真真是各具风姿。

　　尤绾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见面礼不是别的，就是给四爷送了好几位可心的美人儿，还没等四爷回来呢，就巴巴地送上门了。

　　尤绾当即站起来，纤眉一竖，对着身边的清梅道：“快别在这占地方了，把咱们的东西收拾收拾，找别的院子住去。”

　　“格格，可是主子爷吩咐过……”

　　尤绾横她一眼，眼波凌人：“你究竟听谁的，还去不去？”

　　“奴才、奴才当然听格格的，马上……马上就去。”清梅忙跑远了，生怕格格再瞪她。

　　主子爷的吩咐算什么，格格的命令才最重要，她胆子小，可不敢触格格霉头。

　　反正最后有主子爷哄。




34.  十三爷   　　　　夜幕低垂，四爷离了圣……

　　夜幕低垂, 四爷离了圣驾，回到别院。

　　一进正院大门，并未听到想象中尤绾和婢女的说笑声, 整个院子安静得半点声音也无。

　　苏培盛就等在门口, 四爷直接大步进去, 嘴上边问道：“你尤主子可是先睡了？下了船可还晕, 晚膳用得如何？”

　　苏培盛还真是不知道回答什么好，这尤格格自从看到那四名汉女，就气得收拾箱笼跑到别的院子里去了，四爷问的这些话他是半点答不上来。

　　“主子爷, 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苏培盛弯腰低头。

　　四爷脚步一顿, 直觉有些不妙，待他绕过正厅进到内室, 便看见屋内烛火通明, 他心心念念的小格格却不在其中。

　　只见屋子中央站着四位妙龄少女, 容貌清秀，身段苗条。她们许是早被人提点过，见四爷进来，当即福身行礼，嘴上齐齐说道：“妾身见过贝勒爷，贝勒爷万福。”

　　这些人自称妾身而不是奴才, 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四爷出来办事这么多回，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苏培盛！”他沉声喝道。

　　苏培盛忙不迭地跑进来：“主子爷, 您有什么吩咐？”

　　“把人给爷请出去，谁送来的谁领走，以后这种礼不准再收！”四爷厉声斥道。

　　苏培盛想哭的心都有了, 觉得自己十分冤枉，连忙为自己辩解：“还请主子爷息怒，这人不是奴才领进来的啊，是尤主子做主留下来的，说是……说是要留着伺候您……”

　　四爷要是能信这话，那他就不是四爷了。就凭尤绾那爱吃醋的小性子，见到这四个女子还不知气成什么样，恐怕醋坛子都要打翻了。

　　“她人呢？”四爷出声问道。

　　苏培盛愣了两瞬，反应过来四爷是在问尤格格，赶忙回道：“尤格格午后收拾好东西，就搬到别院西边的院子里，那里临近花园，景致可好了。”

　　“你领路，带爷去。”四爷又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转身指着那几个女子，“马上送走，以后官员送礼，你给我在旁边看着，别放不该进的进来。”

　　苏培盛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连连应是。

　　屋里那几个姑娘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人好言好语地请了出来，连夜送出别院。

　　*

　　尤绾才沐浴更衣出来，坐在梳妆台前，金盏站在身后为她细细地绞头发。

　　就见清梅走进来，给尤绾禀报：“格格，主子爷来了。”

　　尤绾脸一转：“不见，就说我不舒服，已经睡下了。”

　　可四爷已经掀帘进来，笑道：“这不是还醒着么，怎么就不见爷了？”

　　他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去。

　　清梅和金盏对了对眼神，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内间。

　　尤绾抬眸横了四爷一眼，小脸绷得紧紧，看得人又心疼又怜爱。

　　“您把人都叫走了，我这头发可还湿着呢，您说怎么办？”

　　四爷伸手拿过金盏刚放下的帕子，笑道：“爷伺候你绞头发，可好？”

　　尤绾轻哼一声。

　　四爷真是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刚下手没轻没重的，绞断了尤绾好几根头发。没等尤绾叫痛，他倒是自己心疼了，手下放轻，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力道。

　　尤绾被伺候得舒服了，才愿意和四爷多说几句话，故意开口问道：“爷怎么现在有空过来，四个姑娘在那，难道还绊不住爷的脚步吗？”

　　“你这话可是冤枉爷了。”四爷抬眸，与尤绾在铜镜中对视，“那几个人爷可是看都没看，直接让苏培盛送回去了。”

　　尤绾小声念叨着：“怎么就冤枉您了？就算今日没仔细瞧，以往爷出来办差那么多回，难道就没遇过这种事儿？”

　　这问题四爷还真不好否认。

　　往年陪皇上出巡，各地官员献人是常有的事，就连皇上，也时不时带几个回去做官女子。

　　他近几年公务逐渐多了起来，出门办差往往歇息的时间都少的可怜，于此事上便慢慢淡了，送来的人启程时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尤绾见四爷不说话，哪里还能不明白四爷的意思，当即撇开头去，紧紧抿着唇。

　　四爷低叹一声，按住尤绾纤细单薄的肩头，微微施力将人转过来，声音尽量放轻了些：“那都是过去的旧账，何必揪着不放？爷跟你保证，以后再不会了，可好？”

　　这还只是将人献上来，他一眼没看一句话没说，小格格就醋成这样，若是真一时糊涂把人收了，怕是能好几个月不理他。

　　尤绾沉默许久，才抬眸看看四爷，握住四爷放在她肩上的大掌，伸手勾住对方的小拇指，红唇轻轻开合，道：“那爷要说话算数，不能诓我。”

　　这种充满稚气的约定手势让四爷忍俊不禁：“好，爷肯定言出必行，绝不会诓你。”

　　尤绾这才露出点笑意，唇角微微勾起。

　　四爷见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展颜，道：“这几日你坐船辛苦，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明日爷早点回来，晚上带你去逛扬州街。”

　　尤绾当然想出去玩，立即点头答应。

　　晚上她躺着床上，想着要去街上逛还有些激动，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还没等到四爷沐浴回来，她就先自己睡沉了。

　　四爷回来也没多想，只以为尤绾是路上劳累，动作放轻上了榻，将小格格揽到怀里。

　　＊

　　隔日，四爷傍晚时分便回到别院，坐在门口早就安排好的马车内，等着尤绾出来。

　　片刻之后，车帘被人掀开，一个身着绀色长袍头戴玄色圆帽的少年坐了上来，手执一柄纸扇，“哗”地一声展开，端在身前缓缓摇动。

　　四爷定在原地，眼睛都愣住了。

　　尤绾轻瞥他一眼，并未因为自己穿了男装而觉得尴尬，她略微放粗嗓音，抱拳道：“奴才尤官见过四爷，请四爷安。”

　　四爷：“……你这起的什么名字？！”

　　“四爷不知，奴才心存高远，立志报效朝廷做大官，所以才取了这个字。”尤绾说的煞有其事，十分严肃，“四爷若是看得上奴才，就给奴才分派个一官半职玩玩吧。”

　　“胡闹!”四爷斥她一句，“快回去把衣裳换了，这像什么样子!”

　　“我不换，”尤绾把扇子一合，“这样出去方便，我还特意把脸涂黑眉毛涂粗了，爷再仔细瞧瞧。”

　　她把脸凑到四爷眼前，左右晃晃。

　　四爷的脸才是真的黑了，这尤绾底子太好，再怎么乔装打扮，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脂粉气，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但尤绾先他一步，让车夫启程，马车向着扬州街驶去。

　　马车停在长街边最有名的一家酒楼前，四爷先下车，尤绾随后，也不用人扶，自己就撑着车掾跳下来了。

　　看得四爷眉心一跳。

　　“别上蹦下跳的，这儿人多，过来爷身边跟着。”四爷连忙道。

　　尤绾指指身上的男装，又指指四爷的衣裳摆摆手：“现在咱们不能靠的太近，会被误会的。”

　　四爷：“……随便你!”

　　酒楼里早有给四爷预留的包厢，二楼临窗，风景正好。

　　苏培盛就在门口等着，瞧着四爷领着个纤细白皙的少年走上楼来，一时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尤格格怎么穿男装跑外面来了，主子爷也不管管，这要让别人知道了，可不得笑话主子爷吗？

　　苏培盛愣神之际，尤绾已经走到他面前，这细看之下才发现，尤绾手里拿着扇子，腰上别着玉佩，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哥儿。

　　四爷清咳一声，苏培盛才醒过神来，连忙掀开包厢的珠帘，道：“主子爷请，尤格……”

　　“叫我尤公子便好。”尤绾打断他。

　　苏培盛嗓音都有点抖：“尤、尤公子请。”

　　等把两位主子送进去，苏培盛站在门口大松一口气，吩咐随行的侍卫：“把这儿附近都给我看紧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二楼更要时刻把守不能松懈，听到没有？”

　　侍卫们严肃应是，分头站在各自的位置。

　　但没过一会儿，就有人跑来寻苏培盛，道：“苏公公，这楼下又来了一位爷，是寻四爷的，咱兄弟们可拦不住，要不您老人家去瞧瞧？”

　　苏培盛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哪位皇子阿哥找来了，连忙往楼梯口走去。

　　只见一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阿哥拾阶而上，抬头看见苏培盛，爽朗一笑：“苏公公，我就知道你在这。刚看见四哥的马车停在外头，他是约了人在这喝酒？”

　　来人面容俊朗，脸带笑意气质可亲，身着深绯色长袍，缎上绣着祥云龙纹，腰间蓝玉环带，坠着巴掌大的白玉佩。

　　苏培盛快走几步迎上去：“十三爷您来得正巧，主子爷方才刚进的雅间，见到您来肯定高兴。”

　　十三爷道：“四哥出来喝酒竟不带我，今儿可被我逮着了，正好去蹭他一顿酒喝。”

　　从楼梯口到包厢不过几步路，十三爷大步流星就到了门口，推门掀帘，嘴上喊道：“四哥，我刚在底下看见……”

　　他忽地愣住闭了嘴，后面半截子话消失不见。

　　苏培盛跟在后面，还疑惑十三爷怎地突然不动了，便探首往前看了看。

　　“哎呦喂!”他低呼一声，连忙抬手捂住眼，悄悄开了丝指缝偷瞧。

　　这主子爷和尤格格怎么光天化日之下，站在窗边就抱到一起了？偏偏尤格格穿的还是男装，这凑到一块，可真够刺激的。

　　没瞧十三爷都说不出话来了吗？苏培盛偷偷把指缝开得更大了些。




35.  诊喜脉   　　　　尤绾手忙脚乱地从四爷……

　　尤绾手忙脚乱地从四爷怀里钻出来, 一时有点无措。

　　她方才只是探身在窗边看湖景，四爷说离窗太近不安全，伸手要将她拉回来。

　　就在这时有人闯了进来, 撞见她在四爷怀里。尤绾谨记自己还在女扮男装, 也不知道这人会怎么看待四爷, 可千万别多想啊。

　　四爷最先反应过来, 若无其事地回到桌旁坐下，问道：“十三，你怎么来了？”

　　“我、我是看见四哥的马车在底下，所以上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四哥在忙……”十三爷有点发懵, 实在不知自己是装傻好, 还是该仔细问问四哥。

　　他怕四哥有奇怪的癖好啊！

　　尤绾这才知道面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三阿哥，四爷的铁党好兄弟。看十三爷这纠结的小神情, 怕是误会方才那一幕了。

　　尤绾忙上前一步, 朝十三爷作揖道：“奴才尤官见过十三爷。”

　　“你是……”

　　“奴才是四爷门下的学生, ”尤绾给自己瞎编了个身份，“方才那是奴才离窗太近，四爷才拉了奴才一把，以免奴才掉下去，还请十三爷不要误会。”

　　十三爷一听事情是这样，马上就放心了, 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四哥一向体恤下属，你自己也要当心些。”

　　“谢十三爷教诲。”尤绾再作一揖。

　　“好了别说了, 都坐吧。”四爷看他们两个有来有往的，忍不住出声打断。

　　有十三爷在这，尤绾自觉与四爷拉开距离, 端端正正坐在四爷右手边，十三爷自然坐在四爷左下首。

　　这时小二在外传菜，苏培盛身为四爷身边的得力太监，当然是包揽了端菜倒酒的活儿，把订好的酒楼招牌菜一样样往上端。

　　尤绾看清呈上来的菜式，不由得蹙了眉。

　　这扬州湖多水多，当地名菜大多与鱼鲜有关。故而这桌上一溜儿的八宝鳜鱼、蝴蝶乌花、醉红蟹膏、珊瑚映白玉……

　　尤绾觉得在船上那股子恶心劲又冒上来了，面色有些发白。

　　四爷注意到她有异样，看过来问道：“怎么了？是哪不舒服？”

　　尤绾摇摇头，低声道：“无妨，可能是之前晕船的缘故，现在看到这些还有点难受。”

　　“那就叫人换一桌菜。”四爷作势就要叫苏培盛。

　　“不必，”尤绾拦住四爷，轻声说道，“我吃些清淡的就好，不用再麻烦了。”

　　若是只有四爷和她在这，尤绾肯定要换一桌，可现在十三爷也在，总不好叫十三爷和他们一起等新菜，还尽吃些寡淡无味的东西。

　　十三爷隔着桌子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在心中纳罕，四哥对这位尤公子还真是照顾看重，平时倒也没见过四哥这般礼遇下属。

　　这尤公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形似乎还未长开，眉眼精致宛若女子。若不是知道四爷是怎样一个正经人，十三爷都要怀疑四爷这是在携美同游了。

　　他出声道：“尤公子从京城来，怕是一时吃不惯这扬州菜式，真是太可惜了，白白错过许多美味。”

　　尤绾轻笑：“十三爷说的对，是奴才这次没有口福。好不容易出趟京城，被身体拖累，也不能好好欣赏沿途景致。”

　　十三爷安慰她：“以后你再来扬州城逛逛，这大好河山都该去去看看，身子骨不好就走慢点，总有机会的。”

　　尤绾微微勾起唇角，十三爷这是真把她当男子看待了，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殊不知她这次离京还是沾了四爷的光，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出来看看。

　　四爷看尤绾和十三爷说得投机，莫名觉得有些看不惯，便亲手盛了一碗珍珠鸡汤递到尤绾面前，道：“这个没有腥味，你尝尝。”

　　尤绾动作自然地接过，轻抿一勺，没有那种反胃的感觉，这才多喝了几口。

　　十三爷在一旁看得都要呆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是自己的亲亲四哥，别是被人假冒了吧？

　　四哥怎么可能帮人盛汤呢？怎么可能递到对方面前呢？这尤公子还喝的心安理得，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四爷看尤绾终于能吃下些东西，心里稍安，转过头来就对上十三爷茫然的眼神。

　　四爷：“……想喝就自己动手。”

　　十三爷哦了一声，刚要拿起汤勺，忽地动作一顿。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自己动手盛过汤呢，这种琐事，哪里轮得到他来做？

　　“苏培盛，过来给爷布膳。”十三爷直接叫道。

　　苏培盛赶忙卷卷袖子就要走到十三爷身侧，却被四爷拦住。

　　“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去别的地方吃。”四爷对着十三爷冷冷说道，“这不是在宫里，没人惯你那些臭毛病。”

　　十三爷没办法，只好委屈地拿起筷子。

　　他实在不懂，让人侍膳怎么就成臭毛病了？看来四哥不仅当差认真负责，平时这些小事也是亲力亲为不假于人手，实在是令人愧服。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色也渐渐黑了。长街上支起形状各异的彩灯，从街头挂到街尾，连成一片灿烂的灯海。

　　长街两边的摊贩呼喝声不断，叫卖小吃酒水、书画笔墨，还有许多尤绾不曾见过的玩意儿。

　　还有好几片空地，被玩杂耍的卖艺人圈起来，表演喷火吞剑，胸口碎大石，赢得一片叫好声。

　　尤绾以前只在白日里逛过京城的街市，还从未在夜晚见过这般热闹的长街。

　　四爷见她喜欢，便停了筷子，说要带她下去逛逛。

　　十三爷当然也说要跟着，他还道：“这片我昨晚就来过了，刚好给四哥介绍介绍。”

　　四爷只想让他安静，但架不住十三爷热情坦率，根本看不懂他四哥的眼色，还是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十三爷确实所言不虚，他在这长街上玩过一回，对哪些摊子好玩哪些摊子无趣那可是了如指掌，领着尤绾走了小半条街，尤绾怀里就堆满了赢来的小玩意儿。

　　四爷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深深觉得选择今日出来就是个错误，尤其是把老十三一直留到现在，早知如此，就该把他踢到楼下去喝白水。

　　十三爷浑然不知他四哥在怎么编排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到沿街的小游戏当中。

　　他这时才发现，这位尤公子看着小巧玲珑的，其实脑子不是一般的灵活，许多他看不透的小把戏，这位尤公子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怪不得四哥对他那般看重。

　　“尤公子，你家住在京城哪片儿？等回京了，我还要和你约着玩，到时候叫上我十四弟，他性子开朗，也好相处，你们肯定合得来。”十三爷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帖，“你拿着这个，就能到我府上来找我。”

　　尤绾看十三爷这副做派，恐怕是真把她看作朋友了，真是让她有些汗颜。

　　“奴才多谢十三爷好意，但这名帖就不用了，奴才是四爷门下的，十三爷若想找奴才，大可和四爷说，也不费事儿。”尤绾答道。

　　到时候只要让四爷帮她想想借口推掉就好了，她如是想。

　　十三爷想想这法子，觉得也可行，就把名帖重新收回去。

　　但这一幕被四爷完完全全看在眼里，禁不住心里犯堵。

　　老十三这是把自己的名帖都拿出来了？他和小格格相处起来，就这么融洽吗？

　　不仅有说有笑的，而且配合默契，一路上赢了许多战利品。

　　四爷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大了尤绾许多，才和她玩不到一起去。这小摊上的把戏在他看来都幼稚至极，那些彩头也是不值一提，若是小格格想要，他能立即买上一屋子，但要让他钻到人群里比试，那可真是难为他了。

　　四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要跟上前面两人。

　　就在这时，他身后不远处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快救火！”

　　四爷猛地回头看去，原来是一处杂耍卖艺的，喷出的火星烧着了上方的灯笼，导致火焰瞬间四溅，点着了大片地方。

　　走水的消息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就像一滴沸水滴入滚烫的热油，当即炸开了花，周围人都四处乱跑起来。

　　四爷身边有侍卫护着，暂时并无大碍，他急着回头去找尤绾和十三，却发现这两人并不在原来的位置。

　　四爷大惊，立即分出五六个侍卫去寻人：“就在前方十来步左右，速速去找，马上给爷带回来！”

　　众人都知道事态危急，怎敢耽搁，当即就分头去了。

　　四爷自己也不闲着，仗着身量高些，迅速寻了块高地，在人群中搜寻尤绾的身影。

　　几息之后，他看见一个熟悉而纤细的身影逆着人流，正奋力往着火处赶。

　　四爷迅即跑到那人身边，一把抓住尤绾的手腕，怒喝一声：“你乱跑什么？！”

　　尤绾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四爷就站在自己身边，不由得愣住。

　　四爷单手将她护在怀中，一手分开人群，快步将尤绾带到安全的地方。

　　十三爷随后而至，喘着气道：“四哥，还好你逮住他了。方才着火，这尤公子不知看到了什么，疯了似地往着火的那处跑，我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他追，幸亏你在，没让他跑过去。”

　　四爷一听，怒气更甚，夹杂着焦虑担忧，对尤绾语气很不好：“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为什么不在原地待着等爷去寻你？要是你有什么好歹，那爷……”

　　他话还没说完，就猛然瞧见尤绾眼眶中忽地积起两汪眼泪，湿漉漉地望着他，脸上白一块灰一块，看着可怜极了。

　　四爷猛地收了声。

　　尤绾眼泪汪汪，止不住地往下流，抽抽噎噎开口：“我…我刚刚看到那儿有…有个和你穿同样颜色衣裳的人，就、就以为是你，才跑回去的。天太黑，我、我就认错人了……”

　　四爷愣住，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格格这是以为他身处事发地，才奋不顾身地跑回去想要找他，这样的认知让四爷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

　　不仅不能责备，反而还觉得心口发烫，似有热流涌动，久久不能平息。

　　他静默良久，轻柔地拭去尤绾眼角的泪水，说道：“爷身边有侍卫有奴才，就算有什么事，也用不着你来救，下次就在原地等着爷，知道了吗？”

　　尤绾乖乖点头，哭过的眼睛更显清澈晶亮：“我刚刚是一时情急，就忘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她当时真的是脑子一片空白，就冲了出去，根本没来得及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方才的自己还是真傻得可怜，让人觉得可笑。

　　四爷哪里还舍得生气，摸摸她的脸，问道：“方才可有哪磕着碰着，身上疼不疼？”

　　他不提起这茬，尤绾还察觉不出身体异样，四爷这么一说，尤绾才感觉到身上疼。

　　“胳膊被碰了一下，好像出血了。”尤绾白着小脸，捂着自己的小腹，“还有这里，也好疼。”

　　四爷闻言，当即将她拦腰抱起，朝着最近的医馆跑去，随行的侍卫立刻给四爷清出一条道来。

　　十三爷在原地看得一愣一愣的，等到四爷的身影快消失不见了，他才恍然惊醒，大喊道：“四哥等等我，等等我啊！”

　　＊

　　街尾的医馆。

　　尤绾被要求躺在木榻上，四爷守在她身边，牢牢握住她的手。

　　老大夫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搭在尤绾的手腕处，阖眸诊断片刻，睁眼道：“这位公子，不对，这位夫人，你这小臂上的伤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大夫你但说无妨。”尤绾轻声道。

　　“只是你这胎像刚满一月，还没坐稳就经历此情绪大变，一时腹痛也是有的。”老大夫叹道。

　　尤绾怔住：“大夫你说什么？我有喜了？”

　　大夫颔首：“自然，夫人脉象犹如走珠，往来流利，自是有喜之兆，只是日子还浅，夫人不曾注意到罢了。老夫先给你稳住胎像，回去可要好好歇息，不可再劳心费神。”

　　尤绾还是懵的，转头望向四爷，却对上一双比她还要茫然无措的眼睛。

　　“爷……？”尤绾轻声叫道。

　　四爷猛地醒过神来，嘴里连连应着：“我在，我在这呢，绾绾别怕，绾绾别怕。”

　　尤绾：……我没怕啊，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控制一下您不停发抖的手？它颤得我都要慌了。




36.  静养胎   　　　　别院。



　　尤……

　　别院。

　　尤绾靠坐在榻上, 清梅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绸被，四个角都压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哪里漏了风进去。

　　尤绾无奈道：“我不冷。”

　　清梅这时胆子大了, 才不听她的, 自顾自地命令金盏和丹若掩好门窗, 将屋内有香味的东西都撤掉, 连地砖上都要铺上软毯，以免尤绾滑倒。

　　屏风外，是四爷传唤来的三个太医，据说这次随驾南下的几个妇科圣手都被苏培盛提溜了过来, 聚在外面向四爷禀报尤绾的脉象。

　　尤绾在里面能听到个七八分。

　　只听得一位太医道：“回四爷的话, 格格如今已有孕一月有余，脉象尚浅。虽然格格今日受了惊吓, 但已稳住胎像, 只要后面多加休息, 便无大碍了。”

　　这话倒是和医馆里的老大夫说的一样，尤绾稍稍安下心来。

　　四爷问道：“那应该休养多久，饮食上可有要注意的，这离开扬州还需坐船南下，她坐船头晕嗜睡，这可会影响？是不是该就地养胎？”

　　若是尤绾的身子不能坐船南下, 那他要早做准备, 尽量空出时间安排她在扬州养胎。

　　“启禀四爷，格格先下休养个五六日便可好转, 至于坐船头晕嗜睡，想来是有孕所致，饮食上忌油忌辛, 需要多加注意。按理说格格应该在此处养胎，但若此时不南下，日后月份渐大，坐船回京便更加困难了，进了京城马车颠簸，怕是更要受罪。”太医答道。

　　四爷略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尤绾带在身边。圣驾还需在扬州停留十日，正好能让尤绾先稳固胎像。

　　四爷又问了些孕期该注意的事项，让太医写下几张膳食方子，才让苏培盛领来赏赐，将几位太医送出别院。

　　他绕过屏风走到内间，看见坐在榻上的小格格，不由得心头柔软一片。

　　尤绾拍拍身边的软被，示意四爷坐下。

　　四爷连忙过去，扶住小格格的肩，细心地避开尤绾受了擦伤的胳膊。

　　“爷高不高兴？”尤绾伏在他肩膀上，抬头笑吟吟地问。

　　四爷抓住她一只手亲了好几下，语气难掩激动：“当然了，你不知道，爷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

　　算算日子，这个孩子还是在刚出京时怀上的，四爷又一次觉得将尤绾带来南巡再好不过，在京中那么多月都没能怀上，一出家门就有好消息了。

　　“只是要辛苦你了，”四爷有些愧疚，“南下一路奔波，回京还需两个月，你这一路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尤绾对怀孕还没什么概念，她这个月只是觉得吃食上挑剔了些，白日里容易困，以为是晕船的缘故，根本没往有孕上想。

　　现在四爷说的这些，她也没有直观的感受，心里倒不太担忧。

　　“要不爷先派人送你回去，不必随着御驾南巡，这样你也能早点回去。”四爷提议道。

　　尤绾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才不要回到贝勒府去，天天对着几个面和心不和的女人，特别是她现在有孕，四爷又不在府里，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要跟着你，才不要回京城去。”尤绾摇头，“爷不在身边我心里不安定，心绪不宁是会影响到孩子的，我自己也不好受，难道爷忍心看着我那样吗？”

　　四爷本就只是说说而已，自己也不舍得把尤绾放回去。小格格这是第一次有孕，没经验，岁数又小，若没他看着，怎么能安心？

　　他忙道：“好好好，不送你回去。那你可要听话，明日爷拨个太医过来，日日请脉稳胎，你得乖乖配合医嘱，明白吗？”

　　尤绾连连点头。

　　恰好这时清梅端着安胎药过来，四爷亲自接过送到尤绾嘴边。

　　“喝吧。”他柔声道。

　　尤绾闻着安胎药的苦味，小脸不由得苦巴巴地皱起来。方才答应得爽快，现在受罪的还是自己。

　　尤绾一边喝药，一边偷偷瞪了四爷好几眼。

　　四爷只当没瞧见。

　　＊

　　后面连着好几日，四爷都是踏着夜色才赶回来。

　　尤绾听说扬州街走水一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连圣上都过问了一句，连带着好几层官员吃挂落。

　　这种事在长街上一年也会有两三回，一般出不了人命，官府里自然不重视。可这次引起上面过问，自然是要一级一级地查。

　　因此，扬州知府找上了四爷，谁让这位爷当晚在长街上呢？

　　知府大人无数次庆幸四爷和十三爷好好的没出事，要是这两位爷有半点差错，那他的顶戴怕是保不住了。

　　上一回献人碰了壁，知府大人现在可不敢随便给四爷送礼，故而特意找到四爷面前得力的苏大公公。

　　“苏公公，您就发发善心，给我提个醒儿。四爷上回怎的把人都退回来了，这做法我看不懂啊，心里慌得不行。是不是四爷觉着我们哪做得不对？你就说个明白吧！”

　　苏培盛一脸高深莫测，轻轻摆手：“大人多虑了，咱这位主子爷向来不好女色，这您是知道的。”

　　知府大人连忙点头，悄不溜地往苏培盛袖子里塞了银票。

　　苏培盛这才笑开，道：“这次招呼没打就把人送回去，确实是主子爷的意思。这缘故啊，还是在主子爷从府里带来的一位格格身上。大人您好好想想吧。”

　　知府大人略一思忖，便想清其中关窍，肯定是这格格醋性大，教唆四爷把人都送走了，这样的妒妇，四爷居然还宠着？

　　知府大人不太懂。

　　苏培盛提点他：“大人你现在问这事真问得巧，那位格格前几日诊出喜脉，大人您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您把尤格格哄好，主子爷那儿不就能说得上话了？

　　知府大人却和他想的截然不同，眼睛猛然一亮：“公公您的意思是……那位格格有孕，四爷身边没人，这次献人上去，四爷是不是就能收下了？”

　　都有孕了，总不能还霸着四爷吧？知府大人觉得自己完全领会了苏大公公的话外之意。

　　可苏公公只想给他一榔头，话都提醒到这儿了，这大人还不开窍，也不知道怎么坐到知府这个位置的？

　　“大人您回去再好好想想吧，这献人的法子就别用了，当心主子爷再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苏培盛言尽于此，揣着满袖子的银票转头就走了。

　　知府大人满头雾水地回府，和自家夫人说了此事，被夫人劈头盖脸骂一顿才醒悟过来，连忙备了两箱子养胎的药材补品送去别院。

　　这次总算没被四爷打回来。

　　＊

　　圣上离开扬州前一日，十三爷约四爷出来喝酒，两人在湖心亭上坐了大半个时辰。

　　十三爷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忍不住问出那个困扰他好几日的问题：“四哥，之前那位尤……姑娘，究竟是……”

　　四爷轻飘飘瞥他一眼，道：“那是你小四嫂。”

　　“哦！啊哈哈，原来是四哥府上的，那就说得通了，哈哈。”十三爷总算弄清楚了。

　　他那日看着四哥与那尤姑娘举止亲昵，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要是在南巡前，有人和他说，他四哥能带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逛街，十三爷是怎么也不信的。可现在他亲眼瞧见了，不信也不行，只能感叹他四哥竟也有下凡的时候。

　　十三爷还记得后来四爷抱着人去了医馆，他为了避嫌就没进去，这儿问道：“那当日小四嫂在街上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吧？”

　　四爷拿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受了轻伤，现下已经大好了。只是去了医馆才知晓，她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当日确有几分凶险，如今胎像稳固，没什么大碍。”

　　十三爷听完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向四爷敬了杯酒，道：“总算是有惊无险，小四嫂还有了身孕，是件喜事。弟弟在这里给四哥贺喜了!”

　　他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给四爷：“这就当是我给小侄子的见面礼，我可是头一个知道他的叔叔，小侄子与我算是有缘，四哥帮我捎回去。”

　　四爷原只想和他暗搓搓炫耀一下小格格有孕的事，没想到十三爷这么上道，一口一个小侄子，正中四爷心事，他便收了贺礼，和十三爷又闲话了许久。

　　晚上回去，四爷把玉佩交给尤绾，尤绾翻来覆去瞧了瞧，道：“这玉佩是个好物件，可一看便是男子带的，若是生个女孩该怎么办，给她当陪嫁？”

　　四爷没想到她能想到这么远，不禁笑了，道：“咱们的第一个孩子，还是男孩好些。”

　　尤绾一听就不乐意了，以为四爷重男轻女，连忙抓着四爷道：“您不能这么想，女孩也是一样的。爷不想要个和我一样好看的小姑娘吗？女儿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又可爱又乖巧又懂事……”

　　她一点一点数着生女儿的好处，四爷安静听着，等她说累了，四爷才颔首，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等尤绾困了睡熟了，四爷躺在她身侧，轻抚着尤绾还十分平坦的小腹，悄声道：“这里还是个阿哥好些。”

　　生个阿哥，才好请封。若是生个格格，便要难上一些。府里尚有两位格格膝下有儿子，想要越过她们给生女儿的尤绾请封，四爷还得费上一些功夫。




37.  回京城   　　　　四月二十日，南巡队伍……

　　四月二十日, 南巡队伍离开扬州继续南下，路经苏州、杭州，于两地检阅八旗、绿旗官兵。后抵达江宁, 圣上下诏命江宁织造曹寅刊刻《全唐诗》, 又诏江浙地数十名在籍翰林参与校订。

　　尤绾对这位曹寅大人很感兴趣, 很想去曹府拜见, 可是四爷不许她出去乱跑。

　　尤绾又多打听了一句，才知道曹寅那位广为后人所知的孙辈曹雪芹还未出生，便打消了去曹府的念头。

　　这一路南下都是坐船，尤绾起初还是有些难受, 幸好四爷请来的太医一直随船, 给尤绾定了膳食方子，才渐渐多吃了些东西。

　　四爷见尤绾小脸逐渐圆润了几分, 放下心来, 说道：“这刘太医在太医院里也算排得上号的, 以后你的胎便交予他了，回府后爷给你个出府的牌子，也方便你宣太医诊平安脉。”新鲜轮谈纯洁的像朵花

　　他心里还担忧着小格格之前的伤，怕对腹中孩子不好，让太医时刻看着，总会安心些。

　　尤绾一听四爷要给她出府的牌子, 忍不住高兴起来, 这可是福晋和侧福晋才能有的东西。

　　她抱住四爷问道：“那等我回府后，能不能用牌子给我家里送信？我有孕这事, 还没和阿玛额娘说呢。”

　　这点小要求四爷怎么会不同意，自然是点头应允，还道：“若是你想见你额娘, 便提前和爷说，爷来安排。”

　　他想着小格格正在孕期，难免会有情绪不畅心思郁结的时候，有家人陪伴疏导，总是好些。

　　等尤绾封了侧福晋，便能自己召家人进府，那样更方便些。

　　尤绾还不知道四爷的想法，她若是知晓了，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因着她记忆中，这另一个侧福晋的位置可是为了大名鼎鼎的小年糕留着的，若是被她占了，那小年糕该怎么办？

　　南巡的队伍自江宁后北上，康熙爷率诸皇子大臣亲谒明孝陵，再于路经清口、宿迁时视察河工，最后于五月底动身回京。

　　四爷府上的女眷自天刚亮时就在前院候着，除了福晋和钮祜禄格格端坐不动，其他人都忍不住打哈欠。

　　李侧福晋是真想不通，福晋每次都搞这种面子功夫，大早上的把人叫起来等着。她进府这么多年，就没见主子爷那次回京是在上午回府的，她们在这等上大半天，主子爷不也一点没瞧见吗？白白浪费一个好觉。

　　她又抬手用帕子掩住脸，偷偷打了个哈欠。

　　武格格更夸张，直接靠着椅背打起盹。

　　福晋重重咳一声，武格格才突然惊醒，嘴里嚷嚷着：“来了吗？来了吗？”

　　李侧福晋嫌弃地看她一眼，略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耿格格连忙低头，免得脸上的笑意太明显，被人瞧见。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瞧着日头正挂中央，终于有报信的小太监飞奔而来，说四爷的车队要到门口了。

　　福晋领着众人起身，理理衣裳往前院门口走。

　　过了一炷香时间，路口出现人影，打头便看见四爷骑着马在前，后面跟着坐女眷的马车。

　　到了府前，四爷先下了马，福晋正要带人走近请安，忽地瞧见四爷往后多走了几步，伸手去接车上的人。

　　福晋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去扶尤格格的。

　　她身后的人也都瞧得清清楚楚，李侧福晋撇了撇嘴，武格格哼了一声，钮祜禄格格一言不发，只有耿格格期待地望着车帘。

　　只见车帘从里被人掀开，伸出一只凝脂白玉般的芊芊素手，搭在四爷手心里，接着走出一个娇美妩媚的美人儿，时逢六月，身着清雅的淡荷色旗装，面容娇艳不妆而媚，让人眼前一亮。

　　对于尤绾的美貌，众人早已知晓，尽管她离开这几月眉眼长开，美艳更甚往昔，众人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可是如今福晋却狠狠掐住身边赵嬷嬷的胳膊，嗓音压得死死的：“嬷嬷，你快看!”

　　赵嬷嬷早就看到了，也是惊讶的不得了。这尤格格下马车时护着自己的肚子，四爷更是伸手垫在她腰后，等尤格格下车后站稳，那微微凸起的小腹便再无遮掩。

　　四爷一路先护着尤绾进了偏门，在转身从正门进府。

　　福晋捏着帕子定了定心神，迎上去，说道：“四爷一路辛苦，妾身着人准备了洗尘宴，四爷要不要……”

　　四爷直接摆手拒绝：“不用麻烦了，爷等会还要进宫，你们也都累了，自去歇着吧。”

　　他让人把带回来的箱笼搬进来，其中好几个是带给府中孩子的，都让各自额娘领走。

　　几个格格自然不会违抗四爷的意思，领了赏赐便站在一旁不说话。李侧福晋虽然因着尤绾有孕憋闷了一会，但她清楚这是早晚的事，四爷还不忘给她好几个孩子带礼物，她就喜滋滋地收了。

　　四爷还要回宫面圣，让苏培盛留下送尤绾回芙蓉院，自己便匆匆忙忙出府了。

　　福晋心神不宁地回到正院。

　　“嬷嬷，你不是说她怀不了吗？怎么今日就……”福晋屏退众人，抓着赵嬷嬷问。

　　赵嬷嬷也是惊异，连忙道：“奴才当日真的听到太医院当值的说过，尤格格之前伤了身子，四爷寻人帮她调理过，之后尤格格进府也是一直没消息，奴才怎么也想不到怎么突然就怀上了？”

　　福晋闭了闭眸，思忖道：“怕是主子爷在背后费了不少心思，你是打听不到的。”

　　四爷不想让人知道，那便没人能知晓，恐怕就连尤格格自己，之前也不知道她难以生育一事。

　　她瞧着尤格格的肚子也有好几个月了，这南巡一趟，刚好让她把胎坐稳，如今回来又有四爷护着，这一胎定能安全生下来。

　　四爷寄回的信件从未提到这件事，这是在有意防着府中人？不知是四爷的意思，还是尤格格的主意。

　　夜晚，四爷从宫里回来，下意识想往芙蓉院去，走到半路忽地止住脚步。

　　今儿是他回来的第一夜，按照规矩该去正院才是。

　　他摸着手中佛珠站了好半晌，终究还是转向往正院走去。

　　苏培盛跟着后面，就听得四爷问他：“你从芙蓉院出来的时候，她可收拾妥当？”

　　苏培盛自然明白这个“她”是谁，答道：“回主子爷的话，奴才离开的时候，尤格格已经睡下了，想来是路上颠簸累着了。”

　　四爷点点头，他知道尤绾最近嗜睡，回京路上一直坐马车，比坐船还要辛苦些，回府后自然撑不住就睡了。

　　他来到正院，福晋早已备了晚膳。

　　四爷和福晋安安静静用完晚膳，便问起这几月府里的事情。

　　福晋道：“这些日子府里也没什么大事，几个阿哥身体都康健，妾身听说三阿哥已经会走了，四阿哥和五阿哥也都会站了，日日在一起，玩得可好了。”

　　四爷颔首，道：“福晋打理府中事务辛苦了。”

　　福晋微微笑道：“这都是妾身的职责所在。爷随圣上南下一路奔波，才真是辛苦，特别是尤格格有孕在身，怕是受了不少罪。”

　　提到尤绾，四爷神色微动，瞬间柔和了许多道：“她这一路确实劳累，孕吐不停，近些日子才好了些，路上嗜睡，偏偏行路颠簸，路上也休息不好。”

　　福晋端着的笑容险些都要维持不住了。这府里有过孩子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您也不是第一次当阿玛了，难道这时候才意识到有孕是件苦差事，知道心疼吗？

　　她勉强勾起唇角，说道：“妾身瞧着尤格格的月份也不小了，怎么之前没听爷说过？”

　　四爷道：“她这胎怀得凶险，起初还动了胎气，爷想着需得过了三个月，等胎坐稳才能对外说，如今快满四月，胎像已然稳固了。”

　　“母子平安，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福晋脸上笑意越发浅淡，手心暗暗攥紧。

　　四爷交待完事情，就说自己要回前院。福晋现在也从不指望他留宿，将人送到门口，便回正院了。

　　她一回来，便在软榻上坐下，一直沉着脸静默无言。

　　赵嬷嬷走过来，轻声道：“福晋，该歇息了。”

　　福晋摇摇头：“嬷嬷，我歇不下，总觉着心里不舒服。”

　　赵嬷嬷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开解道：“福晋放宽心，这府里的侧福晋和格格本就是为主子爷开枝散叶的，她们就算生再多孩子，那福晋您也是孩子的嫡母，她们再受宠，也越不过您去。”

　　福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这次她头一回觉得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慢慢脱离了她的控制。

　　“嬷嬷，你不知道，今儿晚上四爷提起尤格格的时候，那神情我从没见过。府里这么多女人，也没瞧见他对谁这般上心。尤格格……”

　　福晋没说完，她自己也看不懂四爷如今的状态，便是说给赵嬷嬷听，又能如何呢？

　　赵嬷嬷瞧她心慌，连忙安抚道：“福晋别担心，奴才瞧着主子爷待尤格格上心，无非是尤格格如今正在孕期，主子爷自然多照顾些。等这股子劲儿过了，想必也就淡了。”

　　福晋只能信了这种说法，由着赵嬷嬷伺候她入睡。等入了帐子熄了灯，福晋还是睁眼盯着黑暗处，过了大半夜才睡着。




38.  送贺礼   　　　　隔日，尤绾有孕四月的……

　　隔日, 尤绾有孕四月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后院。

　　许是平日里四爷对她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知晓这个消息后，众人并不觉得突然, 都明白这是早晚的事。

　　除了东院没有半点表示, 和尤绾同样的位分的几个格格都送来了贺礼。

　　钮祜禄格格送的是一幅石榴图, 寓意多福多子, 武格格直接送了一只小孩戴的银手镯。

　　尤绾从没见过谁送手镯是单送一只的，实在不明白武格格的脑回路。

　　结果耿格格上门来看她的时候说：“这个我知道，另一只在我那儿，是她送给五阿哥的。一对镯子分两次用, 也只有她才能做得出来。”

　　尤绾直接听乐了, 摆手让清梅将贺礼收起来。

　　耿格格送给她一对平安符，说是当初怀五阿哥时在寺庙里求的, 因着这对平安符, 她怀五阿哥时平安顺遂没出半点差错, 极为管用，现在便送给尤绾。

　　尤绾笑着收下，耿格格摸着她微凸的小腹道：“你有孕的消息也不早点告诉我们，现下都没空好好准备贺礼，只能送些简单的给你。”

　　尤绾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四爷竟一直没说这事，原以为大家都知道的。现在的贺礼便很好, 重要的是心意, 贵重与否倒是其次。”

　　耿格格打趣她：“你有主子爷呢，哪里瞧得上我们的东西。”

　　耿格格瞧着尤绾这芙蓉院的摆设, 比起东院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她倒是半点嫉妒的心思也无，反而觉得尤绾这般娇气金贵的美人儿，就该在这样富贵的金玉窝里养着, 不然她还得生四爷的气，觉着四爷有眼无珠。

　　“你现在就好好养胎，把南巡时受的罪都养回来。”耿格格对尤绾道，“这时若是没养好，以后可要吃一辈子的苦。你不知道，四阿哥生时难产，钮祜禄格格现在每逢阴雨天还得犯腰疼，瞧了七八回太医都无济于事。”

　　尤绾听了心有戚戚，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得突然，自己还没准备好做母亲，就稀里糊涂地怀上了，现在难免有点惴惴不安。

　　耿格格看她被吓到了，连忙描补道：“你也别怕，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多走走，定然能平平安安生下一个小阿哥。”

　　“我倒希望是个小格格。”尤绾收起那些负面情绪，微微一笑道。

　　这府里的小阿哥已经够多了，四爷以后还会坐上那个位置，更有渣渣龙排序在前，尤绾可不想生一个年岁相仿的阿哥，免得日后陷入无谓的纷争。

　　“小格格也好，最好长得像你。只是怕日后会……”耿格格欲言又止。

　　尤绾知道她的未尽之意，若是生个格格，长大后怕是要送去抚蒙。尤绾记得四爷的大格格是留在京城嫁人，要是再来个二格格，恐怕难逃和亲的命运。

　　尤绾如今只能指望那时四爷至少已经升为亲王，能够再保下一个女儿。

　　正当两人说话之际，清梅突然来报，说是福晋派人来了。

　　尤绾微微坐直了身子，道：“让她们进来吧。”

　　正院来的是赵嬷嬷，见到尤绾满脸喜色，说她是奉福晋之命，来给尤绾贺喜的。

　　她身后跟着四个正院的婢女，都是来捧贺礼的。福晋出手果然比格格们要阔绰许多，备了各种养胎的补药，其中不乏珍稀的药材，还有许多绸缎，说是给小主子做衣裳用。

　　尤绾自然是好好谢过，不过这些东西她是绝对不会用的。

　　清梅带着金盏丹若上前，要接过礼盘，临到正院最后一个婢女前，发现这婢女与旁人不同，别人都是恭恭敬敬低着头，唯独她把头扬得高高的，目光炯亮地盯着屋子里的主人，神色隐隐激动。

　　“你在瞧什么！”清梅低声斥她一句，“还不赶紧回神，别扰了主子清净。”

　　这婢女像是并没听见她的话，甚至更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把清梅撞倒。

　　“你！”清梅连忙伸手拉住她。

　　这里的动静被尤绾听见，她停下与赵嬷嬷的寒暄，循声看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熟悉的眸子。

　　“……沅秋？”尤绾愣了一瞬，迟疑地叫道。

　　沅秋连忙上前几步，许是因着激动，脸色不由自主地发红，嘴唇轻动：“尤姐姐……”

　　尤绾神色未动，旁边的耿格格微微皱了眉。

　　清梅直接挡在她面前，语气十分不善：“你在乱喊什么，这是尤格格！不是你能随便喊姐姐的，这是对格格大不敬！”

　　沅秋被吓得顿住，面色忽青忽白。

　　气氛霎时间凝滞住，尤绾这时出声，朝清梅招手：“你且过来。”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红唇轻启：“沅秋是我在宫里的小姐妹，许久不见了，如今遇到怕是一时太过欢喜，才错了规矩，你可不要难为她。”

　　清梅有几分不忿，但还是顺着尤绾的意思退开，走的时候一把拽下沅秋手里的托盘，徒留沅秋尴尬地站在原地。

　　“哎呀！”赵嬷嬷突然站出来，仿佛刚才装聋作哑的人不是她似的，笑道，“这可真是凑巧了，沅秋在咱们正院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是格格昔日的姐妹。早知如此，也该多带她来芙蓉院和格格叙叙旧。”

　　尤绾道：“嬷嬷说笑了，沅秋在正院正经当差，该明白服侍福晋是头等大事，怎么好来找我呢？不过这次遇上了，也是有缘。”

　　她朝身侧的金盏和丹若使使眼色，两人瞬间心领神会，多拿出几个鼓囊囊的荷包塞给赵嬷嬷和正院来的婢女。

　　“一些微薄心意，嬷嬷不要嫌弃，拿去吃酒吧。沅秋在正院，还要劳烦嬷嬷照拂。”尤绾笑道。

　　赵嬷嬷当即福礼向尤绾道谢，还拉着沅秋到尤绾面前，说要让沅秋谢过尤绾的赏赐。

　　沅秋怔怔地站着，也不知道要行礼。

　　耿格格见状说道：“好了好了，贺礼既已送到芙蓉院，你们便回去吧。尤格格现在是双身子，精力不济，照应你们平白让她受累。嬷嬷快带人回正院吧，福晋怕是离不开你。”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几句话赶走了。等芙蓉院院门一关，耿格格拉着尤绾道：“你可得注意，别和正院的人走得太近。什么姐姐妹妹的，你都出宫快两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姐妹之情，可别被人几句话哄了去。”

　　尤绾倒不知道，自己在耿格格眼里竟是这样傻白甜的形象，她好笑道：“我都明白，只要她与我相安无事，多照拂些也没什么，她到二十五岁便要出府了。”

　　只是尤绾瞧着沅秋在正院当差近两年，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冒进急躁，不由得蹙了眉，觉着有些不好。

　　*

　　正院。

　　赵嬷嬷站在福晋身侧，将方才芙蓉院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福晋听完事情原委，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原来我们院子里还有她的老熟人，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赵嬷嬷靠近了道：“奴才打量那芙蓉院里的陈设，一看便知是主子爷私库里出来的，瞧着不像是个格格的院子，倒像是……”

　　福晋轻瞥她，将赵嬷嬷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倒像是个侧福晋的院子，是与不是？”

　　赵嬷嬷闭紧嘴，只点点头。

　　福晋昨夜一直在想着这事，现在听到这样的话并不惊讶，反而心里早有准备。

　　“尤氏家世不差，就算是包衣出身，指给宗室做侧福晋也是够格的。主子爷想抬举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赵嬷嬷问道。

　　福晋摇摇头，手指轻敲了敲桌面，道：“抬举她做侧福晋便也罢了，这位置空了这么多年，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我现在烦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事儿？”赵嬷嬷低声问道。

　　福晋并未说明，只让她把沅秋叫进来。

　　赵嬷嬷道：“那不过是个小丫头，奴才看她和尤格格也不是很亲近，怕是不知道什么。”

　　“嬷嬷，你不明白，不亲近才好，否则咱们接下来的事儿就成不了。”福晋说得神秘，招手让赵嬷嬷更近些，悄悄说出自己的打算。

　　赵嬷嬷听得认真，最后道：“福晋放心，奴才一定给您办好，绝不会牵扯到正院来。”

　　她做事，福晋一向是放心的，便摆手让她出去叫人。

　　赵嬷嬷来到廊下，找到轮值的沅秋，笑道：“你跟我来，福晋找你说话。”

　　沅秋在正院做了这么久的三等婢女，还从没被福晋传召过，一时有些紧张。

　　赵嬷嬷安抚她：“你别慌，咱们福晋是最好说话的，今儿这是要提拔你呢。你先和我说说，你姓什么，家里如何，来府里多久了？”

　　沅秋攥攥冒汗的手心，忐忑道：“奴、奴才进府已经一年半了，家里是内务府包衣，姓、姓伊。”

　　*

　　尤绾回府已经满半月了，或许是月份到了，又或许是不再在路上颠簸，她孕吐的反应渐渐好转不少。顶多早上起床时恶心一阵子，后面吃吃喝喝都不碍事。

　　吃喝上没了忌讳，尤绾孕期奇怪的喜好便显露了出来。别人有喜时要么嗜辣，要么嗜酸，她在这上面倒没什么偏好，唯独爱吃的，只有各种冰冰凉凉的水果。

　　四爷得的御赐贡果，全都进了她的肚子。其中好几篓樱桃，被尤绾放在冰窖里存了好几天，想吃的时候便拿出来拌着酥酪吃。因着四爷不让她吃冰，她只能用这种办法偷摸摸吃点凉的。

　　尽管这样，还是有一晚觉得小腹疼，惹得她捂着小肚子在榻上蜷着抽抽噎噎地哭。

　　四爷都被吓坏了，立即宣太医进府给尤绾诊治。忙了大半夜，尤绾才觉着肚子好了些，眼角挂着泪珠累得睡着了。

　　经此一事，四爷觉得不能再让尤绾这般胡闹下去。小格格这次是头胎没经验，她身边人又都管不住她，还是得安排一个能管事的人进芙蓉院才行。

　　于是过了两天，四爷拥着尤绾道：“你这院子里如今没个主事的，爷想着得给你安排个管事嬷嬷，等孩子出生事情多了，也有人帮你操持。”

　　尤绾正吃着点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道：“那就听您的安排。”

　　四爷便将等在门口的人叫进来，道：“这便是爷给你找的，你先认认人。”

　　尤绾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发髻油亮衣着整齐的嬷嬷走了进来，面容严肃端正，朝她恭敬一拜。

　　“奴才严氏，见过尤格格。”

　　严嬷嬷缓缓站起身来，沉寂的眼神将尤绾定在原处。

　　尤绾神情顿住，手心一松，点心“啪”地碎了满地。




39.  胎动现   　　　　芙蓉院内。



　……

　　芙蓉院内。

　　清梅几个人站在尤绾身后, 平时叽叽喳喳爱说笑的三人此时全像锯了嘴的葫芦，都垂着头站着，极力遮掩自己的存在感。

　　尤绾作为主子, 只能打头向严嬷嬷笑道：“许久不曾见过嬷嬷, 嬷嬷近来可好？”

　　严嬷嬷一板一眼地回道：“多谢格格关怀, 奴才一切都好。主子爷这次将奴才从内务府调来, 是为伺候格格日常起居，处理芙蓉院一应大小事务，格格只把奴才当管事嬷嬷待便好，奴才自当尽心尽力。”

　　尤绾脸上笑着点头, 心里把四爷骂了七八遍。方才四爷把人叫到她面前, 没待一会儿就说前院有事，急匆匆走了, 害得她还要单独面对严嬷嬷, 心里都没个底。

　　这位可是能将李侧福晋管得服服帖帖的狠角色, 尤绾都觉得四爷是不是看不惯自己了，才给自己找来这么一个严苛可怕的管事嬷嬷。

　　尤绾这里暗暗担心，殊不知四爷早就和严嬷嬷打过招呼。之所以派严嬷嬷来芙蓉院，无非是要用她压压尤绾身边的下人，免得年轻不知事闹出差错。至于尤绾，四爷明确交代过严嬷嬷, 不能太过苛责, 只要她身子无虞，开心便好。

　　严嬷嬷也是个明白人, 她清楚四爷这次让她进芙蓉院，和上次进东院是截然不同的。东院那次，是要让她好好磨侧福晋的性子, 这次调来尤绾身边，以后若没有意外，尤格格便是她一辈子的主子了。主忧仆辱，主辱仆死，从踏进芙蓉院的那一刻起，她就要事事以尤绾为先，护着尤绾在这后院站稳脚跟。

　　四爷喜欢的便是尤格格这样的性子，她当然不会用对待侧福晋的那一套对待尤绾，只要帮她管好芙蓉院便足够。

　　严嬷嬷刚来头一天，就把清梅她们几个提到面前立了好几条规矩，凡是尤绾入口上身的东西都要经她过目，胭脂水粉更要谨慎，不能出半点差错。

　　屋子里尖锐的东西也都被收了起来，库房原是清梅管的，严嬷嬷来了便接过手，列出详细的分类单子，清晰明了，井井有条，确实比清梅强上许多。

　　尤绾原以为严嬷嬷会对自己严加管教，但几日相处下来，发现除了吃食上被限制，其余时候倒没什么变化。

　　她还是睡到自然醒才起，每日在院里走上小半个时辰，眼瞧着肚子越来越大。

　　这一日，尤绾从耿格格处回来，清梅向她禀报，说是正院又派人来送东西了。

　　尤绾走得有些累，坐到窗前纳凉，闻言挑眉，道：“还是沅秋来送的？”

　　清梅点点头，疑惑道：“格格，你说福晋这是要做什么？听说您爱吃各种果子，福晋就总是往咱们院子里送新鲜水果，但正院送的东西咱们也不敢让您吃啊，福晋又不是不知道。”

　　尤绾摇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福晋送来的东西你就好好收着，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清梅略有些不耐烦：“还有那个沅秋，每次来咱们院子的时候，总说要见格格您，她当她是谁啊，能随便见您吗？”

　　她看不惯沅秋的原因还不止于此，自从那次沅秋送礼时和格格套近乎，回去后便被福晋提拔成大丫鬟了，每次来芙蓉院都涂脂抹粉的，衣裳也亮丽了不少，也不知道是打扮给谁看的，福晋竟也能容得下手下婢女装扮自己，还不出手管管。

　　尤绾闻言眉心微紧，她并非有意避着沅秋，只是毕竟许久未见，如今沅秋又是正院的人，她们总不好走得太近。只是沅秋似乎还是没半点长进，让尤绾有些苦恼。

　　“下次她再来，就让严嬷嬷去应付吧。你性子急，小心和她呛起来。”尤绾吩咐道。

　　清梅无奈，只好答应。

　　沅秋将东西送到芙蓉院，便转身回到正院向福晋复命。

　　“尤格格可在芙蓉院？”福晋问道。

　　“回福晋的话，奴才去的时候，尤格格已经去拜见耿格格了，故而没有遇见。”沅秋顶着日头走了一路，脸上的水粉已有些花了，她原本的容貌还算得上清秀，现在却徒添几分狼狈。

　　福晋像是没看到似的，道：“尤格格和耿格格处得好，时常串门也是有的。如今尤格格有孕，多向耿格格讨经验，来日生产时也更容易些，我和主子爷也放心。”

　　“福晋说的是，”赵嬷嬷跟着帮腔，“尤格格这胎，主子爷可是万分看重呢。据说尤格格爱吃果子，那流水似的贡果往芙蓉院送，主子爷更是隔三差五地赏赐，芙蓉院如今可不是一般的气派。”

　　沅秋垂首站着，闻言略动了动耳朵。

　　福晋笑道：“她现在是双身子，主子爷自然宠着。这府里不论谁有孕，都是一桩喜事，主子爷都是高兴的，尤格格也算是母凭子贵了。”

　　她朝沅秋摆摆手：“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我身边自有旁人伺候。”

　　沅秋福身退下。

　　赵嬷嬷盯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声对福晋道：“主子，您说她会动那种心思吗？”

　　福晋胸有成竹地笑笑：“让她亲眼见到尤格格受到如此盛宠，凡是有点嫉妒心的都不会安分，只是要让她入套，咱们还得再烧一把火。不拿人去试试四爷的心思，我总觉着不安。”

　　赵嬷嬷自然明白那“火”是什么，连连点头。

　　*

　　尤绾自有孕后，生活上最大的改变就是饮食上的变化，若非她每隔几日便要喝安胎药，肚子越来越鼓，还真的很难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做额娘了。

　　直到有一日肚子里的小家伙猛地朝她肚皮踢了踢，尤绾才清楚地感知到，里面有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豆芽。

　　那时四爷正抱着她在帐子里躺着，男人小心护着她的腰，紧贴身后缓缓地动。自满了三月后，四爷便开了禁，不用再像前两个月那般压抑自己。

　　他顾及尤绾的身子，每次动作都十分轻柔，倒是尤绾每每到后面受不了，催着四爷入快些，紧紧贴着四爷汗湿的肩膀，像只馋了嘴的小懒猫。

　　这次四爷也是再小心翼翼不过，勉强入了港，缓缓动起来，一边瞧着尤绾的反应一边忍不住加快了些。谁知才刚刚尽兴，忽地听见尤绾惊呼起来。

　　“怎么了？肚子疼？”四爷猛地停下，看见尤绾捂着肚子，忙着急问道。

　　尤绾摇摇头，刚想说话，又忍不住低呼一声。

　　她握住四爷的手覆在凸起的小腹上，语气微颤，难掩惊奇和欣喜：“你摸，他在动。”

　　四爷感受到手心被小家伙踢了一脚，一时真是哭笑不得。小家伙挑这个时候胎动，不是专和他这个阿玛作对吗？

　　尤绾已经完全被转移了注意力，浑然忘记身后还有个蓄势待发的男人，一心只在小家伙身上。

　　“他动得好频繁，是不是被我们吵醒了？”尤绾试图去安抚他，轻柔地隔着肚皮和小家伙互动。

　　四爷足足忍了半晌，最终还是把人往怀里一揽，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嘴上急切道：“醒便醒了吧，正好让阿玛和他打打招呼。”

　　尤绾第二日起床，欣喜地告诉众人，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动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昨晚被阿玛吵得没睡好，小家伙白日里一直没有动静，怕是在补眠。

　　清梅她们几个小姑娘围着尤绾小半天，也没见小主子给她们面子，伸伸胳膊蹬蹬腿啥的，只能遗憾地散开了。

　　尤绾肚子满六月后，口味大变，突然喜欢起酸口的吃食。四爷打趣她心心念念想要女儿，可肚子里这个显然是个小阿哥，哄着她答应把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再努力怀个小格格。

　　尤绾现在就觉得很吃力了，才不想再吃有孕的苦，当面狠狠拒绝了四爷。

　　四爷也不生气，孩子要讲缘分，等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小格格刀子嘴豆腐心，等孩子生下来，她保准比任何人都要疼惜。

　　眼瞧着尤绾身子渐重，四爷便和福晋说免了她每月两回的请安，福晋向来会做表面贤惠，当然不会驳了四爷的面子。

　　这消息在正院传开，福晋身边的奴才都知晓了四爷对尤格格的格外厚待。

　　沅秋听到这件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能察觉到尤绾在有意避着她，想着是不是嫌她身份低微才不愿意搭理她。只是沅秋觉得，自己和尤绾是同批从宫里出来的，又都是包衣出身，就算尤绾做了四爷的格格，也不应对她凉薄至此。

　　如今尤绾都不来正院请安，那她能见到尤绾的机会便更少了。

　　福晋也很少让她贴身伺候，沅秋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屋子，正准备歇歇，忽地听见窗外有两人在小声交谈。

　　一人道：“……我瞧着尤格格越发不把咱们福晋放在眼里了，不就是怀了孩子嘛，又不是走不动道，居然就让主子爷给她免了请安。哪怕是之前的李侧福晋，也不曾这般恃宠而骄过。”

　　另一人附和道：“尤格格怎么能和侧福晋比？侧福晋虽然不讨福晋喜欢，但也是正经指进府里的，不像尤格格，在前院的时候就勾搭上主子爷，这种魅惑人心的功夫，一般人可学不来。”

　　“你说得对，尤格格之前不也和咱们一样，都是伺候人的奴才，现在一朝飞上枝头，就变成半个主子了，这往哪说理去？”

　　旁边那人笑了，说：“你可别气了，现在瞧着尤格格风光，以后还不知是谁呢？这种事有一便有二，主子爷能瞧上她便也能瞧上别人，恐怕这府里还得再出几个新主子呢。”

　　“那倒也是，只要姿色出众，总有机会的，到时候生个一儿半女，也算是熬出头了……”

　　外面两人说着说着便走远了，后面的话沅秋没继续听。

　　她缓缓撤回趴在窗沿上的身子，手心不停地冒着汗，抬眸望向铜镜里的自己。




40.  小火车   　　　　这一日傍晚，八月的晚……

　　这一日傍晚, 八月的晚霞铺满天际，地面依然残存着白日的余温，微微发烫。

　　四爷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蓦地抬头看见尤绾正扶着清梅款步走进来。

　　尤绾挺着六个月的肚子, 看得四爷心惊胆战, 忙起身迎上去：“这大热天的, 你怎么来了？”

　　尤绾被扶着坐到窗边铺了竹席的软榻上，额间微微泛着细汗。

　　四爷接过清梅手中的帕子，轻轻帮她点去，关切道：“有事叫人来说就好, 你现在身子重, 最好在院子里待着，别乱跑。”

　　尤绾仰头方便四爷动作, 小巧的殷红唇角微微勾起, 露出一个温馨的笑：“爷不用担心, 太医说了，现在每日都要走走，不能总坐在屋子里，将来才好生产。”

　　她示意清梅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一碗西米南瓜奶露摆上桌，澄黄色的南瓜奶冻上铺着薄薄的晶莹西米, 因用冰块镇着, 上面还飘有丝丝凉气。

　　“给爷准备的，您尝尝。”尤绾殷勤地将奶露往四爷面前送。

　　四爷一看这送到面前的糖水, 就明白尤绾这次的来意了。他就当不知道，拿起银勺轻舀起一小块，刚要往嘴里送, 抬眸便看见小格格正眼巴巴地盯着他。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的奶冻。

　　小格格入夏来畏热，偏偏用冰一应被严嬷嬷严格管控着，自从上次肚子疼，严嬷嬷也不许她吃冰镇的东西。

　　尤绾又馋，所以每每都打着做给四爷吃的名头做这些糖水，再想办法从四爷手中骗下几口。

　　四爷拿着银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尤绾见状，直接凑上来，红唇微微张：“啊——”

　　四爷无可奈何，只好把第一勺送她嘴里，还道：“今儿就这一口，后面再也没了。”

　　尤绾吃得开心，满足地弯起眼，笑眯眯地点头。

　　四爷吃剩下的奶冻时，尤绾便熟门熟路地从桌下摸出装酸杏干的纸包，一块接着一块吃个不停。

　　前院近日总备着她的小零嘴，免得尤绾来的时候喊饿。

　　四爷看得都牙酸，但见尤绾吃得欢，他也没说什么，只能加快动作，用完奶冻后便拉着尤绾说话，免得她吃得太多等会泛酸。

　　“你这几日都在房里做什么？闷不闷，爷近日公务忙，等闲了定日日去瞧你。”四爷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把酸杏干拿远。

　　尤绾摇头道：“不闷的，我有正事做。”

　　她从怀里拿出一叠纸递给四爷：“您看，这是我自个儿画的，您帮我找人做出来吧。”

　　这叠纸摸起来极厚，四爷有了几分兴趣，将纸张摊开在桌上细细地看。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爷怎么没见过？”四爷问道。

　　尤绾指着最上面一张，纸上画着小火车和轨道的三视图：“这是给宝宝做的玩具，您看这里有个发条，只要转几圈，这个小火车就能沿着轨道自己跑。”

　　尤绾原本还考虑要不要将小火车改成马车，但想着这个时空没人知道火车是什么，她拿来用也没人知道。

　　四爷看着这图纸觉得很是新奇，他倒是常见将发条用在自鸣钟和八音盒上，却没见过这样造型独特的小玩具。

　　“为何叫它火车？”四爷问道，“你是想将它做成瓷的，用火烧制不成？”

　　这个问题还真把尤绾问倒了。

　　她总不能和四爷说，因为一百年后这种车子能用燃料启动，用火烧烧就能嘟嘟跑起来，所以人们才叫它火车。

　　“这是我乱取的名字，”尤绾编不出合适的理由，便破罐子破摔，“我觉得红色艳丽，能引起小孩子的注意，所以想把它都涂红，这才叫它火车的。”

　　“那这轨道呢？”四爷道，“该是什么颜色？”

　　“我画了四段轨道，每段都得是不同颜色的，爷自己配吧。”尤绾还是相信四爷的审美的。

　　除此之外，尤绾还准备了乐高和填充玩具，这可是穿越女必备，她也要给自己的宝宝准备，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四爷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小火车，说要将它做成好几种材质的，木的瓷的玉的都要来一套，试试哪一种能够行得最久。

　　尤绾想着，您也不怕您儿子随手就给摔了，小孩子可不管那是金还是玉，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四爷拉着尤绾研究了好一会，然后才用了晚膳。

　　吃过晚膳，尤绾先撑不住，眼皮发沉想要睡觉。四爷便放过她，让她先回芙蓉院，说是处理完公务再去寻她。

　　尤绾迷糊地点点头，外面苏培盛早为她准备好了轿辇，免得尤绾自己劳累。

　　轿辇悠悠进入后院，快到芙蓉院时，尤绾看见前方小花园的岔路口走过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人提着食盒，看方向是往前院去的。

　　清梅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方向定睛一看，说道：“那衣裳看着像是正院的婢女，向来是福晋找主子爷有事儿吧。”

　　那人走过岔路口便没了身影，尤绾也没放在心上，回到芙蓉院洗漱过便睡下了。

　　＊

　　苏培盛送过尤绾，等着尤绾歇下，才紧赶慢赶回到前院，正准备向四爷复命。

　　却发现与他轮值的张起麟和一众小太监全部站在门外，袖着手站着。

　　苏培盛上去问道：“怎么全在外头，主子爷在里面没人伺候，等会小心你们的皮!”

　　张起麟嘿嘿笑了两声，道：“苏哥哥您不知道，主子爷现在忙着呢，尤格格在里面，哪里需要我们进去杵着？”

　　苏培盛一听傻了，道：“尤格格怎么可能在里头，我方才才把人送回芙蓉院啊！”

　　张起麟大惊：“你没哄我吧？尤格格要不在里头，那里面的人是谁？”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苏培盛直觉不妙，正要抬腿往里冲。

　　却不料他还没走进去，里面先被踢出一个人来，哗地倒在他脚边震起一地灰，可见四爷用了多大的力气。

　　“苏培盛!”四爷从里面踉跄走出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衣裳被解开两个扣，苏培盛一看便知道完了，有人要倒大霉了。

　　“快宣府医，快去!”他大声叫道。

　　四爷声音发紧，勉强撑着自己不倒下：“给爷备冷水，外面那个捆起来，你去审，务必给爷审个明白!”

　　苏培盛连连答应。

　　屋里被人搬进木桶，哗啦啦灌上大半桶冰凉的水，四爷径直脱了衣裳坐进去，脸上冷汗直流。

　　苏培盛看得心惊，生怕四爷这样忍出了毛病，着急道：“爷，不如您就随便点个后院主子来，奴才去接人，也免得您受这种罪。”

　　“闭嘴!”四爷斥他一句，“出去站着!”

　　苏培盛没办法，只能到外面等着，急得团团转，偏生府医来前院还要等上一会儿，他只能听着四爷在里头不断发出低喘声，水花四溅，其中隐约夹杂着两声几不可闻的“绾绾。”

　　苏培盛真是服了四爷了，都这关头了，您还想着那位，这后院的女主子们虽然比那位长得差点儿吧，但灯一熄不都差不多嘛，您专挑那最好的有必要吗？

　　他气不忿，跑出去冲院子里被捆起来的沅秋踹了两脚。

　　他用脚尖挑起沅秋的脸看了看，认出这人是正院的，连忙啐了两口怕惹上晦气。

　　“这人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咱家不在，你们个个的都不顶用，尽给主子爷惹事儿!”

　　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小太监们都吓死了，全都跟着一起跪下，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声跟着一声向苏培盛求饶。

　　苏公公正愁着呢，哪里管他们死活，全部押起来，好好审究竟是谁把沅秋放进书房的。

　　这时府医才姗姗来迟，苏培盛一把把人提溜到内间。

　　府医来时早已被提点过四爷中了什么药，二话没说先拿银针稳住火气，再让人速速煎药给四爷服下，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平复了四爷的症状。

　　前院的灯笼一路点到正院，福晋于睡梦中被叫醒，披了件衣裳出来，便看见四爷面沉似墨地坐在上首，堂下跪着一个手脚被绑缚起来的婢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渍，几乎难以分辨出相貌。

　　“爷……”福晋迟疑上前。

　　四爷猛地拿起手边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飞溅，又在沅秋脸上添了两道伤痕。

　　“福晋教出来的好丫鬟，大晚上的跑去前院爬床，福晋竟也能睡得着吗？”四爷气极反笑，只是说出的话绝称不上友善。

　　福晋露出震惊神色，朝那婢女望去：“她、她是……”

　　“她便是你院子里的沅秋，福晋竟连人都不认得了？她自己可是招了，今晚是你让她去前院的。”

　　福晋连连摇头：“是妾身让她去的不错，但妾身只是想邀请爷来正院商议中秋的安排，怎么可能让沅秋去、去……”

　　福晋似是对那两个字难以启齿，四爷直接拍手，让人送上一个瓷碗。

　　“这是此人送去前院的百合绿豆汤，府医已从里面查出了罪证，福晋还要说自己不知晓吗？”

　　沅秋一听这话，突然激动起来，死死摇着头，脸上涕泪横流，看着更是可怖。

　　只可惜她嘴被捂了起来，根本说不出话。

　　沅秋这次得了机会去前院，确实存了勾引的心思，特意拿出自己最好的衣裳，仔细画了妆容。

　　可她真没想到给四爷下药，之所以带上绿豆汤，是听正院有人说尤格格时常给主子爷送糖水，她便想着如法炮制，说不定能得主子爷青眼。

　　那汤是她从膳房拿的，路上并没有经过别人的手，沅秋也不明白，那汤里怎么就被人下了药？

　　福晋咬死了自己不清楚这件事，那碗百合绿豆汤也和她全无关系。

　　四爷自然是不信的，正要让人解了沅秋封口的布条当面审问。

　　外面突然有人跑进来通报：“启禀主子爷，启禀福晋，尤格格来了。”

　　四爷震怒的神色一僵，连忙低头看看身上，没有找到半点凌乱的地方，才挺直了背脊，沉声道：“让她进来吧。”




41.  留着她   　　　　尤绾走进来的时候，看……

　　尤绾走进来的时候, 看见正院的人全都在院子里立着，四爷带来的人将正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严嬷嬷在旁搀扶着她，提醒道：“主子, 该进去了。”

　　尤绾闭了闭眸, 定定心神, 缓步走进正厅。

　　一进厅内, 里面的景象和她所设想的差不多，苏培盛早给她端来椅子，安置在四爷身侧，尤绾也不推托, 自顾自坐下, 没向福晋行礼。

　　她看向四爷，问道：“爷审问出什么来了吗？”

　　四爷望着她的眼神略有些不赞同的意味：“你在芙蓉院好好歇着就是, 何必往这儿来一趟, 你放心, 爷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尤绾微抿起红唇，抬手轻轻安抚肚子里躁动的小家伙。

　　她听到这个消息便起床赶了过来，小家伙没睡好，路上就开始和她抗议。

　　尤绾轻声道：“您怕是不知晓，这沅秋和我在宫里便认识的，今日这事我想弄清楚, 爷便让我在这听一听吧。”

　　四爷一听, 才知道厅下那个婢女和尤绾还有这段关系，以为她是难过了, 对沅秋便是更添嫌恶，对幕后主使更是憎恨。

　　明摆着是清楚小格格和沅秋的关系，才利用沅秋来恶心小格格, 可见用心险恶。

　　整件事四爷对着尤绾说不出口，苏培盛便小声向尤绾说清楚，尤绾听罢点点头，道：“所以是沅秋借着给福晋传话的机会，给四爷送了一碗掺药的绿豆汤。这汤福晋不知情，这药沅秋也不清楚，是吗？”

　　苏培盛颔首，垂手于一旁，不敢再多言。

　　跪在地上的沅秋满脸涕泪地望着尤绾，“唔唔”点头，眼里写满祈求，明显是想让尤绾救她一命。

　　“这事情不难查，”尤绾收回眼神，避开沅秋的目光，“这药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定是从府外捎进来的，如今怕是早被处理了。不过爷派人查查近日府里人员进出，或许能找到线索。”

　　四爷自然不会想不到这点，只是他明白，有些事若是被人有心掩盖，怕是他也只能查个表面，幕后的人随便拿个弃子出来挡枪即可。

　　他望向福晋，语气冰冷：“就算你说自己不知晓此事，但这婢女终究是从你院子里出去的，现在事情真相还未查清，爷先治你一个管教不严驰怠于下的罪名，你可有异议？”

　　福晋一脸沉肃：“是妾身的罪过，妾身不敢不认。只是这沅秋的心思，妾身真的不知道，若是妾身察觉了，又怎么敢让她继续留在府中，还请主子爷明察!”

　　四爷不置可否，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福晋见状，看向沅秋：“我是看你和尤格格昔日交好，才有意照拂你，没想到竟把你的心养大了，看来今日若不重重罚你，怕是不能杜绝这种歪风邪气。”

　　沅秋听到这里，顿时像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她剧烈挣扎起来，想要发声说话，却被福晋叫人给按住了。

　　“四爷，这婢女便交给妾身处置吧，妾身定会好好整治，给您一个交待。”福晋正色道。

　　四爷手里转着佛珠，并未立即答应，像是在想什么。

　　这时，尤绾突然出声，道：“今日沅秋出了此事，我也心中不痛快，但她毕竟和我有过姐妹之谊，福晋便给我一个面子，饶了她这回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齐齐抬头望向她，没有一人是不惊讶的。

　　四爷一向知道尤绾爱拈酸吃醋，遇到这种事头一个受不了的便是她，尤其沅秋还是她过去交好的人，按理来说，小格格只会更生气，怎么会为她求情呢？

　　福晋也是没想到尤绾会如此说，无论谁摊上这样的事，心里都要膈应死了，怎么可能还这么好心？

　　唯独沅秋一人看见了希望，对着尤绾不停地掉眼泪。

　　四爷握住尤绾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真这么想？”

　　尤绾低头摸了摸肚子，说道：“事情不是还没调查清楚吗？就当是为孩子积福，爷听我一回，好不好？”

　　四爷想了想，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尤绾望向沅秋，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轻启红唇道：“她犯了这种事，怕是以后也没别的去路了，就打上五十大板，送去府后小院养着吧。”

　　府后小院，那是府中侍妾待的地方，尤绾此举，可是大大抬举沅秋了，不仅没有重罚她，居然还给了名分。

　　四爷连忙解释道：“爷察觉之后便召了府医，并未碰她一分一毫。”

　　尤绾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否则她才不愿意来这一趟。

　　她拍拍四爷的手背示意自己并没有误会，转头对福晋道：“我与沅秋的情分到此便尽了，待沅秋成了侍妾，按规矩得在福晋您身边伺候，还望福晋好好管教她，免得再犯下祸事。”

　　四爷都把这件事交予尤绾处置了，福晋还能多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尤绾今日来正院的意图便在于此，她说完了便不想再与福晋纠缠，起身要告退。

　　四爷不放心她，连忙派苏培盛跟上。

　　小格格处置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婢女，他可还没处置福晋呢。

　　“福晋从今日起便闭门自省吧，府中事务交于耿氏和钮祜禄氏打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四爷冷肃道，说罢便起身离去。

　　四爷一走，正院里几排太监便跟着哗啦啦离去。

　　沅秋被人拉着出去打板子，福晋在屋里听着外面凄惨的嘶吼，不由得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赵嬷嬷以为是沅秋的叫声吓到福晋了，忙要出去叫人把沅秋的嘴堵上。刚要迈步，却被福晋拉住了袖子。

　　福晋眼神空洞，盯着虚空中的一处渐渐涣散：“嬷嬷，你瞧见了吗？主子爷待她那么亲近……”

　　赵嬷嬷自然是瞧见了，她这回再也说不出安慰福晋的话。

　　“亲近倒是其次，”福晋并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可自拔，“关键是四爷哪怕中了药，也不愿碰别人，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福晋喃喃道。

　　＊

　　尤绾撑着精神回到芙蓉院，没等四爷追上来，便关了院门。

　　她搀着严嬷嬷的手，疲惫道：“嬷嬷，扶我歇歇吧。”

　　严嬷嬷扶着尤绾在软榻上坐下，帮她在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尤绾松下脑子里的那根弦，觉得整个人都累瘫了，对着严嬷嬷道：“嬷嬷，今日一事，多谢你及时告诉我。”

　　沅秋爬床的事最先被守门的小余子知道，他说于严嬷嬷和清梅听，几个小丫鬟都没准备告诉尤绾，免得扰她清眠，只有严嬷嬷力排众议，把尤绾从床上叫起来。

　　若是尤绾今日不去，恐怕沅秋就得折在那儿。

　　她并不是圣母到可以原谅沅秋，但尤绾明白，沅秋若没了，恐怕这件事也就到头了，再也查不出内里的东西来。

　　她拉住严嬷嬷：“嬷嬷你说，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

　　严嬷嬷语气平静：“格格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不然也不会故意将沅秋抬成侍妾，不是吗？”

　　尤绾的打算在严嬷嬷眼中可以说是无所遁形，她这么做，明面上是救了沅秋一命，实际上是让她短痛变成长痛，永远被关在正院，永远活在福晋的阴影之下。

　　“可我不明白，福晋为什么要这么做？”尤绾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

　　严嬷嬷身为局外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福晋挑中沅秋，恐怕原本就没指望她能成事，只是想用沅秋来试探四爷对格格的心意。

　　福晋可以容忍四爷有宠妾，却不能允许四爷对谁付出真心，这不代表福晋想要留住四爷，只是担心有人会威胁到她的位置罢了。

　　可严嬷嬷知晓自家主子可没有那种心思，四爷再喜欢尤格格，也不能让她越过圣上亲封的福晋，严嬷嬷只能感叹福晋杞人忧天。

　　“格格别想了，”她出声安抚尤绾，“庸人自扰，您是拦不住的。况且自作孽不可活，福晋做下的事，终究会应验到她自己身上。”

　　今日福晋三两下毁了沅秋的一辈子，殊不知沅秋哪日也会给福晋致命一击？就让她们在那正院里互相折磨吧。

　　严嬷嬷在宫中半辈子，见过太多因果轮回的事，福晋此举，总会有报应的。

　　＊

　　尤绾这一夜没能睡好，一直到第二日午后还懒恹恹地在床上躺着。

　　四爷夜里在她这儿吃了闭门羹，只能下了早朝再来芙蓉院找她。

　　一进内室便瞧见尤绾背对他，面朝墙侧躺着，也不知睡着了没。

　　四爷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尤绾身后坐下。

　　“还在生气？”他放柔嗓音，靠近了道，“爷昨晚真是一时不慎才中了招，爷和你发誓，昨晚真的没碰她，爷的衣裳还是好好的，不信你去问苏培盛。”

　　尤绾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四爷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了，被人背叛了？你心思单纯，不清楚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得留个心眼，别为不相干的人伤怀。”

　　尤绾还是紧闭着嘴，四爷觉得自己得探头看看，别他说了这么久，回头小格格还在睡觉呢。

　　四爷这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

　　小格格一言不发的，正背着他偷偷抹眼泪，眼角绯红一片。

　　“怎的就哭了？”四爷忙把人转过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尤绾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晶莹的眸子像是清水洗过一般，鼻尖微红，看得四爷更是心疼。

　　小格格揪住他衣襟，一头扎进四爷的胸膛，嘴上固执道：“这儿都是我的，不准别人碰。”

　　“好好好，”四爷轻拍她的肩，“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尤绾轻咬着唇，眼眶湿润：“我怀着宝宝很辛苦的，每日吃不好睡不好，嬷嬷说后面几个月还会抽筋，肚子也会越来越重。要是爷这时候找了别人，我……我肯定会难受死。”

　　“说什么胡话!不许说那个字，不吉利。”四爷忙拦住她，“你现在不要多想，只要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有爷帮你顶着，不会让你失望的。”

　　尤绾抽抽噎噎地收了眼泪，四爷望她笑道：“爷每日伺候你一个就够了，眼里哪里还能看得进别人？”

　　“我可没要您伺候，我有清梅她们，用不着您。”尤绾小声嘀咕。

　　“那你可就错了，等会好好感受着，爷和她们有什么不同。”

　　四爷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然后缓缓探身往下，寻那秘处，悄无声息地含着。尤绾只能捂着嘴，免得被外面的人听到。

　　她羞涩至极，伸手去推四爷：“你快起来……帘子还没拉呢!”

　　“没事儿，她们不敢进来。”四爷倒觉得外面天光正好，方便他细细察看。

　　这事儿他倒是头一回做，又正值白日，平添几分意趣。四爷一时放纵，哄着尤绾喂了他好几回，才心满意足地撤开。

　　晚膳时，四爷亲手喂尤绾多喝了两碗汤，说是白日里水流多了，得好好补补。

　　清梅她们看着尤绾微红的眼眶，都以为是格格哭得太狠，主子爷才这般哄着。

　　她们清亮的目光看得尤绾脸颊更加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42.  中秋节   　　　　沅秋那事，尤绾后面没……

　　沅秋那事, 尤绾后面没有再过问，只听说四爷将后院膳房和前院翻了个遍，但最后也没能找出幕后黑手, 只是找出了膳房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 前院给沅秋放行的两个小太监也从此没了踪影, 不知被四爷怎么处置了。

　　这件事成了无头冤案, 四爷一怒之下将福晋的禁足延长到颁金节前，恐怕这几个月除去必要的场合，福晋就得一直抱病了。

　　清梅在后院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尤绾, 沅秋被打过板子后, 根本没有时间休养，就被送进正院受过, 福晋每日都罚她跪着, 而且四爷当初那一脚似乎伤了沅秋的心肺, 每日咳血不止，福晋也不曾派人给她医治。

　　白担了个侍妾的名头，却过得比最下等的丫鬟还不如。

　　尤绾早料到沅秋后面的日子不好过，听罢也只是摇摇头，再没放在心上。若她经过此事脑子能灵光些，也该看出是谁害她到这地步。

　　八月十五悄然而至, 福晋因着“身子不适”, 只早上启程往宫里去了一趟，回来后便整日都未露面, 晚上的家宴都是由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操持的。

　　家宴被设在小花园荷花池旁的水榭之中，众人分席而坐，因着福晋不在, 四爷便独自坐于上首。

　　李侧福晋因为位分高，得以坐在右下首，武格格在她之后，尤绾被安排在李侧福晋正对面，得了李氏两个白眼。

　　尤绾身后的严嬷嬷轻咳一声，李侧福晋顿时哑火了，不再用鼻孔看着尤绾。

　　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坐在尤绾这一侧，各人桌上都摆着喜庆的酒菜，尤绾有孕，便将酒换成了白水。

　　自从尤绾被免了请安后，她已经很久没怎么见过这后院的人，这次中秋节却是都见遍了。不仅是后院的，小主子们也都被带到席上。

　　大格格和二阿哥已经知事，安静坐在李侧福晋身侧，三阿哥正是会走的时候，时不时能蹦出两个字。

　　李侧福晋哄着他叫阿玛，三阿哥望着四爷硬是叫不出来，后面更是被吓哭了，李侧福晋脸色一黑。

　　四爷倒是不急，让人将三阿哥抱去和边上的两个弟弟玩，和李氏说：“你先别急着教他喊人，爷看三阿哥走路还不稳，别总让奶嬷嬷抱着，让他自己下来跑跑。”

　　李氏脸色更加难看，偏又不能反驳，只好硬着声音应下。

　　席过一半，小太监们呈上一个大大的托盘，尤绾好奇抬眸看去，发现那托盘上豁然躺着一个直径足足有十二寸的香酥皮月饼，得要三个小太监一起抬着才能托上来。

　　尤绾惊奇地睁大了眸，朝身边的严嬷嬷眨眨眼睛，示意她快看。

　　严嬷嬷弯腰在尤绾耳边道：“格格不必担心，这彩画圆光大月饼是用来祭祀的，不可以吃的。”

　　尤绾松了一口气，她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月饼，想想里面的红绿丝和瓜子仁就头疼，要是让她吃，恐怕一口都难下咽。

　　旁边的耿格格听到严嬷嬷对尤绾说的话，不禁笑了出来，凑近尤绾小声道：“你可别高兴，这月饼今儿是不吃，可是祭祀之后得分成小块封存起来，等除夕夜的时候再拿出来喂你吃，到时候你可逃不了。”

　　尤绾再一次震惊，现在才是中秋节，离除夕夜还有好几个月呢，这月饼就算封存得再好，那时候还能吃吗？

　　不过好像只有她一人烦恼这个问题，“祭月”仪式完成之后，这个大月饼就如耿格格所说，被分成小块装了起来，看周围人的反应，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尤绾准备晚上回去，偷偷向严嬷嬷问这回事。

　　除了那个大到离谱又不能吃的月饼，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还准备了其他月饼，供众人讨个节日的喜气。

　　这新上的月饼还是尤绾提供的主意。

　　只见下人们给每桌上了一盘小巧玲珑的冰皮月饼，每人四个，馅料有豆沙、凤梨、莲蓉和奶黄。

　　尤绾还单独给自己上了两个奶黄的。

　　“这月饼样式倒是新奇。”大格格拈起一个打量，说道，“比我以往见过的都好看。”

　　外皮晶莹似冰，裹着内里的馅料，看着极为清爽可口。

　　尤绾弯眸一笑，她这次算是趁着中秋节给自己打牙祭，严嬷嬷不准她吃冰的，尤绾便想出做这个，也算是解解馋。

　　她低头慢慢吃完一个，想要伸手拿第二个，却听得四爷在上首清咳两声，尤绾顿时收回手。

　　悄摸转头一看，四爷正盯着她呢，不准她多吃半点。

　　尤绾撇撇嘴，严嬷嬷这时伸手，把盘子推远了些。

　　李侧福晋在尤绾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又无声地翻了两个白眼。

　　这冰皮月饼新鲜，馅又不算太过甜腻，不少人都挺喜欢。二阿哥吃完两个，盯上了李侧福晋盘子里的奶黄馅月饼，便伸手去拿。

　　“别吃了!”李侧福晋一筷子打在二阿哥手背上，“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吃那么多做甚!”

　　二阿哥被打得猛地缩手，眼眶红了一瞬。

　　大格格闻声看过来，眉心微皱。

　　四爷脸色不太好看，他朝二阿哥招招手：“到阿玛这儿来。”

　　二阿哥磨蹭着坐过去，手里被四爷塞了块月饼，四爷道：“喜欢吃便多吃些，注意不要积食就好。”

　　二阿哥捧着月饼眼睛一亮，朝四爷笑着点头。

　　李侧福晋略有些下不来台，讪讪地转头，想去看三阿哥。

　　这一看，刚好瞧见三阿哥被两个弟弟欺负，她当即大喊一声：“来人来人，快把那两个小子搬开。”

　　原是三阿哥正和四五两个弟弟玩，但不知是不是不熟悉，四阿哥和五阿哥都不愿搭理他，三阿哥平时被千宠万惯着，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就去抢四阿哥的玩具。

　　四五两个平时常凑在一起玩，看三阿哥就像看入侵的敌人似的，两个人又都养得白白胖胖，对着三阿哥前后一夹击，就把三阿哥压在中间不得动弹，顿时大哭起来。

　　旁边看着的奶嬷嬷们已经伸手去拉了，偏偏这时被李侧福晋看个正着。

　　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也循声望去，四阿哥和五阿哥一前一后看着中间嚎啕大哭的三阿哥，两张团团小脸都是懵的，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耿格格忙道：“小孩子玩耍经常打打闹闹的，他们都还小，不知道轻重。”

　　李侧福晋瞪着她，起身去将三阿哥抱起来哄。

　　钮祜禄格格沉默不语，摆摆手让奶嬷嬷将四阿哥带下去，一看哥哥走了，五阿哥也闹着要走，耿格格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席间一下少了两个孩子，三阿哥看看刚才撞他的两个人都不在了，这才歇了哭声，胆小地缩在李侧福晋的怀里。

　　尤绾看着这一幕，想着以后的夺嫡从今日便可窥见一斑，三阿哥被李侧福晋养得娇纵又懦弱，也不知道这性子长大能不能改改。

　　四爷也让李侧福晋别一味将三阿哥关在东院里，时常让他出来和兄弟玩玩。

　　李侧福晋敷衍地点头，也不知道记在心里没有。

　　席散之后，尤绾坐着轿辇回芙蓉院，快到的时候，发现轿辇并未停下，而是一路往前，从角门进了前院。

　　四爷在书房门口等着她，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有点红，看向尤绾的眼神都朦胧了些。

　　尤绾被清梅扶着从轿辇上走下来，四爷直接上前迎她。

　　“爷也不提前说一句，”尤绾轻嗔道，“方才我都准备在芙蓉院停了。”

　　四爷握住她的手轻笑，带着酒香的湿热气息扑在尤绾耳后：“今儿日子特殊，不好叫别人知道你来前院，下回爷一定先知会你一声。”

　　尤绾和四爷进了内室，发现桌上摆满了吃食。

　　四爷道：“今晚席上的菜也没见你吃多少，怕是不合胃口。爷让朱方全重做了一桌，你尝尝。”

　　尤绾肚子正饿着呢，席上的菜都是温热的，况且她如今口味大变，那些看起来漂亮的菜式对她没有半点吸引力。四爷给她备了夜宵，正中尤绾下怀。

　　“谢谢爷!”她朝四爷脸上亲了一口，没等四爷反应过来，连忙走到桌子旁坐下了。

　　四爷失笑，摇摇头在尤绾身侧坐下。

　　“你慢慢吃，爷和你说件事。”四爷道。

　　尤绾咬着筷子嗯嗯两声，表示自己正听着呢。

　　四爷想了想措辞，道：“爷后面几个月，要出京一趟，怕是得等到年前才能回来。”

　　尤绾夹菜的动作一顿，抬头望着四爷，眼睛渐渐氤氲起水汽：“那我是不是……得一个人留在府里？”

　　四爷就怕她受不了，连忙把人抱到怀里哄：“你别多想，爷怎么会让你独自留在这儿呢？那爷在外面也不安心。”

　　这几个月正是小格格生产的紧要关头，要是在府里出了什么事儿，那四爷后悔还来不及。

　　“爷已经想好了，让你去庄子上住，再请你额娘去陪你，免得你闷，好不好？”

　　“去庄子上？那我额娘也答应了？”

　　四爷既然如此说，那当然是都已安排妥当，早已知会过尤绾家里人，喜塔腊氏关心女儿，自然是愿意的。

　　“那边都安排好了，爷会请太医和接生嬷嬷在庄子上候着，苏培盛也拨给你，你只需要安心养胎，有事记得给爷写信。”

　　“这样也好，不过……”尤绾突然想到，“那等爷回来，我都快要临盆了，到时怕是要在庄子上生产。”

　　生产之后也不可能立即回来，这一耽搁又要在庄子上待两个月。

　　“无妨，到时爷去陪你，等你养好身子再回府。”

　　尤绾只能乖乖点头。

　　五日后，四爷启程离京，同时尤绾也坐着马车往庄子上去。

　　消息传到正院，赵嬷嬷向福晋禀报：“主子爷和尤格格都已离府了。”

　　福晋坐在廊下，看着远处被罚跪的沅秋，轻嘲道：“尤格格？怕是等她下次回来，嬷嬷便得换个称呼了。”

　　赵嬷嬷垂首不语，福晋现如今被关在正院里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发牢骚。

　　殊不知跪在远处的沅秋正偷偷打量她们，眼里时不时划过怨恨阴毒的光。




43.  生辰礼   　　　　尤绾这次来的皇庄与上……

　　尤绾这次来的皇庄与上次的温泉庄子不同, 四爷之前告诉她，在庄子上准备了惊喜，让她自己去瞧。

　　等到了庄子上, 尤绾才知道, 原来四爷当初就将旋风安置在这里, 如今旋风已经是好几只狗崽的母亲了。

　　尤绾看过之后很想上手去碰, 却被严嬷嬷拦住：“主子爷交待了，您只能远远地瞧。等您生产过后，才能靠近。”

　　虽然旋风被人驯过很是乖巧，但尤绾现在情况特殊, 若是不小心冲撞了, 又或是染上什么病，那可就不妙了。

　　尤绾只能眼巴巴地在狗舍围栏外面瞧, 旋风大概是还记得她, 跑过来冲她摇尾巴, 还把自己的崽叼给尤绾看。

　　等尤绾额娘喜塔腊氏带着尤绮到庄子上，才将尤绾从狗舍拉走。

　　尤绮好奇地摸摸尤绾的肚子：“这里面就是我的小外甥吗？”

　　小家伙应景地伸伸腿，尤绮顿时惊讶地“哇”了一声。

　　“好了，别和他闹了，让你姐姐好好歇息。”喜塔腊氏将尤绮拉开，让她自己出去玩。

　　尤绾便知额娘定是有话和她说, 当即打起精神。

　　“别慌, ”喜塔腊氏安抚她，“你和额娘说说, 这次四爷为何让你出来养胎，就算他要离京，也没必要让你也搬到庄子上, 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尤绾没想到她额娘竟然这般敏锐，想了想，终究还是把沅秋那件事说了，只是掩去了福晋的手笔，不然她额娘恐怕会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

　　果然喜塔腊氏一听便气得不行：“早知这样，当初怎么着也该把她与你分开，哪怕额娘再出点银子也使得。这幸亏是没成事，若让她如了愿，这不得恶心死你。”

　　对于尤绾的做法，喜塔腊氏倒没说什么，只道：“你还是对她太宽容了些，四爷如今待你是不错，但你自己也要立起来，别让随便什么人都能起这种心思。”

　　尤绾乖巧听着，点头道：“额娘放心，我再也不会了。”

　　这次四爷的做法也着实出乎她意料，无论以后如何，此时的四爷她还是很满意的。

　　喜塔腊氏知道这种事还得慢慢教，需得尤绾自己经历过才能长记性，不能急在一时。

　　尤绾在皇庄上的日子比在府里还要清闲，每日都不用和别人寒暄。况且正值秋高气爽的季节，尤绮常常跟着庄上的管事出去采野菜，回来包饺子给尤绾吃。

　　唯独让尤绾有些烦恼的便是四爷每三天一封的书信，也不知道四爷哪有那么多话要讲，每每都是厚厚一叠纸。

　　尤绾可算知道他登基后批奏折的那股劲儿是哪来的了，敢情从这时候就能看出四爷的啰嗦毛病。

　　她起初还能认真回，和四爷说说自己每日都做了什么，后来发现每次回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她不是睡就是吃，便懒得写回信了，直接往信封里塞一片她那日摘下的树叶。

　　还酸溜溜地写上——叶落秋至，盼望君归。

　　四爷第一回收到这种信时，怕是也被惊到了，足足五天没给尤绾写信，最后不知怎么憋出一首情诗，写在那片叶子背面，夹信纸里给尤绾寄了回来。

　　尤绾拆信时没有防备，叶子落在桌上差点被清梅瞧见，待她看清上面内容，立即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收了起来，放在枕边匣子里。

　　后面那匣子里积攒的叶子越来越多，尤绾背着人偷偷将它们晒干，仔细收好，谁也不给看。

　　等进入十月，天渐渐冷了，尤绾觉得自己的衣裳越穿越厚，肚子越来越大，有时站着，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她每日都在喜塔腊氏的陪伴下走上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准备给四爷的生辰礼。

　　四爷的生辰是十月三十，尤绾不清楚那时四爷能不能赶回京城，只能先准备着，到时候给四爷一个惊喜。

　　到了月底这一日，尤绾早早地睡下，因为四爷派人给她送信，说是三十这日还是赶不回来，尤绾难免觉得可惜，但只能默默接受。

　　帐外的灯已熄，她侧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自己的生辰都不能回来过，就知道办差，怎么也不知道偷下懒，明明是个皇子，比下头的大臣还要累。”

　　尤绾寻常都能很快入睡，偏偏今日不知怎的，心闷得睡不着。她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时辰，腰有些酸，便想要转身换个姿势。

　　刚侧过身来，忽地看见有个黑影掀开帘钻进帐子里，尤绾心里一惊，立即张嘴要喊人。

　　那人发觉她没睡着，忙伸手按住尤绾，轻声道：“别喊，是我。”

　　十分熟悉，竟是四爷的声音。

　　尤绾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听到这句话才落下半截，她攥紧手心捶男人的肩，心有余悸道：“你吓死我了!”

　　四爷见她确实吓得不轻，出声让值夜的清梅将灯点上，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

　　尤绾被四爷搂到怀里，低声安慰：“不怕不怕，是爷回来了。”

　　不仅尤绾被吓得丢了魂，小家伙也闹个不停，在尤绾肚子里打滚。

　　四爷哄完大的哄小的，过了半晌终于让尤绾定下心来。

　　“您怎么这时候来这了？不是说今儿赶不回来呢？”尤绾问道。

　　四爷将她往怀里紧了紧，道：“这路上行程不定，爷快马加鞭一直往回赶，但也不确定能否赶上今日进京。便没在信里写，怕你知道了就要熬夜等爷回来，不想扰你休息。”

　　尤绾眉睫微颤，在白皙肌肤上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就算你没说，我今晚也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事。”

　　四爷轻笑：“那表明绾绾和我心有灵犀，遥遥相应。”

　　尤绾脸颊飞上两抹殷红，眼睛流淌出羞涩来，手指攀上四爷的领口，道：“我还没和爷说生辰快乐，趁着现在子时未过给爷补上，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四爷低头轻吻她额头：“这贺词爷收下了，以后每年都要听你说一遍。”

　　尤绾直觉四爷的情话越来越难以招架，她觉得自己都要烫熟了，连忙从四爷怀里钻出来，在床头木柜里拿出一套新制的玉青色里衣。

　　“这是给您的生辰礼。”尤绾将衣裳往四爷眼前一放。

　　四爷伸手将里衣抖散一瞧，挑眉道：“这怕不是你的手艺吧？”

　　小格格向来不通针线，这衣裳针脚严密，花纹精致，一看就不是出自尤绾之手。

　　尤绾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出了很大力气：“我现在这样，当然不能动针线，但是这样式可是我亲手画的，布料也是我仔细选出来的。”

　　四爷笑她：“那你可真是辛苦了。”

　　尤绾横他一眼，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相同颜色花纹的里衣，只不过这套看上去小了许多，像是女子的尺寸。

　　“你这是……”四爷问道。

　　“这是两套款式相同的里衣，您一套我一套，这就叫——情侣装。”

　　“情、侣？”

　　“对啊，就是指男女互相爱慕的意思，咱们穿一样的衣裳，就表示咱们是情侣。”尤绾细心地解释，把两套里衣上相同的花纹展示给四爷看，“快瞧是不是一样的，这纹样前后还能连起来呢。”

　　她将里衣推到四爷面前，兴奋抬头，忽地发现此时的四爷沉默不语，漆黑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尤绾动作一僵，伸出的手局促地收了回来，表情有些茫然：“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爷不喜欢这套里衣吗？还是、还是……”

　　她好像倏地明白了什么，忙伸手把自己那套胡乱叠起来，嘴上道：“我把我这套收到柜子里，不会穿上身的，也不会让别人瞧见，您……”

　　她话还没说完，忽觉天旋地转，眨眼间整个人被四爷压在身下，铺天盖地的檀香味将她浓浓包裹住。

　　男人低头啃咬她的唇，那劲道都让尤绾觉得四爷要将她拆骨入腹。

　　“不许收起来，”四爷在她耳边不容置喙地命令道，“必须穿，以后爷的里衣也都由你来做，明白了吗？”

　　尤绾愣住，半晌没有回应。

　　四爷见她不说话，手心握住柔软处用力掐了一把，引起尤绾的注意，另一只手掌住尤绾的要害。

　　“答不答应？”

　　尤绾只能小心护住肚子，连声呜咽道：“答应的，答应的……”

　　第二日天光大亮，四爷已经启程进宫述职，而尤绾意料之中的又一次晚起了。

　　喜塔腊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如今是越发懒了，连你小妹都比你起得早，就算怀着孩子，也不该这么娇纵自己。”

　　尤绾可怜兮兮地吃着早膳，听着额娘的数落，心里把罪魁祸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回。

　　紫禁城，十三爷正跟在四爷身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忽听得自家四哥打了两个喷嚏。

　　十三爷关切道：“四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办差累着了，要不要宣太医？”

　　四爷摆摆手，嘴角微微上扬：“无妨，怕是有人在念叨我呢。”

　　十三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想不通四哥连打个喷嚏都能笑出来，这能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实在是不懂。




44.  将生产   　　　　四爷回京之后依然有事……

　　四爷回京之后依然有事情要处理, 在府里待了两天，才到皇庄上陪尤绾。

　　说是陪，尤绾还是只能在用膳时分和晚上见到四爷, 尽管四爷人到了庄子上, 该他处理的事务还是半分不少。

　　这一日, 难得日头高挂, 也没什么风，尤绾趁着好天气外出走了走，到书房去给四爷送点心。

　　苏培盛守在书房外，见到尤绾立即行礼, 要掀帘送她进去。

　　尤绾伸手示意他安静, 自己提着食盒悄悄进去，抬头便看见四爷坐在桌旁, 左手拿着木头似的东西, 右手握着刻刀, 正聚精会神地刻着什么。

　　尤绾掩唇轻咳两声，四爷立即注意到她，连忙将手上东西收到身后。

　　“爷在弄什么？遮遮掩掩的，让我瞧瞧。”尤绾凑上去看。

　　“没什么。”四爷用身体挡住她。

　　尤绾见状，眼睛眨了眨，忽然抬手捂住肚子：“啊, 我这儿好疼。”

　　四爷一时被她吓到, 忙将尤绾扶住，慌张道：“快坐下, 爷去叫人。”

　　尤绾趁机往他身后一伸手，把四爷刚藏起的东西抢过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

　　这打眼一瞧, 顿时给她笑乐了。

　　四爷看她这举动，顿时明白过来尤绾在装疼骗她呢，无奈地点点尤绾的头：“小没良心的。”

　　尤绾才不怕他，举着手里的小木雕笑着问：“这是您亲手做的？”

　　四爷颔首：“爷看你给的图纸上有这样的小玩偶，便照着刻了几个。”

　　尤绾忍不住笑出声，她画的那些玩偶都是后世家喻户晓的卡通人物，原本以为四爷会指派工匠去做，没想到他居然亲自动手。

　　尤绾实在无法想象四爷端着个小鸭子小猫咪认真雕刻的样子，简直是和他一贯的形象格格不入。

　　四爷也看出来尤绾在笑他，为了维持威严，他板着脸道：“这种事很正常，小的时候皇阿玛也给我们亲手做过陀螺，爷现在给自己的儿子做玩偶有何不可？”

　　他没说的是，皇上亲手做的陀螺只赏过太子，他们只有看看的份儿。

　　尤绾没料到这还是四爷家里的传统，她能取笑四爷，却不敢取笑老康同志，连忙收敛笑意故作严肃地点头：“您说得对，这木雕我一定好好保管，等小家伙长大了，告诉他这玩偶虽小，却承载了您一片慈父之心，我都为之动容。”

　　四爷略有些不自然：“倒也不必如此，他能喜欢这些便好。”

　　尤绾越看这小木雕越觉得可爱，自己也想上手玩玩，可是她又不会用刻刀，便把小木雕往四爷手里一塞。

　　她催促道：“您快些刻好，上色的时候让我来，我也想玩。”

　　四爷将手中东西放好，轻扫她一眼：“不行，现如今你不能碰那些颜料，这些木雕也不能上色，免得伤了你们。”

　　尤绾哑然，她忘了这时的颜料大多具有毒性，现在的她可不能乱碰，小家伙刚出生时免疫力也弱，更加不能接触那些矿物颜料了。

　　她只能点头，乖乖说道：“我知道了，也不会让宝宝乱碰。”

　　她难得这么听话，四爷竟感觉到些许欣慰。

　　尤绾将带来的点心摆在桌上，道：“这是小厨房新出的样式，我吃着觉得还不错，给您也带一些。”

　　她这些日子少吃多餐，各种点心都被吃遍了，庄子上又没有别人，小厨房随她折腾，做出了许多新糕点。

　　四爷刚要伸手拿一块，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苏培盛在门外喊着主子爷。

　　四爷闻声，不着痕迹地皱皱眉，手里的糕点也放下了。

　　尤绾便猜测肯定是苏培盛有话要禀报，不然她在这里，苏培盛若没有要紧的事情，绝不会贸然来打扰的。

　　她起身道：“那我先回去，您记得用膳，点心只能垫垫，不能当正餐的。”

　　四爷亲自将她送出去，等看着尤绾走远，才招手让苏培盛跟上。

　　“说吧，什么事？”四爷端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敲。

　　苏培盛道：“回主子爷的话，奴才听到今日庄子里在流传关于尤格格和小主子的流言，特地来禀告给您。”

　　“流言？”四爷眉头紧锁，“说来听听。”

　　苏培盛靠近一步，小声和四爷说了几句话。

　　四爷听罢，神色顿时猛沉，起身抬手间掀乱了桌上纸张，只听得他震怒道：“你去将散播流言的人给爷全抓起来审问，庄子上的人再敢说这样的话，无论是谁一个不饶！”

　　苏培盛连声应是，感受到四爷凌厉的杀意，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也不知是谁在背后作祟，那流言他才听到时就知道要出大事，敢编排尤格格，这不是找死吗？

　　“这事爷会派人好好审问，你另调一拨人补上空缺，别打草惊蛇，去吧。”四爷浑身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显然气得不轻。

　　“是，奴才明白。”苏培盛领命而去，转身离开书房。

　　快要踏出门口，四爷叫住他：“动静小点，别让你尤主子知道。”

　　苏培盛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太监，哪里还能不清楚这里面的深浅，当然明白不能让尤格格听到，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好歹，那他们这些做奴才便是万死不能辞罪了。

　　*

　　尤绾这几日忽然发现庄子上的好几个管事的被换走了，顶替上来的都是新面孔。

　　她有次好奇地问了四爷一句，四爷说这是正常的人员调动，那些管事的都被拨到其他皇庄上去了。

　　尤绾没有多想，直到有一日散步时，走到一条小路上，忽听得路口拐角处的花坛边上，有两个粗使婢女凑在一起说话。

　　“……你听说了吗，膳房和浆洗房的两个管事都被苏公公带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他们犯了什么事，竟惹得主子爷这般动怒？”

　　“哎呀！还不是尤格格那件事闹得吗，不知谁最先说的，说是要按日子算，尤格格肚子里的小主子得在正月出生，人人都说正月生的孩子命不好，结果这话传到主子爷耳朵里，苏公公便来抓人了。”

　　“这话他们也敢乱传，是嫌命不够长了还是不想活了，胆子也太大了吧！”

　　“谁说不是呢，主子的事我们哪敢多嘴，我看是有人在背后鼓捣他们说的……”

　　尤绾立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垂眸不语。

　　清梅生气地要上去找那两个婢女理论，尤绾按住她：“你去找她们又有何用，恐怕此时庄子上早已传遍了，你亲自去与她们理论，反而让人觉得我们忌讳这个。”

　　“那咱们就不管了吗？她们可是在中伤小主子！”清梅很愤懑，这小主子还没出生呢，就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给他贴上不祥的名头，实在是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尤绾淡淡道：“四爷不是在让苏培盛查这件事吗？你把听到的都告诉苏公公，想必他问出的东西会比你多得多。”

　　清梅一拍脑袋：“格格您说得对，奴才已经记住那两人的相貌，等会就去找苏公公，把她们抓起来仔细审问。”

　　尤绾点点头，清梅搀扶着她慢慢走回去。

　　等进了院子，严嬷嬷瞧见清梅脸色不太好，便知定是在外面遇上了事情，三言两语便把清梅的话套出来了。

　　“嬷嬷您是没听到，那两个人居然敢说小主子命不好，我呸！咱们小主子肯定是大富大贵大红大紫的命，天下顶顶好的命格，谁也比不过。”清梅义愤填膺，一边说着一边骂那两个人，脸都涨得通红。

　　严嬷嬷微拧双眉，对着尤绾道：“格格勿要相信传言，民间确实有些愚昧的人，说正月出生的男孩是天克之命，但皇家宗室从未听信过这种说法，格格千万不要被她们影响。”

　　严嬷嬷见多识广，曾经听闻民间有妇人产子，因担心孩子生在正月，提前便用催产药催产，最后导致一尸两命。

　　这样的事情一出，人们越发相信正月生的婴儿是天克之人，更加讳莫如深。

　　严嬷嬷这样一想，顿时觉得这背后的人实在是歹毒，若是格格中了套，想要催产，那能不能母子平安就难说了。

　　尤绾自然不会相信所谓的命格，严嬷嬷提到的这个说法她也曾听说过，只是尤绾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正月出生的孩子之所以被冠上不祥的名头，盖因古代产育环境恶劣，正月天气寒冷，若是产妇和孩子不能得到细致的照料，极易染上风寒之类疾病，自然就活不长了，有的能活下来，可能也会体弱多病。

　　久而久之，人们便传成孩子命格不祥了。

　　清梅气鼓鼓的，跟着道：“格格才不会信呢，再说了，这府里正月出生的孩子又不止咱们小主子一个，当初三阿哥不也是快出正月时才生的吗，怎么不见她们在李侧福晋面前说这话？”

　　严嬷嬷摇头道：“快出正月生和正月初生可不一样。”

　　“好了，”尤绾打断她们，“这件事既然四爷已经派人去处理，想来过些日子流言就没有了，你们也无需多虑。”

　　她摸摸肚子，感受到小家伙在里面和她互动，清澈双眼里露出温柔的笑意：“这孩子有四爷当他阿玛，有我做他额娘，定然是世上福泽最深厚的孩子。他想何时出来便何时出来，我和四爷都会安心等着他。”

　　“说得好。”帘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男声，只见四爷掀帘而入，大步朝里走来。

　　他停在尤绾面前，俯身轻轻触碰小家伙，道：“你额娘说你福泽深厚，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做一个好孩子，别让你额娘失望。”

　　尤绾轻笑道：“爷这是在说笑，他还那么小，怎么能听得懂，得靠咱们护着才行。”

　　四爷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你说得对，这是咱们的孩子，爷会好好护着他，护着你，绝不会让别人伤到你们母子一分一毫。”

　　哪怕只是说句闲话也不行。

　　他拥着尤绾，眯起眼睛看向虚空处，黑眸中蕴藏着彻骨的冰冷寒意。




45.  元哥儿   　　　　内城四贝勒府。


……

　　内城四贝勒府。

　　后院碧桐院北边的一处屋子里, 烟雾缭绕，香味刺鼻，宋氏跪在佛龛前, 紧闭双眸, 双手合十, 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贴身侍女忆梅一脸慌张地走进来, 对着宋格格道：“格格，咱们安插在庄子上最后几个钉子也被抓起来了，听说是苏公公亲自审问，奴才怕他们已经招了。”

　　宋格格根本不担心那几个眼线, 她入府最早, 费尽心思才培养了些心腹，这几年折的折损的损, 早已没了大半。

　　这次留在庄子上的那些, 宋格格原以为用不到他们, 没想到四爷竟带着尤绾去皇庄上待产，她被困在这院子里不得出，琢磨了好几个月，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她蓄谋已久，如今只关心有没有那些钉子起到作用：“尤氏呢？尤氏可听到了流言，她有没有……”

　　忆梅忙摆手：“格格您别说了, 咱们的人已经被苏公公全抓了, 哪里还能到尤格格面前嚼舌根去？就算尤格格听到了，也不一定就会催产啊！”

　　“你懂什么！谁会愿意自己的孩子担上不祥之名。就算尤格格不在意, 主子爷也定是在意的，他肯定不会喜欢一个不祥的孩子，不会喜欢的。”宋格格嘴里不断重复着, 神色有些癫狂。

　　忆梅吓得往旁边躲了躲。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声，忆梅起身跑去看，只见到一群人高马大的太监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四爷面前当红的苏培盛。

　　“苏、苏公公，您怎么来了？”忆梅嗓音颤抖，脸上明显写着心虚。

　　苏培盛懒得与她多言，直接摆手让身后的小太监冲进佛堂，制住里面的宋格格。

　　“大、大胆！你们是谁？怎么敢这么对我，快放开，快给我放开！”

　　苏培盛神色悠闲，像是浑然没有听见似的，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碗乌黑的汤药，朝宋格格走去。

　　宋格格见到苏培盛手里的东西顿时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要摆脱桎梏。

　　“宋格格，咱家劝您就别白费力气了。”苏培盛拖长了尾音，皮笑肉不笑道，“您这院子已经被里里外外围起来了，您就算逃出天去，也逃不过咱家的手掌心。”

　　苏培盛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人不顾宋格格的反抗，将她的嘴狠狠掰开。

　　冰冷的药汤被苏培盛强制灌到宋格格的喉咙里，苏培盛轻声道：“宋格格，主子爷听说您自禁足以来一直神志不清心神恍惚，特地找人为您熬了这副汤药，来治您的疯病。这药没什么别的害处，只怕会伤到您的喉咙和心肺，落下个不治之症。主子爷一片好心，格格您不会不领情吧？”

　　宋格格面色惨白，身子簌簌地发起抖来，她想要闭紧牙关，但是苏培盛带来的人自然不是吃素的，大半碗的药汤还是一滴不落地进了她的肚子。

　　压制她的人手一松，宋格格猛地跪倒在地，死死地抠着喉咙，想要把药吐出来。

　　苏培盛袖手旁观，只道：“格格您别怕，主子爷只是想治治您乱说话的毛病，让您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您这嗓子怕是好不了了，以后就别传什么谣言了。主子爷还发话送您去京郊休养，您就在那好好参悟佛理修身养性吧。”

　　他手一抬，两个高大的太监就把宋格格捆了起来要带走。

　　忆梅瑟瑟缩缩蹲在墙角，被苏培盛一脚踢了出来，苏公公笑道：“忆梅姑娘，这主子走了，你可不能在这待着。就跟着去吧，好好服侍宋格格，也全了一场主仆情谊。”

　　忆梅身子抖如筛糠，被人一把推到宋格格身旁，主仆两人被捂着嘴运出了后门。

　　苏培盛看着碧桐院这满屋的佛像檀香，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啐了一声：“晦气东西，都给咱家拆了！”

　　这宋格格内心歹毒至此，竟也能日日对着这满堂佛像，也不怕夜里鬼敲门。

　　*

　　进了腊月，离尤绾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自己倒是不紧张，只是随着日子渐近，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四爷的不安。

　　庄子上的太医和接生嬷嬷被四爷提点了许多回，孩子的奶嬷嬷也早就准备好了，家世清白身体健康，尤绾曾经动过自己喂养的心思，但仔细想想觉得太累了，便没有和四爷提过。

　　临近大年三十，四爷事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内城，只抽空来看过尤绾两次。

　　除夕这一日，尤绾还在睡梦中，四爷便早早从庄子上动身进宫，留下苏培盛在皇庄上，凡事都能有个照应。

　　尤绾起床后用过早膳，正坐在廊下看清梅她们贴福字，忽然觉得小腹微微下坠，一阵阵疼起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将清梅喊过来。

　　“格格怎么了？”清梅连忙跑来，手上还拿着红纸。

　　尤绾抿抿唇道：“我好像要生了。”

　　清梅手里东西全掉了，当即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快来人啊！”

　　尤绾是头胎，但所幸平日里常走动，这时倒还有些力气，扶进产房后，接生嬷嬷看了宫口，让她还要再走走。

　　喜塔腊氏就守在产房外，对着尤绾喊道：“额娘在这儿呢，你别怕，要听嬷嬷的话。”

　　尤绾都要疼死了，听见额娘的声音，眼睛里含着的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接生嬷嬷忙道：“格格别哭啊，要留着力气等会生产，这可不能哭啊。”

　　尤绾抬手一抹眼泪：“没事儿，我不哭了。嬷嬷你说，还要走多久？”

　　她也是要做额娘的人了，得坚强起来，把眼泪都擦掉。

　　中午，太阳高升，穿透云层，霞光四射瞬间铺满大地。

　　产房里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严嬷嬷和苏培盛都守在门口，听到声音立即冲上去。

　　接生嬷嬷抱着裹好襁褓的婴儿站在门内，笑着对两人道：“大喜大喜，是位壮实的小阿哥，母子均安，格格已经睡熟了。”

　　喜塔腊氏连念几声阿弥陀佛，严嬷嬷脸上的喜意更是显露无遗。

　　苏培盛闻言，手忙脚乱地往外冲，嘴里大喊道：“备马！给我备马！”

　　他后面更着徒弟小全子，看见自家师父这么激动，连忙献殷勤道：“师父，这大冷的天您还要亲自去给主子爷报信啊？不如徒弟替您去吧，您路上可别摔咯！”

　　苏培盛头也不回，直接一巴掌拍上小全子的脑袋：“好小子，敢跟你师父抢功劳？我跟你说，没门！”

　　这尤格格平安生下六阿哥，对四爷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苏培盛今儿就算是摔下马，爬也要爬到四爷面前，亲口把这事儿说了，谁也别想抢他的头功！

　　*

　　除夕夜，宫宴一直到酉时才结束。

　　四爷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刚看见宫墙根下有个熟悉的黑影，那人就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奴才给主子爷贺喜了！”苏培盛大嗓门，吼得四爷耳朵疼。

　　跟在后面的福晋和李氏脚步一顿。

　　“贺什么喜？”四爷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嗓子发干，手心忍不住冒汗。

　　苏培盛满脸堆笑：“恭贺主子爷又得一位阿哥，尤格格和六阿哥母子均安，如今正在庄子上等着爷呢！”

　　四爷愣在原地好半晌，苏培盛又叫了一声，他才终于醒过神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备马朝庄子上去，福晋见状连忙拦住四爷：“主子爷，如今夜已深了，明日按规矩也要早起进宫，不如过两天再去庄子上看吧。”

　　四爷直接扬鞭上马，只撂下一句：“你们先回府，爷明日直接从庄子上进宫。”

　　苏培盛见四爷走了，自己也连忙拉马跟上。

　　一主一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李氏轻嗤一声：“不就是个阿哥吗？哪里用得着这么着急？”

　　福晋微微凝眉，神情越发冰冷。

　　*

　　尤绾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肚子。

　　旁边传来四爷的轻笑声，尤绾转头望去，看到四爷正抱着孩子坐在她床边。

　　“让我看看他。”尤绾眼巴巴地望着四爷。

　　四爷将孩子轻柔地放在她枕侧，尤绾探头一看，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双眸紧闭，小手攥成拳头。

　　“他好白啊。”尤绾惊讶道。

　　她曾经看过弟弟妹妹出生时的样子，都是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似的，可是小家伙刚出生便是白白嫩嫩的，像极了柔软可口的糯米圆子。

　　尤绾伸手轻轻碰他，引得小家伙嘤咛两声，又睡熟了。

　　“这便是咱们的六阿哥。”四爷望着她，眼神十分温柔。

　　“六阿哥……”尤绾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再给他取个小名吧？”

　　“小名？”

　　“对啊，不然以后孩子们凑到一起，这家府上也有六阿哥，那家府上也有六阿哥，怎么分得清谁是咱们的六阿哥，得取个小名，和别人区分开。”尤绾认真道。

　　“那好，”四爷问她，“你想取什么名字？”

　　尤绾垂眸看看小家伙，脑海里顿时划过以前常看的小汤圆小丸子，但她知道，四爷肯定不会愿意自己儿子取个吃食的名字。

　　沉思片刻后，尤绾道：“就叫圆哥儿，您看他长得圆乎乎的，正配这个名字，而且圆字寓意好，希望咱们的六阿哥以后一生顺遂平安，幸福圆满，您觉得这个小名怎么样？”

　　“……圆哥儿？”四爷沉吟道，“这字虽好，但终究俗了些，爷帮你换个字。”

　　尤绾不乐意听四爷说她俗气，闷声道：“那爷来选吧，您高雅，您说用哪个字？”

　　四爷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又诞生在除夕夜，是新年伊始之际。不如就取同音不同义，元亨利贞，叫他元哥儿，如何？”

　　尤绾着实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道：“不、不行，这个字六阿哥担不起，不能……”

　　四爷摆摆手：“只是个小名罢了，咱们私下叫，不妨事的，就这么定下了。”

　　这个字确实重了些，尤绾的隐虑四爷也能明白，但他觉得这不过是个小名。他们的六阿哥，定能担得起这个名字。




46.  洗三礼   二更合一

　　正月初一。

　　刚过丑时, 四爷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身，将昨晚连夜写好的请封折子揣在怀里，去小格格屋子里看了眼, 瞧见尤绾母子还在熟睡, 便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快马加鞭从皇庄上进宫, 至少要一个时辰, 四爷紧赶慢赶，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东华门外，将马丢给苏培盛，快步走至太和殿前。

　　百官都在殿外朝拜, 康熙爷立在最前, 由礼官献上屠苏酒祭祀。

　　四爷理理朝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后面隔着半丈远的十四爷看他姗姗来迟, 偷偷伸手从后面捣了下四爷。

　　“四哥, 你怎么搞的？来的这么迟，小心被皇阿玛抓到。”十四爷低声道。

　　四爷回头扫他一眼：“你给我站直了，别东倒西歪的，没个正行。”

　　十四爷原以为自己能抓住四爷的把柄，没想到还被四爷趁机说了一通，偏又不敢在这个时候闹, 只能对着四爷后背吹胡子瞪眼。

　　旁边的几位哥哥就当没瞧见, 老十四那是仗着是四爷的同胞弟弟，才敢挑四爷的刺儿, 他们几个可不想和老四掰扯。

　　十三爷就站在十四爷旁边，见状捣了他一肘，笑道：“你还不知道吧, 四哥肯定是从京郊庄子上赶回来的，听说四哥昨儿刚得了个小阿哥，这路上一来一回，得费不少时间呢。”

　　十三爷昨晚离宫后原想找四爷说话，但等他走到东华门外，四爷早就跑远了。十三爷拉住值守的侍卫打听，有个耳聪目明的注意到苏培盛的大嗓门，便把听到的都说与十三爷听。

　　“除夕生的小阿哥？这孩子可真会挑时候！”十四爷没料到还有这样的缘故，他知道这是大喜事，顿时也不气了，朝四爷拱手道，“弟弟在这儿给四哥道喜了，改日我要去你府上看小侄子，你可不许拦我。”

　　“你正经上门谁会拦你，”十三爷笑他，“每次你都是闹出事儿了，才去找四哥的。”

　　十四爷脸臊得发红，嘟嘟囔囔地说不出话来。

　　正巧上面的康熙爷祭祀完毕，转过身来就看见十四爷这副样子，不禁笑道：“老十四，你这是怎么了？又闹出什么笑话了？”

　　十四爷被当众点名，只好站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将方才的事情说了。

　　康熙爷闻言，也有几分新奇，望向四爷道：“朕没记错的话，这孩子该是你府上的六阿哥，赶在除夕出生，倒是开了一年的好兆头。”

　　四爷忙出来道：“皇阿玛谬赞，这只是赶巧了，当不得这话。”

　　康熙爷笑着摆摆手，众人原不敢插话，但见皇上这欣喜的模样，一时间各种喜庆话儿都冒了出来。

　　十三爷笑道：“儿臣看这小阿哥不是来赶新年的好兆头，而是特地赶在除夕出生，好向皇玛法讨次压胜钱，从皇阿玛这里分点喜气才是。”

　　每年正月初一，入宫的皇孙们都能从康熙爷这里得到赏赐，名为压祟压胜，十三爷这么说倒也没错。

　　康熙爷听得高兴，正巧这时梁九功碰着笔墨上来，要伺候皇上元旦开笔。

　　康熙爷便抬手写了个福字，让梁九功拿来给小皇孙准备的龙形彩钱串，带着福字一同赏给四爷。

　　“你将这个带回去，就说是朕赏赐的，让他过几年进宫了再来给朕叩头贺岁。”

　　虽说皇孙们都能拿到这压胜钱，但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小的阿哥受到这般殊荣，四爷连忙双手接过，代元哥儿向圣上谢恩。

　　十四爷觉得新奇，抢过四爷手里的福字打量。这新年第一份福字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得了，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儿。

　　他悄悄和十三爷嚼舌头：“赶明儿我也算好日子，生个顶顶讨喜的小阿哥出来，也能得这头一份福气。”

　　九爷在前头听到了，后头踹他一脚。十四爷起初没反应过来，刚要抬嘴争论，却被十三爷拉住了，暗暗朝他使眼色，偷比了个“八”字。

　　十四爷忙抬头，瞅见八爷就在他前面不远处杵着，不敢再说话。

　　他真傻，怎么就忘记了八哥子嗣不丰，到现在还没儿子，他那话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十四爷立即把嘴闭得紧紧的。

　　*

　　太和殿上的事传到宁寿宫，听说皇上将新年的第一个福字赏给了四贝勒府上新出生的小阿哥，众人反应不一。

　　宜妃甩了甩手帕，朝着德妃挑眉笑道：“姐姐这刚出生的小皇孙还真是有福气，这才生下来一天呢，就在万岁爷面前留了名，旁人可没有这福分。”

　　德妃心里也是惊讶，但面对宜妃这带刺的话，脸上还是端着温和的笑，道：“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万岁爷一时兴起，他个才出生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妹妹真是抬举他了。”

　　宜妃轻哼一声，上首的太后见她们有说有笑，但又听不太懂，便用蒙语问宜妃发生了何事。

　　宜妃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太后年纪大了，就喜欢听这样的吉祥事儿，对德妃连连夸赞那孩子好福气，还亲自赏了一串十八子红珊瑚佛珠。

　　德妃立即谢恩，旁边的宜妃脸色越发不好看。

　　从宁寿宫出来回到永和宫，德妃对四福晋道：“这府上新添了小阿哥，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本宫一声？”

　　今儿差点弄得她猝不及防，一时也是懵的。

　　四福晋道：“娘娘恕罪，儿媳也是昨晚才知晓，今儿早上没来得及和您说，也没想到皇上会过问此事。”

　　她心里暗想，这尤格格也太会生了，若不是挑在这个好时候，谁能知道她儿子是谁？这下好了，阖宫皆知四爷有个除夕生的六阿哥，方才其他福晋们看她的眼神可都是在明晃晃地看笑话。

　　德妃当然不知道四福晋在想什么，四爷的孩子得了圣上青眼，她只觉得高兴，道：“这六阿哥出生，本宫也该准备赏赐。正好你们带回府去，嘱咐奴才们好好伺候，务必要将她们母子照顾妥当。”

　　这才出生的孩子能不能立住还是难题，德妃见过太多夭折的孩子了，这六阿哥出生的时辰选得好，可千万别辜负了这份运道。

　　四福晋自然连连点头答应。

　　李侧福晋站在稍远处，听着这番对话，偷偷翻了两个白眼。德妃不清楚事情内里，她可是知道，尤绾早被四爷送到庄子上去了，这从生产到坐月子，福晋是半点插不上手，德妃吩咐的这些话，都打水漂了。

　　过了半晌，德妃身边的柳嬷嬷将准备好的赏赐拿上来，李氏冷眼瞧着，发现德妃倒没有赏的太出格，是比照四阿哥和五阿哥的份例来的，和三阿哥当初的赏赐比起来，要少上些许。

　　李氏心里顿时舒服了，纵然六阿哥得圣上过问，但终究还是格格所生，身份低微，比不上她的三阿哥。

　　四福晋和李氏在永和宫坐了大半日，到她们快要告退出宫时，永和宫的兰萧姑姑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俯身在德妃耳边说了几句话。

　　德妃眉一挑，不动声色地低声问道：“他真将折子递到宗人府去了？”

　　兰萧颔首：“奴婢方才得了消息，亲眼去看了那折子，特地来告知娘娘一声。”

　　“他倒是心急，一刻也等不得了。”德妃轻斥了一句，招手让柳嬷嬷过来，低语吩咐几句。

　　四福晋垂首站着，她离得虽近，却听不清德妃在说些什么，想来不是自己该听的话，更是牢牢地低着头。

　　直到兰萧姑姑将她们送出宫门，德妃赏给六阿哥的赏赐被搬上马车，李侧福晋随意瞥了一眼，顿时把双眼瞪得溜圆，一副惊吓过度的反应。

　　“这、这是不是弄错了？这赏赐怎么突然多了许多，方才明明不是这样的。”李氏指着那些赏赐大声喊道。

　　兰萧姑姑笑道：“侧福晋说笑了，这些赏赐都是娘娘吩咐的，奴才可不敢随意增减。”

　　福晋闻言，也抬头看向那些赏赐，一眼便瞧出了关窍。

　　方才德妃赏的，还只是按照四五两个阿哥的旧例来准备的，可如今搬上马车的这些，已经能比肩三阿哥了。

　　福晋早就猜出了四爷的安排，但没想到四爷竟急切到这种地步，六阿哥甫一出生，他便要给尤绾请封侧福晋，竟没和府中其他人透露半点。

　　福晋面色一沉，神态中显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冷漠，朝着还在吵闹的李氏喝道：“别闹了，既是娘娘的吩咐，你就乖乖听着，还不快上车回府？”

　　李氏被她冲得身子一抖，不明白福晋这是怎么了，一时也不敢与兰萧争论，连忙同手同脚地上了她那辆马车。

　　福晋只朝着兰萧点点头示意，板着脸坐上车。兰萧笑脸相对，待福晋车帘落下，她脸上笑意顿失，还抬手揉揉笑僵了的腮帮子。

　　这四爷和十四爷府上的几位福晋都不好应付，她回回笑得殷勤，也难得到什么好脸色。下次进宫还得多一位尤侧福晋，也不知道为人如何，希望能容易相处些。

　　兰萧轻叹一声，转身往永和宫走去。

　　*

　　尤绾远离紫禁城住在庄子上，她可不知道元哥儿才出生，便在宫里掀起这些风浪。

　　她现在只一心想着学会怎么抱儿子。

　　在尤绾连着好几次将元哥儿抱哭之后，严嬷嬷便再也不准她碰元哥儿了，尤绾只能干看着，试图用拨浪鼓这样会响的玩具引起元哥儿的注意。

　　元哥儿听见声响，圆滚滚的小脸蛋便会随着那响声转，握紧的小肉拳激动地晃悠。每当元哥儿转到拨浪鼓的方向，尤绾便把手移到另一个位置，又引得元哥儿瞎晃悠。

　　“嬷嬷，他怎么还不睁眼睛？”尤绾抓着严嬷嬷问，“我都看他大半天了，他眼睛一直没睁开过。”

　　严嬷嬷道：“格格别急，有些孩子确实睁眼要慢些，你再等等。”

　　清梅在旁嘟囔道：“格格你那是在看着小主子吗？奴才怎么觉得您在拿小主子玩呢？”

　　尤绾：“……我这不是在锻炼他的听觉吗？小孩子听力好不好很重要的，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清梅敷衍地点点头，显然不信她说的。

　　“好了好了，”严嬷嬷发话，将元哥儿从尤绾身边抱走，“到小主子吃奶的时候了，奴才先将小主子抱到隔壁屋子里去，等会再给格格送过来。”

　　尤绾连点头，她现在看元哥儿正稀罕，瞧了这么久还没瞧够呢。

　　说是隔壁，其实是在尤绾这边的墙上开了一道小门，便可直接将元哥儿送到奶嬷嬷那边，免得走外面还会吹到冷风。

　　严嬷嬷刚出去，尤绾的额娘喜塔腊氏便走了进来，身后的小婢女手上端着给尤绾准备的藕粉羹。

　　尤绾现在还只能吃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补身体的那些大补汤还都不能碰。

　　喜塔腊氏坐在她床边，拿起勺子亲手喂给尤绾吃，尤绾眼睛一亮，乖乖地张嘴喝下。

　　眼瞧着碗见底，喜塔腊氏并未起身离开，而是对尤绾道：“我且问你一件事，不知四爷可曾和你提起过？”

　　尤绾见额娘神色严肃，立刻也认真了起来：“额娘你说吧。”

　　喜塔腊氏道：“四爷当初为护你和元哥儿周全，将你安置在这庄子上待产，这法子倒也妥当。但现在元哥儿已经出生了，四爷可说什么时候接你们回府？”

　　尤绾回答道：“这个额娘不用担心，如今天冷，我和元哥儿都不能随意挪动，四爷的意思，是等我出月子那日再接我们回府，正好在府里办满月酒。”

　　“满月是该在府里办，”喜塔腊氏神色依然未见松动，说道，“可是眼见着元哥儿便要洗三了，若是在庄子上办洗三，岂不是太简单了些？”

　　姑且不论庄子上东西是否齐全，单看能来添盆的人都没有几个，这洗三能有什么意思？

　　尤绾一时竟没想起这点，现在额娘问她，她也答不上来。

　　这应该参加元哥儿洗三礼的人都在内城，离庄子上将近两个时辰的车程，她们又不能回去，元哥儿的洗三礼恐怕只能随便过过了。

　　总不能把贝勒府的人都用马车接到庄子上来吧，那也太麻烦她们了。

　　＊

　　“什么？!四爷让我们明天早起去庄子上，就为给那个小崽子办洗三礼？”李侧福晋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四爷是发昏了吗？咱们这么多人，跑那么远给一个格格生的小阿哥洗三，他也不嫌折腾!”

　　旁边的陈嬷嬷连忙道：“侧福晋，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让别人听见。”

　　不管主子爷做什么，侧福晋都不能说出这种话啊，若是被四爷知道了，那可就难说清了。

　　“他都能做出这种事，还不让我们说吗？反正我不去，为那个小崽子早起坐马车，太跌份儿了，我才不去。”李侧福晋发狠道，摆明了不答应。

　　陈嬷嬷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侧福晋再不愿去，那主子爷也让人传话了，若是不去，不就是违背主子爷的命令吗？

　　四爷让后院所有人明日去庄子上给六阿哥办洗三礼的吩咐转眼间便传遍了后院。

　　福晋听了前院人传达的话，只是冷冷一笑。

　　赵嬷嬷在旁道：“主子爷这也太宠着六阿哥了，怎么好惊动全府的人呢？六阿哥再好，那也只是个格格的孩子。”

　　福晋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道：“嬷嬷你这话就错了，主子爷怕是已经递了请封的折子，今儿娘娘给六阿哥的赏赐，可不比三阿哥当初少。娘娘若不是知道了四爷要给尤格格请封，又怎么会如此抬举六阿哥？”

　　“这……”赵嬷嬷也没料想四爷动作这般快，六阿哥这才刚出生呢，能不能立住还是两说，四爷这么做，也不怕损了六阿哥的福气。

　　赵嬷嬷这般想着，也就这样说了出来，福晋冷声道：“六阿哥挑了个好日子出生，连万岁爷都给他赏了福字，这般福运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

　　“那福晋……难道就按四爷说的，所有人都坐马车赶去庄子上？”

　　“主子爷都发话了，咱们还能如何，自然是听他的。一个格格的儿子担不得这样的待遇，但侧福晋的儿子，还是承受得起的。”福晋沉着脸道。

　　消息传到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的院子里，耿格格自是欢喜，立即就要收拾东西：“我可好几个月没瞧见尤格格了，这日日待在屋里也快闷坏了，正好出去逛逛。”

　　五阿哥正坐在墙角捶娃娃玩，听到额娘说逛逛，也跟着高兴，手舞足蹈：“出去出去，玩!玩!”

　　耿格格笑骂他一句：“就知道玩，这次带你去见你六弟，以后又多一个人陪你胡闹了。”

　　钮祜禄格格听说这件事，反应最平静，只吩咐身边人准备好添盆的物事，再让奶嬷嬷明日看顾好四阿哥。

　　第二日，原该进宫的福晋坐上了去皇庄的马车，李侧福晋嘴上说得痛快，但临到头，还是恹恹地跟上福晋的步伐，单独上了一辆车。

　　后面的几个格格坐同一辆，耿格格见钮祜禄格格没把四阿哥带上，便问了一句。

　　钮祜禄格格笑道：“他贪睡，起不来，就不带他了。”

　　耿格格指着早起也精神奕奕的五阿哥：“他不一样，听到能出门就兴奋得睡不着，要是我出门不带他，他能闹一整天。”

　　钮祜禄格格抿唇一笑而过。

　　天将将亮时，众人到了皇庄上，纷纷下车。苏培盛早等在门口，见到福晋等人立即迎上去。

　　“见过福晋、侧福晋和各位格格，奴才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主子爷正在后面等着诸位呢，还请随奴才往这边走。”苏培盛弯腰领路，福晋她们也不清楚尤绾在哪个院子，只能跟上。

　　穿过前院，便是后面女眷居住的场所。这次庄子上只有尤绾一个女主子，自然住进了最大的院子。

　　福晋注意到这一幕，眼神又是一暗。

　　洗三礼被设在暖阁之内，尤绾还不能下床，只能隔着屏风听那边的动静。

　　她没想到四爷真的把府上的人都叫来了，事先没和她透过半点口风，或许是担心尤绾不愿意，便先斩后奏，直接将人拉过来了。

　　元哥儿现在还不知道，众人为他这次洗三礼，费了多少周折。他一直睡得香甜，直到被收生婆婆托着小身子放到添盆后的水里，他似乎才猛然惊醒，哇地大哭起来。

　　收生婆婆一边撩起清水给他洗，一边嘴里念叨着：“先洗头，作王侯，再洗肩，当大官……”

　　元哥儿又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知道扯着嗓子哭喊，尤绾坐在床上听得都快坐不住了，想让人出去看看。

　　严嬷嬷安抚住她：“格格莫慌，这叫响盆，小主子声量越大越好，越大越吉祥。”

　　尤绾只能按下心神，靠近屏风仔细地听。

　　洗过澡后，收生婆婆给元哥儿打扮纳福，将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用大葱在他身上打三下，寓意“一打聪明，二打伶俐”，将纳福流程走完，元哥儿已经完全不哭了，仿佛是觉得收生婆婆在陪他玩。

　　等元哥儿被包好送回尤绾身边，尤绾惊喜地发现元哥儿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墨溜溜的一双大眼睛，活活像上好的黑玛瑙。

　　四爷含笑看着尤绾：“他眉眼似你。”

　　尤绾看元哥儿倒看不出与自己相像，不过不能否认的是，小家伙这双眼睛确实漂亮，看着不像四爷，那定然就是像她了。

　　她有些沾沾自喜：“像我才好呢，以后长大定是好看得不得了。”

　　绝对能迷倒无数少女的那种。

　　四爷闻言，假装生气道：“你的意思就是爷长得不好看了？”

　　尤绾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比起我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们两个说笑，被晾在旁边的福晋一众人只能干巴巴地站着。

　　所幸尤绾和四爷相比，还是脸皮薄些，没和四爷再继续胡闹下去。

　　她瞧见耿格格将五阿哥也带来了，便朝五阿哥招招手：“五阿哥要不要过来看看弟弟？”

　　五阿哥蹒跚地走过去，扒拉着弟弟的襁褓。

　　尤绾将元哥儿放低了些，好方便五阿哥瞧，嘴上说道：“这是六阿哥，小名叫元哥儿，以后你就是他的五哥了。”

　　五阿哥还不清楚弟弟是什么，不过见到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自是高兴，兴奋地拍拍手：“弟弟!弟弟!”

　　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钮祜禄格格突然出声笑着问道：“六阿哥的小名叫元哥儿？是个好名字，只是不知是哪个元字啊？”

　　尤绾蓦然愣了一下。

　　耿格格嘴快些，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猜定是团圆的圆字，这字寓意好，读起来也顺口，尤格格你说是不是？”

　　尤绾抱着元哥儿的手微微收紧，余光瞧见四爷张嘴要说话，她连忙腾出手狠狠掐住四爷后腰上的一块软肉，四爷一时不察，顿时疼得轻嘶出声。

　　“耿格格说的不错，就是团圆的圆字，”尤绾勾起嘴角，笑得温和，“以后大家都可以这么叫元哥儿。”




47.  侧福晋   　　　　府上的人并没有在庄子……

　　府上的人并没有在庄子上停留多久, 毕竟从皇庄到内城还需要不少时间，众人只用了顿午膳，便纷纷坐车离开了。

　　四爷走进尤绾的屋子, 瞧见尤绾正抱着吃过奶的元哥儿哄睡, 放轻脚步上前去, 伸手接过元哥儿递给候在床边的奶嬷嬷。

　　他摆摆手, 奶嬷嬷便明白意思，抱着小主子无声地退下去。

　　“福晋她们都走了吗？”尤绾问道。

　　四爷坐在她身侧，给尤绾压了压被子，嘴上道：“苏培盛方才将人送上马车, 现如今早已出发了。”

　　尤绾松口气, 许久没见府里人，她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而且钮祜禄格格问的那个问题, 让她着实慌了一下。

　　四爷也记着尤绾之前的反应, 问道：“方才你拦着爷，不让爷说出元哥儿的名字，是在担心什么？”

　　尤绾闻言愣住，低头盯着被面上的花纹想了半晌，才咬着唇道：“我只是觉得还是低调些好，元哥儿毕竟是格格所出, 排序又靠后, 若是让旁人知晓他用这个字，怕是不太好。”

　　四爷盯了她许久, 直到看得尤绾有些局促地转开头，四爷才低叹一声，将人揽在怀里。

　　“爷昨日已经将请封折子递到内务府了, 等过几日旨意下来，你就是这府上的侧福晋，不必在事事低人一头。”

　　尤绾大吃一惊：“侧福晋？您怎么能……”

　　这侧福晋的位置不是小年糕的吗？她提前把侧福晋占了，那小年糕怎么办？

　　“为什么不能？”四爷长眉一挑，深幽的眼眸紧紧锁在尤绾脸上，“你家世不差，又生了儿子，请封侧福晋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最重要的是——”

　　他低头在尤绾额头上亲了一口：“爷就想把这个位置留给你，绝不会给旁人。”

　　尤绾愣愣的不说话，四爷只当她是太过开心，笑着让门外的苏培盛将早准备好的东西拿进来。

　　只见苏培盛双手捧着个楠木托盘进来，尤绾探头一瞧，上面铺着一张写着福字的红底金文纸，旁边摆着一串编成龙形的铜钱。

　　“这是皇阿玛赏给元哥儿的福字和压岁钱，你帮他收好。”四爷说道。

　　尤绾惊诧道：“您说这是万岁爷赏的？万岁爷怎么会知道元哥儿？”

　　四爷便将十四爷那事说了，怕尤绾又担心，道：“皇阿玛一时兴起，想着含饴弄孙，你安心收下不用多想。凡是昨日进宫的皇孙都能得到皇阿玛的赏赐，咱们元哥儿不过是提前几年罢了。”

　　尤绾只能战战兢兢地收好，吩咐清梅将那张福字装裱起来，就放在元哥儿房里高高挂着，生怕有人把康熙爷这张字给碰坏了。

　　四爷给尤绾请封侧福晋的消息，没一会就被尤绾身边人都知晓了，清梅她们自是为尤绾高兴不已，但是有严嬷嬷管着，她们也不敢出去大肆宣扬，只躲在院子里偷偷高兴。

　　喜塔腊氏听说这件事，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她拉着尤绾道：“有了侧福晋的名分，你以后在府里也能好过些了。哪怕是福晋，也不能轻易把你怎样。对上府里其他人，你也不要一味地忍让，只有你自己立住了，才能护好身边人，护着元哥儿。”

　　尤绾点点头：“额娘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好好的，还要把元哥儿养得白白胖胖。以后额娘也能时常进府，到时候让元哥儿追着你喊郭罗妈妈，你可别嫌烦。”

　　喜塔腊氏笑着说她：“又在胡说八道，尽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

　　*

　　尤绾这个月子都是在皇庄上过的，她额娘放心不下她，所幸带着小妹留了下来。她阿玛并上两个兄弟，三个大男人只能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互相嫌弃地过完了这个年。

　　有四爷请来的嬷嬷看着，尤绾整个正月都不能沐浴洗头。幸好她额娘生养的多，有经验，虽然也没松口让尤绾沐浴，但也没拦着尤绾擦身通头。只是这时候整个屋子都必须用炉火烧热，不许有半点冷风进来。

　　她的饮食也被严格管控，一味的进补会让人发胖，所以每日膳食都需要精心筹备，来调理她产后虚弱的身子。

　　将近一月休养下来，尤绾的气色着实好看不少，身形虽比不得生育前苗条，但也只是稍稍丰满了些，更添几分撩人心弦的妩媚风情。

　　贝勒府里，四爷正在和福晋商议元哥儿的满月宴。

　　福晋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淡漠，道：“妾身看元哥儿生得那般漂亮也是欢喜，不如这次满月宴便大办，趁着正月底再热闹一回。”

　　她这话正中四爷下怀，四爷自然应允。

　　“只是……”福晋有些迟疑地说道，“妾身想着按元哥儿的身份，恐怕只能比着四阿哥和五阿哥的来，或是排场稍大些，爷觉得呢？”

　　反正四爷不说给尤绾请封的事儿，她就当不知道。

　　四爷直接否了福晋的提议：“福晋不必担忧这点，爷已经将尤氏请旨晋封为侧福晋，这几日册封的旨意便下来了。这次元哥儿的满月宴，同时也是他额娘的册封礼，福晋尽管办得盛大些，该请的人都要请到。”

　　他之所以请封请得这么急，就是想让尤绾赶在元哥儿满月前冠上侧福晋的头衔。如此这般，尤绾也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满月宴上，不必隐在席后。

　　福晋暗暗捏紧了帕子，面上还得维持微笑：“这么大的喜事，爷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妾身好提早做准备。”

　　四爷在尘埃落定前当然不会多言，免得有人从中作梗，尤其是府里这些人，他可不会轻易相信。

　　“现在知晓也不迟，横竖这满月宴和册封礼也是一起办，福晋应该还来得及准备。”四爷道。

　　福晋只能笑着答应。

　　等四爷出了正院，福晋招手唤来赵嬷嬷，面有愠色：“将四爷方才说的话传出去，尤格格只凭一子便请封侧福晋，这样的好事可要让大家都知道。”

　　赵嬷嬷当即领命前往各个院子传话。

　　东院的李侧福晋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气得火冒三丈，猛地伸手将桌上的茶壶茶盏往地上一拂。

　　“侧福晋！”陈嬷嬷忙上来扶着她，免得李侧福晋被碎裂的瓷片伤到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侧福晋嘴里喃喃道，“当初那个小妖精还没进府，就勾得四爷神智不清，我早该警觉的。如今不过才得了一个儿子，也不知道养不养得大，就敢肖想侧福晋的位置？四爷居然还真的给她请封！”

　　陈嬷嬷搀着李侧福晋坐下，嘴上劝道：“这消息从正院传出来，恐怕早已成定局了，侧福晋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小心被主子爷知道。”

　　您编排尤格格，还能说是争风吃醋，可您话里话外又提到了六阿哥，这要让有心人听见传到主子爷那里，那可就完了。

　　李侧福晋气得嗤笑出声：“我有什么好怕的，她是侧福晋，我也是侧福晋，长幼有序，我的两个儿子终归压在她儿子头上，六阿哥怎么也越不过三阿哥去。”

　　陈嬷嬷暗想你怎么不提二阿哥，二阿哥如今才是府里的长子，侧福晋竟完全忽视这个儿子了。

　　想起二阿哥那副病弱的身子，陈嬷嬷也是发愁，心里着急却没法子。

　　李侧福晋突然想到这府里有儿子的又不止尤绾一个，那四阿哥和五阿哥都能走能跑了，也没见四爷提过半点请封的意思。这次六阿哥一出生，尤绾便成了侧福晋。李氏不相信她们两个心里没怨气。

　　“你去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院子里瞧瞧，她们有什么反应，回来说给我听。”李侧福晋想看她们两个的笑话。

　　陈嬷嬷出去转了一圈，并未听见白梅阁和碧桐院闹出什么动静，倒是听闻武格格摔了一套瓷器，说她要是早生个儿子就好了，也能封个侧福晋当当。

　　回来后陈嬷嬷将这话说与李侧福晋听，李氏嘲笑道：“她可真是瞧得起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哪个阿哥托生在她肚子里，那也真是瞎了眼了。”

　　陈嬷嬷赔笑两声，转身悄摸让人赶紧换上新的茶盏。

　　*

　　元哥儿满月当日，尤绾早早起身，沐浴打扮。

　　晋封侧福晋的旨意已经批下来，这次她回府，就要被称作尤侧福晋了。

　　四爷提前两日便来庄子上陪她，今日亲自接她和元哥儿回府。

　　因着冠服还未赶制好，今儿还是元哥儿的满月宴，尤绾便选了一套银朱色旗装，上绣洒金蝶戏暗花，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下，能呈现不同的蝴蝶花纹，头上梳着两把头，乌黑云鬓上并排插着两只烫金凤形宝石簪，另一边还簪着牡丹水晶步摇，中间点缀着宝石华胜，耳上坠着镶金累丝耳坠，流苏几可及肩。

　　尤绾看着水银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形首饰展示架，脖子都有些酸了。

　　她望向旁边的四爷：“我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些？要不卸几样首饰？”

　　四爷上下打量她几眼，眸中划过惊艳，笑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就该这样打扮，越显目越好。”

　　严嬷嬷将穿戴好的元哥儿抱出来，小家伙还睡着，殊不知自己被套上了憨态可掬的毛茸茸老虎连体衣，睡梦中还动着嘴，不知在吃什么好吃的。

　　四爷接过元哥儿，一只手便将小家伙抱得稳稳当当，另一只手牵住尤绾，俯身嘴唇轻点她眉心。

　　尤绾两边不禁染上了一抹红晕，只听得四爷在她耳边道：“走吧，爷带你们回府。”




48.  满月宴   　　　　四爷的儿子办满月宴，……

　　四爷的儿子办满月宴, 同时又是侧福晋的册封礼，四爷对六阿哥的重视显而易见，各个皇子府上的福晋和侧福晋都前来赴宴了。

　　四爷在前面招呼男客, 尤绾带着元哥儿, 后面跟着一众奴才, 乌泱泱地往后面的女客席上走。

　　临到大厅门口, 尤绾无声地做了次深呼吸，嘴角挂上得体的笑容，才迈步走了进去。

　　厅上的人原本还在说笑，一瞧见尤绾进来, 顿时都没了声响, 朝尤绾看过来。

　　尤绾只当她们的目光不存在，神色自若地缓步走至福晋面前请安。

　　福晋笑道：“你快起来, 刚出月子又从庄子上赶回来, 怕是累得不轻。”

　　尤绾谢过起身, 鬓边步摇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福晋对其他府上的人介绍道：“这便是我们府上的尤侧福晋了，大家瞧瞧，这般好样貌，可是把你们都比下去了？”

　　尤绾闻言心里一跳，当即红了脸谦虚道：“福晋谬赞，妾身不敢当, 妾身只是蒲柳之资, 倒让诸位福晋见笑了。”

　　她可不想在这群福晋面前显摆容貌，哪家正妻不讨厌貌美的妾室？福晋这话, 倒是一下子把她抬到众人的对立面上了。

　　福晋面对尤绾的自谦笑而不语，这时旁边的十四福晋插嘴一句：“四嫂这话说的不对，你和小四嫂亲近, 眼里只瞧得见她，倒瞧不见我们了，我可不觉得我比小四嫂差，在座的都是个顶个的美人，我都看花了眼呢！”

　　尤绾不认识这位是谁，但看她这般与福晋说话，想来平日里定是亲密，看着不过和自己一般大，心里便猜测这位是十四爷的福晋完颜氏。

　　果然下一刻，便瞧见有人开口对这位道：“你瞧瞧你这张嘴，素来是不服输的，倒和你们家十四爷一样，惹人嫌。”

　　尤绾可不这么觉得，她知晓十四福晋方才那番话是帮她解围，眉眼温柔地朝十四福晋笑笑示意。

　　十四福晋这次是受了十四爷的嘱托，说是四哥让她在满月宴上帮忙照看，有什么事情也能说上句话。十四福晋原本还觉得四爷小题大做，没想到尤绾刚登场，福晋就给她挖了个坑，十四福晋便耐不住站出来了。

　　她就瞧不惯这种做派，哪怕她府上两个侧福晋和她不对付，当着外人的面，完颜氏是绝对不会给自家侧福晋难堪的，她们也代表着十四爷的脸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坐在完颜氏旁边的十三福晋笑道：“六阿哥怎么还不出来，听说这孩子是在除夕日生的，我早就想抱抱这小福星了。听说我们爷之前送了块玉佩，我今儿就备了副金镯子，庆贺六阿哥满月之喜。”

　　尤绾便知道这位是十三爷的福晋兆佳氏，据说这位兆佳福晋和十三爷关系极好，她一人便生了五子二女，可见受宠程度。如今尤绾看她，也觉得十三福晋眉眼可亲，让人如沐春风，很是舒服。

　　她让严嬷嬷将元哥儿抱出来，这时元哥儿已经醒了，墨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显得聪明又可爱。他还穿着一套棕黄色的小老虎装，衬得他越发虎头虎脑，惹人注目。

　　十三福晋上手抱过元哥儿，笑得眼睛都弯了，元哥儿也讨喜，生人抱他从来都不哭，只会嘴里呜呀乱叫。

　　“这孩子真喜庆，看着就机灵。”十三福晋开怀道。

　　十四福晋见状，也凑上来逗元哥儿玩，和十三福晋说道：“你瞧瞧他多会长，这眼睛像小四嫂，又大又漂亮，鼻子嘴巴像四哥，以后定是个美男子。”

　　有位侧福晋注意到元哥儿穿的衣裳，特地拉住尤绾问了几句，说是要回家给自家孩子也做一套。

　　尤绾问过才知道，这位是七爷府上的呐喇氏侧福晋，说话温温柔柔的，妆容也清新淡雅。

　　她将这小老虎套装的做法说了，还道：“我那还有好几套不同样式的衣裳，若是你感兴趣，我回头将样式画了送给你。”

　　她记得历史上七爷未曾参与夺嫡，那她和七爷府上的女眷来往，应该不会有事。

　　呐喇侧福晋当然欣然应允。因为七爷的腿疾，不受皇上中用，连带着她们府上的人在这种场合也都是边缘人，呐喇侧福晋找到个愿意和她打交道的，自然是开心。

　　这头元哥儿已经在诸位福晋中间转过一轮了，他不怕生，人越多越高兴，手脚乱晃，精力十分充沛。

　　李侧福晋站在一旁，瞧见元哥儿这般受欢迎，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过是个长得讨喜点的小孩子吗，干嘛一个个都围着他转？她觉得三阿哥也长得十分可爱，当初怎么不见谁都要抱抱他？

　　哦，不对，也不是大家都要来抱元哥儿的。在场的各位福晋中，可是有一位从未正眼瞧过元哥儿。

　　李侧福晋偷偷拿眼瞥着不远处的八福晋，这位八福晋从入座后便没个笑脸，只跟旁边的九福晋和十福晋说话，那冷冰冰的模样，就好像有人欠她三万两银子似的。

　　偏生有人要触这位八福晋霉头，只见福晋让人将元哥儿抱到八福晋面前，说：“八弟妹来了这么久，还没看过元哥儿吧？你瞧瞧他多可爱，要不要上手抱抱？”

　　尤绾正和呐喇侧福晋说悄悄话，听到福晋这般说，立即抬起头来。

　　八福晋那是什么人啊？嫁给八爷多年无所出，都能把持着八爷身边只有两个格格，可见她绝不是个大度宽容的人。

　　元哥儿是妾室所生，相当于在八福晋无子的伤口上撒盐，福晋把元哥儿往她面前抱，明显没安好心。

　　八福晋望着元哥儿皱眉，一副嫌恶的表情。

　　尤绾连忙起身走过去，在八福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时，抢先一步将元哥儿抱过来。

　　元哥儿感受到亲亲额娘的气息，乖乖贴在尤绾怀里动了动。

　　“该让元哥儿下去休息了，”她拍拍元哥儿的背，“小孩子容易累，他平日里还不曾这么激动过，怕是等会就要睡着了。”

　　福晋眼眸微沉，笑道：“我看他倒是还精神得很，许是知道大家在给他庆贺呢。”

　　尤绾微勾唇角，眼帘微抬，望着福晋笑得明媚：“福晋说笑了，元哥儿这么小能知道什么，我身为他额娘照顾他这么多日，还能不清楚他何时该睡何时该醒吗？”

　　她招手将严嬷嬷唤来：“把元哥儿带下去休息吧，他恐怕不仅是累了，还该饿了，吃过再哄睡，让奶嬷嬷小心看顾着。”

　　严嬷嬷将元哥儿就这么抱走了，福晋只能看着又无法出手拦下，这么大的孩子真是说睡就睡，她总不能强迫元哥儿留下，一直在众人面前扮可爱吧。

　　八福晋冷哼一声，她方才可不会伸手去抱元哥儿，不过是个庶出阿哥，额娘还是包衣出身，再受宠也改不了血统低贱的事实。

　　尤绾就知道她不会伸手，自己的儿子自己心疼，福晋再厌恶她也该冲着她来，用元哥儿作筏子她第一个不答应。

　　散席过后，尤绾回到芙蓉院。时隔几个月没回来，芙蓉院已经被四爷翻修了一遍。

　　后面原本闲置的一进院子改成元哥儿的屋子，书房寝房一应俱全，只是他现在还小，用不到，得随尤绾在前面住着。

　　她之前要的那些东西四爷也都准备好了，将内室旁的暖阁改成尤绾所要的婴儿房，墙面地砖都用柔软的棉垫挡起来，有扇小门可以直接通到尤绾的屋子。

　　尤绾回来时元哥儿早已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两团胭脂，尤绾忍不住低头亲了两下，惹得元哥儿在睡梦中砸吧砸吧嘴。

　　四爷带着酒气进了芙蓉院，两颊绯红，也不知道和他那些兄弟们喝了多少酒，尤绾忙推他去沐浴洗漱，另吩咐清梅去准备醒酒汤。

　　沐浴过后的四爷清醒了不少，坐在尤绾身侧和她一起看着元哥儿睡觉。

　　“爷已经听说今儿在席上发生的事儿了。”四爷突然轻声说道，“你可是为这件事不高兴？”

　　尤绾抬眸瞥他一眼：“爷就不生气？反正你是没看到八福晋那张脸，看着咱们元哥儿像看什么似的，我都说不出口，想想就不高兴。”

　　“老八的福晋确实是越发不成样子了，就连皇上也曾训斥过她。但就是老八太纵容，导致她越来越放肆。”四爷很是不悦道，“我改天和老八说说，让他回家管管他福晋。”

　　“你可千万别说这话!”尤绾忙阻拦道，“八福晋又不是天天来咱们府上，一年顶多就见这么几回，可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你和八爷的兄弟情分。”

　　虽然她严重怀疑四爷和八爷之间已经没什么情分了，但她也不愿因为元哥儿的事再在上面填把火。

　　她更讨厌的是福晋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手段，偏偏也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除了恶心人没别的用处。

　　四爷道：“你真不用爷去说？”

　　“当真不用!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歇歇吧，别插手别人家的事儿。”尤绾坚持道。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爷就听你的。”四爷颔首道，“就命你陪爷一同午睡。你别看元哥儿了，咱们也去歇歇。”

　　尤绾脸颊微烫，以为四爷说的是那个意思，忙羞赧道：“不行，不能那个，还得再等几天。”

　　“你想什么呢？”四爷觉得好笑，他还真是喝醉酒想睡个午觉而已，尤绾才出月子，他还不至于那么禽兽，“咱们就歇一会，不做别的。”

　　尤绾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羞红着脸把四爷往边上一推：“那你自己睡吧，我不奉陪了。”

　　可她刚要转身跑开，就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只听得四爷道：“这可不行，今儿你必须得留下。”

　　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和尤绾睡在一起了，平时尽看着尤绾带元哥儿睡，今儿总算把人逮到他身边了，可得把之前的都补回本。




49.  春情浓   二更合一

　　歇过午觉醒来, 尤绾看着头顶的新帐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元哥儿的哭声，她才清醒过来。

　　掀了帐子起床, 尤绾随意披了件衣裳出来, 从奶嬷嬷手里接过元哥儿。

　　虽然她一开始总学不会抱小孩, 但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 元哥儿哭得厉害的时候，只有她能哄得住。

　　“四爷呢？”尤绾一边晃着元哥儿一边问道。

　　清梅小声道：“主子爷有事去前院了，说是晚上回咱们院子陪主子用晚膳。”

　　尤绾将元哥儿哄好放进摇篮床里，想了想道：“白日里吃席吃腻着了, 晚上就吃的清淡些, 让膳房上两碗鸡丝粥，再配两碟子咸点心。”

　　四爷回来洗洗手上桌子, 看见简单的晚膳, 笑道：“你倒是吃的越发随意了。”

　　尤绾道：“和你吃饭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要是桌上铺满了菜，我倒没有胃口。”

　　四爷就喜欢尤绾这种待他亲近不把他当外人的做派，之前在庄子上两人吃住都在一处，有些规矩早就形同虚设。如今回到府里，四爷还是贪恋那种轻松的感觉，也只有在尤绾这里才能偷得半日闲, 不必时时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用过晚膳, 四爷难得休息，坐在榻上看书, 元哥儿就躺在一旁吐泡泡。

　　尤绾正在看今日收到的礼单，她如今是侧福晋，以后也要到别人府上赴宴, 这礼单必须要理得清清楚楚，下次回礼时才不会出错。

　　有些能用的上的就拿出来摆上，其他的都归置到库房里。元哥儿的礼物都给他记到他的小库房里，大概是小的时候深受压岁钱被剥削的苦，尤绾现在可做不出来代元哥儿收礼的事来，都得攒起来，等他知事了再交给他。

　　可是记着记着，尤绾越发觉得手里的单子烫手。

　　这众人送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她清点的时候是开心，但只要想想将来要还礼，就不由得头疼了。

　　她的库房里可没有这么多东西来能拿得出手，但总不能把这家的贺礼转头往那家送，这若是被发现了，可就太丢脸了。

　　四爷看了会书，就探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瞧尤绾记礼单，发现尤绾眉心越来越紧，脸上神色苦恼，便出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说来让爷听听。”

　　尤绾便将自己方才想的说了，嘴唇微微撅起，苦恼道：“没想到当个侧福晋还会越当越穷，说出去别人都要笑话死我了。”

　　她侧身望着元哥儿道：“你额娘都要被你坑穷了，你还在这里傻乐呵。”

　　元哥儿蹬了蹬襁褓，小手挥舞得越发开心。

　　“你和他说这个有什么用？他又听不懂。”四爷笑着接过尤绾手中的礼单，随意看了看，道，“你把这单子给爷，爷回头给你补两份差不多的物件过来，一份用来回礼，一份你自己留着。”

　　“真的吗？！”尤绾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按四爷这意思，她不仅不需要自己从库房里找东西回礼，还能从四爷手里抠下一份来，这简直是赚翻了好不好！

　　“您太好了！”尤绾一把抱住四爷，在四爷脸颊上吧唧一大口，眼睛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四爷道：“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哪天你去爷的私库走一趟，看上的就拿走。你如今是侧福晋了，该有的排场都该有，以后出门，也要摆出应有的架子，知道了吗？”

　　他清楚尤绾一向只在他面前没大没小，出去面对旁人，规矩上是从来不会出错的，他只怕她在外面吃亏。

　　尤绾点头应下，乖巧地趴在四爷肩膀上，笑意盈盈地问：“那您和我说说，最近还有哪些府上办宴会，有没有需要我去的？送出去的礼您还和这次一样给我补上吗？”

　　四爷看她这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扬，一手勾起尤绾绵软尖细的小下巴，笑道：“那就要看侧福晋的表现了，若是能让爷高兴，想要多少侧福晋都尽管拿去。”

　　尤绾闻言，眸里露出狡黠的笑意，就势将四爷推倒在榻上，柔软的指腹轻点身下男人凸起的喉结，红唇微张吐气如兰：“那爷今天可都得听我的，乖乖的，不准起身。”

　　四爷这次难得能被尤绾伺候一次，哪里还舍得起来，自然是尤绾怎么做他便怎么受着，一时间榻上春情氤氲久久不息。

　　元哥儿孤零零躺着一旁，盯着头顶的垂花木，嘴巴噗噗的动。

　　过了正月，天气便渐渐暖和起来。尤绾当了侧福晋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每次给福晋请安时，她不用再给李氏行礼了，哪怕李氏眼珠子都要气得瞪出来，尤绾也能安然坐在她对面，悠闲地喝着自己的茶。

　　今年要开科举，尤绾的大哥尤进三月也该下场了。她还是年前听额娘提起过这事，只是不知四爷从哪听了一嘴，回来还特意问过尤绾她大哥的学业。

　　“我倒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当时我进宫小选前，兄长是时常被夫子夸赞的。如今过了两年，兄长应该更加长进了。”尤绾对自家大哥还是很有信心的，她阿玛是三品武官，兄长按例不能进国子监，但是额娘特地找了名师为兄长教授，想来是不会差的。

　　就算这次下场没考中，也能过三年后再考，她兄长才十九岁，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那你另一个弟弟，就在军营里待着了？”四爷问道。

　　尤绾回想了一下家里弟弟那个熊样儿，道：“他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舞刀弄枪去，有阿玛看着，不会出事的。”

　　四爷沉思片刻，道：“圣上二月要巡幸畿甸，这次除了大哥和太子，爷和老九老十三也要随行。就想着，趁这个时候学你家人的做法，把老十四也扔到军营里去历练历练，磨磨他的性子。”

　　初一那日十四爷说的话四爷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十四爷一向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在老八后面说生儿子的事，惹得老九瞪他，这都是被四爷看在眼里的。若是再不改改这个习惯，怕是以后要生事。

　　四爷便想着让十四爷去军营当差，既免得他无所事事，又能让十四爷尝尝军营的苦，免得他天天嚷嚷着自己骑射好。

　　而且后面两个月他和十三都不在京城，免得十四向他们喊累，等随圣上回京，十四也早该习惯军营里的辛苦了。

　　尤绾是知道十四爷日后会成为康熙爷亲封的“大将军王”，这入军营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如鱼得水，但如今的十四爷还年轻，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混出名堂来。

　　“这对十四爷也是件好事，您既然决定了，那便这样办吧。只是军营操练艰苦，您得事先安排好十四爷的去处，最好有人帮忙照看着，免得十四爷受累。”尤绾提议道。

　　四爷做事从不含糊，出京第二日便传口信将十四爷踢进了骁骑营，这帮忙照看的熟人不是旁人，就是尤绾的阿玛尤绍军。

　　尤绍军接了十四爷这个烫手山芋，只能认命地将十四爷领到将士们日常操练的校场上。四爷还特地交待不能透露十四爷的身份，免得别人对他特殊照顾，尤绍军只能语焉不详地和大家简单交待了两句。

　　然后偷偷将自家傻儿子尤运叫到一旁，告诉他新来的这位是个不能惹的小爷，让尤运好生照看着。

　　寻常骁骑营里常有贵族子弟前来训练，等把身手练好，就能摇身一变进宫当侍卫。尤运对这种事驾轻就熟，拍着胸脯和他阿玛保证，肯定将新来的这位爷伺候好。

　　十四爷对来军营这件事并不排斥，反而觉得好玩，他换上训练穿的甲胄，被尤运领着和士兵们一起训练。

　　原本他还兴致勃勃的，可接近大半日的操练下来，十四爷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他才知道，这军营里的训练，和宫里演武场上的骑射课可不一样。

　　这里没人给他递弓箭立靶子，没人给他牵马引绳，这些琐事都得要他自己做，十四爷跑都跑累死了。

　　特别是那个围着他转的大熊个儿，比他力气还大，跟座小山似的，黑脸黑皮的，让十四爷头一回在骑射上感觉到挫败感。

　　偏偏尤运看不懂十四爷的眼色，硬是哥俩好地搂住十四爷的肩，高声夸赞道：“好兄弟！你这身手我服气了！你是在哪学的，也说给我听听，我也想去。”

　　十四爷暗想，谁是你兄弟，我的兄弟们可都是黄带子，你见到了可都要下跪的。

　　但是他瞧尤运一副傻憨憨的模样，还是硬着头皮道：“我这是家学渊源，不能外传的。”

　　尤运对此表示理解，他就是看着眼馋，但听人这么说，他当然不会缠着十四爷问个究竟。

　　“兄弟，我看你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那些宗室子弟，个个手不能抬肩不能提的，你就不同了，看着养尊处优的，实际上比我们都厉害！我就佩服你这样的！”尤运拍拍十四爷的肩，“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走，我今儿请你喝酒，带你认认周边的路。”

　　十四爷难以推拒，况且他也是真累着了，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半推半就地就被尤运拉走了。

　　尤运这次挑的是家上好的酒楼，一楼还有说书先生和唱曲儿的小姑娘，尤运特意上了二楼的包厢，点上几道招牌菜。

　　十四爷一顿胡吃海喝，反正这儿也没人认识他，也就不必管那些用膳的规矩了。

　　酒过三巡，两人从酒楼里出来，骑着马在街上闲逛。

　　十四爷忽然想起尤运之前和他说的话，想着尤运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便问道：“你方才在军营里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去骁骑营吗，他们都是去干什么的？”

　　尤运道：“哦，你说这个啊。我们骁骑营里时常有宗室子弟过来练练拳脚，学得差不多了就找个门路进宫当侍卫，不像我们，还得从小兵做起。”

　　十四爷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门道，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的哈哈珠子也是个个文武双全，倒不清楚竟也有宗室子弟要到这军营里进修。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找人托托关系，也能混个三等侍卫当当。若是哪天在圣上面前立了功，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十四爷笑道。

　　尤运摇头：“我们家没有这样的门路，没想过。”

　　十四爷闻言挑眉，悄悄压低声音道：“可我听说你们家才出了个四贝勒府的侧福晋，有这样的关系在，你就是四爷的妹夫，找四贝勒爷帮帮忙，这机会岂不是手到擒来？”

　　尤运一听这话，立即警惕抬头，黑亮的眸子盯着十四爷，晒得黝黑的皮肤显得十分粗犷。

　　“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姐姐在四贝勒府？”

　　尤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他记得额娘的话，说姐姐在贝勒府当侧福晋也不容易，他们身为家人鞭长莫及，无法庇佑姐姐，平日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做出拖累姐姐的事情。

　　故而十四爷提到这事儿，尤运第一反应便是他要拿这事做文章，或许就藏着什么不好的心思。

　　十四爷见他这般神色，当即摆摆手道：“我就是听我们家爷提过几句。我的主子……就、就是十四爷。十四爷你知道吧，和四贝勒爷是同胞兄弟，这才知道一些。”

　　尤运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眼神中还是写满谨慎。

　　这时，忽然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涌而来，尤运和十四爷都立即转头向后看去。

　　只见几个华服公子骑着快马正对着他们冲来，为首之人扬着马鞭，嘴里高声喊道：“快让开！都给小爷靠边！”

　　尤运皱了眉头，在这样人流拥挤的长街上纵马，可是很容易便出事的。

　　他牵着马绳往路边上移，十四爷正觉得那高声嚷嚷的人有几分眼熟，想要再看几眼，却被尤运拉到边上。

　　“你杵在哪儿做什么？！不要命啦！”尤运粗声粗气道。

　　十四爷只好挪开目光。

　　那几个华服公子一路往前，马蹄嘚嘚的响，许多行人都来不及躲避，呼啦地往路边跑。

　　“快让快让！”最前面那人一路喊着，他也是冲的最急的那个。

　　忽地——只听得这人“吁”的一声急急勒住缰绳，马头被他提到半空，四只马蹄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他身后的人连忙凑上去，嘴里说着：“怎么了五格？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被称作五格的人颤抖着手，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

　　他身后人定睛一瞧，只见五格的马头前倒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大爷，双目圆睁神色惊恐，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五、五格，你不会把人撞死了吧？”那人声音发抖。

　　“别乱说，”五格神色大变，连忙打断他，“这人是自己跑到我马下的，谁知道他怎么就倒下了？”

　　这马前倒了一位老人，周围人群哗地涌上去，对着五格指指点点，不少人面露不忍，但没一个走上去。

　　尤运和十四爷在人群外面，发现出事了，仗着身高优势挤到前面。

　　抬眼瞧见那老大爷僵直着躺在地上，旁边没一个人站出来，尤运当即走上前去，十四爷拦都没拦住。

　　尤运伸手探向那老大爷鼻翼下方，垂眸感受片刻，终究是摇了摇头。

　　一看他这反应，人群瞬间炸开。

　　“真死了啊？这是街口的老明头，日日在这街上来回悠达。”

　　“……这也是可怜，谁能想到会被马撞死？”

　　“这得报官吧，都出人命了，可不是小事儿！”

　　“那是，这不管是什么爷，也不能草菅人命啊！”

　　马背上的五格听到这些话，脸色倏地煞白，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撞死个人，偏偏这个老头不长眼，往他马蹄上冲，这般瞎了眼的人，又这么老了，本就该死！他有什么错！

　　他才不要去官府，不能认这桩罪，就算最后不用坐牢，他阿玛也会打死他的！

　　五格这时将目光定在尤运身上，脑子里忽地划过一个念头。

　　他当即抬手指着尤运，大喊道：“你方才对这老伯做了什么？！我亲眼看到你碰了他一下，这老伯就没气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尤运万万没料到这纵马者竟倒打一耙，他立即抬头高声道：“你这是栽赃陷害，我根本没有碰这老伯，方才我站到这里，老伯就已经没气了！他是死在你的马下，是你纵马的错！”

　　“谁能证明？啊！”五格忽地转头去问他那些狐朋狗友，“你们说，方才是不是看到这人推了老伯，是不是他害死的老伯？”

　　后面几人愣住片刻，紧接着纷纷点头。

　　“对！就是他干的，我亲眼看到了。”有位公子哥带头喊道，其他人连忙附和。

　　“还有你们，是不是也看到了？”五格目光凶狠，扫了人群一圈 ，站在路旁的百姓被他狰狞的面孔吓得一哆嗦，全都往后缩。

　　倒是没一个人站出来帮尤运说话。

　　尤运依然站得笔直，神情丝毫不惧：“你说这些都无用。只要来个大夫验明老伯的死因，我的嫌疑自然能够洗清。你喊得再大声，也无法改变你撞死人的事实。”

　　五格被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弄得更加愤怒：“好！你不认罪，我就让官府来审你，看你还敢不敢狡辩！”

　　只要进了官府，他就有办法逼这人认罪，黑的也能给他说成白的。

　　五格直接雇了两个人把老伯抬到木板上，押着尤运就要往顺天府走。

　　眼瞧着尤运被人带走，隐在人群中的十四爷就待不住了。

　　“这个五格，撞了人还想拖替死鬼，谁给他的胆子？！”他想要抬腿跟上，但仔细想想，五格是四嫂的弟弟，尤运是小四嫂的弟弟，他这样冲上去，岂不是和他们搅到一起去了？

　　十四爷顿住半晌，终究还是道：“不管了，哪怕就是四哥嫌我多管闲事，我也要把黑小子保下来，不能让五格颠倒黑白！”

　　他牵过自己的马，快速朝顺天府跑去。

　　＊

　　顺天府尹施世纶坐于台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下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

　　他先指向五格：“你说你在上街驭马，这老伯故意冲到你马前然后倒下，原本还好好的，结果被这人伸手碰了，就没气了是吗？”

　　五格望着这个新上任的顺天府尹，心里有点打鼓。他摸不清这位施大人的做派，希望施世纶是个识趣的。

　　“是的，不仅我瞧见了，他们也都看见了。”五格指着台下的人，都是被他拉来作证的朋友。

　　“那你呢？”施世纶转头看向尤运。

　　“回大人的话，这位老伯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我也没有碰过老伯身上其他地方。至于这老伯是被马撞死的，还是被吓死的，我不清楚，还望大人明察。”

　　施世纶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另一边五格已经耐不住性子开口：“明明是你推了老伯，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谁都知道，摔倒的老人不能轻易挪动，你不等大夫前来，直接害死了老伯，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对，我们都瞧见了！”五格那群朋友大声喊道。

　　施世纶眉心一拧，声音不怒自威：“堂上不准喧哗吵闹！”

　　一群怂包瞬间闭了嘴。

　　“来人，将老伯带下去验伤。”施世纶开口道。

　　这两人各据一词，想要查明很容易，只需看看老伯身上的伤口，便能轻而易举看出谁是凶手。

　　五格顿时急了，他没料到这顺天府尹这般负责，要是现在验伤，那黑小子的嫌疑不就瞬间洗清了吗？

　　“大人这是做什么？老伯人都已经没了，您还让人动他的尸体，岂不是让老伯走的不安心吗？”五格慌乱中说道，“如今这朝堂上都是人证，您还犹豫什么，快些定夺吧，快判他的罪！”

　　施世纶闻言，审视地看向五格，沉声道：“判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你所说的人证，都是你的友人，这样的口供算不得数。”

　　“你这人！”五格看他油盐不进，越发着急，“我都把凶手压在你面前了，你都不抓人，小心我回头告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让人摘了你的顶戴！”

　　尤运听到这话都惊了，顺天府尹可是正儿八经的三品朝廷命官，这人一言不合就要撤顺天府尹的官，这是得多大口气啊！

　　“本官恪尽职守按律行事，行的端立得正，你大可去告，不过你今天能不能走出这顺天府，还是未知之数。”施世纶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叫仵作来，验尸。”

　　“不能验不能验！”五格慌得都要扑到那老伯的尸体上了，他嘴上冲施世纶大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阿玛是侍卫内大臣，我姐姐是四福晋，你要是敢验尸，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尤运闻言，蓦地转头盯着五格，五格被他黑沉的眼神看得后脊发凉。

　　“你、你看什么？！”五格色厉内荏道。

　　尤运暗地攥紧手心，眼前这人的姐姐是四福晋，那就是他大姐姐的主母，若是这人今日被关押，那四福晋会不会迁怒他姐姐？

　　他得想想法子，既要让这人伏法，也不能牵连到姐姐。

　　施世纶神色愠怒，抬手要叫人将五格搬开。

　　正当这时，忽有堂下传话的跑到施世纶面前道：“大人，十四爷来了。”

　　“十四爷？是十四贝勒？”施世纶问道。

　　那人点点头，施世纶见状神情越发严肃。谁不知道十四爷是四爷的同胞兄弟，如今四福晋的弟弟犯了事，他跑到顺天府来，恐怕要从中作梗，护下五格。

　　施世纶倒不怕十四爷，只是觉得麻烦，让人将十四爷好生请进来。

　　尤运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手心更是汗湿一片。

　　这杀人凶手的救兵来了，他得再想想办法，好好会会那个十四爷，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50.  鸳鸯戏   二更合一

　　堂上倏地安静下来下来, 五格听到十四爷来，立即就不害怕了。

　　虽然不知道十四爷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但他相信, 十四爷肯定是来帮自己的, 有皇阿哥来保他, 再撞死几个人他也不怕。

　　五格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理理衣裳，目光炯炯地望着门口。

　　尤运也随他转过头去，想看看这位十四爷长什么模样。

　　这一看，差点把他的下巴都吓掉了。

　　只见方才还和他把酒言欢的“好兄弟”负手走入顺天府的大门, 头微微扬, 气质不俗，自有一副震慑旁人的气场。

　　身边给他引路的小童弓着腰, 待十四爷走到堂上, 施世纶起身抱拳作揖。

　　“不知十四爷大驾光临, 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十四爷恕罪。”施世纶声音板正。

　　十四爷随意回了个礼，自顾自找个椅子坐下，神色坦然，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带来的麻烦。

　　他望着堂下两人，开口问道：“施大人审到哪儿了？这凶手可抓住了？”

　　五格目露希冀地盯着他, 十四爷被他看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忙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却不留意间对上了尤运的视线。

　　黑小子登着大眼珠子瞅着他, 十四爷难免一阵心虚，最终还是决定看向施世纶那张臭脸。

　　施世纶道：“回十四爷的话，下官正要取物证以验明两人的证词, 但这位乌拉那拉氏的公子阻拦查验进程，试图威胁下官，下官正要叫人将他拉开。”

　　五格梗着脖子喊：“明明是你这个昏官办案不力，我都把人押你面前了，你把他抓了就是，费那么多话做什么？”

　　他呛完施世纶，看向十四爷：“十四爷，您得信我，我说的都是真话！”

　　十四爷在心里暗骂一句五格丢脸，爷又不是瞎了聋了，当然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没兴趣在这听你瞎掰扯。

　　可堂上的人都认为他和五格是一伙的，施世纶更是目露不善，对十四爷道：“若是十四爷偏听偏信，想要袒护这位公子，那十四爷还是请回吧，下官只相信证据，不接受人情。”

　　十四爷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施世纶这话是何意，他连忙摆手道：“施大人别误会，爷今儿来不是来求情的，是来当证人的。爷方才路过那条街，看到这老伯倒下，但并未瞧见这位黑小哥伤害过老伯。至于老伯的死因，还请施大人继续查。”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尤其是五格，原本满怀的希望落空，原来十四爷来这不是为了保他，反而还是来害他的！五格乍然接受不来，扑到十四爷面前喊道：“十四爷十四爷，我是五格啊！您知道的，我姐姐是四福晋，您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呢？！”

　　他指着尤运：“您看他那样，身上脏兮兮的，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您再想想，是不是方才记错了，您再想想！”

　　十四爷一脚将他踢到边上，五格的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黑小子憨是憨了点，但人是好人，况且五格说黑小子身上脏，十四爷知道那都是在校场上滚出来的，他身上也有许多尘土。五格自己是个纨绔，还贬低别人规规矩矩当兵的，实在让十四爷看不上。

　　“把嘴巴洗干净点，人家是正经骁骑营里的兵，敢走到你马前是想救老伯一命，却被你给讹上了！小爷看不过去，过来做个人证，不行吗，难不成还得听你的？”十四爷嗤之以鼻。

　　五格眼睛在十四爷和尤运之间转了转，突然大悟道：“你们认识！你们肯定认识！”

　　十四爷懒得搭理他，直接对施世纶道：“施大人快查案吧，别延误了时辰。”

　　施世纶听到十四爷不是来捣乱的，也就不用顾着十四爷的脸面了，当即就把五格给压住，让仵作上堂查验真相。

　　五格嘴巴被布条堵住，只能唔唔地叫，无力地看着仵作将老伯的衣服解开，没见到半点被打伤的伤口，只有胸口一处马蹄印。

　　这下谁都明白是谁害死了老伯。

　　五格双目圆睁，愣愣坐在地上，仿佛整个人都失了心魂，脸上煞白如纸。

　　他外面那群朋友也都没了声音，个个紧闭着嘴不敢多言。

　　这顺天府尹明显不相信他们的话，也不怕五格的威胁，现在又多了个十四爷，他们更没有可能替五格做假证了。

　　一个个都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堂上的五格。

　　洗清嫌疑的尤运松了口气，他一边为老伯心痛惋惜，一边惊讶十四爷居然会站在他这边，他一句话没说，竟也摆脱罪名了。

　　尤运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和自己在校场上操练一日的“好兄弟”竟然是十四贝勒，这比话本子的故事还要离奇。

　　这边，十四爷朝施世纶拱手道：“既然证据已经明了，还请施大人按律查办，务必公正。”

　　施世纶颔首，手中惊堂木一拍，声音厚重沉稳：“五格长街纵马，致人身死，按律当罚八十大板，牢狱三年，给予老伯家人百两赔偿。来人，速速将他压在堂上，就地受罚！”

　　五格满脸绝望，如丧考妣般被压在长凳上，行刑的官兵手中的板子无情地落下。

　　十四爷拉着尤运往外走，尤运还想留下来看看五格怎么受刑的，十四爷忙拦住他。

　　“快走吧，等会就有人来了，难道你想留下来被截住？”

　　尤运不懂：“什么人？十四爷您还会怕他？”

　　“当然是五格的家人啊！”十四爷虽然来帮尤运作证了，但他可不敢就这么放任四爷的小舅子坐牢，因而方才就叫人去五格家里传话，想必这时候费扬古已经在路上了。

　　“你想想，要是你留在这儿，和四嫂家里人撞见，他们会怎么想？到时候查清你的身份，你姐姐在贝勒府里不得遭殃？”十四爷提点尤运，“咱们还是快走吧，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尤运恍然大悟，连忙跟着十四爷跑了，身后五格的哀嚎声越来越远。

　　＊

　　四贝勒府。

　　乌拉那拉夫人觉罗氏坐在福晋正对面，上了年纪的脸上满是哀怨，边哭边说道：“你不知道，五格那身上都被打得没一块好肉，这施世纶也太黑心了，才上任不久，就拿我们五格开刀，还说要让他坐三年大牢。你阿玛说不管他随他去，可这怎么行呢，五格在顺天府都要被磋磨死了！”

　　福晋黑着脸，心里也是着急。五格是她的幼弟，她素来知道额娘娇惯五格，阿玛年纪大了，也没有精力管教五格，导致他行事越来越放肆，没想到这次竟会当街撞死人。

　　沿路定然有许多人看得清清楚楚，这下瞒都不好瞒了。

　　“额娘，你先别慌，把事情仔细和我说说，千万别漏了什么。”福晋安抚觉罗氏道。

　　觉罗氏抬手用帕子擦擦眼泪，想了想道：“其实最初，你弟弟已经想了法子找到背锅的，但是十四爷从中作梗，那施世纶也不顾我们的面子，就把案子给判了。”

　　“十四爷？这事和十四爷有何干系？”

　　觉罗氏道：“不仅是十四爷呢，还和你府上的一位侧福晋有关。”

　　福晋闻言，当即坐直身子，神色严肃：“额娘你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的。”觉罗氏前后说了小半个时辰，“原本以为只是十四爷心血来潮，没想到派人一查，那本来该定罪的人竟是尤家的儿子，是尤氏的弟弟。你说十四爷怎么和他混到一起去的？居然也不顾及你的面子，竟帮着侧福晋的弟弟说话！”

　　福晋听了愣住半晌，目光沉凝。

　　旁边赵嬷嬷忽然插嘴道：“不是奴才多嘴，只是这事怎么这么巧，会不会是尤家人故意设套算计咱们小爷？”

　　觉罗氏听了觉得很有道理，眼睛一亮：“对对对，说不定就是他们做的，才把五格送进大牢的！”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只是不懂十四爷为何站在尤家那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觉罗氏拉住福晋道：“你可不能不管这事儿，五格是你亲弟弟，若是真坐三年牢，那他可就毁了！你得想想法子，还得仔细查清这件事儿！”

　　福晋皱眉道：“我当然会管，只是不清楚这位新上任的顺天府尹的脾气，倒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做。”

　　觉罗氏也没有主意，急得满头汗。

　　福晋沉思片刻，道：“我给四爷去信一封，看四爷能不能把五格捞出来，额娘别担心。”

　　“那好那好！”觉罗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忽地看见了希望，不过她很快就问道，“只是……四爷能听你的吗？能帮咱们这个忙吗？”

　　她这女儿嫁入皇家这么多年，也没见四爷提拔过她们家。虽说费扬古已经算是高位了，但家里几个儿子还都可以升一升，可四爷从没开过这个口。

　　所以觉罗氏担心，四爷这次会出手帮五格吗？

　　听到觉罗氏问这话，福晋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难道于旁人眼里，她在四爷面前已经说不上话了吗？她这个四福晋求四爷帮忙，难道四爷也会袖手旁观，那她这个四福晋，不就只剩一个虚名了吗？

　　福晋不敢再深想下去，这是她目前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必须试试。

　　“额娘不必担心，我会好好说给四爷听的，您回去等消息吧。”福晋尽量淡然道。

　　觉罗氏见她神色自若，只好点点头，满腹担忧地走了。

　　眼瞧着夫人走了之后，福晋还定在原地，眼神不知望向何处，赵嬷嬷走上前去叫了一声。

　　福晋忽地醒过神来：“嬷嬷，给我准备笔墨，我现在便给四爷写信。”

　　赵嬷嬷点头应下。

　　“还有，”福晋又说道，“你派人去查查尤家，看看这件事情和他们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若是让她发现尤家在背后作祟，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

　　芙蓉院这边，尤绾收到家里送来的消息已经是几天后了。

　　起初尤运还不敢和家里人说，直到喜塔腊氏发现尤运没事就往顺天府跑，似乎是去看什么告示，才旁敲侧击把此事问了出来。

　　尤绾看完信，暗暗责备尤运鲁莽，不过她也清楚，自家弟弟就是那般热心肠的性子，若是让他见死不救，恐怕他比谁都要难过。

　　只是她知道这事定是会让福晋知道的，尤绾便让余永易出去打听了一趟。

　　余永易回来说道：“回侧福晋，奴才先出了府，看到乌拉那拉家的公子被判了三年，告示已经贴到墙上，然后奴才又回府转了一圈，听说福晋五日前曾给主子爷送了封信，只是主子爷至今没有回信，其他的奴才就不知晓了。”

　　尤绾仔细算算，若是快马加鞭，从内城到畿甸也不过一日半的路程，若是四爷出手管这件事，那恐怕早就给福晋回信了。但若是现在还没消息，怕是四爷不愿帮忙了。

　　尤绾想了想道：“你等会帮我出府传个口信，让我家里人近些日子安分些，别被人抓住把柄。另外你多留意顺天府的动静，瞧瞧那刑罚可会减轻。”

　　她不信乌拉那拉氏一族都不管这事，如今四爷不帮，或许费扬古就会舍下老脸去为五格求情。

　　尤绾记得现上任的施世纶被称为“施青天”，但撞死老伯这件事还有很多可开脱的地方，若是他们找到老伯家里人，逼着其家人编造老伯有疾，亦或是说老伯脑子不清楚，怕是能减去些刑罚。

　　余永易虽然不懂尤绾的心思，但还是恭恭敬敬答应下来。现下尤绾已是侧福晋，他身为芙蓉院的管事太监，不仅处处被人巴结，出府也是方便多了。

　　可这能轻易出府的也不止尤绾一个，隔日给福晋请安的时候，李侧福晋便不怕死地提起了这件事。

　　这日早晨，众人按时来到正院，尤绾和李氏一左一右坐在福晋下首，耿格格和钮祜禄氏坐在尤绾这边，武格格靠着李侧福晋坐下。

　　从福晋一出来，李侧福晋便盯着福晋瞧，一直把福晋看烦了。

　　“李氏，你瞧什么？！”福晋语气十分不耐。

　　李侧福晋抿了口茶，望着福晋摇头，表情似是十分担忧：“妾身看福晋这脸色可是不太好啊，像是连着几日没歇息好似的，难道是为您娘家弟弟操心所致？妾身看着都为您心疼。”

　　“李氏，你胡说什么？！”福晋眉毛一竖，立即出声呵斥道。

　　李氏拍拍心口，一副受了惊的模样：“福晋您嗓门这么大做什么？妾身不过关心您一下罢了，何必如此激动？您家弟弟当街撞死了人，这事已经在京城里传遍了，听说五格还想诬陷旁人定罪，被顺天府的大人当场识破抓了起来。哎呀呀，这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啊，一般人可想不出这黑心的法子！”

　　尤绾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知道李氏性子莽，但没想到她这次胆子居然这么大，明晃晃地在福晋伤口上撒盐。不过听她那意思，应该不知道尤运牵扯其中，那就和她没关系。

　　其他几位格格显然不比尤绾和李氏消息灵通，听了李氏的话都难免露出茫然的神情。

　　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都很快反应过来，这怕是不该她们听的，连忙低下头。

　　只有武格格傻气十足，眼睛晶亮地在福晋和李氏之间转来转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福晋都快被李氏气晕了，她这人平时最重自己的脸面，万万不可能愿意让妾室爬到她头上来。李氏今日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嘲笑她，让福晋实在忍受不了。

　　“李氏，身为侧福晋竟相信府外的流言，还当众传播，五格之事如今尚未有定论，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信口胡诌，你就等着好好受罚吧！”福晋咬着牙道。

　　李侧福晋毫不在意地撇嘴，小声念叨着：“还尚未定论？那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改吗？”

　　“李氏！”福晋猛地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盏突然晃动好几下，摇摇欲坠。

　　李侧福晋被惊得打了个哆嗦。

　　“做什么嘛？一惊一乍的。”李侧福晋不怕死地嘟囔着。

　　眼瞧着福晋越来越气，厅上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赵嬷嬷及时站了出来，道：“福晋，该到吃药的时辰了，您该歇息了。”

　　她昂首看着厅上的女主子们，道：“福晋有事在身，各位侧福晋和格格们便自行回去吧，正院的人就不送了。”

　　尤绾她们几个一听这话，当即站起来，朝福晋福身行礼之后便忙不迭走了。

　　李侧福晋还想多说两句，却被身边的陈嬷嬷拉着，只好跟着走出去。

　　人一走空，福晋顿时端不住了，捂着心口喘着气道：“嬷嬷，你看看李氏，居然敢对我说这样的话，她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还是福晋！”

　　赵嬷嬷帮福晋顺气，听着李侧福晋那些话，她心里也是不痛快，但只能安慰福晋：“您别往心里去，李侧福晋向来没脑子的，咱们小爷只是暂时关进去了，定会马上就放出来的，您别担心。”

　　赵嬷嬷说出这话，心里也在打鼓。四爷到现在还不回信，明摆着就是不管了，福晋娘家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出手，才能把五格捞出来。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放过李氏，我得让她知道厉害。”福晋寒着脸道，“嬷嬷，你带人去东院，罚李氏禁足半月，跪着抄十卷经书，让她学会好好说话再出来！”

　　赵嬷嬷看福晋这般动怒，连忙答应下来：“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东院。

　　李侧福晋冷眼瞧着福晋派人送来的经书，嗤笑道：“她也就这点本事了，根本玩不出其它的花样来。”

　　陈嬷嬷在一旁费解担忧：“侧福晋，您今日何必去激怒福晋，乌拉那拉家那事，您本不该说的。”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福晋之所以是福晋，不就是因为家世比我们好吗？可我也要让大家看看，福晋家里都是草包，费扬古老了，怕也没几日活头，等他一死，福晋娘家可就要败了，到时候我看福晋还怎么威风得起来！”李氏沾沾自喜道。

　　陈嬷嬷暗道，您这也想得太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福晋家里就算没费扬古大人撑着，也比您那候补知府的爹要强得多啊。

　　可李侧福晋显然想不到这点，怼了福晋一顿心情十分舒畅，哪怕就是抄经，也比往日高兴多了。

　　尤绾这边回到芙蓉院，在外蹲守的小余子忙不迭跟上，向她禀报：“奴才方才出府，听说乌拉那拉府上的费扬古大人去了顺天府，许久还未出来，奴才便先回来说与侧福晋知晓。”

　　尤绾早猜到费扬古肯定不会看着小儿子下大狱，就算之前碍着面子不插手，后面也是熬不住的。

　　果然没过几日，五格的三年牢期便被缩短到三个月，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在施青天手里硬生生将五格救了出来。

　　不过尽管五格不用再坐那么久的牢，福晋对尤绾还是没什么好脸色，李氏又被禁足，请安时福晋的冷脸全对着她。

　　尤绾对此倒不在意，福晋看不惯她不是一日两日了，横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就随福晋去吧。她每日只安心养着元哥儿，小日子过得滋润又舒服。

　　元哥儿已满三个月，正是爱笑傻乐的时候。他性子好，尤绾每每逗他，元哥儿都能给面子地笑上大半天，黑玛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乐成弯弯的一条缝，胖嘟嘟的小肉手激动地乱挥。

　　这一日，元哥儿又陪尤绾玩了大半个时辰，眼睛都蒙蒙睁不开了，尤绾知晓他这是想睡，便缓缓地摇着摇床，嘴里哼着轻柔的摇篮曲。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尤绾没怎么注意，以为是哪个下人，便头也不回地轻声命令道：“动静小点，元哥儿睡着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轻笑声：“怎么爷才回来他就睡觉，难道不想见见阿玛吗？”

　　尤绾听见这声音，倏地惊喜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四爷那张脸，在外面奔波两个月，些微瘦了几分，更显棱角分明。

　　“你回来了！”尤绾激动地轻呼一声，猛地起身扑到四爷怀里，眸里瞬间盛满欢喜，“怎么提前也没个消息，我都不知道你今日回来。”

　　四爷笑着看着她：“给你个惊喜，免得你还要出去等。”

　　他知道若是提前说了回来的日子，那福晋定会带着所有人早早守在前院。尤绾贪睡爱懒，又带着元哥儿辛苦，没必要让她早起去前院等上大半天。

　　尤绾一听便想明白四爷这是在为她着想，立时心花怒放，对着四爷亲了好几下：“你怎么这么好！给你奖励！”

　　她一激动，头上步摇也随着叮叮当地晃，才睡着的元哥儿被吵到，在睡梦中发出几声嘤咛。

　　尤绾忙噤了声，眼睛睁得圆圆，生怕元哥儿被她吵醒。

　　四爷看着觉得好笑，在尤绾耳边低语：“咱们出去？”

　　尤绾无声地眨眨眸。

　　四爷轻笑，拦腰将人抱了出去。

　　正巧苏培盛领着提热水的小太监进来，朝四爷笑得谄媚：“主子爷，热水都已备好了，您可以去沐浴了。”

　　路途遥远风尘仆仆，四爷从外面回来，总是要先沐浴更衣的。

　　尤绾在四爷怀里听见这句话，忙拍拍男人有力的小臂：“放我下去，你先去沐浴。”

　　四爷目光灼灼地盯了她好半晌，手上力气丝毫未松，稳当当地抱着尤绾进了浴间。

　　几息之后——“你做什么！”羞恼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只听得四爷道：“许久不见，陪爷沐浴都不行了，难道你就不想？”

　　“我才不像你，满脑子龌龊念头！哎，你别碰……”

　　屏风外，给四爷送衣裳的苏培盛一脸冷漠，他悄悄地将四爷的干净衣裳放好，转头出去找清梅。

　　这四爷的衣裳他能准备，可这尤侧福晋的换洗衣物还得靠清梅姑娘啊。

　　要他说四爷早就没安好心，要不然怎么一下马就奔着芙蓉院来呢，肯定早就想着那事儿了！




51.  哄儿子   　　　　沐浴方罢，木桶里的水……

　　沐浴方罢, 木桶里的水洒了满地，尤绾出来时都是被四爷抱着，烧红的脸死死埋在四爷脖颈间, 不想抬头被房里人看到。

　　“好了好了, 她们都下去了。”四爷把尤绾抱到榻上, 摸摸尤绾半湿的头发, 拿起手边的干巾替尤绾轻柔地绞着头发。

　　尤绾半咬着嫣红的唇，眼角眉梢还氤氲着未散的春意，才经过那种事，身上都烧粉了。

　　四爷看着心头又是一阵暗火, 靠近尤绾身侧, 滚烫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话语间带着些许调笑意味：“都是做额娘的人了, 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尤绾含冤带嗔地瞪了四爷一眼：“还不都是你, 怎么、怎么一回来就想着那事, 还……还弄得那么狠？”

　　跟几个月没吃到肉似的。

　　不过尤绾仔细想想，从她月份大了到如今，约莫过了四五个月，这些日子四爷都没找别人，怕是确实憋着了。

　　“弄狠了？快让爷看看，是不是方才伤着哪了？”四爷顺着她的话说, 手上微微施力把尤绾推倒在榻上, 刚穿好的里衣又被轻而易举解下，尤绾手慢了一瞬, 就又被四爷得逞了。

　　她只能眼角含泪地咬着手指，免得嘴里逸出声响。只是身下的软榻随着动作响了小半个时辰，外间的恐怕都听得清清楚楚, 中途没一个人敢进来打断她和四爷，尤绾这么做也只能是欲盖弥彰了。

　　等终于灭了四爷这股子邪火，已是接近午后了，两人相拥着躺在榻上。窗外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洒而进，尤绾卧在四爷怀里昏昏欲睡。

　　不过她突然想起近几日府里发生的事儿，睡意顿时全消。

　　她猛然抬起头，发丝铺满身边男人半个肩膀，四爷察觉到她的动作，启眸问道：“怎么了？”

　　尤绾略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这事牵扯到福晋和她的家里人，她怕四爷为难。

　　四爷一看她那纠结的神色，当即明白过来，道：“你是想说五格的事儿？”

　　尤绾蹙着眉点头。

　　四爷轻抚她的背，道：“这事你不用担心，事发时老十四就给我写了信，施世纶依法判处，也是五格罪有应得。”

　　尤绾才不担心福晋的弟弟呢，她只是觉得福晋娘家也算是四爷的脸面，五格出了这种事，会不会对四爷有不好的影响。

　　她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四爷看她眉心紧蹙，眼底写着忧虑，怕是真的顾虑五格的事会败坏他的名声。

　　四爷心头一暖，摸摸尤绾的头：“不妨事，爷从头到尾都没插手，这事儿攀扯不到爷身上。就算要传，也是传费扬古教子无方。”

　　五格行事张扬放肆，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乌拉那拉家的人平时不管教，出了事才知道到处求人，这次也算是给他们的教训。

　　尤绾道：“我倒是听说费扬古大人去给五格求情了，没想到施大人这次竟会愿意通融。”

　　四爷面色微微凝霜：“因为费扬古病了。”

　　“啊？”

　　“他之前身子便不大好，这下五格的事直接把他给气倒了，他拖着病体到顺天府，乌拉那拉家又和死者家人串了口供，施世纶无奈之下只好减了刑罚。”四爷说道。

　　尤绾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她只知道费扬古升为侍卫内大臣后不久便去世了，不知道会不会是被五格气的。

　　四爷却注意到另一件事：“你方才那话，倒像是对施世纶极有信心，不相信他会为五格破例。”

　　尤绾怔住，她方才说那话，是因为知道施世纶办案公正，是后世有名的清官，但现在施世纶才上任不久，她又身处后院，怎么能知道施世纶是好官呢？

　　她略想了想，找出一个借口：“这不是因为之前五格想要嫁祸我弟弟，但施大人明察秋毫，也不惧五格的威胁，我就觉得他应该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

　　四爷笑道：“你看人倒是很准，施世纶为官公允清正，圣上也是夸赞过的。若换了旁人，你弟弟怕是就出不来了。”

　　尤绾轻声道：“不是还有十四爷在吗？他给我弟弟作证了的。”

　　四爷显然对此事十分清楚，道：“老十四这次总算做了件明白事，若是他站在五格那边，我想捞你弟弟出来还需费些功夫。我倒没料到他和你弟弟竟能处的来。”

　　尤绾知道自家弟弟什么性子，对人总是乐呵呵的，心眼也不多，十四爷虽不着调了些，但心还是不坏的，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关系当然差不到哪儿去。

　　“对了，”四爷忽然想起尤绾另一个兄弟，“圣上今日回宫，明日就要举行殿试，不知你哥哥会是什么名次。”

　　“哥哥进了殿试？我怎么不知道？！”尤绾着实惊讶，这么大的事，家里人竟没和她透露半点！

　　“或许是想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你，免得你也跟着担心。”四爷一想便能猜出原由，这种事情不能随便说，希望越大越容易落空，恐怕尤家人是担心尤绾跟着一起患得患失。

　　“那我就当不知道吧，不过等名次出来了，您可得马上告诉我。”尤绾推了推四爷。

　　四爷应道：“好好好，爷答应你。”

　　尤绾这才安然躺下，枕着四爷的手臂，心里事儿都说完了，困意便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四爷看她不消片刻便睡熟了，不由得轻勾唇角，把人拥得更紧些，也沉沉睡过去。

　　＊

　　四爷回府第一时间便去了芙蓉院，得到消息的各院主子们都只能干看着，想来四爷回府都没通知她们，那应该就不用费劲儿折腾出去迎接了。

　　李侧福晋还在禁足，每日跪着抄经，听到这个消息，手下一用力写毁了整张纸，看到错了笔画的经文，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一回来就去看那个小妖精，也不说见见三阿哥他们，真是被美色迷瞎了眼。”李氏骂道。

　　她倒不是想四爷来东院，准确来说，更是怕四爷此刻来东院。她还在被福晋禁足呢，若是四爷问起原由，怕是还得加重罚她。

　　李侧福晋才不想在这时候见到四爷。

　　只是她想着那芙蓉院里的元哥儿，自生下来四爷便常常去看望，之前哪怕尤绾母子在皇庄上，四爷也要骑上许久的马，跑去见她们两个。

　　二阿哥和三阿哥可没有这种待遇，李侧福晋都忍不住酸，担心四爷偏宠元哥儿，忘了她的三阿哥。

　　陈嬷嬷在一旁开解道：“侧福晋别担心，六阿哥才满三个月呢，又生的玲珑可爱，主子爷爱护些也是有的。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主子爷肯定是先要看看小儿子，后面会来看望三阿哥的。”

　　陈嬷嬷这话倒不是无中生有，四爷之前宠尤侧福晋，但也不曾薄待其他几位生的孩子，就算对六阿哥疼宠些，也不会忘了剩下几位阿哥的。

　　李侧福晋闻言，小声念叨着：“什么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四爷这出身，又不是寻常百姓，怎的就学了这眼皮子浅的做派？”

　　陈嬷嬷未听清，多嘴问了一句。

　　李侧福晋知道她方才那话可不能被别人听见，否则就是大不敬，支支吾吾便遮掩过去了。

　　夜幕降临，正院。

　　福晋坐在紫檀木椅上，房屋角落的八角灯笼微微摇晃，幽黄的灯影洒在她脸上，照亮福晋冰冷严肃的眉眼。

　　“四爷还在芙蓉院吗？”福晋问道。

　　赵嬷嬷低下头，低声说了句是。

　　福晋沉默良久，神色越发难看。

　　赵嬷嬷连忙说道：“福晋，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主子爷就算留在芙蓉院也不妨碍什么，有什么事您明日再去前院找主子爷，也是一样的。”

　　福晋摇摇头：“嬷嬷，你不明白，四爷这是动怒了，是在为五格的事生气。”

　　按照往日的规矩，四爷出京归来，就算不在正院留宿，也必然要来用一顿晚膳，听她回报府里的事。

　　可是这次四爷回府没给她送信，进府之后又直接去了芙蓉院，没给她半点说话的机会，定是不满乌拉那拉家出了五格那档子事。

　　福晋又何曾想五格犯事，只是四爷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她大受打击，福晋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四福晋坐的不稳当。

　　就算顶着四福晋的名头，但娘家撑不起来，四爷也不倚重她，连李氏也敢嘲讽她。

　　福晋突然出声，问道：“嬷嬷你说，若是尤家人出了这样的事，四爷会管吗？”

　　赵嬷嬷愣怔住。

　　“算了，你也不懂四爷，问你有什么用。”福晋轻声说道。

　　赵嬷嬷只好把自己想的回答深藏于心底。其实她和福晋都知道，若是尤家出了这样的事……四爷怕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

　　殿试举行一天，学子们需在保和殿应试，日暮时分交卷，由考官圈定后，选出前十交予皇帝，再由皇帝亲笔御批，定下一甲三人。

　　殿试第二日便能放榜，尤绾在院子里焦灼了一天，终于等到四爷回来。

　　四爷进了芙蓉院也不提这茬，先要人搬水沐浴，再要人重新沏茶，还说油灯太暗，让他看不了书。

　　尤绾围着四爷转了大半天也没见四爷透露半个字，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被四爷消耗个干净。正巧元哥儿睡醒了，不知道梦见什么哭的厉害，尤绾一气之下把元哥儿塞到四爷怀里。

　　“你给我把他哄好，别总是支使人干活，自己跟个大爷一样。”尤绾脸色十分不好，身子一转坐到软榻另一头去。

　　四爷抱着元哥儿都傻了，他活了近三十年，还没人让他做过哄孩子的事儿。哪怕就是小时候的十三和十四，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哭了就打，更别提让他哄了。

　　再说了，以他的身份，本就到哪都是大爷啊，怎么还不能让人伺候他了？

　　四爷看着怀里哭啼啼的元哥儿，对上小家伙仿若黑玛瑙的泪眼，四爷只好认命，生硬又不失轻柔地拍着元哥儿的背，嘴里轻声哄道：“元哥儿不哭，元哥儿不哭，阿玛在这，不怕不怕。”




52.  情哥哥   　　　　四爷已经尽量放柔声音……

　　四爷已经尽量放柔声音, 奈何元哥儿不吃他这套，没有碰到香香漂亮的额娘，小家伙就哭个不停。

　　尤绾在旁听了一会就心生不忍了, 又起身把元哥儿从四爷怀里夺过来, 轻轻拍了两下, 元哥儿就慢慢止住哭声, 粉嫩嫩的小脸颊上泪花点点，看着可怜极了。

　　尤绾不住地小声道歉：“元哥儿乖，是额娘不对，不该把你交给笨手笨脚的阿玛, 咱们下次不理他了, 好不好？”

　　元哥儿应景地啊了一声。

　　四爷瞧尤绾虽是在哄元哥儿，话里话外还是在恼他, 连忙凑上去, 好言好语道：“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好。你别气了，既伤身子，元哥儿也跟着受罪，回头还是你自己不忍心。”

　　尤绾转过头去不看他：“还不是你故意吊人胃口。”

　　元哥儿睁着懵懂清澈的大眼睛，在阿玛和额娘之间看来看去，四爷伸手挠挠他的小下巴, 元哥儿就笑得乐呵呵的。

　　四爷道：“那你转过来, 我说给你听。”

　　尤绾不情不愿地看向四爷，只见四爷笑了笑, 伸手比了个三字。

　　“三？这该是……”尤绾陷入猜测。

　　殿试分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则赐同进士出身。

　　“莫非我哥哥是三甲……”尤绾迟疑道。

　　四爷摇头，嘴角上扬道：“非也，你兄长乃是圣上钦定一甲第三，点为探花，已经授予翰林院编修之位。”

　　“探花？！”尤绾惊呆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没骗我吧？”

　　四爷笑道：“爷骗你做甚？外面榜上写着呢，爷又做不得假。”

　　尤绾简直惊喜得想要站起来跳几下，她知道兄长学业优异，但不知道竟好到了这种程度，居然一次便中了探花。

　　“您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哥哥生得俊俏，圣上才点他做探花的。话本子上不都是说，探花郎是最年轻俊美的吗？”尤绾越说下去，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

　　她家四个孩子，除了弟弟尤运，其他三个都继承了额娘的好相貌，她不是自夸，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她兄长更俊美的男子。

　　如今恐怕只有元哥儿长大，才能和他舅舅相较高下了。

　　四爷没看到答卷，又怎知圣上如何判定的，被尤绾的猜测逗乐了，瞧她那副坚信不疑的神情，只好顺着道：“或许就是如此，定是你兄长一表人才，仪态出众，这才做了探花郎。”

　　尤绾很高兴，连带着之前生气的事儿也忘了，总算对着四爷露出了笑脸，甜甜地黏上去。

　　“谢谢爷告诉我，”尤绾在四爷侧脸吧唧一口，留下满满的馨香。

　　四爷礼尚往来，抓住她就不让跑了，亲得尤绾手脚发软地倒在四爷怀里。

　　元哥儿夹在两人中间挥舞着有力的小肉手，被四爷一手握住两只白嫩胖乎的小胳膊，免得他捣乱。元哥儿只当阿玛在和他玩新的游戏，咯咯笑出声来。

　　殿试放榜之后，尤绾兄长中了探花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后院。

　　这可不是一般的名次，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乃是正七品，虽然起步听起来不高，但俗话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踏入了翰林院，就相当于踏上了坦荡光明的仕途，以后定是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李侧福晋听说了更是饭都吃不下去，她阿玛这么多年还是个候补知府，别说仕途了，什么时候能补上缺都不晓得，现在看着尤绾家里出了这么个年轻有为的哥哥，真是恨不得抢过来。

　　她对陈嬷嬷哭诉道：“你说，她们家里怎么个顶个的好，福晋有个一品大臣的阿玛，又是勋贵世家，尤氏虽是包衣，但家里也不差，还出了个当探花的兄长，这可不是都把我甩得远远的？这可怎么比！”

　　陈嬷嬷能说什么？这家世好不好，是投胎时就决定了的，如今说什么都不算数。

　　正院倒是很平静，听说是乌拉那拉家的费扬古大人重病，福晋一直在操心她阿玛的病情，两耳不闻窗外事。

　　尤绾这边给家里备了贺礼，祝贺兄长高中，四爷见状，也从私库里拿了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尤绾添上两匣金银镙子子。

　　“这两日怕是常有人到你家里贺喜，这些就留着给他们做赏赐用。”四爷如是说道。

　　尤绾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家里再殷实，也不会这么大剌剌地拿着金银赏人，这也太惹眼了吧。

　　不过四爷一片好意，尤绾也不好拒绝，只好把那两匣金银镙子压箱底放好，上面贴上封条写着“慎用”，连带着自己备好的贺礼，让余永易带人送到她家里。

　　余永易到了尤家没有马上离开，因着尤家人都拉着他问东问西，听到尤绾在府里过得好，才都放下心来。

　　余永易回来的时候，给尤绾带了家书，尤绾展开一看，喜塔腊氏先将尤进中探花的事和她细细说了，又说家里一切都好，只是近日事多又杂，不能进府探望她，等大事忙完了，定会进贝勒府看望她和元哥儿。

　　尤绾翻开下一页，才看到额娘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原来是她兄长尤进四年前订下的婚约，定了三月后完婚，家里一直在筹办这事。

　　尤绾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喜事，既激动又新奇。晚上四爷来芙蓉院，她便一直缠着四爷问，她该为这桩婚事做些什么。毕竟是家里的第一桩婚事，她得好好参谋参谋。

　　四爷倒是好奇：“你兄长刚中举便成婚，定的是谁家的女儿？”

　　他只听说过中举后被人抢着要的，这种情况下女方家里大多有些权势，尤绾兄长年纪不大，又是探花，想来有很多被撂了牌子的贵女想嫁。

　　尤绾回想了一下，说道：“那家是和我们家一条街上的，也是内务府包衣，姓完颜。那位姐姐小选被撂了牌子，这才和我哥哥订了婚约。只是当年她玛嬷去世，完颜姐姐便守孝三年，如今我哥哥中举，她又出了孝期，正好完婚。”

　　“这么说，你们两家倒是相熟？”

　　“对啊，小时候我还和完颜姐姐一起玩过的，她性子可温柔了，说话轻声细语的。”尤绾回忆道，“当初我记得，完颜姐姐一落选，哥哥便求着额娘上门提亲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

　　尤绾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定是自家哥哥早早就盯上人家了，否则当初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谁会主动想到给自己说婚事，恐怕早就把别人放心里藏着了。

　　“您说，我是不是该送好贺礼，成婚时要不要上门去贺喜，就当给我哥哥铺排场了。”尤绾拉着四爷问道。

　　四爷眼帘一掀，问道：“你想亲自去？”

　　尤绾顿了顿，眸露纠结：“我不能去吗？这是我哥哥的大喜事，我想去看看。”

　　“不是不让你去。”四爷见她忐忑，忙把人拉到怀里说道，“只是你想想，若是你亲自到场，那宾客是看你，还是看新人？他们到时是不是都得围着你转？”

　　尤家办婚事，来往的宾客间想必不会有太多显贵，尤绾回去，她身为一个皇子的侧福晋，必然会受到众人瞩目，到时候怕是会抢了新人的风头。

　　尤绾闻言细想片刻，觉得四爷说的很有道理，不免蔫了精神：“那我不去了。”

　　四爷安抚她说：“你若真想回去，爷陪你偷偷地去，看上一会再回来，好不好？”

　　尤绾眼睛一亮，立即点头。

　　说完正事，两人放松地躺在帐子里。四爷一手箍住尤绾盈盈一握的细腰处，感受着掌心下细腻软滑的触感，突然想起什么来，转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尤绾。

　　“我脸上有什么嘛？”尤绾茫然，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四爷一手勾起她的下巴，目光顺着尤绾巴掌大的小脸向下梭巡，从光洁的额头往下，缓缓滑过眼睛，琼鼻，最终停留在淡粉色的樱唇上。

　　他淡声问道：“你们那条街上，是不是有很多孩子都和你一起玩着长大啊？”

　　尤绾感觉四爷的语气有点奇怪，无措地点点头。

　　“那是不是既有男孩，又有小姑娘？”

　　长街上的小孩又不太在意男女大防，当然是在一起随便玩。

　　尤绾又点点头。

　　“那你说，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人，像你兄长对你嫂子一样，就等着你落选，好去你家提亲？”四爷声音低沉，仿佛蒙了一层薄雾。

　　尤绾听到现在，才意识到四爷在抽什么风。大晚上的不睡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在吃哪个犄角旮旯的飞醋，对着她念叨半晌。

　　尤绾一巴掌把四爷的脸推远，气呼呼道：“没有没有，你别胡说八道。”

　　四爷把她的手从脸上拽下来，虽然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打，四爷还是百折不挠地问：“真的没有？”

　　“哎呀，当然是真的，谁骗你谁是小狗。”尤绾快被他烦死了。

　　四爷可不信，就凭尤绾这相貌，不被人惦记才怪。一想到在他还没见到尤绾的时候，小姑娘就被别人注意到了，四爷不由得在心里生闷气。

　　可现在人就在怀里，这闷气就转成暗火，帘子一拉就压不住了。

　　尤绾实在是觉得自己冤枉，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又被四爷镇压在帐子里不得动弹，一边做那事还一边问她有几个好哥哥。

　　她哪有什么好哥哥啊，尤绾说不上来，便被身上人逼着喊情哥哥。

　　尤绾照做了，结果被镇压得更惨，情哥哥一时没忍住，直接让她睡到了第二日上午。




53.  熊孩子   　　　　四月芳菲正盛，小花园……

　　四月芳菲正盛, 小花园里花团锦簇，莺啼燕语。这一日，尤绾特地带元哥儿出来晒太阳, 因着担心元哥儿接触到花粉, 特地在远离花丛的在一处草地铺上厚毯子, 将元哥儿放上面趴着。

　　元哥儿穿着鹅黄色的细软衣裳, 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雪白软糯的小肉手，攥成团团拳，手背上胖出了好几个肉窝窝。

　　“元哥儿看这里。”尤绾拿着一片长形树叶, 出声吸引元哥儿的注意力, 元哥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她，粉嫩的小嘴微张。

　　尤绾记得四个月大的孩子就应该能稳稳抬头, 便举着叶子微微往上移, 元哥儿这个小没见识的, 见到个树叶也觉得新奇，瞪大了眼睛，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动。

　　等元哥儿睁着玛瑙似的眸子盯了许久，发现这东西没有半点威胁，他便猛地伸手从额娘手里夺了过来，小肉手啪地用力, 把叶子拽成两截。

　　尤绾空荡荡的手还在半空举着：“……额娘再给你摘一片新的, 好不好？”

　　元哥儿张着嘴咯咯笑起来，也听不懂尤绾在说什么。

　　这时, 草地边上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哎呦！让我来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宝贝，笑得这么开心啊？”

　　元哥儿瞬间“哦”了一声, 嘴巴圆圆，眼睛晶亮，他支棱着脖子四处瞧，似乎是想要找出说话的人。

　　尤绾伸手将他抱到怀里，抬头望去，只见耿格格带着五阿哥正走过来，五阿哥也不过才到他额娘膝盖处，面色红润，穿着小蓝袍子，蹬着小黑靴子，走起路来已经很稳当了。

　　耿格格拍拍他的背，说道：“快给侧福晋请安。”

　　五阿哥举起胖乎乎的手有模有样的作揖，操着一口小奶音道：“小五见过尤额娘，给尤额娘请安。”

　　尤绾不由得轻笑起来，拍拍身侧的毯子：“快请坐吧，尽弄这些虚礼。”

　　五阿哥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壮实的小身板往尤绾身边一靠，哗地就坐下了，嘴上道：“谢谢尤额娘！”

　　耿格格笑道：“他跟着我转了半圈小花园，这时怕是累了，你邀他坐下，他正高兴呢。”

　　尤绾闻言，便让清梅将准备好的糕点茶水拿出来，摆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又因着五阿哥太小，忙叫人去拿了温热的牛奶过来。

　　“真是麻烦你了，我这小子就耍懒贪吃，说了多少遍，也改不了他这性子。”耿格格拍了下五阿哥的肩。

　　五阿哥憨憨地笑起来。

　　“能吃是福，只要不积食伤胃，多吃些也无妨。”尤绾自己也爱吃，看见五阿哥这样讨喜的孩子便开心。

　　点心端上来了，五阿哥被人伺候着擦干净手，一手一块点心，正要大口咬下，忽地发现尤额娘怀里的六弟弟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弟弟也想吃点心！”他大声道，将手里的千丝酥掰成两截，要往元哥儿嘴里塞。

　　元哥儿配合地张开嘴。

　　尤绾忙伸手拦住，道：“这个弟弟不能碰，你自己吃吧。”

　　五阿哥满怀的兄长友爱之情被拦住了，举着点心愣住。

　　直到耿格格拍了他一下：“你好好看看，元哥儿连牙都没有，怎么能吃这个。你自己吃吧 ，千万别往他嘴里放。”

　　五阿哥睁大了眼睛仔细往元哥儿嘴里瞧，猛然发现弟弟和他是不一样的，惊讶道：“弟弟真的没有牙！”

　　他这个语气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尤绾忍不住勾起唇角。

　　“那我先吃了哦。”五阿哥当着元哥儿的面重重咬下一口千丝酥，吧唧着嘴吃得香极了。

　　元哥儿望着他，“啊啊”地张大嘴，嘟嘟脸上写满渴望。

　　尤绾让清梅倒杯牛奶，拿小勺蘸了些让元哥儿尝尝味道，元哥儿满足地眯起眼。

　　五阿哥吃个半饱，就要拉着元哥儿玩，尤绾将元哥儿放到毯子上，嘱咐候在边上的奶嬷嬷照看仔细。

　　奶嬷嬷自然是全身心都放在小主子身上，清梅也陪在一旁，尤绾放心地将五阿哥和元哥儿交给她们。

　　看着两个小孩子玩得投缘，尤绾说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我头回见五阿哥的时候，他也就比元哥儿现在大一些，如今都已经能说会跑了。”

　　耿格格道：“这小孩子嘛，本就一日一个样，以后你看元哥儿也是这样的。他们如今还小，日日待在我们身边，时间过得还慢些。等过几年去了前院，不能常常见到，那日子过得更快些。”

　　尤绾对此倒还没有特别深的感触，她每日都自己带元哥儿，元哥儿除了吃奶睡觉，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守着的，元哥儿身上每一处变化她都能感觉到，莫名地有种看着新生命成长的欣喜。

　　不过元哥儿大了之后总会离开她，到时候恐怕还是四爷和孩子接触的多些。

　　耿格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尤绾神秘兮兮道：“你听说了吗？这些日子，李侧福晋已经在给大格格看婚事了。”

　　“不会吧，这么早？”尤绾惊讶道，虽然她比大格格大不了多少，但因为四爷的缘故，大格格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孩子。

　　而且按后世的标准来看，大格格也就是刚小学毕业的年纪，尤绾实在不能把她和定亲这事联系起来。

　　耿格格道：“大格格今年十二了，定亲也该提上日程了，能留在京城就是好的，不必到蒙古那边受苦。”

　　“这倒是实话。”尤绾点点头，只是历史上，大格格就算留在了京城也是早逝，倒是十分可惜了。

　　她问道：“那这事儿四爷知道吗？”

　　若是四爷知晓，应该早就告诉她了。

　　耿格格摆手：“我觉着李侧福晋应该没和四爷说。我听说这事儿，还是因为我院子里的奴才去提膳时，路上听见东院的奴才议论，这才知道的。据说是李侧福晋偷偷让人收集京城各家年轻公子的画像和家世，可不就是为了大格格这事儿吗？”

　　“可是……”尤绾有些疑惑，“大格格的婚事，不是该由四爷和福晋做主吗？李侧福晋这样先斩后奏，不怕四爷动怒？”

　　“还不是因为李侧福晋和福晋关系一向不好。若是将大格格的婚事交给福晋，李侧福晋定然是不满意的。”耿格格煞有其事地说道。

　　尤绾却记得大格格嫁给了福晋的娘家人，这结果也不知道李氏能不能接受。

　　她语气迟疑：“李侧福晋就不担心四爷和福晋知晓此事？要是福晋想把此事接手过去，李侧福晋也拦不了吧。”

　　耿格格摇头道：“我瞧她就是看准了时机才这么做的。这些日子费扬古大人重病，福晋忙娘家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哪里有闲暇管大格格的婚事，横竖又不是她亲生的。”

　　尤绾却不这么认为，就算福晋不上心，四爷对大格格的婚事也绝不会随便的，李氏自己偷摸收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人选，还不如让四爷去相看呢。

　　只是她们在这儿说再多也没用，最后还是得李氏自己想开。尤绾和耿格格又聊过几句后，便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眼瞧着日头越来越高，尤绾便准备带上元哥儿回去，转身一瞧，元哥儿正被清梅抱着，正眼巴巴盯着五阿哥，嘴里时不时发出代表惊讶的“喔喔”声。

　　尤绾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瞧见五阿哥手里拿着柄小木剑，正摆足了气势，在元哥儿面前哼哼哈嘿，看着像模像样的，实则就是晃晃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那小木剑虽然有剑的外形，但实则也就三寸长，边角都被打磨光滑了，不会伤到小孩子娇嫩的皮肤。

　　察觉到尤绾的视线，五阿哥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喘着气道：“尤额娘，我在教弟弟舞剑。”

　　尤绾过去摸摸他的头，笑道：“小五真棒，弟弟都看呆了呢。”

　　五阿哥张嘴一笑，耿格格过来给他擦汗，道：“好了好了，你看看你满脸都是汗，回去还得沐浴更衣。元哥儿要跟着尤侧福晋回去了，你和元哥儿道别吧。”

　　五阿哥闻言，迈着粗壮的小短腿跑到元哥儿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元哥儿的头：“弟弟再见，你乖乖和尤额娘回去，我后面再教你舞剑。”

　　元哥儿被他摸也不躲，只盯着五阿哥怀里的小木剑不放，五阿哥离他近，元哥儿便朝着那小木剑啊啊。

　　五阿哥看看小木剑 ，又看看元哥儿，抬手就把木剑放到元哥儿怀里：“你想要就给你了，我还有。”

　　元哥儿拿到了想要的玩具，朝着五阿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耿格格带着五阿哥回去，尤绾看着抱着小木剑笑呵呵的元哥儿，真觉得自己儿子跟个小财迷似的，见到点好玩的就想扒拉回家。

　　结果回了芙蓉院，元哥儿就把小木剑随意扔到边上去，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尤绾以为他是还小，记性差，忘了自己方才有多喜欢这小木剑，便拿起来在元哥儿面前晃晃。

　　“这是哥哥送给你的哦！”尤绾提醒他。

　　元哥儿淡淡扫了一眼，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尤绾不放弃，跟着他转，手里晃着小木剑。

　　元哥儿砸吧砸吧嘴，打了个哈欠。

　　尤绾：“…………”真的太不给她面子了。

　　等四爷晚上回来，尤绾和他说起这事儿。

　　“你说元哥儿以后会不会是熊孩子啊？什么东西都要自己霸着，你说这性子像谁？”尤绾十分苦恼。

　　四爷问清熊孩子是什么意思，尤绾如实说了，四爷听罢笑起来。

　　“好了好了，这算什么。他这样的性子，以后反而不会吃亏，倒少让我们操心了。”四爷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况且生在皇家，男孩性子霸道些才更容易站得稳走得远，太过温顺和善，四爷倒不大瞧得上。




54.  被退婚   　　　　临近兄长尤进的婚期，……

　　临近兄长尤进的婚期, 尤绾开始用心筹备礼单，可就在她盘点贺礼的时候，喜塔腊氏突然进府来了。

　　尤绾将额娘迎进芙蓉院, 让身边人沏茶倒水。

　　喜塔腊氏先逗着元哥儿玩了会, 这孩子是她看着出生的, 头一个月也在她身边, 因而喜塔腊氏对元哥儿格外疼爱，元哥儿也很讨喜，对郭罗妈嬷笑得眉眼弯弯。

　　尤绾却瞧着喜塔腊氏脸上虽带着笑容，但眉宇之间隐隐带着愁绪, 似是有心事。

　　她便叫人将元哥儿带下去, 连带让房里人都退下。

　　“额娘不是说近些日子要忙大哥的婚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尤绾拉着喜塔腊氏的手问道。

　　喜塔腊氏抿抿唇, 脸上略有些纠结, 似是不好开口。

　　尤绾见状, 心里更加迷糊了，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她额娘上门才能说的，还如此难以启齿，实在让她费解。

　　“额娘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你这样我看着也不好受。”尤绾说道。

　　喜塔腊氏眉头紧锁，沉吟半晌, 终究开了口：“我这儿真有一件事, 不好对别人说，想让你帮忙查查。”

　　“额娘你但讲无妨。”尤绾坐直了身体, 表情很是严肃。

　　“就是你大哥的婚事。”喜塔腊氏说道，“这些日子家里一直在张罗这事，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 该过的礼也都过好了，只是这快到成婚的吉日，完颜家却突然反悔，说要退婚！”

　　“退婚？”尤绾怔住，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这门婚事早已定了三四年，但讲她哥哥家世不差容貌出众，又中了探花，以后也是大有可为，与完颜家的姐姐很是相配，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尤绾实在想不出对方退亲的理由。

　　“那边可说了为什么不愿？额娘可去问过？”尤绾问道。

　　“自然是去过的。”这是关乎儿子一生的大事，喜塔腊氏当然上心，“我都去那边府上三四趟了，每次完颜夫人都把我搪塞回来，也不说是什么原因，只说要退婚。”

　　喜塔腊氏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她觉得她们家里该做的都做了，态度也很好。自家儿子看上对方家的姑娘，自然是好言好语地上门求亲，各种礼节都挑不出错来，之前那边也是客客气气的，就是不知怎么的，有一日突然就变了口风。

　　“那额娘有没有见过完颜姐姐，可曾亲口问过她的意思？”

　　喜塔腊氏道：“我倒是想问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去了她家那么多回，只见过她一面，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什么也问不出来。我瞧着她像是瘦了不少，怕是有心事，不好和我开口。”

　　喜塔腊氏曾猜测是不是完颜家遇到了什么难处，想让他们开口，自己这边能帮则帮，都是板上钉钉的亲家了，不至于置之不理的。

　　可是左打听右打听，就是没问出什么来，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她望着尤绾，眉眼间笼罩着愁云：“我这次来，其实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好帮你大哥查查，这完颜家为何要退婚，这事还有没有能挽回的余地。你大哥那人你是知道的，有事就闷在心里不说话，他心里也急，但是无计可施，我和你阿玛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

　　尤绾见额娘这般忧愁，当然不会推托，只是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也一时想不到该如何下手。

　　她只能道：“额娘你先别急，这事我定会帮大哥仔细查清楚，只要这婚事还能继续，我定然帮大哥这个忙。”

　　喜塔腊氏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原以为儿子中了举，婚事也将近，该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如今却快要泡了汤，如何能够不慌。

　　尤绾耐心地安抚住她，让喜塔腊氏平静下来，又把元哥儿抱来逗喜塔腊氏开心，坐了一个时辰，才让人将额娘送走了。

　　甫一将喜塔腊氏送出芙蓉院，尤绾便将余永易叫来，让他出府将完颜家最近的情况打听清楚，去过什么地方，买过什么东西，还有家里来了什么人，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她。

　　余永易明白这事十分重要，飞一般地出了府，在完颜家旁边转了大半天，终于把能打听到的消息都记了下来。

　　“回侧福晋，您让奴才打听的完颜府，近些日子并没有可疑的人上门拜访。半月前他们家请了绣制喜服的绣娘，可是前两日就被送出府了，采买嫁妆的仆人也被叫了回去。”余永易回禀道。

　　尤绾默默听着，这完颜家都在准备喜服和嫁妆，可见也是想成婚的，又怎么会突然悔婚呢？

　　她蹙着眉道：“那前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问到了？”

　　余永易声音略放低了些：“奴才收买了他们家的马夫，仔细盘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完颜家的姑娘前几日去郊外寺庙上了香，回来后便魂不守舍，一直关在房里不见人。之后完颜家便和夫人商议要退婚了。”

　　上香回来便要退婚，那这症结明显就出在这儿，尤绾沉思片刻问道：“你可有法子查到那日上山进香的都有谁，能不能知道完颜姐姐遇见了什么事？”

　　余永易当然想查清楚这事，好在主子面前立功。但凭他的能力，想要查明此事，还不能惊动旁人，免得传出流言，实在是困难了些。

　　故而他不敢轻举妄动，问到这点可疑之处，立即就回来告诉尤绾了。

　　看他这副神情，尤绾便知道余永易不可能做到，只好让他退下。

　　她坐在屋子里深思许久，严嬷嬷悄声从外面走进来，对着尤绾道：“侧福晋如今既无能为力再查下去，何不想主子爷求助？”

　　尤绾当然也想过这个法子，只是她担心这事背后怕是不体面，家里人怕是不愿意叫外人知晓。

　　严嬷嬷听了她的顾虑，道：“侧福晋这点倒是想岔了，夫人既然上门来求侧福晋帮忙，就已然做好了被主子爷知晓的准备。夫人在皇庄上陪您待产坐月子，难道看不透您和主子爷的情意？况且这事由主子爷去查，绝对比您动手要来得快的多，不会延误成婚的吉日。”

　　尤绾被严嬷嬷几句话说动心思，只再纠结了一会，便让清梅去前院传话，说有事请四爷来一趟。

　　四爷每日都是处理完公务再回芙蓉院，今儿还是头一次听到尤绾来请他，当即便将手头公文收拾收拾，让苏培盛搬着，和他一起到芙蓉院去。

　　一进门便瞧见尤绾面露忧愁地坐在窗边，一手托着腮，眼神无知无觉地望向窗外，不知在苦恼什么。

　　四爷忙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尤绾转过来，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快要没嫂子了。”

　　四爷听到这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你兄长的婚事出岔子了？”

　　尤绾点点头，拉着四爷坐下，将今日额娘和她说的话还有余永易查到的事一股脑和四爷说了。

　　她纤眉一蹙，语气愁闷：“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严嬷嬷说这件事我查不了，那便找您来，您手下多，想来肯定比我查起来要容易。”

　　四爷看她为此事烦忧这么久，听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自然就应下来了。

　　“你别担心，爷派人去查，定会给你个结果。”

　　“那您还要记得，要偷偷地查，不能被别人知道，否则会败坏我嫂嫂的名誉。”

　　完颜家铁了心要退婚，这背后定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尤绾可不想自家兄长和嫂嫂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四爷郑重答应，当着尤绾的面将事情吩咐给苏培盛，将尤绾的要求一条条说与他听，尤绾这才满意了。

　　＊

　　这事交予四爷后，尤绾心绪不宁地等了三日，终于等到四爷叫她去前院，说是此事有着落了。

　　尤绾忙起身，要动身往前院走。

　　就在她快要出芙蓉院的院门时，余永易突然面色凝重地从外面走进来。

　　尤绾脚步一顿，问他：“你这是从哪儿回来，怎的脸色这般难看？”

　　余永易面色忽青忽白，嘴巴紧抿半晌，最终还是愤懑地开了口。

　　“回侧福晋，奴才在外听到，就在方才，主子爷不仅传您去了前院，还……还派人去正院请了福晋！”

　　尤绾神情一紧，面色忽地冷了下来。




55.  共出气   　　　　前院书房，四爷坐在书……

　　前院书房, 四爷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叠写满文字的纸张，他曲起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气氛一度凝滞下来, 整间书房安静冷肃, “咚咚”的声音仿佛就击在福晋的心弦上, 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尤绾坐在另一旁, 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方才她已经看过那叠纸上的供词，没想到她嫂嫂坚持要退婚这事，背后竟然有乌拉那拉家的手笔。

　　她现在根本就不想看见福晋, 生怕自己直接冲过去招呼福晋一个巴掌。

　　据四爷的人收集到的消息, 完颜家前些日子去郊外寺庙上香时，觉罗夫人故意派人蹲守, 在完颜家女儿更衣时闯入, 险些要夺人清白, 幸好被丫鬟阻止，那人才没能得手。

　　虽然这事没做成，但完颜姑娘已经被深深所伤，只觉得自己清白受损，没脸再嫁人，因而尽管心里不舍, 也坚持要退婚。

　　尤绾并不在意自家嫂嫂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只要品性端正兄长喜欢，那她便高兴。但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 一个在这个时代长大的姑娘，怕是将清誉看得比命还重要，发生了这种事, 恐怕正在家里担惊受怕寝食不安。

　　完颜家的女儿退婚，不是不喜欢这门婚事，而是太看重了，生怕自己嫁过去之后，这件事被传出来，那她还如何能够在尤家立足，如何面对优秀的夫君。

　　尤绾只要想想未来嫂嫂会有多惶恐不安，她就恨不得将幕后的人一个不落地拎出来，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微微红了眼眶，偏过头去，紧紧咬着唇。

　　四爷眉宇间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面色阴沉地将那叠纸往福晋面前一甩：“福晋对此，可有什么话好说？”

　　他声音浸了凉意，宛如三九天般的严寒，落在福晋耳里，更如响雷一般，令人生畏。

　　福晋极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神色显得有几分慌乱：“妾身真的不知此事，这份供词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环节，妾身都不知晓。”

　　“哦？”四爷拖长了尾音，“那这么说，是爷的人冤枉了你，冤枉了觉罗老夫人，更是冤枉了乌拉那拉家。”

　　“妾身不敢。”

　　四爷冷冷道：“都已经将手脚伸到对方未过门的儿媳身上，还有什么不敢的？”

　　福晋只觉得背脊都窜上一抹彻骨的寒意，连忙开口道：“妾身这些日子一直在照顾阿玛的病情，真的没有做过此事，爷大可去查！”

　　费扬古近些日子确实是病情越来越严重，福晋为了这件事情简直是忙得将近半月没有睡好，每日都在寻医问药，若是四爷去查，自然会很容易查出福晋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就能洗清她的嫌疑。

　　但这件事情与乌拉那拉家有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尤绾只觉得心里藏着一团怒火，眼角眉梢带着愠色，忍不住朝福晋说道：“就算福晋您这回清清白白，那觉罗老夫人手上也不是干净的，这供词可是白纸黑字写着，觉罗夫人是怎样安排人手，又是怎样部署，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福晋下意识反驳道：“就算是我额娘做的，那人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又何必抓着不放？”

　　尤绾听见这话，心中怒火倏地又升了一大截。合着必须要等着真的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福晋才觉得自己的额娘有错，难道之前造成的伤害还不足以让她愧疚吗？尤绾不信若是福晋家人遇上这样的事情，她还能说出这般轻巧的话来！

　　“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我不允许！”尤绾抬起眸，直直地怒视着福晋，“我们家需要一个说法，我未来的嫂嫂更需要幕后主使亲自赔礼道歉，凡是和这件事有关的人，我都希望福晋能够严厉处置，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不可能！”福晋一听便立即拒绝。

　　在她看来，哪怕觉罗氏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伤害到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她额娘也是一品大员的正房夫人，还姓爱新觉罗氏，绝不可能给一个包衣赔礼道歉！这实在太过有损她们乌拉那拉家的脸面了。

　　福晋沉着脸道：“尤侧福晋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大不了我代我额娘给你赔个罪，这事儿就算结了，你觉得如何？”

　　尤绾态度丝毫不松动：“福晋说出这话，难道不心虚吗？我要您的道歉有何用，真正受伤的是我未来的嫂嫂，若是此事就这么轻拿轻放，那我嫂嫂以后如何自处？她还未出阁，莫非要因为此事蒙上大半生的阴影吗？”

　　“你怎么这般不依不饶？只要你不说，她又怎会知晓……”

　　“好了！”端坐在上的四爷突然拍了拍桌子，开口打断道，“福晋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是你额娘一手策划，无论你知不知情，此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可是四爷……”福晋见四爷不帮她说话，便还想开口辩解几句。

　　四爷直接摆摆手让她闭嘴，说道：“爷派去的人，不仅调查到事情的真相，而且已经将你额娘身边所有知情的奴才全都抓起来审问了，至于他们还能不能留下一条命爬回乌拉那拉府，爷就不能保证了。毕竟这种事不可声张，绝不能让外人知晓，若是泄露出去一星半点，那后果不堪设想。”

　　女子名节至关重要，更何况三人成虎，流言是最重伤人的。

　　福晋听见这话，面色又白了几分。

　　“至于你额娘该怎么处置，想来福晋定有办法能够让她亲自去完颜府致歉。若是她不去。福晋记得提醒她，五格还身陷牢狱之中，若是她还关心小儿子，就应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四爷语气极其平稳，可他说出的话对福晋来说却如同当头一棒，彻底打破了她准备息事宁人的幻想。

　　“爷……”福晋怔愣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往前移了移，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四爷微微往椅背上靠，拉远了和她的距离。

　　福晋瞬间定在原地。

　　四爷像是没注意到福晋的动作，道：“福晋若是没有旁的事，就回去通知你额娘去完颜府上拜访吧。此事宜早不宜迟，快些上门，不至于误了人家成婚的吉日。”

　　他在桌边敲了两下，外面守着的苏培盛立即走进来，将发愣的福晋请出书房。

　　四爷下了逐客令，福晋没有法子，只能站起身来，魂不守舍地跟着苏培盛往外走。

　　眼见着福晋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尤绾满脸愠色地看向四爷：“您方才那处置算怎么回事儿？乌拉那拉家害得我阿玛额娘为此事忙前忙后，兄长夜不能寐寝不安席，难道就只让觉罗氏上门致歉？那我们家还有完颜姐姐受的罪就这么着了，也不给个说法？”

　　四爷见她着实生气，伸手将尤绾拉到身边坐下。

　　“那你说，应该如何惩罚她们？”四爷将选择权交给尤绾。

　　尤绾咬着唇，垂眸想了想，忽地抬头看向四爷：“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和您说了，您不能觉得我阴险。”

　　四爷忍不住笑了，尤绾这一脸慎重的表情，好像她是在酝酿什么罪大恶极的坏点子似的。可是他了解尤绾，再怎么费尽心思，也不会做出了不得的坏事。

　　更何况四爷活了近三十年，什么样的阴毒手段没见过，尤绾那点小小的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但说无妨，用不着担心这个。”四爷轻拍尤绾的手背，“乌拉那拉家做出那样的事，你怎么惩罚他们都不为过。”

　　尤绾见四爷并不阻拦她，顿时觉得心里有了底气，睁大了眼睛说：“我觉得觉罗氏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是因为之前五格落狱一事故意报复我们家，所以若想让她尝到苦头，还必须要在五格身上下手。”

　　不然方才福晋百般不愿松口，为何四爷一提五格，她就无话可说了呢？福晋也明白，五格是觉罗氏的命脉，只要拿捏住这点，觉罗氏就只能乖乖听话。

　　四爷眸中带笑地看着尤绾：“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做？”

　　尤绾秀眉一扬，忿忿不平道：“五格不是只关三个月便要出狱了吗？我想让您把这个时限拖长些，最好是待上好几年，让福晋的好弟弟在狱中多吃些苦头。”

　　四爷闻言勾起唇角：“好，爷答应你，一定替你办好。”

　　尤绾可记得方才四爷和福晋说的话，略有些不解地说：“可是您之前还用五格威胁福晋，若是福晋答应了，觉罗氏也听进了福晋的话，上门去道歉，您又该怎么处置五格呢？”

　　难道四爷要出尔反尔？嘴上说着放过五格，实则帮她偷偷报仇？

　　四爷微薄的嘴角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黑沉的眼眸中笑意更加浓重。

　　尤绾莫名地觉得四爷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个小傻子一样。

　　“爷方才只说，若是觉罗氏不去，便要处置五格，但就算是觉罗氏照做了，也不代表爷就会放过五格，这话爷从头到尾可都没提过。”四爷出言提醒她，“再说这牢狱之苦，仅仅延些时日算不得什么，那些狱卒整人的手段才是花样百出，令人匪夷所思。”

　　四爷将尤绾轻揽入怀，覆在耳边问：“这样你可出气了？”

　　尤绾听得一愣一愣的，抬眸对上四爷的视线，她不由得在心里叹服一句——眼前这人实在是太阴了！




56.  小两口   　　　　乌拉那拉府。

　　……

　　乌拉那拉府。

　　“你说什么？！我不去, 我不会去的。”觉罗氏听了女儿的话，立即摇头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让我和一个包衣出身家世低微的小丫头片子赔礼道歉, 这事儿要是被旁人知道了, 还不得笑死我！”

　　福晋听了脸色大变：“额娘慎言, 难道你还想把这件事广而告之吗？如此见不得光的手段，若是被外人知晓，会怎么议论我们家，您能想象吗？”

　　觉罗氏看福晋这般愤怒, 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面上不敢反驳，心里却觉得这法子也没什么, 又没真得手, 凭什么让她去致歉？平白丢了脸面！

　　福晋当然也不想逼迫她额娘, 但她知道四爷言出必行，若是不按四爷说的做，恐怕五格就要受罪了。

　　福晋三言两语和觉罗氏交待了利害关系，觉罗氏不由得大骇：“四爷怎么如此偏帮那位尤侧福晋？你才是他的嫡妻，咱们家才是他的正经岳家，四爷怎么能全听那个小妖精的话？”

　　福晋当然不想告诉她, 四爷从头到尾都没听自己解释, 关于五格的这话也不是尤侧福晋开的口，而是四爷自己提的。

　　若是让觉罗氏知晓, 怕是得不停地和她念叨。

　　“还不是额娘你这事做的不光彩？五格那件事咱们已经查清了，阿玛又正生着病，你何必如此等不及就要教训尤家, 若是您再等等，或是和我商量商量，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福晋将错全部推到觉罗氏身上，好让觉罗氏能听她的。

　　觉罗氏着急道：“我又怎么能想到四爷会牵扯其中，这不是赶巧了吗？”

　　“如今之计，只能是你去完颜府上一趟，咱们备些礼，就说你安排的那人是我们府上的家丁，只是误闯罢了，现在已经将他处置了，好安完颜家人的心。”福晋给觉罗氏细细支招，“你就按我说的来，千万别让她们知道咱们是故意的，否则就将把柄落到她们手里了。”

　　觉罗氏轻哼一声：“什么把柄？咱们肯去就已经给她们脸了，那完颜家的人就该感恩戴德。要不是为了你弟弟，我才拉不下这个脸呢。”

　　福晋听了这话，便知事成了大半了，随即放下心来，百般叮嘱觉罗氏要将态度放低，不要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等到觉罗氏被她说烦了连连答应，福晋这才安心回府。

　　只是没等两日，娘家就来人传话给她，说是夫人去完颜府上拜访好几回，头一回刚说明来意，就被赶了出来，后面更是门都不给进，连人带礼全被堵在外面。

　　觉罗氏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就甩手不干了，只让人来给福晋回个话，就当这事儿结了。

　　福晋可不敢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让赵嬷嬷将此事告诉尤绾。

　　她如今可不想和尤绾打照面，之前尤绾和她呛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福晋没半个月缓不过来。

　　尤绾得知这消息，坐在房里思考了半晌，最终抬笔写了两封书信，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份交给她兄长，一份送给未来的嫂嫂。

　　＊

　　三日后，尤绾坐在城郊一处游园的水榭中，倚着窗边看水下的金鱼，时不时拈起一点鱼食撒下去。

　　水榭不远处是贝勒府的侍卫在看守，清梅站在尤绾身旁，打量着路过水榭的女子，想看看主子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尤绾倒是不急，在窗边等了小半个时辰，水榭门口终于走来一位身着粉蓝色旗装面容温婉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侧福晋！您看这位是不是……”清梅偷偷拽尤绾的袖子，小声说道。

　　尤绾抬眸看去，脸上瞬间挂上笑容，将手中用帕子垫着的鱼食交给清梅。

　　“如筠姐姐，快进来坐。”尤绾向门口的温婉女子招手道。

　　她记得如筠是完颜姐姐的闺名，只是自从完颜姐姐和自己哥哥定亲后，尤绾便很少见到她，因而叫的也少了。

　　完颜如筠款步而入，先唤了声侧福晋，就要福身对尤绾行礼。

　　尤绾忙上前扶起，道：“如筠姐姐不必客气，如今是在外面，还如之前一样，唤我名字便好。”

　　完颜如筠只好站起身，语气略有几分羞涩：“绾妹妹。”

　　尤绾牵着完颜如筠坐下，又让清梅带着下人出去，关上水榭的门。

　　完颜如筠眼瞧着周围只剩下她和尤绾，不由得有点紧张。

　　尤绾柔声安抚她：“如筠姐姐你别多想，我这次邀你来，其实……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完颜如筠错愕道：“……你是说什么？”

　　尤绾抿抿唇，将自己翻来覆去想过许多回的话一句一句向完颜如筠细细道来。

　　从她成为四爷的侧福晋讲起，再到尤运被五格诬陷一事，最后便是乌拉那拉家的人用计破坏尤进的婚事，企图毁了完颜如筠的清白。

　　随着她越说下去，完颜如筠的神色便越发震惊，最后更是身子簌簌发抖，很显然是尤绾戳中了她的心事。

　　尤绾见状，便握住完颜如筠的手，温暖的体温在交握处相传，完颜如筠眼帘微颤，不敢抬起头。

　　尤绾轻声道：“如筠姐姐你别怕，我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之前你受到的伤害，和我们家有很大关系。我和哥哥知晓了此事，对你只有心疼，万万没有别的念头，就是愧疚之前没有保护好你。”

　　完颜如筠闻言极受触动，嘴里喃喃道：“可是、可是我……”

　　尤绾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姐姐，你没有任何过错，之前的事情是我们家做得不够好。若是你因为这件事胆怯了，不愿嫁到我们家，担心日后再遇到波折，我也能理解，定然让我哥哥去府上好好赔罪，不会让姐姐名誉受损的。”

　　完颜如筠忽地抬头，如水的眼眸中浸了慌乱：“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哥哥……怕他嫌弃。”

　　“哥哥已经等了你三年，这三年里心心念念的就是将姐姐你娶回家，又怎么会嫌弃呢？他高兴都来不及呢！”尤绾连忙说道。

　　完颜如筠不敢相信尤绾说的话，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来。

　　尤绾轻拍她的手，语气舒缓却蕴含着定人心神的力量：“姐姐，你若是担心那件事，那我便告诉你，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我处置了，以后绝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来中伤你。”

　　完颜如筠抬眸看她，尤绾指指自己头上的首饰，身上的衣裳，道：“我如今是贝勒府的侧福晋，这点事情难不倒我。”

　　反正她有四爷呢。

　　完颜如筠被她逗乐，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其实今日，来见你的人本不是我，只是那人怕你害羞，便先让我来和你说说话。”尤绾道。

　　完颜如筠听她这样说，大概猜出那人是谁，两颊不由自主飞上红晕，眼里又暗暗藏着羞怯。

　　“你若是想见他呢，我便让他进来，你若是不想见，那我就叫人将他赶回去。姐姐你说，要不要让我哥哥进来？”尤绾直接说道。

　　完颜如筠哪有她脸皮厚，面色涨得通红。

　　尤绾见状，故意道：“好吧，既然你不说话，看样子是不想见我哥哥了，我这就叫他回去。”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完颜如筠猛地伸手拦住。

　　“我……你、你让他进来吧。我有些话想问他。”完颜如筠声音极小，几不可闻。

　　她方才听了尤绾的话，心里压了好几日的石头终于松动几分，但想要彻底解开心结，还必须得听到尤进亲口说出来才行。

　　尤绾当即点头，几步便跑到门口，出去后朝候在水榭旁听墙角的大哥找找手。

　　“快进去吧，如筠姐姐在里面等着你呢。”

　　尤进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闻言激动地向尤绾抱拳行礼：“多谢大妹妹！”

　　尤绾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一刻，哪里还贪心这句谢，连忙将尤进推进门去，两手一合，将即将成婚的小夫妻关在里面。

　　她贴在门缝上轻声喊一句：“大哥哥加油！我看好你！”

　　话罢，就唤来清梅，主仆二人忙溜走了，将地方完完全全留给里面那小两口。

　　＊

　　尤绾出府半日，还带走众多侍卫的事情并未刻意隐瞒，福晋从乌拉那拉家回贝勒府后，赵嬷嬷便和她说了。

　　“福晋，您说尤侧福晋这是在做什么？居然要借调府上侍卫，出府也不和您知会一声？”赵嬷嬷悄声问道。

　　福晋大概能猜出尤绾出府是为了什么，这件事上是她理亏，她只能任由尤绾在她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福晋闭了闭眸，想起回娘家时，额娘因五格的事担心到犯了心疾，在病榻上和她哭诉五格在狱中处境堪忧，让她帮忙想想法子将五格救出来，阿玛病情也是一日比一日严重，眼瞧着就快不行了，怕是撑不了几个月。

　　她的心越来越沉，只觉得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良久之后，福晋忽然睁开眼，看向赵嬷嬷：“李氏近日是在给大格格挑选夫婿人选吧？”

　　赵嬷嬷颔首。

　　虽然正院近日忙得顾不上此事，但赵嬷嬷还是时刻关注着府里的动向，经常回禀给福晋。

　　“我记得大哥的儿子星德与大格格年岁相当，品性才华都不错，你找人画一副他的画像来。”福晋说道。

　　赵嬷嬷眉心一动，立刻就明白了福晋的意思。

　　福晋对大格格的情分也只是一般，之所以突然关心起她的婚事，不为别的，只是觉得不能再让尤绾独大，她要把李氏拉到自己的船上，二阿哥和三阿哥都是不错的人选。




57.  皇额娘   二更合一

　　正院。

　　被请进来的李氏坐在椅子上, 瞧着周围静默垂首的正院下人们，她这心里忍不住打鼓。

　　自从上次她在福晋面前提五格的事，福晋便已经快一个月没给她好脸色了, 今儿又不是请安的日子, 福晋居然让人将她召到前院来, 也不知道要弄什么幺蛾子。

　　李侧福晋想到自己近日私底下偷摸搞的那些小动作, 忍不住有些心虚，担心福晋是抓住了她的马脚。

　　她忐忑不安地坐了半晌，手边的茶都续了两盏，左等右等, 才终于把福晋等了出来。

　　李氏忙起身行了个礼, 一边偷偷抬眸打量福晋的脸色。

　　只见福晋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倦怠, 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偏偏颊边还抹了胭脂, 怕是为了掩盖病容才故意上的妆，非但没有显得气色好，反而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更憔悴了。

　　李氏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行过礼坐回椅子上。

　　福晋冷冷瞥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李氏，听说你这些日子在派人收集京城世家公子的画像, 你身为侧福晋, 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侧福晋一听，便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败露了, 连忙解释道：“回禀福晋，妾身这么做是有原由的，是为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 你一个侧福晋，都没有这样的权利。”福晋直接打断她，嗓音透着冷酷，“大格格的婚事自有四爷和我来操持，这人选也本该由我们来定，你忙前忙后，又有什么用？”

　　李氏的遮羞布被福晋毫不留情地扯下，脸上涨得通红，眉眼间写着不忿：“妾身是大格格的亲额娘，怎么就不能为大格格挑选夫婿？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我自然是不会亏待她的，福晋这话说得太绝情了些。”

　　她才不敢将大格格的婚事直接甩给福晋，福晋和她关系紧张，又怎会用心为大格格挑选人家？

　　她之所以派人去收集画像，就是想为大格格挑一位家世显贵的夫婿，不能让福晋随随便便把大格格嫁出去。不然大格格夫家不得用，以后又怎么能为三阿哥提供助力，福晋肯定不会像她这般用心，恐怕巴不得大格格嫁的不好呢。

　　福晋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身为她的嫡额娘，看着她长大，还会亏待她，害了她不成？我自然也是为她好的。”

　　李氏要是信了这话，那她也不必长脑子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福晋接下来竟让赵嬷嬷送上一幅画卷来，亲手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娘家嫡亲侄子的画像，名唤星德，比大格格只长三岁，年纪正相当。我大哥大嫂待他极为严苛，学业骑射都拿的出手，只待再长几岁便入军营挣军功。你瞧瞧他的画像，可还满意？”福晋抬手，示意李氏打开画卷。

　　李侧福晋听到这话，眼珠子都要惊讶得掉出来了。

　　她没听错吧，福晋竟要把大格格许配给她娘家侄子！乌拉那拉家就算没了费扬古，那也是勋贵世家，出身这样家族的女婿，李侧福晋自然是满意的。

　　但她可不敢直接答应，谁知道福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若是那乌拉那拉星德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抑或是他阿玛额娘不好相处，那自己不是把大格格往火坑里面推吗？

　　李侧福晋对大格格还是有点真心在的，拿着那画像，既没说好，也没一口回绝。

　　福晋见她这样神色，便知道这事有戏，面色淡然道：“你再回去好好想想，这事儿不能轻易做决定，你多考虑几日也是应该的。大格格是咱们府上唯一的格格，她的婚事我和你都关心，你也不必防着我，大格格好了，你我才安心，她的两个弟弟也都能得庇护。”

　　李氏听了这话，心里一动，把福晋说的最后一句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福晋的意思。

　　她猛地抬头。

　　福晋却垂眸不再看她，轻抿一口茶，道：“说完这事儿我也乏了，你先回去吧，过几日再来找我。”

　　李侧福晋晕晕乎乎地被赵嬷嬷领了出去，走到正院大门时，还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

　　＊

　　尤绾兄长的婚期定在四月底，两家人为了这场婚事忙前忙后，终于眼瞧着两人就要修成正果，都是高兴得不得了。

　　尤绾精心准备了给兄长和嫂嫂贺礼，派人送到家里去。

　　成婚当日，四爷履行诺言接她出府，两人坐上了去尤府的马车。

　　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尤府所在的胡同口。此时尤府门口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彩礼长队，一律扎着红绳披着红绸，显得十分喜庆。沿途是请来奏乐的乐手，或手举唢呐或腰缠红鼓，热热闹闹地演奏着欢庆的乐曲。

　　因为不想在喜宴上抢新人的风头，尤绾只能隔着街道远远看着。那乐声传到她耳里，她觉得挺好听，但分辨不出来，便转头问四爷：“这是什么曲子？”

　　四爷略听了听，道：“应该是《百鸟朝凤》，是婚宴上常吹的曲子，你难道没听过？”

　　尤绾闻言只笑笑：“我又没去过几次婚礼，况且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如今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她到了年龄便入宫小选，后来进了贝勒府，除了幼时和阿玛额娘出去吃席，倒是再没参加过婚宴了。

　　四爷启唇要说些什么，突然又想到别处，就闭了嘴。

　　他方才差点忘了，尤绾抬进府只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这些礼节排场和她全然无缘。

　　尤绾根本没注意到四爷的神色变化，饶有兴致地盯着马车外，等新娘子的花轿行到尤府门口，她忍不住激动，拽着四爷的袖口喊道：“快看，新娘子要出来了。”

　　四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守在门口的尤府大公子朝着停下来的花轿顶咻咻射了三箭，三支箭全部插中，引得周围人一片叫好。

　　紧接着花轿前的两位盛妆小娘掀开轿帘，将新娘子小心搀扶出来，跨过火盆，被众人迎进门去。

　　尤绾双手扶着窗沿，下巴抵在手背上，看得目不转睛，眼里带着浅浅艳羡，嘴里笑道：“我记得大哥哥不善骑射，每次骑马射箭都让他头疼。没想到这次三支箭都射得稳稳当当的，也不知道他私下练了多久。”

　　四爷抿紧薄唇，微微移回身子，右手不经意间把玩着磨的失了光泽的佛珠，看着尤绾柔美精致的侧颜不禁发愣。

　　方才那景象他看过不下十次，宫里的大婚比起尤府这一回，更是华丽奢靡许多，只是之前无论是旁观还是亲自参与其中，四爷都没见过有谁会露出尤绾这样暗暗羡慕的眼神。

　　四爷想到他也曾做过一次新郎，可那时的记忆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里，他已经忘了大婚时的感受，场景和人物都已模糊不堪。

　　尤绾注视着迎亲的队伍进了大门，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回头便对上四爷晦暗如深的视线。

　　她懵了一瞬，坐直身子问道：“您怎么了？是不是等久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四爷像是被她忽然出声惊醒，猛地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额角，道：“好，听你的，回去吧。”

　　马车载着两人回到贝勒府，尤绾知道四爷陪她出去大半日，手头定然积攒了许多公务，便催四爷去书房。

　　“您快去办正事吧，我自己回芙蓉院，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元哥儿有没有闹着找我。”尤绾把四爷往书房的方向推，“晚上记得去我那儿用膳，今儿是哥哥大喜的日子，咱们也私下庆贺庆贺。”

　　四爷应道：“好。”

　　他现在除了芙蓉院，还能去哪儿呢？

　　四爷面无表情地被尤绾推进书房，临走时想要拉住尤绾说两句话，手刚伸出去，又默默收了回来。

　　尤绾觉得四爷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元哥儿还在芙蓉院等着她呢，那小家伙性子霸道，若是长时间见不到她，只会一直哭个不停，她便转身离开了。

　　四爷站在原地，凝视她身影半晌，才收回视线进了书房。

　　尤绾进了芙蓉院，果然就听得元哥儿震耳欲聋的哭声，她连忙换了衣裳净了手，将元哥儿抱过来哄。

　　小家伙找不到她只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红着眼眶趴在额娘怀里，攥着小拳头细细地哭。

　　尤绾心疼极了，抱着元哥儿嘴里把好话都说尽了，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离开这么久。元哥儿也听不懂她说什么，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尤绾，久而久之困劲涌上来，加之又哭得累极，便撑不住睡着了。

　　尤绾将他轻柔地放到摇篮床里，低头在元哥儿额头亲了两下，才放轻脚步退出来。

　　夜晚，尤绾命人在院子里搬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还给芙蓉院所有的下人发了赏银，给她们也分分喜气。

　　四爷踏着夜色进了芙蓉院，瞧见尤绾坐在院子里等她，便转头让苏培盛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尤绾听了有几分好奇，仔细一看，苏培盛将两个细颈圆腹的酒壶摆上桌，另让人拿两个小酒盅过来。

　　“您怎么捎了酒来？我怕喝了酒，身上有酒味，元哥儿闻到不好。”尤绾道。

　　四爷掀袍坐下，给尤绾倒了一杯酒，道：“这只是果酒，味道不重。这大好的日子，没酒像什么话。”

　　尤绾听了觉得倒有几分道理，便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没怎么碰过酒，却也能喝出四爷带来的果酿清新怡人，自带果香，令人回味无穷。

　　尤绾眸子里露出惊喜：“这味道我喜欢，您再帮我倒一杯。”

　　四爷瞧她目光荡漾，不由得眼神微敛，低低道了句：“好，你喜欢便多喝些。”

　　尤绾不觉有他，将这果酿当成清水似的连喝好几杯，才拿起筷子吃菜。

　　四爷悄默声地给她续杯，尤绾也乖乖喝了。

　　“你别只顾着我，你自己也喝啊，只我一人喝有什么意思？”尤绾夺过四爷的杯子，倒了酒便要喂他，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眼角含春脸颊绯红。

　　四爷扶住她七摇八晃的身子，接过那快洒了大半的酒，嘴上说：“我喝我喝，你先坐好。”

　　尤绾仿佛没有听到，只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趴在四爷怀里，扬起脸看着四爷，嘴角勾起笑得傻乎乎的。

　　四爷看尤绾这副反应，便知道酒劲上来了，尤绾此时怕是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注意到尤绾只吃了几筷子菜，怕她夜里会饿，忙好言好语地哄着尤绾多吃些东西。

　　尤绾拿着银著的手都抬不起来，四爷只好一口一口喂她吃。

　　尤绾还不愿意，小声念叨着：“我要喝酒。”

　　四爷哄骗她：“乖，张嘴，爷喂你喝酒。”

　　等尤绾张了嘴，他再瞧准时机把菜塞进去，尤绾两颊鼓鼓囊囊的，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吃进肚子里去。

　　人也越来越醉，尤绾只觉得眼皮子发沉，看着四爷都仿佛有重影。

　　她伸手“啪”地在四爷脸上打了一下：“别乱动，我都看不清你了。”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响亮，站在旁边的苏培盛猛地一颤，在心里感叹尤侧福晋真是好胆量。

　　四爷却是不恼，放下碗筷，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唤道：“绾绾——绾绾？”

　　尤绾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嘴里含混道：“叫我做什么？”

　　四爷看她这样迷糊，便知道尤绾已经醉了，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

　　苏公公何其敏锐，又极会体察四爷心意，立即摆摆手，将芙蓉院的奴才都赶出去了。

　　严嬷嬷不愿走，苏培盛推着她道：“嬷嬷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主子爷可在这儿呢，总不会让侧福晋出事的，您就和她们一起出去吧。”

　　严嬷嬷拗不过他，只好出去，临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一瞧，四爷正抱着尤绾往房里走。

　　严嬷嬷想不明白了，这主子爷究竟要做什么，怎得还要把人赶出芙蓉院去，难道还怕人扒窗户偷看不成？

　　苏培盛这边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连忙转头去找四爷回禀。

　　四爷才把尤绾放到榻上，见到他便吩咐：“把准备好的衣裳拿过来。”

　　苏培盛听了这话，头上忍不住冒出冷汗。今儿中午四爷竟命他准备一套正红喜服晚上带来芙蓉院，这实在是把他吓得不轻。

　　按规矩来说，侧福晋并非不能穿红，只是避开正红即可。他倒是想不到四爷这是从哪儿受了刺激，居然要给尤侧福晋穿红色喜服，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四爷的命令苏培盛只有遵从的份儿，他将准备好的匣子打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套金红色旗装，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拿过来递给四爷。

　　四爷接到手里，转眼就让苏培盛出去守着：“给爷把院子看好了，绝对不能放外人进来。”

　　苏培盛恭恭敬敬应下，出去当门神。

　　房间里，见到四爷手拿喜服，尤绾睁着茫然懵懂的水润眼眸望着他：“您要做什么？”

　　四爷深深吸了口气，半蹲下来和尤绾平视，问道：“你和爷说，今儿看到你嫂嫂穿喜服，你是什么感受？”

　　尤绾努力支起脑袋回想一下，突然笑了出来：“我觉着很好看。”

　　就像婚纱一样，这个时代的喜服几乎可以说是一辈子只穿一次，大红铺底金线缠绕，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好日子里，谁都比不上新娘子姿容动人。

　　她这辈子都穿不上那样的衣裳，自然是羡慕的。

　　四爷沉沉的眼眸锁住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手里的衣裳，说道：“那今儿晚上我给你也穿一次，好不好？”

　　尤绾愣愣地不清楚四爷在说什么，只知晓在问她话，便乖乖点头。

　　四爷伸手触到尤绾衣襟处的如意扣。

　　半昏半沉间，尤绾只觉得自己领口处被人解开，紧接着又穿上什么，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耀目的红色。

　　尤绾不知发生了什么，紧张地攥紧袖口，嘴里喃喃叫着四爷。

　　四爷看清了眼前景象，却是呼吸猛地一滞。

　　他素来知晓，尤绾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好看，再简单的服饰，也掩盖不住她的艳色。

　　可是四爷从没像今日一样，觉得眼前人宛若身着红裳的妖魅，清透白净的肌肤在红衣映衬下仿佛玉白的清瓷，小脸上带着酒后余韵，眉梢眼角绯红含春，清凌凌的眼神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四爷……”尤绾有点慌，无助地喊着眼前人。

　　四爷猛地抬起她的下巴，裹挟着热息的薄唇用力覆上她的，像是才听到她声音似的，在两人唇齿交缠间低声道：“……我在。”

　　尤绾抓紧了眼前人，犹如溺水的人抓住身前唯一的浮木，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失去意识前，尤绾好像听见四爷给她手腕上系了什么东西，喘着气在她耳边道：“这衣裳不能留给你，不过这佛珠你戴着。”

　　“……这是皇额娘留给我的，如今给你。”

　　尤绾实在无法集中精神去想皇额娘是谁，就已经陷入沉睡了。

　　第二日天色大亮，日光照进屋子里。

　　尤绾眼睛发胀，艰难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刚抬起手想要揉揉额角，便看见手腕处一串略显宽松的十八子檀木佛珠。

　　佛珠显然已经有很多年了，珠子上的花纹都变得平滑起来，想是经常有人将它拿在手心摩挲。

　　尾端垂着一条暗红色缠金流苏，低调内敛，在尤绾眼前微微摇晃。

　　她抬手抓住流苏，细细端详。

　　在四爷身边待了这么久，自然能认出这是四爷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的佛珠。

　　只是现在出现在她的手腕上。

　　这时帘子被一只大手掀开，四爷早已穿戴好了，坐到她面前俯身问道：“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头疼不疼？”

　　宿醉过后的尤绾抿着唇点点头，面色有些白。

　　她举着手腕送到四爷面前：“这佛珠……是你给我戴上的吗？”

　　四爷眼神怔住一瞬，接着盯着她：“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尤绾目露疑惑：“昨晚的事？难不成是我喝醉耍酒疯了，这佛珠不会是我从你那儿抢过来的吧？”

　　她连忙拽佛珠要褪下来还给四爷，却被四爷拦住了。

　　“不用摘，这佛珠给了你，便是你的，让它保你平安。”四爷将珠子给她重新戴好，“至于昨晚的事……忘了便忘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昨夜将尤绾灌醉，本来就是不想让她记起，这件事若是传出去，那尤绾就得担上罔顾礼纪僭越逾越的罪名，故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是听见尤绾真的一点印象也无，四爷心里忍不住有些失落。

　　这时尤绾坐了起来，温柔地抱住四爷，在他耳边轻声道：“昨晚谢谢爷。”

　　“你……为何要谢我？”四爷嗓音透着干涩。

　　“自然因为是收了你的礼，”尤绾晃晃手上的珠串，眼睛笑得弯弯，“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四爷猛地心颤，一手扣住尤绾想说什么。

　　尤绾却施了巧劲从四爷手里逃脱出去，掀了被子便起身。

　　嘴上叫道：“清梅，怎么还不进来，我都自己起来了。”

　　清梅早就候在外间，听到主子叫她，连忙哎了一声，就带着端了热水的婢女进来。

　　尤绾坐在梳妆台前，自顾自地将头发拢到一边，手拿桃木梳慢慢梳通。

　　甫一抬眸，便在水银镜中和四爷视线相对，紧接着男人大步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笑道：“你先梳妆，爷等你一起用早膳。”

　　尤绾脸上微烫，忙垂下眸，手里的梳子都无声地落到地毯上。

　　四爷轻笑着出去，清梅才敢带人上前，弯腰将尤绾弄掉的木梳捡起来。

　　其余伺候的人悄声站好，清梅让端着热水的靠近些，动作轻柔地将尤绾衣袖挽起，一下便看见尤绾白皙的手腕上棕褐色的佛珠。

　　“主子，这是……”清梅瞪大了眼睛，怎么一晚上没见，侧福晋就把四爷的佛珠也给扒过来了？四爷知道这事儿吗？

　　没等她惊讶完，就听得尤绾道：“今儿不用给我选镯子戴了，就戴这个。”

　　清梅愣愣地点头。

　　“以后也不必再挑那些，这手上也戴不下那些金的玉的，四爷若送，你收起来就是。”尤绾嘴角微微勾起。

　　清梅越发看不懂了，侧福晋别是喝傻了吧，这佛珠再好，那也是木头做的啊，哪里比得上库房里那些金玉珠宝，那里面的每副镯子可都是内务府造办处所制，哪一对不比这佛珠来得名贵？

　　果然爱情使人盲目，如今侧福晋连首饰也不要了，也不知道主子爷怎么哄骗她的。

　　清梅无声地叹了口气。




58.  端午节   　　　　进了五月，天气越发温……

　　进了五月, 天气越发温暖起来。初一这日，众人都要去正院给福晋请安。

　　尤绾今儿早上是跟着四爷起的，四爷要早起上朝, 每天都是天不亮睁眼, 她动作要慢些, 等四爷用完早膳出门, 尤绾才差不多梳好发髻。

　　清梅一边给她戴上珠钗，一边问：“主子，今儿去请安，主子想穿哪件衣裳？”

　　尤绾对着水银镜轻拂耳边的碎发, 正了正耳珰, 闻言朝旁边一溜捧着衣裳的小婢女看去，视线将每件衣裳上缓缓划过。

　　最终摆手道：“都拿下去, 我记得之前有件石榴红蜀锦裁成的旗装, 因着怕腰不如以前细, 便一直没上过身。如今我瞧着倒是和之前差不多，应该能穿，你去拿出来。”

　　清梅正细心给尤绾调整鬓边的流苏，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但看尤绾面色如常，还饶有兴致地自己抬手描眉, 只好道：“奴才知道了, 奴才这就去拿。”

　　她对那件石榴色旗装记忆深刻，主子爷常给侧福晋送布料首饰, 可这件旗装做好之后，侧福晋却是从未穿过。表面上说是自己生产后丰满了些，其实清梅知道, 侧福晋是觉得那颜色接近大红，平常穿着过于显眼，所以才束之高阁。

　　不知道今儿为什么又点名穿这件衣裳？

　　尤绾在清梅的服侍下仔细穿戴好，看着镜子里妍丽美艳的自己，不免有些失神。

　　之前她不愿穿这样的衣服碍福晋的眼，无非还是恪守本分不想惹是非，可如今福晋一次次踩过她的底线，尤绾又不是面团捏的，自然不需要再对福晋礼让。

　　“走吧，去正院。”她说道。

　　＊

　　尤绾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齐了，福晋还未出来。

　　李氏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敲着茶盏，其他几位格格都屏气凝神端正坐着，听见下人通报尤侧福晋进门，众人都不一而同地抬头向尤绾看过来。

　　“啪”地一声，李侧福晋手里的杯盖猛地掉到膝盖上，溅得她一身水。旁边伺候的陈嬷嬷连忙拿着手帕上前给她擦拭。

　　李侧福晋眼睛直直瞪着尤绾，十分不爽地挥开陈嬷嬷，自己直接抢过手帕擦了擦，嘴里斥道：“没眼色的，这茶这么烫也敢往我面前端，用得着你出来丢人现眼，把帕子给我。”

　　陈嬷嬷默不作声地退下。

　　尤绾提了提裙角，坐在李氏正对面，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氏略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手里帕子团了团扔给陈嬷嬷。

　　她方才那话听上去是训斥陈嬷嬷，实则是看不惯尤绾，多发了两句牢骚，也不知道尤绾听出来没。

　　这石榴色她也是穿得的，只是李氏自知自己近些年来年纪大了，这样的深色她穿着极容易显老气，故而若不是正经场合，李氏都不敢着深色。

　　太过鲜嫩的淡粉鹅黄她穿起来又有装嫩的嫌疑，故而每次选衣裳都让李氏忍不住头疼。

　　可尤绾比她年轻得多，鲜亮的颜色能驾驭，深色也不怕，反而会衬得她肤色如玉容貌娇艳，寻常人真真是比不得。

　　若是尤绾知晓了李氏的想法，只怕会觉得她担心过多，不到三十而已，怎么就算年纪大了，等自己到了这个年龄，还是照样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才不会有这样的顾忌。

　　众人等了片刻，福晋终于扶着赵嬷嬷的手出来，刚一抬眸便看见装扮最亮眼的尤绾，目光不由得一滞。

　　等她坐下后，福晋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尤氏，你这衣裳的料子不错，是从哪儿得的？我倒不曾在针线房见过。”

　　尤绾闻言抬起头，柳叶眸水雾潋滟，媚意荡漾，小巧的红唇微张：“福晋是问这个啊……”

　　她挑起自己的袖口，石榴红的布料在日光下极其夺人眼球，彩线起花织出团花纹样，铺满整件衣裳。

　　“这当然是四爷赏的，”尤绾脸上露出甜蜜的笑意，“蜀锦难得，福晋自然在咱们府上的针线房里见不到。您若是喜欢，我让清梅去我库房里拿几匹送过来，我那还多着呢。”

　　尤绾这话说得好听，实则半真半假。四爷只管往她库房里塞，有时也来不及看哪些颜色她喜欢，因此尤绾确实积攒了些用不着的蜀锦，那些蜀锦是御制，她又不能送到家里给额娘和嫂嫂，全在库房堆着落灰呢。

　　不过她瞧准了福晋不会要，才故意这么说的。

　　李氏原本瞧见尤绾的衣裳心里就酸，如今听见这话更是忍不住嫉妒。

　　同是侧福晋，她每年只有份例上的布料，四爷逢年过节倒是会赏赐一些，但比起给尤绾的倒是差得多了，她心里十分不平衡。

　　尤绾注意到李氏瞪着眼睛看着她，便大大方方带笑回望：“李姐姐也喜欢这料子吗？你可想要一些？”

　　李氏抿抿嘴，身子往前移了移，一时竟有些心动。

　　这时坐在上首的福晋突然出声对尤绾道：“既是四爷赏给你的，你便自己好好留着吧，别辜负了四爷的心意。”

　　福晋才不愿要尤绾的东西，否则传出去，她一个福晋想要蜀锦，还得靠侧福晋赠给她，那实在是太跌份儿了。

　　尤绾对福晋的回绝并不意外，眼睫颤了颤，摆出一副遗憾的口吻：“福晋既然这么说，那妾身就自己收着了，改天多裁几件衣裳，每日换着穿给您瞧。”

　　福晋略有些堵心，低头抿口茶。

　　李氏原本还以为自己能捞点好处，一听福晋都不要了，那她更不能开这个口，又丧气地坐了回去。

　　几个格格都静默不语，蜀锦怎么样都落不到她们头上，更何况谁敢要四爷送给尤侧福晋的东西。

　　福晋不再看尤绾，清了清嗓子道：“今儿也是五月，眼瞧着端午就要到了。按照往年的惯例，各院都要插艾草挂菖蒲，祛除阴邪之气，今年你们也要好好操持此事，莫要误了日子。”

　　端午也是一年之中的大日子，这一天府里素来热闹，主子们要吃粽子佩香囊，下人们也往往能得赏赐，挂着香草袋，里面装着苍术、艾叶这类的中草药，免得身上阴气冲撞了主子。

　　众人都不是第一次过端午了，自然知晓流程，纷纷应是。

　　“耿氏你便负责晚上家宴的布置，钮祜禄氏你负责端午那日府里各处的洒扫祛邪，务必尽心，千万不可疏忽。”

　　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自从上次福晋被罚后就一直分担管家事务，如今福晋重新出山，四爷也没发话将两人的管家权力交还给福晋，因而每次在大事上，福晋还得把两人捎带上，不能独自包揽全部。

　　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立即答应，表示定会仔细筹备，不负福晋的嘱托。

　　尤绾听到福晋的吩咐，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眉心微蹙，心不在焉地颔首应下。

　　请安过后出了正院，李氏先于众人快步扬着头走了，尤绾还在想端午节怎么过，走得略慢了些。

　　耿格格追上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衣裳：“侧福晋今日可真是美极了，这样的艳色最衬你。”

　　尤绾闻言微微一笑，她就知道耿格格见到她今日的装扮定会喜欢。

　　钮祜禄格格跟在耿格格身后，上前两步向尤绾行礼：“见过侧福晋。”

　　尤绾向来不注重这些，忙伸手去扶：“钮祜禄格格不必如此，这里没有旁人，起来说话便好。”

　　钮祜禄氏微笑着要起身，甫一抬眸瞧见尤绾扶她的那只手，眼神猛地一顿。

　　只见那细白的手腕上挂着一串褐色旧佛珠，底下垂着暗红色流苏，因这佛珠与尤绾的肤色差别巨大，因而格外引人瞩目。

　　耿格格也瞧见了，望着那佛珠紧锁眉头，总觉得有些眼熟。

　　尤绾注意到她们的目光，手蓦地收回，袖子一落，那佛珠便被遮住了。

　　这佛珠是四爷赠予她的，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被旁人看到，总让尤绾觉得有些羞涩。

　　“今日请安花了不少时间，我现在得回芙蓉院了，元哥儿还在等着我呢。”尤绾浅浅笑道，“我就先走一步了。”

　　耿格格知道元哥儿有多粘她，闻言立即催促道：“那你快回去吧，别让元哥儿等急了。”

　　尤绾嗯了一声，朝钮祜禄格格颔首示意，便扶着清梅走远了。

　　耿格格盯着尤绾的背影看了小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回头却发现钮祜禄格格正望着前方目不转睛。

　　“你看什么呢，侧福晋都走远了。”她用胳膊碰碰钮祜禄氏。

　　钮祜禄格格骤然醒过神来，眼睛一动，脸上重新堆起笑：“还不是那蜀锦流光溢彩，我一时竟看呆了。”

　　耿格格道：“蜀锦倒是其次，关键是侧福晋天人之姿，这蜀锦只是陪衬罢了。”

　　钮祜禄格格暗暗捏紧帕子，嘴上笑着回道：“你说的是。”

　　尤绾回到芙蓉院，先把服侍的奴才们全都叫到眼前，吩咐道：“眼瞧着端午就要到了，按福晋今日说的，府里各处都要挂艾叶和菖蒲辟邪，但我先和你们说好，咱们芙蓉院不许挂这些，你们也不能佩戴驱邪的香囊。若是出了院子再回来，定要先沐浴净身换了衣裳才能进正屋服侍，明白了吗？”

　　奴才们面面相觑，搞不懂主子怎么突然下了这么个命令，不过他们只有听话没有质疑的份儿，纷纷出声说自己明白了。

　　尤绾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清梅不解：“主子，您为何不许我们挂艾草祛邪啊，这不是每年端午都该做的吗？我都已经给您缝好好几个香囊了，就等着往里填草药呢。”

　　尤绾立即道：“你别再忙这个了，我不会戴的。”

　　清梅伤心地低下头，觉得自己没能体察主子的喜好。

　　“莫要担心，”严嬷嬷拍拍她的肩，“侧福晋这么做，恐怕是为了小主子着想吧？”

　　尤绾笑道：“还是嬷嬷理解我。我家里有人不能碰艾叶，一碰便要发热起疹子，我怕元哥儿也有这个毛病，所以才不让大家佩香囊挂艾草，免得元哥儿难受。”

　　她家里小妹对艾叶过敏，尤绾也摸不准这病症会不会遗传给元哥儿，元哥儿如今才五个月大，也不能拿着艾叶测试他会不会过敏，只能先全都禁了，等元哥儿大些再试试。

　　清梅一听尤绾不是嫌弃她的香囊，顿时满血复活：“奴才明白了！主子放心，奴才一定会看好小主子，不会让小主子闻到丁点艾叶的味道。”

　　尤绾打趣道：“那我就把元哥儿交给你，有劳清梅姐姐了。”

　　清梅如今是芙蓉院的大丫鬟，在外面常有人叫她姐姐，没想到现在主子也这样叫她，忍不住红了脸。

　　“主子您还是喊奴才名字吧，那都是外面那些人喊的，您这样叫奴才，奴才都要羞死了。”

　　尤绾和严嬷嬷看她这满脸通红的模样，两人对视，眼里都露出笑意。

　　四爷晚上回来，听说尤绾白日对下人吩咐的话，道：“你想得很周全，爷之前也听说过有人碰到艾叶就起疹子，倒是一时没想起来。”

　　尤绾道：“因为记得妹妹小时候得过，所以我印象很深刻，元哥儿还这么小，我可不敢疏忽。”

　　元哥儿在摇篮床里看见四爷，就晃晃手要抱，四爷弯腰将他抱起来抬高高。

　　自从上次尤绾把元哥儿扔到四爷怀里让他哄，四爷便慢慢学会抱孩子的姿势，回来时经常抱着元哥儿玩。

　　他是唯一一个敢抱着元哥儿举高高的人，元哥儿很喜欢这个游戏，每次都把眼睛笑成一条缝，胖嘟嘟的小脚丫在空中蹬来蹬去，显然是高兴极了。

　　“好了好了，该让他去休息了。”尤绾瞧着父子俩玩了小半个时辰，出言提醒道。

　　元哥儿睁着大眼睛依依不舍地被奶嬷嬷抱走，四爷坐下来笑道：“元哥儿还不愿睡呢，你怎么直接让人把他带走了？”

　　尤绾不轻不重地横了四爷一眼：“要依他的喜好，怕是今儿晚上你就得陪他玩一整夜。你若是想和元哥儿一起睡，我也不拦你。”

　　四爷忙揽住她的肩，道：“那怎么行？让你独守一回空房，那爷下次恐怕连芙蓉院的大门都进不了了。”

　　尤绾闻言低了眸，脸侧发丝微微凌乱，水润的唇瓣勾起，小声嘟囔道：“又胡说，我总不会连元哥儿的醋都吃。”

　　四爷轻笑低头，鼻翼间充斥着尤绾身上的浅淡暖香，嘴上道：“那让爷仔细看看，是不是都是醋味？”

　　尤绾伸手要推他，却被四爷顺势压在榻上，说是要好好查她，一查便是大半个时辰。

　　＊

　　尤绾禁止芙蓉院奴才佩香囊挂艾叶的命令传了出去。

　　福晋知晓不由得皱了眉，但四爷都没说什么，她现在可不想管芙蓉院的事儿。

　　李侧福晋忍不住发了两句牢骚：“就她事多，比旁人都要娇贵些，怎么连艾草的味道都闻不得吗？也就四爷惯着她！”

　　不过无论几位主子们怎么想，后院的奴才们倒是全都记住了，千万不能佩戴香草袋靠近芙蓉院。

　　因为苏大公公可是特地和他们传过四爷的口信，若是犯了，主子爷肯定饶不了他们。

　　端午节当天，除了芙蓉院，其他院子都挂上了艾叶，因此芙蓉院的奴才进进出出十分小心，生怕带了点味道回去。

　　中午按例要吃粽子，尤绾一时兴起，让清梅去膳房拿些粽叶糯米回来，要自己动手包。

　　清梅知晓她厨艺好，听到尤绾要亲自包粽子，立即满怀欣喜地跑去了。

　　尤绾站在廊下等她，看着院里的小太监修剪花枝。

　　突然，严嬷嬷一脸严肃快步走来，朝尤绾急声道：“侧福晋，您快来看看小主子吧。”

　　尤绾愣住，脑子一时有点发懵，嘴里应道：“我这就去。”

　　她随严嬷嬷来到元哥儿的屋子，还没进门，便听见元哥儿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哭喘声。

　　尤绾心里一紧，推开严嬷嬷便冲了进去。

　　只见四个奶嬷嬷全聚在哭得脸色涨红的元哥儿身旁，一瞧她进来，都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抖着身子跪下：“侧、侧福晋！”

　　尤绾这时管不了她们，瞧也没瞧，快步跑到元哥儿身侧。小家伙正躺在摇篮床里哭得可怜，见着她来，也不像往日一样笑着要抱，只憋着嘴呜呜咽咽地哭。

　　尤绾瞬间也跟着红了眼眶，伸手去碰他，触到满手的热温，掀开元哥儿领口的衣裳一瞧，入眼的皮肤尽烧得通红，上面满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红点。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是起疹子了。




59.  住前院   　　　　"府医，元哥儿现在如……

　　"府医, 元哥儿现在如何？"尤绾将元哥儿抱在怀中，将元哥儿的一只手放出来，给府医切脉。

　　被余永易从前院提溜过来的府医一手捻着小胡子, 一手按在元哥儿细嫩的手腕处, 沉吟片刻道：“回侧福晋的话, 六阿哥这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故而发热起疹子，奴才这就给六阿哥开药方熬制汤药，让奶嬷嬷服下，再给六阿哥喂进去。”

　　府医诊治的也是满头大汗, 这才不过五月的婴儿, 发起热来几乎是要命的事，若是六阿哥有什么好歹, 那他今天恐怕也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尤绾知晓这么大的婴儿根本喝不下药, 只有让奶嬷嬷用乳汁喂进去。可是她抱着元哥儿只觉得像抱着个火炉, 元哥儿烧成这样，又怎么能喝的进去奶？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先降降温？"尤绾心急如焚，赶忙问道。

　　府医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对小儿病症并不精通，这侧福晋问的, 他一时半会倒是答不上来。

　　尤绾见状, 只催他赶紧写药方，另让人打一盆温水来, 将元哥儿放在榻上，自己亲手拧了浸了温水的帕子，从元哥儿的额头擦起, 再到脖子、腋窝，最后是大腿根。

　　元哥儿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只能瘪着嘴嘤嘤地叫唤，眼睛都哭得发肿了。

　　小儿发热若不是温度太烫人，便可采用温水擦浴的方式暂时先降温，尤绾也不知道这法子对过敏发热的症状能不能起效，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或许是温水能起点用处，元哥儿被擦过几回之后，许是舒服了些，嘴里不再叫喊，但身上疹子痒，他忍不住伸手要碰。

　　尤绾连忙拦住："元哥儿乖，咱们不碰啊，额娘在这里，快看额娘——"

　　"绾绾！”

　　门外突然传来四爷的声音，尤绾寻声望去，四爷正快步冲进来，后面苏培盛拽这个太医装扮的人跟着追。

　　尤绾忍不住眼睛就红了，带着哭腔喊了句四爷。

　　四爷忙扶住她，眼睛看向元哥儿，脸上也是写满焦灼，嘴里还在安抚尤绾："别慌，爷已经带太医来了，咱们元哥儿一定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方才严嬷嬷派人给他送消息，四爷立即就拿名贴去太医院抓了擅长小儿病症的太医来，快马加鞭赶回来，一刻也不敢耽误。

　　太医抱着箱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来不及给两位主子请安，一瞧元哥儿的脸，便赶紧吩咐道：“速速取青蒿、柴胡、丹皮、橘叶各十钱，金钱草三十钱，用小盅捣碎，加水熬煮至膏状，给小主子涂在起疹处，切记不能让小主子抓挠患处，免得将来留下疤痕。”

　　府医正愁自己没有用武之地，担心等会主子们怪罪，听见请来的太医说这话，立即道：“奴才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太医说罢，伸出手去探元哥儿的脉。

　　尤绾看他闭眸沉思，许久不说话，难免心中紧张，靠在四爷怀里用力抓住四爷的手，眼睛牢牢盯着太医的动作。

　　四爷将她抱得更紧些，炙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莫名地让尤绾心安了些。

　　太医把脉许久，终于睁开眼睛："依下官看，小阿哥怕是碰了艾叶艾草之物，今儿是端午，总有大人喜用艾叶给孩子沐浴，实则有些孩子是不能碰艾叶的，一碰就会发热起疹子，还望四爷和侧福晋下次小心些。下官给小阿哥开些退热的药，辅以方才的药膏，外敷内服，不出三日应当就能好了。"

　　太医切完脉，被苏培盛请下去写药方。

　　元哥儿闹了这么一场，精神早已不济，哼哼唧唧地睡着了，睡梦中还不安稳，小肉手总是忍不住在身上抓挠。

　　尤绾根本不敢离开半步，就坐在元哥儿的床边守着。

　　但太医的话让她印象深刻，尤绾抓住四爷的袖口，道：“爷，你方才可听到了，太医说元哥儿是碰了艾叶，可是我早在院子里吩咐过，没人能将艾叶带进芙蓉院，元哥儿怎么会……”

　　她越说心里越怕，这是有人已经将手伸进了芙蓉院里，还是冲着五个月大的元哥儿来的，一场过敏，若是救治不当，恐怕就能夺了婴孩的性命。

　　"四爷……"尤绾背脊发冷，忍不住簌簌地颤着身子。

　　四爷忙抱住她："你别多想，这事儿交给我，我来查，一定会把害元哥儿的人找出来。"

　　尤绾怔怔地点头，攥住四爷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面色还是煞白。

　　四爷陪她待了好一会，等元哥儿身上温度终于退下些许，尤绾才勉强回过神来，四爷拍拍她的手，道：“爷先出去，你在这里看着元哥儿。”

　　尤绾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睛落在元哥儿的睡颜上，根本舍不得挪开。

　　四爷出了门，脸上仅存的温柔霎时间退去，变得比往日更要冰冷阴沉。

　　芙蓉院里的人早已被严嬷嬷控制起来，排成三行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地跪着，大家压根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小主子突发高热，这下手的人可能就藏在他们其中。

　　众人都死死低着头，不敢有大动作，只有一两个胆子略大些的，拿眼睛在前后左右瞥来瞥去，被严嬷嬷扫了一眼，就不敢再动了。

　　苏培盛候在廊下，一看见四爷出来，连忙迎上去，不敢看四爷难看至极的脸色，直接道：“主子爷，芙蓉院的人全在这儿了，您看是该……”

　　“罚去刑房，每个人都不能放过。他们近日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碰过什么物件，都给爷一样不落地审出来。”四爷冷冷道。

　　刑房……苏培盛猛地一颤，那可是站着进去只能横着出来的地方。

　　“主子爷，这里面还有侧福晋和小主子身边的人，她们是不是该另外提审？”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爷浸了寒意的眸子看向他：“若是无罪，自然能好好的，不必单独提审。”

　　四爷曾见过太多次身边人反水害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将芙蓉院看得像铁桶一般，没想到还是让人有了可乘之机，这次能害到元哥儿，所幸救治及时，下回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苏培盛明白四爷这是要铁了心将芙蓉院翻个底朝天，半点阴私龌龊都容不得，他胆战心惊地退下去，让前院跟来的人将芙蓉院的奴才全带走。

　　四爷折身回房，看尤绾还静静地坐在原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元哥儿。

　　他心里一紧，走过去唤了尤绾一声。

　　尤绾怔忪抬头。

　　四爷握住她的手顺势坐下，尽量放柔了声音：“绾绾别担心，太医不是说了，元哥儿三日内就能痊愈，咱们一起守着他，你别慌神。”

　　尤绾眼眶微热，咬着唇道：“我明白，只是元哥儿还这么小，就经此波折，我实在放不下心。”

　　她实在行不明白，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为何还会连累元哥儿，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连五个月大的孩子都不放过。

　　四爷轻叹，将尤绾揽进怀里，线条分明的下颌抵在怀里人柔软的发丝上：“我已经让苏培盛去查了，你无需自责。这几日芙蓉院的奴才怕是回不来，你带着元哥儿同我去前院住，元哥儿的奶嬷嬷审过之后也会跟着去，这样太医诊治也方便些。”

　　最重要的是前院都是四爷自己的人，没人能在这三日中再次下手。

　　尤绾明白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答应下来，又道：“还有严嬷嬷和清梅她们，您审过之后就得把她们尽快放回来。”

　　四爷亲亲她的额角，安抚道：“她们是你的人，只要忠心不变，爷自然不会难为她们。”

　　＊

　　当晚，尤绾和元哥儿已经在前院安顿下来，元哥儿吃过奶后高热已经退了下来，起疹子的地方也都抹好药膏。

　　尤绾担心他乱动将膏药碰掉，一直拿着元哥儿平日里喜欢的玩偶吸引他的注意力。元哥儿刚恢复点精神，比之前更加黏着尤绾，一会看不见她就得哭。

　　书房里，苏培盛捧着一叠厚厚的淡黄色纸张呈到四爷面前。

　　“主子爷，这是刑房里审出来的供词。奴才方才看过，又经府医核实，这回导致六阿哥高热的病因，是源自芙蓉院里几个三等丫鬟戴的绢花。这绢花从府外采买而来，表面上看和寻常绢花无异，实则是被艾草汁浸泡多时再晒干的绢丝制成。这几个三等丫鬟还将绢花送给了六阿哥身边的奶嬷嬷章氏，六阿哥玩闹时抓到了章氏的头发，这才发了病。”

　　四爷面无表情眸色阴沉地翻着供词，薄唇轻启：“那几个丫鬟和章氏可审出什么了，绢花又是从何处买来，可都查清了？”

　　苏培盛低着头，嗓音有点发颤：“奴才无能，那丫鬟和章氏已经审过了，没有发现丝毫异常。至于那绢花的采办和店家……”

　　四爷抬头，黑眸眯起：“你把话说完。”

　　苏培盛砰地跪下，头紧紧贴在地上，惶恐不安道：“奴才带人去抓采办和店家时，他们已经自绝身亡了，家人们也都去无所踪，奴才实在没能找到线索。”

　　“自绝身亡？”四爷猛地拂袖，手里纸张如雪花般落下，铺了满地，“你是想和爷说，这事已经死无对证，查无可查了，是吗？”

　　“奴、奴才不敢！”苏培盛跪在地上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四爷下意识要去碰手腕处的佛珠，却一时落了个空。这时听到书房门口被人敲了两下。

　　紧接着传来尤绾略显虚弱的声音：“爷，我方便进来吗？”




60.  猩红热   　　　　四爷听见尤绾的声音，……

　　四爷听见尤绾的声音, 立即坐直身子，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

　　苏培盛心领神会，连忙把满地凌乱的纸收起来摆在书桌上, 垂手站在旁边。

　　“进来吧。”四爷高声道。

　　尤绾掀帘而入, 神情有几分疲倦, 她守着元哥儿守了一整日, 好不容易等元哥儿睡着，发现他身上又起了高热，连忙用温水降温，忙活了好久, 才得以片刻喘息。

　　这时来书房, 便是想问问四爷，事情查到什么地方了。

　　她走到书桌前, 没等四爷说话, 便自己掀开了桌上的供词, 细细研究起来。

　　“如今这线索是断了吗？”尤绾看到最后写着，有嫌疑的采买和店家都已自尽，心下微沉。

　　四爷不想让她跟着一起忧心，抬手取走了供词，道：“就算他们死无对证，爷也会派人找到他们的家人, 绝不会放过要害咱们元哥儿的凶手。”

　　尤绾自然知晓四爷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幕后黑手做的如此严密，这追捕他们的家人听起来容易, 实则也不知要花几个月，最后能不能审出线索也未可知。

　　她就是心疼元哥儿这么小便遭人毒手，而且若元哥儿对艾叶过敏的事情传出去, 以后岂不是很容易便被人算计？

　　这次是身边人发现的及时，元哥儿碰到的剂量也不多，这才没有性命之忧。可将来若有人抓住这点做文章，但凡发现得晚一些，元哥儿恐怕就要遭遇不测了。

　　尤绾从来没觉得过敏会这样可怕，以前她只认为避开过敏源就好，可现在元哥儿生在一个吃人的地方，有了这样致命的弱点，怕是以后都难得安生。

　　尤绾将自己的忧虑和四爷说了，四爷道：“以后元哥儿身边伺候的人爷都会仔细挑选，绝不会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元哥儿这病症爷也会找人医治，咱们悉心养着，以后说不定就好了。”

　　听到四爷这么说，尤绾只想告诉他过敏是治不好的，但是她又解释不清内里的原由，更何况说得太细，只会寒了四爷的心。

　　尤绾静静地不说话，四爷只当她听进去了，瞧尤绾满脸倦色，便催促她去休息。

　　“你今日也累着了，快去歇息吧。今晚上我守着元哥儿，你安心睡。”四爷起身将尤绾扶进内间。

　　亲眼瞧着她躺下，四爷俯身轻吻尤绾额头：“快睡吧。”

　　尤绾抬手抓住四爷袖口，玉白的指尖扣在蓝金色的龙纹上，眼中意味不舍。

　　四爷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尤绾枕边：“别怕，明日醒来，元哥儿便会转好了。”

　　帘子被人放下，帐内一片昏暗，尤绾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极其不安稳地睡去。

　　隔日清晨，天还没亮，尤绾便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直了身体，被子从肩头滑落。

　　清梅就在她床脚趴着睡着了，尤绾一动，她便跟着醒来，眼神惺忪道：“主子……”

　　尤绾倏地掀了被子下床，衣裳也没披，直接就冲到隔壁元哥儿的房间。

　　推开门，抬眼就瞧见元哥儿通体绯红地躺在床上，四爷坐在旁边，严嬷嬷正给元哥儿身上涂膏药。

　　“你怎么这时候就醒了？”四爷瞧她进来，身上只着单薄的里衣，立即从旁边拿起外裳给尤绾披上。

　　尤绾抓着衣襟，面色还是苍白，道：“我想来看看元哥儿。”

　　她上前几步，接过严嬷嬷手中的药膏，准备给元哥儿继续涂药，却在看见元哥儿身上疹子时忽然一顿。

　　“爷，你快过来看！”尤绾大声叫道。

　　四爷不知她发现什么，立即过来道：“怎么了？”

　　尤绾掀开元哥儿的一小片领口，手下的肌肤还是红红的，上面长满了鲜红色的疹子。

　　“这疹子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家里小妹碰过艾叶后也会起疹子，不过那疹子起初是小红点，后面会扩散成大片的红色。可是元哥儿身上疹子到现在还是红色的小点，这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尤绾震惊道。

　　她对小妹过敏的印象很深刻，也曾守过一夜，绝对不会记错，和元哥儿身上疹子起初相似，但第二日的症状完全不同。

　　四爷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伺候的严嬷嬷突然面色大骇。

　　“嬷嬷，你想到了什么？”尤绾连忙问道。

　　严嬷嬷头一回露出这样恐慌的神色，眼睛瞪得极大：“奴才曾听过一种病症，和小主子如今的症状极为相似，只是奴才之前真没往那病症上想。”

　　尤绾猛地抓住严嬷嬷的手，急切道：“嬷嬷你快说是什么？就算错了也无妨，我们会叫太医再来把脉诊治。”

　　严嬷嬷嘴唇发白，闭了闭眸复又睁开：“奴才猜测——是猩红热。”

　　＊

　　又被喊来四贝勒府的太医擦擦额头的冷汗，收回了切脉的手。

　　他没说话，朝身旁被四爷另外喊来的三个太医招招手：“诸位也来瞧瞧吧。”

　　三个太医轮流给元哥儿切完脉，又都掀开衣裳扳开元哥儿的嘴看了看，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互相瞥了瞥，最终还是最初的那个太医站出来，对四爷恭敬答道：“回四爷，小阿哥的症状确实不是荨麻疹，而是容易传染的猩红热。”

　　“下官看过小阿哥的舌苔和喉咙，小阿哥咽喉红肿，舌苔发白，想来这两日定是进食困难，频繁吐奶，发热也是体温高低不定，变化明显。”

　　尤绾在旁听着，发现太医说的和元哥儿的症状都对得上，心里更是揪成一团。

　　她原以为元哥儿晚上退烧，是因为喝的药起作用了，吐奶也以为是元哥儿身子不适，才喝不下去。

　　没想到这都是猩红热的症候。

　　把脉的太医也是个个惶恐不安，尤其是最初那个擅长小儿急症的太医。

　　时值端午，小儿起疹，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因艾叶而起的荨麻疹，开的药方也都是按荨麻疹来的，荨麻疹和猩红热起初症状极其相似，若不是四爷府上的侧福晋发现不对劲，恐怕这药方小阿哥还得喝上好几日。

　　猩红热可不比荨麻疹，极易传染，大人倒还好，小儿身子弱，凡是遇上了必然会被感染。

　　小阿哥发病这么急，恐怕感染源就在他身边。

　　下手之人还利用端午做掩护，让人误以为小阿哥是荨麻疹，拖延治愈的时间，其用心实在太过险恶，令人发指。

　　太医们自诩在太医院任职多年，什么样的阴私手段没见过，但四爷府上的这回还是让他们毛骨悚然，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主意。

　　四爷听了太医的回禀，自然也能想通其中关节，面色寒凝，眼里浮现不可遏制的怒火，望着眼前的几个太医：“元哥儿的病情且就交给你们，必须用心诊治，若是再如之前误诊开错药方，几位大人也就不必回到太医院继续任职了。”

　　几个太医闻言立即忙不迭地跪下，嘴里连连道他们定会竭尽所能，力保小阿哥平安。

　　四爷将元哥儿这边安顿好，从书房出来，苏培盛正候在门外。

　　“查的如何了？”四爷道。

　　苏培盛答道：“回主子爷的话，刑房里的章氏凌晨时便起了高热，一直神志不清说胡话，府医去瞧过，与猩红热的症状无异，府医说大人不比幼儿，感染猩红热后发病会慢些，故而今日才会显露出来。”

　　“章氏家中可都查过？有什么线索？”

　　苏培盛道：“奴才带人去过，章氏家人都说一无所知，章氏平日在府里当差，极少回去，他们都不知晓章氏曾接触过什么人。”

　　“这么说，她家里人竟都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四爷嘴角掀起一道冰冷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就将他家里人全带进刑房，和章氏好好团聚，照顾发病的章氏，看看他们能不能想起什么。”

　　苏培盛听明白了，主子爷这意思，怕是要拖着章氏的病，让她的家人们直接接触感染猩红热的章氏，几日之后那些人自然也会染病。

　　六阿哥遭的罪，都要在这些人身上讨回来。

　　猩红热易传染，元哥儿被诊断是这个病之后，整个前院就封了起来，不准后院的人再进出。

　　同时苏培盛带着人在后院搜查和章氏有过接触的人，力图找到幕后黑手。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四爷知道后很是生气，把每个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凡是有些不对劲的奴才，或发卖出去，或打过一顿送回内务府，一时间所有奴才们人人自危。

　　这么大的动静，后院主子们没一个不被惊动的。

　　李侧福晋听说元哥儿这病，怕得立即将三阿哥锁在院子里，东院所有的人也都不能顺便出入。

　　“真是晦气，怎的好好就染了这种病，幸好三阿哥平日不去找他玩，否则要是害了我三阿哥，我非得找尤氏拼命不可。”李侧福晋这样说。

　　陈嬷嬷道：“想来尤侧福晋也正忧心忡忡呢，六阿哥这病本就来得突然，尤侧福晋和主子爷也不想的。”

　　“那又如何，反正不能害了我的三阿哥。之前她还说要给我和福晋送蜀锦，现在想来真是没安好心，以后一定不能收芙蓉院出来的东西。”

　　陈嬷嬷听见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尤侧福晋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明晃晃地害人，更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做文章，侧福晋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后院西边的碧桐院里，钮祜禄格格正带着四阿哥识字，听说元哥儿染了猩红热的事情，她翻阅书册的动作一顿。

　　“那孩子倒是命大。”钮祜禄格格冷冷说道。

　　伺候在旁的婢女迎月死死低着头，不敢看钮祜禄格格的神情，像是怕她怕到了骨子里。

　　这次后院大洗牌，格格养的那些暗钉去得七七八八，迎月生怕主子爷哪日查到自己，就把她带到刑房去了。

　　迎月听说刑房里的章氏发热之后久治不愈，人已经烧到痴傻了，章氏的家人们也都无一幸免，刑房里连着好几日都往外拖尸体。

　　迎月这几日晚上做梦，都会梦到自己脸上盖着白布，被丢到乱葬岗去。

　　但是在钮祜禄格格面前，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一个眼神都不敢露。

　　钮祜禄格格捏着书页的指尖无意识扣紧，用力到发白，直到四阿哥叫了她一声。

　　“额娘，我看完了。”四阿哥拉拉钮祜禄格格的袖子。

　　钮祜禄氏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摆上温和的笑，道：“四阿哥真乖，额娘带你认下一页。”

　　＊

　　太医院的几个太医足足被四爷留了十日，等到元哥儿完全见好，才终于将他们放了回去。

　　尤绾也一直随着元哥儿在前院住着，悉心照顾了十日，眼瞧着元哥儿越来越康健，她心头笼罩的阴云终于散去些许。

　　只是害元哥儿的人至今没有找到，尤绾总是不安心。

　　元哥儿病好之后，四爷一直没提让尤绾搬回芙蓉院的话，尤绾自己也不主动说起这件事。

　　直到尤绾在前院住了大半个月，后院的福晋意识到这太不合规矩，便主动提起要对芙蓉院重新洒扫，祛邪避毒，好让尤绾和元哥儿搬回去。

　　四爷没有当着福晋的面答应，而是回来和尤绾说：“元哥儿如今已大好了，按说你们该回到芙蓉院去，但那院子里还未来得及焚香洒扫，爷准备带你们出去住一段时日。”

　　“出去？”尤绾仰头，有些惊讶。

　　“对，圣上六月要巡幸塞外，这次大哥、太子和老十三随行。留在京中的这些人都在争着监国，想要在圣上面前崭露头角。爷不愿和他们争，这时避开风头正好。”四爷说道。

　　尤绾愣了愣，讶异于四爷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选择退让，平白将大好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她又想到，如今还只是康熙四十五年，太子都没被一废呢，四爷这个明面上的太子党，自然不会太过锋芒毕露。

　　“那咱们去哪儿，元哥儿还小，怕是不能走太远。”尤绾问道。

　　“圣上去避暑，咱们也去避暑。京中越来越热，上次让你待产时住的皇庄，如今气温正好，带你去逛逛。”

　　尤绾一听是那个庄子，便想起那里还有旋风和它的一窝狗崽，上回去的时候不方便接触旋风，这次倒是能和旋风一起玩，立即来了兴趣，点头道：“那我这几日便让人收拾箱笼。”

　　“好，等圣上离京，咱们便动身。”

　　＊

　　康熙四十五年六月，万岁爷又一次出巡塞外，直郡王、太子和十三阿哥并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随驾。

　　御驾出京的第二日，尤绾带着元哥儿，坐上四爷准备的车驾，踏上去郊外园子的路。

　　因着元哥儿路上睡着了，马车行得格外的慢，等到了园子，天边已经铺上了橘红色的晚霞。

　　元哥儿下了马车便清醒了，睁着黑玛瑙似的大眼睛到处看，他许是明白到了新地界，在尤绾怀里开心得动来动去。

　　先到一步的下人们早已准备好供主子们下榻的院子，尤绾路上有些累着，晚上用过晚膳，就带着元哥儿歇息了。

　　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隔日清晨，元哥儿还在睡懒觉，尤绾便带着清梅几个去逛庄子。

　　旋风的狗舍还在原处，它之前生的那窝小狗也都满了一岁，花色有黑有白，颇有旋风昔日的风采。

　　唯一一只纯色的小黑狗最黏尤绾，她离开狗舍的时候，这小黑狗都一动不动地目送她。

　　尤绾忍不住和清梅道：“等咱们走的时候，看能不能将它带回去，也不知道旋风愿不愿意。”

　　清梅想不通一只狗该怎么看出它愿意与否，愣愣地点点头。

　　尤绾估摸着元哥儿差不多醒了，就折回院子，一进房便看见元哥儿大眼睛睁着咕溜溜地转，看见她来，立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尤绾被他萌得心肝颤，伸手将元哥儿抱起来，蹭了蹭他软得像奶冻般的小脸，声音温柔：“元哥儿醒了啊，有没有想额娘，有没有想阿玛？”

　　元哥儿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尤绾便自问自答：“一定想了对不对，那额娘带你去找阿玛好不好？咱们看看他在做什么。”

　　她转头问严嬷嬷四爷这时会在哪儿，严嬷嬷道：“主子爷每次来庄子上，第一日总会见庄子的管事，这时应该在庄子后面的农田处。”

　　“农田啊……”尤绾突然想到，传闻中四爷擅农事喜耕种，她在四爷身边这么久，还没见过四爷拿锄头呢。

　　“那咱们也去瞧瞧。”

　　尤绾收拾好元哥儿的东西，带着一众人往庄子后面走去。

　　时值六月，正是农忙的时候，四爷这次特地来田上视察，看看庄子上的收成。

　　他既来庄子上躲避纷争，就要将戏做全套，摆出一副安安心心来避暑的姿态，京城里那群争红了眼的兄弟才会暂时忽略他。

　　四爷看过大半农田，快要离开的时候，突然看见尤绾带着元哥儿从不远处走来。

　　他连忙迎上去：“你怎么来了？这会儿日头晒，小心你和元哥儿中了暑气。”

　　尤绾自然是让人打了伞的，倒没觉得多热。元哥儿出来一趟更是开心，瞧见没见过的物事都惊讶地张圆了小嘴。

　　“我来看您下田。”尤绾眼睛从四爷身上扫过，发现半点灰土也无，又往四爷身后看了看，也没见地上放着锄头镰刀。

　　“下田？”四爷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是啊……”尤绾蹙着眉心，“您来庄子上，正好种种田栽栽稻，不然怎么叫避风头？又怎么让那些人放心？”

　　四爷：“…………”

　　原来还有这种招数，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61.  初试探   　　　　“您之前真的没下过地……

　　“您之前真的没下过地？”尤绾和四爷回到住处, 发现自己居然弄了个大乌龙。

　　四爷笑道：“之前是没碰过农事，不过你说的这个法子很不错，以后倒可以试试。”

　　一个在庄子上务农种桑的皇子, 怕是一点都不起眼了。

　　尤绾还不知道自己给四爷提供了新的人设。

　　后面几日, 四爷频繁召见皇庄上经验丰富的农夫给他讲解开垦割麦。看样子, 真的要开始上手学习农务。

　　尤绾随着他去胡闹, 在庄子上闲了几日，瞧着元哥儿越来越开朗，怕是已经忘了之前生病的事，尤绾终于开怀不少。

　　不过孩子忘性大, 可以把之前的事轻而易举忘之脑后, 她作为额娘，却不能这么快就忘记。

　　四爷那边的线索断了, 她还能想些别的办法。

　　尤绾找来严嬷嬷：“嬷嬷, 你在内务府任职那么久, 可认识精通医术的宫女，我想要调来两个服侍元哥儿。”

　　严嬷嬷想了想道：“奴才倒真认识两位，只是她们容貌不佳，主子恐怕看不上。”

　　尤绾听了倒添了几分好奇，这内务府小选时，容貌不端正的第一关便会被刷下, 哪里还能入宫？

　　她向严嬷嬷询问这一点, 严嬷嬷道：“她们原本是伺候后宫小主的宫女，因跟着的小主犯了错, 她们也跟着被罚，这才伤了脸，已经因罪出宫了。”

　　宫女若是没熬到岁数便因犯错出宫, 这对这名女子及其家族来说，都是不可磨灭的耻辱。

　　想来这两位在宫外的日子也不好过。

　　尤绾便道：“嬷嬷我这儿需要精通医术的婢女伺候，若是你信得过她们两人，她们也愿意来芙蓉院，那还麻烦嬷嬷将她们带过来，我自有用处。”

　　严嬷嬷看尤绾这般郑重，猜测主子定是还要继续查上回的事。

　　“奴才明白了，奴才定会办好此事，还请主子稍待两日，奴才将她们带给您过过眼。”

　　严嬷嬷办事一向效率极高，在查过那两人背景后，便将人带到了庄子上。

　　尤绾坐在小厅中央，严嬷嬷领着两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姑娘站在她面前。

　　“回侧福晋，这位是青棠，这位是素英，还请侧福晋示下。”严嬷嬷说道。

　　尤绾仔细端详面前这两人，身量瘦高，容貌虽称不上亮眼，但收拾得极为齐整干净，让人看着就舒服。

　　只是白净的脸颊上有两道突兀的红痕，像是被人掌掴后留下的痕迹，平白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美感。

　　青棠和素英齐齐向尤绾行礼，姿态拿捏得十分谦卑：“奴才青棠（素英），见过侧福晋。”

　　尤绾朝她们浅浅笑道：“你们是严嬷嬷带来的，我对严嬷嬷素来放心，想来你们为人也不会差的。只是你们毕竟是新人，想让我像对待严嬷嬷一般看待你们，总还需要些时日。”

　　青棠和素英自然明白这一点，谁也不会轻易相信仅见过一面带到生人。

　　她们俩对视一眼，知晓能不能让尤绾将她们留下，关乎她们后面半辈子的命运，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青棠率先说道：“奴才们都明白。听严嬷嬷说，侧福晋寻我们两人，是看中我们通晓些医术。青棠不才，愿为侧福晋效犬马之劳。”

　　素英声音略喑哑些，跟着道：“奴才也在所不辞。”

　　尤绾嘴角微扬，觉得这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她道：“既然你们知晓我让你们近身伺候的来意，那我今儿就吩咐你们做一件事，若是办得好，我便做主将你们留下。”

　　青棠素英纷纷垂首应道：“但凭侧福晋吩咐。”

　　＊

　　四贝勒府，正院。

　　福晋正在整理账目，忽地听奴才回传，庄子上有人回府。

　　“庄子上来人了？”福晋放下手中的账册，闻言眉心微拧，“是主子爷派人回来了？”

　　回禀的人摇头：“回福晋的话，不是主子爷的人，是尤侧福晋身边的余公公，说是来给各位主子们送庄子上的野物。”

　　福晋闻言面色素冷：“她在庄子上霸着四爷还不算，还要让人回府送礼，生怕别人不知道只有她带着儿子和四爷一同避暑吗？”

　　她可以编排尤绾，旁边伺候的人却是半点不敢插话。

　　福晋气闷半晌，但总要让人进府。

　　“让人进来吧，要送什么东西自己送去，送完再回庄子吧。”

　　领命的人马上去前面传话，将余永易放进来。

　　余永易一进后院，先带人来到正院，出来迎他的是福晋身边的赵嬷嬷。

　　余永易脸上满满都是笑：“给嬷嬷见礼了，嬷嬷近日可安好？”

　　赵嬷嬷勉强勾勾唇：“福晋好，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都好。若是谁让福晋不高兴了，我也就不好了。”

　　“嬷嬷这话就是说笑了，咱们府里，谁不是供着福晋捧着福晋，难道还有哪起子不长眼的敢让福晋生气吗？要是你瞧见了这样的人，第一个告诉咱们尤侧福晋，侧福晋最敬重福晋，绝不容许这样的人存在。”余永易脸上笑容依旧灿烂，话里话外比赵嬷嬷这个正经伺候福晋的还要忠心热诚。

　　赵嬷嬷脸色微变，懒得再和余永易扯皮。

　　“侧福晋让你送的东西呢？拿来给我瞧瞧。”

　　余永易转身让人将准备好的野菜野物端上来，说道：“嬷嬷您看，这是庄子上刚采下来的新鲜野菜和打的野物，侧福晋想着得送给府里的主子们尝尝鲜，还望福晋莫要嫌弃。”

　　赵嬷嬷眸露不屑，觉得只有尤绾这样奴才出身的人，才会眼巴巴地送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信手翻了翻为首小太监提着的一筐野菜，抬眸间忽地看到这小太监手背上几个聚在一起的小红点。

　　赵嬷嬷立即嫌弃地皱眉：“你这手上是怎么了，怪瘆人的。”

　　小太监闻言立即惊慌地用袖子遮住手。

　　余永易见状眉毛微挑，仔细瞧着赵嬷嬷的反应，默了两息才上前，一巴掌打在那小太监的头上。

　　“生的这般吓人还敢出来见人，若是惊吓了嬷嬷，有什么好歹来，你能担这个罪吗？”

　　小太监扶着帽子忙不迭地认罪：“是、是奴才的过错。奴才今儿早上起来头有些发热，一时便忘了，还请余公公恕罪。”

　　“你个小崽子，我恕你的罪又有何用，还不得看赵嬷嬷的意思！”

　　余永易骂完那个小太监，又转头对赵嬷嬷道，“请嬷嬷多担待，这小太监从小便生了这么个吓人的胎记，性子又粗心，时常忘了遮掩就出来吓人，嬷嬷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就给我一个面子，饶了他吧。”

　　赵嬷嬷听见是生了胎记，立刻晦气地移开眼：“东西放这儿便走吧，别往里去，以后也要时刻注意点。”

　　余永易笑道：“嬷嬷大度，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赵嬷嬷撇了撇嘴转身就回正院里去，余永易站在原地凝视她半晌，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走，咱们去李侧福晋的东院。”他挥了挥手。

　　众人应了句是，提筐的小太监放在野菜，又悄悄撩高了袖子，露出手背上的小红点。

　　赵嬷嬷回到正屋，立即叫人给她打水净手。

　　屋里侍奉的二等丫鬟连忙给赵嬷嬷端水。

　　福晋坐在桌旁，手里执笔誊抄着什么，听见赵嬷嬷急着净手的动静，便出声问道：“嬷嬷，方才发生了何事？”

　　赵嬷嬷眉心皱巴巴：“回福晋的话，奴才方才去接尤侧福晋送的礼，谁能想到提野菜的那个小太监，手背上有小孩掌心那么大的一块胎记，上面好几个红点，实在是骇人。奴才觉着晦气，得赶紧洗洗，不能将这份晦气沾染上咱们正院的人。”

　　福晋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就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她继续翻着账册，手里动作不停。

　　赵嬷嬷净过手，又换了干净的衣裳，再回到福晋身边服侍。

　　福晋合上账册，闭了闭眼睛养神，赵嬷嬷贴心地将桌上的账册一一收好。

　　她刚要端着账册离开，阖着眸的福晋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拉住赵嬷嬷：“你方才说，你看见那小太监的手上一片红点，是什么样的红点？给我仔细说说。”

　　赵嬷嬷不清楚福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微愣了愣，努力回想道：“就是一个一个的小红点，圆圆的，芝麻点大小。”

　　福晋抓住她胳膊的手心猛地收紧。

　　＊

　　余永易带着人先到了东院，同样说明自己的来意，李侧福晋不知是不是故意晾着他们，过了小半柱香时间，才让人开了院门。

　　李侧福晋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太监们拎的野菜野物，抿抿嘴：“这东西有什么好送的，府里又不是没有，搞得倒像是只有她一人去过庄子上似的。”

　　她朝陈嬷嬷摆手：“收下吧，回头送到膳房，做好了给前院的大格格和二阿哥也送一份。”

　　为首的那个小太监将筐子递到陈嬷嬷面前，陈嬷嬷也瞧见了他手上的印记，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

　　余永易冷眼瞧着，等到李氏将目光放到他身上，余永易又扬起笑脸。

　　李侧福晋颇为瞧不上地移开视线，将他们赶出去。

　　东院之后便是武格格和耿格格的红梅阁，余永易带人转过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就向后院最里处的碧桐院走去。

　　那里是钮祜禄格格独居的院子。




62.  被拦截   　　　　“嬷嬷，我看明白了，……

　　“嬷嬷, 我看明白了，尤氏这次让人回府送礼，表面上是送些野味, 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另有其他的用处。”福晋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赵嬷嬷听不懂, 茫然问道：“这还能有什么用处？那些太监们也是放下东西便走了, 根本没有多待。”

　　“他们无需多停留，要的就是那一瞬的反应。”福晋沉着声音，透着一股冷漠，“那太监手上的胎记恐怕不是真的, 怕是按着猩红热的症状画上去的。”

　　“画、画上去的？”赵嬷嬷更迷糊了, “尤侧福晋为何要在那小太监手上画猩红热的疹子，这不是出来吓人吗？”

　　“她就是为了吓人。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咱们和元哥儿染病这件事毫无干系, 你见到那疹子根本没能认出来, 但是幕后黑手呢，她身边知情的心腹呢，若是见到这疹子，还能保持冷静吗？总会露出些马脚的。”福晋说道。

　　她早该想到，尤氏自己在庄子上避暑清清静静的，何必回来给她们送东西, 无非就是借这么一出, 来试探府里的人，想要找出害元哥儿的凶手。

　　福晋略想了想, 立即就决定要将余永易拦住，不能再让他继续查下去。

　　这害元哥儿的人心思极为深沉阴险，但她害的是元哥儿, 害的是尤氏的儿子，不管怎么说，也没算计到自己头上，换个角度想，还算帮了自己。

　　所以若是这人被尤绾抓出来，那这后院还有谁能与她抗敌，福晋可不愿见到这样的情形。

　　“嬷嬷，你速速去将余永易拦住，他要是拿送礼当借口，你就把那些东西拦下来，决不能让他把所有的院子都转一遍。”福晋立即吩咐道。

　　赵嬷嬷虽然不大明白福晋的用意，但福晋这般严肃地命令她，赵嬷嬷自然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打听出余永易的下落，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粗使丫鬟往碧桐院赶去。

　　余永易正领着人走向碧桐院，远远地就看见赵嬷嬷守在门口。

　　他不着痕迹地皱皱眉，脚步微顿，又马上带着笑迎上去。

　　“嬷嬷，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难道福晋也有事找钮祜禄格格？那可真是太凑巧了，侧福晋给钮祜禄格格备的礼就在后面呢，我也要在这儿向钮祜禄格格通报。”余永易笑呵呵道。

　　赵嬷嬷皮笑肉不笑：“我来这儿可不是为钮祜禄格格来的，是专门来找你的。”

　　“哦？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嬷嬷这么说，咱家还真是诚惶诚恐，不敢当啊！”余永易拱拱手往后退，作势要绕过赵嬷嬷往前走。

　　赵嬷嬷跨出一步拦住他：“你先别急着走，听我说完。这不是福晋受了侧福晋的礼，实在是欢喜，故而准备了几份简单的回礼，让你带回去，你快随我去正院一趟吧。”

　　余永易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微动，往另一边移去：“那奴才在此代侧福晋先谢过福晋了，奴才送过碧桐院的礼，肯定马上就去正院给福晋谢恩，到时侧福晋知晓了，也定是满口感恩福晋的好。”

　　赵嬷嬷坚持道：“你不必再送碧桐院这回了，且把东西放下随我去正院，我身后的这几人自然会将东西送进去。”

　　余永易见赵嬷嬷不退让，眼神微沉，嘴角的弧度略降了些。

　　碧桐院外面的动静根本瞒不住里面的钮祜禄格格，她撇下屋里的四阿哥，带人走向院口，抬眸便看见门外站着的赵嬷嬷和余永易。

　　“两位今日怎得有空来我院子，可是福晋和侧福晋有什么吩咐？”钮祜禄格格淡淡笑道，眼睛在两人身后扫了扫。

　　余永易首先说明来意，招手让身后的人上前：“这些都是侧福晋给格格带的野物，侧福晋说不是什么珍稀物事，格格若是看得上，吃个新鲜也就罢了。”

　　小太监们排成一列往前，赵嬷嬷瞧见为首的还是那个小太监，当机立断往钮祜禄格格面前一站，夺过那小太监手里的篮筐。

　　她高声道：“要奴才说，这还是尤侧福晋心善会疼人，在外避暑也不忘府里的主子们，福晋这几日还念叨着尤侧福晋，想要侧福晋早些回来聚聚呢。”

　　她抢先一步将篮筐放在地上，完全挡住身后的小太监。

　　钮祜禄格格看她和余永易这般做派，哪里还能不明白这里面内有玄机。

　　她笑着收了余永易送来的东西，道：“这些我收下了，你替我回去谢谢尤侧福晋。若是没有旁的事，二位还请自去忙吧，我不敢耽误福晋和侧福晋的事，四阿哥还在房里等着我呢，我得回去了。”

　　钮祜禄格格笑得温和，动作却不含糊，几句话将赵嬷嬷和余永易打发了，转身就关了院门。

　　余永易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偏偏赵嬷嬷还站在旁边一脸忍不住窃喜的表情，他眼底慢慢浮起阴沉。

　　＊

　　皇庄。

　　尤绾坐在亭子里纳凉，手上拿着玉丝团扇，远远瞧着清梅带元哥儿摘花。

　　一旁的余永易垂着头，将回府的那遭详细地向尤绾道来。

　　尤绾听到最后，手中团扇停住，微扬了眉道：“所以说，你把所有的院子都转了一遍，只有钮祜禄氏的院子没能进去，被福晋的人拦住了。”

　　“回主子的话，是这样的没错。奴才仔细观察过各位主子们和身边奴才的反应，并没有发现过异常。她们也都注意到了那印记，只有两人问起过，但奴才认真瞧，她们脸上半点慌乱恐惧也无。”

　　顶多的只是觉得晦气罢了。

　　余永易记得尤绾给他下的命令，要借着送礼的名头，把那印记在各院的人面前溜一遍，观察谁会有反应。

　　主子说若是心里有鬼，见到那红点，定会有过激的表现，就算主使之人足够镇定，她身边的奴才也不会一点反应也无。

　　可是余永易一点迹象也没发现。

　　尤绾摆摆手让他退下，望向严嬷嬷：“嬷嬷，你也都听到了，你怎么想？”

　　严嬷嬷道：“奴才不敢妄言，只是按小余子的话来看，除了钮祜禄格格和福晋，其他人都没有嫌疑。”

　　“你也觉得钮祜禄格格不对劲？”

　　严嬷嬷听尤绾直接将怀疑对象锁定到钮祜禄格格身上，没提福晋，便知尤绾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福晋身边的赵嬷嬷起初并未生疑，但后来突然半路截住余永易，怕是福晋醒悟过来什么。

　　这就说明福晋应该与元哥儿染病的事情无关，但她为钮祜禄格格做掩护，可见福晋也没安好心。

　　只是严嬷嬷想不通，钮祜禄格格素来安静平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为何会突然出手谋害元哥儿？

　　严嬷嬷想不通的事，尤绾却能猜出个七八分。

　　她知晓钮祜禄氏是最后的赢家，从这点反推，钮祜禄氏定然不简单。

　　只是被福晋搅了这么一出，这条线又断了，钮祜禄氏怕是也会警觉，这样查起来就更难了。

　　“主子，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告诉主子爷？”严嬷嬷提议道。

　　尤绾想想还是拒绝了。

　　她如今还没找到证据，用这样的法子找出线索，也不太光明磊落。

　　她在四爷面前印象一直很好，不曾在背后做过什么小动作，在没找到确切证据之前，她还不敢随意破坏在四爷心中的形象。

　　不过尽管没找到钮祜禄氏的马脚，她也算是找到了嫌疑对象。等再次回府的时候，她不能在这么温和待人，总该立起侧福晋的架子。

　　上次元哥儿染病，府里府外牵连的人众多。钮祜禄氏能布下这个局，仔细想想，和福晋吩咐她筹办端午节分不开干系。

　　她分了这点权力，才方便布局埋线，尤绾以后绝不会给钮祜禄氏再下手的机会。

　　＊

　　皇庄前院的书房。

　　四爷坐在书桌旁，苏培盛立在书房中央，态度恭敬地和四爷回报消息。

　　“回主子爷，侧福晋带进皇庄的那两人，奴才已经查清了。她们是从宫里被罚出来的宫女，据说家里长辈都行医多年，她们耳濡目染，精通医术医理。另外，侧福晋身边的余永易今日回府了一趟，说是给府里送庄子上的特产，但奴才安在门房那里的人瞧见……”苏培盛说到一半忽地听了，像是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

　　“瞧见什么？你直说就是。”四爷抬眸盯着他。

　　苏培盛上前几步，低声将那小太监手背上画的印记细细地喝四爷说了。

　　四爷闻言沉眉想了想，片刻之后便明白了尤绾的用意。

　　他眼里沁出笑来，语气竟带着些许欣慰：“她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倒是不错。”

　　四爷之前只想着查抓到的暗线，但是好几个人都自绝身亡，唯一一个活着的章氏高烧之后脑子不清楚，根本说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来。

　　尤绾倒是另辟蹊径，换了一条路来查这事，也不失是个好主意。

　　“主子爷，那要不要奴才回府一趟，问问府里今日发生了何事。”

　　“不用。”四爷抬手阻止，“这事让她自己来，按你尤主子的性子，若不是触犯到她底线，她怕是半点不想和府里的人打交道。如今元哥儿这事正好激她，她没和爷通气，看来是不想爷插手。”

　　更重要的是，他总有不在尤绾身边的时候，尤绾必须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元哥儿。

　　他期待着那么一天。




63.  再进宫   　　    进了八月，天渐渐……

　　进了八月, 天渐渐没那么燥，但是正午时分，还是热的人心慌。

　　圣驾巡幸过塞外, 浩浩荡荡回京, 尤绾和四爷也该回府。

　　元哥儿这两个月慢慢学会了爬, 他不过那么大点的小家伙,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要把他放到榻上，元哥儿就能一下一下，拱着小腿往前冲。

　　尤绾只好吩咐人将榻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免得挡了元哥儿的路, 床的四周都框上了围栏，不然元哥儿都说不定会冲到床下来。

　　这日尤绾让人收拾着箱笼准备回去, 元哥儿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什么, 拽着他的围栏床不放, 看那样子，若是尤绾强行将他和床分开，元哥儿就能当场瘪嘴哭出来。

　　尤绾只好哄着他，不断保证回府后还能有一张围栏床，她连说带比划的，元哥儿也没看懂, 睁着大眼睛顺着她的手咕噜咕噜地转。

　　最后还是四爷进来, 直接两手一抱将元哥儿高高举到空中，元哥儿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四爷朝尤绾使使眼色, 笑着将元哥儿抱到外面，等元哥儿反应过来他的围栏床不见的时候，尤绾已经带着他坐上回府的马车了。

　　回到芙蓉院, 元哥儿许是快忘得差不多，催着清梅抱着他到处转，摘了好几朵芙蓉花回来送给尤绾。

　　尤绾收下满满一怀姹紫嫣红的芙蓉花，看着元哥儿笑道：“你倒是会哄额娘开心，阿玛都没送过额娘花呢，你却占了头一份儿。”

　　四爷刚好走进来，听见尤绾这话，又瞧见她手上几朵被元哥儿掐的七歪八扭的芙蓉花。

　　四爷坐到尤绾身旁，有几分纳罕道：“这花有什么好送的，你若是喜欢，我让人从景观园子里给你搬来几座盆景，点缀你这院子正好。”

　　他并不知道尤绾说的是后世的花束，尤绾也一时说不清楚，便交待金盏和丹若帮她去小花园摘些开得正盛的花来。

　　她又亲自从库房里翻出几张金红色的纸来，裁成合适的大小，折出波纹。

　　四爷看着好奇，便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尤绾瞥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自然是让您看看，我想收的花是什么模样。您可看好了，我只做这一次。”

　　四爷一听来了兴趣，立刻坐直身体，聚精会神地看着尤绾怎么摆弄这些纸。

　　过了半晌，金盏和丹若抱着尤绾要的花枝来了，尤绾将这些花修修剪剪，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先选出几枝紫色的桔梗和淡粉色的月季做主花，再往里扦插一些亮眼的绿叶和茉莉，最后用准备好的波纹纸包起来，扎上一条银色的丝带。

　　尤绾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什么好修的地方，满意地抬起头，发现四爷和元哥儿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元哥儿嘴巴张得圆圆的，握着小拳头一动不动。

　　四爷的表情虽不像元哥儿那般夸张，但也是挪不开眼。

　　尤绾勾唇露出个浅浅的笑容，直接隔着桌子将捧花朝四爷扔过去。

　　四爷忙伸手去接，一瞬间满怀的馨香扑鼻而来，他不知为何，一时竟忍不住红了耳稍。

　　元哥儿的小手贱兮兮的，伸出去准备偷偷扒拉四爷怀里的捧花，被四爷一掌挥到边上：“不许乱碰。”

　　元哥儿瘪瘪嘴作出要哭的表情，但见四爷看都不看他，就收了眼泪，转头爬走去玩尤绾剪下来的花枝，小手拿着树枝在桌上敲来敲去。

　　尤绾抿嘴藏住笑意，在四爷身侧坐下，抢过那捧花道：“这是我做的，您抱得那么紧做什么？”

　　四爷笑道：“那你先送爷这一回，爷下回再补给你。”

　　“下回是哪回？您可别诓我，我方才可是亲手包好的这花，你若是想送我新的，也得亲自动手才有意义。”尤绾看了四爷一眼，低头轻抚捧花中细长的紫色桔梗。

　　四爷微愣了愣，他从没碰过这些花花草草的，虽然能记得尤绾的动作，但要他亲自上手，那还真是有些难度。

　　尤绾见四爷犹疑，便作势要将这捧花送到元哥儿面前：“既然您不要，我还是给元哥儿吧，他还知道自己动手送给额娘呢。”

　　四爷见状立即拦住，道：“你送给他，他转眼就给你玩坏了，还不如放到爷的书房。等哪日爷学会了，就给你包一捧新的。”

　　尤绾这才愿意了，将捧花往四爷怀里一放：“那好吧，就送给你，让人用水好好养着，能保存好几日。”

　　四爷自然是静静听着，抱着那花小心翼翼，似乎是生怕手滑摔了。

　　尤绾看他身着长袍腰悬白玉，却抱着一捧与自身风格极其不搭配的捧花，实在是越看越好笑，连忙移开眼神，没让四爷发现她的异常。

　　另一边元哥儿已经把树枝折成了好几段，汁水都沾到手指上，尤绾瞧见，忙叫人给他端水擦洗。

　　元哥儿笑呵呵的，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一份来自额娘的礼物，举着胖乎乎的小手，任尤绾帮他一根一根手指擦干净。

　　四爷听见元哥儿的笑声，突然想到一件事，抬眸和尤绾商量：“如今已经是八月，眼瞧着就要到中秋，这次进宫你将元哥儿也带上。”

　　“中秋……”尤绾蓦然怔了怔，紧接着反应过来，她如今已是侧福晋，按规矩应该是要进宫过中秋的。

　　可是元哥儿还小，带进宫里不知会不会太麻烦。

　　四爷听了她的顾虑，道：“这都是小事，你点个奶嬷嬷随元哥儿进宫。这大半年我去永和宫给娘娘请安，娘娘曾提过好几次元哥儿，这回中秋正好让娘娘见见他。”

　　尤绾一听是德妃的意思，便不再犹豫，答应下来。

　　她想起去年中秋，元哥儿还未出生，福晋在禁足，府里的事务都是钮祜禄氏和耿格格两人操持的。尤绾不禁心神一动，对着四爷问道：“那福晋和我们都进宫了，这府里的事务还是格格们做主吗？”

　　四爷想想道：“府里的中秋主要是福晋在管，若是忙不过来，才会让旁人来办。按着之前的旧例，咱们进宫之后，确实是按你所说的来。”

　　尤绾闻言，缓缓低下头，眉心紧蹙，明显在纠结什么。

　　四爷当即将捧花小心地靠在桌上，坐到尤绾身边道：“怎么了？你是对这安排不满意？”

　　尤绾沉默着不说话，四爷漆黑的眸子盯了她半晌，突然开口道：“要不今年，就让你来帮着福晋筹办府里的中秋？”

　　“我可以吗……”尤绾诧异道。

　　“为何不可？你是侧福晋，这权力本就在你手里。如今元哥儿渐渐大了，你有了闲暇，正好出手管管府里的事。”四爷说一不二，立刻给尤绾安上合理的名头。

　　“可是中秋那日我也要进宫，府里无人主持，怎么能行？”尤绾说道。

　　“那便由你来指派一个，只是半日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尤绾见四爷将决定权交到她手里，不免心里微微忐忑，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便让耿格格来操办吧，我瞧她平日里为人平和办事妥当，就算一人主持中秋各项杂事，应该也是无碍的。”

　　反正到时候她还能让严嬷嬷去帮耿格格，总不会太累着她的。

　　四爷点点头，像是并没有意识到尤绾直接略过府上另两位格格，举荐耿格格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就按你说的办，回头爷和福晋说一声。”四爷说道。

　　尤绾暗暗松了口气。

　　隔日清晨，四爷捧着那束依旧娇艳鲜嫩的花回到前院书房，让小太监抬出私库里的汝窑青瓷细长颈瓶，兑了些清水，自己小心地拆了红纸，将一枝枝花挨个放进瓶子里。

　　苏培盛在一旁冷眼瞧着四爷插花，脸上淡定从容的表情都快稳不住了，只好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主子爷发现他眉毛一跳一跳的。

　　四爷将花插好，放在书桌上显眼的位置，方便自己抬头便能看到。

　　他吩咐苏培盛：“去给爷寻些各色的花纸来，还有花笺，院子里那些花也太单调了，让花匠换批新的来。”

　　苏培盛听见这话，忍不住在心里抹冷汗，想着肯定是侧福晋又怎么逗弄四爷了，才让主子爷注意到这些女人家才会碰的玩意儿。

　　他正胡思乱想呢，忽又听得四爷道：“你在找两个人守着碧桐院，钮祜禄氏有任何动静，或是她身边的人有异常，都速速来报。”

　　苏培盛心里一惊，不明白四爷怎么突然关注起碧桐院那位主子。碧桐院起初住了宋格格和钮祜禄格格，两位都是深居简出的主儿。如今宋格格被发配去了庄子上，那里只剩钮祜禄格格和四阿哥，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真真是毫不起眼。

　　四爷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尤绾头一回表示出想要插手府中事务的意思，第一件事就是削了钮祜禄氏的权，若钮祜禄氏和她没有龃龉，按照尤绾的性子，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得仔细查查。

　　*

　　碧桐院。

　　钮祜禄格格看着四阿哥用过早膳，便打发他跟着奶嬷嬷去院子里玩。

　　婢女迎月侍奉在侧，准备伸手将桌上的碗碟撤下去。

　　钮祜禄格格挡住她的动作，迎月心里一颤，蓦地抬眸。

　　只见自家主子眼底一片凉薄，唇角却微扬：“迎月，你也跟我三年了吧？”

　　迎月感觉到背脊窜上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立即颤着声音道：“回格格的话，已经满三年了。”

　　钮祜禄格格继续道：“听说你是人牙子卖进贝勒府的，没有父母家人，是吗？”

　　迎月点点头。

　　“可是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是吗？你每月的月例，都攒着寄给她了，明明是我院子里的一等丫鬟，穿着都朴素得很，我看着都心疼。”钮祜禄格格道。

　　迎月听见这话，吓得差点儿傻掉，猛地双膝砸地跪倒在钮祜禄格格面前：“格格、格格！奴才的妹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格格饶过她，奴才愿意给格格当牛做马，尽听格格的使唤。”

　　钮祜禄格格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咱们主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不好了，你也活不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我自然保你妹妹无虞。”

　　迎月身子一僵，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她明白格格这意思，她是碧桐院的人，若是主子遭了殃，那她作为近身侍奉的侍女，绝对不可能独活，而且听格格这意思，还会出手伤害她的妹妹，伤害她唯一的亲人。

　　钮祜禄格格见她哆嗦着身子沉默不语，也不逼她，只道：“如今主子爷和侧福晋都回府了，你该怎么说，怎么做，心里都该有数。你只要知道一点，六阿哥染病一事，与咱们碧桐院没有半点干系，明白吗？”

　　迎月静默许久，终于开了嗓，颤颤抖抖道：“奴才明白了，但请格格放心。”

　　钮祜禄格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好。”

　　*

　　临近中秋，府里开始操办过节的事，四爷事先和福晋知会了一声，就算福晋心里再不愿意，也得让尤绾加入进来。

　　每年过节要办的那些事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采买酒水食材，布置花草，还有各府之间的礼节往来。

　　这一日，福晋正要盘算今年的节礼，她看得头疼，便差人将往年的礼单全摞到一块，都送到芙蓉院。

　　尤绾这边收到正院送来的礼单，粗粗翻了下，发现福晋竟将近十年来的礼单全送了过来，她要是一年一年的礼单看过来，恐怕这个中秋节都要过完了。

　　“嬷嬷，你将近三年的礼单分出来，我来看看该准备哪些人府上的节礼。”尤绾吩咐道。

　　严嬷嬷办事十分利索，立即找出了近三年的礼单，按照收礼人的品级和身份摆好，尤绾仔细瞧了瞧，心里略有数。

　　四爷身份在这，送节礼的对象大多是皇亲国戚，还有四爷少时的几位教习师父，除此之外就是赏赐给一些亲近部属的节礼，这部分倒是好办。

　　尤绾按层级排好，又拿出府中库房的单子比对，勾出适合的节礼，对于四爷的几位老师，她又按照往年的份额，稍稍厚上几分。

　　理好这些，尤绾重新拿纸，写下几张方子，让清梅送到膳房。

　　她道：“你先让膳房的厨子按我这方子做出几款来，让我尝尝能不能拿得出手。”

　　若是味道尚可，尤绾便想着多准备几份，包成节礼送出去，只当是添几分喜气。

　　清梅接过那叠方子，认真瞧了瞧。她在尤绾身边待了这么久，也学了识字，虽不算精通，但一些简单的字还是认识的。

　　她发现主子写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月饼方子，都是她没听说的新样式，顿时揣着方子欣喜地往膳房跑去。

　　又要有好吃的了！清梅欢喜想道，主子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新点子，她能侍奉侧福晋，实在是十世修来的福气！

　　*

　　中秋当日，尤绾早早地起床，在几个丫鬟的服侍下，穿戴好侧福晋的冠服。

　　这冠服是按照她生产前的身量做的，宫里的绣娘十分有远见，考虑到尤绾的年纪，特意多放了几寸。

　　尤绾距离那时又高了些，现下穿着倒是刚好。

　　侧福晋的冠服端庄大方，朝冠顶镂金二层，上嵌五颗东珠，缀有红宝石，垂有朱纬，坠着金孔雀和东珠，朝服是五爪龙缎，绣着翟鸟四团龙补，前后正龙，两肩行龙。

　　尤绾将整套冠服穿上身，觉得自己一瞬之间稳重许多，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清梅都说不敢抬眼瞧她了。

　　元哥儿的衣服倒是简单许多，如今天气还不算凉，尤绾给他穿了红色的里衣，外面套着浅金色的团云马甲，脖上挂着长命锁，手上脚上带着小铃铛，行动之间便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等她带着元哥儿到了前院，看到福晋和李氏都已经等在那儿，大格格和二阿哥站在李氏身后。

　　三阿哥已经三岁，还被奶嬷嬷抱着不愿下地，看李氏不以为意的模样，应该早对三阿哥的这习惯习以为常了。

　　等到四爷从前院赶来，李氏才小声吩咐奶嬷嬷将三阿哥放下，三阿哥不情不愿地扭扭身子，作势要哭。

　　大格格摘下腰间的菱角香囊递给他：“三弟玩这个，今儿是好日子，不能哭的。”

　　三阿哥被香囊转移了注意力，这才忘了眼泪，没被走到众人面前的四爷发现。

　　四爷也是一身贝勒朝服，他先看了看尤绾和元哥儿，再移开目光扫了眼其他人，没发现什么不妥，便道：“都走吧。”

　　府外停着三位女主子的马车，大格格和二阿哥也大了，单独坐一辆，四爷得要骑马，故而在最前。

　　福晋当然是先上第一辆马车，李氏像是怕尤绾和她抢似的，抱起三阿哥就冲到第二辆马车前头。

　　尤绾根本没想和她争马车的顺序，见状便朝第三辆走去，元哥儿一出门就开心，在她怀里转着头到处看。

　　四爷见尤绾和元哥儿进了马车，才动身上马，启程往紫禁城的方向去。

　　到了东华门，尤绾扶着严嬷嬷的手下马车，抬眸看见高耸的朱红色宫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两年前从紫禁城里被赶出来，可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再进宫的一天。

　　不仅要再次进宫，十来年后，她或许还要在这深深宫墙内度过后半生，也不知晓有没有能再出来的那么一天。

　　“侧福晋——侧福晋——”严嬷嬷压低的声音在尤绾耳边响起。

　　尤绾猛地回过神来，严嬷嬷小声提醒她：“侧福晋，主子爷在看您呢。”

　　尤绾朝四爷看去，只见四爷正皱着眉盯着她，神色略显担忧。

　　她朝四爷轻勾起嘴角，暗示自己无事，四爷才放心地挪开了视线，对福晋交待了几句。

　　福晋连声应下，四爷又走了几步路，停在尤绾面前，专门对她道：“你就跟着福晋去永和宫，娘娘慈爱和善，你无需紧张，让娘娘多看看元哥儿。”

　　四爷和德妃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子，知道娘娘对谁都是一副和气仁慈的模样，但也都维持着不近不远的疏离。他担心尤绾初次进宫，怕是适应不了心里多想，带着元哥儿，有孩子在，娘娘总会给尤绾几分面子。

　　“我都明白，爷快去吧。”尤绾抱过元哥儿，举起元哥儿的右手朝四爷挥了挥，“元哥儿也快和阿玛说再会，让阿玛别误了时辰。”

　　元哥儿很用力地挥挥手，四爷瞧见忍不住笑了，又朝尤绾看了好几眼，这才转身朝宫门里走去。

　　李氏看见尤绾的动作，背地里翻了两个大白眼，想着这小妖精就是会讨好人。她养了好几个孩子，也没想到还能用孩子来邀宠，果然小妖精养的儿子也惯会讨人欢心，四爷都被尤绾母子蛊惑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福晋只当没瞧见四爷和尤绾之间的互动，面色十分平静，等四爷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里，福晋开口说道：“都进去吧，除了两个小的各带一个奶嬷嬷，其余奴才都留下。”

　　这两个小的自然是指三阿哥和元哥儿。

　　众人进了东华门，走到半道，忽然撞见前面十三爷府上的女眷。

　　十三爷和四爷之间关系好，十三福晋见着四福晋，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恭敬地叫了句四嫂。

　　福晋在外一向稳重，淡淡笑着点头。

　　十三福晋上前一步，道：“我们也算是顺道，不如四嫂和我府上一同走一段吧。”

　　福晋自然不会拒绝。

　　十三福晋边走边说道：“今年四嫂准备的节礼真真是别出心裁，前两日送过来，我们爷看过之后，可是赞不绝口呢。”

　　福晋闻言微怔，今年的节礼都是尤绾准备的，她都没插手，哪里知道尤绾准备了什么，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不过她转念一想，或许十三福晋只是说说场面上的话，想来送来送去都是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新意。

　　福晋便笑道：“十三叔喜欢便好，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不值什么的。”

　　十三福晋听见这话有点懵，不知道是不是四嫂没听懂她的意思。

　　她说的是节礼里的那几盒各式各样的月饼，个个精致非常，尝起来也可口，有些月饼还是用冰镇着送来的，入口冰冰凉凉，有种奶乳的香味，令人印象深刻。

　　可是福晋到了永和宫的岔路口，便和她道别了，十三福晋也没能多问几句。

　　福晋这边进了永和宫，德妃还未从太后那边回来，永和宫里只有十四爷府上的福晋和侧福晋。

　　互相见过礼后，福晋安然坐下，旁边的十四福晋忽地凑过来，脸上充满求知欲：“四嫂，您今年节礼里的那月饼，就是冰镇的那个，是怎么做的，您和我们说说。”

　　舒舒觉罗氏一听这话立即转过头来：“对，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叫……”

　　“冰淇淋！”伊尔根觉罗氏附和道。

　　“对，冰淇淋月饼！”舒舒觉罗氏猛地记了起来，“就是这个，我家那小子可喜欢了，这两日天天吵着要厨子做，我哪知道这该怎么弄啊，四嫂你今儿可得告诉我们。”

　　不然她都要被那小祖宗烦死了。

　　被团团围住的四福晋：“…………”

　　什么节礼？什么月饼？什么冰淇淋？她怎么都不知道，这该让她怎么说？




64.  见德妃   　　“额娘，冰淇淋是什么？好……

　　“额娘, 冰淇淋是什么？好吃吗？”三阿哥听到几位婶婶们交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里露出渴望。

　　李氏也听到几句, 仔细想了想, 自己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东西, 不知道福晋从哪儿弄来的, 怎么只往府外送，也不想着给自家孩子尝尝鲜。

　　面对三阿哥巴巴望着的眼神，李氏只能道：“……额娘也不知道，等会你自己去问福晋吧。”

　　这边福晋实在不明白十四福晋和舒舒觉罗氏她们在说什么, 只能笑着敷衍过去。

　　“那冰……冰淇淋也没什么特殊的, 让你们府上的厨子照着样子做，应该也能做出差不多的。”她说道。

　　舒舒觉罗氏疑惑地皱眉：“可是厨子们也都没见过那个, 光看看也做不了啊。”

　　“是啊, 四嫂。咱们这里都不是外人, 您就别藏私了。”十四福晋附和道。

　　福晋只能微笑：“……”

　　她实在不是藏私，而是真的不明白这几人要的是什么方子，福晋素来不关心吃食，这冰淇淋更是闻所未闻，哪里能说得上来。

　　福晋自己知道，这节礼又不是她准备的, 连着几个人都和她提这事儿, 恐怕症结就出在尤绾身上。

　　她脸上端着得体的笑，抬眼轻扫身侧的尤绾, 示意她说话。

　　尤绾乐得看福晋的笑话，只是在十四爷府上女眷面前丢福晋的面子，那就是丢四爷的面子, 不是明摆着告诉她们，四爷后院不宁吗？

　　尤绾上前一步，做出一副才听见她们说话内容的模样，笑着问道：“几位是在说我们府上送出的节礼吗？”

　　十四福晋点点头：“对对，就是这个，莫非小四嫂知道？”

　　尤绾道：“那几样月饼原是厨子捣鼓出来的新样式，只是供人吃个新奇罢了。没想到孩子们都喜欢，你们若想要，我回头派人将方子送到十四叔府上。”

　　十四福晋她们几个一听尤绾开口便说送方子，再联想方才四福晋的反应，心里不禁纳闷。

　　怎么提起节礼四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跟她们打哈哈，而尤侧福晋就立即回上话，像是对这次节礼十分熟悉似的。

　　还能做主将方子送给她们，倒是比四嫂敞亮的多。

　　莫非这月饼竟不是四嫂想出来的？

　　十四福晋心里嘀咕，脸上笑道：“那便多谢小四嫂了，我回头派人去取就好。”

　　尤绾道：“这方子倒没什么，只是这冰淇淋想要做好，还得需要一样物件。等我回去吩咐工匠多做几个，一起送给你们。”

　　至于这物件，当然是打发牛奶要用到的打蛋器，虽说人力也可做到，贝勒府上的下人又多，让人动手打发也不是难事。

　　只是尤绾曾经自己动手试过，想要将牛奶打发成奶油，那真是两只胳膊都废了，如今要做的量多，她便让工匠做出上发条的打蛋器，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快，但总比人动手打发要简单的多。

　　舒舒觉罗氏道：“那可太好了，不然我家弘春每日都念叨，就惦记着这一口呢。”

　　弘春是十四爷的长子，如今已经四岁了。十四爷家的孩子满了周岁便起名，四爷府上的几个，除了二阿哥有名字，其他的还是按排行来叫。

　　盖因四爷早些年失了不少孩子，故而不敢早早地起大名，只盼能好养活些。

　　尤绾问道：“那弘春阿哥今儿可进宫了？怎么没瞧见他？”

　　“他性子皮，根本闲不住，方才跟着宫里的小太监出去胡闹了，等会怕是就会饿得跑回来。”舒舒觉罗氏道。

　　说话间，大殿门口突然想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童声：“额娘，你又在说我坏话，都被我听见了！”

　　尤绾抬眸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小阿哥哒哒跑过来，眼睛黑亮有神，脸颊红红的。

　　他身后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亮蓝色的瓜皮帽。

　　弘春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衣角也不知在哪里粘了灰，他率先看到自己的额娘，紧接着便看见额娘身侧站着一位从没见过的漂亮姨姨。

　　漂亮姨姨微笑着看着他，嘴角勾起，比他看过的画册上所有姐姐都要好看。

　　弘春猛地收了跑姿，小手背到身后，一步一步挪到尤绾面前，红着小脸说道：“姨姨好，我叫弘春，你是……”

　　舒舒觉罗氏一巴掌打到他头上：“叫什么姨姨，这是四伯府上的尤侧福晋，你该叫小四婶。”

　　弘春捂住头，瞪着大眼睛看着尤绾，惊讶道：“这是新的小四婶吗？”

　　他以前都没见过。

　　尤绾眼里笑意浮现：“没错，小四婶也是第一次进永和宫。”

　　弘春闻言退后一步，向尤绾作揖道：“弘春见过小四婶，这就给您请安了。”

　　尤绾当即侧过身子，只算是受了半礼，道：“还是先去见过你四伯母和嫡额娘吧。”

　　她若占了弘春这第一句请安，恐怕两位福晋心里都会不舒服。

　　弘春虽然顽皮些，但该守的礼节都明白，弯着小胖腰给众人请安，等舒舒觉罗氏让他起身，弘春才站直身体，一下钻到旁边的孩子堆里。

　　大格格朝他笑了笑，二阿哥和三阿哥坐在李氏身后，都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弘春头一转，对上一双晶亮明澈的大眼睛，他立刻凑了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弘春问道。

　　元哥儿窝在奶嬷嬷怀里，朝他嗷呜两声，也听不出来在讲什么。

　　弘春家里也有弟弟，明白这么小的孩子说不了话，他道：“你别说了，你说的我听不懂。”

　　大格格在旁笑道：“他叫元哥儿，是我们府上的六阿哥。”

　　弘春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只知道大阿哥二阿哥，还不知道有六阿哥呢，这个弟弟真小。

　　正当此时，永和宫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德妃带着一众宫人进来，殿中央候着的立即福身行礼。

　　德妃一边让嬷嬷帮她卸去多余的钗环，一边说：“起来吧，都坐着说话。”

　　众人应是，纷纷坐下。

　　尤绾离得算是远的，听见德妃的声音却不敢随便抬头，只垂眸盯着眼前地砖上的刻花。

　　偏偏她养了个好儿子，在这种大家都屏声静气的时候，元哥儿浑然不觉气氛的严肃，在奶嬷嬷手里伸着小手对着德妃瞎叫唤。

　　德妃顺着声音方向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末位坐着的尤绾，待看清尤绾的长相，目光不由得一滞。

　　德妃知道今日尤绾会进宫，她记得尤绾是四爷主动纳进府里的，生了一个儿子又迫不及待地请封，能让老四这么捧在手心里宠着，容貌定是不会差的。

　　只是尽管她做足了心理准备，瞧见尤绾的那一瞬，还是忍不住被惊艳到了。

　　这宫里的美人不少，德妃也自诩容貌上佳，但像尤绾这样无可挑剔又风流婉转的女子，就算是宫里也找不出来，难怪老四这么放不开手。

　　德妃移开目光，看到尤绾身边的元哥儿。

　　元哥儿丝毫不怕生，黑玛瑙似的眼睛眨呀眨，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爱。

　　德妃说道：“这就是元哥儿吧，抱来我瞧瞧。”

　　尤绾听见这话，立即站起身来，从奶嬷嬷手中接过元哥儿抱到德妃面前，微微屈身。

　　“你抱着孩子，就别行礼了。”德妃道。

　　尤绾顺势起身：“多谢娘娘关怀。”

　　德妃摘去护甲，伸手准备碰碰元哥儿圆嘟嘟的小脸蛋儿，元哥儿忽地抬手握住德妃的手指，小嘴咧开，露出一个甜兮兮的笑容。

　　德妃瞧见他这动作，原本端着的神色顿时就柔和几分，本来是只想上手碰碰的，忽地就换了主意，开口道：“来给本宫抱抱吧，他生下来大半年，本宫今儿倒是头一回见他。”

　　尤绾想不通德妃怎地变了想法，但既然德妃开口了，她只能将元哥儿送到德妃怀里。

　　德妃掂掂元哥儿，莞尔道：“你倒是养得好，本宫看着他比寻常这般大的孩子都要壮实些。”

　　德妃自己生养了六个孩子，除了大儿子没养在身边，其他孩子都是她自己经手的，哪怕就是送到太后身边的五公主，德妃也时常亲自带着。

　　尤绾笑了笑，心想元哥儿一日五顿奶，还得再加辅食，他胃口又好，当然养得重些。

　　德妃仔细打量元哥儿几眼，道：“这鼻子嘴巴像老四，眼睛像你，长大后定然比老四俊俏。”

　　老四还算有眼光，找个漂亮的，养的儿子总不至于还像他似的，生下来看着就苦大仇深，好像别人都欠他银子似的。

　　尤绾可不敢搭这话。

　　四爷那双眼睛也算好看，只是尤绾见到德妃，发现四爷的眼睛可不随亲额娘，那便是随了那位，她当然不敢随意评判。

　　旁边的李氏瞧见德妃竟然伸手抱了元哥儿，忍不住黑了黑脸。

　　德妃抱过弘晖，抱过十四爷家的弘春弘明，可从没抱过她的儿子，如今竟被这个小鬼头抢了先，实在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李氏再气闷，也不能去德妃怀里将元哥儿夺下来，只能向三阿哥使使眼色，让他去德妃面前问个安，三阿哥默默缩紧身子，不敢动腿。

　　三阿哥不敢上前，倒是有人敢过去。

　　弘春迈着小短腿跑到德妃面前，昂着头道：“皇玛嬷，你都没瞧见弘春吗，弘春都看您好久了。”

　　他说着童言稚语，把德妃和十四爷家的几个都逗笑了。

　　德妃问他：“弘春这是吃弟弟的醋了？你小的时候，皇玛嬷也是抱过你的。”

　　“我不是吃醋，”弘春摇头，“只是我想和弟弟玩，皇玛嬷抱着元哥儿，我就不能和他玩了。”

　　这殿上的小孩，除了元哥儿，其他的都安静坐着。弘春喜欢这个圆嘟嘟白白胖胖的六弟弟，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漂亮，而且不哭不闹，比他家里的弟弟看起来还要乖。

　　“原来是这样，”德妃道，“那皇玛嬷就把元哥儿交给你，你可不许欺负他。”

　　弘春认真地点点头。

　　德妃叫人搬来一张四方的长毯子，元哥儿如今还不会走路，只能放毯子上让他玩耍。

　　尤绾一瞧见那毯子，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按元哥儿最近满地爬，致力成为地面清理大师的劲头，他见到这毯子，怕是高兴得连家都不想回了。

　　果然，德妃对元哥儿指指那长毯，元哥儿瞬间眼睛亮了起来，燃起浓浓的兴趣。

　　他看看那毯子，又看看德妃，忽地抬手抱住德妃的脸，嘟着小嘴巴巴大声亲了两口，待挪开他那张团团脸，只见他嘴巴微张，漾着无齿的笑。

　　尤绾瞧见他那激动的模样，只想捂住脸装作自己不认识这儿子。

　　德妃却是头一回遇到这般直接的表达，一时竟愣住了。

　　还是十四福晋在旁道：“元哥儿这是和您亲近呢，他知晓皇玛嬷疼他喜欢他，心里也喜欢皇玛嬷呢。”

　　尤绾心想，元哥儿哪里明白眼前人是他皇玛嬷，他不是喜欢德妃，而是喜欢那毯子才对。

　　德妃却是信了，笑得嘴都难合拢，果然血缘之亲比她们这些儿媳妇更容易哄娘娘开心。

　　“好了好了，元哥儿还是去和弘春哥哥玩吧，皇玛嬷都老了，可都要抱不动你了。”

　　德妃嘴上虽是这么说，却是亲自起身，将元哥儿抱到长毯边缘动作轻柔地放下，还吩咐宫人给元哥儿拿玩具拿牛乳，弘春跟着也蹭了不少吃的玩的。

　　元哥儿一下地就像是鱼入了水，在毯子上飞快地爬来爬去，弘春都得在后面撵他，嘴里不停地喊着弟弟。

　　李氏见元哥儿哄得德妃那般开怀，心里更是酸，用手攥着三阿哥想要把他往德妃面前送，三阿哥难免惊恐，抱着椅子扶手，眼睛红红的都要哭出来。

　　大格格在后面瞧见，连忙掰开李氏的手，将弟弟拉到自己身边来，很不赞同地看着李氏。

　　李氏就怵自己这个大女儿，手指捻了捻，尴尬地转回去。

　　德妃坐回原位，注意到大格格的动作，突然发现老四的大女儿看起来已经是大姑娘了，她心思微动。

　　爱新觉罗家的格格大多要去抚蒙，不过老四就这么一个女儿，圣上应该不会把大格格送去蒙古。

　　若是想要留在京城，这婚事可就要相看起来了。

　　德妃便问福晋：“大格格今年多大了，老四可有什么打算？”

　　这所谓的打算，自然就是问大格格可定了亲家。

　　大格格一听，饶是性子开朗直率，一时也忍不住红了脸，悄悄低下头。

　　福晋道：“大格格如今已经满十二了，至于这亲事……还在相看呢。”

　　“哦，你们心里可有几家如意的，说来本宫听听，也帮你们把把关。”德妃才被元哥儿和弘春哄得开心，想着自己作为皇玛嬷，也该关心关心孙子孙女。

　　这大格格是她孙辈中第一个要成婚的女孩，德妃难免多上些心。

　　听到德妃问这话，福晋沉默不语，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李氏沉不住气，插嘴道：“娘娘可知道那拉家的星德，就是福晋的侄子。妾身瞧过星德的画像，相貌端正气质不凡，听福晋说，那星德骑射工夫也极好，您觉得咱们大格格配他如何？”

　　李氏这话一出，坐在后面的大格格首先惊悸地抬起头。

　　她听额娘这意思，像是打定主意要把她配给星德。可是大格格之前半点风声没听见，也不知道那星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李侧福晋突然这样说，实在是将她吓得不轻。

　　德妃听了也是微微皱眉。

　　她不认识星德，只听李氏将星德夸到天上去，心里自然是不信的。只是让她不满的，还是星德的身份。

　　星德是福晋娘家的侄子，若说这里面没有福晋牵线搭桥，李氏就能盯上乌拉那拉家的孩子，那德妃可不会相信。

　　她知道福晋和李氏关系并不算和睦，早些时候住在阿哥所，两个人也是斗个不停，怎么如今福晋竟愿意将李氏的女儿聘到自己娘家去？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德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正这事还没说定，最重要的是看老四的意思，福晋和李氏打的如意算盘最后恐怕都要落空。

　　李氏瞧德妃不搭话，以为是自己随便插嘴惹德妃生气了，忙闭了嘴低头。

　　十四福晋见氛围凝滞，连忙出来打圆场道：“哎呀，娘娘和四嫂可真是急，要我说，咱们家的格格，就算是定了亲事，也是该男方那边等着候着，要不然这突然嫁出去，再见可不容易。四嫂可要多留大格格几年。”

　　福晋浅笑着点头：“你说的是，自然是不该急的。”

　　李氏听了还想说什么，被福晋眼睛一扫，示意她别说话，李氏瞬间不敢出声了。

　　那边十四福晋对德妃道：“娘娘，您怕是还不知道，这年四哥府上送出的中秋节礼，可是让我们都开了眼界，里面的月饼娘娘指定没见过。”

　　“是吗？那是什么新奇玩意儿，怎么你们都收到了，老四也没想着给本宫送上一份。”德妃道。

　　十四福晋说：“那这就得问小四嫂了。”

　　她转头看向尤绾，笑道：“小四嫂，您给我们都送了，却忘了娘娘，可得受罚！”

　　尤绾心里明白，十四福晋是借着这件事打岔，让大家不再商议大格格的婚事，她自然就顺着话头说：“这倒是我疏忽了，想着娘娘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没送。你既然提到这个，那我回去便让膳房将月饼做好，送来给娘娘尝尝鲜。”

　　德妃吃过的月饼样式也不少了，想来尤绾说的和她之前吃过的也没什么两样，点头莞尔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瞧你们说的准不准。”

　　*

　　宫里头准备了中秋的午宴，各府的人参加过宴会，便各自出宫回府去了。

　　四爷却被德妃叫进了永和宫。

　　永和宫的宫人们都被屏退，只余德妃和四爷在殿中。

　　四爷一瞧德妃这般严肃，便知道肯定要和他交待什么事情。

　　四爷掀袍坐下，喝了口茶问道：“额娘叫儿子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自然是有话要和你说，只是不是你的事情，还是大格格的事。”

　　“大格格？”四爷微怔。

　　德妃瞧他那样子，就知道四爷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直接道：“大格格今年已经十二了，你对她可有什么打算？”

　　四爷闻言微微凝眉，反应过来德妃这是在问大格格的婚事，他道：“十二岁也不算大，儿子还想让她在府里多待几年，婚事暂且不急。”

　　“你不急，你府里的福晋和侧福晋却急得不得了，她们已经将大格格安排好了。”德妃冷冷说道。

　　四爷眸露疑惑：“额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德妃见他实在是不知情，应该是根本没听说大格格和星德的事儿，在心里暗斥福晋自作主张。

　　四爷又追问了一句，德妃便将今日李氏的话全说与他听了。

　　德妃还道：“我瞧着大格格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此事。福晋和李氏直接略过你，给大格格挑选夫婿，这事儿就做的不妥当，你可要好好管管。”

　　四爷听了神色微沉，娘娘不清楚府里情形，没反应过来福晋和李氏的用意，四爷却是略动了动脑子，便明白了。

　　将大格格嫁进乌拉那拉家，那福晋和李氏就相当于被绑到一条船上，以后发生什么事儿，福晋都会站在二阿哥和三阿哥那边。

　　四爷只要稍想一想，就忍不住生气。他的身体还好好的，府里就已经有人开始算计这个，让他如何不愤怒。

　　德妃不知道他一瞬之间想了那么多，道：“我倒不是说福晋家里人不好，只是咱们家里的女儿，都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我瞧着大格格也是个傲气的，若是挑的夫君不如她意，那可就是一辈子的煎熬，你可得把把关。”

　　德妃至今还记得自己的温宪，万岁爷怜惜没让她抚蒙，嫁到佟家，可是没过几年人就没了。

　　德妃想起来还是心疼五公主，对佟佳氏更是添了一分怨恨。只是斯人已逝，她也不能拿佟佳氏如何，只能让四爷留意，别让大格格重蹈温宪的覆辙。

　　四爷道：“额娘放心，儿子回去一定问清楚这件事，给您一个交待。”

　　德妃见他神情严肃，可见是认真上心了，这才放四爷回去。




65.  叫阿玛   　　　　    从宫里回来，……

　　从宫里回来, 尤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清点德妃赐给元哥儿的赏赐。

　　这小家伙到哪都是一张惹人喜爱的笑脸，最会讨长辈欢心, 今儿靠着几个湿哒哒黏糊糊的亲亲, 哄得德妃给他赏了一箱子好东西, 都是宫里御制的小玩意儿。

　　尤绾看着清梅将箱子的物件拿出来登记造册, 那一溜的珍珠玛瑙翡翠金玉，全做成了小孩子玩的玲珑塔、蹴鞠球，还有身上戴的金链子。

　　她不禁感叹，元哥儿小小年纪, 却要比她这个做额娘的还要富有殷实, 果然这人和人之间不能比。

　　元哥儿根本不知道自己玩的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捧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翡翠鸟抛来抛去, 嘴里“吁吁”声不断, 也不清楚是不是在给小鸟配音。

　　尤绾刚收拾好元哥儿的东西, 守门的余永易就进来和她禀报，说是四爷将福晋和李侧福晋都传到前院去了。

　　四爷一回来就找这两位，肯定是为了大格格的事。尤绾明白这事儿她插不上话，吩咐下面人道：“最近都警醒着些，少和正院东院的人来往。”

　　芙蓉院的奴才们都连连应是。

　　当天午后尤绾也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四爷像是发了好大一顿火, 最后又将大格格叫了去, 至于父女两个说了什么，外人是没路子知晓的。

　　晚上的家宴一如往年, 只是四爷沉着一张脸，众人也不敢随便说笑，草草了事之后便散了。

　　尤绾带着元哥儿回芙蓉院, 进了院子便吩咐锁门落钥。

　　“主子，这么早便关院门吗？”清梅抬头瞧瞧漆黑的夜空，月亮才爬上天际，“若是主子爷等会来了，见院子是关的，岂不是会……”

　　尤绾说道：“你这丫头又说胡话了，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

　　清梅猛地记起来，今日是中秋，是八月十五，主子爷按规矩是不能来芙蓉院的。

　　她揉揉头，道：“是奴才想岔了，主子您可别怪罪。”

　　尤绾哪里会追究她这点，抬腿就进了屋子。

　　清梅望着主子一个人走了进去，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虽说四爷除了有时忙到太晚歇在书房，余下时日几乎夜夜都来芙蓉院，但每月的初一十五，尤绾都会早早洗漱歇息，也不会给四爷留灯，打心底就知道四爷这晚不会过来。

　　清梅作为贴身伺候的一等婢女，按理说早该熟悉尤绾这样的做法，但她每次深想想，总觉得为主子感到不值，至于背后的原因，清梅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在原地发了会愣，才转身吩咐守门的小太监：“将院门关上吧，主子今晚歇的早，你们动静都给我轻点，别吵到主子和小主子歇息。”

　　小太监们点头应是，从两边推门往中间合拢。

　　可是快要合上之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掌抵在门上，将其推开。

　　清梅抬头一瞧，眼睛瞪得老大，嘴里惊呼道：“主子爷！您怎么……？”

　　四爷不曾看她，径直往屋内走去。

　　身后跟着的苏培盛拎着一盏小油灯，朝清梅使了使眼色，一根手指竖着嘴巴中间，低声训诫她：“小点声，别声张。”

　　清梅严肃地点点头，发现四爷身后除了苏培盛便没跟着别的下人，看样子肯定是偷偷来的，不能让旁人知晓。

　　她转过身，狠狠地吩咐两个守门的小太监，今晚的事儿就当没看到没听到，若是传出去半点风声，就等着吃板子吧！

　　小太监们连连点头，又问道：“清梅姐姐，这院门是关，还是不关啊？”

　　“当然要关，主子爷哪日来了咱们这儿，不是等到天亮才走的！你们给我守好关严实了，绝对不能让旁人进来，明不明白？”

　　被训斥的两人立即给院门上了栓。

　　清梅看着主屋的油灯亮起，温暖的黄色光芒从窗户上透出来，扬着眉笑了起来，压在心口处的那抹郁气好像都被这灯光照散了。

　　寝房里，尤绾已经在金盏丹若的侍奉下换上常服，钗环和妆容也都卸了，正坐在桌前喝膳房提来的甜汤。

　　她刚动勺子，便看见四爷掀了帘子大步走进来，旁若无人地坐到她对面。

　　尤绾吓得差点儿懵掉，手里银勺啪嗒落到碗里：“你怎么过来了！今儿可是……”

　　四爷道：“爷都进来了，你总不能赶爷出去吧。”

　　他招招手，让侍奉的人再上一副碗筷来，下午时气都气饱了，家宴也没好好吃，如今肚子里正空着呢。

　　四爷自己动手舀了一碗温热的甜汤，几下便喝尽。尤绾见状，让余永易去膳房再提几碟小菜和白粥来，不然她这甜汤根本不够四爷喝的。

　　吃过夜宵，四爷便说要沐浴，这就是要留宿的意思了。

　　尤绾撇撇嘴，从柜子里拿出四爷放在芙蓉院的衣裳，一把丢给他：“在我这儿沐浴可没人伺候你，你自己洗去吧。”

　　她看到四爷这回只带了苏培盛，想来苏大公公日理万机，应该是不会伺候四爷沐浴的，她这院子里伺候的大多都是婢女，四爷若是敢让婢女们侍奉，尤绾第一个把他赶出去。

　　四爷抱住衣裳，笑道：“你把爷想成什么了，难不成爷连沐浴也不会吗？”

　　他在府里确实是前呼后拥，但出门在外也是常常自己动手的，哪里就连沐浴更衣都做不好了？

　　尤绾将他推进浴间：“快进去吧，等会水都凉了。”

　　趁四爷沐浴的时候，尤绾先去元哥儿房里，将兴奋了一天的小家伙哄睡，原本今晚以为四爷不会来，她便想带着元哥儿一起睡的，只是现在看来，小家伙又要孤零零地睡觉了。

　　元哥儿许是白日费了太多精力，尤绾稍哄一哄，他眼睛就慢慢睁不开了。尤绾等他睡熟，将他手心里的绸布玩偶轻轻拿出来放在枕边，给元哥儿掖好了被子，示意奶嬷嬷仔细看着，才无声地退了出来。

　　一出房门，便被四爷抱个满怀，温热的水汽裹挟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尤绾红了脸，抬眼看看周围，羞声道：“还有人看着呢。”

　　四爷的手轻轻下移，嘴里道：“方才出来看你不在，就知道你定是来瞧元哥儿了，他睡了吗？”

　　尤绾点点头。

　　四爷闻言一把打横抱起尤绾，进了旁边的主屋。

　　帐子甫一落下，榻上春情陡然升温，尤绾呼吸错乱，抱着身上的男人问：“你、你今晚究竟怎么了？”

　　明明不该来她的芙蓉院，偏又来了。又二话不说做这种事，她都有点承受不住。

　　四爷俯身吻住她的唇，将尤绾的话堵在口中。帐子外的红烛足足燃了小半夜，才终于被人吹灭。

　　“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尤绾无力地躺在四爷怀里，身体已经累极想要入睡，但她还是打起精神问出这句话。

　　听见尤绾的声音，四爷在黑暗中薄唇紧抿，轻抚尤绾肩头的手也顿住一瞬。

　　他今日何止是不舒服，实在是气极。

　　午后从宫里回来，他直接将福晋和李氏召到前院，盘问星德一事。

　　福晋只会装聋作哑，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说是李氏搜罗了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从中看上了星德。

　　李氏也是愚蠢，看不懂他的神色，起初还在他面前夸赞星德人品贵重，大格格与星德十分般配。

　　四爷听了怒火更甚，他的女儿挑夫婿，居然都不问问他的意思，再说李氏根本没见过星德，哪里就知道他人品如何。

　　乌拉那拉家没了费扬古，剩下的子孙堪堪称得上守成之辈，配他的大格格完全就是高攀。福晋为了拉拢李氏，想要促成这样一门婚事，竟也不问问大格格的意思，不顾及他的意愿。

　　他膝下的儿子们都尚未长成，府里的女人便开始算计他的身后事，四爷如何能够不心寒。

　　如今圣上立了太子，各府里也开始讲究嫡庶长幼，福晋以为拿捏住二阿哥和三阿哥，就能大局在握。她却忘记了满人向来没有立嫡立长的习惯，四爷百年之后会将基业留给哪个儿子，如今尚未可知。

　　四爷陷入沉思，尤绾见他不说话，动手戳戳四爷的脸：“睡着了？”

　　四爷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道：“没有，只是有些……”

　　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尤绾说起这件事，毕竟尤绾也是有儿子的人。

　　尤绾没想到四爷短时间内脑子里转了那么多念头，她直往四爷怀里挪了挪，脸颊贴在男人的心口，猜测着问道：“您是在烦恼大格格的婚事？”

　　四爷轻叹一声，道：“差不多吧。”

　　“要我说，福晋和李侧福晋也太着急了，大格格还是个小姑娘呢，您可别这么早把她嫁出去。”尤绾说道。

　　她不知道那星德究竟如何，只是看历史上的结局，大格格嫁过去几年便没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姻缘。若是四爷这次能给大格格换个夫婿，说不定能改变大格格早逝的命运。

　　“那你说这亲事该怎么办？”四爷轻拍着她的背。

　　尤绾回道：“当然得慢慢挑，爷的女儿，自该是世上最优秀俊俏的儿郎，福晋家里的侄子再好，那也得合大格格的眼缘才行。只有别人家排着队求咱们的份儿，哪有咱们上赶着去定亲的道理？”

　　四爷听了不禁笑出声：“给大格格挑夫婿，被你说的倒像是选妃了。”

　　尤绾心里犯嘀咕，若是将大格格成婚的时间往后多延几年，那等四爷上位，大格格便是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何其悠哉。有个当皇帝的阿玛，她又是唯一的女儿，只要自己想通，那后半辈子谁也给不了她气受。

　　想到这里，她便道：“您不知道，女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候就这么几年，等嫁出去烦心事儿一桩跟着一桩来。您要是还疼惜大格格，就让她在家里多享几年清闲，可别这么快就定给别人家。”

　　四爷听她说得认真，连忙应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大格格自己也不愿嫁，那就多留几年，挑到她满意为止。”

　　尤绾很满意，脸颊轻蹭了蹭四爷的心口，抱着身边人的腰就阖眸睡着了。

　　四爷心绪不宁，半昏半醒地小憩到下半夜，就听得苏培盛在帐子外叫他。

　　“主子爷，该起了，再迟点就要撞见人了。”

　　四爷猛地清醒过来，醒悟到自己这时应该赶快起身，否则若是被人看见他是从芙蓉院出来的，尤绾就要被他牵累了。

　　松开怀里人，放轻动作起身，四爷拿起自己的枕头塞到尤绾怀里，又理了理被子，无声地将帐子放下。

　　苏培盛在旁边看着四爷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微叹。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主子爷却把自己弄得跟个贼人似的，但凡多忍一晚上，也不必如何折腾啊！

　　连累得他也没睡好，唉……

　　*

　　自从中秋之后，福晋和李氏都深居简出，说是身子不适。尤绾猜测应该是四爷动了大怒，她们两个为避四爷的怒火，所以借着生病的由头，少惹四爷不快。

　　大格格也因这事不愿再往后院来，李侧福晋“卧床”两个月，也没见大格格来问过一句，想来是被李氏寒了心。

　　颁金节时大格格也没进宫，德妃许是之前便和四爷通过气，只逗着元哥儿和弘春玩，大格格不在她也没多问。

　　大格格和东院的关系紧张，四爷还做主将三阿哥带到前院去教养，李侧福晋当即就沉不住气了，几次三番要跑到前院去闹，小角门那接连几日都不得消停。

　　尤绾听说了李氏的事，任她闹得再大，也半点不想管，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而且最近尤绾可忙了，每日跟着元哥儿后面追。

　　这小家伙满了十月之后，许是平日里吃得好睡得多的缘故，元哥儿身体壮，慢慢地竟学会站了。

　　只要身边有东西在身边，他就要伸手扶着，两条小短腿使劲蹬着站起来。

　　尤绾每每都小心翼翼在后面虚虚扶着，生怕元哥儿摔了。

　　元哥儿却胆大得很，扭着小身子就不想让她扶，偏要自己站着，谁也不能妨碍他。

　　慢慢地，他不用扶东西，也能自己站得稳稳的。

　　四爷每次回来时元哥儿要么睡了要么累了，他总是没能瞧见元哥儿板着小身子努力站稳的模样。

　　十月底有一日，四爷休沐，用过早膳后便在书房看公文。

　　尤绾抱着元哥儿悄悄进去，坐在桌前的四爷挑了挑眉，看到时尤绾母子两个，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尤绾和元哥儿装模作样地玩了一会，终于等到四爷起身去书柜前找书，她连忙站起来，隔着书桌，无声地将元哥儿放了下来，让小家伙藏在桌底下。

　　元哥儿懵懂地看看周围，小短腿微微使力，身子晃了两下便站得稳稳当当。

　　四爷找到需要的书册，转过身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他笑得开心的尤绾，四爷也忍不住勾起嘴角，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元哥儿呢？”

　　尤绾只一个劲地笑，双手背在身后，嘴巴闭紧不说话。

　　四爷觉得有些奇怪，往椅子处走去，刚坐下，忽地发现书桌下有一团红红的暗影。

　　紧接着两只白嫩的小肉手伸出来，扶在他的膝盖上。

　　四爷定睛一看，元哥儿正双脚着地，站在书桌底下四处张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咧嘴笑了，露出才长好的几颗小乳牙。

　　“元哥儿，你这是……！”四爷猛地推开椅子蹲下来，眼睛牢牢定在元哥儿的腿上，双手不自觉伸出，做出要扶元哥儿的姿势。

　　元哥儿最不喜欢他站着的时候别人来扶他，皱着小眉头，手心啪嗒打在四爷手背上，要把捣乱的阿玛拨到一边去。

　　四爷被揍了，脸上笑容却更甚，嘴上道：“咱们元哥儿这是会站了！”

　　尤绾半蹲下来看着父子两个，唇角微扬：“他自己可是练了大半月了，你日日回得晚，不知道咱们元哥儿白日里有多棒，每次都能靠自己站上好长时间。”

　　四爷一时高兴，抬手将元哥儿抱起来，一连玩了好几次举高高。

　　元哥儿刚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不乐意，等被四爷举到头顶玩飞飞，他又咯咯笑得不停，待在上面就不愿下来。

　　最后还是尤绾出言让四爷停下，四爷才慢慢将元哥儿放下来，小家伙身上的衣裳都乱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黑亮有神。

　　尤绾拿着手帕给元哥儿擦了擦汗，嘴上对四爷道：“你不能这么惯着他，小心以后他见到你就要玩飞飞，在地上都待不住。”

　　四爷替元哥儿理了理小袍子，道：“这不是元哥儿学会自己站了，就给他奖励一次。等下次会走，再带他玩飞飞。”

　　元哥儿恐怕只听懂了飞飞两个字，嗯嗯两声，抱紧四爷的脖子就是巴巴两下亲亲，活像四爷的小狗腿子。

　　等元哥儿开始能扶着尤绾的手，歪歪斜斜走两步的时候，京城已经完全入冬了。

　　天气越发寒冷，只有正午时分太阳略暖和的时候，尤绾才敢将元哥儿带出院子，其他时候都只敢在屋子里带元哥儿玩。

　　这些日子，她想着元哥儿都会站了，也快会走了，那是不是该学着喊人。尤绾问过严嬷嬷，得知这么大的孩子有的确实会喊大人，她便利用玩耍的时间，教元哥儿喊额娘。

　　“来，元哥儿看这里。”尤绾拍拍手，示意元哥儿望过来，指着自己的嘴，放慢了声音道，“额、娘。”

　　元哥儿小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拿过尤绾手边的黄毛小鸭子。

　　尤绾：“……元哥儿再看看额娘，来，张嘴。额——娘——”

　　元哥儿低头玩自己的小鸭子，这回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尤绾。

　　尤绾：“…………”

　　她教了三天，也没见元哥儿给她半点回应，连嘴都没张一个。她不禁有些气馁，想着是不是额娘的发音太难了。

　　尤绾原本以为孩子应该更容易学会喊母亲，现在想想或许是喊妈妈比较容易，但是额娘就有点困难了。

　　她便觉得先学另一个。

　　“来，跟额娘学，阿——玛——”尤绾这次掰正了元哥儿的脸，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放足了耐心道。

　　元哥儿张张嘴：“阿玛。”

　　尤绾开口要教第二回的动作顿住，元哥儿拨开她的手，继续去玩自己的玩具，留给尤绾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尤绾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元哥儿刚才学了一次，便学会叫阿玛，而额娘，她教了三天，元哥儿还不开口。

　　她还真是欲哭无泪，偏偏拿元哥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晚上四爷回来，尤绾蹙着眉头和他说了白日的事情，四爷根本没感觉到尤绾的悲伤，而是欣喜地抱起元哥儿。

　　“咱们元哥儿会喊阿玛了是吗，来喊一声听听。”四爷哄着小家伙开口。

　　元哥儿非常给力，中气十足地开口叫道：“阿玛！”

　　“哎！再来一声。”四爷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元哥儿昂着头：“阿玛！”

　　“哎！阿玛就在这儿。”

　　尤绾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父子之间和睦融融，自己这个每日操劳辛苦的倒成了局外人，心里立即就不舒服了，板着脸坐到一边。

　　四爷瞧尤绾不高兴，抱着元哥儿便靠了过来，笑道：“你和他较什么劲，寻常这么大的孩子，都不一定会开口喊人呢，咱们元哥儿再多学两天，肯定能学会喊额娘的。”

　　尤绾也明白这道理，只是元哥儿学叫阿玛学得那么快，她心里倒是一时不平衡了。

　　元哥儿许是感觉到尤绾生气，挣扎着从四爷怀里出来，扑到尤绾身上，用胖嘟嘟的小脸颊蹭蹭尤绾，笑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怀里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尤绾板着的脸也端不住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四爷眼底含笑，将母子两个一同抱入怀中：“你瞧你也不会生他的气，元哥儿稍哄哄你你就消气了，可比我容易多了。”

　　尤绾被他打趣，轻嗔四爷一眼：“他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我还不至于和他置气。”

　　四爷听了这话，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提醒我了，这元哥儿抓周一事，我还得和你知会一声。”

　　“抓周？”尤绾平日里倒是没想起这个，仔细算算离元哥儿抓周的日子也不过一个多月了。

　　可惜元哥儿周岁正好赶上除夕，各府的人都要进宫过年，尤绾觉得这周岁宴怕是办不起来了。

　　“除夕那日咱们都要进宫，要不等晚上回来，咱们府里闹一闹，就当给元哥儿办周岁宴了。”尤绾提议道。

　　四爷摆摆手：“那也太简陋了，周岁宴就该有周岁宴的样子。赶上除夕，咱们另办一桌怕是错不开时间，这个就先免了。只是这抓周不能随便，等大家都在场才行。”

　　尤绾纠结道：“那总不能大晚上的，把其他府上的阿哥福晋再请到咱们家里吧，这也太为难人家了。”

　　四爷笑着说：“这点你无需担忧，爷已经和娘娘说好了，除夕那日你将元哥儿带进宫，这抓周就在永和宫里办，届时各府人都在，该准备的东西都有，就不用再麻烦了。”

　　“在宫里办抓周？这会不会……”尤绾大吃一惊，觉得有点不妥。

　　“这有什么，前些年我们几个兄弟住在阿哥所，孩子抓周也是在宫里办的，元哥儿也不是第一个，娘娘既然答应了，这件事就能办。”四爷说道。

　　尤绾听着四爷这话，德妃也是同意的，不曾阻止。

　　只是尤绾还是担心，元哥儿一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在那么多人面前抓周，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吧？

　　尤绾望着怀里的小家伙，不免陷入深思。




66.  被赐名   　　　　康熙四十五年的除夕，……

　　康熙四十五年的除夕, 这一日的永和宫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德妃命人赶在家宴前，于大殿中布置好了元哥儿抓周要用的物件。

　　殿中央立着一张宽阔的红酸枝圆木桌，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毯, 以免等会元哥儿在桌上被冷到。

　　围着桌子边缘一圈, 放着笔墨纸砚、刀剑戈矛还有经书算盘等抓周常用的东西, 都是命人特意做了精致小巧的来, 免得元哥儿拿不动。

　　四爷的儿子在永和宫办抓周，兄弟们当然都要来，上到太子和直郡王，下到才刚到桌子高的小十八小十九, 全都乌泱泱地挤在永和宫里。

　　尤绾自然不必去和皇子们打招呼, 只是仅仅应对这些阿哥们的福晋，尤绾的脸也都快笑僵了。

　　偏偏元哥儿如今已经能走稳了, 头戴虎头帽, 身着一袭金丝小红袍, 踏着小靴子，就喜欢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今日是元哥儿的好日子，又赶上除夕，四爷府里的阿哥们都被带进宫来，再加上十四爷家的弘春弘明，那可真是炸了熊孩子的窝, 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家伙在永和宫里不停地撒欢。

　　元哥儿走得慢, 咬字还不清晰，见谁都喊“得得”, 可把弘春稀罕坏了。

　　他家的弘明比元哥儿还要大上半年，但是到现在也不会喊哥哥，这下弘春终于在元哥儿身上体会到了做兄长的满足感。

　　他向弘明介绍道：“弘明, 这是元哥儿，是四伯府上的六阿哥，比我们都小，你叫他弟弟。”

　　弘明努力捋直小舌头，一字一顿道：“弟、弟。”

　　元哥儿张嘴回应：“得得！”

　　忸怩的弘明微微红了脸。

　　五阿哥平时是和元哥儿玩惯了的，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到了皇宫里也不害怕，只是比平时收敛了些，一直守在元哥儿身边，担心元哥儿摔倒。

　　四阿哥这次是跟在福晋身边进宫，他虽和五阿哥一般大，但是钮祜禄格格寻常极少带他出来，故而和府里的孩子都不太熟。

　　福晋抽不出身管他，又怕四阿哥闹出事，就勒令四阿哥坐在椅子上吃点心，四阿哥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点心，望着大殿上窜来窜去的元哥儿他们。

　　德妃坐在最上首，自己两个儿子的一家人都在，她今日心情自然是极好，十四福晋和十三福晋又会调节气氛，一时永和宫里笑声不断。

　　眼瞧着时辰快到了，尤绾轻声走到德妃面前，道：“娘娘，该让元哥儿抓周了。”

　　德妃闻言，看着诸位皇子福晋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和你们说话了，倒忘了咱们今日的小寿星。”

　　她左右望了望，道：“元哥儿跑哪去了，快把他找来。”

　　尤绾也跟着四处扫了扫，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元哥儿的身影，心里暗怪这小家伙肯定又乱跑了。

　　元哥儿身边有奶嬷嬷跟着，倒是不会出事，就是现在找不到，难免急人。

　　德妃刚要吩咐柳嬷嬷去找，却见四爷抱着元哥儿走进内殿，嘴上道：“不必麻烦柳嬷嬷，儿子将元哥儿带来了。”

　　尤绾在家里时常常能见到四爷抱着元哥儿玩，一时倒察觉不出异样。

　　可是此刻是在永和宫，在场的各位福晋们见到四爷熟练地抱着元哥儿，当即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宫里讲究抱孙不抱子的规矩，皇子们向来是管生不管养，能抽身检查孩子的功课已是难得，可没听说哪家阿哥，会亲自动手抱儿子的。

　　其他没见过这阵仗的福晋们面面相觑，都背过头去小声嘟囔着。

　　四福晋听见耳边的交谈声，慢慢垂下头，眼神微冷。

　　还好四爷将元哥儿抱进来后就放下了，元哥儿迈着小短腿朝上首走去，毕竟那里有他熟悉亲近的额娘。

　　元哥儿快走近的时候，德妃朝他伸出手，脸上笑容和蔼慈善：“元哥儿到皇玛嬷这里来。”

　　元哥儿看看德妃，再看看尤绾，发现额娘微微转开头，他便转头朝德妃走去，一把扑进了德妃的怀里。

　　元哥儿这么给面子，德妃顿时眉开眼笑，哄着他叫：“来，叫玛——嬷——”

　　元哥儿小嘴叭叭开合：“玛嬷！”

　　德妃惊喜地睁大眼睛，看向尤绾道：“这孩子学喊人倒学得快，口齿也清晰利落！”

　　尤绾面上笑笑，心里道确实学得快，除了额娘，怎么教也不会喊。

　　十四福晋见状，立即出言夸赞道：“咱们元哥儿可真聪明，寻常孩子这时候可不会喊人，元哥儿学一次就会了，这难道不是天生的灵气吗？”

　　德妃听着开心，但还是语气谦虚道：“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看出聪不聪明了？只要乖巧听话，那都是好孩子。”

　　十四福晋点头道：“娘娘说的是。”

　　她们说这话，整个内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隐在人群后的九福晋和八福晋咬耳朵：“要我说，这肯定是在家里教过不知多少回了，就等着这时候拿出来显摆，看起来聪明有什么用，也不知道等会能抓个什么。”

　　八福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又怎知这抓周没在家教过，抓来抓去不过那些玩意儿，我倒要看看这孩子有什么能耐。”

　　九福晋掩唇笑了起来：“八嫂说的是，咱们看戏就好。”

　　德妃这边抱着元哥儿准备往桌上放，外殿的皇子们也都走了进来。

　　正当此时，永和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井然有序的脚步声，众人刚抬眸看去，便听到有人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入口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

　　大殿上的人听见这句通报，立即纷纷朝着来人行礼。

　　阿哥们抱拳鞠躬，同时向皇上请安：“儿臣参见皇阿玛。”

　　女眷们稍稍屈膝，手里甩着绢帕：“恭请皇上圣安。”

　　尤绾行礼的间隙偷瞥了眼元哥儿，只见德妃已经将他放在桌上了，元哥儿也不会行礼，懵懵地看着众人，只有他站的最高，在人群中极其显眼。

　　果然康熙一进来，便看见木桌上的元哥儿，笑问：“这就是老四那个除夕生的六阿哥？”

　　德妃率先站起来，面对康熙，她的声音都柔和不少，答道：“回万岁爷的话，这便是元哥儿，今日在臣妾宫里办抓周来着。”

　　元哥儿对上康熙的视线，抿着小嘴甜甜笑起来。

　　康熙上前几步，道：“朕听说了，想起来宫里许久没有皇孙抓周，这回就来你这凑个热闹。”

　　“万岁爷说笑了，您能来，臣妾和元哥儿都高兴得不得了呢。”德妃笑道。

　　她伸手将元哥儿往康熙面前推了几步，说道：“元哥儿你瞧，这位是皇玛法，以后可得记牢了。”

　　德妃这么说，并不是指望元哥儿能记住皇上，而是多让元哥儿在圣上面前露露脸，但凡能留下个印象也是好的。

　　这阖宫的皇孙已有几十之数，除了太子家的那几个，皇上还能记得谁，只要元哥儿能在皇上心里留个印迹，也比那些皇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皇孙们要好得多。

　　康熙轻哂：“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就能记得皇玛法，你这可是难为他了。”

　　德妃眉眼温柔，笑而不语。

　　却不料元哥儿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面前人半晌，突然张嘴冒出来一句：“房玛法。”

　　他不出声则矣，出声便是一语惊人，不仅康熙，在场的阿哥和福晋们，都惊诧地看过来。

　　尤绾听了，暗暗捏紧帕子。

　　好啊，连皇玛法都能喊，偏偏喊不出来额娘，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

　　康熙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倾声靠近元哥儿，逗他道：“元哥儿再叫一声。”

　　元哥儿挺直小身板：“房玛法！”

　　康熙抚掌大笑起来，道：“这孩子机灵，老四你教得好。”

　　四爷忙上前一步：“皇阿玛谬赞，不过是小儿信口学舌罢了，算不上机灵。”

　　康熙摆摆手：“元哥儿能说出来就是本事，你又何必谦虚客气？”

　　他低头扫了眼元哥儿抓周的物件，发现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便抬眸看向殿上的儿子们。

　　康熙道：“瞧你们一个个的，来看侄子抓周，怎么都干站着，也不添些随礼，都没个当叔伯的样子。”

　　他这明显是心血来潮，但皇上都发话了，在场的阿哥们只能遵从。

　　太子先站了出来，解下腰间的羊脂玉龙纹玉佩，道：“皇阿玛，儿臣这身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块玉佩就送与元哥儿玩罢。”

　　由他开头，在场的阿哥们纷纷随手添了样东西，都是些小物件。十八十九直接解下了腰上的点心荷包，十四爷则是送了贴身的一把短剑。

　　这短剑还是圣上御赐，否则都不能带进宫来。

　　德妃见到这情形，招手喊来柳嬷嬷，低语吩咐了几句。柳嬷嬷立即点头，转身往寝宫的方向去。

　　尤绾看着桌上瞬间多了一堆东西，心里忍不住盘算，以后要回多少礼到这些人府上去。

　　元哥儿方才站了太久，如今已经趴在圆桌中央，晶亮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每有一个人放下东西，他都要仔细看看，一时间竟忙得不得了。

　　等元哥儿终于把桌上的东西看过一圈，德妃提醒他：“元哥儿乖，你瞧瞧这桌上可有什么喜欢的，拿一样给皇玛法看。”

　　元哥儿眨眨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小手小脚并用，在桌上飞快地爬了起来，用毛毯垫着，他倒是一次也没摔。

　　在场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元哥人这一连串的表现也太讨巧了些，除了四爷和尤绾，大家都觉得这肯定是在家里事先教好的，不然谁家孩子能这么讨老爷子欢心。

　　这下老爷子临时让大家添了礼，桌上东西又多又杂，众人都在猜元哥儿这回要拿什么。可别东西一多，就忘了该拿哪样，那可就闹笑话了。

　　尤绾倒是心平气和，元哥儿抓什么她都能接受，这桌上也没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无论抓那样，都不会引起圣上的注意。

　　只见元哥儿在桌子上转了两三圈，忽地停在太子放的那块玉佩面前，众人瞧他伸手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站在德妃身边的柳嬷嬷刚要张口，吟两句应景的祝贺词，却不料元哥儿下一刻抬起手中的玉佩，朝着太子的方向喏了一声。

　　太子被元哥儿黑亮有神的大眼睛注视着，不由自主上前几步，只见元哥儿倏地用力，一把将玉佩掷到他怀中，太子下意识伸手接住。

　　四周顷刻安静一瞬，众人都有些发愣，谁也看不懂元哥儿这是要做什么。

　　还是直郡王一声朗笑打破僵局：“太子啊，瞧这样子，是他看不上你的玉佩啊！”

　　太子面色微冷了冷，大福晋略不赞同地看了直郡王一眼。

　　四爷见状，抬腿就要上来解围，却看到元哥儿又拿起直郡王之前放下的手钏，以同样的力度扔到直郡王怀里，看到手钏正中直郡王肩头，元哥儿小脸上笑容愈发开心。

　　他这番举动，倒是让四爷停住了脚步。

　　接下来半刻钟，只见元哥儿围着桌子晃了一圈，将众人方才放下的随礼，一个接着一个扔了回去，也不知道他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记得清楚，从头到尾竟然没有漏过一个人，也从没认错过。

　　大家眼睛随着他动，一时间看都看傻了。

　　十四爷送的短剑太重，元哥儿双手都捧不起来，十四爷连忙迈步上前接住。

　　十八十九已经跑到桌子旁边等着，眼巴巴地等着元哥儿把他们的点心荷包还回来。

　　但元哥儿把他们的荷包打开瞧了瞧，捻着一点细小的点心碎末往嘴里送，尝过味道之后露出惊喜的表情，两个荷包就这么被他昧下了。

　　十八十九哪里能想到，这小侄子看不上金玉看不上刀剑，竟看上了他们的点心荷包，两人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十八岁数略大一些，忙转头找靠山，拉住康熙的衣角道：“皇阿玛您瞧，他不把荷包还给我们。”

　　十九则更直接一点，眼睛盯着元哥儿，伸出手指指那荷包，再点点自己，认真道：“我的。”

　　元哥儿转身不理他，胳膊哗啦哗啦搜刮几下，把桌上剩下的物件全堆到一块儿。

　　他小屁股一坐，两腿一圈，明摆着把这些东西全都归为己有了。

　　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谁也拿他没办法，元哥儿低头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尤绾离得稍远，全程却是揪着心，实在没预料到元哥儿居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他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什么啊，方才那一圈转下来，简直是被她的心架在火上烤。

　　这也太惹眼了吧，她抬眸偷瞥四爷，只见四爷神色还依然保持沉稳，负手站在原地，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尤绾心里暗骂：还笑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

　　旁边福晋和李氏已经沉着脸，元哥儿出的风头越大，她们就越不爽。

　　十四福晋凑到尤绾身边，小声问道：“小四嫂，你平日是怎么教养元哥儿的，说与我听听呗，我回去也好管管弘明。”

　　尤绾只能礼貌微笑：“……就那样教，没什么特殊的。”

　　十四福晋一头雾水，那样是哪样啊？她怎么听不明白？

　　余下的阿哥和福晋们齐刷刷地盯着元哥儿，眼里写满惊愕，根本不敢相信面前这位是刚满周岁的孩子。

　　这孩子得成小人精了吧？大殿上少说也得有十多位叔伯，他怎么就能把东西和人对上号？别说一周岁了，哪怕就是找个四五岁的小孩来，也做不到啊！

　　元哥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他正聚精会神地摆弄着自己的战利品，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巴掌的小木盒，使劲想要打开它。

　　“皇阿玛——”十八缠着康熙撒娇，就希望能把自己的荷包要回来。

　　康熙却是开怀大笑，拍着十八的头道：“十八莫急，等会皇阿玛再赏你们点心，这荷包送了出去，可就要不回来了。”

　　十八听到有新的点心可以吃，立即欢呼起来，也不纠结被元哥儿拿走的那个了。

　　康熙安抚住两个小儿子，抬步上前，直接伸手将元哥儿从桌子上抱了下来，小家伙忽地换了地方，手里木盒还紧紧握着不放。

　　德妃见状，脸上笑意更甚，故意道：“怎么好让万岁爷抱他，还是快交给臣妾吧。”

　　康熙闻言，抱着元哥儿的手收得更紧，道：“朕是元哥儿的皇玛法，怎么就不能抱他了？咱们元哥儿这么聪慧伶俐，得让皇玛法好好看看。”

　　他抱着元哥儿坐到榻上，又对德妃拍了拍身边位置：“你也站了大半天了，坐吧。”

　　德妃笑着谢恩，款款坐下。

　　殿上其他人都只能站着，不敢发出额外的声响。

　　所以元哥儿啪啪拍着盒子的动静就显得极为突出。

　　尤绾看着自己养的儿子这般高调，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康熙拿过元哥儿手里的小盒子，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咱们元哥儿这么喜欢，皇玛法帮你瞧瞧。”

　　德妃神色微动，似是要开口说什么。

　　康熙却要快她一步，木盒上的锁扣被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绸布底，软布中央躺着一块小小的金质方形印章，印章上面刻着盘龙，通体不过小孩手掌大，底座是四方的青玉。

　　拿起印章翻过来，便能看见底下刻着一个“禛”字。

　　“这不是老四的印吗？怎么在这儿？”康熙纳罕道。

　　德妃回道：“回万岁爷的话，这是臣妾让人放进去的。

　　“你怎么想起来放这个？”康熙问道。

　　德妃唇角微扬：“还不是您说的，要让元哥儿的各位叔伯们都随礼，臣妾想着叔叔伯伯们都表示了，那老四这个做阿玛的，也应该放些东西。于是便让人把老四幼时自己刻的小印拿了出来，就当给元哥儿添个彩头。”

　　她当然不会告诉皇上，这小印本就是老四交付给她，让她放到元哥儿抓周的桌子上。

　　德妃原本并不愿意，觉得若是这样做，那就是坐实了老四偏心，她虽喜欢元哥儿，但也不想老四背上这样的名声，所以起初并没有拿出来。

　　可没想到皇上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德妃想着若趁此机会遂了老四的心意，那事后老四也挑不出她的错来，便让柳嬷嬷悄悄放进去。

　　至于元哥儿能不能抓到这小印，德妃一开始是完全不抱希望的。原因无他，只在于这小印装在木盒里，盒子外面光秃秃一片，半点亮眼图案都没有。小孩子们都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想来元哥儿是不会注意到这小印的。

　　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元哥儿就是看上了这盒子，还被皇上亲手打开，这下谁都知道元哥儿抓到了老四的印。

　　尤绾没想到元哥儿给她的惊喜还在这后头，要说这里面没有四爷的手笔，打死她她都不愿意相信。

　　不过还好，元哥儿抓的既不是官印也不是私印，应该只是四爷小的时候自己雕刻的，没什么重大意义吧？

　　她已经不敢再看福晋和李氏的脸色，恐怕只消一眼，她后面的宫宴便吃不下了。

　　“这彩头倒是不错，看样子元哥儿很喜欢。”康熙道。

　　元哥儿已经把小印牢牢握在手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上面的盘龙，被那图案吸引得头都不愿意抬。

　　“朕记得，这金印的料子还是当初给孩子们赐名的时候赏给他们的，等他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再让工匠给他们刻上字。”康熙回忆道，“老四那时候偏要自己动手，得亏他那时的字还行，这小印总算没有刻毁。”

　　四爷得皇上赐名的时候，还没回到德妃身边。德妃对这一段往事实在是半点不知，插不上话，只能笑笑。

　　康熙这时叫来梁九功，道：“你去准备一方相同料子的金印来，别刻字，今日就赏给元哥儿。待他长几岁，再和他阿玛一样，将其刻成自己的印。”

　　德妃目露惊喜，这金印不值什么，但这可是皇上御赐，只元哥儿一人有，可没听说别的皇孙也得了这赏赐。

　　尤绾隔着大殿和四爷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都闪出几分惊诧。

　　德妃趁热打铁，道：“万岁爷既然都赏了元哥儿金印，何不将他的名字也一并取了？到时这金印上刻着万岁爷赐的字，更能体现您皇恩浩荡。”

　　康熙笑着望向德妃：“你倒是会为老四省事儿，把元哥儿的名字也一并丢给朕了。”

　　“能者多劳，就劳烦您想想了。”德妃和康熙相处几十年，早就摸准了和皇上相处的模式，时不时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皇上根本不会在意。

　　康熙果然听进了德妃的话，道：“既然如此，朕今儿便给元哥儿取个大名。”

　　他摸摸元哥儿的头，元哥儿好奇地抬起眸来，只听得康熙缓缓道：“元哥儿生在除夕正午，既是年关尽头又是新年伊始，朕给他取旸字，有旭日初升、日光照耀之意。”

　　“日后，他便叫弘旸，如何？”




67.  学吃饭   　　　　    除夕这日，尤……

　　除夕这日, 尤绾和元哥儿被德妃一直留到酉时末，待到快要宫禁时，四爷一家才被德妃放出宫。

　　出宫的路上, 李氏总是对元哥儿被皇上赐名一事阴阳怪气。

　　先是说元哥儿好福气, 进宫一趟不禁得了皇上的赏, 还得了御赐的名字, 这可是府里孩子都没有过的待遇。

　　又说同是兄弟，二阿哥和三阿哥怎得就没挑个好日子出生，若是也能在皇上面前抓周，肯定也能让皇上帮他们取名字。

　　她话里的酸味都快要化为实质了, 福晋在前面一言不发, 几个孩子还都在旁边杵着，李氏也不怕这话让二阿哥和三阿哥心生不悦。

　　临到宫门时, 尤绾忍不住了, 直接对着李氏道：“李侧福晋就这名字说了一路了, 想来是不太满意四爷给两位阿哥的名字吧，要不要我替你帮四爷说说，把这两个名字去了，再上奏请皇上亲赐？”

　　李氏听见这话，顿时木了脸，嘴巴也闭紧了。

　　她酸归酸, 但弘昀和弘时的名字已经是四爷取好的了, 哪里有不要的道理？除了太子家的皇孙，还有几个人能得到元哥儿这样的殊荣, 李氏自己也明白，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今儿若不是德妃提起这一茬，四爷和尤绾是绝不敢让皇上给元哥儿取名的, 否则在场的那些兄弟们都能用眼神把四爷给撕没了。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李氏面露尴尬，“你怎么就当真了？”

　　尤绾冷声道：“还请李侧福晋下次说话过过脑子，你是随便说说，但孩子听见心里怎么想，旁人听见心里又会如何编排咱们府上的人，你怕是根本就不在意吧。”

　　她最看不上李氏总是拿三阿哥和元哥儿比较，如今只是取名的人不同，李氏就能抓着这一点置喙半天。以后等孩子长大了，可不是处处都要较个长短？

　　若是日日有人拿元哥儿当假想中的竞争对手，岂不是天天盯着他，就想要抓住他的错处。她可不想元哥儿活得那么累，做好自己就足矣。

　　尤绾训过李氏便收回目光，朝福晋行了个敷衍的礼，就带着元哥儿和五阿哥上了马车。

　　李氏磨蹭到福晋身边，小声道：“福晋你看，她这么神气，一点都不把福晋你放在眼里。”

　　“好了好了，”福晋面色冰冷，轻瞥李氏一眼，“她儿子才在永和宫里出了大风头，正是得意的时候，你何必招惹她？”

　　李氏张张嘴，想要再说尤绾几句，可是福晋已经懒得听她多言，沉着脸上了马车。

　　身后的四阿哥亦步亦趋跟上。

　　李氏没意思地甩了甩帕子，也带着孩子们上了马车。

　　回府后自然是各自回各自的院子。尤绾一进芙蓉院便让人哄着元哥儿睡觉，这一日他实在是费了太多精神，怕是明儿早上都难起床。

　　尤绾看着元哥儿睡着，帮他将皇上赐的金印收好。刚要准备歇下，便听见清梅来和她禀报，说是四爷回府后，便给四阿哥和五阿哥起了名字。

　　尤绾本就猜到四爷会这么做。元哥儿比四五两个都要小，却已经有了大名，四爷肯定会抓紧时间给另外两位补上的。

　　“可打听到是哪两个字？”会不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两个名字。

　　清梅道：“听闻四阿哥的名字是弘历，五阿哥的是弘昼，只是奴才没打听到是哪两个字。”

　　尤绾毫不意外地摆摆手：“不用打听了，我已经知道了。”

　　清梅愣愣地点点头，扶尤绾上榻放下帘子，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

　　第二日是正月初一，按例还要进宫。尤绾想着元哥儿昨日怕是累到了，今儿就让他在家里歇着，免得带进宫又是疯玩一天。

　　临走前，她走到元哥儿房里准备看一眼。

　　元哥儿还在睡觉，屋子里热，他的两个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小手握成拳放在枕边。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睡梦中嘴角都是上扬的，小脸上漾出甜笑。

　　尤绾看在眼里真是又怜又爱，轻轻点了点元哥儿的小额头，笑道：“谁都会喊，就是不喊额娘，现在还好意思睡得这么香。”

　　元哥儿被她一碰，微微动了动。尤绾怕吵醒他，连忙收回手。

　　刚要起身准备离开，忽听得元哥儿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句。

　　“额凉……”

　　尤绾猛地一顿，着实怔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盯着元哥儿小半晌，这孩子叫了句额娘之后就不说话了，尤绾忙俯下身，在元哥儿耳边轻声道：“元哥儿乖，再喊一声，额——娘——”

　　元哥儿扭了扭小身子，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加明显，嗓音绵糯：“额凉。”

　　尤绾又惊又喜地睁大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喜悦的心情瞬间绽放。她忍不住捧着元哥儿的小脸蛋连亲好几下额头，小家伙在睡梦中被人打扰，嘴里冒出几声嘤咛。

　　尤绾忙松了手，不然若是元哥儿醒了，她再想偷偷离开也不容易，这小家伙醒了就知道找额娘，绝对不会放她一个人出门的。

　　严嬷嬷在门口小声提醒尤绾，说是时辰要到了。尤绾依依不舍地起身，出门的时候抓着严嬷嬷激动道：“嬷嬷，元哥儿方才叫我额娘了，不过是在睡梦中叫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着的时候说出来。”

　　严嬷嬷也笑了：“那可算是圆了主子的心愿。小主子聪慧，定然能早早开口的。”

　　尤绾摇摇头道：“他一个小孩子，别说什么聪不聪慧，我只希望他平安喜乐就好。”

　　严嬷嬷颔首道：“主子说的是。”

　　*

　　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是过完了，尤绾也终于听到元哥儿喊她额娘。

　　只不过小家伙口齿不清，每每喊的都是额凉，尤绾猜测元哥儿之前不愿张口，恐怕就是因为不会发“娘”这个音，觉得丢脸才闭紧嘴巴不说话。

　　正月二十二日，皇上从京城出发，开始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太子、直郡王、十三爷并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随行。

　　四爷和八爷等人则留在京城监国。

　　出了正月，天气逐渐转暖起来。元哥儿每日都吵着要出去玩，只是尤绾担心二三月还有些凉意，不敢轻易放他出门。

　　元哥儿很不高兴，尤绾便给他布置了任务，说是元哥儿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吃饭，就每日放他出去玩半个时辰。

　　元哥儿也不清楚半个时辰有多长，不过听到额娘愿意放他出门，元哥儿就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

　　尤绾命工匠打好宝宝用的餐椅，准备好几套耐摔的木碗木勺。

　　用膳时，她坐在饭桌旁，元哥儿则被抱进宝宝餐椅里坐着，身上套着防止弄脏衣裳的罩衣，面前摆着勺子和木碗，里面盛着肉末胡萝卜稀粥。

　　伺候元哥儿的奶嬷嬷见到尤绾这么做，胆子都要被吓坏了，连忙道：“侧福晋，还是让奴才们来伺候小主子用膳吧，小主子还这么小，哪里会自己动手呢？”

　　这些奶嬷嬷们自打进了芙蓉院，除了喂元哥儿吃奶，其余的事尤绾从未让她们插手过，她们虽然拿着奶嬷嬷的月例，却没做几件奶嬷嬷该干的活。

　　之前尤绾做主要给元哥儿加辅食，这些奶嬷嬷们已经惶恐过一回了，如今又让小主子自己学吃饭，那等小主子学会了，还要她们这些做奶嬷嬷的有何用？岂不是和寻常伺候人的奴才差不了多少？

　　奶嬷嬷可就靠着和小主子之间的情分才能在府里立足，以后也能安享晚年。可是如今元哥儿和她们可半点都不亲近，日后哪还有什么情分可讲？

　　几个嬷嬷争着想给元哥儿喂粥，尤绾直接吩咐她们下去。

　　元哥儿已经满了周岁，这时候学着自己吃饭刚刚好，若是还被嬷嬷们围着喂饭，怕是两三岁后还不会自己动手。

　　尤绾将木勺塞进元哥儿手里，牵着他的手帮他舀起第一口粥，缓缓送进元哥儿嘴里，小家伙啊呜一口，吃得喷香。

　　然后尤绾便松开了手，元哥儿怔愣片刻，发现额娘不喂他了，低头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半晌。

　　“自己拿勺子试试？”尤绾指着木勺提示他。

　　元哥儿听得半懂不懂，用力抓着勺子往碗里怼，他力气用得猛了，一粒米没捞起来不说，反而溅出许多粥水来。

　　元哥儿见状咯咯笑起来，尤绾早有心理准备，已经躲到一边去了。

　　等元哥儿笑声停下来，她再上前帮元哥儿擦拭干净，又教了他一回。这次元哥儿手上力气小了些，艰难地把粥送进嘴里。

　　虽然有大半掉在胸前的围兜上，但元哥儿总算踏出了第一步。一碗肉末粥吃下来，大多喂了他的围兜和罩衣，但元哥儿还是高兴得不行。

　　晚上四爷回来，元哥儿又在阿玛面前表演了一回自己吃饭，惊得四爷筷子上的菜都掉了。

　　“他才多大，你怎么就让他学着吃饭？”四爷好笑道。

　　尤绾道：“你不懂，一岁多的孩子本就该学着自己用勺子，能更好地锻炼他们的抓握能力。再说了，自己动手吃饭才香，元哥儿能吃得更多。”

　　她看向四爷手中的筷子，道：“您以前就等着我布菜，现在换成自己夹，不也觉得这样更有胃口吗？”

　　四爷忙看了眼元哥儿，发现小家伙正忙着和碗里的碎虾仁玩躲猫猫，没注意到他和尤绾的对话。

　　“孩子还在呢，翻以前的旧账做什么？”四爷压了压筷子道。

　　尤绾轻笑：“他现在又听不懂，您担心什么？”

　　元哥儿终于逮住了滑溜溜的虾仁，奋力往嘴里一塞，用自己的小米牙细细地嚼。吃完抬头，发现大人们都在看自己，咧开嘴朝阿玛额娘甜甜一笑。

　　＊

　　四爷自从监国以来，每日都是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有的时候忙起来，尤绾都会接连好几日见不到人。

　　更别提元哥儿，四爷回来的时候他一般都睡了。见不到四爷，他每日总会念叨几句阿玛，扒着门槛看看，没人来芙蓉院，他就又可怜巴巴地转头走了。

　　这一日午后，听闻四爷回来的早，尤绾特地准备了燕窝莲子羹，想要去前院看看。

　　她问元哥儿：“想不想和额娘一起去找阿玛？”

　　元哥儿只听懂了最后几个个字，立即放了手里的玩具，朝尤绾扑过来，嘴里叫嚷着：“去！去！”

　　尤绾抱着元哥儿，后面跟着提食盒的丫鬟，一众人往前院走去。

　　到了书房，只见院子里侍奉的小太监们全都低着头靠墙边站着。尤绾进来，他们立即抖着腿跪下请安。

　　尤绾有些奇怪，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自己一手牵着元哥儿，一手提着羹汤，走进书房的门。

　　还未看清里面景象，迎面就甩来一本奏折，尤绾忙牵着元哥儿避开。

　　四爷抬头刚要出口训斥，便看见尤绾母子，忙起身过来：“怎么是你们？”

　　他还以为是哪起子不开眼的奴才，这个时候来烦他。

　　四爷上下仔细看看尤绾和元哥儿，关切道：“方才可有砸到？疼不疼？”

　　尤绾摇摇头：“不妨事，我和元哥儿都躲开了。”

　　她提起手里的食盒，道：“这不是看你连着忙碌多日，听说你回来了，就想着准备点补汤送过来。”

　　“什么补汤？”四爷扶着她上榻，元哥儿进来之后便到处转，想来是坐不住的。

　　尤绾将汤盅拿出来，道：“燕窝莲子羹，益气补中，清心降火，应该正对你如今的症状。”

　　她指了指满书桌凌乱堆放的折子。

　　四爷随手收了收，道：“近日确实是烦心的事儿一件跟着一件，你这汤来得正好。”

　　尤绾知道四爷的性子，平日里处理皇上交待给他的事情，都是一丝不苟亲力亲为，如今皇上不在，他们几个阿哥监国，压在四爷肩上的担子便更重。

　　况且八爷那几个恐怕和四爷不是一条心，有些时候在里面搞搞鬼，四爷这边只会更累。

　　尤绾劝道：“公务是处理不完的，你别一时急着要将它们全都批完，不如先缓缓，办好一桩便是一桩。”

　　四爷喝下一口汤，摇头道：“如今已经不是缓缓就能行得通的，这报上来的奏折不是办好与否的问题，而是根本没银子去办。我之前只道是各级官员层层包庇，吸百姓的血，却不料这帮蛀虫早就将朝廷的血吸光了！”

　　尤绾听不太懂，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四爷放下汤盏，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满脸郁色：“十三随圣上南巡，传信与我说，圣上巡视淮河一带河工，本不该筑堤修坝，但当地官员为了朝廷能给予拨款，硬是在那修筑堤坝。若不是这次南巡被发现，朝廷不知还要往里填多少银子！”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起来：“如今他们就算要银子，朝廷里也拨不出款来了。”

　　偌大的国库空空荡荡，老八他们只知道维持面子好看，皇上也定然知道国库空虚，只是无一人提出此事。四爷这次监国，心都是虚的。

　　但凡冒出来一次天灾人祸，需要大把银子的时候，这纸可就包不住火了。

　　尤绾终于听明白了，想来是四爷认识到现在朝廷没银子，下面官员虚报，上面官员遮掩，这被蛀空了的国库想来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她突然回忆起，康熙四十六年是有一场黄河水灾的，之后康熙爷为了赈灾筹银，命四爷追缴户部欠款。

　　也是这场追缴之中，四爷手下两员得力干将——田文镜和年羹尧出场。田文镜是出了名的清官酷吏，之后更是四爷的心腹重臣。年羹尧本就家世显贵才华出众，四十八年便以不到三十之龄升任四川巡抚，成为封疆大吏。

　　这两个人都与四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绾一时却记不起太多细节，只知道这次追缴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大多欠款没有追回，皇上宽延了还款期限，便有成了一笔烂账。

　　四爷见尤绾眉心紧锁，脸上隐隐露出担忧，还以为尤绾是在担心他的话。

　　“你无需烦忧这些，待圣上五月回京，我把这些情况呈上去，想来圣上自有决断。咱们在这儿操心也无用。”四爷宽慰她道。

　　尤绾抿抿唇，暗想报给皇上又有什么用，最后这糟心事儿不还是落到你头上。追缴欠款得罪朝廷上上下下大小官员，临到快成功时还被太子横插一手，半途而废，她都替四爷可惜。

　　只是尤绾又不能和四爷说自己未卜先知，告诉她黄河即将决堤，让四爷早做准备。

　　要是她说出这话，恐怕四爷都要以为她是妖孽了。

　　尤绾只能把事情压进心底，不能透露半点。

　　＊

　　正院。

　　福晋才午休起身，赵嬷嬷便向她回禀，说是府里夫人来了。

　　这个府里，自然就是指福晋的娘家乌拉那拉氏。

　　自从上次大格格和星德的亲事被四爷否了，福晋一时间都不想再见娘家人。

　　她之前是和觉罗氏通过气的，家里人都默认了大格格会嫁到他们乌拉那拉家，可是现在这事儿不了了之了，福晋一时也没办法挽回，就怕见到觉罗氏，额娘又要和她开这个口。

　　阿玛去世之后，她们家确实没有拿的出手的小辈，福晋原本还打算着，将大格格嫁过去，那四爷与乌拉那拉家的联系便更加紧密。就算不看她，而是看在大格格的面子上，四爷也该提拔提拔星德，拉一把她娘家。

　　如今这些想法都泡了汤，福晋又怎么有脸面见家里人。

　　她和赵嬷嬷道：“就说我还睡着，近日身子不爽，让额娘回去。”

　　赵嬷嬷点头，刚要出去，觉罗氏便已经掀了珠帘走进来，看见福晋坐在床上，立即道：“怎得你醒了也不让人请我进来，还得额娘亲自来找你。”

　　福晋只得下榻，披了件衣裳，道：“额娘等久了吧，我让人给你上茶。”

　　她作势要出去，觉罗氏忙伸手拦住她：“你别忙活，让奴才们去，额娘有话和你说。”

　　福晋只好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领命出去张罗茶水。这边觉罗氏对福晋道：“我看你天天闷在这贝勒府里，怕是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岁月了。”

　　“额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每日操持府务，自然会和外面人打交道，怎得就是闷在府里了？”福晋不赞同道。

　　觉罗氏身子略向前倾了倾：“那你告诉我，今年是什么年份？”

　　她问得没头没尾，福晋一时哪里答的上来，便道：“额娘，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不必和我绕弯子。”

　　觉罗氏一拍手，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福晋：“我的傻女儿，今年可是大选之年啊，你怕不是当家当傻了吧，连这个都忘了？”

　　福晋闻言猛然一惊，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这府里平静太久，也没新人进府，她竟一时忘了，该到大选进人的时候了。

　　“虽说这做主母的，谁愿意往家里塞小妖精，额娘也不愿你看着满府的妾室们堵心。”觉罗氏拍拍福晋的手，好言好语道，“只是你这府上，如今四爷偏宠尤侧福晋，满府的美人只有她一枝独秀。这种时候，额娘可就要劝你大度些了，得往府里进些新人。”

　　福晋神色微动，靠近了觉罗氏：“额娘的意思是……？”

　　“当然是你主动选两位漂亮鲜嫩的新人进府。虽说妾室太过貌美不好，但你瞧尤侧福晋那副妖妖俏俏的模样，若不来几个漂亮的，哪里能争得过她？”觉罗氏低声道。

　　福晋的心思被说动几分，刚要搭话，却又想到这不一定可行。

　　“额娘，你是不知道，自从尤氏进府，四爷再未去过旁人房里。就算来了两个新人，若他不见不碰，又有什么用？”

　　觉罗氏被这话惊得瞪大眼睛，她知道尤绾受宠，却不想尤绾竟把四爷拿捏得这般严实，旁人竟半点机会也无。

　　她略想了想，道：“无妨无妨，男人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只要够漂亮，我不信四爷能不动心。”

　　福晋觉得没这么简单，首先不说四爷能不能看上新人，单说要找到能与尤氏相媲美的美人，那得难于上天，哪有那么简单。

　　觉罗氏却道：“若是四爷不上心，那更好。等新格格有了孩子，你才有机会把孩子养在身边，不然再出一个像尤侧福晋一般受宠的，生再多孩子你也抢不过来。”

　　福晋想要听见这话，想要推拒的说辞不免卡在嘴边，没在反驳觉罗氏的主意。

　　她如今这四福晋的位置越发不稳当，若是能多个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也比膝下空空要好。

　　尤绾靠着元哥儿，得了皇上和娘娘的夸赞，这便是有儿子的好处。等她能再养一个儿子在身边，冠上嫡出的名号，难道不比元哥儿强？

　　福晋忍不住动了心思。




68.  去赈灾   　　　　    紫禁城，永和……

　　紫禁城, 永和宫。

　　德妃端坐在上首，下面是来给她请安的四福晋。

　　德妃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媳，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既不是什么大日子, 也不是自己的生辰, 若说是十四家的, 还有可能来陪她说说话, 但老四家的来永和宫请安，只会是有所求。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德妃便问道：“近些日子老四府里不忙吗？你倒是极少来永和宫，可是有什么事要来说与本宫听？”

　　四福晋略笑了笑, 道：“是儿媳平日疏忽了, 以后定然常常来向额娘请安。”

　　德妃摆摆手算是拒绝：“你们进宫也麻烦，本宫平时和宫里的小姐妹说说话, 一天也就过去了, 哪里需要你们常常来。”

　　福晋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尬色, 半低下头道：“多谢额娘体恤，儿媳明白了。”

　　“说吧，可是老四近日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府里有什么不好？”德妃直接说道。

　　福晋闻言顿了顿，眸里划过一丝迟疑，但想起觉罗氏和她说的那些话，动摇的内心又坚定下来。

　　她抿抿唇, 抬眸笑道：“这不是快到今年大选的月份了吗？儿媳想着, 府上许久未曾进过新人，便想趁着这次机会, 给四爷挑两位可心的新格格。”

　　“进新人？”德妃听到这话，着实愣了愣，手里的帕子都险些松了。

　　这谁家嫡福晋会主动给爷们纳新人的, 老四家的不是脑子被门给挤了吧？德妃心里暗暗想道，是嫌后院不够安宁，还是嫌老四待她太好，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添堵吗？

　　德妃可不想答应。且不说这事儿老四知不知道，但看老四宠尤氏那个样子，便能看出来，他这两年怕是没那个心思再寻新人了。

　　德妃不太在意儿子宠爱谁，这四爷后院的事她鞭长莫及也管不着。只是她喜爱元哥儿，有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孙子在，德妃对尤绾也多了几分好印象。

　　既然如此，她何必去做那个恶人，给老四送新人，老四和尤绾都不高兴，到时候倒显得她里外不是人了。

　　德妃心里转过几个弯，打定了主意，道：“老四每日在朝堂上行走，公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见后院的女人们？你再要两个人进府，也只是当摆设好看罢了。如今府里的小阿哥不少，你管好后院，专心将阿哥们教养好才是正事。”

　　德妃几年前做主将耿氏和钮祜禄氏送进四爷府里，是觉得老四子嗣单薄，唯一的嫡子又没了，这才送人进去充盈后院，好绵延子嗣。

　　如今六阿哥都有了，还要新人做什么。

　　福晋原本听德妃的意思，觉得这件事儿怕是没机会了，可德妃忽地又提到孩子，她立即心神一动。

　　福晋暗暗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痛令她立即红了眼眶，作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德妃刚想打发她走，便看见福晋这副神色，当即问道：“这是怎么了？怎得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以前也没见老四家的有这毛病啊？德妃纳罕想道。

　　只见福晋嗓音略显悲情，和德妃低声道：“额娘既然提到了府里的小阿哥们，那儿媳今日就和额娘说说心里话。”

　　德妃只好道：“那你说吧。”

　　“额娘您也知道，现在四爷后院的妾室们，都有自己的孩子。儿媳无能，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弘晖，还没养住。四爷也不愿将他人的孩子抱到正院来。”福晋说着说着，眼眶更加红了，“儿媳一直思念弘晖，只希望能再来一个孩子，儿媳定然好好待他教他，将这孩子培养成才，也算是全了我的一份心愿。”

　　德妃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福晋到现在还没歇了借腹生子的心思。府里已经出生的孩子她抢不走，福晋只能将主意打到新人身上，这才进宫来找她。

　　“你这样做，老四可知晓？”德妃问道。

　　福晋摇摇头，面露难色。

　　德妃轻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别人的孩子终究不是亲生的，你已经是府里所有孩子的嫡额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福晋道：“儿媳只是想养个孩子，哪怕是个格格也好。”

　　她语气真诚，话里藏着的渴盼德妃完全能感受得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福晋想养新人的孩子，那这新人必然身份不高，就算德妃不开口，福晋也能自己找到。

　　德妃这才明白，今日老四家的来找自己，恐怕只是想让自己担个名头，免得将来老四斥责于她。

　　看来这事儿是拦不住了，老四家的这是铁了心的要这么做。

　　德妃沉思片刻：“你既心意已决，本宫也不好阻你。只是这回本宫不插手，你爱挑几个挑几个，将来老四问起来，本宫也不会替你说半句话。”

　　福晋要的就是这句话，德妃不愿亲自挑人最好，才能方便她在秀女中挑选出家世不显又容貌尚可的，这样的新人进府后才好拿捏。

　　福晋连忙向德妃谢恩。

　　德妃微摇了摇头，让她起身，最后说了句忠告：“老四看上去冷心，其实是个重旧情的。你只管做好你的四福晋，他自然会给足你体面。”

　　福晋闻言不露声色地凝眉，心想没有子嗣没有宠爱，她这个四福晋哪里能坐得稳？还是得自己好好谋划才是。

　　*

　　福晋进宫的消息并没有刻意隐瞒，不过后院众人只以为福晋是进宫请安，一时并不知道福晋的真正用意。

　　南巡的队伍六月初回到了京城。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快要到黄河的汛期，尤绾一直担心着哪日就听到黄河决堤的消息。

　　这次水灾，四爷应该是要去筹款赈灾的，洪水来势汹汹，也不知道四爷这一趟要吃多少苦头，尤绾心里担忧，却什么也不能说。

　　果不其然，进了八月，江苏一片黄河暴涨的消息传进京城，丰县处十几道河堤缺口，一时间洪水泛滥，上百万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这事传进四爷府里已经过了好几日，幸亏尤绾一直让余永易注意着街上的动静，一听到消息就回来告诉她。

　　朝堂上为了这次水灾吵了两日，终于定下赈灾的人选。

　　四爷急急忙忙回府，一边让人收拾行李，一边让苏培盛给芙蓉院送信。

　　尤绾一听到苏培盛说四爷回府，立即带着自己准备的东西去了前院。

　　前院书房正忙着，尤绾进来的时候，只见十来个小太监在整理四爷出门要带的东西。这次算是轻装简行，因而要准备的行李更要谨慎，免得路上发现有东西忘了。

　　四爷正在看丰县的地形图，瞧见尤绾进来，连忙起身：“不是让苏培盛去芙蓉院了吗？你怎么还过来了？”

　　尤绾知道他着急，不想多耽搁时间，吩咐清梅将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书桌上。

　　“这是我让府医准备好的药材，都是些防寒祛湿的中药，外面裹了牛皮蜡纸防潮，免得你在那儿受了风寒。”尤绾指着打包好的药材纸包，她想着那里正值汛期，既赶上洪水暴涨，又遇到阴雨连绵，若是不备些药材，她都怕四爷把自己累倒了。

　　四爷原本以为尤绾是担心他想来劝他不去，没想到尤绾竟比他动作还要快些，连自己来不及准备的药材都找好了。

　　四爷顿了顿，道：“你怎么就知道，爷要去赈灾？”

　　尤绾正要拿出自己找人定制的雨衣和雨靴，闻言扫了四爷一眼，道：“这黄河决堤的消息都在京城传遍了，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了，遇到这种事情，你肯定是冲在第一位的，皇上不让你去，还能让谁去？”

　　太子金尊玉贵，直郡王性子鲁莽，三爷日日修书，八爷九爷肯定不愿意出这个力。皇上未必不知道这些儿子的性情，算来算去，也只有四爷适合担起这个重任。

　　四爷只当尤绾这话是在夸他，轻笑道：“倒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十三弟随我一同前去，先去江南筹款，再到江苏赈灾，若是顺利，十月便能回来了。”

　　尤绾心想，你这个时候说得轻松，等十月回来，还有更烦心的事儿等着你呢。

　　四爷又道：“这次出京不必往日，怕是不能常常给你写信，你莫怪。”

　　尤绾哪里还会怪罪四爷这一点。出去赈灾，怕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她又怎么会苛求四爷给她寄家书。

　　四爷这边收拾好了行李，也没时间去后院一趟，临出门前才派人将此事告知福晋，和尤绾告别之后，就带着亲信出府了。

　　尤绾目送着四爷出大门，瞧着人没影了，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清梅见她眉心紧锁，出言宽慰道：“主子你别担心，主子爷身边有侍卫保护，有太监伺候，定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平平安安地回府。”

　　尤绾闻言，眉心依旧蹙着，抿抿唇道：“天灾固然可怕，但终有过去的时候，我知道四爷不会有事的。”

　　只是回京之后群虎环伺，那时才是真正的难关。

　　四爷离京之后，府里消停了一阵。宫里带头减少开支提倡节俭，今年的中秋节办得简单，各府的人都不敢张扬。

　　尤绾守着元哥儿在芙蓉院里待着，小家伙半个月没见到阿玛，嘴里一直嚷嚷着。尤绾和他解释四爷出京了，元哥儿也听不懂，尤绾只好找些别的东西，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院子里的玩具都玩了个七七八八，元哥儿对那些早就没兴趣了。尤绾便自己动手画了十几张卡通画，让工匠拓版复刻，做成拼图。

　　没过两日，拼图便被送进芙蓉院，元哥儿有了新的玩具，总算安静了两天。

　　只是芙蓉院里一片静好，后院却有人在四爷离京的时候，开始耐不住性子了。

　　余永易常在后院行走，打听到福晋近日常常进宫，特地回来告诉尤绾。

　　“福晋进宫？”尤绾蹙着眉，“如今不过年不过节，她进宫做什么？”

　　余永易摇摇头：“奴才无能，没有打听到这个。”

　　尤绾摆手让他出去：“那就再派人去正院看看，我倒要知道福晋在打什么主意。”

　　如今四爷不在，可别让福晋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尤绾将此事与严嬷嬷说了，严嬷嬷起初也想不通福晋要做什么。

　　直到尤绾带着元哥儿用晚膳，严嬷嬷瞧见小主子，突然就醒悟过来。

　　晚膳之后，严嬷嬷一脸严肃地对尤绾道：“主子，如果奴才没记错的话，今年该到大选的时候了。”

　　尤绾顿时警觉，抬眸道：“大选？今年？”

　　“是的，”严嬷嬷颔首，想着尤绾不曾经历大选，边解释道，“秀女们该在七月份住进了储秀宫，层层筛选下来，能留下的秀女自然是其中翘楚。各家身份贵重的格格们想来都该被指出去了，如今剩下的，应该都是些家世不显但自身条件上佳的秀女，一一登记造册，将来也是要指进皇家宗室的。”

　　严嬷嬷说得明白，尤绾略思考片刻，突然想明白福晋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既然没听说有新格格进府，那今年自然也就没有家世显赫的秀女进四爷的后院。尤绾记得，历史上四爷后院，除了小年糕之外，也没什么娘家显贵的女子。

　　如今小年糕应该还未到参加大选的年纪，今年肯定见不到她。那福晋屡次进宫，为的就该是另一批身份低微的秀女了。

　　尤绾真想不通福晋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四爷忙着筹款赈灾，哪里会有心思去宠幸新人？福晋且不说替四爷分忧，眼里只有后院这点子争风吃醋的小事，等四爷回京，不知道该有多愕然无语。

　　严嬷嬷问尤绾：“咱们要将此事告知主子爷吗？”

　　尤绾摇摇头：“福晋只是进宫几趟，又没当着咱们的面说这件事，咱们就算写信说与四爷听，那也不作数。再说福晋本就有这样的权力，她想要作死，我还拦着她不成？”

　　严嬷嬷道：“奴才只是担心新人进府，难免会分去主子爷的关注。”

　　严嬷嬷始终坚信男人是不可靠的，如今是一颗心挂在自家主子身上，可难保不会变心。

　　尤绾何曾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她就算拦住这一回，也断然拦不住下一回。与其和福晋撕破脸皮，不如看看四爷这次的反应。

　　要是如今的新人都需要她自己出手，那以后的莺莺燕燕岂不是还要烦死她？

　　若是四爷这次不为所动，那她还能待他如初。但凡四爷有半点起意，尤绾说什么都不会再交付自己的真心。

　　让四爷自己玩去吧。

　　＊

　　福晋去宫里越发频繁，也不知道她要寻什么样的美人，费了两个月时间，还没定下来，尤绾都懒得关注正院的动静了。

　　原因无他，只盖是四爷已经在赈灾回来的路上，早早便给尤绾写了信。元哥儿两个月没见到阿玛，尤绾怕他忘记，特地这几日多提了几句，引得元哥儿总是扒着门槛向外张望。

　　只要有人问他，他便说自己在等阿玛，清梅特地给他搬了小桌小凳，免得元哥儿站累了。

　　三日过后，四爷终于带着十三爷回到京城。回府之后，四爷进了芙蓉院，二话没说先睡到月上树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抱了个小火炉。

　　热乎乎软绵绵的，四爷低头一看，元哥儿正缩在他被子里睡觉呢。

　　帐子外的尤绾听见声响，走过来将帘子一掀。

　　四爷伸手，轻柔地将元哥儿身体摆正，替小家伙掖好枕头被子，笑道：“他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尤绾拿来四爷的衣裳放在床边，闻言道：“还不是想要见你，一直守在你边上，后来自己熬不住就先睡了。”

　　她可不会说元哥儿在四爷睡着时，一会捏捏四爷的脸，一会戳戳四爷的鼻子，要不是尤绾看到后训斥了元哥儿几句，元哥儿都能将他阿玛弄醒。

　　四爷穿了衣裳下床，尤绾注意到往日尺寸正好的里衣，如今腰线那处都有些宽松了。

　　她看看四爷被越发清俊瘦削的脸庞，眼里露出几分疼惜，抬手抱住男人的腰，脸埋在四爷的肩上。

　　四爷猛地被尤绾投怀送抱，一时愣住，笑道：“两月不见，你倒是比以前乖得多。”

　　尤绾咬着唇道：“你都瘦了好多，这次办差太累人了。”

　　四爷轻勾起嘴角，轻抚尤绾的背：“赈灾自有下面的官员操持，爷只管后方坐阵，每日去现场看看就好。”

　　赈灾确实劳累，但那累的是身体。最让四爷费心神的，还是去江南筹款，那群官员富商就会使拖字决，嘴上说得好听，银子却拿不出半两。他和十三爷费了好大劲，才终于筹措到足以赈灾的银两。

　　尤绾明白这次赈灾肯定不像四爷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背后肯定经历了许多周折，如今能办得圆满，平安回来已是大幸。

　　她抬起头来看四爷：“你饿了吧，我让膳房准备了鸡丝粥，还有你喜欢的配菜。晚上咱们吃得简单些，免得肠胃难受，明日再给你好好补补。”

　　四爷当然答应，他奔波回京，如今肚子里空空，方才都是被饿醒了的。

　　两人在外间用膳，尤绾瞧四爷睡过一觉，眉宇间还是写着疲惫，便抽空问道：“你这次赈灾结束，皇上可曾说了给你几日休沐？让你在家歇歇？”

　　四爷闻言，筷子夹菜的动作停住，眉心微拧，道：“恐怕我歇不下来。”

　　“为何？几日的假都不给吗？”尤绾都气愤了，这皇上也太压榨人了，简直就是逮着一只羊薅。

　　那么多儿子呢，怎得一个为他分忧的都没有？

　　四爷脸色微沉，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严峻的大事，道：“这次黄河水灾，朝廷拿不出银两，皇上才命我和十三去江南筹款。如今水灾已平，皇上有了空闲，也该理理国库的账本，把该追的银子追回来。”

　　尤绾自然知道四爷在说什么，只是她还要装不懂，面露疑惑，问四爷究竟发生了何事。

　　四爷道：“国库的银子早被大小官员借光了，这原是皇上体恤贫苦老官，特地开了先例。此后官员们都来国库借银子，除了极少数是日子过不下去，其他的都是用朝廷的银两铺张浪费，实在是可恶。”

　　四爷说着说着，粥也不喝了，直接将筷子往桌上一放，面上满是郁色。

　　尤绾拿起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在家里生气又有何用，难道皇上已经说了要将这差事交给你？要我说，这可是出力不讨好，尽得罪人的事儿。”

　　四爷当然知道这事情不容易办，回来的路上，十三就和他把整件事剖析了一遍。这银子难追，若是做不好，怕是最后银子没追到，朝廷上下官员倒是得罪了一大片。

　　“那你说，这事如此难办，爷便不能接这差事？”四爷挑了挑眉，看向尤绾。

　　尤绾面上的淡定差点维持不住，心想您不是自己都拿好主意了吗，又何必来问我，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

　　可四爷目光灼灼，显然是想听她的意思。尤绾略想了想，开口道：“要我说这事确实是块烫手山芋。要办这事儿，必然得是一位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人出马，不被各方牵制，才能开得了追债的口。”

　　她望向四爷：“我不懂朝廷的事儿，也不清楚该让谁来担此重任。不过我明白，您绝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更何况您有为皇上分忧的心，这可比其他阿哥们强上百倍，皇上知道了，一定会欣慰的。”

　　四爷重新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尤绾碗里：“你倒是舍得夸我。可说得再好听，到时追不回来银子，一切都是空的。”

　　尤绾笑道：“这个您就不懂了。”

　　她招招手让四爷附耳过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四爷半信半疑地凑过去：“你要说什么？”

　　尤绾笑着道：“要我说，这件事的重点不在于追回来多少，而是在于阿哥们敢不敢接。皇上心里知道哪些该追哪些不该追，我觉得他老人家是拿这件事来考验你们呢。”

　　四爷听见这话，眼神猛地收紧，一筷子打在尤绾头上：“不许再胡说，皇上的心思是你能揣测的吗？以后万万不能再胡言乱语，别被旁人听到。”

　　四爷心里盛满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只说了这些，尤绾便分析个八九不离十，这哪里像个后院妇人，明明比他的幕僚也差不了多少。

　　尤绾揉揉被打疼的额头，满腹委屈说不出来。她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成胡说了，难不成四爷并不这么觉得，是她被电视剧骗了？

　　不至于吧，她记得那剧自己看了许多遍，应该不会记错的。肯定是四爷没分析到这一层，这才敢质疑她的智慧。

　　肯定是的。




69.  进新人   　　   不过半日，四爷回京……

　　不过半日, 四爷回京的消息便像是插了翅膀，霎时间飞遍了整个京城。

　　这次江南筹款赈灾，四爷和十三爷功绩卓著, 灾民也都得到妥善安置, 这次天灾就算是过去了。但京城里的官员们却不敢松弦, 都知道头上悬着一把刀呢。

　　八贝勒府。

　　八爷和九爷十爷两个兄弟正在书房秉烛夜谈。

　　近些日子皇上屡次提到国库空虚一事, 话里话外都说到户部欠银，显然打定主意要将各个官员借出去的银两都追回来。

　　八爷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份名单，他对着油灯, 面无表情地细细翻看。

　　九爷凑近了道：“八哥, 这些可都是咱们的人，皇上多年前开了借款的口风, 朝廷的官员都去借, 他们总不能不去。可这久而久之, 借的银两越来越多，这窟窿可就补不上了啊！”

　　起初皇上是为了救济贫苦老臣，才让户部借出银子。可如今这事儿早已变了样，借钱的往往不是缺钱的，无非是想花钱，自己又不想出, 这才到户部去打个欠条。

　　之前八爷在户部, 自然知道内里情形，可他为了收买人心, 任凭众人掏空了国库，如今皇上提起此事，就怕是知道了他私底下的行径。

　　“这银子借出去了, 自然等到有钱了再还，皇上当初可没说还款期限，如今还能硬逼不成？”呛声的是十爷，他无官一身轻，平时便大手大脚，借了二十万两盖戏院，这会可是丁点银子拿不出来。

　　十爷想出个主意：“八哥，要不你把这活揽过来？咱们就随便追追，追不回来的就算了。反正银子都在咱们自己人那儿，到头来还在咱们手里，你说好不好？”

　　九爷听见这话，恨铁不成钢地拍他一巴掌：“你脑子被门挤了？这差事就是个坑人的活，你让八哥去接，不是害他吗？到时候银子追不回来，还惹得一身腥。”

　　十爷被打懵了，缓了好一会才道：“我这不是给八哥出主意吗？如果八哥接了这差事，那我借的二十万两，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九爷嗤笑一声：“你就记得你那点银子，怎么就不想想，八哥为了让那些老狐狸听话，费了多少心思，怎么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十爷撇撇嘴不说话了，反正多说多错。

　　八爷看了许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名单，面色微沉：“这事咱们不能碰，稍有不慎就得办砸，咱们得找个背锅的来。”

　　九爷一听便明白了，朝八爷使使眼色：“八哥你是说隔壁那位？”

　　八爷点点头。

　　十爷见状小声嘟囔着：“人人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四哥能愿意接吗？”

　　“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阿哥，可不就像是追债的吗？我看这活派给他刚刚好。”九爷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显然就等着看四爷笑话呢。

　　八爷手指点点那名单，沉声道：“哪怕四哥不愿意，咱们同心协力，也能将他捧上那个位置。到时四哥追债，咱们再给那些王公大臣们打掩护，拖过还款的期限，这追比国库欠款的事情，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皇上想要快刀斩乱麻，但若是四爷办差不力，这欠款迟迟追不回来，那可就不是借银子的人有错，而是四爷没那个金刚钻，偏要揽那瓷器活儿。

　　四哥和十三借着江南赈灾，在老爷子面前出了风头，正好用此事将他们俩的功绩给抵过，这可是天赐的好机会。

　　九爷细细想想，觉得八爷说的十分有道理，可这又有了新的难题：“那咱们怎么知道四哥追款的章程？这事儿他肯定不会对外说啊！”

　　八爷沉默不语，眉宇凝结。

　　十爷插嘴道：“那要不咱们往四哥府上安个眼线，让这眼线打听打听？”

　　九爷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你能往四哥府上安个什么样的眼线？无非就是个丫鬟太监罢了，哪里就能打听到这么重要的机密？这人选可不好找。”

　　书房里三人一时陷入沉思，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正当此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只听得八福晋的声音传来：“主子爷，妾身来给您送夜宵。”

　　一听这位，十爷连忙起身去开门，八福晋提着食盒进来，朝九爷和十爷点点头。

　　八福晋将准备好的夜宵端出来，分别放在三人面前，抬眸看见这几个人都面色凝重不说话，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莫非遇到了什么难处，说来我听听？”

　　在场的两个兄弟都知道八嫂在府里说一不二，许多府外的事八哥也都会和她说。

　　九爷和十爷对视一眼，九爷便将方才商讨的事尽数说与八福晋听。

　　八福晋仔细听完，略思忖半晌，突然眼睛一亮：“我倒有个主意，你们可愿意试试？”

　　三人听八福晋这般说，立即都凑了过来。十爷最着急，直接催促道：“八嫂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八福晋道：“你们只想到往四爷身边安插下人，殊不知这最容易接触到他的，可不是那起子伺候人的奴才，你们开始便想错了。”

　　“那八嫂有何高见？”九爷问道。

　　“这些日子四嫂总是往宫里跑，说是去看望德妃娘娘，但我打听到，她可是去挑秀女的。”八福晋压低了声音，“四嫂铆足了劲，要挑两个漂亮的回去。我猜，肯定是要让新人去分尤侧福晋的宠，这可不是咱们的大好机会吗？”

　　提及四爷后院的事儿，几位做弟弟的可是一头雾水，不如八福晋知道得多。

　　九爷和十爷一时都不明白八福晋的意思，还是八爷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咱们可以买通四嫂挑中的秀女，让她做咱们的眼线？这恐怕不好办吧。”

　　八福晋摆摆手：“你且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四嫂看中的都是小门小户，极好拿捏，待我将此事办成了，再给你们回信。”

　　几位爷看她如此胸有成竹，只好让八福晋去试试，如果成了，这人就成了他们的暗棋，就算不成，给四哥添添乱也是好的。

　　*

　　四爷赈灾回来还是不能歇息，尤绾发现四爷近些日子都要在前院待到半夜，据说府里养着的幕僚先生都得陪着到半夜，不能歇息。

　　尤绾知道四爷肯定是在和人商讨追比户部欠款一事，她对四爷的幕僚还有几分好奇，传闻中的邬思道其实并不是四爷的幕僚，而是田文镜的师爷，不过她猜测前院一定有戴铎先生，只是她不方便去看。

　　四爷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和手下人商讨出个章程，这晚兴致冲冲地进了芙蓉院，掀了尤绾的帐子。

　　尤绾正昏昏欲睡呢，四爷一进来，倒是将她吵醒了，尤绾揉揉眼坐起身来。

　　她眼眸湿润，松软的乌发半垂，披在纤瘦单薄的肩上，领口微开，露出一抹白皙的玉色。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尤绾唇瓣微张，小声嗔怪道。

　　四爷见自己将犯困的尤绾叫了起来，知道这个时候尤绾肯定是迷糊的，嘴里连忙道：“是我不好，不该这时候来吵你。你先别睡，看看这个。”

　　他一手撑住尤绾，一手将写好的追款章程送到尤绾眼前。

　　尤绾努力睁大眼睛，将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和她想的倒是大差不差。

　　“你觉得这样如何？将欠款的人分为三类，区分对待逐一击破，抓住他们的把柄，让他们将吞下去的银子都吐出来。”四爷说道，语气略有些激动。

　　尤绾微微凝眉，摇头道：“这法子虽好，但我觉得却有几处硬伤，不能这么办。”

　　四爷闻言立即问道：“哪里不好，你详细说说。”

　　尤绾半坐直身子，虚虚靠在四爷怀里：“你瞧，这章程将人分成三类。一是逼不得已而为之，这些人没钱还；二是不安分而为之，这些人功勋卓著，有皇上的情分在，动不得；三是贪得无厌而为之，这些是皇亲国戚，出身高贵，更是动不得。”

　　这些问题四爷都和幕僚们商讨过，见尤绾能将这些点出来，四爷心里微微赞赏。

　　“你当然能抓住他们的错处，找出这银子的去向，从而将银子追回来。但是……”

　　尤绾话题一转，接着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将银子花往了何处，这些见不得人的私下消息，四爷您怎么能知晓？更重要的是，您该知晓吗？”

　　她相信四爷派人去查，定然能查到这些官员的把柄，但是身为一个皇子贝勒，无王爵在身无人脉可用，四爷若是真把这些官员的老底都揭出来，那皇上会怎么想？

　　怕是会认为四爷在培养自己的人手，就算四爷追回了银子，在康熙面前的印象分也保不住多少了。

　　“我知道您是为朝廷为百姓着想，想把那些蛀虫都拔出来。可是这事儿咱们不能这么办，否则不仅是您的那些兄弟，就连皇上也会猜忌您的。”尤绾仰起头，认真地盯着四爷。

　　四爷久久沉默不语，最终将手里的章程放下，转头对上尤绾的视线。

　　尤绾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他，双手攀附上四爷的脖颈，低声安慰道：“你别这么沮丧，总有一天只要你一声令下，这些人都会乖乖将银子交出来的。”

　　四爷心情确实低落，却被尤绾这副哄小孩的口吻逗笑了。

　　“你这么相信爷？”四爷好笑地看着她。

　　尤绾卖力地点点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你是谁，你可是皇四子胤禛，有名的冷面阿哥，他们当然得听你的。”

　　还是著名的抄家皇帝，谁要敢不听话，就都给他抄了！

　　四爷呼吸一滞，抬手抚上尤绾温软的脸颊，声音放低：“你方才叫我什么？”

　　尤绾忽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口误，竟然直呼了四爷的大名。她连忙讨好笑笑：“口误口误，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四爷唇角微微上扬，拥住她后腰的手收紧，说道：“现在不困了吧？”

　　尤绾如今脑子可是非常清醒，哪里还想得到困，立即对着四爷摇摇头：“不困不困，我现在可精神了。”

　　四爷笑道：“记住这句话，等会儿可别嚷嚷着要睡，爷可不许。”

　　尤绾眼瞧着四爷抬手放下帐子，这才明白过来四爷要做什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实在是吃后悔药的心思都有了。

　　*

　　十月底，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委派四爷为追缴国库欠款大臣，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满朝文武，凡借款者需十日内还清，倘有狡辩拖欠者，由步兵统领衙门负责捉拿，绝不姑息。

　　同时，两顶小轿从宫里抬出来，进了四贝勒府的后门。

　　正院。

　　赵嬷嬷从外面走进来，在福晋耳边道：“奴才方才去瞧过了，两位新格格都已经安置好了，就住在芙蓉院后面的芳兰阁，郭格格居左，张格格居右。”

　　福晋满意地点点头：“你安排的住处不错，离芙蓉院近些，也能方便遇见主子爷，这样才有机会。让你赏给她们的东西，你可都送过去了？”

　　赵嬷嬷道：“福晋放心，奴才早已将福晋吩咐的衣裳首饰送了过去，让两位格格好好打扮，定能让主子爷眼前一亮。”

　　福晋闻言顿了顿，道：“郭格格和张格格算是美人，只是和芙蓉院那位比，还是差了些。”

　　赵嬷嬷方才可是细细打量过郭张二人，郭格格清丽，张格格妩媚，算是少见的美人，只是和尤侧福晋比起来，那绝对就是庸脂俗粉。

　　赵嬷嬷只要一想想尤侧福晋的容貌，便觉得新来的两位格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只是这两位是福晋精心挑选的，赵嬷嬷实在不敢说出心中所想，怕泼福晋冷水。

　　“福晋别担心，这男人哪有不爱新鲜的，尤侧福晋得宠这么久，主子爷也早该看腻了，这次来了新人，肯定能得宠幸的。”赵嬷嬷道。

　　福晋低头喝了口茶，轻叹道：“希望如此吧。你让她们主动些，多往主子爷眼前凑凑，自己的出路要自己去挣，总不能让我绑了主子爷送她们床上。”

　　赵嬷嬷应下：“那奴才就再跑一趟，福晋且等消息吧。”

　　府里进了两位新格格的事并没有瞒住众人，很快的，她们也都听说，新格格住进了靠近芙蓉院的芳兰阁。

　　李侧福晋原本还心有不忿，这突然听见人都搬到尤绾眼面前儿了，顿时笑得不行。

　　“我猜这肯定是福晋的主意，要我说这可太恶心人了，尤绾那个小妖精还不得气死！”李氏拍掌笑道。

　　她笑了许久才停下来，问陈嬷嬷：“听说那两个可是福晋专门找来对付芙蓉院的，你可瞧见她们长得如何？”

　　陈嬷嬷只远远瞧过几眼，印象有些模糊，回忆一下道：“是两位美人，不过……还是比不得尤侧福晋。”

　　李氏听了并不觉得意外，要是福晋能找来两位和尤绾差不多的格格，那应该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她恐怕得气死。

　　“比不得也没什么，就算只给芙蓉院添添堵，我也高兴了。”李侧福晋掩着唇笑道。

　　芙蓉院。

　　耿格格带着五阿哥上门拜访。

　　元哥儿和五阿哥到隔壁屋子去玩，耿格格则拉着尤绾说新人的事。

　　“福晋就差把人塞你院子里来了，你居然不生气？”耿格格上下打量着尤绾，发现尤绾还是平时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连头发都是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半点脂粉未施。

　　尤绾给她递杯茶：“喝口茶静静心吧。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就是府里多养两个人，花的又不是我的银子，我气什么。”

　　“你就不怕主子爷……”耿格格欲言又止。

　　在她心里，尤绾自然是最好的，但架不住四爷会目不识珠，不懂得怜香惜玉。

　　尤绾笑道：“四爷爱去哪就去哪，他若是想往后面院子走，我可拦不住。”

　　耿格格看尤绾笑意浮现，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没把那两个新人放进眼里。

　　她拍拍尤绾的手道：“不管主子爷如何做，你自己舒心最重要，若是那两个人敢欺到你头上，你可别心软。”

　　尤绾点点头：“你说的我都明白。”

　　耿格格略松了口气，道：“要我说福晋这次可是下了步臭棋，主子爷如今要忙皇上吩咐的差事，日日去跟人要债，哪里有心思来后院？这两位新格格可不好见到主子爷的人。”

　　尤绾挑了挑纤眉，道：“没有机会可以创造机会，进了贝勒府，总有办法的。”

　　芳兰阁。

　　郭格格和张格格才安顿好，赵嬷嬷又来了一趟，将福晋的话转告给她们。

　　郭格格听了不说话，只盯着眼前的茶盏。

　　张格格则立即亲近地拉住赵嬷嬷：“嬷嬷您快坐，别站着了。福晋说的话我和郭妹妹一定牢牢记在心里，不会让福晋失望的。”

　　赵嬷嬷笑道：“格格明白就好，奴才说完便要回去伺候福晋，不久留了。”

　　张格格一把拉住她：“嬷嬷您先别急着走，再和我们说说府里的事儿吧。听说'这府上最受宠的是尤侧福晋，这位侧福晋是什么样的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爱怎样打扮，性情如何，嬷嬷都和我们说说吧。”

　　赵嬷嬷一听便知道这位张格格上道，知晓要探听尤侧福晋的为人，好加以模仿，讨主子爷欢心。

　　赵嬷嬷便多留了会，努力回忆尤绾平日里的习惯：“尤侧福晋素日里很少出院子，多是带着六阿哥逛小花园，要么就是往前院送膳食。至于装扮……”

　　赵嬷嬷说到这儿，不由卡了壳。她记得尤侧福晋鲜少描眉敷粉，清水出芙蓉便已胜过旁人精心打扮，衣裳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从不拘泥于一种颜色或款式。

　　张格格眼神晶亮地盯着她，赵嬷嬷只能勉强笑笑，道：“尤侧福晋平日里穿着打扮都要随意些，格格还是自己多留意些吧。”

　　赵嬷嬷说完便要走，张格格不好再拦她，只得将人送走了。

　　等人出了芳兰阁，张格格凑到郭格格身边，神秘兮兮道：“你方才听到了吗？尤侧福晋常常往前院送膳食，要不咱们也去试试，看能不能见到主子爷。”

　　郭格格听见这话，立即往旁边缩了缩身子，面色有些发白：“我不去，我只想在这里待着，要去你自己去。”

　　张格格见状，嫌弃地移开视线，轻蔑道：“没出息，这都不敢去，主子爷见到我们两个，难道还能把我们赶出来不成？”

　　她对自己的容貌可是颇为自信，只要见到四爷了，总有办法受宠。

　　更何况，她还得帮八福晋探查消息呢，可不能就这么困在院子里。

　　三日后，张格格买通了前院守角门的小太监，听说四爷回府了，立即从膳房要了一碗鸡汤馄饨，带着福晋送给她的贴身婢女小莲，两人便往前院去了。

　　守门的小太监收了银子，又知道张格格是福晋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将她放过去了。

　　张格格满心欣喜地来到书房门口，报上自己的名头，带着小莲就要往里走。

　　书房门口的小太监们可不敢这么轻易放她进去，不然至少得吃一顿板子。

　　两个小太监连忙将张格格拦住：“格格您不能进去，这是书房，除非主子爷召您过来，否则您不能踏足半步！”

　　张格格脸上笑意顿失，一巴掌抡过去，只听得“啪”的一声，没反应过来的小太监被打得连转好几圈。

　　“放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我可是福晋带进来的，如今也不过是给主子爷送点吃的，怎么就进不了这书房了！你这小太监有眼无珠，敢拦我，等会看我怎么向福晋告状，好好罚你！”

　　张格格满心只以为福晋在四爷府上是女主人，那自然是地位崇高说一不二，她搬出福晋的名号，这些奴才根本不敢拿她如何。

　　这边小太监平白受了一巴掌，另一个脑子机灵些，忙转头跑到院子里，拉着苏大公公就来了。

　　“苏爷爷，您可得给我们评评理，我们两个是听主子爷的吩咐，不能放无关的人进书房。可这位张格格偏要硬闯，我们的话她不听，她还打人，您瞧瞧，这打得多狠？”

　　被打的小太监捧着自己的脸怼到苏公公面前，鲜红的巴掌印惹人注目。

　　张格格听说过这位苏公公是四爷面前的大总管，可惜官再大，也不过是个阉人而已。

　　她勉强掩住脸上的不屑，道：“苏公公，这两个不长眼的要拦我，我是听了福晋的吩咐，特地来给主子爷送鸡汤的，您瞧瞧该怎么罚他们吧。”

　　苏培盛看看两个小太监，又扫了眼张格格和她身后的丫鬟，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浅淡笑意：“格格初来乍到，想必不明白府里的规矩，后院之人无主子爷传召，是不能来前院的。奴才不知格格使了什么手段，竟过了角门来到书房，但这书房不比它处，格格声音嚷得再大，也进不了这个门。”

　　张格格面上的倨傲端不住了，想要开口和苏培盛理论。

　　没等她说话，苏培盛继续道：“奴才劝格格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等会吵到主子爷，那格格可就要吃苦头了。”

　　苏培盛手中拂尘一摆，朝两个看门的小太监使使眼色，这两人瞬间领会，一左一右，架着张格格就要往外拖。

　　“哎哎！你们别碰我，放开，放开！”张格格用力拍打他们。

　　这边正喧闹不止，忽地听见一道柔婉的女声传来：“这是怎么了？怎得在书房门口便闹了起来，当心扰了主子爷清净。”

　　袖着手看戏的苏培盛循声望去，只见尤侧福晋扶着清梅的手款步行来，他立即弯腰行礼：“奴才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

　　两个小太监也松了手，忙跪下磕头行礼。

　　尤绾的目光从张格格脸上一扫而过，脚步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往书房院子里走去。

　　路过苏培盛身边的时候，只听她道：“不守规矩的人都领远些再责罚，免得声音吵闹，主子爷听见了要怪罪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尤绾便带着清梅往书房入口处走去，帘子一掀，袅娜的身影便消失在其后。

　　苏培盛看向张格格的眼神都冷了不少，抬抬手吩咐道：“把嘴堵上，拖到外面打上三十大板，动静小点。”

　　尤侧福晋既然说要责罚，那这顿板子就少不了，苏培盛一下就听明白了。

　　小太监忙点头应下，随手拽了张格格的帕子捂她嘴里，两个人绑着张格格就往外拖。

　　张格格看着尤绾这么容易便进了书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里唔唔地不停叫唤，手脚挣扎着要跑。

　　小太监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奚落道：“别叫了，主子爷又听不到，您还是消停点吧。”

　　另一个笑道：“等会挨板子，有您叫唤的，奴才劝格格还是省点力气，免得中途就没了声。”

　　张格格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死死地摇着头。

　　不可能不可能，她是福晋的人，苏培盛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让人打她板子呢！明明尤侧福晋也没得到传召，怎么就轻而易举进去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得去和福晋告状！




70.  郭格格   　　　　    尤绾走进书房……

　　尤绾走进书房, 瞧见四爷正坐在书桌前，阖眸靠在椅背上，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脸上写满疲惫。

　　桌上摆着一叠公文, 上面密密麻麻的不知写着什么, 旁边是未干的笔墨。

　　尤绾放轻了脚步走到四爷身后, 抬手按上太阳穴，指尖微微转动。

　　四爷眼睛依然闭着，一把伸手拽过尤绾的手腕，掳到自己怀里, 嘴里道：“力道这么轻, 爷一猜便知道是你。”

　　尤绾道：“你若是嫌不够重，我就出去叫会推拿按摩的人来, 这些日子难得回来歇会, 你先别看公文了。”

　　四爷微摇了摇头, 俯首埋在尤绾脖颈间，嗅着浅淡的暖香，皱紧的眉心都舒展不少。

　　“不必喊别人，就这么坐着。我歇息一会便好，午后还要出门。”四爷低声道。

　　尤绾见他这样子，就知道追缴欠款这差事肯定是中途受阻了, 不然按照四爷的性子, 不可能这时回府偷闲。

　　待四爷阖眸歇了半晌，尤绾柔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说出来吧, 总比闷在心里好受些。”

　　四爷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体，给尤绾摊开桌上的公文。

　　“这是大哥递给我的名册, 那边是太子派人送过来的。”四爷指了指两行长长的名单，“两边都让我多担待，这单子上出现的人，都给他们免了。”

　　尤绾粗略看了几眼，能让直郡王和太子出手护着的人，品阶自然不低，大大小小加起来，欠的款项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四爷指指直郡王的那份，道：“虽然这名单是大哥送来的，但我知道，这背后都是老八老九的手笔，只有借着大哥的手送来，我才不好拒绝。”

　　否则要是老八老九敢求到他面前，四爷能直接将他们骂个狗血喷头。直郡王被他们当枪使，自己还傻傻的看不出来，直郡王仗着序齿爵位作威作福，四爷也不能拿他怎样。

　　另一边是太子，更加不能得罪，饶是四爷和太子费了许多口舌，太子还是坚持让四爷通融，四爷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

　　追缴库银的事儿刚开了个头，一批老臣仗着劳苦功高不肯还钱，这边还有皇阿哥出面和四爷讲人情，别说充盈国库了，就连银子的影儿都见不到。

　　尤绾听四爷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也是发愁，沉思片刻，才和四爷道：“不如你先将这两份名单放放，这上面的人还不值得你亲自去追。皇上既然给你分派了人手，总得让他们办点实事儿。”

　　四爷看向她：“你仔细说说。”

　　尤绾先拿出太子那份，道：“这些人仗着太子撑腰，若是你去追，他们定然去找太子，这就是个死局。要想让他们还款，还得擒贼先擒王，你得说通太子还钱，底下的官员们才会效仿。”

　　太子借了六十万两盖园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只有太子带头换了这笔钱，下面那些人自然不敢再拖欠。

　　而且太子身份摆在那儿，只有四爷亲自上门，否则其他人恐怕都见不到太子一面。

　　“至于直郡王和那些老臣，就让田大人和年大人去吧，他们是皇上挑中的，想来也是办事认真的人。”

　　四爷语气略有些迟疑：“若是他们办不好……”

　　“若是两位大人拉不下这个脸面，你还不如早些奏请皇上，再拨两个得力的来。不然你一个人怎么能追得了那么多家，就仅仅跑一趟下来，就得花三日时间。”尤绾道。

　　皇上只给了十日的期限，这根本就是完成不了的任务。

　　四爷当然也明白这点，沉默片刻，还是听从了尤绾的想法，接下来就是怎么分配这两个人的问题。

　　“年羹尧人脉更广些，让他去追大哥那边倒是不错，只是……”四爷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尤绾问道。

　　“他的亡妻是明珠家的人，怕是和大哥抹不开面子，还是让田文镜去更好些，年羹尧就去和那群老臣们辩去吧。”四爷拿定了主意。

　　尤绾倒不清楚年家和纳兰家还有这层亲戚关系，谁能想到年羹尧后来还成了四爷的人，现在看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八爷党吗？

　　四爷陪尤绾用过午膳，拿着名单就出府了，将差事吩咐给下属，自己就去了毓庆宫。

　　*

　　芳兰阁这边，张格格被打了三十大板，后腰血红一片，是被前院的人抬回院子的。

　　她趴在榻上，嘴里还在喊着要见福晋。伺候她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并上守院的小太监，头一回遇上的主子便是张格格这样的，几个人吓得都不敢出来了。

　　郭格格在隔壁屋子，将张格格的惨叫声听得分明，脸色越发惨白。

　　待发现声音越来越虚弱，郭格格忙叫来自己的婢女，让她去正院找福晋。

　　伺候郭格格的叫小荷，原是和张格格的婢女一同被买进府的，不过年岁稍大些，看事情也更明白些。

　　她和郭格格说：“格格您还是别管张格格那边的事儿了，方才正院的赵嬷嬷来瞧过，连府医都没给张格格传，只扔下了两瓶药膏，让张格格好好学规矩。您就算这时候去找福晋，福晋也不会管张格格的。”

　　郭格格没想到张格格只是出去了一趟，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如今福晋还不管她，岂不是让张格格自生自灭吗？

　　郭格格心里霎那间凉了一大截，再也不说让小荷去正院通报的话，默默将房门紧闭，企图隔绝张格格那边的叫声。

　　第二日，郭格格早早地便起了。昨日半夜里张格格许是疼得厉害，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闹得她根本没睡好。

　　“格格，咱们今日该去给福晋请安了。”小荷在外面叫她。

　　郭格格忙答应一声，装扮素净地出了门。

　　到了正院，郭格格算是来得早的，赵嬷嬷给她安排了最末的位置。郭格格也不敢坐下，一直等到几位格格都来齐了，李侧福晋也坐下，她才敢虚虚坐在凳沿上。

　　福晋和尤侧福晋都还未到，几位格格都懒得说话，只有武格格瞪着郭格格，像是要把她撕了似的。

　　郭格格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忙低下头。

　　武格格上下打量她几眼，挑剔道：“我瞧着这新来的妹妹也没什么特殊的，怎得就能被福晋亲自接进府，又藏着掖着的，咱们之前都没能听到消息。”

　　郭格格声音微发紧：“这、这位姐姐过誉了，我、我也不太清楚。”

　　她一副可怜样，连头都不敢抬，武格格轻嗤一声，脸上写满不屑。

　　说话间，福晋从里屋出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福晋扫了一眼，发现只有尤绾还没来，脸色略有些难看。

　　赵嬷嬷扶她坐下，福晋看向最末位的郭格格，问道：“你也来府里好几日了，可还住得习惯，有什么缺的需要置办的，都和赵嬷嬷说。”

　　郭格格赶忙起身答道：“奴才这些日子在府里一切都好，多谢福晋关心。”

　　福晋朝她温和笑笑，摆手让郭格格坐下。

　　李侧福晋在一旁悠闲道：“福晋您这话问得就多余了，妾身看两位格格才进来几日，便已经将府里上下摸得清清楚楚了。昨日听说张格格还拎着鸡汤去了前院，这事儿咱们可都不敢做呢，也只有张格格一片诚心，对主子爷关怀备至，可惜啊……连书房的大门都没进，就被打出来了。”

　　她啧啧两声，不知是在惋惜，还是在看笑话呢。

　　福晋沉着脸训斥她一声：“李氏你莫学那些长舌妇，拿着后院的事嚼舌根。张格格初入府不懂规矩，这次受了罚定然会长记性的。我记得你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性子，如今吃了这么多次教训，还没改过来吗？”

　　李侧福晋脸上的悠闲神色端不住了，嘴唇顿时抿得紧紧。张格格那事儿本就不光彩，硬闯书房被尤绾两句话就打出来，别说见四爷了，恐怕四爷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见，说出去别人都能笑死。

　　福晋偏偏要护着自己的脸面，不让她编排，还拿她十多年前做格格时的事情出来讲，实在是把她的面子往地上踩。

　　这不是既说她不懂规矩，又说她年纪大吗？李侧福晋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正当此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清梅打帘，尤绾施施然走进来，朝着福晋稍一福身：“还请福晋恕罪，今早上元哥儿用膳时闹了些，妾身便来迟了，福晋莫怪。”

　　福晋只能笑着让她坐下：“你照顾元哥儿辛苦，不过这么点小事，我又怎会怪你。”

　　尤绾甫一落座，便对上李氏黑墨般难看的脸色，她笑着问道：“这是谁给李姐姐气受了，怎得这么不高兴？”

　　李氏当然不敢讲是福晋申饬她，撇了撇嘴道：“这不是昨天张格格去见主子爷，被人从书房赶了出来。想想我们都多久没见到主子爷的面了，寻常也去不了前院，也就你那芙蓉院，近水楼台先得月，常常能见到主子爷。”

　　李氏确实是许久没见四爷，不过她倒不是想念四爷，而是见不到四爷，她就没机会去前院，没机会见三阿哥。

　　武格格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只是对着尤绾，她可不敢露出妒忌的表情。

　　尤绾看在眼里并不在意，只笑了笑：“李姐姐这话我可担不起。这几日四爷忙皇上派的差事，日日在外奔波，我也是见不到他的。”

　　李氏嘀咕一句：“也不知道这账得追到什么时候。”

　　福晋也关心这一点，她刚把两个新人接进府，眼瞧着张格格还未见到四爷，就折了用处，如今只剩下个郭格格，福晋实在是怕夜长梦多，得赶紧让四爷见到郭格格才是。

　　但她根本不知道四爷的安排，只能趁着这个时候问尤绾：“四爷平日里见你最多，你可知晓四爷的差事得办到何时，四爷有没有和你提过，这追账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弄清楚这些，她才好见缝插针，往四爷身边送人啊。

　　坐在末位的郭格格听见福晋问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




71.  纯添乱   　　　武格格瞧见郭格格这副模……

　　武格格瞧见郭格格这副模样, 只当是她也想着赶紧见到四爷，又是嘲讽地嗤笑一声。

　　福晋的话问得如此直白，尤绾脸上笑意微敛：“福晋说笑了, 主子爷虽常往我那儿去, 但我不过一后宅女子, 主子爷怎么会和我说府外的公事呢？这话就算主子爷敢说, 我也是不敢听的。福晋这么说，不怕传出去，惹得众人非议吗？”

　　清宫祖训有言，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虽然四爷现在还没到那个位置, 她也不算后宫女子, 但若是旁人知晓，四爷会和侧福晋商议朝政, 那可就闹笑话了。

　　外人只会认为四爷听信妇人言论, 没有主见, 传到康熙爷耳朵里，肯定会对四爷印象大打折扣。

　　如今就有个现成的例子，隆科多的小妾李四儿插手隆科多的公事，甚至索要行贿，惹得风言风语，康熙爷护着佟家, 隆科多如此行事暂且无妨。

　　若这种流言发生在四爷身上,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绾轻抿一口茶，神情严肃：“福晋以后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 免得旁人误以为咱们府里不分内外，纲纪不明，坏了四爷的名声。”

　　福晋方才心急, 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听了尤绾这话，一时讪讪地下不来台：“原是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误会你了。”

　　尤绾只低头喝茶，没理福晋。

　　郭格格凝神听了半晌，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听到，心里难免丧气。

　　之后福晋随便说了两句，便让众人离开了。

　　尤绾扶着清梅率先走出正院，快要到芙蓉院的时候，瞧见后面树木掩映中的芳兰阁。

　　她道：“这地方又小又偏，我平日里都留意不到，福晋这次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清梅想想这件事就觉得生气，把人送到主子面前添堵，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有福晋能做的出来。

　　“主子您别看了，要奴才说，新来的那两位格格就该住这种小院子，进府突然来路不正，要是她们能住的再偏远些就好了，不会惹主子生气。”

　　尤绾嘴角忍不住勾起：“我哪会为她们生气，只是怕人多了，又会生事。”

　　如今四爷不常在府中，福晋日日想着怎么捧新人，就怕有人趁机作乱。

　　＊

　　四爷这两日在太子那儿吃了闭门羹，所幸田文镜那边进展不错，他性格刚直不惧权贵，八爷手下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十爷更是被他堵的家门都不能出，原本吵吵嚷嚷着要去大街上卖家产还债，田文镜直接帮他找到当铺老板，一一罗列十爷府上的奇珍古玩，势必要将十爷的二十万两抠出来。

　　这晚四爷踏着月色回了芙蓉院，一连两日太子都不见他，四爷心里也是烦躁，吃夜宵时就和尤绾发泄起不满来。

　　“太子这边称病不出，那群老臣对着亮工倚老卖老，亮工又年轻气盛，这追了两日，除了气倒两个老臣，没有半点进展。”四爷紧紧锁着眉，嘴里食不知味。

　　尤绾知晓年羹尧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一路青云，按理说这样的人，确实是还有些傲气的，对上那些老臣，可不是针尖对麦芒，早晚得吵起来吗？

　　这一个个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别给气出个好歹来。

　　尤绾有种不好的预感，便问道：“那您可知道年大人今日去了谁府上，那些可都是皇上身边的股肱之臣，可别给气病了。”

　　四爷回忆一下，说道：“今日应该是去魏东亭府上，他借的银两都被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花了。魏东亭这几日还重病不起，这账实在难讨。”

　　一听这名字，尤绾猛地记起来，这位可是因为还不上债，被逼急了自缢而亡，听四爷这意思，魏东亭已经重病了，若是再来个重大打击，岂不是很难撑过去？

　　尤绾忙夺下四爷的碗筷，把他往外面推：“你先别吃了，去魏府看看吧，可千万别让魏大人出了意外。”

　　四爷才吃到一半，就被尤绾推出门，一时人都是懵的。

　　他好不容易拦住尤绾停下来，问道：“这大晚上的你让爷到哪儿去，魏东亭好好在府里躺着，哪里能有什么意外？”

　　尤绾总不能告诉他说自己知道魏东亭会自缢，只好道：“你不是说了吗？年大人气倒了两个大臣，魏东亭年纪那么大了，又是重病，若是一时受不了刺激没熬住，那可就不好了。”

　　四爷愣了一下，尤绾说的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魏东亭好面子，自恃与皇上一起长大，其中情分非一般人可比，这次追款的事情闹大，他确实被折了脸面。

　　尤绾急切道：“你就听我一回，带着太医直接去魏府，有病治病有苦诉苦，可千万别让魏大人一时想不开。”

　　她说的煞有其事语气认真，四爷虽然心里觉得不大可能，但也不敢担这样的风险，太医就没叫了，自己披上大氅，带着几个随从便踏着月色出府。

　　四爷出了门，尤绾自己一个人也睡不着，生怕四爷去得晚，悲剧已然酿成。于是她便让清梅添了灯油，自己坐在桌边打盹，等着四爷回来。

　　她不睡，整个院子的奴才都不能睡。尤绾瞧着清梅她们守得辛苦，便吩咐除了值夜的，其余人都下去休息，不必陪着她等。

　　下人们出去了，尤绾身边顿时清净不少，她让金盏沏一盏茶，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月亮缓缓爬上树尖，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两声鸟叫，划破宁静的夜空。

　　尤绾正撑着脸颊昏昏欲睡，外面忽地响起敲门声，她猛地一惊直起身来。

　　“是四爷回来了吗？”尤绾向金盏问道。

　　金盏摇摇头：“奴才也不知。”

　　她上前去开了门，瞧清眼前景象，却是一时惊讶地瞪大眼睛：“小余子，你这是从来绑来的人？”

　　尤绾闻言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只见余永易脚边躺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太监，嘴里塞着布条，看不清样貌。

　　余永易上前和她禀报：“回主子，奴才方才在院门口值夜，看见张格格身边的小白子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奴才便上去问他话，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奴才还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余永易呈上一封书信。

　　他今晚发现小白子纯属是意外收获，若不是主子要等主子爷回来，院门没下钥，他也不会在外面守门，自然也发现不了行迹可疑的小白子。

　　尤绾打开那封信看了几行，面色忽地冷下来，吩咐余永易：“你将他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吩咐，万万不能放出来。”

　　余永易连声应下，提着小白子就走了。

　　尤绾回到屋子里，信就摆在她手边，等着四爷回来之后给他瞧，好让四爷知晓，福晋挑进府的格格究竟是什么货色。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爷终于回来了，眼底一片青黑，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神情却是满满的庆幸。

　　他和尤绾道：“你是不知道，爷带人去的时候，魏东亭已经悬了梁，幸好爷去的及时，人还没出事儿，被救了下来。”

　　尤绾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又问：“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魏府上……”

　　四爷摆摆手：“魏东亭也是一时受不了刺激，悬梁既是愧疚又是为了自己的脸面，爷和他说通之后，他应该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之后爷又和他儿子谈了许久，这银子花在他身上，总不能让他老子拼了老脸去赖账。”

　　魏东亭被救了下来，四爷也是心有余悸。但凡去得晚了些，都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不过现在虽然人没出事，但这自缢说出去毕竟不好听，若是皇上知晓了，恐怕心里也会不痛快。

　　四爷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这件事会不会在京中流传开来。

　　尤绾这时给他递上了一封信：“您仔细瞧瞧，这是方才小余子在张格格的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

　　四爷拿着那封信，一时没反应过来：“张格格？咱们府里有这人？”

　　尤绾就知道他近日忙，肯定不会关注后院的事儿，便仔细将福晋挑人的事和四爷说清楚。

　　四爷听了不住地皱眉，按理说福晋确实有往府里进新人的权力，可这事儿都不问问他的意见，四爷难免气闷。

　　按他的想法，这府里都不用再进新格格，明摆着就是添乱。

　　四爷打开那封信，刚刚扫了个开头，面色就已经铁青。待看到最后，已经是怒不可遏，他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都晃了两晃。

　　门外的苏培盛一听这动静，忙不迭地滚进来，只听得四爷嗓音中的怒气简直要化为实质：“给爷速速将张氏绑来，还有福晋，都给爷叫来！”

　　苏培盛一听，知道福晋怕是又踩到了主子爷的底线，连忙应声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这就去叫，马上就去！”

　　桌上茶盏被四爷用力摔落，碎片迸溅到苏培盛脚边，苏大公公赶忙脚底抹油跑走了。




72.  八福晋   尤侧福晋祝八福晋和八爷早生贵……

　　福晋最终还是没被叫来芙蓉院。

　　实在是尤绾太困了, 懒得听四爷审问福晋和张氏，自己撑不住就想睡。她连连掩唇打哈欠，四爷原本满腔的怒火, 瞧她这副模样, 只好暂时压下, 拥着尤绾好好睡了一觉。

　　隔日清晨, 临近冬季寒风刺骨。四爷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安静地洗漱用膳，披上大氅出了芙蓉院。

　　“人在正院？”四爷边大步向前走边问苏培盛。

　　苏培盛加快了步伐跟上，嘴里道：“回主子爷的话, 奴才昨晚就依您的吩咐, 将福晋和张格格请到了正院，应该已经等了两三个时辰了。”

　　在寒风中站半夜, 这滋味可不好受。

　　可四爷没发话让福晋和张格格进书房, 谁也不敢开那道门。

　　前院。

　　福晋面色煞白地站在院子里, 饶是穿得多，此时也是忍不住抖着身子，牙齿都冻得直哆嗦。

　　张格格腰伤未愈，直接跪倒在地，比福晋还要凄惨不少。她企图拽住福晋的衣角求情，却被福晋一脚踢开。

　　福晋半夜三更被人从正院叫起, 满头雾水弄不清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张格格, 才明白过来肯定又是这人作了什么妖，才牵连自己。

　　张格格只一味地求她庇护, 却不说自己做了什么。福晋心下越来越沉，张格格连自己犯的事都不敢说，怕是知道兹事体大, 她这次怕是要被张格格坑惨了。

　　天际日光乍现，院门被打开，四爷大步而入，走路沉稳有力，身后大氅猎猎作响。

　　福晋青白的嘴唇微动，想要和四爷搭话，四爷却看都没看她，直接在福晋面前扔下那封信。

　　“福晋先看过这个，再想想怎么说。”四爷径直进了书房。

　　福晋手指冻得颤抖，努力将那封信打开。

　　张格格跪伏在地上，眼睛瞥到那封信，身子簌簌抖得越发厉害。

　　四爷端坐在书桌前，让苏培盛将传召福晋。

　　他冷眼瞧着福晋蹒跚脚步走进来，直到离书桌一丈远，便让福晋停下。没有他发令，奴才们也不敢给福晋搬椅子，福晋只能直梆梆地站着。

　　四爷的目光落在福晋手里的信件上，长眉一挑：“福晋应该看到了吧？你挑进来的张氏，进府不超半月，便心心念念往府外通风报信。福晋对此有何感想，想好如何辩解了吗？”

　　福晋紧紧攥着信，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才不敢相信，这张氏居然是八福晋送进来的眼线。在府里这几日的光景，张氏大半时间是在床上躺着，她根基浅，根本收集不到什么信息，信上只粗粗写了四爷后院有哪些人。

　　只是最让人可气的是，张格格许是担心八福晋责罚于她，在信末尾，居然写自己已经成了后院的新宠，让八福晋宽心。假以时日，定能为八福晋提供有用的线索。

　　张格格之所以这么做，竟然只是因为贪图八福晋赏给她的那几千两银子。

　　福晋都不知道张格格哪来的自信，连四爷的面都没见到，居然敢说自己是新宠，这脑子怕是被狗啃了吧。

　　“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此事。”福晋当务之急就是要撇清干系，她让郭张两人进府固然有私心，但绝不敢往府外送消息，她毕竟是四贝勒府的女主人。

　　“福晋一句不知，就能糊弄过去了？”四爷眸底忍不住露出讥讽意味，“这张氏难道不是你带进府的吗？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晋引贼入室，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福晋哑口无声，她当时光顾着看脸了，根本没来得及调查两个新格格有何异样，如今被四爷抓到现行，实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四爷抬手敲了敲书桌，门外的苏培盛端着一碗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双手捧着要送到福晋手里。

　　“福晋，这是主子爷赐给张格格的补药，还劳烦福晋动动手，亲自喂给张格格服下吧。”苏培盛勾着唇缓缓说道。

　　福晋盯着那碗药，漆黑的汤水倒映着她毫无血色苍白的脸。福晋自然不会傻到认为这真的是碗补药，四爷这个时候赐下来的，只能是结果张格格性命的毒药。

　　福晋抬头看了眼四爷，只见四爷冰冷的眸子里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福晋颤抖蜷缩的手指勉强接过汤药，转身向门外走去。

　　四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外面张格格惨叫两声，之后便是半点声息也无，福晋拿着空荡荡的碗进来，身体僵硬地跪下。

　　四爷这时才稍稍往前倾身，嘴里冷声道：“张氏已死，她的来历和死因不能被外人知晓。爷还需要福晋帮着想个说法，让张氏死得明明白白，不能让外人生疑，这点福晋可能做到？”

　　福晋愣愣地点头。

　　“另外，福晋在外冻了一夜，想必身子定然熬不住，这以后的日子就别出正院了，府里事务全数交予侧福晋打理便好。福晋日后也不必再往府里进新人，爷不想再见到类似的事情发生。”四爷三言两语，便相当于变相地软禁了福晋，还要卸下福晋管家的权利。

　　福晋想要出言挽回，却被四爷叫人，将她扶出去。

　　苏培盛脸上挂着虚虚的笑，将福晋送到院门口，传达四爷的意思：“启禀福晋，主子爷方才和奴才说，张格格去的突然，主子爷心中不忍，还希望福晋能够为张格格多抄几卷经书，吃斋念佛，以求张格格早日轮回。”

　　他伸伸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立刻提来一整箱经书，落到地上的时候都激起一阵灰。

　　苏培盛道：“主子爷说了，刺血为墨，书写经典，更能以表诚心，可供死者，免得张格格死不瞑目，半夜回来寻仇呢！福晋您说是不是？”

　　苏培盛此话刚出，福晋身子便是一僵，明明是已近寒冬，她额角却流下了豆大的汗珠，身子抖得宛如寒风中的落叶。

　　苏培盛满意地笑笑，让人提着经书跟随福晋回正院，这才折到四爷身边伺候。

　　“主子爷，张格格身边的人都已经审问过了，据那个送信的小太监说，张格格应是进府前便被人收买，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打听府里的情况。只是手头的几百两银子快用完了，张格格才想出这么个主意，企图再从八福晋手里要些银子，这才败露行径。”

　　苏培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奴才还从张格格的屋子里搜出她们之间往来的信件，主子爷请看。”

　　张格格实在是蠢得可以，这么明显的证据也要留下，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日后在勒索八福晋一笔。

　　四爷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将证据都留下，老八媳妇办的事，老八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留着日后都有用。另外，福晋带进来的另一个格格，也要派人监视，如有异动立刻来报。”

　　苏培盛连声应是，又忍不住问道：“那八爷那边，主子爷就这么轻易放过……”

　　四爷听见这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浮现淡淡笑意，道：“咱们不必动手，你尤主子那边，自然会替爷出气。”

　　*

　　芙蓉院。

　　尤绾睡到中午才起来，用午膳时，便听得张格格突发恶疾暴毙的消息。

　　这院子里的奴才中，知情的也就余永易和金盏两人，都知道不能乱说。故而清梅她们都以为张格格是真的身患恶疾。

　　清梅庆幸道：“幸好请安时张格格没来，不然要是不小心传给府里其他人，那可就……”

　　她忙拍拍自己的嘴：“呸呸呸，不能乌鸦嘴，奴才可什么都没说，老天爷别当真。”

　　尤绾笑了笑，将清梅支出去带元哥儿玩，转头把余永易叫了进来，吩咐几句话。

　　余永易听了尤绾的主意，立即吓得大惊：“主子，这、这法子实在太、太……”

　　“怎么？你敢不听我的话？”尤绾睨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银箸。

　　余永易连忙摇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怕办不好。”

　　侧福晋居然让他将张格格的尸体收敛好，送给八福晋做贺礼，张格格是暴毙而亡，死状定然十分凄惨，这八福晋看到了，还不得吓出个好歹来。

　　“这有什么办不好的？她家就在隔壁的贝勒府，你找个箱子装好，怎么可怕怎么摆，外面封得严实点。这箱子务必送到八福晋面前，让她亲眼看到，不办好这件事，你就别回来了。”

　　尤绾将自己的名帖递给余永易：“拿着这个，八爷府的人肯定会放你进去，就说是四贝勒府的尤侧福晋送来的，祝八福晋和八爷早生贵子、儿女双全。”

　　余永易颤抖着手，将名帖接下，已经在想八福晋听见自己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当场送他去和张格格作伴？

　　余永易稍作休整，按照尤绾的吩咐，走了趟前院，将“贺礼”都准备好，带着一帮五大三粗的前院侍卫去拜访八福晋。

　　八爷府上，八福晋正和九福晋并十福晋喝茶。

　　十爷近日被田文镜烦的头疼，十福晋为躲他，日日跑到八福晋这边享清闲。

　　听说是四爷身边的尤侧福晋来送礼，几人一时有些愕然。

　　十福晋道：“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这位小四嫂来送礼了？”

　　八福晋做了亏心事，难免有些心虚，轻咳两声，让人将余永易叫进来。

　　只见两个壮实高大的侍卫提着个封得严实的箱子进来，上面歪歪斜斜贴着封条，一看就不是精心准备的。

　　九福晋和十福晋更是一脸茫然。

　　余永易笑着上前，对八福晋道：“奴才给八福晋请安，这是咱们府上的尤侧福晋特地为八福晋准备的礼物，特命奴才送来，还要奴才看着您亲自打开，侧福晋才能安心。”

　　八福晋狐疑地看着那箱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余永易讪讪一笑：“奴才也不清楚，想来是些古董珍玩吧。咱们侧福晋说了，八福晋出身高贵，寻常物件定然入不了您的法眼，今儿这样绝对是别出心裁，世上只此一件。”

　　八福晋明显不信，缓缓移步上前，撕开了那胡乱贴上去的封条。

　　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瞬间闯入八福晋的眼帘，八福晋立即瞪大双眼，满脸惊骇，浑然一副惊吓过度的反应。

　　九福晋和十福晋很是好奇，探头看去，待看清了其中景象，两人当即震惊地叫出声来，捂着眼睛散开。

　　余永易仿若没看见几位福晋失态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尤侧福晋特令奴才，以此礼恭祝八福晋和八爷早生贵子儿女双全，永结同心比翼双飞。侧福晋还道，善恶终有报，八福晋今日做下的事，来日终究会有报答的，还望八福晋好自为之。”

　　八福晋瞪大眼睛看着他，颤抖着手指向余永易：“你、你！”

　　她身子一软，忽地闭眼便倒了下去。

　　九十两个福晋连忙喊人来救，一时间厅堂上混乱不堪，八爷府上的下人们都跑了上来。

　　余永易趁乱带着人溜走了，心里忍不住后怕。

　　这八福晋，别是被主子一番话气晕了吧，要是不小心气出病来，那可就……太好了！

　　余永易心里暗喜，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73.  年亦兰   　　　　    四福晋病了，……

　　四福晋病了, 八福晋也病了，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关了院门, 再也不出来。

　　尤绾只能接过福晋手里的府务, 还好有耿格格和严嬷嬷帮她打理, 一时倒不算太累。

　　转眼间, 皇上定的十日之期已经接近尾声，四爷这边追回来五成欠款，只余下一些老臣并太子手下的人，依旧拖欠不还。

　　只是魏东亭自缢未果一事传进了皇上的耳朵里, 皇上特地将一批老臣召进宫, 推心置腹地聊了大半天，还准备拿出二百万两银子, 替这些老臣还债。

　　老臣们承蒙圣恩感激涕零, 见皇上都拿出二百万两私库白银, 他们又怎么有脸面拖欠国库银两，纷纷表示就算是掏尽家底，也要将欠的银子还上。

　　皇上开了这个口子，可算是帮四爷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四爷守在户部，就等着那些老臣来还银子呢。

　　没想到这个时候，太子横插一脚, 拦下那些要筹钱还款的老臣, 做主给他们宽限两年，让大家回去慢慢攒银子。

　　“你们都是朝廷的老人, 为皇上为百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这大清朝可是你们撑起来的。如今皇上体恤诸位，拿出二百万两白银填补大家的账, 就是不愿让大家受累。”太子挥挥手让诸位老臣回去，说是剩下的欠款不着急还，他给诸位担着，只要两年之内凑齐，这事儿就算结了。

　　四爷眼瞧着太子将众人赶回去，即将到手的欠银就这么飞了，太子说得轻巧，殊不知皇上那二百万两又能抵什么用，他这话一出，不仅这些老臣，剩下没还债的官员，也都纷纷当起了缩头乌龟，本来要还钱的，现在都开始哭穷。

　　太子还教导四爷：“老四，皇阿玛都松了口，你就别追得那么紧。孤知道你一心想办好这件事，但皇阿玛的意思你不能不顾及，逼得太急，有损皇阿玛的仁名。”

　　四爷气极反笑：“二哥的意思，是弟弟急功近利，不曾揣摩圣心，还要多谢二哥教导了。”

　　太子拍拍他的肩，勉励道：“你是个办实事的，可这治国之策，不仅讲究实干，还要注重平衡之道，这件事你听二哥的，就这么办吧。”

　　太子这么一搅和，追比户部欠款一事就算黄了。

　　皇上知晓太子的所作所为，也不曾说什么，欠款还有五成尚未追回，四爷便在朝堂上自请认罪，皇上未赏未罚，看不出来是否满意四爷的表现。

　　下了朝，四爷就称病在家休息。他先是去江南筹款赈灾，又是忙追缴欠银一事，前后像陀螺似的连连转了两个月，饶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不慎得了轻微的风寒。

　　虽然病情不重，但四爷懒得再上朝应对那些人，干脆就说把自己说成重病不起，四贝勒府也闭门谢客，一时间门庭冷落。

　　除了十三爷和十四爷常常上门探望，其他的人都没了踪影，四爷倒是乐得清闲。

　　只是每每十三十四来的时候，尤绾都得陪四爷演戏。

　　四爷只需要躺在床上装病，尤绾还要忙前忙后地假装伺候，一会给四爷喂药，一会给四爷用浸湿的毛巾热敷。就连元哥儿都学会了照顾阿玛，举着小拳头给四爷捶背按肩，每日跟着尤绾来前院玩。

　　“吹一吹，热热就飞走了哦！”元哥儿鼓着小腮帮子，对着四爷的脸吹气，一直到把脸都吹红了，才装模作样地伸手，在四爷额头上摸了摸，煞有介事道，“嗯，不烫了，阿玛的病被元哥儿治好了。”

　　四爷偷偷笑，尤绾在旁边看得直无语，真想告诉元哥儿，你阿玛本来就没病，那额头一点都不烫，再摸也是那样。

　　元哥儿深觉自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阿玛的病治好，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到尤绾面前：“额娘，你看我棒不棒？”

　　尤绾只能点点头。

　　“那我能不能出去找哥哥玩？”元哥儿笑得一脸灿烂，小手背在身后，扬着头像个福娃娃。

　　尤绾面对这般可爱的笑容，硬下心肠：“不行，哥哥们在读书，你不能去捣乱。”

　　前些日子四爷将四阿哥和五阿哥全都带到了前院，开始给这两位小阿哥开蒙。元哥儿从此没了玩伴，一个人在后院无聊极了，所以心心念念的都是要到前院找五阿哥玩。

　　可是元哥儿不懂事，尤绾总不会分不清轻重，让他去打扰五阿哥。

　　额娘的态度太坚决，元哥儿面对强权，只能委屈巴巴地点头听话。

　　四爷嘴角轻勾，伸手将元哥儿抱起来，道：“元哥儿要不要学着认字读书？若是你赶上哥哥们的进度，阿玛就允许你进书房，如此这般，就能日日和哥哥们玩了。”

　　“真的吗？”元哥儿睁大眼睛，脸上表情跃跃欲试，“那我也要读书，读书好不好玩？”

　　四爷颔首道：“那是肯定的，你瞧哥哥们在书房里一坐便是大半天，如果读书不好玩，那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待在里面？”

　　元哥儿歪头想了想，觉得阿玛说的很有道理，立即拍手道：“那元哥儿也要读，阿玛你教我。”

　　四爷嘴角笑意更甚，应了句好，紧接着让人把自己开蒙时用的书册拿来。

　　尤绾瞧着四爷几句话就哄骗元哥儿学认字，仔细算算元哥儿如今不到两周岁，四爷会不会太心急了些？

　　她想起后世的家长辅导孩子功课，没几个不崩溃的，要是四爷被元哥儿气到，就该意识到自己这个决定有多离谱了。

　　＊

　　年府。

　　年羹尧带着闷气回了府，年遐龄年大人让他过去答话，年羹尧直接说自己身子不爽，让奴才回绝了阿玛。

　　年大人知道自己的二儿子心高气傲，这次跟着四贝勒追缴欠款，前后奔波十天，最后半点功劳没捞到，反而受了一肚子气到处碰壁，怕是心里不舒服，就随他去了。

　　年二小姐年亦兰听到二哥回府，当即吩咐丫鬟准备好补汤，带着人要去探望二哥。

　　年羹尧对这小妹妹向来疼爱，听到是她来，便让人开了门。

　　“二哥办差辛苦，妹妹特地让人熬了乌鸡汤，里面加了滋补的药材，二哥多尝尝。”年亦兰亲手将汤盅端出来。

　　年羹尧最疼爱的便是小妹妹会关心人这一点，虽然年亦兰如今才满十一，但是心思细腻性格温和，浑然不像别人家的姑娘蛮横无理，年家上上下下也都宠着这最小的女儿。

　　年羹尧喝汤之时，年亦兰细心地给他递上帕子，问道：“二哥这次是跟着哪位阿哥办差啊？”

　　年羹尧头也不抬：“是四贝勒。”

　　“四贝勒是……”

　　“你肯定不认识，四贝勒是德妃娘娘的儿子。这位贝勒爷倒是个务实的人，可就是太冷了些，也不知变通。这次差事没办好，问题出在太子身上，他偏偏将罪过全揽了下来，害的你哥也跟着惹了一身腥，半点功劳没有。”

　　年亦兰听哥哥发牢骚，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原来是这样啊，哥哥你如今和四贝勒相熟吗？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年羹尧摇摇头：“一般般吧，不怎么熟。”

　　他继续舀了勺汤，忽觉不对，猛地抬起头来，黑眸紧紧盯着自家妹妹，神色晦暗不明：“你怎么突然对四贝勒这么上心？！”

　　他知道妹妹养在深闺，从未关心过府外的事，这次怎么忽然问起外男来了，这绝对有问题。




74.  桃花酥   　　　　    年亦兰被哥哥……

　　年亦兰被哥哥如炬的目光牢牢盯着, 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移开眸去，脸上显出几分惶然来。

　　“我、我只是关心哥哥, 想知道你的上级是什么人, 办差辛不辛苦。原来这个是不能问的吗？那我下次不问了。”年亦兰小心翼翼地说道。

　　年羹尧本有些狐疑, 但瞧见妹妹脸色都白了, 怕是被他突然发问吓坏了，连忙收了脸上的阴沉，道：“倒也不是这缘故。这次不过是皇上让我跟着四贝勒办差，以后哥哥和四贝勒想来应该没什么交集, 你不必问他了。”

　　年亦兰只好点点头, 道：“我都听哥哥的。”

　　待回到自己的院子，年亦兰叫来自幼侍奉她的丫鬟花露, 这丫鬟是家生子, 阿玛额娘都在府里当差。

　　年亦兰吩咐她：“你让你额娘替我打听打听, 如今的四贝勒府都有些什么人，四贝勒有几房妾室，膝下又有几个阿哥，都事无巨细地回来禀告我。”

　　花露听见这话，忙道：“小姐，这四贝勒可是皇阿哥, 您怎么突然问起他的消息？四贝勒可是外男, 小姐您不该……”

　　年亦兰直直看向她，稚嫩清秀的面容上是与年岁不符的沉稳冷酷, 花露看见这样的小姐，忍不住被吓得后退几步，道：“奴婢、奴婢知道了, 小姐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办妥的。”

　　年亦兰面无表情地颔首：“这件事别让老爷夫人知道，也万万不可走漏了消息。否则……你是知道后果的。”

　　花露连连点头，眼底泄出几分恐惧。

　　*

　　这个冬天，四爷佯装重病，在府里躲了两个月，连带着年关也是草草走个过场。眨眼间，时间便来到了康熙四十七年。

　　二月，皇上再一次巡幸畿甸，太子、直郡王、十三爷，并上十五十六十八三个小阿哥随行。

　　四爷“久病初愈”，推了朝中的事，带着一家子来到温泉庄子上休沐，看那样子，京中的事他倒是半点不想过问。

　　这次不同于往日，之前尤绾来庄子上，都是四爷单独带着她，这回府上除了生病的福晋，其他人都跟着来了。

　　庄子上的管事嬷嬷提前被四爷知会过，安排院子时，自然将尤绾和元哥儿安置在离前院最近的院子里。

　　李侧福晋瞧见连哼好几声，大格格站在她身侧，冷冷瞧了李侧福晋一眼：“额娘鼻子也不舒服吗？要不要女儿和阿玛说一声，让您回去和嫡额娘作伴？”

　　李侧福晋忙收了声，抿了抿嘴，脸上神色讪讪。

　　这次来庄子上，因着大格格是女眷，又到了年纪，不方便在前院住，四爷便让她跟着李氏住同一个院子。

　　可是大格格还没有忘记李氏当初不问她意愿，便要将她嫁进乌拉那拉家的事，用自己的亲事为二弟三弟置换靠山，大格格心里还藏着怨气呢。

　　她叫上身边的嬷嬷丫鬟，带着自己的箱笼先李氏一步进了院子，收拾好东西便关上房门，一直到用膳时才出来。

　　元哥儿头一回来这庄子上，甫一落地，就跟着四阿哥和五阿哥跑得没影了，奶嬷嬷们都在后面追着跑，免得小主子们出事。

　　尤绾让下人们将房间收拾出来，这院子宽敞，元哥儿的屋子就在她旁边，院子中央还有四爷提前让人定制的螺旋滑梯。

　　待房间收拾得差不多，元哥儿跑回来找尤绾，追着她问：“额娘，我的小狗呢？我怎么没瞧见。”

　　尤绾一时愣住：“小狗？你哪来的小狗？”

　　元哥儿举着手比划：“就是这么大，黑乎乎的。”

　　尤绾茫然地摇摇头。

　　元哥儿又提醒她：“额娘不记得了吗？你说过的，元哥儿是在庄子上出生的，庄子上还有小狗，现在元哥儿在这，可是小狗不见了。”

　　元哥儿滴溜地转着大眼睛，拽着尤绾的衣角：“额娘是不是把小狗藏起来了？”

　　尤绾这才听明白，元哥儿怕是以为来的这个温泉庄子就是他出生的皇庄，想在这儿找到小狗崽崽。

　　尤绾告诉他两个庄子并不在一处，元哥儿想要的小狗还要离这有十里路呢。

　　元哥儿的心愿泡汤了，亮晶晶的眼眸黯淡几分，失落地垂下头。

　　他背着小手，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尤绾看元哥儿这么闷闷不乐的，心里也有些不忍，吩咐膳房中午给元哥儿多加一碗鲜虾羹。

　　元哥儿喜欢这个，但尤绾往日担心他吃多了受寒，极少点这道菜。

　　没想到傍晚，元哥儿抱着个黑黝黝的小狗进了院子，胖嘟嘟的小脸笑成花。

　　“额娘你快看！我的小狗。”元哥儿费力地举着怀里的狗崽向尤绾展示。

　　尤绾仔细瞧了瞧，这狗崽崽顶多三个月大，浑身漆黑，唯独额头正中央一撮白毛，黑琉璃般的圆眼睛十分可爱，机灵地看着周围。

　　“你这是从哪抱来的？小心等会大狗来找你，把它叼回去。”尤绾问道。

　　元哥儿咧嘴笑了两声：“是阿玛送给我的，大狗要找也是找阿玛，不找我。”

　　“你阿玛送的？”

　　这时四爷从门外进来，伸手接过元哥儿怀里的小狗。

　　“元哥儿下午去找我，说是想要小狗。我就派人去了旋风那里，刚好它前三个月才下一窝，便挑了只给元哥儿送来。”

　　四爷抱着小狗可比元哥儿稳当多了，尤绾看这小狗可爱，忍不住上手逗弄，嘴里道：“它才三个月大，元哥儿又不会照顾，到头来还不是我们养着。”

　　四爷笑了笑：“无妨，我给元哥儿添两个养狗的小太监，免得他不知轻重，将这小狗养伤了。”

　　元哥儿在旁说道：“阿玛额娘，你们不要再叫它小狗了，我给它取了名字。”

　　“哦，那它叫什么？”四爷饶有兴趣地问道。

　　元哥儿摸摸小狗的头，认真说道：“它叫黑将军，等它长大了，就是狗狗里的将军。你们说，这个名字威不威风？”

　　尤绾原以为元哥儿只能取出小黑大黄这样的名字，没想到比她想得要好得多，不由得问道：“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谁教你的？”

　　“十四叔啊！十四叔说大将军威风，那我就封小狗当个黑将军，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它。”元哥儿语气十分霸道。

　　四爷听见这话，道：“老十四自从入了军营，看起来是稳重多了，没想到还是爱玩爱闹，把元哥儿都带得淘气了。”

　　尤绾心想元哥儿本来也不算乖啊，怎么就成十四爷的锅了，四爷这话要是让十四爷听到，还不知道十四爷会委屈成什么样呢。

　　元哥儿自从有了黑将军，这院子就再也关不住他了，天天带着黑将军出去乱晃。

　　五阿哥他们到了庄子上依旧要读书做功课，元哥儿这会多了小狗作伴，也不像之前那般，总是想要找哥哥玩了，庄子旁边的山林和马场才是他的乐园。

　　尤绾想着元哥儿也就这两年能好好玩玩，等到了进书房的年纪，按照四爷教儿子的习惯，怕是半点都不得闲。故而也不强把他摁在身边，吩咐伺候的人好好跟着，不让元哥儿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天气渐渐转暖，庄子上比京中的气候要温和不少。不过二月底，庄子上的桃花便开了大半，众人都换上轻便的春装，拂动的春风里都飘着桃花的香气。

　　尤绾让膳房做好桃花酥，分出几份送到前院给四爷和几个小阿哥。这点心精巧鲜亮，外形宛如桃花般娇艳，尤绾又额外准备一份送给大格格，想着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这种点心。

　　余永易奉命去给各院送桃花酥，回来的时候向尤绾禀报，说是大格格不在房里，带着随从去了庄子旁边的马场，那点心余永易便交给了大格格身边的教养嬷嬷。

　　尤绾微微蹙眉：“那嬷嬷可和你说，大格格都带了些什么人？”

　　余永易想了想回答道：“除了平时伺候大格格的贴身侍女，另外还有主子爷拨给大格格的两个太监，都是会些功夫的。奴才打听到大格格这些日子和李侧福晋闹得僵，常常去马场散心，今日已不是头一回了。”

　　尤绾听见跟着的人不少，这才放下心来，大格格在自家地盘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

　　马场西边，大格格正从马厩中拉出自己的白凤。

　　白凤通体玉白，性情温顺，是跟着大格格一起长大的坐骑。

　　元哥儿扒着栏杆眼巴巴地瞧着，脸上写满艳羡，道：“大姐姐，你这匹马可真好看啊，能不能让元哥儿骑一下？”

　　大格格一身大红骑装，身段修长玲珑，英气十足。她手里攥着鞭子，腿下一施力，蹬着马鞍便上了马。

　　对上元哥儿渴盼的视线，大格格微微俯身，唇角轻勾：“这个你不能碰哦，带着你的黑将军离远点，小心被撞到。”

　　元哥儿捞起脚边的黑将军，往后退了几步，给大格格让路。

　　大格格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双腿一夹，白凤便如一道离弦的箭飞奔出去。

　　元哥儿站在原地，惊讶地目送着大格格离去，嘴巴都合不拢了。

　　伺候他的小太监走上前，说道：“主子，咱们还是听大格格的，先回去吧。马场上到处都是马，可得小心别冲撞了您。”

　　元哥儿听见这话，眼睛里瞬间闪出惊喜的光：“你说这儿到处都是马，那它们都是咱们家的吗？”

　　大姐姐的马他不能碰，不代表其它的马他坑不来啊！

　　小太监点点头：“自然都是咱们府上的。”

　　元哥儿立即开心地跳起来，抱着黑将军就往外冲。

　　身后的奴才们吓得忙抬脚跟上。

　　“小主子，小主子，您慢点啊！”

　　与此同时，马场另一边，十四爷正带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练习骑射。

　　“阿尔松阿，这是我四哥的马场，你瞧瞧，够不够大！”十四爷挥着马鞭指了一圈，“无论是从你阿玛那边算，还是从姨母这边算，四哥和我都是你的表兄，这片马场你放开了玩，以后再想来，就报你十四爷的名号。”

　　十四爷身边是一个穿着玄色骑装的少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姿矫健五官俊朗，眉毛浓直，带着一股刚正敦厚之气。

　　阿尔松阿是钮祜禄家阿灵阿的次子，他阿玛阿灵阿是孝昭仁皇后的弟弟，额娘乌雅氏是德妃娘娘的亲妹妹，不论从哪层血缘关系上讲，阿尔松阿都是四爷和十四爷的表弟。

　　虽然有着这样显赫的家族做靠山，阿尔松阿却还是保持着一份憨直的忠厚。十四爷向来不喜欢和钮祜禄家那帮子老狐狸打交道，对于这个小表弟，还是挺喜欢的。

　　这次趁着皇上不在，他来四爷这边跑马，顺便就将阿尔松阿带上了。

　　他拍拍小伙子的肩：“等你练好骑射，十四爷带你进军营立功，让姨母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阿尔松阿严肃地颔首，额角浸着汗珠，附在小麦色的皮肤上，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马厩里的马被牵了出来，几个少年一人选了一匹，十四爷有自己坐骑，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身后几个少年纷纷打马跟上。

　　一时间马场上尘土飞扬，嘶声不断。

　　大格格骑着白凤在外围转了两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策马过来。

　　还未完全进入围场，忽地注意到栏杆外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栏杆足足有六尺高，不知是谁出力，将元哥儿抱到栏杆上头，他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树桩子一般粗的栏杆上倒是刚刚好。

　　黑将军就趴在他怀里，一主一宠的表情高度相似，全都齐刷刷地看着围栏内的马，每每当跑马的人带着马做出高难度的动作，元哥儿都把嘴张成一个小圆圈，眼睛都陷在上面拔不出来了。

　　伺候他的奴才在下面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把小主子抱下来。

　　大格格拍拍白凤的侧颈，白凤通晓主人心意，带着大格格往元哥儿的方向去。

　　“你们怎么能让元哥儿到那上面去，不知道会有多危险吗？”大格格训斥下面的奴才。

　　奴才们都有苦说不出，这小主子甩开他们，自己爬了上去，足足坐了小半刻钟，谁劝都不下来。他们也不敢贸然伸手，若是把小主子吓得摔倒了，那他们可就小命不保了。

　　大格格让这些奴才们散开，自己驱马上前，对着元哥儿道：“元哥儿，方才尤额娘派人来喊你回去吃点心，你下来吧。”

　　元哥儿正看得起劲，听到大格格的话却是马上转过头来：“额娘喊我了？那我马上就下去。”

　　他放下黑将军，这小狗知道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免得自己滑下去。

　　元哥儿撑着身体就要下来，大格格忙拦住他：“你别动，大姐姐来抱你。”

　　元哥儿哦了一声，乖乖候在原地，脚尖踩在栏杆上。

　　大格格小心地伸出手，快要碰到元哥儿时，眼前的小家伙忽地向下一坠，猛地没了踪影。黑将军嗷呜一声，跟着主人跳了下去。

　　大格格心里陡然一惊，嘴里高声喊着救人，自己策马快速往围场里面赶。

　　奴才们都吓得差点傻掉，一众人忙不迭地跟上大格格。

　　大格格速度最快，才进围场，便看见角落处一群人站着。

　　她心里一凉，当即冲进人群，抬眼便看见中间被围着的少年，以及少年怀里安然无损的元哥儿，黑将军还被主人抱在手上。

　　“敢问这位是……”抱着元哥儿的阿尔松阿问道。

　　大格格下了马，直接将元哥儿夺过来：“我是他大姐姐，方才是你接住了我弟弟？”

　　阿尔松阿点点头。

　　刚才他快要冲到终点，突然看见围栏上有个颤颤巍巍的小家伙，那栏杆上抹了油，一个不慎就容易跌落。

　　眼看着元哥儿处境危险，他连忙冲过去，刚刚好接下掉落的元哥儿。

　　“这次的事多谢这位公子帮忙，还请留下姓名，我会告诉阿玛，备礼登门道谢。”大格格语气诚恳。

　　阿尔松阿有些不自然地挠挠头：“……你们是四贝勒府上的吗？”

　　大格格道：“正是，那是我的阿玛，你接住的是府上最小的六阿哥。”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善意笑笑，有人道：“那你们倒还是熟人呢，这位是阿灵阿大人府上的二公子，也是德妃娘娘的姨侄，这次还是十四爷带我们来此地的，只是十四爷方才去了别处，不在这里。”

　　大格格虽然未出阁，但是对于京中这些贵族姻亲还是了如指掌的，一听这话，便明白了面前这人的身份，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

　　阿尔松阿微微红了脸，示意大格格看看元哥儿：“我瞧六阿哥有些受惊，大格格哄哄他吧。”

　　大格格低头看趴在自己肩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元哥儿，知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这次肯定是吓坏了。

　　她努力回想额娘是怎么哄三阿哥的，抬起手在元哥儿头上摸了摸，嘴里道：“呼噜呼噜毛儿，吓不着。”

　　元哥儿不动，大格格接着说道：“元哥儿别怕，这不是被接住了吗？”

　　元哥儿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小鼻子也泛红，带着哭腔道：“方、方才是怕的，现在好一些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阿尔松阿：“谢谢大哥哥接住我！”

　　阿尔松阿按辈分来讲算是他的表叔，不过元哥儿这么小，还刚受了惊吓，尽管喊错了，阿尔松阿也没出言纠正。

　　大格格点点他的额头，故意吓道：“等我回去告诉尤额娘，尤额娘肯定会狠狠训斥你的。”

　　元哥儿才平复的心情又紧张起来，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抱紧大格格的脖颈，嘴里嘟囔着：“大姐姐救我。”

　　阿尔松阿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

　　*

　　元哥儿一路被大格格抱着回到庄子上，黑将军跟在后面。到了尤绾的院子，大格格才将元哥儿放下，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发生的事和尤绾说了。

　　尤绾原以为元哥儿只是出去玩玩，哪里想到还会发生这样惊险的事，一时间都差点吓晕了。

　　大格格瞧尤绾面色发白，忙说道：“元哥儿后来被人接住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尤额娘再让府医给他瞧瞧吧。”

　　尤绾看向元哥儿，只见元哥儿垂着头站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模样简直可怜极了。

　　尤绾朝大格格点点头：“今日这事多亏有你，还有那位接住元哥儿的公子，我也会派人去道谢，今日就麻烦你了。”

　　她让严嬷嬷将大格格送出去。

　　院门一关，尤绾朝元哥儿摆摆手，元哥儿犹豫了半晌，脚下缓慢移动，蹭到尤绾面前。

　　“额娘我知道错了。”元哥儿抬起头，声音软软绵绵。

　　“那你说说，你哪错了？”尤绾板着脸问道。

　　“我不该爬高，不该甩开嬷嬷她们，不该偷偷去看赛马。”元哥儿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尤绾盯着他半晌，瞥见元哥儿眼睛都红了，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

　　她知道元哥儿从小胆子就大，什么都敢尝试，这府里的人都捧着他不敢说重话，造就了元哥儿这副无所畏惧的性子。

　　这次发生的意外让尤绾明白，自己得好好管教元哥儿了。

　　“这次你确实有错，但是额娘也有错。”尤绾摸摸元哥儿的头。

　　元哥儿诧异地看向她：“额娘，你在说什么？”

　　明明是他爬高，是他不小心摔下来，怎么成额娘的错了？

　　“额娘你罚我吧。”元哥儿伸出手心，“四哥每每背书背不出来，他额娘都要打他手板心的，额娘你也打我吧。”

　　尤绾摇摇头，按下他的手：“你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危险，额娘没有培养你的危险意识，这就是额娘的过错所在。”

　　“危险意识？”元哥儿听不懂，“那是什么？”

　　尤绾没有立即说透，因为清楚元哥儿暂时也听不懂，像元哥儿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直接打骂责罚，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效果，得让他自己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尤绾半蹲下来，直视元哥儿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眸，声音尽量放缓，循循善诱道：“从今日起，你要跟着额娘整整一旬，观察生活中藏着危险的事。类似今天的爬高，是元哥儿不该做的，现在元哥儿还得动动脑子，看看还有什么是不能碰的，不能去做的。”

　　元哥儿似懂非懂道：“好，我都听额娘的。”

　　“如果元哥儿能完成这个任务，额娘便和阿玛说，送你一匹小马驹，让马场替你养着，如何？”

　　元哥儿惊喜地点点头，拍着小胸脯十分自信：“嗯嗯，额娘你放心，元哥儿一定能做好！”

　　尤绾鼓励地拍拍他，看看周围，伸手从桌上拿下一块桃花酥，递到元哥儿嘴边。

　　元哥儿张嘴要吃，突然想起额娘方才的要求，他猛地顿住动作。

　　“怎么不吃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尤绾故意问道。

　　元哥儿板着小脸严肃道：“我以前遇到好吃的，总是大口大口吃，这样容易噎到，以后要学阿玛，慢慢地吃。”

　　尤绾听见这话，满意地将桃花酥掰下一小块，塞到元哥儿嘴里。

　　“说的不错，后面还有十日，不要让额娘失望哦。”

　　嘴里的桃花香气伴着蜜香散开，元哥儿心底最后一丝害怕被额娘轻柔的话语抚去，对着尤绾露出灿烂的笑。




75.  牵红线   　　　　    元哥儿在马场……

　　元哥儿在马场险些受伤一事, 最终还是传到了四爷耳朵里。

　　尤绾不知道四爷和元哥儿说了什么，只知道元哥儿出来的时候，看着眼眶有些红, 不过倒是没哭。过了一会儿, 又开开心心用晚膳了。

　　是夜, 四爷和尤绾说, 准备给元哥儿找个先生，教他读书识字。

　　“他还不到年纪，就要找先生了吗？”尤绾惊讶问道。

　　四爷道：“元哥儿早慧，放任他淘气顽皮, 终究是浪费了这份天资。找个先生安安他的性子, 以免往后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

　　尤绾还有些舍不得，元哥儿这个年纪, 若在后世, 上幼儿园都算早的了, 可托生在这个时代，都要开始上书房。

　　四爷见她蹙眉，表情担忧，便出声道：“只是隔日去前院读书罢了，他还是住在你身边，常常也能见到。”

　　“那元哥儿去读书, 会不会跟不上进度？”尤绾担心四阿哥和五阿哥他们年纪大些, 学的东西自然深奥些，元哥儿一个人进书房, 连个同龄的玩伴儿都没有，那得多无趣啊。

　　四爷道：“这个你不用操心。元哥儿的哈哈珠子爷已经选好了，只不过让他们早两年进府罢了, 就安置在前院，每旬都能回去见见家人。何况爷单独让前院的戴先生教导元哥儿，不和弘历弘昼他们在一处。”

　　元哥儿这个性子，若是找和他差不多大的，想来他能带着自己的哈哈珠子们将天给闹翻，因此四爷专挑了四个比元哥儿大两岁的男孩，性子也都不算跳脱。

　　“一旬才回家一趟，那些孩子会想家的。他们家人愿不愿意把孩子送进来啊？”

　　尤绾想想都觉得可怜，不过四五岁的孩子，就得离开阿玛额娘，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得过来。

　　四爷笑道：“你多虑了，等元哥儿年纪大些能自由出府，他的哈哈珠子们当然也能时常回家。皇孙们的哈哈珠子做满十年，就能补缺侍卫，宗室子弟可都是抢着做这个的。”

　　尤绾难免怔了一下，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这么一看，元哥儿身边伴读的位置，倒成了香饽饽了。

　　四爷做事一向认真迅速，从温泉庄子回来之后，就给元哥儿定了读书的章程。每隔一日去前院上一日课，剩下时间都能回芙蓉院。

　　只不过元哥儿做完功课，都忙着和他的新朋友们联络感情，每每都是尤绾去前院找他，元哥儿才想起来回去。

　　前院的孩子们也都喜欢尤绾过去，因为她每次都会让人准备好吃的，比膳房里的各种花样还要新鲜。

　　近日尤绾让膳房折腾出了薯条和炸鸡，可惜没有可乐，只能以果汁代替。这些东西尤绾不让元哥儿多碰，只有被戴先生夸奖过后，才会奖励他一两次。

　　因此每次元哥儿上课都卯足了劲读书，就等着戴先生夸他。

　　四爷回来都夸元哥儿用功，看着调皮，做功课时却能坐得住，半点不拖沓含糊。

　　尤绾想着，你是没瞧见你儿子吃炸薯条时的欢快劲，肯定比读书时还用心，谁也不能把他从饭桌上扒下来。

　　尤绾去前院去的多了，渐渐发现大格格时常不在府中，往她院子里送点心，也往往碰不到人。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每回都是这样，不免让尤绾觉得奇怪。

　　上次大格格在马场护着元哥儿，可见是个心思纯善的好孩子，没染上李侧福晋那股子坏习气，尤绾对大格格也上了几分心。

　　这一日她特地去的早些，正好碰上要出门的大格格。

　　大格格许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粉蓝色旗装娇艳可人，小两把头上插着珍珠玲珑簪，脸上细细敷了脂粉。

　　她如今正是豆蔻年华，怎么打扮都漂亮，不知急着去见谁，眉眼洋溢着喜意，更加惹人注目。

　　尤绾瞧见这样的大格格，心里一颤，立即就有了猜测。

　　“尤额娘。”大格格见到他，笑着福身请安。

　　尤绾勉强勾起唇角：“大格格这是要去哪儿？方便和尤额娘说吗？”

　　大格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清丽的眸里流露出淡淡的羞涩。

　　她踌躇了一会，挪到尤绾面前，道：“尤额娘，我和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尤其是我额娘。”

　　尤绾点点头：“放心吧，不会和你额娘说的。”

　　大格格附到尤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尤绾听到后面，眼睛不由自主地惊讶睁大。

　　“你、你们是什么时候……”她诧异问道。

　　“就是上次他救了元哥儿，我们才认识的。之后他常常去咱们家的马场，久而久之，就熟悉了。”大格格抿着唇微微笑。

　　她能和尤绾说这事，是因为阿尔松阿之前救了元哥儿，想着尤额娘对他应该印象不错，想要通通口风。

　　毕竟尤额娘和阿玛关系亲近，她先知会一声，后面阿玛知晓时也不至于太惊讶。

　　大格格看了看日头，莞尔道：“尤额娘，快到时辰了，我先出府，咱们以后再聊。”

　　她提着衣角欢快地跑出去，后面伺候的婢女忙不迭跟上，独留尤绾在原地凌乱。

　　尤绾真没想到，大格格竟然看上了钮祜禄家的公子，先不提阿尔松阿的额娘是德妃的亲妹妹，这一层血缘关系在满人看来想必不算什么。

　　但看阿尔松阿的阿玛，大名鼎鼎的钮祜禄·阿灵阿，墓碑上可是被四爷亲赐铭文——

　　“不臣不弟暴悍贪庸阿灵阿之墓”。

　　那可是妥妥的铁血八爷党，碰上这样的亲家，四爷能愿意吗？

　　尤绾晕晕乎乎地回了芙蓉院，想来想去，还是给大格格送了消息，让她务必亲口将此事告诉四爷。

　　大格格应该是照做了，四爷知道了这件事，不愿苛责女儿，只是他自己连着几日心情都不大好，还把十四爷叫到府上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十四爷回去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脚。

　　四爷最后和尤绾抱怨：“都怪老十四，偏偏那时候把阿尔松阿带到咱们家的马场，要是没有这一遭，大格格哪里能看上他？”

　　尤绾想着十四爷也不是天上的月老，哪里就能知道自己无意中牵了条红线。四爷和十四爷还真是亲兄弟，一个遇见事儿了只知道找哥哥，一个不舒心了就知道怪弟弟。

　　她给四爷倒了杯清茶，递到四爷手里，说道：“可这阿尔松阿也救了元哥儿，若是当时他不在，元哥儿怕是……”

　　尤绾后面半截话没说出口。

　　四爷喝茶的动作一顿，光这件事上，还是自己家欠了阿灵阿家的人情，只是四爷宁愿多送些礼偿了这个人情，也不愿将大格格搭进去。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若是真成了，有姨母在想来钮祜禄家里也不会怠慢大格格。只是……”四爷目光微沉，眉心紧紧皱成川字。

　　他虽没有说完，尤绾却能猜出个七八分。

　　如今局势未明，将大格格嫁进钮祜禄家，皇上和太子说不定会认为四爷有意亲近八爷一派，平白容易被人猜忌。况且若是四爷站错队失了势，那大格格在钮祜禄家的地位便尴尬了，哪怕有婆婆护着，也不一定会好过。

　　尤绾真想告诉四爷，这事儿还真不用愁，几个月之后皇上就要一废太子，之后直郡王和八爷花样作死，皇上剥夺了他们夺嫡的资格，届时阿灵阿做缩头乌龟还来不及呢。

　　四爷到时被封雍亲王，大格格以郡主的身份下嫁，钮祜禄一家只会感恩戴德感激不尽。

　　五月，皇上即将巡幸塞外，宫廷内外都为这件事忙得不可开交。

　　正当此时，忽地传来朱三太子朱慈焕被抓捕的消息。

　　这位可怜的朱三太子隐姓埋名多年，在一山东人家府上做先生，最后还是被人寻到踪迹，一家七口被处斩，就连他任教的那户人家，也被责令流徙宁古塔，实在是无妄之灾，令人叹惜。

　　朱三太子一案了结，北巡塞外的队伍也踏上了行程。

　　康熙四十七年七月，康熙帝率太子和直郡王，十三爷十四爷，并上十五至十八四位年岁较小的阿哥，巡幸塞外。

　　御驾浩浩荡荡离开京城，留在京中的皇子和官员们跪送圣上出行，嘴上念着皇上万岁万福。

　　在场的人都不会想到，这次巡幸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够使得朝野上下为之震撼，各方势力搅动风云，揭开往后近十年夺嫡大戏的序幕。

　　三爷四爷被委任监国，八爷任职内务府总管，塞外发回来的奏折都要经过这三人之手，没有什么能够瞒过对方。

　　中途小十八重病，宫里连着拨去七八个太医，可惜最后还是不治而亡，皇上伤怀，众人也纷纷缄默。

　　京城里笼罩着淡淡的阴云。

　　这一日，四爷未出府办差，而是拿着一封信大步地走进芙蓉院，三两下挥退所有下人，面色凝重地坐在尤绾面前。

　　尤绾瞥了那信一眼，火漆印章已经被打开，想来里面的内容四爷已经知晓。

　　联想一下最近是什么月份，尤绾便能猜出这信写了什么。

　　她还要装出茫然无知的样子，疑惑地看向四爷。

　　四爷深吸一口气，道：“十三连夜加急给我送来的密信，说是太子……太子于午夜时分窥伺御帐，事情败露，皇上大怒，竟要拿刀砍了二哥。”

　　尤绾配合地睁大眼睛，摆出一副惊吓过度的反应，和四爷震惊对视。

　　实则她心中毫无波澜，只想着——

　　这一天终于来了！

　　四爷别慌，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76.  猜储君   　　　　    太子窥伺御帐……

　　太子窥伺御帐的消息在京城扩散开来, 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四爷这几日恨不得立即冲到塞外去，不能及时知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实在是让人心焦。

　　还好十三爷和十四爷一封接着一封的密信送来, 四爷才能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太子窥伺御帐被抓, 皇上疑心太子有谋逆之心, 直郡王最先挑出来, 率领护军保护皇上的安全，大有诛杀皇太子以取代之意。

　　直郡王如此心急，恐怕不能像十三爷他们一样，及时写信通知八爷, 十四爷又没掺和到他们里面, 因而京中人得知此事都比四爷要晚些。

　　发生这种事，皇上在塞外也待不下去了, 九月班师回朝, 行至布尔哈苏地界, 皇上召集王公大臣们，当着众人的面，宣旨废除胤礽的皇太子之位。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祖训，惟肆恶虐众，暴虐□□……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 俟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 将胤礽废斥。”

　　废太子的旨意初下，其余各位野心勃勃的皇子们还没来得及高兴, 皇上又提出长子来，对着众人宣布：“朕前命直郡王胤褆善护朕躬，并无欲立胤褆为皇太子之意, 胤褆秉性躁急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

　　太子倒台了，军功最卓著，实力最强劲的直郡王也被皇上剥夺了承位资格，一时间众人真是不知道该站谁才好。

　　偏偏这时，皇上命直郡王带人将二阿哥胤礽押送回京，囚禁于上驷院旁的毡房，还命四爷和直郡王共同看守。

　　圣驾方抵达京城，四爷面圣之后就急匆匆赶到上驷院，抬眼便瞧见离毡房门口远远的地方，支了个遮风的帐子，直郡王悠闲地坐在其中，一手挥着马鞭，一手举着茶盏。

　　看见四爷过来，直郡王朝他招招手。

　　“老四，你可算来了，这地方一股子马骚味，我可是待不下去了。”

　　四爷大步上前，问道：“二哥可是在那里？”他指着被侍卫层层把守的毡房。

　　“那可不是，皇阿玛下令将老二关在这里，谁敢挪地儿？这毡房之前还养过马呢，如今关老二却是正好，你要不要进去瞧瞧？”直郡王边说边笑了起来。

　　四爷都懒得搭理他，直接带人转身往毡房的方向走。

　　直郡王小声啐他一口：“呸！往日就你最捧着老二，现下他被废了，还这么上赶着着急，他都自顾不暇了，你巴上去有什么用！”

　　他手中马鞭挥了挥，发出咻咻的破空声，也不知道是想抽在谁身上。

　　四爷给守门的侍卫亮了令牌，才得以进入。这毡房里果然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太子衣袍脏乱地坐在角落，头发和脸上都是灰扑扑的。

　　皇上没给太子留伺候的人，就是摆明了要让他吃这个苦头，四爷来的时候带了膳食衣裳，吩咐苏培盛摆在太子面前。

　　太子缓缓抬头，眼神发直，唇角干裂，被直郡王一路押送回来，肯定是受尽了折磨。

　　他看向四爷：“老四，你这是何必，给孤……给我送这些东西，小心皇阿玛恼你。”

　　四爷充耳不闻，与太子对坐。

　　“皇阿玛命大哥和我监视你，没说断了你的吃食份例，就算没了太子的身份，二哥也是我大清朝唯一的嫡阿哥。”

　　四爷给太子倒了杯酒润润喉。

　　太子勉强勾起唇笑了笑，举起酒杯敬四爷：“还是你仗义。”

　　太子这几日只进了些粗淡米粥，四爷送来的膳食都不算油腻，太子在这时，还能保持姿态优雅的进食。

　　若是将地点换到毓庆宫，谁也看不出来这个已经被废了的皇太子。

　　用完膳，太子神色倦怠，四爷瞧他精神不济，原本想问的事儿也都暂时抛到一边，嘱咐太子好好休息。

　　太子笑道：“如今我除了睡觉歇息，还能做什么？”

　　他将身上袍子一裹，蜷在角落里，阖上眸子不再动，看着倒像是很快入睡了。

　　四爷沉沉看了半晌才掀帘出来，抬头瞥见直郡王让人支的帐子，里面桌椅茶盏火炉一样不少。

　　四爷遥遥指着，声音冰冷：“给爷全拆了。”

　　*

　　立了三十多年的皇太子被废，尤其还是因为窥伺圣踪意图谋逆的罪名，这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一时间朝廷上下议论纷纷，逐渐分成三个阵营。

　　除了少数人明哲保身闭口不谈，其他的，要么力保二阿哥胤礽，要么咬死废太子谋反的罪名。

　　直郡王或许是因为没了承位的可能，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转而支持八爷。

　　这群人不知从哪找了个相面的道士张明德，串通顺承郡王布穆巴、公士赖、普奇等人，给八爷批了个“诚贵相也”的批文。

　　拿到这四个字，直郡王大概是觉得有高人护佑便无所畏惧，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着皇上说出：“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

　　这话在京城中传开，尤绾听到的时候，都觉得直郡王实在是太敢太莽了，他说出这话，也不怕当场把康熙爷气过去。

　　做哥哥的当着父亲的面，说自己为解父亲烦忧，可以手刃亲弟，这做爹的听到了，还不得寒心死。

　　事实证明，直郡王可以远比他说的还要做得更绝。

　　在这件事情中一直神隐的三爷突然蹦出来，状告直郡王在府中豢养方士术人，意图使用镇魇之术戕害废太子。

　　皇上知晓此事后震怒，斥责大阿哥“素行不端气质暴戾”，革去他直郡王的爵位，并下令幽禁于府内，余生再不能出府。

　　朝堂上一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太子和直郡王先后被软禁，下面的阿哥们逐渐冒头。

　　没了太子做领头羊镇着下面的弟弟们，几个羽翼渐丰的阿哥都开始不满足于现状。

　　四爷是最沉得住气的，这几日只有十三爷和十四爷上门拜访过。隔壁的八爷府简直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

　　原因无他，废太子被囚禁，百官们都想着找新的靠山，除了极少数的保皇党注重二阿哥胤礽的嫡出身份，剩下的都已经瞄向了其他阿哥，希望皇上早早再立个皇太子。

　　已经以老卸任的国舅佟国维，居然都奏请皇上尽早立储，以备不测。

　　朝廷上奏请立储的折子越来越多，皇上也不能当没瞧见。

　　终于，四十七年十一月份，康熙爷召集诸臣道：“皇太子所关甚大……众意属谁，朕即从之。”

　　此令一出，宛如一块巨石投进本就漩涡丛生的滚池之中，

　　皇上亲自下令征求文武百官的意见，这话摆明了就是看哪位阿哥的支持者多，众心所向，即是储君。

　　不少大臣还没走出乾清门，就已经对好了眼色，心中已有人选。

　　四爷下朝之后回了芙蓉院，一句话没说，靠在躺椅上阖眸沉思，眉心隆起一个川字。

　　尤绾无声地让下人们都退出去，悄步走到四爷身边，抬手按住四爷的额头轻轻推拿。

　　“是太子又不好了？还是其他贝勒们又闹出什么事儿了？”尤绾低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在四爷眉宇间划过，启唇轻声问道。

　　四爷眼下是明显的青灰，不知又熬了几个大夜。

　　他道：“二哥已经不是太子了，你不能这么喊他，当心让旁人听见。”

　　尤绾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心里却在腹诽，就算现在不是，马上就又是了，到时候不还得继续称呼他为太子？

　　四爷歇息半晌，睁开眼道：“皇上今日在朝堂上下旨，命百官推选储君人选，众意属谁，谁便是储君。”

　　“哦，是吗？”尤绾表情淡然，仿佛是根本没将这话听进心里，“皇上又要立太子了吗？”

　　四爷仰起头看她：“你觉得谁会成为新太子？”

　　尤绾移开手，顺势坐在四爷身旁，歪着头打量四爷许久。

　　四爷有些发懵，缓缓坐直身子：“你盯着我做什么？”

　　尤绾莞尔，清澈的眼眸弯弯：“您肯定看得比我清楚，您觉得会是谁？”

　　四爷抿起薄唇，眼神微微郁沉：“总之……不会是你家四爷。皇上下了这样的旨意，不用细想，也能知道，最后众人推举的，定然是老八。”

　　“八爷啊……我觉得他是不可能成为太子的。”尤绾坚定地说道。

　　四爷瞧她认真，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为何？老八办事温和，为人圆滑，素日里与朝中重臣颇有往来，有那些人的支持，他比哪个阿哥都更有优势。”

　　尤绾却摇摇头。

　　“若是皇上属意八爷，早在大阿哥举荐八爷，说出贵相批文时，皇上就该立八爷为储君了。”尤绾道，“可是事实如何呢？大阿哥被革爵圈禁，那个姓张的道士被斩首，大阿哥买通的人也都罚的罚降的降，这就说明，皇上根本不承认这一点，又怎会被众人逼迫着，立八爷为储君呢？”

　　若是臣子们说立谁为皇太子，康熙就会听的话，那康熙肯定是脑子抽风了。

　　尤绾下结论道：“咱们这位皇上，可不是会被大臣胁迫的主儿。”

　　四爷脸上的郁色散去些许，对着尤绾露出几分笑意。

　　“那你说说，最后皇上立下的储君，会是谁？”

　　尤绾咬着唇假模假样地想了半晌，然后起身去隔壁书房拿了两支蘸了墨的毛笔来，自己握着一支，递给四爷一支。

　　“不如您和我把心中所想写在手上，不准偷瞧对方的，写完咱们对一对。”尤绾道。

　　四爷听话地拿起笔要写，尤绾急忙撇过头去，表示自己不会看他的答案。

　　四爷忍不住莞尔，抬笔写下一个字。

　　几息之后，尤绾转过头来，将手心往四爷面前一送。

　　男子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掌碰到她的指尖，四爷看见尤绾手心里一短一长卧着两横，不免诧异：“这是什么字？”

　　尤绾瞧见四爷的，猛地傻了眼。

　　糟了，忘记要写繁体字了！

　　怪不得她方才觉得，四爷怎么比她多写了好几笔？难道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贰”和“二”，可不就差了七八个笔画吗？




77.  雍亲王   　　“那个……你看啊，你那个……

　　“那个……你看啊, 你那个是贰，我这个也是贰嘛。”尤绾开始睁着眼睛胡诌，把手心往四爷眼前送。

　　“你仔细数数, 这是一条杠, 这是两条杠, 不就是二的意思吗？”尤绾表情无辜, 试图和四爷说清楚。

　　四爷忍俊不禁，薄唇勾起弧度：“这是什么写法？照你这个样子，叁便画三条杠，十便画十条杠, 还不如学古人的写法了。”

　　尤绾弱弱地收回手, 心想什么古人写法，你不也是古人吗？

　　她只是用惯了, 平时常用这个算账, 却忘了“一二三四”这种记法, 早在明朝就被朱元璋改了，为防有心人改动，全换成了大写的数字。

　　“这样方便许多嘛……”尤绾小声道。

　　“虽然方便，但终究不严密。”四爷起身，走到架子上的铜盆前净手，又拿下湿帕子过来, 给尤绾细细地擦干净手心。

　　“你为何觉得, 皇上还是会选择二哥？”四爷眼睛盯着尤绾。

　　“那当然是因为太子适合做太子了，身份和能力摆在那里, 纵然犯了错，但皇上哪有那么绝情？只要他老人家再多想想，也知道太子爷绝不敢走到谋逆那一步。我想着, 皇上这时候说不定正后悔废黜太子爷呢。”尤绾答道。

　　四爷微微颔首。

　　这些年太子虽然行事乖张出格，但是四爷明白，太子实在是被逼得太紧了，逐渐变得不像以前的二哥。但谋逆之心，太子是绝不敢有的，他每日战战兢兢的，还是担心皇阿玛要换了他吧？

　　更何况，如今这种情况，换谁都不合适。众望所归自然是八爷，但不是四爷故意瞧不起他，只是若换成了老八，那朝堂上盼着从龙之功的官员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皇上近日虽被老大老二的事弄得心力交瘁身子不适，但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

　　这时候，复立一个有污点的废太子，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三日后早朝，众人又奏请立储一事，皇上神色淡淡的，抬手让梁九功端上一堆奏折来。

　　“爱卿们呈上来的折子朕都瞧过了，你们心里想要推举的人朕也知道。今儿朕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可都得想好了人选，再回禀朕。”

　　堂下众人都低着头，前排的佟国维和马齐交换了个眼神。

　　朝堂上一度陷入沉静，康熙爷微微翻了翻面前的折子，眼睛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一众儿子身上。

　　“他们不敢说话，你们兄弟几个怎么也张不开嘴？这事儿你们难道不关心？”康熙指指几个儿子，“都说说，你们有谁想当太子，或是想让谁当太子？”

　　这话实在是直接，皇阿哥们哪有敢搭话的。

　　静默半晌，十爷最先站出来：“皇阿玛，儿臣愿举荐八哥做太子。”

　　九爷紧随其后：“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康熙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稍点了点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说道：“你们倒是听话。老八如今连上朝都不能来，难为你们还记得他。”

　　之前因相面一时，八爷被褫夺贝勒衔，如今就是闲人一个，自然进不了乾清门。

　　其他的阿哥们都不敢出声，不过有九爷十爷带头，大臣们倒是敢说话了。

　　有人说要立长，有人说要立贤。吵来吵去，除了几个明哲保身的，其余的人终究是都支持八爷。

　　康熙爷在上面看了半天，表情看不出喜怒，只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为首的马齐上前一步，道：“回皇上，八阿哥才具优裕，品性端正，贤名远播，微臣及朝中同僚早有耳闻，心甚服之。望皇上尽听群臣之言，早立储君，以固江山根本。”

　　推举八爷的诸多臣子纷纷附议，九爷和十爷瞧见这场景，脸上忍不住露出暗喜的表情。

　　这时，一道突兀不合群的声音传来——

　　“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讲，儿臣愿推举二哥，请皇阿玛恢复二哥的皇太子之位。”

　　四爷大步上前，一袭朝服甚是威严，站在朝堂中央，说出的话语掷地有声。

　　龙椅上的皇上终于向前倾了倾身子，睿智的眼眸中闪出精明，朝四爷道：“你为何举荐你二哥，再细说说。”

　　四爷瞧见皇上的反应，掩在马蹄袖下的手心微微冒汗，心底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

　　再行立储的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皇上似乎忘了他向众人征集人选的命令，在朝堂之上被四爷几句话勾起父子亲情，开始感伤废太子病重一事，又将废太子过去的出格行径全都归到镇魇之术上。

　　被圈禁的大阿哥恐怕都不知道，自己为弟弟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皇上近乎垂泪，如此真情流露，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哪里还明白不过来，自然清楚四贝勒这举动是戳到皇上心坎上了，皇上这是还念着废太子呢。

　　下朝之后，流水的太医进了软禁废太子的咸安宫，皇上亲自去探望，恢复废太子的待遇。这一举一动，都向众人表明，废太子是要东山再起了。

　　尤绾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自家这位爷倒不算太高兴。

　　一日深夜，四爷和尤绾感叹：“皇阿玛还是最疼爱二哥。”

　　尤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过了而立之年还无比缺爱的四爷，皇上这先打一棍再给个红枣的做法，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疼爱。

　　这种过山车式忽高忽低的父爱，还不如不要呢。

　　她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摸摸四爷的头：“好啦好啦，你也是有人爱的，快睡吧。”

　　尤绾惺忪着双眼，蜻蜓点水般印上四爷的唇，攀着男人的肩沉沉睡去。

　　四爷借着帐子外微弱的烛影凝视她半晌，最终浅浅勾起嘴角，满意地陷入梦乡。

　　康熙四十八年的春节，皇上许是因为年关之前思虑过重，一直抱恙，宫里过节的喜气也淡了不少。

　　出了正月，皇上复立太子，将软禁了三个月的太子爷重新搬进毓庆宫。

　　废太子的风波终于过去，京城似乎又恢复一片祥和。

　　二月四爷随皇上巡幸畿甸，出门半月，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尤绾商量，将元哥儿带到前院。

　　“元哥儿也到了进书房的年纪了，按照府里的规矩，我给他在前院准备了院子，以后你若是想见他，大可往前院去，或是让人召他回来。”四爷道。

　　尤绾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皇孙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也不能把元哥儿一直留在芙蓉院，只是心疼元哥儿以后天不亮就要起床。

　　元哥儿倒是很愿意去，他知道哥哥们都住在前院，他过去了，自然方便和哥哥们一起玩。前院地方也大，还能带着黑将军到处跑。

　　“额娘额娘，我们快搬吧，我要去看我的新院子。”元哥儿激动道。

　　尤绾点点他的小额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总得给额娘点时间，帮你收拾收拾吧。”

　　她吩咐人给元哥儿准备好文房四宝和书袋，之前元哥儿跟着戴先生开蒙，这些东西都是齐的，只是现在需得换一拨。

　　现在元哥儿自己住，他身边的奴才也都需要好好提点，四爷将自己身边的太监刘保卿拨给元哥儿，处理一应大小事务。

　　挑了太阳正好的一日上午，芙蓉院的人将小主子的东西搬到前院。按尤绾的意思，元哥儿的房间还要保留着不能动，如今只是把他喜欢的书和玩具拿过来，再给元哥儿的院子布置布置。

　　前院之中，阿哥们住的地方都是一院两进。二阿哥和三阿哥一处，四阿哥和五阿哥一处，元哥儿来得迟，便一人独居一院。

　　小家伙搬家的当天，几个哥哥都来看他。

　　二阿哥年纪最长，虽然面色苍白瞧着身子骨不太好，但已经有了谦谦少年的样子。

　　他送给元哥儿一套字帖：“这是二哥开蒙时临摹的字帖，送给你用，元哥儿得好好练字，知道吗？”

　　三阿哥跟着兄长学，拿出一本三字经，元哥儿乖乖收了，后面和尤绾讲：“这上面的我都会背了，三哥还送我一本，只能放柜子里落灰。”

　　四阿哥送了不会出错的砚台，五阿哥最不着调，不知从哪寻摸到一个蛐蛐罐子，元哥儿收下的时候都笑开了花。

　　元哥儿也给哥哥们准备了回礼，是尤绾命专人给他做好的手撕日历。

　　每一页都有个图案，待把所有的页数撕下，这些图案叠在一块，就是个玲珑可爱的小阿哥摆件，放在书桌上别有一番童趣。

　　四爷看见的时候都过问了一句，觉得挺新鲜，尤绾又给他单独做了一个。

　　几个哥哥拿着这手撕日历回去，元哥儿嘱咐他们：“要记得放在书桌上，每日都撕哦！撕完有惊喜的。”

　　哥哥们都答应了，元哥儿跟着他们转了一圈，直到大家都按他说的做了，才背着小手回到自己的院子。

　　瞧着元哥儿小小的身影走出院门，坐在书桌前的四阿哥指着那日历，吩咐旁边的小太监：“收下去吧，额娘若瞧见了，怕是不高兴。”

　　小太监垂首应下，抬手便要去拿那日历。

　　四阿哥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问道：“今日是你随我去的元哥儿房里，你可瞧见他书柜上都摆的什么书？”

　　四阿哥只知道阿玛似乎单独让人给元哥儿开了小灶，只是不清楚元哥儿学到哪里，会认哪些字，会读哪些文章了。

　　小太监闻言仔细想了想，说道：“回四阿哥的话，六阿哥那里的书，奴才都没瞧过。”

　　“是吗？”四阿哥突然警惕起来，他有意培养过身边的几个小太监，也让他们学过识字断句，谈不上有文采，但不至于比不上一个三岁小孩。

　　难道元哥儿学功课的速度如此之快，读的书都深奥到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听过？四阿哥心中警铃大作。

　　他敛着眉看向小太监：“你可否回忆起书名？有没有不认识的字？”

　　小太监努力回忆道：“字都是认识的，只是实在是没见过。”

　　“那你仔细说说，都有哪些书？”

　　小太监表情凝重，沉思半晌道：“有什么《蚕豆公主》、《白雪格格》……还有《卖火折子的小女孩》，其他的奴才就记不得了。”

　　四阿哥听着这书名，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都是些什么书啊，怎么他也没有印象？元哥儿都是从哪儿寻摸来的？莫非是什么人物传记？

　　四阿哥百思不得其解。




78.  圆明园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皇上巡……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 皇上巡幸塞外，进驻热河行宫。同月派官兵把守大阿哥府，此后的岁月中, 这位皇长子再也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府邸。

　　五月, 接连几道圣旨从塞外发回京城, 皇上先后晋皇三子胤祉为诚亲王, 皇四子胤禛为雍亲王，皇五子胤祺为恒亲王，同时任命四爷为镶白旗旗主，赐圆明园。

　　尤绾对自己成为亲王侧妃一事无动于衷, 只是听到四爷和她说起圆明园的时候, 她忍不住从四爷怀里跳了起来，激动地晃着四爷：“圆明园！圆明园哎！”

　　四爷不知道她激动个什么劲儿, 明明方才接册封圣旨时, 还能保持着淡定稳重, 颇有亲王侧妃的风范，现在却雀跃得和个孩子似的。

　　“圆明园不过是离皇上的畅春园近些，里面的景致和其他的园子也差不了太多。”四爷将尤绾拉了回来。

　　尤绾知道如今的圆明园还不是日后的“万园之园”，想要到那种程度，还得经历好几代皇帝。不过现在她能看见一点雏形，已经很高兴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园子里住？”尤绾缠着四爷问。

　　“还需修缮一月, 等天热了, 咱们正好去避暑，到时把府里腾出来, 方便扩建。”

　　他得了亲王爵，这贝勒府就显得太狭窄了些，需得换个规制。

　　尤绾连连点头, 督促四爷道：“那你一定得记得，不能忘了。”

　　四爷只当她是在府里住闷了，想换个新鲜地界，将尤绾的要求都答应下来，想着回头吩咐苏培盛，看看园子里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得让尤绾住的舒心些。

　　时值六月，天气炎热，雍亲王府一众人启程离开府邸，长长的马车往圆明园驶去。

　　元哥儿跟随尤绾坐在一起，他问道：“额娘，咱们到了园子里，会住在哪儿啊？是和家里一样吗？”

　　关于各人的住所，四爷倒是提前和尤绾商量过。

　　四爷自然是住在九洲清晏，尤绾原本想找找离九洲清晏的天地一家春，却发现此时这专供后妃居住的宫殿还没修建，她只好选了和九洲清晏隔着牡丹亭的天然图画。

　　孩子们住在碧桐书院，和天然图画相邻，尤绾想去见元哥儿的话也极为便利。

　　李侧福晋和大格格住在碧桐书院另一边的曲院风荷，剩下几位格格则住在杏花村。

　　“养病”的福晋则被四爷安置在桃花坞，那地方远离人烟，按四爷的话来讲，十分适合福晋静养。

　　进了圆明园，各人前往各人的院子，尤绾先将天然图画逛了一圈。这地方之所以得了这个名字，盖因此处的朗吟阁和竹薖楼建在湖旁，登楼便可远眺西边群山，遥观万寿塔影，往近看些，后湖四岸风光尽收眼底，犹如天然图画一般。

　　尤绾让人将东西搬进朗吟阁，湖边微风习习，穿过阁楼，在炎热的盛夏送来一阵凉意。

　　下人们收拾的时候，她走去碧桐书院看了一眼，元哥儿身边的人都十分得用，将小主子的院子打理妥当。

　　元哥儿就带着黑将军在空旷的院子里跑。

　　尤绾将他叫住，拿着帕子帮元哥儿轻轻擦拭额头的汗珠，瞧见元哥儿跑得小脸发红，她连忙道：“别跑得这么急，当心出汗受凉。”

　　元哥儿立即收手站好，对着尤绾笑逐颜开：“额娘，咱们到园子里避暑，是不是表示已经入夏了啊？”

　　尤绾道：“那是当然了，你不觉得天气越发热了吗？”

　　元哥儿接着笑：“那我是不是能吃冰淇淋了？额娘你说过夏天就能吃冰淇淋的。”

　　他朝尤绾摊开小手，黑玛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黑将军趴在小主人身边，也对着尤绾吐舌头。

　　尤绾被他逗乐了：“好吧好吧，额娘让人准备。不过你要记住，每三日才能吃一回，而且不能吃独食，得和哥哥们分享。”

　　元哥儿乖乖点头。

　　“还有，你二哥不太能吃冷的东西，只能碰一点，元哥儿你不能给他硬塞，明白吗？”尤绾知道元哥儿大方起来，那是十分豪气的。

　　二阿哥平日待他不错，按元哥儿的性子，肯定愿意把好吃的分给哥哥，尤绾就担心二阿哥给吃坏了。

　　元哥儿拍着小胸脯，认真道：“额娘我都知道，二哥吃不完的，我来帮他解决。”

　　尤绾忍不住莞尔。

　　说是给元哥儿做冰淇淋，尤绾倒是忍不住给自己多做了一些，放冰窖里镇着，想吃的时候便拿出来。

　　一日午后，日头正烈，尤绾在院子里待的闷，站在二楼瞥见后湖停着几只彩舫，湖面上满满的都是亭亭玉立的圆盘荷叶，微风吹过便是层层碧波，娇艳的荷花在其中忽隐忽现。

　　尤绾忽地起了兴致，想要下去游湖。

　　船工一听说侧妃要坐船，立即解下一只，等尤绾带着清梅坐进舫内，船工才缓缓撑开竿子，彩舫破开荷叶，静静往前游动。

　　湖面的风带着荷花香气拂窗而过，尤绾手边摆着瓜果茶水，还有额外让膳房准备的各色冰淇淋秋。

　　尤绾托着脸靠在窗边，觉得实在是悠哉悠哉，这样的日子简直太舒服了。

　　直到彩舫的珠帘被人掀开，四爷微微俯身走进来，瞧见木窗边的尤绾，四爷眼里不由得划过一丝惊艳。

　　许是天热，尤绾没有穿层层叠叠的宫装，外裳换成碧色的流光锦，剪裁简单，只在领口上镶嵌着两粒珍珠莲花扣，靠坐之间显出玲珑的身形。

　　碧绿的纱衣袖口探出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指尖正从窗外的荷叶上滑过，略显宽大的佛珠手串泛着亮光。

　　她的头发松松束着，只插着一只珍珠流苏簪，散乱的发丝凌乱而不失美感，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却比外面盛开的荷花还要耀眼夺目。

　　四爷坐到尤绾身侧，嗓音微紧：“爷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是你，才上来看看。”

　　尤绾伸手摘朵荷花拿进来，嗔怪地瞥了四爷一眼：“我就是来躲个懒吹吹风，还被你给抓到了。”

　　她往四爷嘴里塞了个冰淇淋球：“尝尝这个，元哥儿他们都喜欢，你试试好不好吃？”

　　四爷猛地被塞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尤绾瞧他发愣，忍不住掩唇一声笑出来。

　　四爷见她笑靥如花，耳梢微微泛红，手一用力将人揽到怀里，将嘴里的甜腻冰凉渡过去大半，直到凉意完全融化，才堪堪放过尤绾。

　　“你又犯什么疯？！”尤绾红唇娇艳，眸子带着羞意。

　　这还是在外面呢，窗户都开着，珠帘也不严实，要是被人瞧见了……

　　四爷原本倒没想到那一点，只是瞥见这惑人的春色，一时间难免有些意动。

　　这船随着水流微微摇晃，似乎别有一番意趣……

　　窗户和舫门被合上，水流似乎突然变急了，彩舫晃动的频率快了许多。

　　苏公公敬业地把人都赶走，正值午时，后湖这块无人踏足。

　　荷叶摇晃，将彩舫里的声音都撞散了，只听得遥遥一道女声惊呼：“那个、那个不要，好冰的……别放！”

　　之后似是男人在哄她，涂上的冰腻又全进了男人嘴里。

　　“这不是没了吗，别怕……”

　　清梅红着脸将面无表情的苏大公公拉走，她敢打赌，自己这个月内，都不敢在看主子点的冰淇淋了。

　　*

　　在圆明园住了一个月，尤绾觉得这地方实在是舒适，比京城里逼仄的四合院好多了，又宽敞又凉快。

　　过了最热的六七月，圆明园便要开始准备设宴，以庆四爷受封亲王之喜。

　　四爷的意思，是不想让福晋插手，尤绾只能担起这个担子，精心地筹备宴会。

　　只是她或许是苦夏，时常觉得有些疲惫，胃口也不太好，等忙完这次宴会，尤绾觉得自己都能瘦一圈。

　　孩子们到了园子依然要读书，元哥儿这一日终于放了半天假，带着黑将军来天然图画找额娘。

　　他人还没进天然图画，声音便先传了进来：“额娘额娘，我来看你了，我带着黑将军来的哦！”

　　尤绾命人给他送上一碗糖水，又给元哥儿擦擦汗。

　　元哥儿指着黑将军对尤绾道：“额娘，我最近教了黑将军一招，它可聪明了，一学就会。我等会展示给您看。”

　　黑将军已经长到元哥儿腰腹处，身形越发修长矫健。

　　“好啊，额娘等着瞧。”

　　元哥儿从身后掏出个线圈递给尤绾：“额娘你就拿着这个圈，朝黑将军招招手，它就能自己跳起来钻过去。我让四哥五哥他们都试过，黑将军跳得可高了。”

　　尤绾依言照做，对着黑将军晃晃手里的线圈，元哥儿拍拍它的头，鼓励道：“快跳给额娘看看。”

　　黑将军停在原地，黑眼珠子盯着那线圈许久，又缓缓移到尤绾身上。

　　元哥儿纳闷：“它怎么不动啊？之前都很听话的。”

　　黑将军对主人的要求置若罔闻，动了动鼻子，忽地走向尤绾，轻柔地抬起前肢搭在尤绾膝盖上，头微微向前伸。

　　它似是不敢用力一般，用鼻头轻拱尤绾的小腹。




79.  再有孕   　　黑将军抬头，用湿漉漉的眼……

　　黑将军抬头, 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尤绾，看得人心里一片柔软。

　　只是元哥儿被黑将军这副反应弄傻了：“额娘，它怎么了？之前还好好的, 现在突然变乖了。”

　　尤绾也不清楚原因, 黑将军平时一直跟着元哥儿瞎跑, 不是爱闯祸的小狗, 但是时常跳跳跑跑，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安静。

　　“它是不是累了呀？肯定是不喜欢我训练它跳圈，以后我再也不难为它了。”元哥儿只能想到这个缘故。

　　肯定是黑将军不喜欢跳圈，当着他和哥哥们的面不敢表现出来, 只敢对着额娘卖乖。

　　他摸摸黑将军的头：“对不起哦, 我今儿晚上让人给你加餐，你别生气了。”

　　黑将军呜的一声,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小主人的话, 歪倒在尤绾身侧, 尾巴一摇一摇的。

　　尤绾笑道：“怕是天气太热，它也觉得不舒服，如今想歇一歇。以后你别在大中午的时候带它出来，小心自己也中了暑气。”

　　元哥儿乖乖点头，蹭到黑将军身边，小手轻轻摸着黑将军的耳后。

　　平日里对小主人百依百顺的黑将军, 这次连个眼神都没赏给元哥儿, 目不转睛地盯着尤绾，一动也不动。

　　晚上四爷回来, 尤绾和他说了这件事，四爷道：“狗也是怕热的，赶明儿找兽医给它看看,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尤绾又将宴请单子拿出来给四爷过目，问他有没有要删添的名字，四爷翻过一遍，道：“这单子没什么要改的，只是当天姨母一府人都得来，你让李氏招待他们。”

　　“姨母？”尤绾一时没听懂。

　　四爷解释道：“就是阿灵阿一家。”

　　阿灵阿的福晋是德妃的亲妹妹，自然就是四爷的亲姨母。之前奏请八爷为太子一事，阿灵阿在中间跳得欢，如今废太子复立，这些八爷党躲得躲，避得避，都不敢再出来招摇。

　　若不是大格格看上阿尔松阿，又有姨母这层关系在，四爷是真的不想邀阿灵阿过来。

　　“这次名为宴请，实则是让李氏趁此机会相看相看。她毕竟是大格格的亲额娘，该走的流程都得走。”四爷说道，“过两年出阁，爷再给大格格请封郡主衔，届时有姨母在，大格格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最重要的是八爷被皇上斥责“母家亦甚微贱”，几乎断了承位的可能，钮祜禄家恨不得赶紧再多找个靠山，这时将大格格下嫁，他们只会将大格格捧到天上去。

　　尤绾想了想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先和李侧福晋知会一声，免得她不知晓此事。”

　　四爷摆手：“不必，这事情让大格格和她开口，以免她误会你多事。有大格格在，李氏就算不愿意，也不敢闹。”

　　四爷倒是对自己这个大女儿很清楚。

　　尤绾收好名单，轻笑道：“那好，这事儿我可就不管了，这几日忙着设宴，都把我累狠了。”

　　她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脸上是淡淡的倦意。

　　四爷服侍她睡下，帘子垂落，榻上昏暗一片。

　　尤绾蜷在四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刚要阖眼，便听得四爷说：“等大格格嫁出去，这府里可就一个女孩都没有了。”

　　全都是惹人烦的小阿哥。

　　尤绾眼皮发沉，在四爷心口上蹭了蹭，意识模糊地回应道：“嗯嗯，对。”

　　四爷扣住怀中人盈盈一握的细腰，掌心感受着柔软，想到什么，低头诱哄道：“要不你给爷再生个小格格？”

　　困到眼睛都睁不开的尤绾抬起一巴掌，狠狠扣在四爷唇上，闭着眼睛，凶巴巴道：“想得美！睡觉！”

　　*

　　雍亲王府宴请，除皇亲国戚之外，一些走得近的王公大臣也盼着参加。

　　这次四爷受封镶白旗旗主，这一旗可以都说是他的属臣，因而一些颇有些体面的大臣也拿到了请柬。

　　年府中，年夫人正在盘点该送去圆明园的贺礼。

　　尽管年大人年遐龄早已在四十三年在湖广巡抚任上致休，但其长子年希尧时任知府，次子年羹尧刚刚升任四川巡抚，年纪轻轻便是一方封疆大吏，也是炙手可热的显赫门楣，故而也在受邀人之列。

　　年夫人盘点好礼单，着下人拿下去准备。

　　这时，两个女儿来看她。

　　长女年素心已满十六岁，上次选秀撂了牌子，着予回家自嫁，如今已经定下了同为汉军镶白旗的胡家。

　　幼女年亦兰还未到选秀的年纪，平日里养在闺中，甚少出门。

　　年夫人见到两个女儿自是欢喜，说道：“你们俩今日到来的这样巧，怎得一起来给额娘请安了，莫不是有事要和额娘说？”

　　年素心看看小妹，笑道：“真是半点瞒不住额娘，这不是我和小妹听闻雍亲王府要在圆明园设宴，咱们家里也收了请柬，就想着来求额娘，能不能也带我们去瞧瞧？”

　　“你们也想去？”年夫人惊讶道，她的视线从大女儿身上移过，转到安静乖巧的小女儿脸上。

　　“亦兰，过来。”年夫人朝小女儿招招手，“和额娘说说，这是你姐姐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年亦兰靠进额娘怀里，清秀的脸上透着纯稚嫩：“额娘别怪姐姐，是我想要去的。”

　　年夫人素来疼爱这个乖巧的小女儿，虽然年岁不大，但已经养就了一副温婉宁静的性子，看上去也端庄平和，是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小女儿极少提这种要求，年夫人听到之后并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问道：“那你告诉额娘，为何想去参加这次喜宴？”

　　年亦兰微微垂下眸：“女儿就是想着，明年女儿就要参加大选了，若是被选中，也不知道会被赐到谁的府上，那时能不能再出府都是未知。这才想求母亲这次带上女儿，出去见见世面。”

　　年夫人听她这么说，哪里还能拒绝？

　　她知晓小女儿的容貌尚佳，家里又有这样能干的阿玛和兄长，这次定然不能像大女儿那般，使使关系便能撂牌子自嫁，只是不知皇上会如何安排。

　　年夫人忙道：“好好好，额娘带你们一起去，到时你们记得同其他女眷歇在一处，莫要乱跑，明白了吗？”

　　两个女儿乖乖点头，年夫人拉住大女儿的手：“来年素心也要出嫁，你们姐妹俩在一起的时日越来越少了，得趁这个时候在家里多陪陪对方。以后出阁了，见面可就不容易了。”

　　年素心笑道：“额娘说笑了，有爹爹和哥哥在，我和小妹就算嫁人了，想回娘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到时候额娘可别厌烦我们，赶我们走。”

　　年夫人被这话逗得眉笑眼开。她这大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夫君和两个儿子，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被人奉承追捧的诰命夫人。大女儿婚事已经定了，若是小女儿再嫁得好些，给家族再添一份荣耀，那年夫人就心满意足了。

　　年亦兰伏在额娘肩头，看着额娘和姐姐说笑，她嘴角勾起一抹纯真的笑，眼底却藏着黑沉，不见半点喜意。

　　雍亲王设宴当日，各府的马车来到圆明园大门口，男客被引着前往九洲清晏，女眷们则来到牡丹亭。

　　牡丹亭坐落在一处圆岛之上，四周梁柱以楠木为材，顶上覆盖金碧二色琉璃瓦。两旁种各色牡丹和参天古松，亭前设案几小桌，客人们分席而坐，花香随着湖面微风徐徐吹来，又有古松遮阳，清凉安逸，景致秀丽宜人。

　　今日是王府第一次设宴，福晋按例也要参加，端坐在最上方。

　　只是不知福晋究竟怎么了，如今暑气未消，天还热着，她却穿着厚厚的几层衣裳，面色苍白带着病容，来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雍亲王妃养病数月的传闻，心里都猜测王妃这是有什么痼疾，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尤绾只知道福晋被四爷禁足，哪里能想到福晋还真的生病了，只是福晋和她只是表面上和睦，尤绾敷衍地问候了两句，便不再关心。

　　尤绾家里的人也来了，她阿玛和兄弟们在男客那边，尤绾只能见到家里的女眷。

　　喜塔腊氏带着大儿媳和小女儿来给尤绾请安，尤绾哪里舍得让她们跪下去，还没等请安的话说完，就已经让人给扶起来了。

　　这人一站直，尤绾眼尖地发现嫂嫂完颜氏的小腹微凸，她眸里露出惊喜：“这是……”

　　完颜氏摸着小腹，浅浅笑道：“托侧福晋的福，已经快四个月了。”

　　“额娘！这么大的喜事，你都不告诉一声？”尤绾立即看向喜塔腊氏，“你是不是早把我忘了？”

　　喜塔腊氏道：“未满三个月，哪里能往外说。这不是刚坐稳胎，就来见你了吗？”

　　尤绾只是嘴上抱怨抱怨，心里还是无比欢喜的。

　　她瞧着牡丹亭人多嘈杂，便说道：“不如让嫂嫂到我那里歇息，伺候的人都是全的，也有经验，不必让嫂嫂在这里受累。”

　　喜塔腊氏也心疼儿媳，道：“那你带她去吧，我带你小妹四处转转。”

　　尤绾哪里能让她们自己走，吩咐余永易领着额娘小妹逛园子，务必将人伺候妥当。

　　她则领着嫂嫂来到天然图画。

　　完颜氏进了院子，瞧见几座雕梁画栋形态各异的楼阁，每个都精美异常，院中花草也是错落有致万紫千红，自是惊叹不已。

　　天然图画又离九洲清晏那般近，可见雍亲王定然是将自家妹妹放在心上的，完颜氏也就放心了，准备回去和婆婆说明，免得公婆担忧侧妃在府里的处境。

　　天然图画的奴才受了尤绾的吩咐，自然是对完颜氏毕恭毕敬，将她安置在旁厅，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尤绾安排好完颜氏，搀扶着清梅出了天然图画，外面的太阳猛地一照，她突然感觉眼前有点发黑，身体顿时晃了晃。

　　清梅立即扶住她：“主子，您怎么了？”

　　尤绾稳住身子，扶住头缓了好一会，那种晕眩的感觉才渐渐散去。

　　“无妨，大概是走急热着了，扶我到席上坐着就好。”尤绾慢慢呼出一口气，暂时清醒几分。

　　清梅仔细瞧瞧主子的脸色，倒看不出什么异样，便信了尤绾的话，道：“那主子您靠着我，咱们慢点走。”

　　主仆两人慢慢踱到牡丹亭，宴席已经开始了。

　　尤绾落座之后，发现对面李侧福晋和一位约莫四十岁不到的华服夫人坐在一处，两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大格格就坐在后面，发髻妆容无一不精致。

　　尤绾猜测那夫人应该就是阿灵阿的福晋，德妃的亲妹妹，眉眼之间和德妃确有几分相似。

　　李氏看起来应该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只是不知道福晋在上面看着，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了。

　　尤绾将目光收回，落到自己面前的小几上。因着是在八月宴请，席上的菜尽量避免油腻，膳房准备的都是些清新爽口的菜品。

　　她瞧着却没有什么胃口，只挑了两块点心吃。

　　尤绾正想着要不要让清梅去膳房传令，给她开个小灶，神思乱飞之际，忽地被人从后面戳了戳。

　　清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主子，有位小姐来向您敬酒了，您说话啊。”

　　尤绾闻言抬眸，只见案前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

　　这姑娘身量纤细，面容清丽，细长眉下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瞧着是个美人胚子。若不是这人还梳着未出阁的发髻，额前薄薄一层刘海，尤绾都觉得面前该是一位已经及笄的女子。

　　她莞尔，如画的眉眼艳光四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撩人心弦的妩媚风情，朱唇微启，悠悠问道：

　　“这是哪家的姑娘？”

　　尤绾在打量年亦兰的同时，年亦兰也在默默打量这位荣宠在身的尤侧妃。

　　初初见到这位尤侧妃时，年亦兰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否则怎么会不记得四爷后院出现过这样的女子。

　　如此这般倾城绝艳的容颜，任谁见过一次，都不会忘记的。

　　年亦兰自从知道四爷府上出了一位尤侧福晋，心就一直选着。如今见到人，她却放心了。

　　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又能风光到何时？待容颜老去君恩不再，也不过是后宫一朵无人问津的残花罢了。

　　就算凭着资历占了侧福晋的位分，她也不放在眼里。毕竟四爷日后是会荣登大宝的人，届时凭借她娘家的功勋，自然能压过这后院所有女子。

　　年亦兰心里快速划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显，垂眸道：“回侧妃的话，小女是年家的女儿，名唤亦兰，受额娘之命，来给侧妃敬酒。”

　　尤绾脸上笑容缓缓顿住，心里却是顿时掀起滔天大浪。

　　面前这位不会就是小年糕吧？大名鼎鼎的敦肃皇贵妃？

　　尤绾眼睛立即不着痕迹地在年亦兰脸上划过几圈。

　　还称得上清丽可人，身形单薄，一看就是小白花类型的。尤绾可算知道为何四爷会说她“素病弱”了，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样子。

　　尤绾原以为自己要等到下次选秀才能看到小年糕进府，没想到这次设宴就先遇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捉弄。

　　她定了定心神，重新扬起笑，让清梅给她倒了杯清茶。

　　尤绾胃口不好，实在是不想喝酒。她朝年亦兰举举酒杯，道：“我今儿不宜饮酒，便以茶代酒，年小姐不介意吧？”

　　寻常人若是知趣，这时候都该明白尤绾的意思，不会催着她喝酒。

　　但年亦兰并不这么识趣，又或者说，她天然地对四爷后院的这些女子，都有些……瞧不起。

　　就在尤绾手中酒盏快要碰到唇瓣时，年亦兰道：“侧妃不愿喝小女敬的酒，是看不上小女吗？”

　　尤绾喝茶的动作一顿，目露诧异。

　　这小年糕的脑回路她怎么有些看不懂，只是以茶代酒罢了，哪里就和扯得上“看不上”？

　　她想着怕是在家里爹妈没教好，就这么把小姑娘放出来了，心里暗骂，面上笑意盈盈：“年小姐说笑了，近日暑气重，我确实是胃口不太好，故而不便喝酒。”

　　“只是一小杯酒罢了，怎会喝不下？”年亦兰像是听不见尤绾说的话似的。

　　尤绾脸上笑意渐渐淡了：“我这几日都是杯酒不沾的，并不是不给年小姐面子，实在是身体不适。”　　

　　年亦兰看她几眼，道：“侧妃面色红润嗓音清亮，看不出哪里不适，这话怕不是托辞吧？”

　　尤绾最后一点耐心都被她磨没了。

　　什么面色红润声音清亮？我脸上红是因为被太阳晒的，嗓音清亮是因为我声音本来就好听，不行吗？

　　我瞧着你身子不太好，这脸也不算白啊？

　　尤绾微微转头，冷声对清梅道：“派人去请年夫人，就说年小姐喝醉酒昏了头，在本侧妃面前耍酒疯，让年夫人速速将她带走。”

　　清梅愣愣地哦了一声，连忙叫两个小丫鬟去请年夫人。

　　年亦兰离尤绾很近，自然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两辈子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平常给家人送送汤水荷包，就能收获一大堆夸奖，后来入了后院，连福晋都要敬她三分，年亦兰还从没被人说过自己会“耍酒疯”！

　　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看她！

　　年亦兰忙伸手拦住那两个小丫鬟：“你们不准去！”

　　小丫鬟不认识她，当然只听自家侧妃的，两人把年亦兰往旁边一推，转身就要跑。

　　不料年亦兰嘴上不饶人，身体却是真的不太康健，仅仅被人轻轻一推，她就站不稳了，身子向前倒去。

　　一时间碰倒在尤绾的案前，茶水菜肴哗的洒了一地。

　　这动静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纷纷侧目而视。

　　福晋瞧见是尤绾那边出了事，面露不愉，连咳几声才开口：“去把那位姑娘扶起来。”

　　旁边的赵嬷嬷应声而去，刚走到地方，还没伸手去扶年亦兰，忽地就听到清梅高声喊：“主子，主子，您醒醒啊！醒醒啊！”

　　赵嬷嬷心里一跳，循声望去，原因为案上东西被砸，尤侧妃已经被清梅扶着往一边退去，只是不知为何，这尤侧妃忽地就晕倒在清梅怀里。

　　尤绾身份可不比那摔倒的年亦兰，在座的没几个认识年家小姐，却都知道尤侧妃是雍亲王看重的人，当即都站起来。

　　年亦兰也满脸窘色地从地上爬起，她只是想来给这位尤侧妃敬个酒，哪知尤侧妃不给面子，偏偏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阿灵阿的福晋最先反应过来：“都愣着做什么啊！快去请府医啊！快快快，派人去九洲清晏通报一声。”

　　众人才恍如大梦初醒，连忙让开路。

　　*

　　九洲清晏。

　　四爷正要入席，听尤绾身边的金盏传来消息，立即扔下一院子人，只留下一句你们先吃，就大步流星地往天然图画走去。

　　在场的几个阿哥都懵了。

　　“四哥这是往哪去？”十四爷愣愣问道。

　　十三爷寻思道：“怕是后面出了什么事儿吧？等四哥回来了咱们再看方不方便问。”

　　其他几个阿哥都散开，自吃自的去了。

　　另一头，四爷边走边问金盏：“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发生了何事？”

　　“奴才也不太清楚，只是听清梅姐姐说，有位年家的小姐要给主子敬酒，主子身体不适想要以茶相代，那位小姐偏要劝酒，后来发生争执摔倒在地。那位小姐没什么大碍，主子却受惊晕厥了。”

　　四爷一听到姓年，便大概清楚是谁家的人，心里暗怪：这年羹尧心高气傲不饶人，他家的女儿也不是省心的。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尤绾愿意以茶代酒已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竟然还敢劝酒，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四爷怒声道：“让年夫人把她女儿领回去好好管教，以后再设宴，不准给他们家送帖子。”

　　金盏哪敢应这话，这也不是她能管的，还是苏培盛上前答应了一声。

　　到了天然图画，四爷快步走进朗吟阁，守在床边的喜塔腊氏和完颜氏立即起身向四爷行礼。

　　四爷摆摆手没注意她们，直接坐到床边，看见尤绾双眸紧闭，四爷凌厉的眉紧皱着。

　　他问切脉的府医：“侧妃如何了？”

　　府医隔着丝帕把了半晌，原本严肃的脸色逐渐亮了起来。

　　四爷紧紧盯着尤绾，并未发现这点。

　　喜塔腊氏和完颜氏眼尖，不免对视一眼，心里有了猜测。

　　只见府医猛地收回手，朝四爷跪地恭贺道：“奴才给王爷道喜，给侧妃道喜！”

　　四爷震惊地转过头来：“你这是何意？”

　　府医笑道：“启禀王爷，侧妃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如今母子均安，只是暑气入体又兼受了惊吓，这才晕厥过去。待奴才开两副安胎药，侧妃服下便可无大碍了。”

　　四爷骤然抓紧尤绾的手，目光从尤绾眉眼处缓缓往下滑，最终落在平坦的腰腹处。

　　这是……又有了？他们的孩子……终于是要来了。

　　四爷徐徐抬手覆上去，掌心只是温热，却让他心口发烫，满满的欣喜几乎要克制不住。

　　榻上的尤绾眉心动了动，被四爷抓住的手微蜷，却是扣住了男人的指腹，像是回应。




80.  巴图鲁   　　尤绾并没有昏厥太久，她心……

　　尤绾并没有昏厥太久, 她心神并不安稳，总觉得周围有人走来走去，眼前忽明忽暗。

　　直到听见熟悉的人声, 她渐渐清醒过来, 睁眼便瞧见四爷坐在她床边。

　　四爷还穿着席上的深紫色袍服, 额角浸着薄薄一层汗, 明显是从九洲清晏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他对上尤绾的视线，嘴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浓重，捏了捏尤绾的指尖。

　　“我这是被送回来了？”尤绾打量着周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天然图画。

　　四爷轻轻颔首, 握着尤绾的手, 双双覆在尤绾的小腹上，他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额娘了, 怎么这回还这般疏忽？”

　　元哥儿那次正值南巡, 孕吐被当做是晕船, 险些坐胎不稳，四爷都担心了许久。

　　这回幸好没什么大碍。

　　尤绾意识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她愣愣地看着四爷，又垂眸盯着自己的肚子，过了良久，才仿佛做梦似地开口：“我又有了？”

　　四爷眸里的欣喜都要溢出来：“府医说, 已经两个月了。”

　　尤绾仔细算算日子, 大概是来了圆明园才有的。这两个月热得人发燥，她又忙着宴请, 小日子不太正常，她倒没往那方面想。

　　四爷也意识到尤绾这两个月累着了，道：“后面这几个月, 府里的事情都交给旁人，你不必再操心，好好安胎要紧。”

　　尤绾当然不会逞强，她也并不热衷于攥着管家权。

　　“不如就交给李侧福晋和耿格格吧，正好让大格格上上手，她也该学着这些了。”尤绾道。

　　四爷都答应下来。

　　安胎药正好端来，四爷扶着尤绾坐起，看着尤绾将药喝了下去。

　　这时，院中传来元哥儿的嚷嚷声：“额娘！额娘！”

　　四爷喊人开房门，好让元哥儿过来。

　　没想到小家伙进屋的时候红着眼，一把扑到尤绾的床边。

　　元哥儿神色戚戚，小脸上写满关切：“额娘，你怎么了？我听人说你晕倒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眼里就已经蓄满泪水，马上就要落下来。

　　尤绾和四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好笑又心疼。

　　四爷伸出两只手托住元哥儿的腋窝，将小家伙抱到自己腿上，斟酌了一番用词，道：“额娘没有大碍，之所以会晕倒，是因为额娘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

　　“弟弟妹妹？”元哥儿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懵懂地看向尤绾的肚子。

　　他定住许久，问道：“弟弟妹妹会让额娘晕倒吗？那赶紧让他们出来。”

　　尤绾和四爷听了啼笑皆非，尤绾花了小片刻时间，终于让元哥儿明白，弟弟妹妹还得在她肚子里待上八个月，才能出来和他见面。

　　元哥儿好奇又小心地趴到她肚子上，认真地看了好半晌，才敢出手摸一摸。

　　尤绾垂眸看着他，嘴角微勾，露出个美丽至极的笑容。

　　四爷靠着床柱，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神不自觉盛满温柔。

　　可是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尤绾担心四爷扔下宾客们，自己一头栽进天然图画，怕是有几分失礼。

　　她开口让四爷回席上去，四爷磨蹭一会儿，终究是转身出了门，顺带将元哥儿抱走，免得他打扰尤绾休息。

　　回到九洲清晏，四爷带着元哥儿坐下，让苏培盛单独给元哥儿支了张小几。

　　元哥儿坐不住，背着小手下来乱晃，他嘴又甜，嘴里一通叔叔伯伯乱喊，倒是哄骗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还把每位叔伯席上的点心盒子端了来。

　　这些大人们都不碰甜腻腻的点心，倒是正好便宜了他。

　　离四爷坐得近的几位皇阿哥，此时都关心四爷方才着急赶去做什么，四爷处变不惊是出了名的，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惊慌。

　　十三爷注意到四爷脸上带着浅笑，想来是心情不错，便大胆问道：“四哥，你这是遇见什么好事儿了，说出来也让我们高兴高兴。”

　　四爷轻抿一口酒，注意到元哥儿暗戳戳地想碰他的酒壶，便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

　　苏公公赶在小主子得手前，先将酒壶撤了下去。

　　元哥儿无趣地瘪瘪嘴，又迈着小腿哒哒跑到十四爷身边坐下，开始套路他十四叔。

　　四爷眼里划过笑意，放下酒杯，语气淡然平常，却还是能听出些许欢喜来：“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小四嫂方才诊出两个月的身孕，我去看看罢了。”

　　能让四哥抛下满院子人去看望，又联想到四哥是抱着元哥儿出来的，十三爷略想一想，便知道肯定是尤侧妃有喜了。

　　四爷晋封亲王，如今府里又要添丁进口，可谓是双喜临门，十三爷实在是为四爷高兴，一连敬了四爷三杯酒。

　　四爷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来者不拒。

　　十四爷在旁边听得分明，见元哥儿盯着他的酒杯，眼睛都不错一下，十四爷便拿起筷子点了点酒液，往小家伙嘴里一放。

　　元哥儿被辣得直皱眉，嘶哈地呼着气。

　　十四爷逗他：“你额娘要给你添弟弟了，以后就不疼你了。”

　　元哥儿才不信，瞪着他：“十四叔骗人，额娘方才说了，我是额娘永远的小宝贝，额娘永远都疼爱元哥儿，元哥儿也会疼弟弟妹妹的。”

　　十四爷听得牙酸，他自认自己算是情绪外放的了，不过这“小宝贝”可实在是说不出口，他家那几个小子，哪个不是被他打怕了，见到他就跑。

　　元哥儿嘴上可不饶人，他气鼓鼓道：“十四叔骗我，我要去和阿玛告状。”

　　他就要站起来，十四爷连忙伸手拦住：“哎哎！你可千万别去和你阿玛告状，十四叔不说了，再不说了，行吧？”

　　他现在可是越来越怕四爷了，尤其是四爷封了亲王，爵位足足比他高出一大截，加之四爷积威日重，他时常被四爷训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还被这么个小不点儿拿捏住了。

　　元哥儿鼓着脸看着他，显然是不满意十四爷的话，十四爷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个人来。

　　“十四叔带你去见你那黑舅舅，好不好？”他诱哄道。

　　“黑舅舅？”元哥儿好奇道。

　　“对，就是你额娘的弟弟，十四叔告诉你，你那舅舅可不是一般的黑，要是把他扔到煤炭堆里，那可都认不出来。”十四爷想起尤运那张黝黑的脸，不由得感叹道。

　　元哥儿从未见过自己的两个舅舅，越听越有兴致，拽着十四爷的袖口道：“那十四叔快带我去。”

　　十四爷抬手招来个小太监，问清尤家父子在哪个方向，便牵着元哥儿走了。

　　上首的四爷看到他们离开，忙让苏培盛拨个人跟上。

　　九洲清晏东边，尤家父子正坐在一处喝酒。他们家里出了位侧福晋，尤绍军是三品武官，大儿子又是入了翰林的探花郎，坐在此处自然是众人的焦点。

　　宴席过半，已经有十多个人来这边敬酒了，尤绍军和尤运不善言辞，都是尤进出面应付，他文质彬彬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能将人打发回去，既全了礼节又不会出错。

　　尤绍军边吃菜边说道：“也不知道你额娘她们在里面如何，有没有和绾绾说上话。若是咱们也能进去就好了，还能见见元哥儿。”

　　尤绍军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尤绾，每次都是从喜塔腊氏嘴里听到女儿的近况，更羡慕喜塔腊氏能见到小外孙，每回去四爷府上，都能抱到元哥儿。

　　他听说元哥儿生得漂亮又聪明，心里真的是痒痒的，就盼着能看一眼。

　　尤进笑道：“妹妹如今已是侧妃，额娘和她说话比之前更会容易许多，阿玛无需担心。”

　　尤运知道阿玛每每都要念叨上几回，他嘴笨不会安慰，只好埋头吃菜。

　　正要抬头给自己倒杯酒，尤运突然发现小腿处被人戳了戳。

　　他低头一看，一个顶多到他大腿高的小男娃，身着喜庆的小红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龙纹履。

　　小男娃仰着白玉般的团团脸盯着他，那双明亮精致的眸子让尤运觉得有几分眼熟。

　　“你就是我小舅舅吗？”元哥儿背着小手问道，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尤运。

　　他的出现惹来尤绍军和尤进的注意。

　　尤绍军已喝到半醺，一时脑子犯昏，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尤进最先看出来元哥儿的身份，元哥儿脸型肖似四爷，但那双眼睛可是完完全全遗传了尤绾，尤进一眼便认了出来。

　　元哥儿见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句：“你是姓尤吗？是我小舅舅吗？”

　　尤运愣愣的，还是尤进先把元哥儿拉过来，嘴上笑道：“你额娘是不是尤侧妃？”

　　元哥儿乖乖点头。

　　尤进脸上笑意更甚，指着尤运道：“那他便是你的小舅舅了，我是你的大舅舅。”

　　尤绍军这时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道：“这、这就是元哥儿？是绾绾的六阿哥？”

　　元哥儿睁着大眼睛打量他半晌，忽地咧开嘴唤道：“郭罗玛法！”

　　尤绍军被喊得极为受用，嘴里哎哎应了两声，又摆摆手道：“不能叫这么大声，可别被旁人听见。”

　　从血缘关系上说，他确实是元哥儿的郭罗玛法，只是元哥儿毕竟是皇孙，他又不是四爷的正经岳丈，实在不敢担这个名头。

　　尤绍军想要伸手去抱元哥儿，又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有酒气，忙收回手。

　　尤运比他动作更快，一把将元哥儿摞到腿上，哄他叫舅舅，元哥儿不停地笑。

　　“是谁带你来的，有没有人跟着？”尤进问道。

　　元哥儿道：“是十四叔带我来的，他和别人喝酒去了，有人跟着我的。”他指指不远处的灰袍小太监。

　　尤进放下心来，就怕元哥儿是自己偷跑过来，到时候大人找不到他，心里着急。

　　元哥儿对小舅舅更感兴趣，他摸摸尤运的脸，想试试能不能摸到煤炭灰，直到发现尤运脸上果真是那么黑，他惊讶道：“小舅舅，你长得可真威风！”

　　尤运听过人说他黑，说他壮，还是头一回听人说他长得威风，炭黑似的忍不住发红，只是落在旁人眼里，只是觉得他肤色更深了些。

　　他羞赧开口：“小舅舅是粗人，日日在军营里晒，所以不太俊俏。”

　　元哥儿哇了一声：“小舅舅你是军营里的，那以后会不会做大将军啊，就像十四叔说的那样。”

　　“大、大将军？”尤运还真没想过。

　　元哥儿点头：“是啊，额娘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小舅舅你以后可要做大将军啊！”

　　小外甥开口了，尤运哪怕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时候也不想让元哥儿失望。

　　他连连颔首：“好好好！小舅舅答应你。”

　　元哥儿开心笑笑，看见尤运的案几上有他喜欢的牛肉丸子，便让小舅舅喂他吃。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不太精细，哪怕是尤进心思细腻一些，也不太会带孩子。因此元哥儿趁此机会吃了个肚皮圆圆。眼瞧着宴会要结束了，尤进才让小太监带着元哥儿回去，免得自家妹妹忧心。

　　宴席结束，众人纷纷动身回自家府上。

　　男客们大多骑着马走在前头，女眷们都坐着马车。

　　年家马车内，年夫人瞧着面色苍白的小女儿，语气微急：“今儿究竟发生了何事？怎得我才走没一会，你就摔到尤侧妃面前去了？在场的福晋们可都看得分明，她们回去也不知会如何嚼舌根！”

　　年夫人想不通，小女儿在家向来都是乖巧的，从没惹过事端，偶尔出府几回，也没发生过什么。怎么今日，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样的丑事，还把人家侧妃吓晕了？

　　雍亲王府日后再不给她们家下帖子，这传出去都是笑话啊！

　　年亦兰咬着唇瓣不说话，身子簌簌发抖。

　　年素心见妹妹这般可怜，忙拥住她，对年夫人道：“额娘您别急，或许这回不关小妹的事儿，许是那位侧妃身子不好，自己晕了呢？”

　　年夫人连叹几声，对着年亦兰问道：“你和额娘仔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年亦兰低着头瑟缩半晌，直到姐姐也忍不住问她，年亦兰才道：“我、我只是想给侧妃敬酒，可她轻蔑于我，屡次推脱，就是不愿喝我敬的酒。我想着不能丢阿玛和哥哥的脸面，才坚持站在那里，却被侧妃叫丫鬟推倒了……”

　　她说着说着，泪水就止不住地从眼眶里落下来。

　　年夫人素来疼爱她，瞧见女儿哭成个泪人，又听到尤侧妃对小女儿不善，心里的怒火顿时就转移了对象。

　　“这尤侧妃家中不过是个三品武官罢了，还是包衣出身，怎么就敢如此怠慢于你？！雍亲王宠爱这样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侧妃，可见也不是个眼明心亮的。”

　　年亦兰听见额娘说四爷不好，忙开口道：“额娘慎言，咱们可不能编排王爷的不是。”

　　再说了，在她心里，四爷也不是那样的人。

　　年夫人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面色郁郁地闭了嘴，心里还是不忿。

　　年亦兰往窗边靠了靠，悄悄掀开帘子，看着逐渐远去的圆明园，眼中浮起暗色。

　　*

　　宴会过后，尤绾有孕的消息在园子里传开。

　　福晋依旧窝在桃花坞里不出门，听说是日日汤药不断。李侧福晋心里不太舒服，只是大格格的婚事占据了她的心神，李侧福晋也没空去想这件事。

　　有孕就有孕吧，就算生下来是个男孩，那也是七阿哥，比二阿哥和三阿哥小了近十岁，没什么要紧的。

　　其他的格格们自然是纷纷送上贺礼。

　　尤绾有孕虽让人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她独宠多年，倒现在也只得了元哥儿一个，除非四爷夜夜当柳下惠，不然尤绾肯定是要再怀上的。

　　今年中秋，皇上就在圆明园旁边的畅春园过，倒是省了四爷府上众人进宫的功夫。

　　尤绾跟随着福晋和李氏来到畅春园，被人领到德妃的院子里。

　　四爷之前已将尤绾有喜的消息知会给了德妃，因而才进院子，德妃就开口给尤绾赐座，还专门给她准备了点心和牛乳。

　　“你如今是双身子，想必容易饿，宫宴还得等到午时，你先吃些东西垫垫。”德妃说道。

　　尤绾忙起身谢过，才安心坐下。

　　对面的十四福晋和两位侧福晋对她友好地笑笑，四福晋和李侧福晋倒是表情淡淡的。

　　德妃先看向四福晋，问道：“本宫听老四说，大格格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你们可都觉得妥当？”

　　大格格定的可是德妃的亲外甥，福晋哪里敢说不好，当然是顺着德妃的意思夸赞了几句。

　　德妃点点头，道：“大格格满意最好，你们也都要仔细相看，多用点心。这婚事虽然定了，但咱们家的格格，也不急着下嫁，且多留大格格两年。出阁时，本宫给她添几件嫁妆。”

　　德妃说要添嫁妆，那必然不是“几件”就能概括的，这可是给大格格的体面。

　　李氏听了喜不自胜，忙给德妃谢恩。

　　德妃摆摆手：“她是本宫的亲孙女，本宫哪有不疼她的道理？”

　　说到孙辈，德妃抬眼在厅上扫了一圈，没瞧见几个皇孙的身影，她问道：“那几个小的呢？你们都没带来？”

　　德妃问的，自然是四爷和十四爷家里常常带进宫里的小阿哥。

　　四福晋没有儿子，不便答话，十四福晋便笑着说：“我们哪敢不带进来啊，弘明在家里日日念着要见玛嬷呢。只是今儿皇上将各个府上的小阿哥都叫去前面了，也不知道玩些什么，这才没来见额娘。”

　　听到是皇上将小阿哥叫去了，德妃才没继续问，不过她吩咐身边的大太监于留庆去前面看看，省得几个孩子出事儿。

　　凝春堂前，康熙爷正坐在廊下，两边站着皇阿哥们，至于皇孙一辈，都你挤挤我我挤挤你地站在堂下。

　　康熙爷看着这二三十个皇孙，脸上都笑出了褶，他抬手让人端上一张弯月弓来。

　　这弓浑体由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极尽尊贵奢华，银色的弓弦紧绷在弓上，泛着摄人的冷光。

　　“今日皇玛法想看你们玩布库。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孩，拳脚上的功夫不能忘，皇玛法今儿便来考校你们。”康熙爷指指那弯月弓，“这是皇玛法出的彩头，你们当中谁赢了，这张弓便归谁，皇玛法封他做小巴图鲁。”

　　那张弓在众人面前传阅，皇阿哥们都回想起幼时被皇上考校功夫时的不堪经历，唯独十四爷凑到皇上面前：“皇阿玛，不如让儿臣下去和他们玩玩吧，这张弓就归儿臣了。”

　　康熙爷笑骂他一句：“你都是当阿玛的人了，还想着以大欺小，不知羞。”

　　十四爷挠挠头，笑着站回去。

　　底下的小皇孙们看着那张弓，眼里都射出惊叹。

　　元哥儿年龄算是小的，踮足了脚才能看到大半，他惊羡地张圆了嘴，拉拉身边五阿哥的衣袖：“哥哥，我想要那个！”

　　五阿哥拍拍他的头：“这个你就别想了，皇爷爷说了，得在布库中赢了的人，才能拿到那张弓。”

　　他低头看看元哥儿的小短腿，摇头道：“你这么小点儿，还不够别人一下摔的。”

　　五阿哥说的倒不是假话，皇上虽然没有明说年纪，但等皇孙们散开让出中间的场地后，上场摔跤的都是十多岁的。

　　元哥儿这么个小不点儿，，别人一脚就能把他绊倒了。

　　元哥儿目露纠结，看看旁边身形瘦削面色发白的二阿哥，再看看十四叔家敦厚壮实的弘春，都不像是能帮他把弓赢回来的人。

　　场地中央，太子家的弘皙正在和大阿哥家的弘昱僵持。

　　虽然大阿哥被圈禁了，但皇上对他的儿子们倒是一如往常，照样让他们进宫。

　　在场的出了几个小的不知事，其他人都明白，最后胜出的定然会是弘皙。

　　皇上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时不时点评几句，倒是兴趣盎然。

　　这时，一个矮矮圆圆的身影从场地边缘跑过，仗着人小，硬是挤到了康熙爷面前。

　　康熙爷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打量几眼，问道：“你是老四家的？”

　　这张脸倒是和老四像极，就是一双眼睛好看不少。

　　元哥儿嗯嗯两声，跪下磕头：“元哥儿给皇玛法请安。”

　　康熙听到这个名字，便记起这是老四家那个除夕出生的小阿哥，心里添了几分喜爱，笑着让元哥儿起来，问道：“你来找皇玛法，是有什么事啊？”

　　四爷注意到这边动静，忙向前走了几步。

　　元哥儿却比他动作更快，站起来就道：“皇玛法，元哥儿想说，这场比试不公平。”

　　“哦？不公平？”康熙爷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说哪儿不公平？”

　　已经有不少人向元哥儿看过来，四爷忙站出来向皇上请罪：“回皇阿玛，元哥儿年幼无知胡乱说话，儿子这便将他领下去。”

　　他伸手要去拉元哥儿，却被康熙拦住：“你不听听他要说什么，怎就知道是胡乱说话了？且让他把话说完。”

　　四爷只好收手，朝元哥儿使使眼色，希望这小捣蛋鬼能见好就收。

　　可是元哥儿根本没有接收到阿玛的眼神。

　　他挺直小身板，对康熙爷道：“皇玛法只说将弓赏给赢得比试的人，但是在场的哥哥们有十多岁的，也有七八岁的，还有像元哥儿这样，只有五岁的。这十多岁的大哥哥们一下就能把我们撂倒，我们根本赢不过他们，哪里有机会能得到那张弓？皇玛法方才说十四叔以大欺小不知羞，可是皇玛法方才定下的规则，已经就默认以大欺小了，难道不是吗？”

　　他语气认真，虽然声音稚嫩，但吐词清晰，说话也算有条理，倒是能让康熙听进去。

　　元哥儿这是在质疑皇上说过的话，四爷已经沉了脸色，想拉着元哥儿退下去。

　　康熙爷却不恼，他把元哥儿的话仔细听完，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朗笑两声：“你说的不错，皇玛法竟没想到这一点。”

　　元哥儿道：“那皇玛法想好怎么改规则了吗？”

　　康熙爷道：“你让皇玛法改规则，莫非是你也想上场，去赢那张弓？”

　　元哥儿抿着小嘴，十分严肃地点点头。

　　这下不仅康熙笑了，旁边的皇阿哥们都忍俊不禁，觉得元哥儿这是在痴心妄想。

　　大家的笑声传进元哥儿耳朵，惹得他皱皱眉，只是为了让皇玛法改规则，他并没有退缩，依然板直身体，站在原处。

　　康熙爷道：“皇玛法这张弓可是赏给巴图鲁的，元哥儿才五岁，就觉得自己是巴图鲁了吗？”

　　元哥儿仰着头：“那当然了，皇玛法您忘了吗？您就是大清第一巴图鲁，但您也有五岁的时候，皇玛法那时没想过自己会当巴图鲁吗？”

　　康熙愣了两瞬，忽地大笑起来，指着元哥儿道：“你为何说皇玛法是大清第一巴图鲁，有什么依据？”

　　元哥儿张口便道：“皇玛法曾一日射兔三百一十八只，共计获虎一百三十五只，熊二十只，豹二十五只……野猪一百三十二只，非常人可比，有这样的功绩，还算不得大清第一巴图鲁吗？”

　　“你这是从哪儿知晓的？”康熙问道。

　　元哥儿看看四爷：“自然是问阿玛，阿玛告诉元哥儿的。元哥儿也想像皇玛法一样，做威风的巴图鲁。”

　　康熙眼带笑意，看向四爷一眼，道：“你这个小儿子，倒是比你争气。”

　　四爷的骑射功夫在康熙眼里并不算出挑，没想到元哥儿倒有这样的雄心壮志。

　　此时，堂下的比试已经出了结果，弘皙将弘昱摔倒在地，满头大汗地走到康熙爷面前行礼。

　　康熙看看他，又朝元哥儿招招手，将小家伙拢到自己身侧，道：“皇玛法看出来了，你很想要那张弓。这样吧，皇玛法也不拦你上场，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你在布库这一项上赢了你弘皙哥哥，皇玛法就再赐给你一把更好的。”

　　元哥儿眼睛一亮，伸出小拇指要和康熙拉勾：“皇玛法说话要算数！”

　　康熙难得地有几分童心，抬手和元哥儿拉勾，说道：“皇玛法是皇帝，君无戏言。”

　　元哥儿高兴地跑下来，对着弘皙阿哥道：“弘皙哥哥，你才比试完，现在没力气，我不占你便宜。等你歇息一会，我再来和你摔跤。”

　　弘皙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陪元哥儿玩两下再把他摔倒在地，元哥儿这么一说，他倒是忍不住笑了。

　　在场的众人都想看看元哥儿能想出什么法子。

　　只见他迈着小短腿跑回去，解了自家几个哥哥腰间的荷包，拿出好几块点心来，朝着几个与他一般大的小阿哥招招手。

　　康熙将元哥儿的举动看在眼里，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兴味。

　　片刻之后，元哥儿带着七八个小阿哥站在弘皙面前，弘皙瞧着这一圈只到自己腰间的小萝卜头，人都傻了。

　　元哥儿举起手臂高呼：“咱们一起把弘皙哥哥摔倒，拿到弓我就借你们玩一个月！”

　　小阿哥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弘皙身上扑，或是抱住他的腿，或是拽住他的手，更有甚者，直接在他腰上咬了一口。

　　弘皙：“…………”

　　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丢人。

　　待几个小阿哥制衡住弘皙，元哥儿轻轻勾了下他的腿，弘皙就无法自控地倒下了。

　　小阿哥们哗的散开，嘴里叽里呱啦高兴地乱叫。

　　元哥儿当即跑到康熙爷面前，笑得一脸灿烂：“皇玛法，元哥儿赢了！”

　　他伸出双手摊开：“皇玛法得给赏赐，君无戏言，您自己说的。”

　　其余众人也都和弘皙一般，看见元哥儿这一系列操作，真是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十四爷忍不住开口：“你这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元哥儿回嘴：“十四叔方才还想着以大欺小呢，怎么就不许我找几个帮手了？再说了，皇玛法说了，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赢了弘皙哥哥就行。”

　　他蹭到康熙爷面前，手心摇了摇，其意味简直是明示了。

　　康熙却不像旁人那般惊讶，或者说，当元哥儿开始用点心贿赂与他一般大的小阿哥时，康熙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康熙爷历经沧桑的眼眸如鹰一般锐利，这时却添上了几分打从心底冒出来的愉悦。

　　他向梁九功下令：“将朕幼时珍藏的那张弓拿来，赏给元哥儿。”

　　元哥儿高兴得要跳起来，一把抱住康熙爷的腿：“多谢皇玛法！皇玛法您是最威风的巴图鲁！”

　　康熙爷轻抚着他的头，唇角勾起，笑而不语。




81.  辣子鸡   　　　皇上那处的消息传到德妃……

　　皇上那处的消息传到德妃处, 已经是接近宫宴的时候了。

　　听说皇上留了元哥儿用膳，没将元哥儿放回来，德妃既是惊讶, 又忍不住高兴。

　　尤绾心里倒是有几分忐忑, 又打听到皇上并不是只留元哥儿一个, 而是将皇孙们都带到了前面, 只是元哥儿坐的近些罢了，这才放下心来。

　　宫宴过后，两家的孩子都回到德妃这处，元哥儿身后跟着个小太监, 手捧托盘, 上面放着一张通体玄黑的弓。

　　那弓看着不大，像是给小孩子用的, 弓身上的宝石晶莹剔透十分稀有, 只不过一眼看去便觉得有些年头, 许是常常被人握在手里，边缘处已经磨得圆润光滑了。

　　几个孩子进来先给德妃请了安，德妃乐呵呵地让他们坐下说话，问起元哥儿，那弓是从哪儿来的。

　　饶是她心里知道，也想再听元哥儿讲一遍高兴高兴。

　　元哥儿站起来, 双手用力才捧起那张弓, 他憋红了脸，却不愿让人帮忙。

　　“这是元哥儿赢了弘皙哥哥, 皇玛法赏的。”元哥儿语气里有几分自豪，“皇玛法说这是他老人家幼时用过的弓，让元哥儿好好学骑射, 将来也做咱们大清的巴图鲁。”

　　德妃笑着向他招手，乐得都合不上嘴：“好好好，玛嬷知道了，快让奴才们给你拿着吧，别抻出什么好歹来。”

　　元哥儿性子虽有几分倔，但并不一味逞强，将弓放回托盘，嘱咐小太监帮他好好看着，一点都不能磕碰。

　　德妃见状道：“元哥儿放心，玛嬷这儿的人肯定给你保管好，等你回去了带上。”

　　元哥儿心满意足地收回眼神，跑到德妃身边拿点心吃，贴着德妃坐下，还吩咐柳嬷嬷帮他倒水喝。

　　他这一连串动作看得尤绾眼皮直跳，对面十四爷家的几位福晋还好，也是被元哥儿逗得笑，自己这边的福晋和李氏，脸上可是见不到半分喜气。

　　二阿哥年纪大了，性子也温和，坐在角落静静喝茶。四阿哥和五阿哥早和十四爷家的弘明弘春玩到一处去了，只有三阿哥，闷闷地不说话，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似的。

　　德妃可没心思去管旁人怎么想，今儿进畅春园的皇孙那么多，但只有元哥儿露了脸，给皇上留下好印象，仅凭这一点，她就疼爱极了元哥儿。

　　她问身旁的小家伙：“听说元哥儿是叫上好几个小阿哥，一起赢了弘皙阿哥，你和玛嬷说说，是怎么办到的？”

　　元哥儿正吃得欢，嘴角还有枣泥渣，闻言放下点心，拿帕子擦了擦嘴才道：“我给他们许好处了啊，哥哥们的点心全给我了，然后我就分给他们，还说只要赢了，就借他们玩弓。”

　　说道这里，元哥儿想起什么，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不过皇玛法后来给他们也赏了东西，他们就不玩我的弓了，那张弓如今是元哥儿一个人的。”

　　德妃眉开眼笑道：“皇玛法给你赏了弓，那玛嬷也赏你些好玩的。”

　　她叫来兰萧吩咐几句，没过一会儿，兰萧就领人进来，身后每个宫女手上都捧着一个金丝漆木匣子。

　　“这都是些孩子们玩的小玩意儿，回去当个摆件瞧着也好，”德妃指着那些匣子道，“里面还有些西洋舶来的小物件，本宫瞧着新鲜，也让孩子们长长见识。”

　　尤绾看进来的宫女足有七八个，明白这赏赐不是单单给元哥儿一个人的，总算德妃还没有太过偏宠元哥儿，让她心里松了口气。

　　每个小阿哥都领了赏赐，纷纷向德妃谢恩，偏偏元哥儿还不满意：“玛嬷您是不是忘了，还有人没给呢？”

　　德妃诧异，在厅上扫了一圈，想着应该没漏了哪个孙子，便问道：“你说说，玛嬷漏了谁？”

　　元哥儿双手撑着软榻，从边上滑下来，巴巴跑到尤绾身边，伸出手轻拍了拍尤绾的肚子。

　　他睁着大眼睛，一脸认真：“还有元哥儿的弟弟妹妹，玛嬷忘记给赏赐了，他们以后知道了，会伤心的。”

　　一时众人都看向尤绾的肚子，李氏偷偷翻了个白眼。

　　尤绾被看得微微有些羞，哪有还没出生就向长辈讨赏的，这孩子现在也不过丁点大小呢。

　　德妃却开怀笑了起来，道：“元哥儿说得对，是玛嬷忘了，玛嬷这就给补上。”

　　元哥儿像模像样地给德妃作了个揖，嘴上道：“元哥儿替弟弟妹妹谢过玛嬷，等他们出生了，元哥儿带他们来给玛嬷谢恩，陪玛嬷说话。”

　　他小大人似的做派惹得众人发笑，不仅是德妃，连十四爷家的几个都觉得稀罕，把元哥儿捞过去逗了许久。

　　最后还是快到闭园的时候，元哥儿才被德妃放走，两家人在畅春园门口分开。

　　中秋晚上的家宴，设在九洲清晏，临着后湖摆上案几，在湖边赏月，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因着今日过节，孩子们用完家宴之后，倒不必急着回碧桐书院温习功课，四爷给他们放了一晚上的假，几个阿哥都跟着各自额娘回去了。

　　尤绾的天然图画离九洲清晏最近，她有孕在身，忙了一天也累了，早早地就带着元哥儿离席，四爷让苏培盛送她们回天然图画歇息。

　　二阿哥和三阿哥因知道了大格格定亲的消息，知道大格格以后留下府里的时日不多，兄弟两个都心有不舍，一直缠着大格格说话，直到月上树梢，才回了李侧福晋的曲院风荷。

　　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住在一处，四阿哥和五阿哥便前后脚跟着一起走。

　　五阿哥性子跳脱，路上一直和耿格格说今日在畅春园发生的事儿。

　　耿格格听了不住地笑，直夸元哥儿机灵胆子大，钮祜禄格格却是微微皱了眉。

　　回到杏花村，耿格格先带着五阿哥歇下了。四阿哥进了屋，看见额娘面色阴沉，他不禁抿抿嘴角，上前问道：“额娘，您怎么了？”

　　钮祜禄氏看向他，扯起嘴角勾出一个笑来：“没什么大事，弘历无需担心。”

　　四阿哥没有信，他拧着眉心，和钮祜禄格格相似的眉眼显出几分冷酷和烦躁来。

　　“是因为元哥儿吗？”他问道。

　　钮祜禄格格将希望都寄托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她并不想弘历这般小，便牵涉到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来，免得误了正事。

　　她摇摇头：“你且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元哥儿的事，你别多问。”

　　四阿哥年纪虽小，但被钮祜禄格格亲自带了这么久，就算钮祜禄格格不与他明说，四阿哥也能猜出几分来。

　　他大概能明白，额娘是在讨厌元哥儿，甚至说是忌惮元哥儿。

　　他并未想过让额娘改变这种想法，因为……他也有同感。

　　今日在畅春园，他也曾想过在皇爷爷面前表现表现，但是在场的皇孙那般多，他的生母不过是个格格，皇爷爷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

　　元哥儿可以大胆地到皇爷爷面前出风头，无论他说了什么，阿玛都会为他周全。元哥儿还敢无视阿玛和皇爷爷唱反调，这样的底气他可没有。

　　他无法说阿玛偏心。

　　凡是元哥儿有的，阿玛也会给他们一份。当初元哥儿抱来黑将军，阿玛也曾问过他们，想不想养宠物。

　　可是二阿哥体弱，三阿哥性子急躁，五阿哥只喜欢蛐蛐罐子，他每日读书读到深夜，因此没有一个人接受阿玛的好意。

　　四阿哥心里涌起烦闷，阿玛对他们确实是一视同仁的，但若是他们五个站在一块，阿玛总是会将目光放在元哥儿身上。

　　就像……就像府里的这些侧妃格格聚在一处，阿玛眼中也只有尤侧妃一样。

　　四阿哥心里发堵，想起明早要背的文章，只好回屋歇下。

　　钮祜禄格格目送着他出去，脸上的笑意越发浅淡，转而叫来侍女迎月。

　　“郭格格近日还是不出院子吗？”钮祜禄格格问道。

　　迎月道：“回格格的话，郭格格近日还是鲜少出门，只有几次耿格格邀她逛园子，郭格格才会出院子。”

　　“那她身边的人，可看出什么不妥了？”

　　迎月摇头：“奴才已经买通了小荷，她说郭格格平日里都是看看书写写字，每日都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只是……”

　　“只是什么？”钮祜禄格格警觉地抬起眸。

　　迎月看了看门外，附耳过去：“小荷说，郭格格曾偷偷烧过两三回纸，小荷有次瞧见，那纸的质地，不像是她从府里领回来的，只是上面的字她不认识。”

　　钮祜禄格格听了这话，沉思半晌，最后吩咐道：“这几日你带她来见我一趟，我有话要和她说。”

　　迎月心里一颤，知道自家格格这回恐怕又要算计什么，只是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贼船，哪里又能下去，只好照办。

　　钮祜禄格格盯上郭格格不是没有缘由的。

　　郭格格虽是走了福晋的门路进府，但她从没做过邀宠的事儿，倒是把日子过得和之前的宋格格一般冷清。

　　和她同时进府的张格格死的古怪，若说郭格格被吓到了，倒也有几分可能，只是过了这么久，还甘心在府里当个透明人，实在是浪费了她那张脸。

　　钮祜禄格格曾想过设计推她去分尤侧妃的宠，但是她找不到可用的人手，过了这么久，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更何况四爷的人将这后院看得越发紧了，她也无法故技重施，将手伸到元哥儿身边去。恐怕她这里稍动一动，四爷那边的人就能知晓，从而查到她身上。

　　如今却从小荷这里找到一点蹊跷，也不知道顺藤摸瓜查下去，能找到什么。

　　钮祜禄格格心事重重，枯坐了大半夜，才勉强合眼。

　　*

　　四爷府上众人在圆明园住到了九月底，眼瞧着颁金节快到了，众人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原本的四贝勒府已经扩建完成雍亲王府，地基从六尺升到十尺，正门扩到五间，屋檐上覆绿色琉璃瓦，下设漆红色大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尤绾的肚子已经显怀，被清梅和严嬷嬷搀扶着下了马车，落地之后看看自家王府的大门，又瞥瞥隔壁八贝勒府的大门，顿时觉得贝勒府也太寒酸了点。

　　之前自己住的也是贝勒府，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下两相对比，只觉得是天差地别。她简直能想象到，八福晋每次出入，看见这两扇大门，脸会有多黑了。

　　她站在原地打量，脸上憋着笑意，四爷见状过来，以为她是遇见了什么事儿。

　　直到顺着尤绾的目光看去，才明白尤绾的小脑袋瓜里想着什么。

　　他忍不住敲敲尤绾的额头，自己都勾唇笑了：“别看了，进去吧，你的芙蓉院也重建了，不想去瞧瞧？”

　　尤绾嗔他一眼，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进去。”

　　元哥儿跟着额娘跑，他也想知道自己的屋子变成了什么样，哪怕不能常常回后院住，元哥儿也知道额娘定会给他把房间留出来的。

　　尤绾重新回到芙蓉院，花了半柱香时间，将院子逛了一圈。

　　四爷许是怕她住的不习惯，并未改动整体格局，只是原本的院子扩了近三倍，后面多了进院子，还设了小厨房，方便她开小灶。

　　多出来的那块地并未再建房屋，而是四爷请了苏州的工匠来，将其改成一片园林，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亭台廊榭隐在林中，还有丛丛假山野趣横生，一条从府外引来的清泉宛如绸带，从园林间叮咚而过，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

　　严嬷嬷笑道：“主子爷向奴才打听您最喜欢园子里的哪一处，奴才说您常去林子里散心，主子爷这便让人仿了苏州的园子，您瞧瞧可喜欢？”

　　尤绾嘴角绽出一丝微笑，嘴上却道：“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我哪里逛得完，走一走都累了。”

　　严嬷嬷知晓她这是口是心非，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她没说的是，四爷为了扩这个院子，将芙蓉院后面的芳兰阁拆了个精光，其余格格的院子也都搬得离芙蓉院远远的，想来四爷是不愿主子看见旁的女子，免得心里不快。

　　尤绾走过一圈，身上已经有些软了，回到屋子里坐下。

　　如今正是晌午刚过，尤绾眼皮困倦，躺在榻上睡了一觉，等天边霞云爬上来，她才慢慢睁开眼。

　　清梅掀开帘子时，尤绾还是懵的。

　　午后睡太久，醒来时总是不知今夕是何夕，尤绾如今有孕，还换了地方歇午觉，一时神思更是恍惚。

　　四爷已经在她房里看了半下午的书，听见动静抬头，瞧见尤绾怔怔地坐在床边，发丝披了满肩，身上是纤薄的荷色里衣，只披了一件外裳。她身形依旧消瘦，唯独小腹微微凸起。

　　卸去那些繁复精致的钗环，这样素净的尤绾平白显得稚嫩许多，浑然不像已经做了额娘的人。

　　四爷放下手里的书册，静静看了尤绾半晌，直到尤绾神思归位，对他露出个温柔娇媚的笑，四爷眼眸渐渐柔和。

　　这样干净美丽的小姑娘，已经送给他一个聪慧可爱的元哥儿，如今身体里还孕育着两人新的结晶，想到这里，四爷心里忍不住盛满欢欣。

　　他走过去，把人抱到膝上，以手代梳，将尤绾略显凌乱的发丝理好，给人喂了杯温水。

　　尤绾被伺候的极为舒服，抬头看了眼窗外，声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绵软：“已经到晚上了。”

　　四爷瞥了眼还大亮的天，没有戳穿尤绾的小心思，直接吩咐人传膳。

　　才到傍晚便说是晚上，显然是肚子饿了，想借此提晚膳。

　　尤绾笑得眼睛弯弯，靠在四爷怀里摸摸肚子：“不是我想吃，是他想吃。”

　　“能吃得下就好，这回倒比上回好多了，可见是个乖的。”四爷说道。

　　他记得之前尤绾怀元哥儿，早前几个月吃了便吐，人都被折腾得消瘦几分，这回倒是轻松许多，除了口味挑剔些，再没别的不适。

　　尤绾也觉得如此，只是这话不能在元哥儿面前提，不然他会伤心难过，觉得自己害额娘吃了苦头。

　　过了一会，小厨房便将晚膳提了过来。

　　菜单是中午就定好的，尤绾点了辣子鸡丁和毛血旺。

　　膳房不敢给尤绾加太多辣子，她直接让清梅端了一碟干碟过来，蘸着干碟吃，真是辣得她脸颊绯红，还是停不下来。

　　元哥儿见到尤绾这样，忙不迭地给她倒水，还说：“额娘，你若是不想吃这个，就别吃了，让阿玛给你换一盘。”

　　他想着额娘都吃哭了，那得多难吃啊！元哥儿偷偷尝了一小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尤绾摆摆手，她现在就喜欢这种重口味的菜，其它清淡的摆到她面前，尤绾根本提不起来半点胃口。

　　四爷知道尤绾喜欢，但是这光吃辣的，终究是对脾胃不好。

　　他撤了尤绾面前的两道辣菜，尤绾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四爷不为所动。

　　元哥儿见额娘都要饿哭了，阿玛还不给她吃菜，便把自己面前的小水饺端给额娘：“额娘，你吃我的吧。”

　　这小水饺是尤绾吩咐膳房特意准备的儿童水饺，个头不大，刚好够元哥儿两口吃下。她刚被抢了辣子鸡丁，对这水饺应该不敢兴趣的。

　　只是多看了几眼后，竟觉得这水饺味道应该也不错。

　　她抬眸，可怜巴巴地盯着四爷，唇瓣微启：“我不吃辣了，但是这个……”

　　尤绾指指水饺：“可以加醋吗？”

　　四爷：“…………”

　　*

　　尤绾这一胎怀得极为容易，孩子一直不闹她，她每日吃吃喝喝，玩玩睡睡。四爷封了亲王之后，王府里增设一位王府长史，负责处理府中政令，尤绾需要处理的事务顿时少了许多，日子过得比有孕前还要轻松不少。

　　转眼进了寒冬，天气越来越冷。

　　福晋的身子似乎更加不好，连每月两回的请安都免了。

　　尤绾乐得不用出门，在屋子里支起暖炉，热烘烘地烤火。

　　元哥儿隔三差五地就要从前院跑回来，说是要和尤绾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培养感情，免得出生之后不认得他是谁。

　　元哥儿的原话是：“家里哥哥那么多，我得先让弟弟妹妹熟悉我。”

　　尤其是肚子里的孩子会动后，元哥儿更加热衷于此事，每每将先生布置的功课拿到芙蓉院来背，尤绾听了只想打瞌睡。

　　冬日里衣裳穿得厚且多，尤绾只觉得肚子越来越重，她怀过元哥儿，这种感觉已经适应了。

　　只是年关将至，侧妃按例要进宫，尤绾肚子在这，原本的冠服根本穿不了，只能让内务府的绣娘没日没夜地赶制。

　　绣娘给她量身时，尤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细长的眉蹙了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看向严嬷嬷：“嬷嬷，我这个肚子……好像太大了点。”

　　如今已是十一月，五个月的肚子赶得上当初元哥儿六个月时的大小，尤绾手心摩挲着小腹，感受到孩子在她肚子里有力地吐泡泡。

　　严嬷嬷眼明心亮，自然是早就发现了。平日里太医来请脉，脉案都是她亲手送到四爷面前。

　　按太医所说，侧妃这回，极有可能怀的是双胎。

　　严嬷嬷瞧着，主子爷听到此事，自然是欢喜的。但孕育艰难，孩子很少能在母体中养到足月，生产之时也是一道难关。

　　按四爷的意思，这事先不让侧妃知晓，免得她多思多虑，反而对身子不利。

　　严嬷嬷便道：“许是主子这胎怀的轻松，平日里吃得多些，小主子自然长得好。”

　　尤绾将信将疑，盯着肚子发了半天呆，最后道：“嬷嬷以后监督我，每日要走半个时辰，到时好生产。”

　　严嬷嬷连声答应下来。

　　除夕进宫之时，尤绾得了德妃恩典，特许坐着步辇进宫。

　　待走进永和宫解下大氅，她的肚子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德妃从太后处回来，见到尤绾第一眼，便是皱着眉头问：“本宫没记错的话，你这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吧？”

　　尤绾搭着扶手站起来，点点头：“回娘娘的话，刚满六个月。”

　　德妃眉心更紧，她生养了六个孩子，自然是对胎儿大小了如指掌。

　　寻常胎儿满六月，根本到不了这么大，德妃忙压压手，对尤绾道：“你快坐下，别站着了。”

　　这么纤瘦的身板，饶是怀孕丰满了些，腰上扣着这么大的肚子，也是怪让人心惊的。




82.  自己喂   　　尤绾谢过德妃，慢慢坐下。……

　　尤绾谢过德妃, 慢慢坐下。

　　德妃看她行动迟缓，心都是悬着的，问了一句：“太医可是每月都按时去府里？可说了脉象如何？”

　　德妃这话里藏着关切意味, 在场的几个福晋都盯着尤绾的肚子, 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尤绾只当没看到, 依旧笑意浅浅, 看不出丝毫紧张：“多谢娘娘关怀，太医都是一旬去一回，胎象很稳，娘娘不必担忧。”

　　德妃见她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看来是还不知道自己极有可能怀了双胎, 便把后面的话咽下了，省得尤绾多想。

　　十四爷家的几个女眷识相地转开眸, 大家心里都有了猜测, 但看娘娘不开这个口, 她们自然就当不知道。

　　四福晋只淡淡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倒是李侧福晋，盯了尤绾肚子半晌，过了半天才移开视线。

　　尤绾只听到她轻轻嗤笑一声。

　　除夕的宫宴，德妃干脆就没让尤绾出永和宫，而是让人将饭菜给她端过来。

　　德妃的原话是：“外面天寒地冻的, 你挺着个肚子多有不便, 不如就待在这里，免得受凉。”

　　尤绾知道德妃这是怕她出事, 自然领了好意。元哥儿担心额娘一个人无趣，偏要留下来陪她。

　　待宫人都退到角落，元哥儿和尤绾一起坐在桌旁。

　　尤绾肚子饿了, 拿起碗筷便吃，却见元哥儿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发愁，手里的筷子也不动

　　“想什么呢？”尤绾拿玉箸轻点元哥儿的手背。

　　元哥儿闷闷地看着她，又低头瞅瞅尤绾的肚子。

　　尤绾察觉到元哥儿不开心，放下筷子，将元哥儿拉到身前，柔声问道：“元哥儿这是怎么了？和额娘说说。”

　　元哥儿抱着她的腰，和往常一样，贴在额娘肚子上静静听弟弟妹妹们的动静。

　　他不说话，尤绾也不急，缓缓抚着元哥儿的头。过了好一会儿，元哥儿才抬起眸来，说道：“额娘这里面是有两个小宝宝吗？”

　　他轻轻拍着尤绾的小腹。

　　尤绾眸中诧异一晃而过，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能不能告诉额娘，这是谁和你说的？”

　　元哥儿道：“是午后我们在外面玩，三哥告诉我的。他说额娘的肚子太大，里面肯定住着两个小宝宝。”

　　尤绾想起李氏之前的眼神，心里明白过来，这话定然是李氏说与三阿哥听的，再由三阿哥传到元哥儿口中。

　　元哥儿吸吸鼻子，像是在忍着泪意：“三哥说额娘生宝宝的时候会很辛苦，说不定还会、还会……”

　　尤绾不用动脑子，也知道李氏会和三阿哥说出什么话来，李氏怎么想她不管，可是这话总不该在元哥儿面前说，让小家伙也跟着担心。

　　她拍拍元哥儿的肩想要开解几句，没想到元哥儿却是自己一抹脸，将眼泪憋了回去，他道：“三哥说额娘坏话，我没等他说完，就狠狠揍了他一顿。”

　　“你揍了他？”尤绾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你比三阿哥小那么多，怎么打得过他？”

　　元哥儿指指自己光溜溜的小额头，声音倔强：“我拿头撞的，撞了好几下。反正三哥不敢告状，也不敢揍我。我敢打赌，他今儿晚上肯定疼得连饭都吃不下。”

　　尤绾仔细回忆，当时几个孩子从外面回来，三阿哥确实是脸色苍白了些，行动间也捂着肚子，但大人们急着去赴宴，根本没想到孩子打架上面去。

　　元哥儿好好地站在这儿，显然是没吃亏。三阿哥还不至于蠢笨到去告状，不然他恐吓元哥儿的话肯定会被抖搂出来，到时候可不是被元哥儿撞几下便能平息的。

　　李氏就算吃了这个亏，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尤绾双手捧着元哥儿圆乎乎的小脸蛋，看着小家伙和自己相似的眸子，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元哥儿不用担心，额娘的身子有阿玛看着，还有许多嬷嬷和太医，绝对能平平安安地将弟弟妹妹生下来。等再过几个月，元哥儿就可以当哥哥了，高不高兴？”

　　元哥儿当然高兴，但他也不愿额娘出事。

　　他抿抿小嘴巴，盯着额娘的肚子看了半天，才闷声应了。

　　“元哥儿明白，元哥儿会乖乖的，不惹额娘生气。”他认真道

　　尤绾莞尔，让他坐回椅子上继续用膳。

　　夜色漆黑一片时，众人出了宫回到府上。

　　尤绾一进芙蓉院，便让严嬷嬷去前院传话：“就说我今日进宫累着了，明日怕是不能再早起进宫赴宴，让爷多担待。”

　　进宫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尽管德妃今日多有照顾，尤绾也有些吃不消。

　　严嬷嬷将话带过去，四爷听了，却是连朝服还未换下，就直接赶到芙蓉院来。

　　一进内室，便瞧见尤绾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侧卧斜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四爷眉心紧皱，连忙坐到尤绾身边，语气担忧：“哪累着了？孩子有没有闹你，要不要现在请太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苏培盛招进来，尤绾忙拦住了。

　　她道：“我就是坐了一日，有些腰酸。况且我在宫里也不便走动，还得劳烦娘娘费心照顾我，不如就在家里待着好了。”

　　四爷听罢，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对尤绾这胎极为重视，就怕有什么好歹，想要叫人来瞧瞧。

　　尤绾清楚自己的身体，她只是有些疲惫，歇歇就好了。

　　见四爷担心，尤绾故意问道：“不过就是累了些，怎么你就要劳动太医来瞧？之前怀元哥儿的时候在路上颠簸那么久，我不也是好好的吗，难道这胎比之上回，有什么不一样？”

　　四爷就怕她说起这个，忙收了要请太医的话头，想要蒙混过去。

　　尤绾却不愿意绕过这个话题，四爷不说，她便自己提出来。

　　尤绾攥住四爷的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感受到了吗？他们在动。”尤绾眼睛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在给四爷展示什么有趣的发现。

　　四爷当然能感受到，他两只手都覆在上面，掌心下却是两道力度、方向都不一样的胎动，显然不是一个孩子闹出来的动静。

　　尤绾眸中笑意越发浓重，嘴上道：“你们都不想告诉我，可是他们在我肚子里，我自己还感觉不出来吗？”

　　言以至此，四爷明白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他收回手，拿起一旁的薄毯给尤绾盖好，说道：“太医两月前便说，你这回极有可能怀的是双胎。双胎辛苦，生产不易，爷便想着先不告诉你，免得不利于你安胎。”

　　尤绾心里也明白七八分，这么大的事四爷都瞒着她，定是有他的理由。按这时女子产育的条件，单胎已是鬼门关走一遭，双胎定然更加惊险。

　　这里也没有剖腹产或是引产，她只能靠着自己将孩子生下来。

　　尤绾抿抿唇道：“我会好好养着的，你别太担心。”

　　四爷轻叹一声，将人拥入怀。

　　尤绾觉得身边人总是担心她会为了怀上双胎而烦忧，可现在看来，倒是四爷和身边伺候的人比她担忧得更厉害。

　　“还有一件事，我得和你说。”尤绾看向四爷。

　　她将今日三阿哥恐吓元哥儿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接而道：“元哥儿还小，听到这样的话吓得不轻。三阿哥那边我不好出手管教，只能和你说了。”

　　尤绾隐去三阿哥最后说的两句，那样的字眼她自己都觉得晦气，不愿说出口。

　　四爷听了当即大怒，他知道这话定然是李氏教给三阿哥的，此举实在是太过恶毒，若不是尤绾和元哥儿自己能稳得住，怕是就要忧思过甚，从而伤了身子。

　　四爷心里一股怒火油升起，他让尤绾先歇息，这事儿交由他来办。

　　尤绾懒得管别人的儿子，要的就是为元哥儿出口气，看四爷这样应该不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便安心睡了。

　　第二日起来，余永易禀告她，说是三阿哥告病，四爷没让他再进宫，而是在前院的佛堂里跪着抄书，以身养性，过了正月才能出来。

　　“李氏呢？”尤绾正在用早膳，一边轻轻搅动碗里的燕窝粥，一边问道。

　　余永易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些：“早上苏公公来和奴才说，李侧妃昨夜不知吃了什么发物，脸颊肿的老高，这两个月都不能出来见人了。”

　　尤绾舀粥的瓷勺停在嘴边，李氏大晚上的怎么可能吃什么发物，这脸上发肿，只有可能是被人掌了嘴。

　　她直接问道：“谁动的手？”

　　余永易嗓音压得更低：“听闻苏公公昨个深夜去给李侧妃送汤水，后面李侧妃便这样了，奴才也没能亲眼瞧见，想来应该是苏公公的手笔吧。”

　　让苏培盛去掌掴李氏，四爷也真是狠得下心。

　　不过回想起三阿哥说的那些话，尤绾心里半点同情也没有，她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准备些虾蟹和鸡鸭送到东院去，记得要放重重的菜油，做的越荤越腥越好。就说是我送去给李侧妃养身子的，盼她早日康复。”

　　余永易听了，嘴角忍不住笑，直道主子英明。

　　这虾蟹和鸡鸭都是发物，加上菜油，还偏要往荤腥里做，那不是咒李侧妃脸肿得更高吗？

　　也不知道李侧妃瞧见了，会气成什么样？余永易想想都觉得好笑。

　　*

　　府里两位侧妃都不能进宫，福晋一个人往永和宫跑了十五天。

　　德妃一开始不由得纳闷，这有孕的不能来也就罢了，怎么李氏也告病了？

　　她向福晋多问了两句，福晋只能把李氏吃错东西的借口搬出来。德妃听罢，嫌弃地皱眉。

　　“你回去也该管管她，这么大的人了，再过两年大格格就该出嫁，她怎么还学小孩子贪吃？大晚上的，吃那些东西，也不怕长肉。”德妃颇为看不上李氏的做派。

　　福晋心里想着事情大概没有这么简单，只是现在四爷根本不会和她多解释，福晋只能信了这个说法。

　　面对德妃的指责，福晋只能替李氏担了下来，道：“娘娘说的是，儿媳记住了。”

　　德妃这才略过这事。

　　正月十五一过，宫里迎来皇太后的七十大寿。康熙爷对这位嫡母十分敬重，又正逢整寿，自然是阖宫大办，热闹不已。

　　尤绾身子重，没能去。元哥儿便跟着四爷进宫，回来后不停地和她说宫里的见闻，说乌库妈妈赏了他一尊楠木小佛像，皇玛法还亲自上台去跳舞。

　　元哥儿说着说着便手舞足蹈起来，学着康熙爷跳舞时的姿势，展示给尤绾瞧。

　　尤绾看他笑得开心，眼睛澄澈，便知道三阿哥的话并未给元哥儿留下阴影，这才放下心来。

　　出了正月，尤绾的肚子越来越大，虽然两个孩子乖巧不折腾她，但是尤绾明显感觉到，这次怀孕要比元哥儿那会辛苦得多。

　　等到了二月，她就很难每日坚持散步了，腰腹处太重，稍稍走几步路便觉得喘。太医和身边的嬷嬷都嘱咐她多休息，还不能多吃，免得将胎儿养得太大。

　　如今四爷已经极少在前院处理公务，只要是回府，必然要在芙蓉院守着她，前院大半的书册，都被搬到芙蓉院的书房里来了。

　　尤绾觉得四爷在这儿也无济于事，他又不能帮自己生孩子，只是四爷待了两日之后，莫名让她心安了些许，便让四爷留下了。

　　每日她歇息的时候，四爷就在一旁批公文。

　　皇上二月初去了五台山，将太子、三爷、八爷还有十三十四两个阿哥都带走了，四爷只能独自挑起监国的重任，每日送来的公文都有小山高。

　　这一日，尤绾歇过午觉起身，正坐在床边，想着缓缓精神，便看见四爷神色严肃地盯着一本奏折，眉心皱成川字，那眼神足足要将奏折烧出两个洞来。

　　尤绾抬手，让清梅搀扶她过去。

　　四爷一见她过来，连忙伸手搀扶尤绾，将人稳当当地安顿在椅子上，才重新坐下来。

　　尤绾看了那奏折一眼，道：“那上面写的什么？若是不好办，还是送去让皇上定夺吧。”

　　“这就是皇上发回来的折子。”四爷语气不太好，显然是对皇上的批复不太满意。

　　他把那折子摊到尤绾面前，尤绾忙移开目光，道：“我不看我不看，你快拿走。”

　　她听四爷说是一回事，直接看奏折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尤绾可没这么大胆。

　　四爷轻笑了声：“无妨，这折子已经加了御批，明日就要送回四川去，里面的内容瞒也瞒不住，你看几样也没事。”

　　尤绾稍稍移回视线，轻声道：“真的没事儿？”

　　四爷含笑点点头，尤绾才敢把目光落到那折子上。

　　这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她通篇看下来，才想起这是什么事。

　　原是二月的时候，四川冕宁地区发生叛乱，朝廷的游击将军被叛军杀害。康熙爷得知此事，命四川巡抚年羹尧和提督岳升龙前去平叛。

　　尤绾不太熟悉这个岳升龙，只知道他有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名唤岳钟琪，也是一位名将。

　　这次平叛之中，岳升龙身为武将一马当先，头仗便生擒叛乱头目罗都。年羹尧本来调兵就慢他一步，出发的就更迟了，听到岳升龙抢了战功的消息，年羹尧心中大为不快，直接调头回返。

　　既没有遵从皇上的旨意，和岳升龙回合剿匪，也不曾上报川陕总督，这样目中无人的表现，直接激怒了总督音泰。

　　这折子便是川陕总泰弹劾年羹尧的折子。

　　四爷向尤绾解释道：“年羹尧不服将令，私自带兵回返，按朝廷旧例，应该削职为民。但他之前治理四川有功，爷想着皇上这回应该不会重罚，削去他四川巡抚的官职也就罢了。只是没想到……”

　　尤绾指着那朱批：“皇上这根本就没罚他，这里写着让他留任，不就是半点责罚也没有吗？音泰能甘心？”

　　这就是四爷不满的地方，年羹尧虽治理有功，但也不能抵了这么大的过错。皇上却要保他，四爷心里不大痛快。

　　“年羹尧确实有才，但也是野心不小。他在四川定的那些条令，有不少都触及当地军权，爷看他倒是想要军政一揽，巡抚之位怕是满足不了他。”四爷说道。

　　尤绾知道年羹尧后来被康熙爷特授四川总督，兼管巡抚事务，确实是将四川当地的军政和民事全攥在手里。

　　听四爷这个语气，像是对年羹尧的做法多有不悦。可若是按照历史轨迹走，四爷还得借靠年羹尧在四川的兵力，难道就坐视年羹尧将军权慢慢收到手里？

　　尤绾半垂着眸，盯着那折子半晌，最后抬头道：“您既然不愿看着年羹尧坐大成势，何不派个人去制衡他？”

　　她指着那折子上的岳升龙：“我瞧着这个就不错。”

　　四爷摇摇头：“岳升龙抢不过年羹尧，听说他儿子武艺不错，只是年纪小了些，怕是还没上过几回战场。”

　　尤绾原就想着让四爷记起岳钟琪来，没想到岳钟琪这么不给力。她仔细想想，才记起岳钟琪是康雍乾三朝的名将，这样算来，可不就是才十几岁吗？

　　怎么可能玩得过年羹尧这根老油条？

　　“不过确实该派个人去四川瞧瞧，年羹尧究竟能不能往上走一步，还得再看看。”

　　尤绾的话算是给四爷提了个醒，只是这人选还得认真挑，既要能在关键时刻压制住年羹尧，又得能够冲锋陷阵，他得好好想想。

　　四爷揉了揉额角，看了一下午的折子，脑子连轴转一直没听过，实在是费心劳神。

　　尤绾见状，便开口叫来苏培盛，让他把四爷的公文都收走。

　　四爷道：“总不好全都撤下去，有的还没看完。”

　　尤绾知道要是劝他歇息，那是绝不可能的。她也不再说这样的话，只道自己饿了，要用膳。

　　四爷立即就不提公文的事，吩咐让人提膳，将尤绾点的菜亲手摆到她跟前。

　　尤绾吃得慢，等四爷陪她用完膳，那些公文早就被塞到书房去了。

　　夜晚，四爷沐浴好，从浴间走出来，便看见尤绾挺着个肚子坐在床边，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爷走过去坐下，尤绾十分自然地靠到他肩头，嘴上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四爷道：“你说。”

　　尤绾想说的这件事有些难以企口，她咬着唇纠结半晌，终究是仰头，在四爷耳边说了出来。

　　四爷听罢沉默不语，尤绾就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这样灼热专注的目光四爷可受不住，他轻咳一声，视线顺着尤绾的脖颈往下移，那丰盈处自尤绾有孕之后便越发显眼了些。

　　尽管尤绾的里衣穿的整整齐齐，从四爷的角度，还是能看见深深一条暗线。

　　他目光凝在那处移不开，嗓音微微发紧：“怎得突然想起这个，到时多请两个奶嬷嬷，总能喂得过来的。”

　　尤绾靠近了他，声音藏着娇：“可是我听说，自己喂养的孩子会更壮实些，我想自己试试。”

　　双胎生下来往往不如寻常婴儿康健，尤绾担心孩子的身体，想着自己来，或许能起到些用处。

　　虽然自己喂养很累，但她也不用日日都如此，熬过前一个月，等两个孩子养好，她就能放心地交给奶嬷嬷了。

　　“可是孩子晚上会闹你，到时你该睡不好了。”四爷也想到这一点。

　　尤绾道：“无妨，若是我撑不下去，就把孩子交给嬷嬷们，不再提这件事，好不好？”

　　四爷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道：“可这回是两个孩子，若是你奶水不够……”

　　尤绾闻言，拽开衣襟看了一眼，乍然闪过的白皙丰润让四爷瞬间闭了嘴。

　　“应该是够的吧？”尤绾不太确定，转头问四爷，“你觉得呢？”

　　四爷喉结动了动，就方才那惊鸿一瞥，想来不仅能喂两个孩子，再加上一个他，也足够了。

　　尤绾追问他答不答应，四爷再无心去想孩子吃什么，只管将手心覆上去，嘴里说道：“我记得上回怀元哥儿时，你说这里涨得痛，现在疼不疼？我帮你揉揉。”

　　尤绾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她忙要把四爷的手拨下去，羞恼道：“不行，还有孩子呢……”

　　四爷端的是一副君子做派：“放心，我不碰别处，只给你通通。”

　　至于这通的是什么，尤绾自然听得懂，她面色绯红地见四爷放下了帘子，转而将她压进榻，说是要帮孩子们先熟悉熟悉。

　　尤绾也不知道他熟悉了多久，第二日起身时，瞧见床脚一抹浅紫色小衣，上面泛着白。

　　尤绾忙伸手把那皱巴巴的布料抽出来，裹在里衣内，让清梅一起扔掉。




83.  龙凤胎   　　时值三月，春暖花开，百花……

　　时值三月, 春暖花开，百花吐艳，芙蓉院里的小园子都有了生气。

　　这几日, 尤绾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提心吊胆的, 盖因太医说了, 尤绾这一胎养不到足月, 十有八.九要早产，故而众人都悬着一颗心，就怕出什么事儿。

　　皇上回京之后，四爷每日都要出府办差, 饶是抽不出什么空, 也要早晚来看一眼，更是将苏培盛留了下来, 让苏培盛多加留意, 事无巨细, 都要禀报于他。

　　尤绾倒是一直放宽心，她就算再紧张，也是无济于事，还不如放轻松点，该吃吃该喝喝，才有力气将孩子生下来。

　　三月上旬, 喜塔腊氏来府里陪她待产, 看见尤绾面色红润脸颊微丰，头发松挽, 只簪着一支巴掌大的斜凤钗，身上着一袭穿丝百蝶旗装，浑身上下没什么首饰, 但手腕上一只羊脂玉手镯，就抵得过旁人满头金银。

　　喜塔腊氏只打量几眼，便清楚女儿在王府里定然是泡在蜜罐里养着的。别的不提，只看那身上的穿丝百蝶旗装，就需要内务府七八个手艺精湛的绣娘赶制小半年的功夫。尤绾如今还是有孕的时候，这衣裳大概只穿这两回，待孩子出生身量瘦下来，这衣裳也就不再穿了。

　　她稍稍放心，只是想起近些日子家门外乱转的那些人，心里还是不大安稳。

　　喜塔腊氏扶着尤绾坐下，屋子里的下人都被赶了出去。

　　待旁人走净，喜塔腊氏这才问道：“你有孕的这段日子，王爷可曾收过新人？”

　　尤绾被问得有点懵，四爷这般紧张她的肚子，就差日日守在芙蓉院自己看着了，哪里还有空去收新人？

　　她摇摇头：“没有啊。”

　　喜塔腊氏由不得诧异：“真的没有？王爷能忍得住？”

　　这雍亲王又不是她家里那个怕媳妇的，尤父是个憨的，从没动过纳妾的念头，可王爷这出身地位，若说他是个柳下惠，喜塔腊氏打死也不信。

　　尤绾脸上泛起薄薄一层的红晕，清丽的眸子里蓦然被羞意所充满。自她有孕来，四爷虽没做到最后一步，但这帐子里的事儿，又不是只有那一种方式。

　　除了那处，她浑身上下都被四爷沾染过，这还是四爷怜惜她，勉强忍耐后的结果。两人私下如何相处，尤绾总不好意思和额娘说清楚，只能道：“就……就那样嘛，反正不会伤到孩子的。”

　　喜塔腊氏是过来人，一听就听明白了，她目露沉思，神色更加不解。

　　尤绾见她表情严肃，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便问道：“额娘为何要问这个？莫不是家里遇见了什么？”

　　尤绾仔细想想，近日家里送来的书信，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她哥哥升任侍读学士，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内阁，嫂嫂前些日子诞下一个女儿，说是生得玲珑可爱，是个美人胚子。她想不通有什么会让额娘这般担心。

　　喜塔腊氏想了半晌，还是决定和尤绾说明，她道：“就前几日，家门口突然来了几个面生的人，我瞧着像是哪位大官府上的家丁。他们向街坊邻居打听你的事，还问咱们家里有几口人，做的是什么官。这事儿我原是不知道的，亏得你嫂嫂的娘家，听到几句传言，便过来知会我。”

　　尤绾蹙眉，垂着眸想了想，问道：“额娘可知道那些人是谁家的？”

　　喜塔腊氏略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让人偷偷跟了上去，瞧见他们进了年府的后门。”

　　“年府？”

　　“对，就是那家出了两个巡抚，无比风光的年府。”喜塔腊氏颔首道。

　　她得了这个消息，在家里琢磨大半日，就想要弄清楚这群人的意图。

　　来尤府门口打听尤绾的事儿，症结应该与家里其他人无关，年府又家大势大，不至于有什么事要求到尤绾面前，若是前朝的事儿，还不如直接去找王爷呢。

　　喜塔腊氏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还是大儿媳给她提了个醒，问年家有没有女儿、

　　喜塔腊氏这才想起来，年家小女儿今年正好大选，在这时候打听雍亲王的侧妃，其用心显而易见。

　　年家这是要把女儿送进王府，才派人先暗地里问问吧？

　　喜塔腊氏这便来问尤绾，想知道四爷是不是和年家通过气了，年家才会这么做。

　　“王爷可曾和你提过年家的事？”喜塔腊氏说道。

　　尤绾摇头：“他没说过，何况这大选还未开始，四爷不会提前和年家联系的，这不合规矩。”

　　只有皇上才能敲定将秀女指到谁府上，如今离大选还有四个月，年家怎么会笃定，自己的女儿能进雍亲王府呢？

　　府里的侧妃之位已经被占了，年家女儿进来也只能做格格，年遐龄和年羹尧会愿意吗？

　　尤绾抚着肚子暗暗思索，突然想起上回圆明园设宴时，她与年亦兰的那次见面，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下攥住喜塔腊氏的手：“额娘，你能不能帮我再查查，那些家丁是何人派出府的？是年大人，还是年家小姐？”

　　喜塔腊氏之前只往年家长辈上去想，根本不曾想过这是年家女儿的主意，不过她看尤绾神色认真，或许知道些旁的东西，连忙应下来：“好好好，我将此事告诉你兄弟，他们常在外走动，有门路查出来。”

　　尤绾抿着唇点点头，眉心还是蹙着。

　　喜塔腊氏不太放心，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年家小女儿，真的要进王府？”

　　尤绾言语模糊：“额娘不必担心，我就是想问问清楚。至于她会不会进府……还得再看。”

　　若这年小姐没什么古怪，尤绾就随她去，懒得管她进哪位阿哥的后院。可若真验证了她的猜想，尤绾倒宁愿小年糕进来，以免她在旁人面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影响了四爷的大业。

　　再过两年二废太子，到那时夺嫡之路越发艰难。小年糕若是知道些什么，再告诉别人，那不是方便了其他几位阿哥给四爷挖坑？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好过她在外面兴风作浪。

　　喜塔腊氏还是有点发愁，这年家的小姐不比那些寻常出身的格格，她家里有个劳苦功高的阿玛，还有个如日中天的哥哥。若进来了，王爷看在她阿玛兄长的面子上，总不会薄待她。

　　那自家女儿该怎么办？喜塔腊氏忧在心中，却不敢说出来，怕乱了尤绾心绪。

　　喜塔腊氏来府里两日后，尤绾早晨起身，刚用过膳，便感觉得小腹一阵阵收缩。她已经有了经验，面色发白心里倒不太紧张，转头对清梅道：“扶我进产房。”

　　清梅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到地上，神色大惊。

　　尤绾轻飘飘瞥她一眼：“慌什么？还不快过来。”

　　清梅顿时急得要落泪，一边去扶她，一边嘴里高声喊人来。

　　芙蓉院里一应事项早在两个月前便备好了，尤绾这边动静刚传出来，整个院子便开始动起来。

　　门口的苏培盛等着尤绾进了产房，接生嬷嬷在里面待了会，出来和他道：“如今侧妃胎位是正的，力气也足够，只是双胎不好生，怕是得费上好几个时辰。”

　　苏培盛得了信，忙叫个小太监守着，自己掀了袍子往外跑，要去给四爷报信。

　　刚跑出芙蓉院，苏培盛就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往这儿跑，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灰袍的小太监。

　　他定睛一瞧，原来是元哥儿带着两个奴才跑过来，看样子要往芙蓉院里面冲。

　　苏培盛哪里敢让小主子进去，且不说产房里血气重，只说仅仅在门外等着，光听见里面的叫声，也能让小孩子做好几日的噩梦。

　　他忙拦住元哥儿，好言好语道：“六阿哥，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啊？这时候您该在前院读书，如今偷跑出来被主子爷知道了，那可是会生气的。”

　　元哥儿停下脚步，仰头道：“苏公公，我是去看额娘，先生给我布的文章我已经会背会默了，这才跑出来的。”

　　苏培盛佯作不知道芙蓉院里发生了何事，道：“侧妃在里面好好的，六阿哥您进去做什么？”

　　元哥儿皱着小眉头往他身后望了望，道：“四哥和我说，他看见前院的太医急急忙忙往后院赶，怕是额娘要生了，我担心额娘，就来看看。”

　　四阿哥？苏培盛心里暗惊，面上还是笑，不着痕迹地按住元哥儿的肩，将元哥儿往前院带，嘴上道：“怕是四阿哥看错了吧，太医确实来了，只不过是按例为尤主子请平安脉，哪里就急急忙忙的了？六阿哥您先回前院去读书吧，等侧妃召您，您再过来。”

　　元哥儿将信将疑，想要回头往芙蓉院去，但是苏培盛给另外两个小太监使了眼色，这两人立即拿先生做借口，半哄半骗地将元哥儿带回了前院。

　　苏培盛瞧着小主子从后门溜进书房，想起元哥儿这次跑回后院，是四阿哥提的醒，心里不禁留下一丝异样。

　　*

　　四爷将近午时才从宫门里出来，一下便看见宫外守着的苏培盛。

　　不等苏培盛说话，他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句话也没说，直接骑上马往府里赶，苏培盛只能尽力跟上。

　　进了芙蓉院，产房里的动静还没停，一声接着一声的呼痛传进四爷的耳朵里，他神色陡然一紧，大步走到产房门口，抬手就要推门。

　　苏培盛紧赶慢赶地追上，见到四爷这举动，连忙喊了一句：“主子爷，不可啊！”

　　四爷眸色阴沉地看他一眼，手掌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四爷跨进门槛，刚要绕过屏风往里走，忽地听到里面彻然一道哭声响起。

　　紧接着，另一道略有力些的哭声传出来，尤绾的呼痛声也轻了下去。

　　四爷忽觉背后出了大片的冷汗，他脱力一般靠在屏风上，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

　　屏风后，接生嬷嬷们将两个小主子收拾干净，裹好襁褓抱出来。

　　四爷听到脚步声，忙站直了身体，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又恢复成那副冷面王爷的模样。

　　苏培盛在门外将一切收入眼底，忙不迭低下头。可不能让主子爷知道，自己瞧见了他如此丢人的举动，不然这总管太监的位置，可就保不住了。

　　接生嬷嬷们抱着小主子出来，瞧见屏风后的四爷，都是一惊。

　　这雍亲王怎么跑到产房里来了，这可不是男人们能进的地方。

　　四爷却是恍然未觉，目光灼灼地望向她们怀里的婴儿。

　　嬷嬷们忙抱给他瞧，脸上堆出满满的笑：“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妃给您添了一位小阿哥并一位小格格，真真是龙凤呈祥的吉兆！”

　　两个孩子是双胎又是早产，看起来比寻常婴儿略小一些，但哭声响亮有力，可见身子骨是康健的。

　　“侧妃如何？”四爷急切问道。

　　嬷嬷们笑道：“回王爷的话，侧妃无大碍，只是太过劳累，已经睡下了。”

　　四爷这才松下一口气，抱过其中一个裹着粉色襁褓的，他姿势娴熟轻柔，孩子到了他怀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不哭。

　　“这是二格格。”嬷嬷连忙说道。

　　刚出生的婴儿往往不太好看，但不知为何，四爷似乎能从怀中小女儿的脸上，看出几分尤绾的影子。

　　他眸中瞬间流露出笑意，一边抱着女儿出了产房，一边吩咐苏培盛：“传令下去，芙蓉院一众奴才赏三年月例，嬷嬷及太医各赏三倍酬金，阖府上下，皆赏半年月例。”

　　苏培盛脑子里立即算出自己能得多少赏银，嘴角咧得更开了些：“谢主子爷，主子爷大恩……”

　　他恭维的话说到一半，被四爷打住：“你该谢的不是爷，当是侧妃。”

　　苏培盛忙改了口：“主子爷说得对，奴才一时说岔了，还请主子爷恕罪。”

　　四爷早抱着女儿走进正房，苏培盛嘿嘿笑了两声，抬步跟上。

　　*

　　阖府上下的人皆得了赏赐，尤绾诞下龙凤胎的消息立即传遍了整个王府。

　　四爷还派人去给德妃送了口信，正巧那时皇上也在，听了这龙凤呈祥的好消息，立即龙颜大悦，给两个孩子赐下长命金锁，德妃也跟着赏了尤绾不少补身子的食补药材。

　　尤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她榻上，尤绾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一时新奇得不得了。

　　元哥儿从前院得了消息赶过来，嘴上生气苏公公骗他，但看到两个弟弟妹妹，这气瞬间就消了。

　　他趴在床沿，小手试探般地伸出来，想要摸摸弟弟妹妹的脸，却不敢落到实处，怕吵醒两个小宝宝。

　　元哥儿嗓音放得极低，还是难掩惊讶：“额娘，他们长得一样哎！”

　　尤绾笑笑：“小孩子看着都差不多，等长大再看，就不一样了。”

　　元哥儿点点头，又道：“阿玛已经给弟弟妹妹起了名字。弟弟的小名叫瑞哥儿，妹妹叫卓博喇库宜尔哈。”

　　尤绾听得有点懵，瑞哥儿她能明白，可这卓博喇库宜尔哈是什么意思？元哥儿说的太快，她都学不过来。

　　她又问一遍，元哥儿便再说一遍，可是尤绾看着他嘴巴一动一动的，听到自己耳朵里却像天书似的。

　　这时，四爷掀帘从外面走进来，坐到尤绾床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说道：“卓博喇库宜尔哈，在满语中是无忧花的意思，你说不出来，就叫宜尔哈便好。”

　　“无忧花……”尤绾勾唇一笑，看着小女儿可爱的睡颜，说道，“是个好名字。”

　　只盼她一生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

　　尤绾这次坐月子的时间格外长，因着一下生了两个，喜塔腊氏和四爷都说让她做双月子，尤绾只能乖乖在房里养着。

　　她提前和四爷说好的那件事，四爷也答应了。虽然喂养两个孩子并不轻松，但尤绾身边嬷嬷侍女众多，平时倒不用她操什么心，第一个月她还是勉强撑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尤绾亲自喂养的缘故，瑞哥儿和宜尔哈出生时虽比寻常孩子小一些，但快到满月时，已经长得差不多大小，看不出来是早产的孩子。

　　这次满月宴，尤绾因为还在月子里不能出席，四爷才准许福晋出了正院，在宴席当日撑撑场面。

　　孩子被抱着在席上转了一圈，就被送回了芙蓉院。和尤绾相熟的几位皇子福晋，都进到芙蓉院来瞧她。

　　十四福晋完颜氏才走进来，瞧见尤绾在榻上坐着，眼睛便黏在她身上不放了，当即坐到尤绾身侧，问道：“小四嫂，你这月子是如何坐的？怎么几月不见，小四嫂越发让人移不开眼了！”

　　完颜氏这话倒不是刻意吹捧，盖因尤绾虽然刚刚生产过，脸上稍圆润了些，但是她容颜太甚，这抹丰腴反而增添了几分妩媚动人的风情，便像那正值盛放的牡丹花，丰姿绰约，顾盼生辉，让人只看一眼，就要醉进去了。

　　尤绾只当她是嘴甜客套几句，并未当真，说道：“大概是滋补的汤药吃的多了，气色好些罢了。”

　　十三福晋兆佳氏轻笑一声，道：“小四嫂这是天生丽质，你忘了你刚生弘明那会儿，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如今可算是养回来了。说不定哪天你也和小四嫂一样，生个龙凤胎，也能养得这般好模样。”

　　完颜氏摆摆手：“这般好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我守着弘明，已经知足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嗤笑一声，道：“可不像有些人，连孩子的影儿都见不到，对着别人家的小阿哥，总是将下巴扬到天上去。”

　　尤绾瞧她这神色不太对，便看了看十三福晋，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十三福晋靠近了她，小声道：“方才弘明和弘春在席上跑，撞到了八嫂，弘明被训了两句。”

　　尤绾明白过来，完颜氏这话是在讽刺八福晋，弘春暂且不替，弘明可是完颜氏的心头肉，当然不舍得让别人训斥了。

　　“这话咱们偷偷说过就行了，你可别往外面传。”尤绾提醒道。

　　完颜氏当然明白这个理，只是她看八福晋不顺眼，可不只是因为这一桩事。

　　“小四嫂，我也不怕你笑话，只是八哥那一家，我实在是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你以后也防着点儿。”完颜氏这般说道。

　　尤绾一听，这里面肯定有故事，立即坐直了身子，道：“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这几个月我都在房里待着，外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你说给我听听。”

　　“也没什么。”完颜氏说得含糊，“就是我家那位爷，之前想谋个差事，八哥将他给拒了，我自然和八福晋不太对付。”

　　“哦？十四爷怎得突然上进了，他之前可没说自己要办差。”尤绾好奇道。

　　完颜氏知道十四爷的心思，这不是看着几位哥哥封了亲王心里羡慕吗？就连和他只差了两岁的十三爷也随着皇上去了不少地方，在四爷后面做的有模有样的，十四爷一直做个游手好闲的贝勒，自然就不平衡了。

　　不过完颜氏没说这话，只道：“这不是孩子们都大了，他身为阿玛，自然得做个好榜样。如今已经听了四爷的话，往四川去了。”

　　“去四川？”尤绾惊诧，“是入军营？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

　　完颜氏点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军功易得，他去历练历练也好。”

　　尤绾见完颜氏语气平淡一点也不紧张，心里暗暗惊讶。

　　四爷怎得就突然将十四爷调到四川去了？难道上回说要找人制衡年羹尧，四爷竟看中了十四爷不成？

　　尤绾并非不相信十四爷带兵打仗的能力，只是年羹尧是官场老手，十四爷不一定玩得过他，也不知道四爷有没有给他准备帮手。

　　这十四爷二话没说就出发了，也让尤绾觉得突然。按照十四爷的性子，怎么会愿意去战场上吃苦？这一来一回，可就要好几年啊。

　　尤绾不知道的是，完颜氏只和她说了一半，另一半是绝不可能说出来的。

　　十四爷原本也没想听四爷的，他便又找了八爷，想瞧瞧八爷手里有什么位置。可完颜氏不知道八爷和十四爷说了什么，十四爷回来后便对八爷破口大骂，说他是乱臣贼子心怀异志，完颜氏惊骇不已，连忙让十四爷闭了嘴。

　　这事儿她只敢藏在心里，半个字都不敢透露。十四爷自那之后，便收拾行装，还带了几个亲近的朋友，一同往四川去。

　　完颜氏知道按十四爷的身份，前线的人定不会让他出事，完颜氏便也不太担心，反而还乐得不用再伺候十四爷，欣喜地将人送走了。

　　可八爷夫妇的所作所为终究在完颜氏心里留下些许痕迹，她对这对夫妻可拿不出好脸色。

　　完颜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满脸写着八卦意味，靠近尤绾和兆佳氏道：“再过不久，这大选可就要到了。听说皇上不满八嫂许久，这次怕是要赐人下来，我等着到时看她的笑话。”

　　十三福晋无奈地笑笑：“你这嘴可真是不饶人。”

　　尤绾听见大选，却是心神一动。

　　她无心去看八福晋的笑话，只关心那一位，也不知道兄长那边查得如何了，这小年糕……

　　究竟是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84.  不害臊   　　　　    距离两个孩子……

　　距离两个孩子的满月宴过了几天, 家里兄长便给尤绾来了信。

　　前几张写的都是家里的事，说是她弟弟尤运，跟着十四爷去了四川参军, 家里一切都好, 还画了一幅小外甥女的肖像给她瞧, 眉眼处和尤绾有几分相似。

　　待看完家里的近况, 翻到最后一页，兄长在最后提起了尤绾之前交待他查的事。

　　尤进写道，来尤府打听的家丁，好几个都是年家小姐身边嬷嬷的儿子, 据他派人查回来的消息, 这事应该和年大人及其夫人无关，八成是年家小姐自己吩咐身边嬷嬷去打听的。

　　尤绾看着那寥寥几行字, 心里虽早有准备, 但还是忍不住浮起几分惊异。

　　不过仔细想想, 她都能穿过来，其他人也有可能不是原装的。

　　尤绾将这张信纸单独拿出来，扔进烛台里缓缓烧成粉末。

　　她正盯着烛台出神，门口四爷掀了帘子进来，瞧见她呆愣愣的模样。

　　四爷走过来，指节轻敲尤绾的额头, 笑道：“你这是发什么呆？”

　　尤绾顿然醒过神来, 瞪了四爷一眼，四爷忙伸手给她揉揉方才被敲的地方, 低头看到尤绾手边放的家书。

　　“你兄长给你来信了？”四爷问道。

　　尤绾点点头：“若不是他写信给我，我还不知道尤运跟着十四爷去参军了。他性子憨直不太机灵，我还真有点担心。”

　　至于小年糕那件事, 尤绾肯定是不会说的。

　　四爷说道：“他跟着老十四，还是安全的。军功易得，待他打了几仗回京，那时的品阶，怕是比你当探花郎的兄长还要高上不少。”

　　尤绾自然清楚这一点，但是军功都要在战场上厮杀拼搏才能挣来，所谓刀剑不长眼，待得胜归来，身上也定是伤口无数了。

　　四爷帮她将家书放到一旁，正巧清梅端着一碗补药上来，尤绾接过慢慢喝尽。

　　“怎么如今还要喝药，是哪儿不舒服？”四爷见状问道。

　　他记得当初生完元哥儿，尤绾出了月子后很少碰这些补药，都是以食补为主。

　　如今过了一个月还要喝药，四爷不禁怀疑，是不是双胎伤了尤绾的身子。

　　尤绾见他误会，脸颊微烫，将碗递给清梅送下去。

　　待屋子里没人了，她才半遮半掩地说道：“没有不舒服，这药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四爷觉得是药三分毒，若不是必要，还是食补慢慢养身子的好。

　　尤绾垂眸在自己衣襟处扫了一眼，复又急忙转开，道：“我瞧着瑞哥儿和宜尔哈已经将养好了，便想着还是让奶嬷嬷喂，所以才让太医开了些药。”

　　这药不是为别的，只是方便断了那处。尤绾也试过一些回奶的食物，只是那些对她没什么用，吃了几日还是涨，这才寻了药方。

　　四爷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视线划到那被衣衫包裹却更显鼓鼓囊囊的玲珑之处，眸色渐渐发沉。

　　过了许久才哑着嗓音道：“有道说是堵不如疏，不如让爷帮你……”

　　尤绾没等他说完，直接将软枕砸到他脸上，羞红了脸嗔道：“不害臊！”

　　四爷一把将软枕拿下放到一旁，将人拢到怀里，寻了那心心念念的桃源地，嘴里只来得及道：“这里又没旁人，有什么好害臊的。”

　　话音刚落，便垂首伏了下去。

　　尤绾绯红着脸任他施为，胸前涨痛的感觉确实好转不少，可隐在绸被下的腰肢都绵软无力地倒下去，被四爷大掌堪堪握住，才勉强坐直身子。

　　门外，苏培盛捧着前院带来的公文，要进去找四爷。

　　才要迈腿，却被清梅拦住。

　　小姑娘的脸涨得红辣椒，眼睛却是发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她朝苏培盛摆摆手，只做嘴型，无声说道：“公公别进。”

　　苏培盛何等的人精，朝清梅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将公文丢给身后的小太监，理了理袍子，去廊下寻了个石墩坐着，自有眼尖的小太监给他奉茶倒水，悠悠闲闲地歇了大半个时辰。

　　*

　　尤绾整整在房里待了两个月，四爷才终于允许她出月子。

　　瑞哥儿和宜尔哈早已长开了，两个奶娃娃看起来真是一模一样，只是宜尔哈养得更好，自出生起就比瑞哥儿大一圈，平日里也总喜欢欺负哥哥，时不时在瑞哥儿脸上拍两下。

　　瑞哥儿比宜尔哈安静得多，大多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睡觉，除非宜尔哈扰到他了，瑞哥儿才装模作样地哭两声，将宜尔哈吓回去后，又继续睡。

　　自从弟弟妹妹出生，元哥儿就见天儿地往芙蓉院跑，尤绾自然不会拦着他们小孩子之间联络感情，每回都让小厨房为元哥儿准备好糕点和晚膳。

　　这一日，元哥儿下了书房，教唆着五阿哥和他一起来到芙蓉院，说是带他看弟弟妹妹去。

　　五阿哥也好奇小孩子，两个人兴致冲冲结伴跑进芙蓉院。

　　元哥儿迈进门槛，抬头刚要喊额娘，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没了声。

　　四爷正从南边书房里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往正房去。

　　五阿哥忙在后面拉住元哥儿，小嗓子颤抖：“咱们别往前走了，快溜吧。”

　　被阿玛看到，肯定会挨训的。

　　元哥儿心里倒不惧这个，不过看五哥怕怕的，他只好点点头。

　　可是没等两个人蹑手蹑手地转身跑掉，四爷已经看到他们了。

　　“弘昼、元哥儿，过来！”四爷叫住两人。

　　元哥儿和五阿哥大眼瞪小眼，两人面面相觑，只好你推着我我推着你走了过去。

　　四爷板着声音问道：“你们两个不在前院，跑来这儿做什么？”

　　五阿哥憨憨一笑不说话，元哥儿仰起头：“我们是来看瑞哥儿和妹妹的。”

　　“功课可都做完了？”

　　“做完了，先生准了我们的假。”元哥儿答道。

　　四爷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带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

　　尤绾一瞧见元哥儿，便知他的来意，笑道：“瑞哥儿和宜尔哈现在都睡着，你怕是不能和他们玩了。”

　　元哥儿听见这话，小声跑到床榻边上的摇篮旁，探头往里瞧，果然看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闭着眼睛睡觉。

　　嘴巴还一动一动的，肯定是在梦里吃好吃的了。

　　五阿哥也凑上来，他看见这么小的宝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他们好漂亮啊，像年画娃娃。”

　　元哥儿忙竖起小手指抵在嘴上：“嘘——小声点，别吵醒他们。”

　　他知道弟弟妹妹若是被人闹醒了，肯定是要哭闹的。元哥儿爱陪不哭的宝宝玩，瑞哥儿和宜尔哈一哭，他就没辙了。

　　五阿哥立即明白地点点头，将嘴巴闭紧了。

　　两个人盯着瑞哥儿和宜尔哈的睡颜看了好久，直到尤绾叫他们用晚膳时，元哥儿和五阿哥才慢慢挪过来，净手之后上了餐桌。

　　因着五阿哥在，尤绾特地叫了个侍膳的婢女在旁候着。五阿哥虽性子活泼，但有四爷在，他又是头回在芙蓉院用膳，难免有些拘束。

　　过了片刻，五阿哥发现阿玛没挑他的错，元哥儿和尤额娘说笑阿玛也不管，他这才放松下来，笑嘻嘻地对元哥儿道：“瑞哥儿他们比你小的时候还好看。我听我额娘说，小孩子生下来都是皱巴巴的，没想到瑞哥儿和妹妹同旁的孩子不一样。”

　　尤绾听了勾起唇角，道：“他们刚出生时也像个小猴子似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养了几日才变白的。”

　　说起这个，元哥儿就生气，要不是苏培盛当时拦着他，他就能第一个见到弟弟妹妹，不会让阿玛抢了先。

　　元哥儿小脸气鼓鼓的，嘴巴撅的老高，尤绾和四爷瞧见他这副表情，都觉得好奇，尤绾便开口问元哥儿怎么了。

　　元哥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尤绾和四爷没想到当日还有这样一件事，两人对视一眼。

　　四爷抿紧唇，放下了筷子。

　　元哥儿还气呼呼的，指向角落站着的苏培盛，道：“当时四哥看见了太医，苏公公还骗我说太医是来请平安脉的，不让我进院子。”

　　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苏培盛没想到小主子还记得这么清楚，忙站出来，向四爷和尤绾请罪。

　　四爷面色不复方才平和，挥挥手让苏培盛退下：“此事你做的不错，无需请罪，下去吧。”

　　苏培盛连忙应下，向四爷谢恩。

　　元哥儿诧异，他想不通，苏公公这样做算是欺瞒主子，怎么阿玛还不治他的罪？

　　尤绾将元哥儿的想法看得透透的，向他解释道：“生孩子的场面小孩子是见不得的，苏公公把你支走，是为了你着想，免得你受惊吓。”

　　“受惊吓？”元哥儿把双眼瞪得大大的，“生孩子很可怕吗？”

　　尤绾还不想现在就给元哥儿留下心理阴影，只能说道：“总之不是一件轻省事，等你再大些，额娘就告诉你。”

　　元哥儿懵懵地点头，他对生孩子半点概念都没有，之前三阿哥在他面前说双胎会难产，元哥儿虽气他咒自己额娘，却不明白难产是什么意思，还一心想着陪在额娘身边护着。

　　尤绾见元哥儿不再纠结此事，略松了口气。

　　四爷却还沉着脸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个孩子被他浑身寒气所感染，都安静不少，不敢再说笑。

　　晚膳过后，五阿哥和元哥儿玩了会，便和尤绾告辞，往前院去了。

　　元哥儿缠着尤绾，说想要留下来陪弟弟妹妹，他一边抱着尤绾的胳膊撒娇，一边拿眼睛偷偷瞅着旁边看书的四爷。

　　因为元哥儿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阿玛的意思。

　　尤绾被他缠得没法子，便看向四爷：“要不就让他回来住一晚吧？”

　　四爷这回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板着脸点了点头。

　　元哥儿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摇篮床边，逗着刚醒不久的瑞哥儿和宜尔哈。

　　房间里三个孩子闹成一团，欢笑声不断。

　　尤绾悄声坐到四爷身边，将四爷手里的书夺下，道：“你盯着这页看小半个时辰了，眼睛都不动一下，是不是有心事？”

　　她看出四爷从晚膳时便不太对劲，一直到现在，脸色还是不好看。

　　四爷眼眸微沉，看向扒在摇篮边笑得开心的元哥儿。

　　“和孩子们有关？”尤绾猜测着问道。

　　四爷知道瞒不过她，终究还是说了出口：“方才元哥儿说，是弘历告诉他太医们去了芙蓉院。你可知，前院太医暂居的院子，和书房隔了多远？”

　　尤绾摇摇头，她去前院时只往四爷书房和元哥儿的院子里去，其余地方都不太熟悉。

　　四爷道：“从书房走过去，最少要半柱香时间，况且太医们往后院来，根本不会经过书房，弘历是如何看见的？”

　　尤绾又不是脑子不会转，听见四爷这话，心里顿时一颤：“你是说……四阿哥早就派人去打听太医的动静？”

　　四爷虽不愿意这般去想自己的儿子，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能否认。

　　“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买通前院的人，应该是让身边的小太监守着太医那边，得了消息再报给他。”四爷淡声说道。

　　他脸上不见怒意，尤绾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四爷在生气。

　　这样的推演她实在不敢相信，四阿哥不过和五阿哥一般大，五阿哥如今还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怎得四阿哥便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四爷和几个孩子接触得更多，他知道弘历算得上天资聪颖，平日里也十分勤奋，只是这聪明用错了地方，还不如一生守拙。

　　是夜，瑞哥儿和宜尔哈精力不济，陪着元哥儿玩了半个时辰，便又睡了。

　　元哥儿只好回到自己屋子里，燃起烛灯开始写大字。

　　正当他聚精会神的时候，四爷推门走了进来，听到开门吱呀地声音，元哥儿立即望过去。

　　“阿玛，您怎么来了？”元哥儿目露惊诧，忙上前相迎。他记得往往这个时候，阿玛都应该和额娘在一处的。

　　四爷朝书桌旁磨墨的小太监挥挥手，房里的几个奴才立即会意，纷纷退了下去。

　　四爷坐到书桌旁，拿过元哥儿正在临摹的大字，扫了两眼，夸赞道：“还不错。”

　　元哥儿得了夸奖，脸上绽出笑：“我每日都练呢，今儿上午先生也说我大字练的不错。”

　　四爷看看他那肉嘟嘟的小胳膊，道：“你如今还小，练字练多了会伤筋骨，勉力为之就好，切莫急于求成。”

　　元哥儿乖乖点头：“阿玛说的是，儿子明白了。”

　　四爷往他书桌上扫了两眼，元哥儿如今还在启蒙，《三字经》《千家文》早已通读背诵了，今日让人带回芙蓉院的，乃是才学不久的《幼学琼林》。

　　这些对四爷来说就是小儿科。他拿过书册，轻轻一翻，瞧见上面有元哥儿的标注，便指着页上一句话说道：“和阿玛说说，此句何解？”

　　元哥儿踮脚去看，阿玛指的是“智欲圆而行欲方，胆欲大而心欲小”，对于这种抽查，元哥儿向来是不怕的。

　　他扬着头，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既要做到智谋周全又要做到行为端正，既要做到胆量大又不能失了谨慎。”

　　四爷颔首，接而说道：“你既学了这句，那阿玛再问你，你听了弘历的话，急急忙忙地赶到芙蓉院要陪你额娘生产，这件事上你犯了什么错？”

　　元哥儿原以为四爷只是来抽查他功课的，没想到还会提起晚膳时的那件事。

　　元哥儿愣了愣，皱着小眉头，照着方才那句话去想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小脸皱成个包子苦苦沉思，四爷也不急，等着元哥儿自己想通。

　　过了良久，元哥儿懊恼地低下头：“是元哥儿想得不够周全，让阿玛额娘伤心了。”

　　若是他当时没被拦住，真的冲了进来，也不知道芙蓉院的奴才们有没有空来安置他，元哥儿不知道生孩子有多可怕，只是额娘既然没说让他来，肯定是有缘由的。

　　他只顾着自己担心，却未曾考虑额娘的想法。

　　“还有……”元哥儿抿抿唇，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小声道，“我是不是不该轻信四哥的话？”

　　四爷见他说到了点子上，挑了挑眉：“继续说下去。”

　　元哥儿觉得自己是在说四哥的坏话，不过阿玛没有斥责于他，元哥儿胆子便大了些，抬起头道：“当时我太着急了，听了四哥说的便往后院跑。但现在仔细想想，四哥和我都在书房里，为何他瞧见了太医，而我没有瞧见？而且太医们离着书房好远呢，四哥没出院子，绝对看不到他们的。”

　　元哥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只是他想不通，四哥为什么要诓他啊？

　　元哥儿疑惑地问四爷，四爷只能摸摸他的头，眸色冷了下来。

　　他自认不是个心善的，推测出弘历的行径后，也能将他的动机猜个七八分。

　　尤绾这次生产十足幸运，母子均安。可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或许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圆满了。那元哥儿就会目睹一场悲剧，他年岁尚小，无疑会给他留下一生的阴影。

　　元哥儿见四爷良久不说话，凝滞的气氛让他隐约明白了什么，慢慢垂下眸。

　　四爷轻叹一声，将他拉到身边，说道：“元哥儿如今是哥哥了，凡事要想到你额娘还有弟弟妹妹，切记不可莽撞。”

　　元哥儿抿紧唇角，沉默许久，严肃地点点头。

　　“阿玛放心，元哥儿会保护好额娘和弟弟妹妹的。”他小脸绷得紧紧，明明还只不过是五岁的年纪，四爷却从他脸上看出几分坚定。

　　四爷忍不住轻轻勾唇：“你额娘自有阿玛来护着，你只管认真读书便好。”

　　元哥儿不服气，撅着嘴嘟囔了几句。

　　四爷瞧着夜已深，便催着元哥儿睡觉，等元哥儿上榻闭了眼睛，四爷才熄了灯出去。

　　苏培盛就在门外候着，四爷吩咐他：“明日让弘历进佛堂抄书，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都换掉，凡是和今日之事有牵连的，都拉到他眼前杖毙，必须得让弘历亲眼看到他们断气，方能离开。”

　　苏培盛背冒着冷汗，光听着四爷的话，他就觉得自己似乎能闻到那血腥气。

　　四爷往正房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顿下脚步道：“元哥儿以后还是由戴先生单独教，书房的先生教的太慢，不适合他。”

　　苏培盛连忙应下，站在原地抹抹冷汗，目送着四爷进了房门，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想到方才四爷对四阿哥和六阿哥截然不同的态度，不免轻叹一声。

　　苏培盛也是想不通了，四阿哥也是府里的正经小主子，何必想出这阴私手段害人？平白惹了主子爷厌恶，这以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啊。

　　*

　　隔日，四阿哥被苏培盛请到刑房外。

　　苏培盛对四爷的命令想来是半点不敢含糊，说要让四阿哥见到人断气，他就绝不会让四阿哥少瞧一眼。

　　四阿哥站在门口，屋里浓重的血气往外窜，他紧紧攥着手心，才不至于在苏培盛面前吐出来。

　　苏培盛像是没看见他的不适，笑道：“四阿哥见谅，主子爷说了，这几个奴才挑唆主子心怀不轨，特令奴才将他们杖毙。不过这都是跟过您的，主子爷想着，还是让您见他们最后一面，全了主仆情谊。”

　　四阿哥咬紧牙关，才挤出一丝笑来：“我明白了，奴才们既犯了错，阿玛任意处置便好。”

　　苏培盛道：“四阿哥您说得对。主子爷还说了，这几个奴才不能白打，要起到杀鸡儆猴的用处，免得旁人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伤了您和其他阿哥的兄弟情谊，您说是不是？”

　　四阿哥面色越发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苏培盛弯腰陪着他看完行刑，眼瞧着四阿哥就要倒了，苏培盛忙伸手扶住，嘴上道：“您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主子爷说了，还要让您去佛堂抄书呢。”

　　四阿哥原本就是在尽力撑着，猛地听见这句话，最后一点力气被抽尽，腾地就倒在苏培盛身上。

　　苏培盛撇撇嘴，抬手叫来旁边的人：“来，将四阿哥搬到佛堂去，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别亏待了这位。”




85.  年氏女   　　　　    碧桐院内，钮……

　　碧桐院内, 钮祜禄格格掐算着日子，忽然觉得不对劲。

　　“四阿哥有多久没来过了？”她问身边的迎月。

　　迎月正在收拾杯盏，闻言手里一松, 一只杯子便这么滑落下去, 叮叮当当滚到钮祜禄格格脚旁。

　　“奴才、奴才有罪！”迎月猛地跪倒在地, 惊恐万状, “奴才一时手滑，还、还请格格恕罪！”

　　钮祜禄格格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开口道：“你有事瞒着我？”

　　迎月立即摇头：“奴才不知, 奴才……”

　　钮祜禄格格狠狠一拍桌子, 手边的茶盏都晃了两晃。

　　迎月被吓得一抖，瑟缩着身子。

　　“想好了再说, 不然就去外面跪上一日。”钮祜禄格格缓缓说道。

　　迎月知晓钮祜禄格格的做派, 若是不遂了她的意, 自己这腿怕是要跪伤，她心中紧张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了。

　　“奴才去膳房提膳时，听、听到四阿哥被主子爷罚了，已经在佛堂抄了半月的书，还……还是跪着抄的。”迎月甫一说完, 立即低下了头。

　　“被罚？因何被罚？”钮祜禄格格攥紧了桌沿, 咬着牙问道。

　　迎月摇头：“奴才不曾打听到，只知道四阿哥身边伺候的人都被主子爷换了。还有……六阿哥前些日子被移出书房, 说是主子爷为六阿哥另请了先生。”

　　钮祜禄格格闻言闭了闭眸，再睁开时，眸底尽然都是冷光。

　　罚了四阿哥, 却又单独为六阿哥请先生，四爷这心，还真是偏到没边了。

　　钮祜禄格格静坐许久，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迎月。

　　“你上次说，你已经买通了郭格格身边的小荷，过去这么久了，可得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迎月对上钮祜禄格格的视线，忽地打了个冷颤，仔细回想一下，点了点头。

　　“小荷确实发现郭格格有几处不对劲，说是郭格格每个月都会让她去一家书阁借书，拿回来后又不碰，隔月再还回去。只是小荷不识字，看不出那书有什么古怪。”

　　“这个好办，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让小荷将书拿过来给我瞧瞧。”钮祜禄格格声音阴冷，“小心行事，切莫被人发现。”

　　迎月当即应声。

　　过了七八日，小荷果然拿着一本薄册话本过来。

　　钮祜禄格格让迎月给她拿了二两赏银，小荷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钮祜禄格格这边将画册翻开，细细看了半日，忽地发现一页纸出奇地有些厚，她心神一动，用小刀将那页纸划开。

　　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纸掉出来，钮祜禄格格将其展开，头几行的字映入眼帘。

　　她粗略看了几句，忽地就笑出了声。

　　迎月在旁心惊胆跳的，小心翼翼地问道：“格格，您这是……”

　　钮祜禄格格将信纸叠好，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福晋实在倒霉，连找了两个新格格，却没一个省事儿的。”

　　迎月听见这话，便知道格格这是抓到郭格格的把柄了，不由得问道：“那格格可要去找郭格格？”

　　有了把柄，就好威胁对方了。

　　钮祜禄格格轻瞥她一眼：“找郭格格做什么，她既无宠爱又无子嗣，在这后院就是个摆设。”

　　“那格格是准备……”

　　钮祜禄格格拿起那本书，微微笑着起身：“自然是去找福晋。若说这后院还有谁不愿郭格格出事，那便只有福晋了。”

　　之前张格格暴毙，福晋便病了大半年，这回若是郭格格再出什么幺蛾子，怕是福晋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钮祜禄格格带着话本，让迎月准备几味药材，借着探望福晋的名头，就去了正院。

　　*

　　正院——

　　福晋看着面前桌上摆着的话本和信纸，久病苍白的脸色笼罩上厚厚一层阴云，更加难看。

　　钮祜禄格格却视若无睹，依旧勾着唇，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只能瞧见一片冷漠。

　　“你拿着这个过来，是何用意？”福晋冰凉的视线移到钮祜禄格格身上。

　　“福晋这话严重了，”钮祜禄格格微微笑道，“奴才只是偶然发现这封信，事关郭格格清誉，更关乎福晋的体面，兹事体大，奴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信上也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只不过是府外男子给郭格格写了几句情诗，言语间颇为大胆罢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男子说自己在八贝勒府上任职，话里话外，竟是要从郭格格这里套王府里的消息。

　　钮祜禄格格也没想到能碰上这样可笑的事。秀女未入宫参选前，万万不可与男子产生纠葛，郭格格不仅与人生情，那人还恰恰好是八爷的人。

　　这两桩事碰到一块，钮祜禄格格都不知道该说郭格格遇人不淑，还是该直接骂她蠢了。

　　不过幸好，郭格格没说什么重要的消息，那男子才缠着她不放，每月都送信进来。

　　这背后恐怕也有八爷的手笔。

　　福晋盯着那话本，神色晦暗不明。

　　按照规矩，她应该将这件事告知四爷，还得主动处置郭格格。只是福晋已经不敢再这么做，四爷对她的信任已几近于无，郭格格这件事再捅出来，她怕是还要在院子里被关上几个月。

　　钮祜禄格格来此，就是看准了福晋的心思，见福晋不说话，她便道：“其实这事也好办，如今咱们已知晓他们如何互通书信，只要福晋以后派人截了，郭格格这事儿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福晋听她这意思，是要帮自己瞒下此事，福晋明白钮祜禄格格不可能有这么好心，她直接问道：“你想要什么？”

　　钮祜禄格格见鱼儿上钩了，便不再拐弯抹角：“福晋是个明白人，奴才这回来，是想和福晋做个交易。”

　　她扫了眼桌子，道：“这信，奴才只当没见过，福晋也不用担心奴才会说出去。作为交换，奴才想请福晋再选一位新人进府。”

　　“再选一位新人？”福晋皱眉，“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就看四爷宠尤氏的那股劲头，再来多少新人，也不过都是守活寡罢了。”

　　钮祜禄格格摆摆手，显然不赞同福晋的话：“福晋之前挑进来的那两人，不是奴才多嘴，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的，又怎么指望她们去争宠？”

　　福晋眸中划过愠色，她当初只求新人好拿捏，又怎么会挑那些出众的，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钮祜禄格格继续道：“这次咱们要选的，总不能还像之前两位格格一样，得是家世出众容貌上佳的新人，一旦纳进府来，主子爷就绝不能亏待于她。”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从尤侧妃手里分得一丝薄宠。这后院的局势变了，前院的阿哥们才有机会，不会被元哥儿一人抢了风头。

　　“这届秀女中，可有这样的人？”钮祜禄格格问福晋。

　　福晋神色凝重，眼睛定在一处久久不动。

　　钮祜禄格格也不急，端着杯盏静静地喝茶。

　　半晌之后，福晋看向她：“今年确实有这样的秀女参选，只是四爷之前同我说过，府里不再进新人。你就算来找我，我也没法子将这秀女求进府里。”

　　钮祜禄格格闻言眉梢轻扬，放下手里的茶杯，道：“福晋只管说说这秀女是哪家女儿，剩下的奴才来想法子。”

　　“年家，年遐龄的小女儿。她兄长年羹尧曾在四爷手下办差，如今升为四川巡抚，属镶白旗，算是四爷旗下的属人。”福晋说道。

　　“年家……”钮祜禄格格唇间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睛瞥到桌上的信纸，脑子里瞬间冒出个主意。

　　*

　　八贝勒府。

　　一封书信被送到八福晋手上，她不甚在意地打开，嘴上道：“这郭格格每回都和我打机锋，嘴里套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我瞧瞧这回她能写些什么。”

　　信纸一展，八福晋随意瞥了几个字，待看到后两行，眼睛顿时停住。

　　旁边伺候的婢女瞧见主子反应奇怪，便问了一句：“福晋，您怎么了？”

　　八福晋将那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找不出别的话来，才松手放下。

　　她道：“郭格格信上说，雍亲王意图纳年氏女进府，年氏……她那兄长可是年羹尧。”

　　婢女听不太懂，八福晋面色凝重，她也不敢多问。

　　八福晋坐在位子上沉默许久，宛如一尊雕像，身边伺候的人都放轻了动作，不敢打扰主子。

　　七月，一年之中最热的月份，便是举行大选的时候。

　　秀女们入宫待选，几轮筛选之后，剩下的便等着皇上及诸位娘娘们指婚。

　　八福晋特意挑了一日清晨，进宫拜见良妃娘娘。

　　良妃早起，听说儿媳进宫来看自己，一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良妃知道这个儿媳不大愿意亲近自己，她也不强求，只要老八喜欢便好。只是八爷的子嗣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这么多年来只得了一个弘旺，良妃无数次想往八爷府上送人，奈何有八福晋从中阻拦，她又不是个性格强势的，只好作罢。

　　没想到这回儿媳进宫，竟是主动向她要人的。

　　良妃听了八福晋的话，惊讶得舌头都要打结了：“你、你是说要给老八求一位秀女？”

　　今儿的太阳定是从西边出来了，要么就是她还没睡醒。

　　八福晋说出这种话，心里都在滴血，只是她知道八爷如今处境尴尬，年家是个难得的助力，将年家小女儿纳进府，有百利而无一害。

　　为了八爷，她只能妥协。

　　八福晋艰难地挤出一丝笑：“额娘没有听错，儿媳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求的那位家世出众，不一定能落到咱们府上，还需要额娘在皇上面前多多周旋。”

　　八福晋也是没办法，才来找良妃的。她知道这个婆婆虽是妃位，但在宫里就是个边缘人，与惠宜德荣四妃是比不上的。

　　若不是大阿哥被圈禁，惠妃心灰意冷闭门谢客，八福晋肯定是要往延禧宫去的，哪里会来拜见良妃。

　　良妃久居深宫，对如今朝廷上的局势一无所知。她只满心沉浸在儿媳愿意松口的欢喜之中，想着将这年氏送进八爷府上。

　　家世出众又如何，大不了封个侧福晋也就是了，嫁入皇家，总不算亏待了她。

　　良妃这边将八福晋送出去，就赶忙去求见皇上了。

　　近日常有宫妃求见，康熙爷听到良妃求见，便猜出她是为了八阿哥而来。

　　康熙爷直接让梁九功传话：“就和良妃说，朕也想给老八赐人，不过先让老八管好他那个福晋，改改善妒的毛病。”

　　梁九功弯腰笑道：“万岁爷您不知，这次良妃娘娘过来，可是八福晋求娘娘来的，想来这回八福晋是想通了。”

　　“老八福晋求她来的？”康熙爷深深皱眉，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出去问她，老八福晋看上谁家女儿了？”

　　梁九功听万岁爷这意思，是只打算让他做传话筒，不准备见良妃了。他应了一声，退出去半小会儿，转而又进了乾清宫。

　　“回万岁爷，良妃娘娘说，八福晋所求的，是年遐龄年大人的小女儿。”梁九功将脖子垂得低低的，将话说完，却不敢去瞧康熙爷的神色。

　　八福晋这么多年不愿意让八爷纳新人，府里只有两个由侍妾抬成的格格。今儿第一回求人，求的便是年羹尧大人的妹妹，怪不得八福晋转性了呢，原是瞧上了这位的家世。

　　梁九功屏息不敢出声，只听得上首康熙爷一声冷哼：“她倒是开得了这个口，老八……还是不死心。”

　　梁九功将头弯到更低，真是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让她回自己宫里去，就说朕已知晓，让她回去等消息。”康熙爷吩咐道。

　　梁九功连忙应下，忙不迭地出去了。

　　良妃没见到皇上，心里总是惴惴的，但梁九功传话说皇上让她回宫，良妃只能遵从，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梁九功方折返回去，就听得康熙爷吩咐他：“召德妃觐见。”

　　梁九功心里一跳，忙让人去永和宫传令。

　　*

　　德妃走进乾清宫时，康熙爷正在看秀女的名单。

　　德妃侍奉皇上多年，不说能对皇上心思了如指掌，但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若是皇上自己选新人，肯定是不会召她过来的，如今这般只有可能是为老四或老十四挑人。

　　“你过来看看。”皇上向她招手。

　　德妃过去一瞧，皇上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两幅画像，都能看出容貌不俗，称得上是美人。

　　“皇上让臣妾过来，总不能就为了看这两幅画吧？”德妃微微笑道。

　　皇上说道：“你瞧瞧喜欢哪个，朕准备挑一个给老四。”

　　德妃心想果然，她道：“皇上怎的想起给老四选人，他府上早些时候是子嗣单薄些，如今已经好了不少。前几个月出生的七阿哥和二格格，您还赏了长命锁呢。”

　　皇上只笑笑：“子嗣这种事，自然是多多益善。老四府上的人可不算多，你尽管挑吧。”

　　德妃闻言，便去细细地瞧那两张画像，第一张上的秀女略纤细些，看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第二张上的秀女则要圆润大气些，眉眼也端正。

　　德妃眼睛一扫，瞥见两张画像旁都写了各自的家世。

　　一个巡抚之妹，一个是五品小官之女。

　　德妃心神一动，指着第二张画像道：“臣妾瞧着，这个姑娘像是个好生养的模样，皇上觉得如何？”

　　康熙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忽地朗笑出声：“你这眼光不太好啊，这后院女子，可不只是为了生育子嗣而纳，总得将目光放得远些。”

　　德妃收回手，嘴上道：“皇上既然这么说，又何必来问臣妾？臣妾目光短浅，只能想到这个。”

　　皇上但笑不语，让梁九功将两幅画像收起来，最后也没说到底将哪位秀女指给四爷。

　　德妃见好就收，从不会多问，陪皇上用过午膳，才坐着轿辇回了永和宫。

　　*

　　七月底，皇上亲赐年氏女进雍亲王府做格格，而之前拿给德妃挑选的另一位秀女毛氏，则被送进了八爷后院。

　　良妃虽未给儿子求到喜欢的那个，但是皇上指过去的她也瞧过了，模样身段都不错，是个能为胤禩绵延子嗣的。

　　她这边满意了，殊不知八福晋在府里摔了多少名贵瓷器，新进府的毛格格，还未见到八爷的面，就被她扔进后院不知哪个偏僻的小院里。

　　年亦兰被一顶小轿抬进府时，尤绾正带着瑞哥儿和宜尔哈在园子里面玩。

　　天气太热，双胞胎又不能多用冰，屋子里实在是燥的人心慌，她只好将两个孩子带到有水的园子里。树林掩映，遮去大半日光，比屋子里还要凉快不少。

　　奶嬷嬷们抱着瑞哥儿和宜尔哈，跟在尤绾身后，两个孩子看见什么新奇未见过的玩意儿，嘴里就咿咿呀呀地叫唤，

　　瑞哥儿不小心拽下一片叶子，他愣愣地看了半晌，却是转头递给宜尔哈，让妹妹玩。

　　尤绾瞧见，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时，清梅急急忙忙走过来，将年格格进府的消息说与尤绾听。

　　尤绾一点也不惊讶，悠悠闲闲找个亭子坐下，问道：“福晋将她安置在哪个院子？”

　　“听说是和郭格格同住，就在东院西边的芳兰阁。”

　　这芳兰阁原该在芙蓉院之后，可王府扩建之后，四爷就将其拆除了，转而移到东院那边。

　　“以她的身份，同别人共住一个院子，倒是委屈她了。”尤绾轻摇手中的团扇。

　　清梅不忿道：“主子您这是什么话？难道还同情年格格不成？您忘了当时在圆明园里，她可是将您气晕了！”

　　清梅想起这个就生气，偏偏年格格还进了她们府上，以后岂不是常常见到？不过清梅转念一想，主子是侧妃，而年格格只是个格格罢了，谅她也不敢再冒犯到主子跟前，不然就让她好看！

　　尤绾笑笑：“有什么同情不同情的，她进府后一切事宜都是福晋安排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她转头去逗两个孩子，再没去问年格格的事。

　　傍晚，四爷回府，正院来人禀报于他，说是皇上指下来的年格格进府了。

　　“年格格？”四爷听到这个姓氏，抬眸去问苏培盛，“就是之前将侧妃气晕的那个？”

　　苏培盛背后冒汗，心想主子爷怎么还记着这遭？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按当时那位小姐的年纪，今年确实该参加大选了，应该就是这位吧。

　　四爷面露几分不悦，但是看在皇上亲赐的面子上，他还是道：“让福晋好好照看着，平日里别少了用度。”

　　苏培盛连忙应下。

　　四爷又想起一点，道：“让她少往芙蓉院去，最好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

　　不然出来乱晃，还容易撞上绾绾，让她看了添堵。

　　四爷吩咐好新格格的事，抬脚便出了书房。

　　苏培盛在后面跟着，瞧见四爷又是往芙蓉院的方向去，心里顿时给新来的年格格定好了位置。

　　只要不作妖，凭借这位格格的家世，在府里自然能舒舒心心的。

　　但是这恩宠……怕是就无福消受了。

　　芳兰阁。

　　年格格坐在房里，看着面前这有些狭窄的院落，心里忍不住烦闷。

　　上一世，她因着身子孱弱，晚了一届选秀。当时哥哥比现在还要风光，她进府便是侧福晋，独占一个院落，身边也都是自己带进来的人。

　　而现在，她一顶小轿入了府，除了随身的一个小包袱，再也带不进来旁的东西。

　　打扫院落的是福晋为她安排的婢女，一个名为花露，一个名为花月。年格格将人叫进来，说自己要沐浴，两个婢女立即出去为她抬热水。

　　一番沐浴休整之后，年格格特意抹了香露，脸上也淡淡敷了脂粉。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算赏心悦目，年格格才满意地停下了手。

　　这时，膳房提膳的人来了。

　　作为格格，她的份例自然比侧福晋少上许多，年格格心里又添了几分郁气。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她摆好了膳，房里焚起淡雅的熏香。

　　做好这些，年格格吩咐婢女：“去前院请主子爷来。”

　　她神色自若，语气有些理所当然，似乎认定了，只要她派人去请，四爷定然会过来。

　　两个婢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对视了一眼。

　　“格格，主子爷如今不在前院，而是已经……已经进了尤侧妃的芙蓉院。”

　　她们可没那个胆子去芙蓉院截人，那不是不要命了吗？

　　年格格听见这样的回话，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86.  罚禁闭   　　　　    新格格进府，……

　　新格格进府, 又是圣上亲赐，故而次日，几位格格都送来了贺礼。

　　旁人都是让身边奴才送到芳兰阁, 唯独钮祜禄格格是自己来了。

　　年格格对这位未来的熹妃娘娘并没有什么好感, 向来不受四爷宠爱, 凭着儿子封了妃位, 在四爷面前一直是说不上话的。

　　她命人上茶，表情淡淡的。明明同是格格，她对着钮祜禄氏，却有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倨傲感。

　　钮祜禄格格也不在意, 神色自若地坐到年格格对面, 笑道：“祝贺年格格终于得偿所愿。”

　　年格格瞥了她一眼：“用不着恭喜，这里面也少不了你的功劳, 我自然不会忘记给你的好处。”

　　她言语间高高在上, 饶是钮祜禄格格心性过人, 此时的笑容也渐渐淡了。

　　不过这年格格是她和福晋费心弄进府里的，此时就算再不满意，也只能受着了。

　　想当初为了让年氏进府，福晋花重金买通了储秀宫的嬷嬷，想要将年氏与四爷来凑个偶遇，若有了肌肤之亲, 那便是更好。没想到这位年格格自己也存了进府的心思, 没按她们说的办，而是给福晋和钮祜禄格格支了个招。

　　福晋这才将信送到八爷府上, 便有了后面那些事。

　　钮祜禄格格现在还未想清楚，为何送了这封信，皇上就会将年格格赐进四爷后院？要知道, 以她的家世，完全配得上一个侧福晋的位置。

　　钮祜禄格格心里藏着疑惑，便问出了口。

　　年格格听罢，嘴角轻勾，眼底却是藏着不屑，只道：“这里面的道理你用不着明白，就算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她这般做，当然是吃准了皇上的心思，知道皇上倾向于四爷这边。上一世她参加选秀时，各方也是暗暗争抢，皇上最后还是将她赐给四爷，可见皇上心中真正属意于谁。

　　这一世她提前选秀，难免担心局势不如前世那会儿复杂，便想着挑起八爷这边的注意，皇上察觉到八爷的野心，自然会将她赐给能制衡八爷的雍亲王。

　　年亦兰重生一回，可不想遇见什么变数，只想再进一回雍亲王府。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她肯定能在四爷后院如鱼得水，将自己早逝的几个孩子好好养大，庇佑父母兄长，让年家更加辉煌。

　　不过这些心里事儿，她当然不会和钮祜禄格格透露半个字，端的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钮祜禄格格心里暗骂她眼高于顶，面上只能赔笑。

　　年格格和她也没什么好聊的，两人没说几句，年格格便下了逐客令，让花露送钮祜禄格格出去。

　　钮祜禄格格只好起身，被花露送出了芳兰阁。

　　迎月在旁扶着她，转头看着芳兰阁闭上的院门，语气不忿道：“这年格格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格格您怎么说也比她早进府那么多年，还生养了四阿哥，年格格怎么都不拿正眼瞧您？”

　　钮祜禄格格面色阴沉，唇角慢慢抿直：“她是年家的女儿，有家世便有底气，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出身低微的。”

　　迎月撇撇嘴嘟囔着：“有家世又如何？主子爷昨儿不还是去了侧妃那处，根本没来芳兰阁瞧一眼。”

　　钮祜禄格格倒是沉得住气：“这才刚进府呢，年格格容貌身份摆在那儿，主子爷早晚会注意到她的。只求她争气些，别让我失望。”

　　最好能抢了尤侧妃的位置，就年格格那单薄的身板，钮祜禄格格都不担心她会不会有孕，反正生下来也不会是个康健的，影响不到四阿哥的地位。

　　*

　　府里虽然多了一个人，但尤绾的生活还是如往常一样。

　　瑞哥儿和宜尔哈正是长得快的时候，对一切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尤绾每日仅仅是应付他们，就要花去大半精力了。

　　清梅倒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府里的动静，一有消息便回来告诉尤绾。

　　她如今在府里也是众人追捧的清梅姑姑，许多小丫鬟小太监巴结着她，清梅想打听什么都易如反掌。

　　尤绾从她嘴里，听到了许多关于年格格的事情。

　　比如年格格不满绣房给她送的布料，觉得花样质地都不好，跑去和福晋申诉，福晋无可奈何只好从自己的库房里拨了几匹料子给她；

　　年格格身体孱弱，入夏以后胃口更是不好，折腾得膳房苦不堪言；

　　还有一回，她在花园遇上李侧妃，硬是不行礼，被李侧妃罚着在日头底下晒了一刻钟……

　　尤绾听罢，觉得李氏的脾气真是收敛了不少，又或者是顾忌着年格格身后的阿玛兄长，才不像之前那般，一罚便是一个时辰。

　　她嫌外面天气酷热，鲜少出门，倒是没和年格格打过照面。

　　这一日午后，瑞哥儿和宜尔哈都玩累睡着了，尤绾突发兴致，学着小丫鬟们，让人摘了不少凤仙花，想要染指甲。

　　将花瓣放入石臼，加点白矾捣碎，再细细地铺到指甲上，最后用麻叶裹好。

　　四爷傍晚回来时，瞧见的就是尤绾十个指头裹着叶片的样子。

　　他好笑道：“裹成这样，你这手还怎么用膳？”

　　尤绾刚想给他展示自己的成果，一听四爷这么说，才反应过来，她这指甲至少要染一整夜，裹成这样，那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把这茬给忘了。”尤绾悻悻地收回手，有些低落道，“那我还是把它拆了吧。”

　　忙活了那么久，她倒是有点舍不得。

　　四爷拦住她：“既然已经染了，就留着吧，横竖就这一晚上，也不妨什么事儿。”

　　尤绾信了四爷的话，等到用膳的时候，才知道她两只手都用不了，有多不方便。

　　夹什么掉什么，一番忙活下来，根本吃不到几口菜。

　　瑞哥儿和宜尔哈在榻上玩，瞧见额娘笨拙地拿筷子夹菜，像是看见什么好玩的场景，咧开嘴咯咯地笑。

　　尤绾吃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扔：“我不吃了。”

　　四爷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这时还装样子，憋着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尤绾指着两个小家伙：“他们笑话我。”

　　四爷薄唇轻勾：“你和孩子置什么气？他们可什么都不懂。”

　　尤绾轻哼一声，作势要去解手上的麻叶片。

　　四爷按住她的手，给她夹了一筷凉鸡丝，送到尤绾嘴边：“张嘴。”

　　尤绾愣愣抬头，望着面前的筷子，脸颊忽地红了。

　　“……我不要碰你吃过的。”喂饭什么的太羞耻了，她都这么大的人了，才不要四爷喂。

　　四爷挑挑眉：“真不吃？你方才不是一直想夹这个吗？”

　　尤绾还想摇头，却没想到榻上的两个小家伙一直盯着这里，他们两个对着四爷的方向“啊啊”地长大了嘴，宜尔哈甚至都急得翻了个身。

　　尤绾见状，一口咬住面前的鸡丝，朝着两个小家伙炫耀：“全都是我的，你们不能吃。”

　　好吃的被额娘抢走了，瑞哥儿和宜尔哈呜呜几声，可怜兮兮地凑到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四爷笑着，直接揽过喂尤绾用膳的活儿，直到将人喂得差不多，才开始自己吃。

　　尤绾这一晚上行动不便，梳发宽衣全都要人伺候着来，四爷借着这个机会说要帮她沐浴，将人按在浴桶里闹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水都换了两回。

　　隔日是初一，尤绾早晨被清梅从睡梦中叫起。裹了一夜的凤仙花终于拆下，原本莹润透明的指甲被染上玫红色。尤绾拿着细细的竹笔，在上面画上几片白色的五瓣花，衬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格外的艳丽夺目。

　　“好不好看？”她举着手问清梅和严嬷嬷。

　　两人当然是点头，清梅觉得主子这双手，什么都不涂就足够惊艳了。

　　尤绾自己瞧着也很满意，就当是做了简易美甲。现在瑞哥儿和宜尔哈总要她抱，尤绾手上只留了四爷送的那串佛珠，其他饰品一律被卸下，免得伤到孩子的肌肤，这才想起用凤仙花染指甲。

　　用过早膳，尤绾嘱咐奶嬷嬷们用心看着小主子，自己带着清梅她们往正院去。

　　因着芙蓉院旁的院落都被搬得差不多，尤绾这一路都没遇见人，进了正院之后，发现众人早早地都到了。

　　尤绾先看到福晋右侧坐着的年格格，眼睛一扫而过，对着福晋慢条斯理地行了礼：“还请福晋恕罪，妾身今儿早上来迟了。”

　　以往她请安晚了，还愿意拿孩子编个借口，今儿却是懒得再说这种话。

　　福晋将年格格安置在身旁，把李氏的位置都挤掉了。这样年格格便是正对着尤绾，尤绾不信福晋不是故意的。

　　没看到李氏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吗？若不是福晋在这儿，恐怕她都能直接将年格格打到一边去。

　　福晋见她连个借口都不愿再找，面色越发冷淡，朝尤绾点点头：“起来吧，这大热天的，倒是难为你了。”

　　尤绾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轻笑道：“福晋说笑了，给福晋请安是我们的本分，哪有什么难为不难为的。”

　　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抬手去捧茶盏。

　　这时，她对面的年格格开口了：“侧妃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就不该来得这么迟，这是对福晋不敬，没尽到妾室该尽的职责。”

　　年格格说的义正言辞，看向尤绾的目光里都带了几不可见的轻蔑。年亦兰自己也不能说有多尊敬福晋，不过把福晋搬出来治治尤绾，她还是有几分乐意的。

　　“福晋，您可不能任由这种风气滋长下去，尤侧妃来迟在先，不敬在后，您可得出手管管。”

　　这话说出口，满厅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眼里盛满惊讶。福晋也是一愣，但她没说什么，只低头抿了口茶。

　　李氏连生气都忘了，看着年格格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失心疯似的。

　　这人是傻了吧，不过一个格格罢了，就算娘家得力些，也轮不到她来给侧妃说教啊？福晋都没敢训斥尤绾不敬，年格格又有多大的脸，敢说出这样的话？

　　李氏默默去瞧尤绾的反应。

　　只见尤绾放下茶盏，手中轻摇的团扇也停了，一双美目移到年格格身上，眉尾轻轻一扬后，笑道：“一年不见，年格格还是这么目无尊卑，不懂规矩。”

　　“你！明明是你不敬福晋，恃宠生娇！”年格格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尤绾。

　　她此时最厌恶有人拿尊卑说事，她一直觉得自己才该是侧妃之位，若不是多出个尤绾，她也不必委曲求全，以格格的身份进入王府。

　　“恃宠生娇？”尤绾听见这个词都忍不住笑了，既然知道她有宠爱傍身，还敢这么不长眼地撞上来，怕是脑子不太清醒吧。

　　“年格格这话倒也说对了一半，”尤绾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语气中带了丝丝嗔意，“昨晚四爷确实是在芙蓉院歇下的，这事儿我就算不说，福晋心里也清楚。福晋体恤我服侍辛苦日日劳累，怎么到了年格格眼里，就成了不敬？莫非……你是觉得福晋处事不公有意纵容吗？”

　　“我、我没有这么说。”年格格急忙否认，她明明是站在福晋这边去指责尤绾的，怎么被尤绾反过来说是福晋的错了？

　　尤绾都懒得看她，手中团扇一转，指着年格格坐着的椅子：“方才进来时我就想说了，这本该是李姐姐的位置，怎么被年格格占了过去？这满城的阿哥府，从未听说有让格格坐到侧福晋前面去的。这目无尊卑的罪名，年格格还是自己认了吧，别往旁人头上扣。”

　　李氏闻言连连点头，恨不得给尤绾鼓两下掌。

　　尤绾看向福晋：“福晋您不会是没瞧见吧？早听闻福晋久病缠身，在正院养了许久才出门，妾身以为您已经大好了，可今日看来，这眼睛还是有点毛病呢。”

　　福晋没想到她将怒气宣泄到自己身上，忙放下了杯盏。

　　尤绾继续说道：“若是福晋还未好转，妾身这便去回禀四爷，给您找两个医术精湛的太医，可千万不能耽误您的身子。”

　　福晋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拍桌子：“尤氏！”

　　“妾身在呢。妾身耳聪目明，您不用那么大声，妾身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尤绾脸上含着笑，“您有什么要训斥的，还是对着年格格说吧。她怕是被椅子黏住了，到了现在还不知道给李姐姐让个位置。”

　　年格格又一次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她实在无法，只能站起身来。

　　李氏颇为不屑地瞧了那椅子一眼，道：“这被旁人做过的位子，我也不稀罕过去。”

　　她向福晋敷衍地行了个礼，只道：“福晋见谅，妾身近日忙着大格格的嫁妆，怕是没空再陪您闲话了，这就得回东院去。”

　　她要走，福晋也不能拉着人强拦住她。

　　尤绾见状，也施施然起身，说两个孩子还在等她，自己也是半刻都难走开。

　　没等福晋答应，尤绾就转身往门口走。

　　临要出门时她回过头，对着福晋笑道：“福晋若真的请不来好太医，妾身愿意代劳，免得您见不到主子爷，延误了病情。”

　　*

　　正院之后到底有没有请太医尤绾不知道，但听说年格格那日请安之后，便在芳兰阁里躺了好几日，怕是被气伤了。

　　正院还给芳兰阁里流水似的送药材，一直到了中秋，也没见到年格格出来。

　　中秋之后，天气便转凉了，秋意渐盛。

　　芙蓉院里的小园林不再像夏日那般茂盛葱郁，瑞哥儿和宜尔哈在里面玩了好几个月，早把景色看腻了，近些日子小手总往外面指，想让尤绾带他们出去逛。

　　尤绾才不愿带他们出去，两个小家伙都想让她抱，若在府里逛一圈下来，她两只胳膊恐怕都要废了。

　　直到工匠把她定的婴儿推车打好送过来，尤绾才会在傍晚带他们出去看看。

　　两个小家伙头回躺到婴儿推车里，惊讶地眼睛都瞪得溜圆，好奇地四处张望。

　　元哥儿见到这样的推车也是新奇得不得了，吃力地握住扶手往前推，说是要带弟弟妹妹去他的院子里玩，要不是尤绾拦着，元哥儿都能把两个小家伙推到前院去。

　　这一日，两个小家伙白日里玩累了，晚上便呼呼地睡大觉。尤绾难得地清闲一会，想拉着四爷出去散心。

　　“怎么今日这般勤快？还愿意陪爷去散心？”四爷被尤绾拽着出门，内心还是诧异的。

　　他知道尤绾素来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什么时候愿意主动陪他出院门？

　　尤绾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因为脸上圆了一圈，才想运动一下的，只睁大了眼睛凶巴巴地看着四爷：“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四爷忙答应下来，理好被尤绾拽乱的袖口，牵起尤绾的手往前走。

　　夜晚的小花园格外的安静，鸟儿都回巢了，只有淡淡的桂香顺着微风吹拂而来。

　　“那两个小烦人精不在身边可真是轻松。”尤绾从路边摘下一朵木芙蓉，转身在四爷衣领处比划了两下，直到四爷颇为不赞同地看向她，尤绾才笑盈盈地收回手。

　　“瑞哥儿他们已经很乖了。”四爷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黏我，不黏你。”尤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在尤绾看来，四爷每天只负责晚上回来逗逗孩子，带着他们玩，当然觉得乖了。若是让他陪两个小家伙待上几日，肯定就说不出这话。

　　可惜在这个时代，她是不能让四爷体验一下全职奶爸的感觉了。

　　尤绾闷闷地往前走，忽地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清澈明净犹如山间泉水潺潺而流，在寂静的夜晚之中，显得格外地突出。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四爷。

　　四爷明显也听见了，他摸摸鼻子，神色讪讪道：“看爷做什么？”

　　“您不去瞧瞧吗？这大晚上的，在这小花园弹琴奏曲，总不能是给花园里的蛐蛐听的吧？”

　　尤绾将玩了一路的芙蓉花砸到四爷肩上，转身就要往回走。

　　四爷忙拉住她：“你别走。”

　　尤绾脸撇到一旁，就是不看他：“拉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弹琴唱曲，无趣得很。”

　　“谁说爷要听琴了？”四爷喊来苏培盛，“过去将人赶走，这个时候各院都该下钥了，她怎么跑出来的？给爷好好查查。”

　　苏培盛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往那琴声源头处跑去。

　　过了半晌，只听得有女子的吵嚷声从那里传过来，其间似乎还有琴摔在地上的声音。

　　不过苏培盛还是有手段，尽管已经吵开了，他还是拦着人，没让人跑到四爷跟前去。

　　好一会儿后，苏培盛终于赶回来，垂首对四爷道：“回主子爷，那边弹琴的是芳兰阁的年格格，奴才已经将其请回去了。”

　　尤绾不用猜也知道是这位，府里众人都无心争宠，只有这位新来的，会想到这样的法子。

　　她冷笑一声，道：“苏公公怎么就将人请回去了呢？好歹也该让四爷瞧一眼，人家年格格定然是精心准备许久，你这么办，不是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思？”

　　苏培盛头垂得更低了。

　　四爷听尤绾这语气，就知道是生气了，还很难哄好的那种。

　　他心里也不舒服，好不容易尤绾愿意和他出来走走，平白被人坏了气氛，四爷越想越气闷：“让年氏回去好好反省，关足两个月再出来。另外这小花园守门的奴才也拉下去责罚，查清究竟是谁将她放进来的。”

　　四爷在这边处置年格格，尤绾就静静听着，玩着手腕上的佛珠。

　　四爷说完，转过来哄她：“人已经走了，咱们继续往前转转？”

　　“有什么好转的，日日看的都是那些景儿，我都看腻了，还不如去听人弹琴去？”尤绾撇撇嘴道。

　　她作势往回走，四爷一把从后面拉住她，靠近尤绾耳边问道：“真想听人弹琴？”

　　“是啊，可惜人家不是弹给我听的，我是没这个福分了。”尤绾嘴硬道。

　　四爷将她扳过来，捧着尤绾的脸道：“谁说你没这个福分，爷今日就让你听一回。”

　　尤绾圆润的脸蛋被四爷捏成个包子，她茫然地眨眨眼睛：“咱们去哪儿听？”

　　四爷抿抿唇，微红的耳梢被夜色遮盖，他压着声音道：“君子六艺，爷……也是学过的。”




87.  凤求凰   夜色深沉，朦胧的月光在枝叶的……

　　夜色深沉, 朦胧的月光在枝叶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清梅正靠在廊下打盹，忽地瞧见主子拉着四爷从院门口跑了进来，她立即回过神来, 站直身子准备上前。

　　没料到主子下一刻却拦住她, 说道：“别过来, 你把院子看好来, 谁都不准到正房来。”

　　清梅怔愣地点点头，顿在原地不敢动。

　　只见主子拽着四爷的衣袖，将布料都攥得有些皱了，四爷也没恼, 任由主子将他推进房门。

　　后面苏培盛捧着个长条匣子, 尤绾接过后进了屋，没等下人们看清屋里的景象, 她便立即关了房门。

　　清梅好奇地凑到苏培盛旁边, 问道：“苏公公, 这是怎么了？”

　　苏培盛当然不敢说主子们的事儿，尽管那琴是他从库房角落里亲手翻出来的，苏大公公也只当不清楚。

　　“别乱打听，守好你的院子。”苏培盛说道，“还有两位小主子，可得让奶嬷嬷仔细看管着, 别等会吵醒了他们。”

　　清梅听不太懂, 只能应下，走到小主子们的房间里, 将苏公公的话传达下去。

　　她才说完，忽地听到正房里传来一阵一阵悦耳的乐声。因为被房门掩着，听得不太清楚, 清梅好奇地探出头去瞧。

　　几个奶嬷嬷立即给小主子捂上了耳朵，免得两人被吵醒。

　　清梅静静地听了一会，放轻了脚步走出来，似乎都生怕会惊扰到屋里的人。

　　她感叹道：“原来主子还会弹琴啊，弹得可真好听。”

　　清梅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看得苏培盛直牙疼。

　　若是被人知道了，里面弹琴奏曲的是四爷，那主子爷肯定会被人笑话死吧？苏培盛为了维护主子的名誉，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件事烂到肚子里，绝对不说与第二个人听。

　　房内，尤绾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抵住桌子撑着脸，饶有兴趣地盯着珠帘后的四爷。

　　这位置是她专门为四爷选的，珠帘在前面挡着，隐约露出后面弹琴的人，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四爷起初是十分排斥的，奈何尤绾坚持，四爷只好一掀袍子坐下，面前摆着他多年未碰过的七弦琴。

　　刚上手时，难免有些生疏，但是被尤绾目不转睛地盯着，四爷没一会儿就找回了感觉。

　　他这双手近些年来拿过刀弓碰过纸笔，倒是再没碰过这琴弦了。

　　四爷静心凝神，一曲终落，自己觉得发挥得不错，抬眸去看尤绾的反应。

　　尤绾半阖着眸欣赏完，忽觉耳边没声音了，才悠悠然睁开眼睛：“……这就没了吗？”

　　四爷面无表情，眼眸深沉地看着她。尤绾才恍如大梦初醒，十分给面子地鼓鼓掌：“挺好听的，清越婉转，余音绕梁，与方才的年格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爷听见她拿自己和年氏做比较，哪里还能高兴得起来，直接问道：“你可有听出这曲子是什么？”

　　尤绾摇摇头，她小的时候没学过这些，四爷弹的她只觉得好听，可若要她听出门道来，那可真是难为她了。

　　四爷见她茫然不知的样子，便知道尤绾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四爷只好作罢，默默将琴收好。

　　尤绾见他情绪似是有些低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伤到他了，连忙从软榻上下来，走到四爷面前。

　　四爷垂着眸不看她，尤绾便追着四爷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真的觉得挺好听的。”

　　四爷抿紧薄唇沉默不语，尤绾见状，直接转过身去，道：“你肯定是嫌我不会欣赏，嫌我没见识，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弹曲了。”

　　她说的比四爷委屈多了，掀了珠帘就要往外走。

　　四爷忙伸手拉住她，将人从后抱住，有些无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冤枉我了。”

　　“那为什么不理我？”尤绾垂着眸，纤密的睫毛在白皙如瓷的脸上落下朦胧的阴影，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四爷忙道：“不是不理你，只是……”

　　“只是什么？”尤绾侧过头看他。

　　四爷忽地住了嘴，喉结微动，过了许久才道：“方才那曲子，选自《凤求凰》。我以为……你能听出来的。”

　　他说完这话，便再不出声了，视线移向他处久久不动，似乎这房间里烛台上的花纹，比尤绾还要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尤绾凝住半晌，忽地娇噗一声笑出来，转过身来抱住四爷，弯弯的眸子映着对方略显无措的神情。

　　她一笑，四爷更不自在了，耳尖通红。

　　尤绾黏到他身上，柔嫩的脸颊在四爷肩头蹭了蹭，嗓音里漾着甜：“这回就当是我错了，你饶了我，好不好？”

　　“……我以前没听过嘛，这是头一回。下次，下次你再弹，我肯定一下就能听出来。”

　　“别生气了……你看看我嘛。”

　　尤绾见四爷不说话，学着对方之前的动作，捧着四爷的脸转到自己面前。

　　四爷眼里浮起几分羞恼：“手拿开。”

　　“我才不要。”尤绾莞尔，注视着四爷深邃的眉眼，笑道，“你仔细想想，除了你，谁会给我弹这首曲子？我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四爷闻言，扣住她后腰的手掌收紧，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悦：“你还想听谁给你弹曲？”

　　尤绾眸中笑意越发浓：“这可就多了，什么年格格武格格，想来都是会一些的。改天叫她们来我这芙蓉院表演一遭，互相解解闷。”

　　四爷原本是自己乱吃了飞醋，听到尤绾这般说，那点子不悦早就飞走了，他唇角轻勾：“她们若是能进你这院子，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按尤绾这个爱吃醋的性子，光是看到那些莺莺燕燕们，大概就够她烦心的了。

　　尤绾被他戳穿，脸颊微红，埋进四爷脖颈里，小声嘀咕道：“既然你知道，就不该往府里塞新人。”

　　“爷可没这么做过，你又再冤枉人了。”四爷笑着为自己开脱。

　　尤绾撇撇嘴不答话，四爷今晚的表现还算让她满意，姑且就饶过他一回。

　　以后再有这种事，她连四爷都不想理了。

　　*

　　第二日，年格格在花园弹琴的事就在后院传开了，众人都知道年格格撞上散心的四爷和侧妃，还没等见到人，就被苏公公带人请了回去，顺便还被罚了两个月的禁足。

　　这位年格格进府以来便是事情不断，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大家都顾忌着她的家世，不敢多说什么。

　　更何况年格格尚未承宠，谁能保证四爷以后对她不上心，故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放过去了。

　　如今年格格被四爷禁足，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位出身显赫的格格在四爷眼中并没有什么地位，或许四爷看重她的家人，但这份重视，却落不到年格格的头上。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平日里被年格格责骂过的奴才们纷纷冒出了头。他们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些小伎俩，但这也够折磨人的了。

　　年格格这边连着好几日没有热水，送来的膳食也是又冷又油。年亦兰素来是娇生惯养的，前世还住了两三年的紫禁城，哪里吃过这种苦？

　　她自己出不了院子，便指使身边的花露花月去正院禀告福晋，花露花月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府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福晋的眼睛，只是年格格还未出头，便已经触怒了四爷，以后怕是也不可能再得宠，福晋便懒得照拂她了。

　　专挑尤氏在的时候截人，福晋都想将年格格的脑袋敲开，瞧瞧里面是不是都是水？

　　可她这边装聋作哑，年格格却派人来了，福晋只好让赵嬷嬷出去应付。

　　花露花月两个小丫头哪里是赵嬷嬷的对手，几句话的功夫，便被赵嬷嬷糊弄过去，将人打发走了。

　　赵嬷嬷折身回来，和福晋道：“回福晋，照那两个丫鬟说的，年格格近些日子确实是艰难了一些，想让您出手管管。”

　　福晋语气有些不耐：“她如今这般下场，都是她自己作的。一声不吭跑到小花园去堵四爷，她是哪来的脸面，认为自己能把人截到芳兰阁去？”

　　福晋敢说，芳兰阁建了这么久，四爷连这院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偌大的后院，能让他记住的，唯有一个芙蓉院了。

　　赵嬷嬷见福晋不喜，也不敢多说什么，可是思及年格格那柔弱的身子骨，还是开口道：“年格格身子孱弱，这般磋磨下去，怕是要得病的。”

　　主子爷虽不喜年格格，但之前便说了让福晋好好看顾着，哪怕就是看在她家里的面子上，也不能将人折腾出病来。

　　福晋原是想着撒手不管了，听赵嬷嬷提了这个醒，她不免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福晋神色间透着些许疲倦，她揉揉头，道：“你还是去看看吧，别闹出什么大事来。”

　　赵嬷嬷哎了一声，领命出了门。

　　刚走下矮阶，便瞧见一人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过来。

　　“这是送给福晋的药？”赵嬷嬷出声问道。

　　端药的不是别人，正是沅秋，她听见赵嬷嬷的声音，立即瑟缩着站住，小声说道：“回嬷嬷的话，是太医新开的方子，我已经熬好了，现下给福晋送过去。”

　　“怎么今日是你熬药？问春问夏她们呢？”赵嬷嬷提到的两个人，是平日里贴身伺候福晋的一等丫鬟。

　　沅秋像是被吓到了似的，低着头道：“两位姐姐今日不太舒服，所以让我顶了这项差事。”

　　赵嬷嬷四周看了看，确实没见到问春问夏的身影，信了沅秋的话，道：“那便送进去吧，可别放凉了。”

　　沅秋应了一声，垂着眸向屋里走去。

　　赵嬷嬷没再停留，抬脚出了院门，嘴里还嘀咕着：“这药喝了这么久也没什么用，改日还真得换个太医，给福晋好好诊治。”

　　*

　　转眼又是一年颁金节，尤绾她们按例要进宫，德妃点名要见瑞哥儿和宜尔哈，尤绾只好将两个才学会坐的小家伙带上。

　　元哥儿这回看到弟弟妹妹也跟着进宫，不由得欣喜起来。之前每回进宫，他都是最小的，现在有瑞哥儿和宜尔哈，他也算是个小哥哥了。

　　进了永和宫，德妃一瞧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移不开眼，她望着粉嘟嘟的那个，问道：“这是二格格吧？”

　　尤绾帮宜尔哈应了，这小家伙也是不认生的，朝德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德妃许久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娃娃，忍不住伸手去抱，嘴上还夸赞道：“这孩子长得像你，以后定是个美人。”

　　她再瞧向瑞哥儿，脸上的笑更是停不下来：“这两个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是你会生。”

　　尤绾浅浅一笑，将瑞哥儿放到宜尔哈旁边，两个小家伙便凑到一处说话，叽里呱啦的。

　　若不是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就成照镜子一般了。

　　龙凤胎少见，十四爷家的几个孩子都好奇地凑过来，望着两个小家伙犯糊涂：“他们会不会被弄混啊？”

　　大人们一听都忍不住笑，若是同性别的双胎，倒是有可能弄混，可这一个是小阿哥，一个是小格格，肯定是不会弄混的。

　　这话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直接说，还是元哥儿站了出来，说道：“你们没看出妹妹圆一点儿吗？她每日吃的都比瑞哥儿多，还不愿意动。”

　　弘春弘明盯了半晌，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宜尔哈不知道哥哥说了她坏话，还伸手来拽元哥儿，想让元哥儿陪她玩。

　　元哥儿这次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也不跟着其他兄弟乱跑了，专心坐在两个小家伙旁边。

　　德妃瞧见都觉得出奇，道：“元哥儿这是长大了，有做哥哥的担当。”

　　元哥儿抿唇一笑，比之前沉稳许多。

　　德妃由着几个小的去玩，喝了口茶，将目光移到李氏身后的大格格身上。

　　李氏原本还因为德妃重视瑞哥儿他们心里不喜，这时德妃看过来了，她立即收敛好神色，将大格格拉到身边。

　　大格格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穿着得体的淡蓝色旗装，眉眼间有几分像李氏，但显得更为大气端庄些。

　　“大格格如今也有十六了吧？”德妃问道。

　　李氏道：“回娘娘的话，确实满十六了。”

　　德妃点点头，道：“那老四可说了，这婚事如何办？”

　　大格格听了这话，难免红了脸，还是李氏替她回的：“听四爷之前说过，该是明年三月份。”

　　“春日是个好时候。”德妃说道，“大格格出嫁是喜事，本宫已为她备下几抬添妆，待你们出宫的时候，记得带回府去。”

　　李氏听了这话，顿时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来，领着大格格向德妃谢恩。

　　尤绾想着，之前福晋和李氏准备将大格格嫁到乌拉那拉家，德妃可没有这么热络。想来德妃也是不满意乌拉那拉家，如今换了她姨侄这边，倒是态度好了许多。

　　出宫时，十几抬的嫁妆箱子被人抬着跟在王府的马车后面。这些箱子从永和宫搬出来的时候，李氏脸上都笑成一朵花。

　　她还凑到尤绾面前说：“娘娘虽对我们不太亲近，但是对孩子们，那可是真心疼爱的。等你的宜尔哈大了，娘娘或许也会准备这些。”

　　李氏就是想和尤绾炫耀，谁知道等宜尔哈出嫁，德妃还在不在，这话要是传到德妃耳里，恐怕李氏今日就不能好好回府了。

　　尤绾懒得理她，抱着宜尔哈离得远了些。

　　等宜尔哈长大了，四爷就已经登上那个位置了，有个做皇帝的阿玛，想要什么样的嫁妆没有？尤绾只怕到时候李氏看着眼热，后悔自己的女儿生早了那么多年。

　　回到府里，这些箱子便暂时放在东院里，李氏也借着这个机会，将大格格请回东院说话。

　　要知道，自从乌拉那拉家那桩婚事黄了之后，大格格已经许久不曾单独来瞧过李氏了，都是跟着二阿哥和三阿哥一起来的，李氏想找女儿说会话都没机会。

　　院子里面的奴才们在清点嫁妆，李氏派陈嬷嬷出去瞧着，自己将大格格拉近了里屋。

　　“额娘，你要讲什么，便在这说吧。”大格格道。

　　李氏转身，从首饰匣子里拿出一副金丝缠成的手镯，递到大格格手里：“这个你拿着，这是额娘当初大选进宫时戴的镯子，前些日子叫人熔了打成新式样，等你出嫁了，也好留个念想。”

　　大格格闻言，望着那镯子久久不语。

　　李氏道：“这镯子虽不值什么，但也是额娘从家里带来的，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下它了。你该带走的嫁妆额娘都给你备好了，改日让陈嬷嬷把单子给你送去。”

　　大格格低低地应了一声，将镯子收到荷包里。

　　她之前和李氏置气，是不喜额娘拿她的婚事和乌拉那拉家套关系，如今这事儿过去了，额娘又伏小做低的，大格格也端不起架子，总算态度缓和了些。

　　李氏见状一喜，拉着大格格坐下，问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也不想着回来看看额娘？”

　　大格格道：“女儿在跟着嬷嬷学绣喜帕，白日里不得空。”

　　大格格以前很少动过针线，只是这喜帕须得新娘子自己动手，才能将福气都绣进去，故而她便整日练习针法，想着绣的好看些。

　　李氏听了道：“这些活儿你若是做不来，让嬷嬷们做也是一样的，日日学针线，当心坏了你的眼睛。”

　　大格格有些不赞同，她觉得这事不能马虎，还是想着自己动手好一些。

　　李氏又道：“你这些日子，该多陪陪你两个弟弟。来年等你出嫁了，他们可就难见到你了。”

　　这总算是像样的话，大格格点点头，道：“额娘放心，我会记住的。之后就算我不在府里，也会常常回来看你们。”

　　这便是在京城嫁人的好处，阿玛还说要给她造一座郡主府，不必住在钮祜禄家，平日里进出都要方便许多。

　　李氏听了大格格的话，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神秘，她往大格格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你出嫁后，可要帮你两个弟弟多留点意。”

　　“留意什么？”大格格不解，疑惑地看着李氏。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的头：“你这个不懂事的，怎么连这个都听不懂？”

　　她左右瞧了瞧，奴才们都在外面不曾进来，李氏才接着说：“以后你在府外，钮祜禄一族也不是寻常的官宦人家，你打听消息定然比我和你弟弟方便不少，你说是与不是？”

　　大格格问道：“额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想要打听什么？”

　　“你怎么还不明白？”李氏连叹几声，都被大格格弄得无奈了，只好将事情说明。

　　“你阿玛如今不是贝勒爷，而是雍亲王了。这王府和贝勒府可是天差地别，这未来传给谁，也是关乎你们姐弟的大事儿！弘昀今年已经满十二了，再过两年，就该娶妻生子。他是长子，额娘又是侧妃，这王府世子之位，可一定要落到他头上！”

　　李氏将这事仔仔细细地说与大格格听，大格格却是完全没想到额娘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她瞪大了眼睛，惊诧道：“额娘你疯了吗？阿玛正当壮年，怎么会这么早立世子？再说了，底下几个弟弟还未长成，就算等二弟大婚了，他们也都不过十岁，您如今想这事儿，也太早了吧？”

　　大格格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李氏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这哪儿早了？就要趁他们小，先将世子之位定下来。不然照你阿玛偏心元哥儿那股子劲儿，又怎么会把世子之位留给你二弟三弟，这事儿宜早不宜迟，等你出嫁后，可要时时将这事放在心上。”

　　大格格摇摇头想说什么，李氏却不再听，只道：“你夫家和四爷也是沾亲带故的，到时你让钮祜禄家站在咱们这边，不论世子之位落在你哪个弟弟的头上，你在夫家的地位都会更稳固。”

　　李氏说这话，是想让大格格想通。可这时大格格望着她，心里只觉得她疯了，越发担心自己出嫁后，两个弟弟会被额娘教成什么样。




88.  办婚事   　　　　    大格格回到前……

　　大格格回到前院之后, 在自己屋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忍不住出门，去书房将二阿哥叫了出来。

　　二阿哥正在默书, 被大格格喊出来时还有些茫然：“姐, 你有什么事儿？”

　　大格格不说话, 一直领着他穿过长廊, 走到一处隐蔽的角亭中，才停下脚步。

　　大格格回头看着二阿哥，发现弟弟已经在她不知不觉中长高了许多，虽然身子骨不算康健面色有些苍白, 但是二阿哥已经快长得和她一般高, 再过两年，就该算是个大人了。

　　她思及额娘说的话, 心里十分纠结, 手里帕子拧了又拧, 开口道：“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知道，再过几个月，我就不在府里了，想着将你喊出来交待几句话。”

　　二阿哥笑道：“那你差人来告诉我就好，我下了书房就去找你。”

　　大格格紧抿着唇，二阿哥看她这样, 明白过来, 大格格心里肯定是有什么话，只能说与他听, 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姐，你直接说吧，是不是额娘那边又有什么事情让你烦心了？”二阿哥猜出个七八分。

　　能让姐姐这般忧心的, 只能是额娘了，二阿哥如是想道。

　　大格格轻轻叹了口气，眉心轻皱，心里想给弟弟提个醒，但又不敢直接将话说破。

　　她知道二阿哥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若是让阿玛察觉出几分，就不好了。

　　大格格只能道：“你如今也大了，以后不能尽听额娘的话。凡是额娘吩咐你做的，都要再三考虑，千万别冲动，也别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二阿哥听了，眉宇紧锁起来，眸中划过思索，像是不太理解大格格的话。

　　大格格拍拍他的肩：“现下你听不懂也无妨，等再过几月，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可要牢记我说过的话。”

　　二阿哥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他想起什么，又道：“三弟那边我也会看着的，你别担心。”

　　大格格面上颔首，心里却还藏着隐忧。她知晓额娘偏疼三弟，若是二阿哥不遂她的意，额娘还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让三弟上位？

　　那时候她就真是鞭长莫及了。

　　大格格送二阿哥回到书房，瞧见正屋旁边还有个侧厅，里面坐着几个小孩。

　　二阿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元哥儿读书的地方，阿玛请了戴先生为他讲学，里面坐着的都是他的哈哈珠子。”

　　大格格瞧了几眼，道：“那怎么不见元哥儿？他又去偷懒了？”

　　大格格住在前院，虽和几位弟弟们不在一处，但是也有好几次抓到逃课的元哥儿，每回都亲自把元哥儿送到书房门口，看着小家伙进去。

　　二阿哥道：“元哥儿最近勤快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懒散。现下他不在，或许是去跟着戴先生出去了。”

　　元哥儿学东西快，旁人要背一上午的书，他通读两遍便记住了，戴先生提倡知行合一，元哥儿学过功课，戴先生有时还会领着他出去见识见识。

　　每次元哥儿从府外回来，都会给几个哥哥带些吃食和小玩意儿。

　　想到这里，二阿哥突然记起一件事，对着大格格说道：“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近些日子，元哥儿和弘历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大格格闻言蹙眉，道：“你为何这么说？”

　　二阿哥回想了一下，道：“之前弘历被阿玛罚了一回，从那时起他便变得有些不爱说话。元哥儿也极少找他一同玩，都是和三弟弘昼在一处。”

　　二阿哥心思比常人要细腻些，察觉到弟弟们的关系出了问题，他还主动找元哥儿聊了一会，奈何元哥儿是个小人精，半点口风没漏，笑嘻嘻地叫他二哥，没几下就被元哥儿糊弄过去了。

　　大格格经了李氏那一遭，再看府里的弟弟们，想法已不像之前那般简单。看着都是乖巧懂事的，谁知道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弘历定是被阿玛抓住了错处，阿玛才会罚他的。

　　大格格心里留下一丝异样，看着二阿哥进了门，才转身慢慢回去。

　　*

　　过了颁金节，天气越发寒冷。大格格的婚期虽定在三月，但皇家格格成婚，礼节是十分繁琐的，府里这时就要着手准备了。

　　四爷已经为大格格上了请封郡主的折子，大格格便能以和硕格格的身份出嫁。

　　礼部负责处理婚嫁流程，内务府则开始张罗大格格出嫁时的一应物件。

　　每日都有人往府里来，福晋这些日子精力不济，无暇应付那么多人，便将这事扔给了大格格的亲额娘李氏。

　　李氏能操持女儿的婚事自然高兴，但她虽有心办好，能力却不足，只主理了几日，便忙得一团糟。

　　最后，这事儿还求到了尤绾面前。

　　尤绾原不太想接，但想起大格格之前护着元哥儿，她未来的夫婿还救过元哥儿一回，便开口应下了。

　　礼部和内务府的人凡事不分大小，都要来请示尤绾一遍。尤绾直接将他们打发回去，让两边的人将之前和硕格格出嫁时的记档都翻出来，拟好章程再来找她。

　　这样一吩咐，来往的人确实少了许多，尤绾也轻松了不少。

　　直到腊月初，内务府突然派了个管事来，这总管领着身后几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姑娘，笑呵呵凑到尤绾跟前。

　　“今日又是有什么事儿？”尤绾端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抿着。

　　这管事往边上侧了一步，露出后面的姑娘们，嗓音谦恭：“回侧妃的话，奴才今日来，是挑了几个温顺的宫女送给侧妃过目，还请您从里面选一位。”

　　尤绾不知道这是在玩哪一出，她没事儿挑宫女做什么，身边又不缺人伺候。

　　尤绾望向严嬷嬷，严嬷嬷盯着那几个宫女看了好几眼，心下突然明白过来。

　　严嬷嬷上前两步，在尤绾身边耳语几句。

　　尤绾听完，手里的茶盏都要拿不稳了，眼睛睁得溜圆。

　　她惊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嬷嬷你是说，她们、她们是试婚格格？！”

　　严嬷嬷点点头。

　　内务府的那名管事，见尤绾这般惊讶，心里不免纳闷，这事有什么可惊讶的？雍亲王的这位侧妃不会连这个都不清楚吧？

　　他心里藏着惑，面上却还是笑呵呵的：“侧妃没说错，这几位宫女是奴才精心挑选的，伺候人的功夫是顶好的，绝对能让郡主满意。”

　　这管事说的含糊，尤绾却听明白了。

　　“伺候人的功夫”……那能是什么正经功夫，还不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

　　尤绾原以为大格格身为四爷的女儿，嫁过去之后，夫家自然不敢随便纳人。大格格的地位不可撼动，钮祜禄家都得捧着她，还没有妻妾之间那些烦心事儿，日子定然是十分舒心的。

　　却没想到，居然婚前还得给钮祜禄家送试婚格格？那等大格格嫁过去，心里得多膈应啊！

　　尤绾都觉得怪怪的，连喝好几口茶才平复心情，对着那管事道：“你先将人带回去，我和王爷商量过后，再吩咐你。”

　　管事有点发懵，但尤绾这么说了，他又不能在这赖着，只好笑道：“那奴才就等侧妃的话了，这过了年便是郡主的婚期，试婚格格只是可耽误不得，还劳侧妃费心。”

　　他带着几个宫女出了府，尤绾这边却是发愁。

　　严嬷嬷上前问道：“主子为何不挑一位，若是不放心，挑两位试婚格格也是可以的。”

　　这试婚格格是应该在成婚前送到夫家，教导新郎官男女之事的。一来是要确保郡马是个身体康健的，郡主嫁过去才不至于守活寡，二来也不能让两个一无所知的愣头青做那事，自然是让郡马先学会，免得伤到了郡主。

　　“还挑两位？”尤绾越发觉得有些离谱，听严嬷嬷这个语气，送试婚格格这事像是十分普遍的，可尤绾还真开不了这个口。

　　晚上，四爷进了芙蓉院，听尤绾说起这件事，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挑个身家清白性情柔顺的过去，这事自然就结了。”

　　尤绾嗔他一眼：“那大格格嫁过去，不会看不惯吗？”

　　“你要是担心这个，那便从大格格身边伺候的人中选一个，让嬷嬷调.教好了送过去，也是一样的。”四爷道。

　　选个亲近的婢女做试婚格格，在宗室中也也是很常见的事。

　　尤绾听了这话，更加觉得不舒服了，但看四爷不以为意的神情，便知道四爷根本不清楚她在膈应什么。

　　尤绾蹙着眉盯着四爷，一脸严肃地问道：“爷说的这么轻巧，莫非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难道乌拉那拉家也送了人到四爷身边？

　　四爷笑出声：“你想什么呢？爷是皇子，怎么可能会有试婚格格？”

　　尤绾牢牢盯着他：“那爷大婚前，就没碰过别的人？”

　　四爷直觉这个话题有点危险，闭上嘴不准备回答，但尤绾才不轻易放过他，追着四爷问了好半晌。

　　四爷拗不过她，只好半遮半掩地将实话说了：“皇阿哥大婚前，内务府都会挑好人送进阿哥所。待大婚时，女方那边也就无需送人了。”

　　四爷当初大婚时才十四岁，福晋比他更小，还不到通人事的年纪，故而四爷早几年，都是在李氏和宋氏房里过的，只是这话要是说给尤绾知道，尤绾怕是要好几日不理他。

　　不过只是这两句话，尤绾也能猜出来，四爷当时身边肯定少不了人，她想想就气闷，转过头去不出声。

　　四爷见状，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去，待人都走尽了，他揽住尤绾的肩，将人带到面前来：“宫里面就是这样的规矩，哪怕就是宗室，未成婚前，房里也是有几个人的。”

　　满人不在乎嫡庶长幼，妾室在正妻之前生下长子，也不算什么大事。不然皇子们在大婚夜一无所知，那才是闹了笑话。

　　四爷将这些解释给尤绾听，尤绾只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可笑话的，那种事又不难，有谁会傻到听不懂吗？偏偏要找人先试着，还不是你们自己定的规矩？”

　　“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没有试婚格格，又怎知男子身体是否康健？不然岂不是误了女子一生？”

　　“想弄清楚这一点，大可找个太医诊下脉，什么毛病查不出来？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尤绾才不认可他的说辞。

　　四爷没话说了，这种事情越说越错，他再解释下去，尤绾只会更生气。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何必为这些事烦心伤神，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四爷声音放柔，抬手给尤绾顺气。

　　尤绾抿抿唇，抬眸看了四爷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我就是觉得，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四爷比她大那么多，中间隔了许多旧人，尤绾难免觉得不舒服。

　　听见这话，四爷忍不住勾唇，眉目疏朗带着笑意：“若是咱们早些遇见，你怕是不愿意多瞧我几眼。”

　　他早些年性子更古怪些，喜怒无常，不讨人喜欢。

　　上书房后一直住在阿哥所，整日想的都是温书写字，早些被皇上注意到，别被兄弟们比下去。

　　可惜头回大封皇子时，大哥和三哥都是郡王，而他只是个贝勒，四爷那时越发用功，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到公事上。

　　直到后来皇上慢慢给他分了差事，四爷立了功劳，他才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顽固执拗，渐渐将性子收敛了些，才变成尤绾熟悉的这个样子。

　　四爷仔细想想，若是在十几岁的光景见到尤绾，他或许还是会忍不住将人抢到身边。但尤绾是个娇气的性子，需得人哄着惯着，照他那时的脾气，怕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尤绾自然也不愿意顺从他。

　　“咱们如今这般便很好。”四爷心满意足地将人拥入怀，轻轻在尤绾鬓角上落下一个吻。

　　尤绾轻嗔他一眼，眼角眉梢却是不自觉地浮上绯红。

　　*

　　这试婚格格，尤绾终究是没有送去。四爷听从她的话，私底下让太医给阿尔松阿诊了脉，确认阿尔松阿身体康健没有半点毛病，这事儿便算了了。

　　大格格那边知晓后，特地过来给尤绾道了谢，还给宜尔哈准备了一套缠金璎珞项圈和手镯，算是谢礼。

　　尤绾经了这遭，算是长了记性，想着以后等几个孩子成婚时，她可得把人看好了，免得让人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出来。

　　等过了年，大格格的婚事终于筹备得差不多了。

　　五十年三月初六，大格格以郡主身份从王府出嫁，婚宴办的极为盛大，李氏都忍不住躲在角落抹了几滴眼泪。

　　尤绾瞧见之后，想着等宜尔哈出嫁时，她大概会比李氏更伤心。回到芙蓉院后，看见宜尔哈正张口吃南瓜泥，她当即忍不住，对着宜尔哈连亲好几下。

　　宜尔哈笑得开心，连南瓜泥都忘记了，抱着尤绾叭叭个不停。

　　瑞哥儿在旁瞧着她们闹来闹去，面无表情地将宜尔哈的碗拽的离自己近些，啊啊地张大嘴，示意奶嬷嬷把妹妹的辅食抢过来喂他。

　　*

　　大格格出嫁不久，京中突然传来安郡王马尔珲去世的消息。

　　安郡王马尔珲，正是安亲王岳乐的儿子，也是八福晋的舅舅。皇上为了体现对安亲王一脉的照顾和看重，以超过规制的葬礼厚葬了马尔珲，还颁布了“禁宴令”，禁止众人在马尔珲殡葬期间饮宴享乐。

　　尤绾不禁庆幸大格格婚期选的早，不然若是撞上这事，可就要往后延了。

　　安郡王逝世，皇上大概是为了表示感伤，连着几日心情都不大好，朝廷众人都不敢触皇上的霉头。

　　四爷也是办完差就回府，往日的应酬都没有了。

　　偏偏这时，有人胆大到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作死。

　　这日深夜，芙蓉院的门被敲响，苏培盛眯着眼开了门，外面递来一封信，他瞬间半点困意都没了，捧着那信就进了屋。

　　尤绾睡意恍惚间，发现身边半张床已然空了，她揉揉眼去瞧，四爷早已起身，在床边穿衣裳。

　　“怎么这时候就起了，还没到上朝的时辰吧？”尤绾懵懵地坐起身来，看看窗外，天还是漆黑。

　　四爷为了不吵醒她，都没叫人进来伺候，可看见尤绾已经醒了，他只好解释道：“不是去上朝，是外面出事了。爷出去一趟，你继续睡。”

　　四爷急匆匆说完，来不及多留，带着身边常用的几个人就出了院门。

　　他走得这般快，尤绾心想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忧心忡忡地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后半夜都不曾睡熟。

　　等到第二日天色大亮，四爷还没有回来。

　　尤绾派余永易出府打探消息，过了小半日，余永易才赶回来和尤绾禀报。

　　“回主子的话，奴才在城中转了一圈，终于打听到，昨夜步军统领托合齐大人在府中饮宴，被已故安郡王的两位弟弟告发，皇上大怒，派人彻查此事，托合齐大人的府邸已经被封了一夜了。”余永易说道。

　　“托合齐……”尤绾仔细从脑海中找出关于这个人的印象，道，“他是十二贝勒的舅舅吧？”

　　余永易常年在外打听消息，对京中诸位大人的背景颇为了解，闻言道：“主子说的没错，托合齐大人正是定妃娘娘的兄长，也就是十二贝勒的亲舅舅。”

　　尤绾听了这话，沉思良久，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这一年京中发生了令人震惊的“结党会饮一案”，大大小小将近二十余名官员牵涉其中，参加了托合齐在府里举办的宴会。其中不乏朝廷命官，如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都统鄂缮，甚至连康熙爷身边的梁九功都卷入其中。

　　这些太子党借着宴会之名，密谋不臣之事，康熙爷知晓后，自然是勃然大怒，将罪臣罚下大牢，更是因为此事，迁怒了太子。

　　二废太子近在眼前，这京中势力，又要重新洗牌了。

　　四爷直到傍晚，才满脸疲色地回了府。

　　尤绾催他休息，四爷却摆摆手：“无妨，现下让我去歇息，我也睡不着，还是醒着等消息吧。”

　　尤绾见劝不动，只好任由四爷坐着，伸手轻轻给四爷按摩头上的穴位。

　　四爷阖着眸，问道：“外面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尤绾嗯了一声，道：“都传的满城风雨了，哪能不知道。爷昨夜出门是去做什么，这事儿和你可没干系。”

　　“是老十二来的信，想让我帮一把，将他舅舅捞出来。”四爷道。

　　尤绾忙道：“你可别答应，托合齐这罪名可洗不清，你千万别插手。”

　　四爷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爷没帮他，老十二自己弄清事情原委后，也不想着救他舅舅了。”

　　那可是谋反的罪名，谁也不敢趟这次浑水。

　　只是四爷从十二爷那边出来后，又被太子叫到毓庆宫叙了许久，这才耽误了回府的时辰。

　　“二哥说此事他半点不知情，都是底下人做的。”四爷叹了声，“但皇上怕是不会相信他的话，此事牵连甚广，就是皇上抓不到二哥的错处，怕是心里也会给他定罪。”

　　尤绾当然能看清这一点，再过一年便是二废太子，种种事情积攒在一起，皇上怕是早就对太子失望透顶了。

　　“二哥这两年来也过的不舒心，想来之前的事他还没能缓过来，皇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对二哥是越发冷淡了。”四爷缓缓说道，语气中透着几分淡淡的悲凉。

　　想当初，二哥是他们当中最风光的，也是皇上最重视的儿子，如今却落得这么个光景，实在是令人叹息。

　　尤绾听了，小声嘀咕道：“太子可是皇上自己要复立的，如今又将太子逼成这样，皇上还不如让太子做个闲散王爷，也好过父子俩互相折磨。”

　　“那怎么可能，二哥是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儿子，怎会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二哥自己也不会愿意的。”四爷扬了扬眉道。

　　尤绾抿抿唇，在心里想着：现在是不愿意，等被圈禁了，太子说不定就想当个王爷呢？总比被父亲兄弟们抛弃排挤，郁郁终老的好。




89.  去行宫   　　　　    托合齐会饮一……

　　托合齐会饮一案, 表面上虽和皇太子没有直接联系，但是涉事的人全都在两个月内下了大牢，皇上没有直接定罪, 而是派人继续查处此事, 务必将会饮一案查得个水落石出。

　　京中阴云密布, 尤绾在府里感触倒不太深, 只瞧着四爷每日进出时脸色都是阴沉沉的，想来外面并不消停。

　　这事过了两月，皇上又要往塞外去，进行木兰秋狝, 这回叫了四爷随驾。

　　四爷得了消息, 回府便问尤绾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四爷道：“各府都是带了女眷的，若你不能去, 那爷也想不到要带谁了。”

　　尤绾在府里闷了这么久, 自然是想出门看看的, 只是府里还有瑞哥儿和宜尔哈，他们两个才满周岁，尤绾实在放心不下。

　　她语气有些失落：“还有孩子呢，元哥儿尚且能带着，那两个小的呢，他们可受不了路上奔波。”

　　四爷也有些愁这点, 将他们留在府里, 身边伺候的人是不缺，但是没有个主事的大人看着, 四爷哪里能放心。

　　可若是不带尤绾而选别人，那这一路也太无趣了些，尤绾在家里定是不高兴的。

　　晚上用膳时, 瑞哥儿和宜尔哈一人坐一个宝宝椅，面前摆着软烂鲜香的三鲜豆腐泥，由奶嬷嬷喂着，两人吃得喷香。

　　尤绾早在他们满周岁时，便给他们断奶了。皇孙们往往都是要喂到两三岁的，四爷起初也不理解尤绾的做法，但是元哥儿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康健又聪明，四爷便也不插手了。

　　用过膳，两个孩子蹒跚着走到尤绾跟前，和她玩白日里剩下的积木。主要还是两个孩子在玩，尤绾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他们找小木块。

　　四爷在一旁看书，瞧见尤绾这样，便知道尤绾肯定还在想木兰秋狝的事儿。

　　孩子和出门比起来，她定然是觉得孩子更重要，只是心里肯定忍不住烦闷。

　　四爷放下书，踱步过去贴着尤绾坐下，安慰道：“就算今年去不了，待过两年他们大了，爷再带你出门，不仅是塞外，南边也能去。”

　　尤绾幽怨地嗔了四爷一眼：“你就哄我吧，皇上这几年都没提南巡的事儿，那还有机会到南边去？况且但凡遇上皇上出巡，你总是被分到监国的活儿，这回好不容易能出去了，我还不能去。”

　　四爷闭了嘴，尤绾说的他都清楚，皇上近些年出巡，越发喜欢带着几个小的，除了二哥能常常随驾之外，他们这剩下的几个，都得留在京城。

　　尤绾心里叹口气，道：“没办法，谁让我是他们的额娘呢，丢下两个孩子出门，那我在塞外怕是夜夜都睡不好。”

　　肯定是提心吊胆的，就怕京中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尤绾蹙着眉哀怨了小半晌，宜尔哈坐的离她近些，先发现尤绾情绪不高，扬着一张圆乎乎的肉团子脸凑过去，对着尤绾甜甜地喊：“凉！玩！”

　　她把积木往尤绾手里塞。

　　尤绾伸手接了，轻轻点着宜尔哈的额头：“说了多少遍了，是额娘，不是凉！还是学不会，和你哥哥一模一样。”

　　宜尔哈听不出来这是在批评她，小脸依旧笑得灿烂，酷似尤绾的眸子里像是盛着蜜，挪着小屁股贴着额娘坐。

　　尤绾也忍不住勾唇，揉揉她的头发，将手中积木顺着宜尔哈之前搭好的木块放上去。

　　四爷在旁将母女俩的互动收入眼底，表情柔和许多。

　　忽地，尤绾抬起眸，眼睛晶亮地望着四爷，声音惊喜：“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四爷扬了扬眉。

　　“当然是怎么安排他们两个啊！”尤绾眸里含着笑，目光在瑞哥儿和宜尔哈身上扫过，道，“我想把他们送到我家，让额娘帮我带。”

　　“你是要送到尤府？”四爷有些惊诧。

　　“嗯，”尤绾点点头，“放在府里我不放心，不如就送到我家去。当然了，他们身边的奶嬷嬷和一应奴才也要跟去，我再派严嬷嬷看着，不就行了？”

　　她拽住四爷的袖子摇了摇，盯着人问：“你觉得怎么样？”

　　四爷难免迟疑，道：“算是个法子，只是少有出嫁后的女子将孩子往娘家送的，你额娘可会答应？”

　　“额娘当然愿意了。你不知道，她每次来府里，都要给瑞哥儿和宜尔哈准备礼物，额娘可喜欢他们了。再说咱们将伺候的人都拨过去，额娘也不会受累的。”尤绾努力说服四爷，“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四爷凝眸深思，不置可否。

　　让尤绾家人来照顾两个孩子，他们定然是会尽心的，四爷这边再派上两个警醒细心的奴才看着，就不会出事。

　　“其实……”四爷被尤绾这样一说，突然想起另一个法子，“也可以将他们送到娘娘宫里，娘娘这次不随驾，想来是愿意瑞哥儿他们进宫陪她的。”

　　尤绾怔了一瞬：“娘娘？是送进永和宫？”

　　四爷颔首：“娘娘对他们两个颇为疼宠，往日我进宫请安时，娘娘也时常问起他们。这事由我和娘娘来说，娘娘会答应的。”

　　尤绾听了，静静想了半刻，觉得还是四爷的提议更稳妥一些。

　　她额娘那边肯定是会精心照看两个孩子的，只是终究比不得在德妃身边安全。德妃娘娘自己养过好几个孩子，还在宫中沉浮多年，想要护住瑞哥儿和宜尔哈，自然是易如反掌。

　　尤绾只能点点头：“那你过两日进宫请安时问问，娘娘愿意那就最好了，若是娘娘没有空闲，那我还是留在府里吧。”

　　四爷应允下来。

　　隔两日进府，四爷便和德妃说了这事，结果不出四爷所料，德妃当场便答应下来。

　　德妃在宫中没什么大事要做，两个儿子也不能常常来看望她，皇孙们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进宫向她贺拜。

　　四爷提出将瑞哥儿和宜尔哈送进宫来，德妃自然是欢喜的，有两个孩子陪她解闷，在宫里的日子也有了趣味。

　　安排好两个孩子的去处，尤绾便要开始让人收拾箱笼，准备去塞外。

　　四爷要随驾去木兰秋狝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府里众人过了两天也都知道了。四爷没说要带旁人，只有芙蓉院开始用动静，众人便知晓，四爷这回应该是只想带尤侧妃出门。

　　府里的人对这样的事情早已习惯了，日子丝毫没受影响，照样是各过各的。

　　唯独芳兰阁的年格格心有不甘，得到消息后想了大半日，起身便来到正院找福晋。

　　“你也要随行？”福晋正在看账本，听到年格格的要求，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年格格点头，面上不见半点难色，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要求有多异想天开。

　　年亦兰上一世也是随行过的，她清楚各府的阿哥们，通常都是带一位侧福晋并几位格格出门，除非像八爷之中，府里没有侧福晋，才只会带格格出去。

　　年格格想着，尤绾是侧妃，她抢不过，但这格格之中有资格随行的，自然就非她莫属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福晋听，福晋听见都忍不住笑了。

　　这年格格比她想得还要自大一些，她进府不满一年，尚未承宠也无子嗣，怎么就有资格随行了？

　　这府里剩下的几位格格之中，钮祜禄氏和耿格格膝下有阿哥，武格格和郭格格比她资历深。无论怎么算，这个名额都落不到年格格的头上。

　　更何况，四爷到底愿不愿意再带一个人，还说不定呢？

　　福晋不想管年格格的事，摁摁额角道：“这事儿我知道了，只是这究竟带谁出门，还得要四爷做主。你若是想起塞外，便自己去和四爷说吧。”

　　她将这事一推，摆明是不愿插手的意思。

　　年格格没能让福晋松口，还被正院的人假笑着请了出来，心里更加愤懑。

　　回到院子后，自己独自在窗前坐了好半晌。

　　花月和花露瞧见主子神色阴晴不定，都不敢上前打扰，两个人对对眼神，贴在墙角不出声。

　　但年格格不愿放过她们，将花月花露叫到跟前。

　　两个婢女都微微颤着，问道：“格格有什么吩咐？”

　　“拿笔拿纸来，我要给哥哥写信。”

　　花月花露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年格格不耐道：“怎么？难道府里不许格格往外送信吗？一封家书也不可？”

　　她自从进府后，因为位分的缘故，再没了和家人的联系。不像前世，她是侧福晋，哥哥在外面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送一份。年亦兰也时常召额娘和姐姐进府，时不时赏赐一番。

　　当时李氏见到她手里珍品无数，眼睛都红的滴血。

　　而现在，她只有这么个狭小的院子，并两个丫鬟，哥哥尚未登上前世的位置，还不能很好庇佑她。

　　只是这回，她必须要让哥哥帮她一把了。

　　府里虽不允许格格随时见家人，但送一封家书还是可以的。花月花露给年格格准备好纸墨，年格格费了小半个时辰，写好一封信，让花月送到年府上。

　　王府里的人替她送信自然是慢悠悠的，年格格信不过他们。唯有自己家的家奴，能够快马加鞭地将这封信送到哥哥手上，不然一来一回，四爷和侧妃都要出门了。

　　花月从管事处领了牌子，带着年格格的信来到前院，求着门房将信送到年府去。

　　进出府里的东西都要审查核验，若是寻常物件也就罢了，年格格这封信封得严严实实，还是要寄到年大人手里的，门房可不敢就这么送出去。

　　这信便被捧到苏公公面前。

　　门房笑得讨好：“苏公公，您行个好，帮小的拿个主意，这信究竟是送，还是不送啊？”

　　苏培盛拿起那封信上下看了看，眉毛高高扬了起来。

　　“这年格格还是不死心啊！主子爷素来不喜后院和府外勾结，她这信若是被主子爷知道了，可是要倒大霉的。”苏培盛拖长了尾音道。

　　门房不太懂里面的门道，心想平时尤侧妃也是常常和娘家人见面的，怎么那时候苏公公就不说这话？现在年格格只送了一封信，就要倒大霉了。

　　他想不通，苏培盛却是心里门儿清。

　　尤侧妃家里阿玛和兄长职位虽不算低，但也不是那等显赫的，一个是一辈子做到头的骁骑参领，一个是还未得升高位的内阁侍读，尤侧妃就算和家里走得近些，也不碍什么事儿。

　　可年大人不同，他身为一方封疆大吏，手中有实权。年格格给他写这封信，无非是要向年大人诉苦，或是让年大人出面，改变她在府中不受宠的局面。

　　这可就不是普通的家书了，主子爷的眼里容不下沙子，年格格借年大人的威势来邀宠，算得上是逼迫主子爷了，这样的宠爱，指定是不长久的。

　　苏培盛将那信扔给门房，轻飘飘道：“拿起烧了吧，府里的情形，总不好叫外人知晓。”

　　门房哎了一声，将信嘶啦两声撕个粉碎，才弓着腰回去了。

　　尤绾这回出门，准备将几个孩子带上。元哥儿听说要去塞外，激动得一晚上睡不着觉，隔日就让人去将他的小马牵进府，黑将军被他养的膘肥体壮的，煞是威风，元哥儿也准备带着。

　　二阿哥身子弱不喜出门，特意让人来给尤绾告了罪。三阿哥并弘历弘昼，正是小孩子的年纪，得到这个消息都乐意去。

　　七月，圣驾出了京城，浩浩荡荡往塞外去。

　　尤绾这回已是侧妃，有自己的马车，元哥儿还太小，不能整日骑马，便被她勒令在马车里坐着。

　　元哥儿还是头回出远门，见到什么都新奇得不得了，日日扒着车窗往外看，哪怕被溅了风沙也愿意。

　　“你若是觉得陪额娘无趣，我便送你去和几个哥哥们坐一辆马车。”尤绾见他对外面充满向往，便开口说道。

　　元哥儿摆摆手：“我就在这陪着额娘，不然该没人和您说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小几上的糕点。

　　尤绾轻笑一声：“你就说得好听，还陪额娘说话，我看你是馋额娘这边的点心。”

　　元哥儿朝她讨好地笑笑，嘴里叼着块豆沙云卷，转头又去瞧外面的禁卫军骑马。

　　尤绾知道如今出门在外，膳房的厨子们做的点心再难像在宫中那么细致，她这里的糕点，还是金盏她们自己备了材料，晚上去膳房做好的。

　　她吩咐清梅：“将这些点心分出两盒送到其他阿哥那边，让随行的嬷嬷们仔细注意着，若是几位小阿哥有什么不适，立即来报。”

　　清梅领命下了车，过了半晌回来，道：“回主子，点心都已经送到了，只是如今只有三阿哥和四阿哥在马车中，五阿哥已经下车骑马了。”

　　元哥儿听见这话，笑着拍手道：“我就知道五哥是闲不住的，他那匹马可小了，想要跟上车队怕是要跑得他直喘气。”

　　尤绾听了略担忧，让余永易出去吩咐两个侍卫去找五阿哥，跟在他后面，免得将人给累伤了。

　　待到中午用膳时，五阿哥才满头大汗地回来，他一坐下就开始说着在外面的见闻，听得元哥儿一愣一愣的，午后也想去骑马。

　　五阿哥道：“你太小了，不能去。今日是十六叔带着我，我才敢上路的，不然外面那些战马，光用马蹄，就能把你的小马踩没。”

　　元哥儿听了不服气，道：“那我也去找十六叔，让他带我骑马。”

　　尤绾知道康熙爷这回还是带了不少小阿哥，弘昼口中的十六叔，应该就是宫中王庶妃诞育的十六阿哥，如今也不过是十四五的岁数，想来正是活泼开朗的年纪。

　　三阿哥在旁听了，也有点跃跃欲试，唯独四阿哥沉稳一如往常，并未加入五阿哥和元哥儿的对话。

　　尤绾笑着给几个孩子夹了菜，道：“如今路上都是风沙，也只有你们愿意出去晒日光。等过两天到了行宫，那里地界宽敞，你们再跑马不迟，如今出去待久了，怕是要中暑气的。”

　　五阿哥憨憨笑了两声，道：“多谢尤额娘关心，我也就上午玩了一会，午后十六叔他们要到皇玛法面前去，我就在马车里待着。”

　　尤绾见他听话，多给他夹了两块东坡肉。

　　元哥儿见没机会出去了，失落地叹口气，拿起筷子吃饭。

　　不过两日后到了热河行宫，元哥儿顿时又精神起来，拉着几个哥哥当即跑得没影，尤绾只好让人跟着，将几个孩子的行李安置好。

　　如今的热河行宫还未得康熙爷赐名避暑山庄，大概等着这次回京，这“避暑山庄”的牌匾就会挂到行宫大门外了。

　　行宫里的宫殿园林不似京中皇家园林那般秀气精致，更有些古朴庄重的大气。

　　尤绾住进行宫后，每日便是在行宫里到处逛逛，有时十三爷和十四爷府上的侧福晋也会来找她叙话。

　　四爷忙着在陪伴圣驾，白日里很少有空，每每都是傍晚才回来。

　　尤绾敏锐地注意到，四爷的心情不太好，她便找准一日多问了两句。

　　四爷闻言沉默许久，最终轻叹一声道：“二哥这回伴驾，怕是要惹皇上不悦了。”

　　尤绾便问是为什么。

　　四爷道：“这回皇上接连召见各位当地首领，不少人还如之前一般，先去拜见太子。这行宫里的动静瞒不过皇上的眼睛，皇上见众人追捧太子，怕是要不高兴了。”

　　尤绾回忆起，她第一回和四爷来塞外的时候，便发生过这样的事。草原上的那些人远离京城，消息不太灵通，或许是真的不知道皇上和太子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

　　只是尤绾觉得，这事还是康熙爷自己纵容出来的结果。前三十年将太子捧到天上去，后面又亲手废了太子，实在是君恩难测。

　　“那太子爷可有说什么？”尤绾问道。

　　四爷摇摇头：“二哥如今和我也生疏了，不曾和我谈起此事。”

　　但皇上和太子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冷，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连带着木兰秋狝的氛围也平淡不少。

　　外面的风波进不到后院来，尤绾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直到这次出巡接近尾声，四爷一日突然早早回来了，和尤绾道：“今晚收拾东西，明日爷带你出去打猎。”

　　“明日打猎？”尤绾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顶多骑个马，可是半点不会搭弓射箭啊。

　　“可是我不会打猎，怕是……”

　　“怕什么？爷带着你，总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四爷笑着道。

　　尤绾只好让人去收拾东西，她来行宫，也是带了骑装的，只是从未穿过。

　　这回出门她没带多少东西，四爷说来回不过两三日，到了猎场一应物件有人准备，她只管玩得开心就好。

　　尤绾一边整理着单子，一边问道：“这回打猎还有哪些人去啊？有我认识的吗？”

　　要是没人与她相熟，到时候她肯定会觉得无趣，一点都不想跟着四爷在马背上待一整日。

　　四爷道：“倒真有你认识的。十三十四都会带人一同去，到时你也有人陪着说话。”

　　尤绾点点头：“那还不错，几位爷也都去吗？”

　　“这回围猎是二哥提议的，皇上近些日子精力不济便不去了，其余的阿哥们都在，不曾推辞。”四爷说道。

　　皇太子组的局，哪个弟弟敢不赏脸？况且太子已经很久没提过这样的事了，四爷看出他这回是兴致勃勃，似乎对这场围猎十分期待，众人当然不会扫太子的兴。

　　尤绾一听那么多人都要去，略有些惊讶：“那人可就不少了，也不知道这回是谁拔得头筹，猎到最多的猎物。”

　　反正不会是四爷，尤绾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四爷看出她在想什么，在尤绾额头敲了下，道：“你家爷再不济，也能给你猎几张皮子来，不让你丢脸。”

　　尤绾捂着额头弯眸笑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着十三爷和十四爷这几年肯定大有长进，他们该是最厉害的吧。”

　　四爷道：“他们两个的骑射确实不错，但今年几个小的也长起来了，有十五十六在，他们也不一定是最好的。”

　　再说了，旁人骑射功夫再好，最后夺魁的也一定是太子，这是毫无悬念的事。

　　这次也该是如此。




90.  遇狼群   　　　　    围猎的队伍第……

　　围猎的队伍第二日清早便出发了。

　　皇子们在前面骑马, 随行的女眷和孩子则坐着马车跟在后面。

　　元哥儿来行宫这么久，还未亲眼见过围猎的场景，这回跟着四爷出行宫, 他自是激动得不得了。

　　“额娘, 我们这回去, 能猎到老虎豹子吗？”元哥儿抓着尤绾问道。

　　尤绾道：“大人们或许会遇到, 但你们这些小孩子，顶多在外围看看，绝不可往里去。”

　　元哥儿听了有些失望，但他也知道轻重, 对尤绾道：“那要是有人猎到了, 额娘一定得告诉我，我想去看。”

　　尤绾答应下来：“放心吧, 总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元哥儿便满意了, 转话让马夫仔细照看着他的小马, 多喂些草料，免得到时候走不远。

　　到了围猎的猎场，帐篷是早已搭好的，里面的布置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尤绾正准备在帐篷里休整一下，四爷便掀了帘子进来，身上穿着早起换好的盔甲, 身姿如松气势凛冽。

　　“你和孩子们先在此处歇息, 等会便是合围，外面动静喧闹, 你们别走远。”四爷走进了说道。

　　“这么快便开始？”尤绾有些诧异，都不让人喘口气的吗？

　　四爷笑了：“围猎自然就是这样，不必休整, 骑着马便去了。”

　　尤绾只好点点头。

　　“爷给你们留了侍卫，若是孩子们想出去，你让侍卫们骑马跟着，随护左右。”四爷递给尤绾一块令牌。

　　尤绾细致收好，四爷又待了半柱香时间，便转身出了帐篷。

　　没过多久，尤绾便听见外面传来洪亮绵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便是马蹄阵阵，离得这么远，她似乎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动。

　　元哥儿他们听见动静，纷纷从自己的帐篷里跑了出来，却只能看见飞扬尘土中远去的骏马和人影。

　　“额娘，我能去看看吗？”元哥儿眼里写满渴望，抬头看着尤绾。

　　尤绾便按四爷的吩咐，给他们一人分了四个侍卫，千叮呤万嘱咐不许他们往猎场里面去，才将几个孩子放走了。

　　孩子们一走，尤绾身边便清净了下来。瞧着外面日头越来越大，尤绾才不愿意出去晒太阳，回帐篷中小憩片刻，悠悠转醒后，早起的那股子困劲才散去些许。

　　午膳时，围猎的阿哥们都还没有消息。元哥儿他们倒是带着一些小猎物成群结队地回来了。

　　人还没进帐篷，尤绾便听见元哥儿在外面高声喊着额娘。

　　门口的小太监掀开帘子，元哥儿便忙不迭地跑进来，怀里抱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尤绾率先看到他满是汗的脸，忙叫清梅打了水帮元哥儿梳洗，待收拾好元哥儿，她才注意到孩子怀里抱着什么。

　　“这是兔子？”尤绾定睛瞧了瞧，问道。

　　元哥儿扬起笑：“对，这是我在草丛中发现的，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抓到。额娘能不能先帮我养着？回府后送给弟弟妹妹们当宠物。”

　　这点小要求尤绾当然会答应，难为元哥儿出来玩，还能想着瑞哥儿和宜尔哈。尤绾便让人将兔子带下去好生照料。

　　几个孩子们出去一趟，虽没有猎到什么大型动物，但仔细数下来，还有不少小的野物，都送到膳房处取处理了。

　　午膳过于丰盛，尤绾便将十三爷的侧福晋瓜尔佳氏也请了过来，顺带好几个孩子，一同用膳。

　　瓜尔佳氏看见满桌的菜食，先将元哥儿他们夸了一顿，复又和尤绾道：“等晚上太子他们回来了，就该有更多的猎物，到时候现烤现吃，味道更好些。”

　　元哥儿喝五阿哥他们听了更是新奇，已经开始准备从四爷手里扣下猎物，自己学着烤肉了。

　　等到傍晚太阳西沉，猎场上燃起了篝火，奴才们布置好了场地，四爷他们才驾马赶回来。

　　尤绾听见号角声，从帐篷里跑出来准备迎接四爷，刚出来没两步，看见四爷的身影，忽地又停下了脚步。

　　四爷原是往她这儿走的，手上还拿着弓箭，随便扔给了苏培盛。瞧见尤绾眼睛便是一亮，发现她不敢靠近，四爷勾起唇：“是不是血腥气重，吓到你了？”

　　尤绾点点头，四爷盔甲上沾着血迹，看得她心里一颤，猛地一眼还觉得是四爷受了伤，可再多观察几眼，便能发现，那血迹只是溅到了盔甲上，四爷还是完好无损的。

　　四爷回帐篷洗漱了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不远处的篝火在夜幕下很是显目。

　　四爷走过来牵着尤绾的手，往篝火那处去，嘴上说道：“今晚猎了不少活鹿，让你尝尝新鲜的鹿肉。”

　　尤绾左右看了看，外围都是些在清理猎物的侍卫，他们将肉处理好后，便送到这边来。

　　此时，已经有皇子坐在位置上烤肉了。

　　尤绾嗅到空气中浓郁扑鼻的肉香，忍不住绽开了笑容，不过她很快就有点发愁：“我不会烤肉。”

　　她会的都是些精致的菜式，像这般席地而坐，对着篝火烤肉，她还真是不太会。

　　四爷捏了捏她的手心，道：“无妨，今儿爷来伺候你。”

　　尤绾鲜少和四爷一同出来，旁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雍亲王对一位姓尤的侧妃极为宠爱，但还是头回见到他们两个相携而行。

　　向来不苟言笑的雍亲王在这位侧妃面前，竟也会神情柔和，亲自上手烤肉，将片好的鹿肉放到尤侧妃的盘子里。

　　尤绾自己吃的欢快，并未注意旁人的目光。

　　旁边几位不太熟悉的女眷多看了几眼，也就收回了视线。

　　这般美丽惊艳的女子，得宠也是必然，想来雍亲王也是躲不过美人关。

　　尤绾这边方吃了个半饱，就发现中央的篝火旁响起乐声，抬头望去，不少蒙古装扮的女子，正围着篝火起舞。

　　四爷告诉她，这些都是随蒙古各部首领而来的女子，其中不乏出身显赫的格格或郡主。

　　只是皇上近些年没有让皇子和蒙古势力联姻地打算，故而在场的诸位阿哥们，都好好坐着，不曾下场去和蒙古格格们一起跳舞。

　　尤绾忽地瞧见其中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她定睛一瞧，竟是元哥儿和五阿哥，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扬胳膊踢腿，嘴里像模像样地念叨着尤绾听不懂的话。

　　“他们在说什么？”尤绾指了指元哥儿，眸里带笑。

　　离得太远，她听不大确切。

　　四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两个孩子奋力跟上大部队，努力学着舞姿，脸上也添了份笑意。

　　“这是草原上常常吟唱的曲子，元哥儿他们也是要学蒙语的，自然能跟上。”四爷说道。

　　尤绾闭着眼睛听了会，她于乐律一道上确实没什么天赋，只觉得调子悠长，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空旷，恰好应景。

　　一曲终了，不远处一群人走来。尤绾看去，原是太子带着随从往这边来，众人立即站起身来迎接。

　　太子今晚十分随和，许是刚在外面晒了一天回来，面色很是红润，倒是显得健康不少。

　　尤绾记得，太子早上从行宫出发时，脸色还是苍白的，大概是远离皇上，那股无形的压力暂时散去，太子肉眼可见的高兴多了。

　　太子抬抬手：“这不是在宫里，无需拘泥于这些礼节，诸位都坐吧。”

　　大家这才坐下。

　　太子入席之后，并未坐下吃肉，而是举起酒杯，和兄弟们喝酒。

　　尤绾见状，抬手帮四爷斟了一杯她喝的果酒。

　　四爷轻笑问道：“你是不是拿错了？”

　　尤绾小声道：“这个酒喝不醉，若是换成你那烧刀子，怕是今晚你要醉到头疼了。”

　　在场的有这么多阿哥，一人敬一杯，四爷也该喝晕了。

　　“就喝我这个吧，明日还要打猎呢。”她轻声劝着。

　　四爷挑挑眉，听话地举起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将酒液送下去，他喝罢点评道：“淡的像水似的。”

　　尤绾嗔他一眼：“你别说了，太子快过来了。”

　　四爷抬眸望去，太子已经从三爷身边走开，按照顺序，该是往他这边来了。

　　四爷捧着酒杯站起身，先敬了太子一杯。

　　太子笑道：“孤方才说无需拘礼，老四你还是这么客气。”

　　四爷道：“多谢二哥体恤，但该有的礼还是不能废。”

　　太子笑笑，抬手喝了那杯酒。

　　四爷见他一饮而尽，想起尤绾方才的话，皱了皱眉，道：“二哥少饮些吧，明日清晨便要围猎，二哥莫伤了身子。”

　　太子听见四爷关心他的话，笑得温和的脸上难免露出些许惊诧，但很快便隐了下去。他态度亲和了些：“你说的不错，明日围猎是个大日子，你们都在，孤可不能缺席。日后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

　　四爷以为太子是说以后怕是难得能将人凑这么齐，他道：“二哥多虑了，只要二哥开口，兄弟们都会来的。”

　　太子爷勾唇浅笑，夜色很好地遮掩了他的神情，但很容易便能感知到，太子今晚是极其轻松开心的。

　　他朝四爷举了举杯，又转身往五爷处走去。

　　四爷展袍坐下，准备继续给尤绾烤肉，突然发现旁边人表情愣愣的，似是有些出神。

　　他碰碰尤绾，道：“怎么了？”

　　尤绾猛地回过神来，收回投在太子身上的视线。她抿抿唇，语气有些迟疑：“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子爷今晚有些奇怪。”

　　四爷说道：“二哥今日围猎收获不少，也喝了些酒，高兴些也是有的。”

　　他片了块烤得鲜嫩入味的肉片，放到尤绾面前。

　　尤绾垂下眸，一边吃肉一边喝着果酒，心里那抹异样渐渐淡去。

　　第二日，号角早早被吹响。尤绾这一天不能再躲在帐篷里偷懒，四爷监督着她换上了骑装，如今尤绾正坐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之上，身边是十三爷的侧福晋。

　　女眷中也有骑射功夫不错的，已经拿着弓箭追着前面地大部队而去。

　　以尤绾的马术，她顶多骑着马在外围转几圈，根本不敢往内圈走。

　　幸而瓜尔佳氏也不是个爱动的，和尤绾结伴，在猎场上随意逛逛。

　　两人闲聊叙话，倒也不算无趣。孩子们早已骑着小马跑到她们前头去了，现下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今日能猎到什么？”瓜尔佳氏眺望着猎场内圈的方向，嘴上说道。

　　尤绾对此不太了解，她道：“这猎场上都豢养了些什么动物？”

　　瓜尔佳氏道：“无非是些老虎豹子什么的，这些数量并不太多，每日能碰上几只已是稀奇。再有些凶狠的野兽，在围猎前就会被侍卫们赶出猎场，不至于伤人。”

　　尤绾点点头表示知晓，瓜尔佳氏说的那些，肯定是在内圈才会出现的。

　　她们在外圈待了这么久，只看到了些野鸡野兔罢了，都不怎么骇人。

　　就在尤绾两人闲逛的时候，前方忽地响起一阵马蹄声，尤绾抬眸一看，竟是元哥儿他们骑着马奋力往回赶。

　　几个孩子脸上都掩不住惊慌神色。

　　尤绾立即驭马上前，赶到元哥儿身边：“告诉额娘，那边发生了何事？为何这般着急地赶回来？”

　　元哥儿有些喘，但还是镇定下来，对尤绾道：“我们原是在内圈外面看着，忽然听里面人说遇见了狼群，阿玛和几位叔伯都在那儿，我们是要回来找驰援的。”

　　他说话的这功夫，早有侍卫已经冲到驻地，迅速集结了大批人手，风驰电掣地往内圈的方向赶。

　　尤绾听着耳边马蹄阵阵，面色不由得煞白。

　　这猎场的野兽已被清过一遍，为何会突然出现狼群？老虎豹子一类的野兽很少集群，几个正当壮年的男子也就能应对了，但狼群极难对付，有这么多侍卫在，四爷他们应当性命无虞，但保不准会受伤。

　　元哥儿察觉到额娘心绪忐忑，攥住尤绾的手，道：“额娘别紧张，阿玛不会出事的。”

　　尤绾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勉强镇定下来，先将几个孩子送回驻地，再和瓜尔佳氏一同在猎场入口处等消息。

　　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尤绾心惊胆跳的时候，终于有一群人从猎场里面出来。

　　打头的便是身上染了血的四爷，尤绾眼睛快速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不曾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顿时松了口气。

　　这时，她身边的瓜尔佳氏忽地发出一声哭响，仪态尽失地往前方奔去。

　　尤绾只听得瓜尔佳氏嘴里喊着十三爷。

　　她这才注意到，十三爷正跟在四爷身后，只是他不是站着的，而是躺在由树干和毛皮搭成的简易担架上。

　　十三爷紧闭着眸面无血色，双手垂在身侧，上身倒是还好，但下身右侧小腿上赫然好几道狰狞的伤口，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野兽用爪子抓的。

　　鲜血染浸了外裳，已经在身下的毛皮上洇出大片痕迹，伤口处皮肉翻卷，几乎可以清晰瞧见里面的腿骨，可见伤势极重。

　　尤绾倒吸一口冷气，四爷来不及和她说话，朝着尤绾点点头，便带着人迅速将十三爷送去随行的太医处诊治。

　　尤绾知道她这是帮不上什么忙，过去也是添乱，留在原地不准备上前。

　　这时，另一波人从猎场里面出来，中间被簇拥这的正是太子。

　　与昨晚的意气风发不同，此时的太子神情恍惚，像是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脸上血色全无，身上盔甲也极其凌乱。

　　尤绾注意到他身上有不少伤口，只是不像十三爷那般吓人，都是些轻伤。

　　不过就算是轻伤，今日负责围猎的官员和侍卫也该难逃其咎了，不知道会担上什么样的罪名。

　　尤绾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帐篷里稳住孩子们，再派余永易守在十三爷那边，有了消息立即来报。

　　余永易这一去，便是大半天。

　　他向尤绾禀报道：“十三爷小腿上被狼爪袭击，伤口极深很是严重。太医们已经在那治了两个时辰，如今稍稍止住了血，十三爷喝了药，早已睡过去了。”

　　“那太医怎么说，可还能治好？”尤绾急切地问道。

　　余永易摇摇头，说他不曾打听到。

　　十三爷受了这么重的伤，或许日后会不良于行，太医们定然不敢让外人知晓十三爷的病情，免得传出什么闲话来。

　　尤绾只好等四爷回来，才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她记得十三爷有腿疾，难不成就是这回留下的，这病若是治不好，恐怕后半辈子都要不好过，日日被疾病缠身。

　　尤绾在帐篷里不安地等到晚上，四爷终于面色疲倦地回来，身上沾了血迹的衣裳都来不及换，便阖上眸摔进了椅子里。

　　尤绾忙扶着四爷坐起来，伸手将四爷身上衣服解下，才发现四爷并不是毫发无伤，手臂上也有好几道狰狞的口子。

　　鲜血黏在布料上，尤绾需得万分小心，才能将其拨开。

　　“怎么受了伤也不说？”她微微红了眼眶，“你就这么带着伤在外面挺了一日吗？”

　　四爷揉揉额角，安抚她道：“无妨，这都是小伤，你让苏培盛拿些伤药过来。十三那边伤势太重，太医们都离不得，爷忍一忍就好了。”

　　说到这个，尤绾忍不住问：“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十三爷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四爷面色忽地冷了下来：“今日进了猎场，我们几人便分开了。十三跟着二哥一起，不知怎么就遇到了狼群，待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十三正帮二哥挡下一次袭击，腿上便受了重伤。”

　　“那他们身边的侍卫呢？狼群一时半会确实难应付，但护着太子和十三爷脱离险境，他们还是能做到的吧？”

　　四爷听到这话，眼神愈发沉了下去，道：“二哥身边的人如今是越发不中用，狼群攻击，他们居然不敢积极应战。我们到那时，已经有好几头狼冲到了二哥面前，若不是十三护着，今日倒下的就是二哥了。”

　　尤绾光听着都觉得害怕，简直难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有多危急。

　　“太子现下如何？我之前瞧着，太子爷也像是受了不少伤，太医可去瞧过了？”尤绾苍白着脸色问道。

　　四爷颔首：“自然是派了太医过去，今晚行宫那边的太医也会调过来照顾二哥和十三。”

　　他缓了缓，奋力坐起身来，道：“我还得写折子呈到行宫去，这里的情况要让皇上知晓。”

　　四爷没管身上的伤口，径直坐到了书桌前。

　　尤绾只好先吩咐下人们拿来伤药，并去太医处寻了两个止血消炎的方子，让人熬好，备着以待四爷喝下。

　　元哥儿听闻阿玛回来了，冲到帐篷门口要进去看望阿玛。尤绾担心他打扰四爷，只能编了借口，说四爷已经歇下。

　　元哥儿睁着大眼睛问道：“阿玛也受伤了吗？”

　　“一些小伤，无大碍的。”尤绾安抚他道，“你别担心，等明日就能见到阿玛了。”

　　元哥儿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四爷迅速写好折子，让苏培盛派人立刻送往行宫处，又叫了太子和十三爷两处的太医，问过伤情才放他们回去。

　　做完这些，四爷终于有了些许喘息的时机，能够暂时歇会。

　　他带着伤口不便沐浴，尤绾只好动作轻柔地帮四爷换下衣袍，用沾了温水的软巾细细擦拭。

　　待看清四爷胳膊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尤绾又不由得眼眶微红，湿意氤氲。

　　四爷现下闲了些，终于放松了些许。瞧尤绾这样神色，他抬手轻拭尤绾眼角，嗓音微柔：“这真算不得什么重伤。你没看到十三腿上的抓痕，太医说了，若不是十三推开二哥，又及时避开了些，那伤若是落在二哥身上，怕是他那条腿就要废了。”

　　要是腿上落下残疾，二哥这太子之位定然就保不住了。

　　四爷轻叹一声。

　　尤绾却是不由得手下动作一顿，脑子里迅速划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四爷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突然停下了？”

　　尤绾颤着唇，对上四爷的视线：“你回来之后一直关心太子和十三爷的病情，可曾……可曾派人去查过，那狼群是怎么进入猎场的？”

　　猎场里的野兽都被清过，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凶悍的狼群？除非……

　　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91.  十六爷   　　　　    太子正在帐篷……

　　太子正在帐篷中敷药, 他的伤势并不太重，但是因为身份在这，故而剩下的几个太医全都聚在他这儿了。

　　上过药后, 太子便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帐中油灯昏暗, 太子独自坐在榻沿上, 面色冷沉, 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这次随太子而来的是毓庆宫里的两位格格，她们年岁不大，仗着颜色好受了几日宠，但终归在太子心中是没什么地位的。

　　瞧见太子这般神色, 两位格格也不敢上前询问, 只象征性地送了药，就缩回自己帐子里去了。

　　伺候在太子身边的是近两年才拨来的太监, 与太子并不亲近, 除了分内事再不会多问一句, 都安安静静在角落候着。

　　这时，有人来报：“启禀太子爷，雍亲王来看望您了，正在外面等着呢。”

　　太子听见这声音，忽地回过了神来，他面色透着白, 扯了扯嘴角：“老四不是午后才来过吗？这都将至深夜, 也难为他还能想起来看望孤。”

　　抬手让人将四爷请了进来。

　　四爷不用奴才动手，自己便掀了帘子进来,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扫视了一圈。

　　太子注意到他的动作，面上镇定, 放在膝头地手指却是不由得一颤，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明白四爷的意思，对身边伺候的人道：“都下去吧。”

　　“嗻。”七八个太监当即退出去，整个帐篷当即只剩下四爷和太子两人。

　　“今日你也累了，怎么不回帐子休息？”太子抬眸，朝四爷露出浅淡的笑来，饶是带着病容，依然不失温和。

　　四爷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来。

　　“今日之事蹊跷，臣弟心中不安，便让手下人去查了查，找到了这个。”四爷将令牌递到太子面前，“二哥可认得它？”

　　太子看都没看，脸上笑意愈浓了些：“这是从孤毓庆宫里出来的东西，孤怎会不认识？”

　　四爷见他并未否认，已然是心灰意冷，才不做任何反抗，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痛色。

　　他闭了闭眸复又睁开，将那块令牌攥得更紧：“二哥买通猎场护军，放出狼群，总不会仅仅是为了制造这场混乱吧？”

　　这次围猎，除了十三之外，其他人都未受到致命伤。四爷能猜出太子的用意，但他却不愿相信。

　　若真是如他所想一般，那皇阿玛和二哥的父子之情，已然是走到头了，再也无法弥补。

　　太子勾起唇角，露出个惨淡的笑容：“老四，你既坐在这儿，而不是将我的人抓去公然审问，想必已经知道我的用意了吧？又何必多问这一句呢？”

　　他提议围猎，将兄弟们带到这片猎场来，再放出狼群，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落得个残废。

　　废了一条腿，皇阿玛总会放过他了吧？

　　只是……他低估了老十三的仁厚忠义之心，那爪子没落到他身上，倒让老十三吃了苦头。

　　四爷抿着薄唇，深沉的眼眸注视太子半晌，最终紧了紧牙关，从唇间吐出一句：“二哥，你真是糊涂了！”

　　太子受了他一句斥责，并未露出半点不悦的神色，反而更加轻松了，脊背都微微弯了下来。

　　“老四，你不知道，这一日我已盼望很久了。在宫里时，我想过千百般让自己伤退的法子，但那有皇阿玛的人，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若是事情败露了，那毓庆宫里的人……”太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已不再自称孤，卸下这个字的枷锁，太子仿佛重焕生机一般。

　　“总之宫里不可能，那这次围猎便是我唯一一次机会，”太子笑了笑，“但没想到，我都落到了这般田地，老十三还愿意护着我。”

　　太子不知自己今日是幸还是不幸，但看到十三受伤倒地，太子心里还是十分愧疚的。

　　“二哥，你如今还再这个位置上，只要皇阿玛不说废黜你，你便永远是大清的太子。”四爷沉了沉声音。

　　“老四，这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吧？”太子看了四爷一眼，语气忽地变得平淡，像是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似的，“京中传来消息，齐世武呼号而亡，托合齐拄钉而死。你说，哪天会轮到我，又会是怎么个死法？”

　　四爷猛地打断了他：“二哥！”

　　太子知他不愿听，抿唇笑笑，道：“你不必烦忧此事，说到底，这回是我布置不周，连累了老十三。你也不必再劝我，空闲时候帮我多照拂照拂他，我如今不能和旁人走得近。”

　　否则来日皇上追查起来，与他关系密切的人，恐怕都难逃一劫。

　　不过太子又很快想到，四爷和十三爷一向亲近，就算没有他的话，老四也定然会关心十三弟的。

　　太子安心了些许。

　　四爷见他已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心中微痛，放下了那块令牌。

　　“此事臣弟只当不知，涉事之人全交予二哥处置。”四爷说道，“……还望二哥多加珍重。”

　　莫要再做这种傻事。

　　太子收下那块令牌，神态依旧自若，温和疏离。

　　四爷冷着脸走了，独留太子在帐中枯坐半晌。

　　直到灯油燃尽，周围陷入黑暗，太子才动了动，唤人进来。

　　*

　　尤绾并不知道四爷查到了什么，只清楚四爷半夜时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硬邦邦地躺在榻上，睁眼到天明。

　　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们再过一日就该回行宫去了。

　　但如今十三爷伤势惨重不易挪动，只能留在此处养着。虽然十三爷身边有人照顾，但四爷也是不放心，和尤绾商量过后，便在猎场这里多待几日。

　　待十三伤势好转些，他们再回行宫。

　　皇上送来了好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整日围着十三爷转。

　　尤绾去问了几回，知道十三爷这伤并未伤到里面的腿骨，只是如今正值盛夏，天气极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伤口感染，但尤绾又不懂这些，实在是帮不了什么。

　　做大人的心焦，小孩子们也都开心不起来。

　　这时候大人没时间管他们，元哥儿几个只能跟着玩得来的几位小叔叔，守在帐篷外等消息。

　　过了七八日，十三爷的伤口终于好了些，四爷准备将他挪回去，众人才启程。

　　元哥儿他们被十六爷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尤绾头回见到这位刚过十五岁的十六爷。

　　十六爷继承了王庶妃的好相貌，也是个清俊的少年郎。

　　尤绾记得这位如今虽不显，但却在四爷登基后承袭了庄亲王的铁帽子王爵位，年纪虽轻却能手掌大权，得四爷重用。

　　现在看起来还是个阳光开朗的小少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了四爷贼船，成为一名四爷党的。

　　尤绾知晓他日后会成为“自己人”，脸上便带了些笑意：“孩子们顽皮，真是麻烦十六叔了。”

　　十六爷朝尤绾拱拱手：“小四嫂客气了，元哥儿他们活泼可爱，十分讨人喜欢。十三哥的伤势我帮不上什么忙，看住几个孩子，不然他们添乱，也算是弟弟的一片心意。”

　　他这话倒不做假，元哥儿几个还好，十三爷家里的孩子，一听阿玛受伤，都是急得不行，若不是有十六爷看着，恐怕日日要在十三爷病榻前担忧。

　　十六爷送完几个孩子，便开口说去探望十三爷，尤绾自然不会拦他，让余永易将人好好送出去。

　　一行人花了大半日的时间，终于从猎场回到了行宫。

　　到了行宫，也就快到回京的日子了。

　　尤绾听闻皇上因十三爷受伤大怒，彻查了布置猎场的官员，好几个下了大牢。

　　至于那狼群，只道是巡逻疏忽留了空子，才让那批狼跑进去的。

　　尤绾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但皇上都这般罚了，那这事只能这般了结。

　　行宫比猎场的环境要好上许多，药材太医也一应都是全的。皇上特许十三爷留在行宫养伤，不必急着回京，十三爷自然是叩谢圣恩，在行宫安心住下了。

　　四爷临行前去看了好几回，尤绾却听说太子只是送了几次药，她心里有些不忿，向四爷问道：“太子就不能亲自去探望一眼吗？”

　　四爷闻言怔了一瞬，他知道尤绾约莫是猜出了什么，叹口气将人拥住，道：“以二哥如今的景况，到了十三面前，怕是会被他看出什么。与其这般，还不如让十三蒙在鼓里，专心养伤。”

　　十三如今还庆幸着，自己推开了二哥。若是他知道了真相，那以后该怎么面对太子？

　　太医可是说了，十三那腿再难恢复如初，此后半生，恐怕都要忍受蚀骨之痛。

　　尤绾抿紧唇不说话，心里越发觉得十三爷可惜。

　　但时光不能回溯，十三爷那伤，只能是这般了。

　　*

　　八月底，圣驾进了京城。

　　尤绾回府第一件事，便是递牌子进宫，去永和宫将瑞哥儿和宜尔哈接回来。

　　时隔两个月，两个孩子已经比她出门前胖了一大圈，还好没有忘记尤绾这个额娘，看到她进门后就双双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额娘。”声音略沉些，这是瑞哥儿。

　　“额凉——”嗓音略娇些，这是宜尔哈。

　　两个孩子都扬着小脸，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她。

　　德妃坐在榻上笑道：“你一来，他们就忘了玛嬷了。”

　　尤绾两条腿被抱住，实在走不动，待把两个小黏人精从腿上扒下来，她才能给德妃行礼。

　　德妃给她赐座，两个孩子便分坐在尤绾身侧，玩玩她的袖口衣摆。许久未见额娘，两个孩子可想她了。

　　“这回随皇上出巡，老四可还好？”德妃问道。

　　尤绾颔首道：“四爷一切都好，只是在猎场上受了些轻伤，如今已经痊愈了。”

　　德妃虽在宫里，但也能知道外面的事。她叹了声，道：“这次是让老十三受苦了，他福晋得了消息，好几次进宫来找本宫，想要请命去塞外照顾老十三，本宫瞧着她着实是可怜。”

　　十三爷生母早逝，他算是跟着十四爷一同在永和宫长大的，十三福晋有什么事儿，只能求到德妃这里来。

　　尤绾道：“听四爷说，十三爷的伤势已经好些了，妾身回府后给十三福晋去封信，让她安安心。”

　　德妃道：“这样也好，她若是往塞外一去，那府里那么多事儿，又该交给谁呢？总得有个主事的人才行。”

　　德妃说完十三爷的事，又将话题转到瑞哥儿他们身上：“老四和你一回来，这两个孩子就得回去了，本宫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尤绾笑道：“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娘娘了，以后妾身常带他们进宫，陪娘娘解闷。”

　　德妃就等着这几句呢。她其实更想将两个孩子多留几日，但德妃清楚，孩子还是在亲额娘身边养着好，她若是将孙子孙女抢到身边，老四该烦她了。

　　若是老四一家能住在宫里，她倒是能日日见到这几个孙辈。

　　德妃脑海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但又立即甩到了脑后。这样的想法，她可不敢有。

　　瑞哥儿和宜尔哈在永和宫住了两个月，对德妃已经十分熟悉了。这里虽没有阿玛额娘，也没有哥哥，但是玛嬷对他们也极好，屋子比家里的还要漂亮。

　　两个孩子得知额娘要带他们回去，着实伤感了好一会，宜尔哈还抱着德妃的胳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眶红红道：“玛嬷一起，玛嬷一起。”

　　这是想让德妃和他们一起回去。

　　尤绾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德妃虽然对四爷不太亲热，但对孙辈还是十分真心的，不然宜尔哈能这般喜欢德妃吗？

　　尤绾费了好久，才让宜尔哈明白，玛嬷要留在这里，不能和她们回府。

　　宜尔哈最终含着泪妥协了，这才跟着尤绾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宫。

　　小孩子忘性大，待回府后，元哥儿把送给他们的小兔子拿出来，宜尔哈当即就不哭了，和瑞哥儿商量着给小兔子喂食。

　　元哥儿还和他们讲述在塞外的见闻，两个小的如今说话还磕磕绊绊的，可能都听不懂哥哥说什么，但依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哥哥手舞足蹈，显然是惊讶极了。

　　宜尔哈听罢，就来缠着尤绾：“额娘，我也想去，我也想。”

　　瑞哥儿比她稳重些，跟着宜尔哈后面，小脸上也写满了渴望。

　　尤绾敲了元哥儿额头一下：“都是你引着弟弟妹妹，等会要是吵着出门，那就你来哄。”

　　元哥儿挠头笑了两声，就忙不迭地跑走了，留下尤绾对着两个眼巴巴想要去塞外的小家伙。

　　“额娘我也想去玩……”瑞哥儿抿抿小嘴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尤绾：“…………”

　　果然孩子大了就不好管，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她等会怎么收拾元哥儿！

　　*

　　尤绾和四爷离府的这两月，府内倒是太平，没出什么事儿。

　　只听余永易打听到，其间年格格曾派身边人去门房处闹了一遭，但很快便被福晋差人带回后院，据说年格格还因此气病了，在房里躺了大半月。

　　尤绾对她不感兴趣，只要人好好活着，不闹出什么大事来就好。

　　回府不久后便是颁金节，尤绾依言带着瑞哥儿他们进宫，哄得德妃十分开怀，赏了不少好东西。

　　这回李氏倒不酸了，尤绾听闻大格格已有孕一月，李氏如今都是要做郭罗妈妈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瑞哥儿他们。

　　临近年关，尤绾忙着过年事宜。忽有一日，她额娘喜塔腊氏带着小妹来了王府，说要拜见她。

　　尤绾立即命人请进来。

　　她额娘每隔两个月都会来看看她，只是这个时候家里事务繁忙，突然过来，还是有些稀奇的。

　　喜塔腊氏先看过瑞哥儿他们，才和尤绾说话。

　　“额娘知道你这时候忙，只是有件事情，还得求你开口。”喜塔腊氏这般说道。

　　尤绾笑着说：“额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哪里还用得着求我？”

　　她知道自己额娘是个明白人，家里大小事情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也能约束阿玛他们不惹事，这么多年来，倒是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

　　喜塔腊氏将身边的小女儿拉过来，推到尤绾面前坐下：“还不是你小妹的事，我这回是特意来问问你，可有什么法子？”

　　“小妹的事？”尤绾惊诧地望向小妹尤绮，“她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什么事儿？”

　　尤绮如今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她如尤绾一般，继承了喜塔腊氏的美貌，虽未完全长开，但也完全称得上是一枚美人胚子。与尤绾的妩媚娇美不同，尤绮因是喜塔腊氏接近三十岁生的，在娘胎里少待了两个月，故而显得柔弱些，眉眼更加清丽。

　　尤绮看看额娘，又看看大姐姐，嘴唇动了动，提醒尤绾道：“额娘是说我小选的事。”

　　尤绾这才突然想起来，尤绮如今已经到岁数了，想来年后便要小选，就如她当年一般。

　　喜塔腊氏道：“你当初因为癸水还未至，我和你阿玛使使银子，能给你送进个好去处。但你妹妹已经走不通这条路了，想着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她落选回家？”

　　她就怕小女儿也要留在宫里，抑或是指到哪位宗室后院去，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尤绾明白这事情的重要性，她点头道：“额娘不用担心，我过年进宫时和娘娘说一声，有娘娘发话，小妹肯定能落选的。”

　　小选进宫对某些人家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如果家里背景足够硬，宫里娘娘自然不会故意卡着不放，走个形式，也就能把落选的女儿接回家了。

　　有尤绾这句话，喜塔腊氏也算是放心了。尤绮也松了口气，抱着尤绾卖乖撒娇。

　　尤绾留下额娘和妹妹用过午膳，才让余永易将人送出芙蓉院。

　　喜塔腊氏已来过王府许多回了，对出府的路十分熟悉，来到前院后，就领着尤绮往出府的角门处走。

　　快要到的时候，忽地听到前面一道熟悉的声音：“郭罗妈妈！”

　　喜塔腊氏一抬头，瞧见元哥儿正站在不远处，她立即笑眯了眼：“是元哥儿啊！过来过来。”

　　她朝元哥儿招手，元哥儿当然是乖乖跑过去，嘴上问道：“郭罗妈妈，你来怎么不告诉我，这是已经要走了吗？”

　　喜塔腊氏笑道：“这回来得不巧了，方才你额娘告诉我，你今日出门去了。下回郭罗妈妈一定挑元哥儿在的时候来。”

　　元哥儿今日是和几个哥哥一道，跟着十六爷出去学射箭，这才不在府里的。

　　他眸子弯弯：“那您得记牢了，元哥儿也想您的。”

　　这话简直甜到喜塔腊氏心里，她当即道：“记得的记得的，下回问好了时候再来。”

　　元哥儿满意了，瞧见喜塔腊氏身后的小姨，他也喜欢这个漂亮的姨姨，朝尤绮行了个礼，说了两句话，才让开道，让郭罗妈妈带着小姨出府了。

　　元哥儿小跑回去，忽地瞧见送他回来的十六叔还未走，站在廊下盯着不知什么地方。

　　他顺着十六叔的目光看去，只瞧见空荡荡一片，元哥儿问道：“十六叔你看什么呢？”

　　十六爷朝他勾勾手，元哥儿好奇地凑上去，下一瞬便被十六爷搂着肩膀一把锁住，双脚悬空离地。

　　“和十六叔说说，方才你去打招呼的是谁？”

　　元哥儿挣扎几下，他那力气对十六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动了半天也没能下来。

　　元哥儿也不恼，他和十六爷已经很熟了，笑道：“方才我看到了郭罗妈妈，所以过去请安问候。”

　　“那后面那位是……？”

　　元哥儿这才明白十六叔问的是谁，他答道：“当然是我小姨啊，是额娘的妹妹。”

　　十六爷松开手，元哥儿立即跳下来，踹了十六爷小腿一脚，忙不迭地跑远了。

　　十六爷笑着骂他一句，却未向往日那般追上去给元哥儿一个教训，而是继续站在原地，盯着角门那处看了半晌，嘴角慢慢扬起来。

　　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梳着闺阁少女的发髻……

　　十六爷转身出了雍亲王府。




92.  求指婚   　　除夕进宫时，尤绾记得额娘……

　　除夕进宫时, 尤绾记得额娘和小妹说的话，特地挑了德妃闲暇的时候说了这件事。

　　“……妾身的妹妹今年也要参加小选了，她性子柔弱, 向来做不了什么伺候人的活。妾身想求娘娘给个恩典, 今年能让妾身妹妹撂牌子归家, 自寻一门亲事。”尤绾向德妃说道。

　　德妃正和龙凤胎玩得开怀, 尤绾所求恩典，对她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德妃闻言打量尤绾几眼，笑道：“你们家倒是个明白人，想来你那妹妹容貌上也差不到哪儿去, 若是中选了, 倒要白白蹉跎十多年。”

　　她让柳嬷嬷来记下尤绮的家世与姓名，道：“这事儿本宫准了, 你回去告知家人一声, 到时候送进宫来走个过场, 就接回去吧。”

　　这么简单就成了，尤绾自然是大喜，连连向德妃谢恩。

　　德妃摆摆手，让尤绾回去坐着。

　　回府之后，尤绾便将德妃应允的消息派人送回家。

　　尤府得了这句话，悬在心口的重石终于落下, 一家人过了个安生的新年。

　　出了正月十五, 喜塔腊氏也没闲着，开始给尤绮相看人家。

　　按理说, 秀女小选前万万不能私定亲事，不过尤家都知道尤绮不会中选，趁着这个时候早早相看, 只要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也就无碍了。

　　省得小选之后再相看，到时好人家的孩子都可能早被人定下了。

　　喜塔腊氏对女婿的要求不高，最重要的是要自己上进，家中人口也要简单些，相貌上也不能差了。

　　不过这样短短几个要求，也是极难找到的。旁人介绍的，总有那么一点两点不合适，拖了大半个月，也没看中一个。

　　出了正月，儿媳完颜氏正好要去寺庙续两盏长明灯，喜塔腊氏见状，也想将尤绮带上，好求个平安，顺便问问姻缘。

　　尤绮和完颜氏听了额娘的说辞，都有些无可奈何。

　　想来姻缘才不是顺带问的，而是额娘此次前去的主要目的，两人只好答应了。

　　紫禁城，乾西五所。

　　十六爷正在站在书桌旁默书，一个年纪尚小十分伶俐的小太监悄声走了进来。

　　“查到了？”十六爷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书上，这小太监一进来他便抬起头，扬眉问道。

　　小太监笑嘻嘻的，弓腰道：“回主子的话，奴才派人打听到，那位是四王爷府上尤侧妃的幼妹，今年正好到了小选的岁数，再过两个月就要进宫了。家中有个三品参领的阿玛，两个兄长，一个初入内阁，另一个跟着十四爷去四川了。”

　　十六爷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他那日回宫后，便让人去打听尤府的事儿，奈何年关抽不开身，后来日日都要上书房，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

　　“除了这个，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十六爷问道。

　　这些消息他问元哥儿就能问出来，没什么大的用处。

　　小太监上前两步，笑得越发谄媚讨好了些。

　　十六爷清楚身边的奴才是个什么脾性，能让他笑得这般诡异，定然是肚子里藏了坏水。

　　他用书一敲那小太监顶戴：“别憋坏了，直接说。”

　　小太监揉揉头，道：“奴才听闻，尤家夫人这个月要带府中女眷去城外寺庙上香，想着主子也在宫里闷了许久，要不主子也出宫去散散心？”

　　十六爷闻言，薄唇微微扬起，俊美突出的五官亮了起来，混着少年气的阳光俊朗。他笑骂那奴才一句：“就你鬼主意多。”

　　小太监狗腿地附和道：“这不是跟您学的吗？”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他说这话，可是细细揣度了主子的心思，绝不是乱说的。

　　十六爷踹他一脚：“废什么话，还不快下去准备！”

　　小太监笑呵呵地出了门。

　　他刚走到院门口，忽地瞧见前面又走来一位爷，他忙行礼道：“奴才给十七阿哥请安。”

　　十七阿哥今年不过十四岁，他和十六爷年纪相近，住的宫苑也相邻，时常过来找十六爷闲玩。

　　十七阿哥认得这是十六哥身边的奴才，瞧他要往外走，便问道：“十六哥吩咐你做什么去？”

　　小太监说道：“回十七阿哥的话，主子吩咐奴才去准备出宫的事儿。”

　　“出宫？我也要去！”十七阿哥一听就来劲了，他从小身子骨不大好，鲜少溜出去玩，这回抓到十六爷要出宫，当然要跟上。

　　小太监迟疑：“这……奴才恐怕还得禀报主子一声。”

　　“不用你去，我自己去和十六哥说。”十七阿哥忙拦住他。

　　若是让这个小太监去说，十六哥肯定不会同意的。他才不要让十六哥事先知道，只要到时候跟上就好了。

　　这小太监也不敢违背十七阿哥的话，想来主子定然是会拒绝的，那就不用他夹在中间受训了。

　　过了两日，十六爷出了东华门，正要骑马往城外去，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十六爷看到十七阿哥笑呵呵地跟着他，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

　　“我听说十六哥要出宫，我也告了假，和你一同去。”十七阿哥笑道。

　　“你！”十六爷语塞，总不能直接和十七阿哥说他是去找小姑娘的，只能恨恨地上了马。

　　趁着十七阿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带马飞一般地跑出去，只给弟弟留下一嘴灰。

　　“哎！哎！十六哥你等等我啊！”十七阿哥在后面大声喊，连忙骑上自己的马，扬鞭跟上。

　　*

　　十七阿哥跟着哥哥飞奔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出城的官路上，才发现哥哥却突然停下了，牵着缰绳慢慢地往前走。

　　他探头一望，前面不过两辆马车，应该坐的是哪家府上的女眷。马车不算宽，并未完全将路堵起来。

　　十七阿哥纳闷道：“哥，怎么不走啊？咱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做什么，直接过去啊！”

　　十六爷瞪了他一眼：“闭嘴！”

　　十七阿哥忙收了音。

　　就这么跟了半柱香时间，前面的马车转向朝山上驶去。

　　十七阿哥只听得哥哥在旁边念叨着什么快到了，他还没听清楚呢，就看到前面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原是路中央突然多出好几块巨石。

　　那车上似乎没什么男子，只有两个车夫下了地，作势要将那几块石头搬开。

　　十六爷拍了拍十七阿哥：“下马。”

　　十七阿哥愣愣地答应，下了马后，跟着哥哥往那路中央的石头处走。

　　他瞧见哥哥像是要帮忙将这石头搬开，十七阿哥看了看自己细杆似的胳膊，有点不愿意：“哥，要不咱叫奴才们来吧？”

　　十六爷横他一眼：“不搬就回宫去。”

　　十七阿哥还想跟着哥哥逛，才不想这么早回去，瞧着十六哥已经卷起袖子露出青筋交错的手臂，十七阿哥只好狠狠心，咬牙道：“我搬。”

　　这石头来得突兀，像是凭空从土里长出来似的。十七阿哥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那这石头扔在路中央。

　　要让他十七爷抓到了，一定要让这人吃个苦头！

　　原本正对着石头发愁的两个车夫瞧见有人来帮忙，顿时大喜：“两位公子，你们也是要往山上去的？”

　　十六爷点点头，他一个人几乎就能抵得过剩下三个人，没几下就将这几块石头搬开，腾出一条道来，十七阿哥和车夫们不过在旁边帮把手。

　　十六爷瞧准了石头上一处尖锐的凸起，正准备抬手在上面划一道，却不料十七阿哥一瘸一跛地走过来，苦兮兮道：“哥，我脚被砸了。”

　　十六爷听见这话，立即收回手，看向十七的眼神终于多了丝赞赏。

　　十七阿哥被看得心里毛毛的，紧接着便瞧见哥哥朝那两位车夫走去，脸上似是十分担忧：“两位师傅，我弟弟方才搬石头，不慎受了伤，怕是无法骑马上山了，两位可否搭我们一程？”

　　“这……”两个车夫无法做这个主，但是方才又受了对方的帮助，总不会直接拒绝，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道，“这位公子，您请稍等，待我问过我们家夫人。”

　　十六爷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着。

　　车夫折回去，向车里的喜塔腊氏回禀了情况。

　　喜塔腊氏正带着儿媳和小女儿等着继续启程，听闻这话，微微蹙了眉，将帘子掀了条缝，便瞧见外面两个不过十五六的少年。

　　“年纪倒还不大，穿着富贵，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喜塔腊氏嘀咕道。

　　一个相貌清俊，剑眉飞鬓，是个翩翩少年郎，另一个略单薄些，面色苍白，想来就是那个受了伤的弟弟，看起来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这两位公子帮了自家，喜塔腊氏自然说不出将人丢在这儿的话，可终究是外男，不好让人直接上马车。

　　尤绮看出额娘的为难，她道：“不如我到后面那辆去和丫鬟们同坐，让受伤的小公子到这辆车上来吧。”

　　不然两方都要为难，总不能让外面的公子坐到后面去，那车里也都还是些姑娘。

　　“就这么办吧。”喜塔腊氏点头道，将话吩咐出去，车夫立即应声，将夫人的话转告给两位公子。

　　十六爷听说只让弟弟上去，难免有些失落，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上不了马车的，除非尤家不顾女儿的名声。

　　十七阿哥听到自己有马车可坐，也就不觉得疼了，还想着十六哥对自己真是关心，看见他受了伤，还愿意给他找马车坐。

　　十七阿哥跛着脚要往车上走。

　　就在此时，车帘被人掀开，一只纤白素手扶住门框，紧接着便走出一位清丽绝伦的姑娘。

　　十七阿哥猛地顿住。

　　只见这姑娘脸上带着面纱，遮住下半张脸，但仅仅是那如画一般的纤眉杏眸，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十七阿哥发现这姑娘朝自己弯了弯眸子，福了一礼之后，便转身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裙摆翩跹，身姿袅娜。

　　他正看得出神，突然脑后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发什么呆呢，不许看！”

　　十七阿哥捂着头：“哥你打我做什么？我就是看方才那姑娘眼熟。”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

　　十六爷才不会和他说这家人的身份，十七看着眼熟，应该是想起了小四嫂，十六爷也觉得这对姐妹花眉眼肖似。

　　但气质是完全不同的，方才这位活生生的就像是个仙子，要不然他怎么就一眼看上了呢？

　　十七阿哥被十六爷催着上了马车，还叮嘱他一句话也不能说。十七阿哥只好呆呆地贴着角落坐下，喜塔腊氏让他吃点心喝茶，他也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十六爷上不了马车，便驾着马慢慢在后面跟着。

　　二月的天气还是带着几分寒意的，十六爷却是心里发烫，驱着马，缓缓靠近车窗。

　　马车里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小姐，奴婢听嬷嬷说，夫人这回是去给您求姻缘的，小姐有没有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姑爷？”

　　十六爷竖起了耳朵，听见一道涓涓泉水般婉转清脆的声音。

　　“我倒不曾想过，还是让额娘先相看着吧。大姐姐能帮我求得娘娘恩典，让我落选归家，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尤绮笑道。

　　“是啊是啊，小姐还是回来的好。若是进了宫，得等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来呢。”

　　“你傻啊！咱们小姐这相貌，肯定会被指人的，到时候落到哪位宗室阿哥府里，那才最磨人呢。你说哪位爷不是妻妾成群，像王爷那般宠爱侧妃的又有几个，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还是在家里好，等夫人给小姐定了亲事，咱们也跟着小姐走，日日伺候小姐。有老爷和侧妃为您撑腰，也省得夫家给您添烦心事儿。”

　　这烦心事儿不用多说，无非就是婆媳妻妾间的那些口角争斗。她们府上人口简单，可小姐的夫家未必就是这般，还得要夫人仔细地挑。

　　尤绮听了丫鬟们的话，只是笑笑。她相信额娘定然会为她挑个好人家，如今只待两个月后落选，事情便成功一半了。

　　车窗外的十六爷攥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心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身下的马也慢了下来。

　　从山下到寺庙，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十七阿哥下了马车，想要转头去寻方才那位姑娘，却被十六爷揽住肩膀，将他往山下带。

　　“哥！哥！咱们再待会呗，你怎么才上山就要下去啊？”十七阿哥惊呼道。

　　他还想再找那姑娘说几句话呢。

　　十六爷面色泛冷：“你要是不回，我就把你丢在这儿。”

　　十七阿哥可不想被哥哥丢在这寺庙前，他连忙道：“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吗？”

　　十六爷将他往马背上一丢，回头看了眼被人搀扶下车的尤绮，没等对方注意到自己，就扬鞭带着十七阿哥回程了。

　　喜塔腊氏看到这两位公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禁纳闷道：“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

　　尤绮也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能瞧见模糊的背影，她收回眸，朝额娘笑道：“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咱们还是早些进庙，别让大师等久了。”

　　喜塔腊氏点点头，不再想这回事，转身向寺庙走去。

　　*

　　初春四月，新一波的小选秀女进宫待选。

　　尤绾事先打点好了内务府的嬷嬷，小妹只要在宫里舒舒服服待上半个月，便能撂牌子归家。

　　四月底，小妹即将归家的最后一天，尤绾突然被德妃传召到永和宫里。

　　这是头一回，德妃单独召见尤绾，尤绾心里纳闷，想不通是什么缘故。

　　等进了永和宫，尤绾才发现，德妃这里还有别人。

　　一位三十多岁穿着宫装的美妇人坐在德妃下首，肤色白皙纤眉如黛，对着尤绾浅浅地笑，露出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美。

　　“这是王庶妃，十六阿哥的额娘。”德妃向尤绾介绍道。

　　尤绾不着痕迹地在这位王庶妃身上扫过几眼，心里更加疑惑德妃传召自己的意图。

　　她面上不显，笑着向王庶妃行礼请安。

　　王庶妃根本不敢受尤绾的礼，她连忙起身侧开，道：“侧妃快请起。”

　　王庶妃在宫里虽然受宠，但碍于出身的缘故，她生养了三个阿哥，依然还待在庶妃的位分上。尤绾是亲王侧妃，严格说来，比王庶妃高了好几个品阶。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德妃让人给尤绾赐座。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德妃对尤绾说道。

　　尤绾瞧瞧德妃，又看看王庶妃，觉得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

　　德妃朝王庶妃点点头，王庶妃便对尤绾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向娘娘提这种事，实在是十六求到我面前，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求侧妃。”

　　尤绾目露惊诧，她向来和王庶妃没什么交集，与十六爷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哪有什么是她能帮得上忙的？除非是后宅的那些事儿。

　　后宅……尤绾脑中划过一丝灵光，她突然明白王庶妃要和她说什么了。

　　尤绾捏紧了帕子，抬眸去看德妃，德妃微不可见地朝她颔首，算是验证了尤绾的猜想。

　　尤绾心里一颤，便听见王庶妃道：“十六如今也到成婚的年纪了，听闻侧妃家里有个适龄的妹妹，今年正好到小选的岁数。若侧妃不嫌弃，我想求娘娘降个恩典，将其指给十六做福晋。”

　　待王庶妃说完，德妃便问尤绾：“这事儿本宫不好做主，还得问问你家的意思，你怎么想？”

　　尤绾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她怎么想？她当然不愿意了，但这话她能说吗？

　　就算十六爷是汉人女子所生，如今看来只是个光头阿哥，但那也是皇子，她敢嫌弃吗？

　　一旦王庶妃开了这个口，这桩婚事便再无回寰的余地了，她们家只有答应的份儿。

　　但尤绾还是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道：“多谢庶妃厚爱，但兹事体大，妾身还得回去问问阿玛额娘的意思，妾身不敢做主。”

　　德妃清楚尤绾一家的意思，心里也是纳闷十六为何要求取尤家的小女儿，还一开口便是福晋？她便帮着拖延，对王庶妃道：“这是大事，不能急，确实该问问她们家的意思。”

　　王庶妃笑得温柔，说话也是柔柔的：“娘娘说的是，那妾身就等着侧妃的好消息了。”

　　尤绾勉强回了个浅笑。

　　*

　　从宫里回府后，尤绾径直冲到四爷书房。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明明小妹就要回来了，偏生又被宫里娘娘几句话留下！”尤绾气得一拍四爷的书桌，“娘娘怎么就不问问小妹的意思，这样强买强卖有意思吗？”

　　四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位子上，等尤绾停下来，他才把事情问清楚。

　　“十六要求娶你妹妹？”四爷也有些惊讶。

　　尤绾冷哼一声，又拍了下桌子。

　　四爷眉心一跳：“你不愿意让你妹妹嫁过去？”

　　“当然不愿意了！”尤绾怒冲冲地瞪着四爷，“嫁入皇家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回家自嫁呢，免得受一辈子气。”

　　四爷忙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到尤绾身边给她抚背顺气，待尤绾稍稍冷静下来，他才道：“十六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不差，有勇有谋，算是个文武全才。”

　　尤绾当然知道十六爷不错，但文成武就不代表就是个良人，尤绾可不想小妹再踏入皇家这个火坑。

　　“我就是想不通，小绮是个安分的性子，从不招惹是非，怎么就被十六爷看上了？这也太奇怪了。”尤绾真是满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瞪着四爷道：“你们家的人都差不多，见色起意，没一个好的。”

　　四爷知道尤绾这是要翻旧账了，他讪讪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这事儿你别急，我帮你问问十六，别是闹了什么误会。待查清之后，我定让十六给你们家人一个交待。”

　　交待？交待有什么用？尤绾不忿地想道，若是这件事被传开，那小妹除了嫁给十六爷，还能有什么出路？

　　谁敢从皇阿哥手里夺人？

　　想到这里，尤绾又忍不住瞪了四爷一眼。




93.  立世子   　　第二日，尤府的马车在宫外……

　　第二日, 尤府的马车在宫外没接到人，喜塔腊氏想着是不是宫里的管事们出了什么差错，直到尤绾派人将她接到王府, 喜塔腊氏才明白缘故。

　　“这可如何是好？”喜塔腊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都快出宫了, 为何又突然来这么一道指婚？我们家和十六爷也不熟啊！”

　　尤绾见额娘着急, 只好先安抚住她：“我已经让四爷去问了，若是闹了误会，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喜塔腊氏只当她在哄自己：“这事能有什么转机，要是十六爷又说不要你妹妹了, 那才真是麻烦呢！”

　　尤绾无言以对, 瞧喜塔腊氏愁容满面，她也跟着叹了声。

　　对坐半日, 喜塔腊氏提着心回去了。四爷午后才从宫里回来。

　　尤绾立即将他拉住坐下, 晶莹的眸子牢牢注视着四爷, 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问得如何了？十六爷怎么说？”

　　四爷为这事跑了半日，又急急忙忙赶回来，到现在连口水还没喝上，他往桌上茶盏扬了扬下巴，尤绾立即反应过来，给四爷倒了杯清茶, 塞他手里。

　　“快喝快喝, 喝完快点说。”

　　四爷无奈地勾起唇，抿了几口茶后放下杯子, 对尤绾道：“十六那边我问过了，没有弄错，他是真心想求娶你妹妹。”

　　尤绾闻言, 盯着四爷好几眼，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虚假作伪。她张张嘴，又闭上，最后丧气地挤出一句：“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四爷见她低落，不由得将人揽进怀里拍了拍：“倒也不必如此伤怀，十六虽年轻，但在一众小的里面算是出类拔萃的。他不参与派系斗争，也不是一味懦弱胆小的性子，你妹妹嫁过去，十六定能护她周全。”

　　尤绾垂下眸，不想说话。

　　四爷又道：“如今该愁的是你妹妹的位分，十六想娶她做福晋，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那若是皇上不允，我妹妹还得做妾？！”尤绾惊诧地抬起头，睁圆了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四爷。

　　四爷忙出声：“这不是还有爷吗？皇上宠爱十六，只要他那边坚持，爷这边再加些筹码，皇上会同意的。”

　　尤绾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四爷还是一副沉稳的神色，尤绾只好信了这句话。

　　过了两日，四爷拿着一份公文进来，眸里带着喜色，递给尤绾：“你瞧瞧。”

　　尤绾正愁着妹妹的事呢，哪里愿意看这些，将其推回去：“我才懒得看，你直接说吧。”

　　四爷嘴角噙着笑意，坐到她身旁，扬了扬手里的册子道：“十四那边来了军报，四川那边越巂卫与普雄叛乱，你弟弟跟着十四剿匪，和岳钟琪一同立了头功。”

　　“头功？”尤绾一听便问道，“那人可还好，可有受伤？”

　　四爷顿住一瞬，他拿到公文，第一想到的便是告诉尤绾这个喜讯，哪里还想到人有没有受伤。再说了，冲锋陷阵，怎么可能不受伤？

　　“……公文里尚未提到，应是没有什么大碍。”四爷猜测着说道。

　　尤绾松下心来，她固然希望尤运能跟着十四爷闯出名堂来，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

　　听到弟弟平安，她才能想起别的，向四爷问道：“那立了头功，可有什么奖赏？”

　　四爷唇角微微扬起：“自然是提为副将，十四说待平叛结束，将他大大小小的功劳合起来一并上报，约莫能拿个游击将军的官职。”

　　尤绾不懂这些官名，四爷告诉她这游击将军已是从三品的武官，在军中算是不小的品阶了。

　　尤绾着实被震惊到了，这武官的晋升之路比起文官来，实在是快了许多。她兄长熬了两三年，如今也不过是从四品的内阁侍读学士，他还是探花郎出身，又有个在王府做侧妃的妹妹，比之常人，已经称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你两个兄弟都还算争气，十六去求皇上时，也能多些底气。”四爷如是说道。

　　尤绾也希望如此，她自己做了妾室，再不想让妹妹也吃这种苦了。

　　五月底，小选的秀女们或中选入宫，或撂牌子归家，鲜少有几个还没有着落的。

　　这时，尤家先后等来宫中两道圣旨。第一道是为尤绾尤绮抬旗，除去两人包衣身份，抬入满洲正黄旗，这第二道，便是十六爷求来的指婚圣旨了。

　　尤绾这边也得了旨意，她想不明白康熙爷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带上，只当是四爷在其中出了力，皇上觉得抬一人太显眼，便将她也带上了，并未深思。

　　却不知道这两道旨意在后院激起了多大的浪花。

　　尤绾如今已是侧妃，府中无人敢将她当初做婢女的事儿拿出来嚼舌根，但李氏诸人，难免时不时拿尤绾的包衣身份在心里取笑，油然升起一种微妙的高贵感。

　　但现在这层身份没了，尤绾是正经三品高官之女，家中有前途无量的兄弟，还有即将嫁入皇家做十六福晋的妹妹，这层层光环叠起来，足以压得府中众人抬不起头。

　　李氏在东院又摔了一批瓷器，尤绾置若罔闻，只抬手在她月例中扣了一笔，以填补这次损耗。

　　消息传到正院，连赵嬷嬷都觉得不妙，她对福晋道：“主子，您说皇上为了十六爷，抬尤家一个女儿也就罢了，怎么这回还将尤侧妃加上了？难不成真是主子爷请旨的？”

　　赵嬷嬷心里别提多憋屈了，这侧妃身份越贵重，福晋的地位便越不稳。福晋膝下无子，主子爷也越发冷淡，只有初一十五的时候，会来正院喝口茶，和福晋说不到两句话，人便走了。

　　而尤侧妃恩宠在身，还生养了两个小阿哥，六阿哥得皇上青眼，七阿哥和二格格还被送去宫中讨德妃娘娘欢心，这番对比下来，怕是连宫里的贵主儿，也只记得尤侧妃，而不记得福晋了。

　　赵嬷嬷实在是为福晋担忧。

　　福晋听了她的话，抬手摁摁泛着疼的鬓角，语气略显虚浮，道：“不管这是四爷自己求的，还是皇上一时兴起，如今尤氏都已经不再是包衣出身了。嬷嬷再烦恼，也无济于事。”

　　圣旨一下，便成定局，她们琢磨再多，又有什么用？

　　“有皇上在，四爷就算再宠爱尤氏，也只能给她一个侧妃的位分。”福晋语气幽幽，“只要我能撑住，这王妃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福晋这两年头疾越发严重，她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如何治病之上，只要她熬的下去，便永远是正妻。

　　宠爱和子嗣早就不是她在意的了，尤绾有儿子又何妨？这府里的阿哥那般多，她的两个儿子是最小的，谁能笑到最后，还难见分晓呢。

　　*

　　圣旨一下，尤家人也不必忙碌着为尤绮相看亲事了，皇子大婚礼仪繁琐，全程由礼部和内务府操办。

　　尤绾担心家里人没经验，特地将严嬷嬷拨了过去，帮忙操持。她还特意问了尤绮，可见过十六爷，但尤绮只摇摇头，说自己对十六爷毫无印象，这桩婚事实在是出乎她意料。

　　尤绾见小妹语气恳切，便知她是真的一无所知，想来应该是十六爷一厢情愿。

　　尤绮猛地得知自己即将嫁入皇家，确实有几分忐忑，但是有尤绾在，她也不至于胆怯。

　　“你莫要慌，”尤绾回想印象中那几对相处融洽的皇子福晋，安抚尤绮道，“四爷说十六爷性情随和，相貌俊俏，是会善待你的。”

　　尤绮只笑笑：“姐姐不必为我担心。额娘说了，我只要做好分内事便足够，至于十六爷……”

　　她勾了勾唇，并未说下去。

　　虽然尤绮见过自家阿玛额娘恩爱几十年如一日，又看过王爷对姐姐宠爱有加如珠似宝，但她还真没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有这么高的期待。更何况嫁的还是皇室，她只求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如此便足够了。

　　至于十六爷喜欢谁宠爱谁，她都没有意见。

　　尤绾瞧见小妹笑得这般轻松，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

　　七月，皇上奉皇太后前往避暑山庄。这回四爷不曾随驾，因着天气燥热，便带着满府的人前往圆明园避暑。

　　尤绾记得今年是二废太子的年份，眼瞧着距离废太子的月份越来越近，她心里总是惴惴的。

　　等住进天然图画，周围景色清新疏朗，她总算觉得那股子郁气散了些许。

　　反正皇上和太子都去了避暑山庄，天高皇帝远，哪怕是废太子，也暂时波及不到四爷身上。

　　四爷注意到她心绪变化，只当是因为换了地方，暑气不似京中那般酷热，故而心情舒畅了许多。

　　这一日，尤绾来到九洲清晏陪四爷用膳，四爷便和尤绾说：“以后若是你想了，咱们便常常到园子里来住。”

　　“好啊！”尤绾不知道四爷脑补了什么，她想了想道，“那咱们再建个院子吧，虽然天然图画离九洲清晏挺近的，但走过来也要将近一刻钟呢，我都要晒化了。”

　　这大热天的，她在日头底下走这么久，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四爷扬扬眉：“那你说想住哪儿？”

　　尤绾放下银箸，抱住四爷的手臂，甜甜地笑起来：“我瞧着九洲清晏东边还空着，您让人来盖个院子，好不好？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天地一家春，您觉得如何？”

　　四爷对她主动亲近的举动十分受用，更何况尤绾还想把院子建在九洲清晏旁边，可不就是想快点见到他吗？

　　但四爷没有这么快答应，不然岂不是显得他太不自持自重了？

　　“盖院子不是件容易事，从画图纸到实地动工，那可都是要人费心费力盯着的。爷若是遂了你这个心愿，你准备怎么谢爷？”

　　四爷这话完全是在胡诌，平地而起建好天地一家春，确实不容易。但是有工部和内务府的官员工匠在，他只负责瞧两眼也就罢了，能费什么精力？

　　尤绾才不上四爷的当，她故意道：“原来这么麻烦啊，那我就不要了，还是缩在天然图画里避暑吧。以后您让苏公公请我来九洲清晏，我可是不答应的，您自己瞧着办吧。”

　　说完这话，尤绾就继续用膳，再也不往四爷那儿瞧一眼，四爷只能服输：“罢了罢了，爷不用你谢，等会你告诉苏培盛，想要个什么样的院子，要求说明白了，免得盖好之后你不喜欢。”

　　尤绾听见这话，眼眸弯弯，抬头在四爷脸上亲了一口：“您真好！”

　　她方才喝的是莲子羹，唇齿间带着丝丝清香，这样吧唧印在四爷脸上，惹得四爷眼眸微沉。

　　四爷一点都不恼，视线在尤绾沾了汤羹显得越发晶莹粉嫩的唇瓣上划过，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过了没两天，就有内务府的人来九洲清晏测量绘图，饶是他们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但还是时不时会吵到四爷那边。

　　四爷便用这个借口，暂时搬进了天然图画，说是等新院子盖好了，他再回去。

　　自那时起，尤绾便发现工匠动工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整个夏天过去，天地一家春也不过只有了个雏形。

　　最后等到回到王府，四爷也没从天然图画搬出来。

　　尤绾每日都能看到四爷顶着烈日去九洲清晏议事，待傍晚后再回来，一个夏天过去，四爷都黑了不少。她不免觉得好笑，却不能说出来，省得四爷恼羞成怒。

　　待回到王府后，已经是九月了。

　　按照皇上往年出巡的规矩，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回京的图中，但圣驾还未进京，二废太子的旨意先进了紫禁城。

　　康熙爷以太子“是非莫辩、大失人心”等等罪名，再次将太子胤礽废黜，复行□□。

　　尤绾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并不觉得惊讶。但留在京城里的几位爷可比不上她淡定，雪花一般的密信往塞外送，又有数不清的信件送回京城来。

　　尤绾明显感觉到四爷突然忙碌了许多，已经连续五六天没往芙蓉院来，连一日三餐都是随便解决的。

　　她担心四爷这样熬下去，身子得出问题，便每日按时按点准备好膳食，亲自送到前院，免得四爷胡乱用一些便撤下去。

　　这个时候，圣驾已经进京了，废太子被圈禁在咸安宫。

　　四爷用膳时，忍不住和尤绾提起这件事：“二哥这回，应该是出不来了。”

　　皇上可以复立一次，但绝不会复立第二次，如此这般出尔反尔，又怎是英明君主所为呢？

　　四爷明白，废太子这回，怕是要和大哥一样，被圈禁至死。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去年那场围猎，十三弟不曾替太子挡下袭击，是不是对于太子而言，会是更好的结局？

　　“十三弟也受了牵连，”四爷说到这个，眉心紧皱，“他和二哥一向走得近，又有去年那件事，皇上这回迁怒于他，也将十三弟圈禁在府邸里了。”

　　四爷如今知道自己救不了太子，太子也不想让他救，但十三弟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他这些日子奔波，都是为了能让十三洗脱嫌疑，早早出来。

　　尤绾闻言也忍不住担忧，这一回十三爷没有在一废太子时被圈，她以为十三爷已经躲过这一遭了，没想到二废太子时还是被牵连。

　　只希望四爷能将他救出来。

　　*

　　太子二废之后，京中各个派系的人又都开始活动起来。

　　昔日里拥护八爷的那些人又有了希望，朝中老臣也都觉得不可不立储君，纷纷上折子请求皇上重新立储。

　　尤绾让人时刻打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八爷自己给皇上呈了折子，上书“我今如何行走，情愿卧病不起”，惹得皇上大怒。

　　尤绾都觉得他是不是想当太子想疯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与大阿哥当初的做派倒是如出一辙的蠢。

　　听闻四爷说，皇上自从废太子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被八爷这么一气，当即就倒下了，经太医连夜诊治，才稍稍缓过来。

　　这个冬日，整个京城都阴云罩顶，无人敢多事。皇上则搬去畅春园养病，大半个朝廷也跟着搬了过去。

　　为了方便四爷上朝，王府众人也都前往圆明园。

　　天地一家春已经建好主殿，尤绾这回便不再前往天然图画，而是在九洲清晏旁住了下来。

　　因着离九洲清晏太近，她越发感觉到局势紧张，日日出入九洲清晏的属官都是神色严肃脚步匆匆，四爷也只有到她屋子里的时候，才会稍稍轻松几分。

　　瑞哥儿已经和哥哥们住进书院，如今只有宜尔哈时刻陪在尤绾身边。往往四爷皱着眉进来，宜尔哈便会自告奋勇，要给阿玛揉肩捶背。

　　她自然是没什么力气，但小家伙天真可爱，也能逗得四爷绽出几丝笑颜。

　　这一日晚膳过后，宜尔哈犯困，尤绾便让嬷嬷将她抱下去歇觉，转身看到四爷又是沉着眉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坐过去问：“还是在烦朝臣吵着立储的事？”

　　四爷轻叹一声，摇头道：“皇上已经说过不再立储，那些大臣们就算不满，也做不了什么。”

　　“那你怎么还是这副神情？”尤绾不解道。

　　四爷看了她一眼，眸中带着愁闷：“皇上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明年万寿节便是千叟宴，不知皇上能不能……”

　　四爷后半段话没有说出来，尤绾却听明白了。四爷是担心皇上的身体，能不能撑到千叟宴。可别到时候宴会准备好了，皇上却无法出席，那可是喜事变丧事了。

　　“皇上吉人天相，定然无碍的。”尤绾可是记得康熙爷还有好几年可活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肯定不会有事的。

　　四爷抿着唇不出声，脸上还是隐隐带着忧愁，并未因为尤绾的话便放下心来。

　　尤绾瞧见他这副神色，心里忍不住一颤，难道康熙爷真的被太子和八爷气狠了？病情那般严重吗？

　　若是康熙爷提前驾崩了，那四爷还能……

　　尤绾不敢深想，连忙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

　　这一年年关，皇上因为病重，便在畅春园养病，只有除夕和初一两日，撑着病体出席了宫宴，之后便鲜少在人前露面。

　　尤绾她们去拜见德妃时，德妃脸上也不见笑颜，早早地便让尤绾她们回来了。

　　元哥儿和尤绾说今年没能见到皇玛法，不过皇上身边的李公公给他了一箱书，说是皇玛法赏给他的。

　　尤绾打开那箱书瞧了瞧，都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上面还有人做了批注，尤绾不敢胡乱猜测这书是谁的，只让元哥儿收好，莫要让旁人知晓。

　　元哥儿乖乖应下，并未问额娘为何这么做。

　　过了年关便是康熙五十二年，今年是皇上的整寿，宫中早早地便开始准备千叟宴。

　　还未出正月，皇上突然下了两道圣旨，册封诚亲王之子弘晟和恒亲王之子弘昇为世子，爵俸均与贝子同。

　　并遣雍亲王和十二贝勒，并诚亲王世子祭永陵、福陵、昭陵。

　　四爷这边匆忙准备好一切，领着十二爷和弘晟随仪仗出发。

　　尤绾发现历史果然提前了，心里忍不住担忧。但这次祭拜的人选并没有变，她又觉得应该还是四爷登基。

　　但府里的人和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无人在意四爷去了哪里，全部都在想，诚亲王府和恒亲王府都已有了世子，那雍亲王府上，也该立世子了吧？

　　皇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李氏是最先沉不住气的，她在曲院风荷里想了两日，待四爷离京之后，她便立即准备好措辞，来到福晋养病的桃花坞。

　　“赵嬷嬷，”李氏难得地对福晋身边人露出了笑脸，“听闻福晋近日身子不大好，我特来看望。”

　　赵嬷嬷视线在李氏身上划了两下，又转到李氏身后的一众奴才身上，瞧见她们手里都是空落落的，不由得在心里嘀咕：探病还空手上门，这李侧妃也太蠢了些，连面子功夫都做不好。

　　但她想起福晋的嘱托，她还是脸上带着笑，对李氏道：“侧妃快请进吧，福晋正等着您呢。”




94.  千叟宴   　　“我这许久没人来了，难为……

　　“我这许久没人来了, 难为你还挂念我。”福晋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遮掩住内里的病气, 朝李氏笑得温和。

　　仅从她的神色, 是半点看不出来之前与李氏有多么的不睦。

　　李氏附和地扬起笑, 眼睛在福晋的妆容和穿着上迅速划过。瞧见福晋虽然精神尚好, 但身上的衣衫已经宽大许多，可想定是瘦了不少，李氏思及府里关于福晋久缠病榻的传言，心里信了几分。

　　“福晋这话可就见外了。”李氏摆摆手, “您是府里的王妃, 妾身自然是时时将您记在心上的，每日都关心您身子是否康健。这不是怕扰了您的清净, 才拖到这时候过来请安吗？”

　　福晋勾唇深意一笑, 拿起身边矮几上的茶盏, 低头抿了两口：“我这病总不见好，在屋里养了许久，倒是让你们担忧了。”

　　李氏讪讪笑了两声，借着这个话头，拐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件事上。她身子前倾，靠近福晋, 声音压得低低的：“福晋您许久不出门, 怕是不知道，外面可出了件新鲜事呢。”

　　福晋明知故问道：“什么事儿？”

　　“就前不久, 皇上给诚亲王和恒亲王都立了世子，您说皇上怎么就突然想起这个了呢？”

　　福晋神色沉稳，只扬了扬眉：“许是那两位府上的阿哥到年纪了, 也该立世子了。”

　　李氏瞧福晋这慢条斯理的模样，就知道福晋是等着她自己开口，李氏攥攥手心，笑道：“福晋说的没错，这种事儿也该早早定下来，免得各府上的阿哥们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是欲言又止。

　　福晋朝她点点头：“你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李氏幅度极小地牵了牵嘴角：“妾身想说的是，皇上都立了那两位，怎么偏偏将咱们府上的忘了呢？况且……况且二阿哥也到岁数了，不比他们差多少。”

　　福晋闻言，放下了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氏。

　　李氏就当自己没看懂福晋的神色，自顾自地说：“无论是按身份还是按序齿来排，二阿哥都该是咱们府上的世子，就像恒亲王府上一样，立的不也是侧福晋所出的长子吗？怎么皇上就单单跳过了咱们，妾身真是想不明白。”

　　福晋轻笑一声，并未点破李氏的小心思，无非就是想从她这打听打听，为何二阿哥不是世子，除此之外，还想拉她下水，把二阿哥送到那世子之位上。

　　福晋虽因头疾缠身，鲜少出府，但她还不至于连这点机关都看不出来。皇上不立雍亲王府的世子，只可能有两个缘故，要么是皇上不喜，要么是四爷不愿。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福晋想要看到的。

　　这世子之位总不会一直空着，但皇上和四爷都心照不宣地将其略过，恐怕是心里早有了人选。

　　此人非嫡非长，还未到能被立为世子的年纪。

　　福晋掐了掐手心，将思绪抽回，望着李氏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愿意为二阿哥开这个口，原以为你早已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三阿哥身上呢。”

　　李氏眉心一跳，脸上的笑容险些端不住。她当然是偏向于三阿哥的，三阿哥身体康健，和她也更亲近，事事都听她的，不像二阿哥，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总是将她这个额娘的话当做耳旁风。

　　但李氏现在也看到了，皇上立的世子非嫡即长，这样比照下来，还是二阿哥更有优势些，反正都是她的儿子，先将世子之位拿到手再说。

　　“福晋说笑了，三阿哥年纪小些，妾身平日里确实要更偏爱他一些，而二阿哥是府里的长子，这王府的担子可都压在他肩上，妾身可不敢疏于教导偏宠偏疼，将他养成一副惫懒的性子。”李氏说道。

　　福晋浅浅勾唇，觉得李氏这般为自己开脱，也是有些可笑。

　　皇上和四爷都还未发话，将这王府交给谁，她便已经将二阿哥推到人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用意。

　　福晋虽厌烦李氏这副做派，但不能否认的是，李氏这想法恰好合了她的心意，福晋万万不想见到尤绾的儿子坐上这世子之位。

　　她开口道：“二阿哥也有十三四了吧，这一年一年的过得可真快，转眼二阿哥也该娶亲了，你可有看上哪家姑娘？”

　　李氏闻言一愣，转而便反应过来福晋的意思，忙道：“福晋记得没错，二阿哥是该娶福晋了。只是您知道，妾身日日在府里待着，哪有什么认识的好人家，若是福晋不嫌麻烦，不如您来帮二阿哥相看相看吧。”

　　福晋笑着点头：“我是他的嫡额娘，操心他的婚事是应该的，又怎么能说是麻烦呢？改日我帮他瞧瞧。”

　　福晋定的人选，自然会是出自乌拉那拉一族。

　　李氏虽不想二阿哥娶福晋娘家的姑娘，但只要想到这般一来，二阿哥便能获得福晋的支持，那便也没什么了，反正娶回来供着便是。

　　李氏得了福晋这句话，心满意足地走了。

　　瞧着李氏透着喜出望外的背影，赵嬷嬷走至福晋身侧，小声问道：“主子，您真的要扶二阿哥做世子吗？这府里除了二阿哥和三阿哥，可还有别的小阿哥呢，他们没有做侧妃的额娘，会不会更好拿捏些？”

　　福晋摇摇头：“二阿哥是最好的人选。三阿哥是个蠢的，只听李氏的话。四阿哥看着乖巧，但钮祜禄格格心思阴沉狠辣，不好对付，五阿哥和耿氏都是得过且过的性子。只有扶持二阿哥，咱们才能保住体面。”

　　赵嬷嬷有些不放心，觉得福晋想的太理所当然了些，她迟疑纠结地开口：“那主子爷会答应吗？奴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福晋喝止她，“我不信四爷真能跳过这么多儿子，去立最小的那两个，他再偏心元哥儿，也不能略过祖宗家法去！”

　　赵嬷嬷见福晋动怒了，连忙闭了嘴。

　　福晋坐在原地生了好长时间闷气，才起身往屋里去，想要歇着。

　　赵嬷嬷望着福晋的背影欲言又止，她想告诉福晋，这满人向来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若四爷真按祖宗家法行事，那这世子之位，可不就得落在六阿哥头上？

　　*

　　四爷祭拜皇陵归来，便已经是三月份了。

　　时值暖春，听闻皇上的病好了些，但还是留在畅春园，没有搬回紫禁城。

　　四爷也发话让府中诸人继续留在圆明园，他和尤绾道：“皇上这次不回宫，是为了六旬的千叟宴，待千叟宴办过，皇上应该还是要留在畅春园养病的。”

　　这样算下来，皇上大概是有一年多不曾回到紫禁城了。

　　尤绾听了蹙眉：“皇上的病情，真的这般严重吗？”

　　四爷也是愁眉不展，他在外行走，对皇上的身体更清楚一些。开春过后，皇上确实比去年好了些，但是隐隐有中风之像，更是诏大学士，宣谕“右手病不能写字，用左手执笔批答奏折”，以免泄漏。

　　连批阅奏折都十分困难了，四爷怎么能不担心皇上的身体？

　　三月千叟宴，千余名耄耋老者来至京城，为皇上贺辰的彩棚从西直门一直搭到畅春园，当是难遇的奇景。

　　尤绾作为王府的女眷，自然是和后宫的各位嫔妃们一起参加宫宴。四爷府和十四爷府的福晋侧福晋们都围绕在德妃身边伺候。

　　尤绾注意到，这样大喜的日子，德妃虽然脸上一直扬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细细看去，眸中淡淡地泛着忧愁，或许也是为康熙爷的身子担忧。

　　千叟宴过后，尤绾带着孩子们回到圆明园。

　　宜尔哈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兴奋地围着尤绾叽里呱啦，嘴里不停地说着自己在宴席上的见闻。

　　瑞哥儿性子安静些，今日也时不时插上两句，显然是开心极了。

　　唯独元哥儿负手不远不近地缀在额娘和弟弟妹妹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尤绾将几个孩子的反应看在眼里，进了天地一家春后，她让嬷嬷们先将宜尔哈和瑞哥儿带下去，招手把元哥儿叫到身旁。

　　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了，尤绾摸摸元哥儿的头，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元哥儿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元哥儿抬眸看看额娘，他如今已经八岁了，脸上的婴儿肥渐渐消了下去，露出英气俊挺的五官，除了一双眼睛像极尤绾，其他地方都和四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抿抿唇，脸上露出几分郁色，低着嗓音道：“儿子今日见到了皇玛法，皇玛法似乎不太好。”

　　他这是在担心皇玛法的身子。

　　元哥儿虽然不常见到皇上，但每次进宫，皇上总会给他赏点什么，元哥儿对皇玛法的感情是极深的。

　　尤绾见他担忧，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今日都未见到皇上，也不知康熙爷的身子究竟差到什么地步，让元哥儿一个小孩子都忍不住跟着担心。

　　她将元哥儿揽到怀里拍了拍：“元哥儿别多想，皇上身边有太医有奴才，他们定然会用心照顾皇上的，或许过几个月，皇玛法就病愈了呢？”

　　元哥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龙印，对尤绾道：“今日皇玛法抽空叫我们过去查功课，我说得好，皇玛法便赏了我这个。”

　　尤绾瞥见那上面的龙纹，心里一颤，忙问：“皇上是只赏了你一个人，还是……”

　　元哥儿道：“大家都有的，只是用匣子装着，我也不知道别人拿到的是什么。”

　　尤绾松了口气，将这方小印塞回元哥儿怀里：“既然是皇上所赐，你就好好收着，别弄丢了，不能让……”

　　“不能让旁人知晓。”元哥儿接声道。

　　他将那小印收到荷包最里处，朝尤绾扬扬唇：“额娘放心，我都明白的。”

　　尤绾愣住片刻，然后嗯了一声。




95.  终登基   　　　　    晚上四爷回来……

　　晚上四爷回来, 尤绾忍不住将元哥儿那事和四爷说了。

　　彼时下人们都已经退下，只余她和四爷两人在帐子中坐着。

　　四爷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书在瞧。

　　“你说, 皇上这么做, 是什么意思啊？”尤绾伏在四爷肩头, 扬起一张不施粉黛白净如瓷的小脸, 墨黑的青丝沉沉乌云一般，散落在她身后。

　　四爷轻轻瞥她一眼，视线下移，面上却淡定无波：“皇上一向喜欢元哥儿, 赏他一方印也没什么。”

　　“是这样吗？”尤绾半信半疑, 蹙着眉，微微抿起粉嫩的唇, “元哥儿还小呢, 我不想他太出风头。”

　　四爷挑了挑眉, 没说话，心想元哥儿出风头的时候还少吗？他倒不会像尤绾这般担忧，出些风头又如何，反正他能护得住。

　　四爷想起皇上今日下的令，觉得有必要和尤绾知会一声，免得她又多想。

　　“皇上准备再开上书房, 各府十五岁以下, 五岁以上的小阿哥，明日起都得进上书房读书。”四爷说道。

　　“进宫读书？”尤绾惊讶地坐直身子, 瞪圆了眼睛看着四爷，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柔软滑嫩的触感从手中溜走，四爷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将人重新拽回来抱着，待那股子暖香又一次充盈鼻翼，他才满意地松了眉心。

　　“如今不用进宫，皇上现下住在畅春园，孩子们便在园里的无逸斋读书，元哥儿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像其他几家住在城里的，来回就要大半天了，自然只能在畅春园里住下。

　　现在的无逸斋里只有宫里几个岁数小的小阿哥，打架都凑不齐人，难怪皇上开始召皇孙进园子。以往只有太子家的孩子有这样的殊荣，如今倒是大家都一样了，分不出高低。

　　四爷还派苏培盛去十三爷府上知会了一声，免得十三不知道此事，误了孩子的前途。

　　尽管尤绾听到元哥儿每日不用花好几个时辰进宫，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皇上这样一说，那得有多少皇孙进畅春园啊？得有二三十吧，这么多孩子，咱们元哥儿会不会吃亏？”

　　元哥儿进去读书，会是年纪最小的那一拨，他又是不愿示弱的性子，府里的几个哥哥也不像是能护住弟弟的样子，要是元哥儿被欺负了……

　　四爷挑着眉，薄唇勾起弧度，觉得尤绾真是想多了。

　　他半真半假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元哥儿进去是读书的，有师傅和先生看着，怎会有人敢作怪？再说还有皇上的人在一旁瞧着，不会出事的。”

　　只是四爷知道，这要真想整人，那法子可多了去了。但这话不能告诉尤绾，不然她日日都要为元哥儿担心。

　　尤绾只能信了，又道：“那你也得让人看着，咱们府上好几个孩子在那呢。”

　　凭四爷的手腕，安插两个眼线进去，肯定是能做到的。

　　四爷颔首应下，尤绾还是不放心，准备起身去找元哥儿叮嘱两句。

　　四爷见人要下榻，忙伸手扣住尤绾的腰将人拉回来。

　　“夜已深，元哥儿早该睡了。”他道。

　　尤绾听见四爷的话，动作慢了一瞬，当即就被男人扣住坐下。

　　薄绸布料下多了道滚烫炙热，尤绾脸颊顿时涨红：“你怎么……不是在说孩子的事儿吗？怎么就突然……”

　　四爷早已放下手里的书，贴在尤绾背后伏首轻嗅，忍不住张嘴轻咬，让怀中人软了腰肢，吸气不断。

　　“都上了爷的榻，还想着旁人，该罚！”四爷喑哑着声音道，往上顶了顶。

　　他离府祭陵多日，回来后又忙着公务，怎得就不见尤绾关心他一回，嘴里念叨的一直都是几个孩子。

　　要是让尤绾知道他在埋怨这个，那可真是要抱屈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又不是头一回出京办差，有什么好关心的？

　　不过尤绾离了他这么多日，确实是有些想了，她颤着指尖自己松了盘扣，衣领处露出大片雪白，便听得身后人粗了喘息，三两下去掉衣裳，寻到缝隙便闯进来。

　　烛燃半夜，尤绾将睡未睡，隐约还能听到四爷的轻喘，滚热的手心不停地在她小腹摩挲，薄汗浸染全身，像是将四爷黏在她身上似的。

　　尤绾无力地推拒他，嗓音绵缠如水：“热……”

　　四爷就当没听见，紧紧贴着她躺下，嘴里轻声道：“睡吧。”

　　那东西还不拿出来，尤绾抿着唇，委委屈屈地睡着了。

　　*

　　第二日，府里除了瑞哥儿之外的小阿哥，都早早地起来，往隔壁的畅春园赶去。

　　尤绾起来的时候，元哥儿早已出门了，瑞哥儿一个人无聊，跑回天地一家春找宜尔哈玩。

　　两个小家伙趴在她床沿，一个捏捏额娘的鼻子，一个拽拽额娘的耳朵，等尤绾不胜其烦地被他们吵醒，两个人又笑嘻嘻地跑得远远的，怕被额娘抓到。

　　元哥儿第一日下学的时候，尤绾特地带着瑞哥儿他们去园门口迎他，顺带将其他几个孩子一并接回来。

　　“师傅教的难不难，累不累？有人陪你玩吗？”尤绾仿佛第一日送孩子上小学的年轻妈妈，就怕元哥儿在里面被人排挤吃了苦头。

　　但元哥儿的心智早已远超小学一年级，哪里还用得着尤绾担忧，他轻笑道：“额娘多虑了，师傅们教的和府里的戴先生差不多，儿子能跟得上。”

　　至于有没有人陪他玩……元哥儿只想说没几个人是去玩的，只有五阿哥愿意陪他胡闹，但换了地方，两个孩子也比在府里收敛了许多。

　　尤绾听罢放下心来，瑞哥儿和宜尔哈一整日都没见到哥哥，现在黏糊糊地缠上去，缠着元哥儿说话，一家人共同走到天地一家春，待用过晚膳，元哥儿才回到碧桐书院。

　　尤绾看着元哥儿走远，心想还是住的近点好，不然元哥儿一去就是大半月，她在家里怎么放心？

　　她又忽然想到，康熙爷下了这样的令，算是将所有皇子府上已经长成的小阿哥关到畅春园里，若是突然出了什么事……

　　尤绾猛地摇摇头，止住自己的念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皇孙们入园后，皇上的身子似乎好转了些许，听元哥儿说，皇上常去无逸斋考校他们的功课和骑射，看着精神还不错。

　　临近六月，皇上又派四爷去京畿视察仓储。尤绾提着心将人送走，回到天地一家春，清梅悄摸摸凑到她身旁。

　　“主子，”清梅压低了声音道，“您近些日子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尤绾一直在想四爷出巡的事儿，猛地听见这话，她道：“没有啊，我觉得都好好的。”

　　能吃能睡的，还能有哪不舒服？

　　清梅眼里带着神秘，视线在尤绾小腹处划了两圈：“主子，您的小日子已有两个月没来了。”

　　她郑重地比出两个手指头：“两个月！”

　　尤绾心里一颤，不由得垂眸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依旧一片平坦。

　　自从生过双胎后，四爷担心她身子有损，一直是各种珍稀药材养着，免得她以后受苦。

　　她不易受孕，在那种事上也不曾避讳过，尤绾心里明白，再怀一胎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来了。

　　四爷不在府里，康熙爷那边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

　　尤绾猛地坐直身子，叮嘱清梅道：“此事不能张扬，必须瞒着，不能让旁人知晓。”

　　清梅不清楚原因，但主子说的她都听，忙点头应下。

　　主子不让她说，她便不说！

　　四爷离开了圆明园，府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尤绾却命余永易时刻打听着外面的动静。

　　皇孙们还是留在畅春园里，尤绾听闻四爷虽不在京城，却每日都派人回来问安，可见康熙爷的身子定然是差极了，四爷才会这般不放心。

　　月底这一天，圆明园外多了许多甲兵，尤绾当即将人叫住元哥儿他们，不让孩子们进畅春园读书，全都告病在碧桐书院里待着。

　　元哥儿神情严肃地来找尤绾：“额娘，外面发生了何事？”

　　尤绾心里清楚，却不能尽数告诉元哥儿，只能哄他这是四爷的意思，将元哥儿安顿在天地一家春。

　　李氏等人对尤绾的做法颇有微词，想让其他孩子们出去，临到园外，看到层层把守的卫兵，顿时气焰都熄了，灰溜溜地回来。

　　园里的动静这么大，不可能瞒住其他人。

　　饶是福晋久病不愈，这时候也出来管理府务了。

　　外面的卫兵弄得人心惶惶，除了尤绾之外，只有年格格这处能沉得住气。

　　花露花月瞧着自家格格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得问道：“格格，您就不担心吗？”

　　年格格瞥了她们一眼，不屑地笑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可是喜事儿。”

　　上一世她也经过这么一遭，如今清楚外界发生了何事，心里自然半点忐忑都无的。

　　虽不知这一世为何康熙爷提前驾崩了，但对年格格来说却是个好消息，用不着怀着孕去跪灵，平白让她失了个孩子。

　　尽管知道四爷重规矩，但年格格心里还是忍不住埋怨，但她却不敢和当时的四爷诉苦，只能自己忍了下来。

　　这一世年格格还未有孕，现下只想着，待四爷登基后她再寻机会怀上孩子，不用再遭此折磨。

　　园外的卫兵越来越多，尤绾只管看着元哥儿他们几个，同时勒令府里人不准轻举妄动。

　　直到三日后的凌晨，隔壁畅春园传来撞钟声，尽管有孕后的尤绾睡得极沉，听到那声音也立即醒了过来。

　　值夜的清梅来到她床头，脸上带着惶恐：“主子，这钟声……”

　　畅春园里住着皇上，天子驾崩，各地寺庙道观，皆要鸣钟三万下。

　　尤绾披了衣裳坐起来：“别慌，将孩子们叫到我屋子里来。”

　　瑞哥儿和宜尔哈还是迷迷糊糊的，抱着尤绾又睡着了，元哥儿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眼眶微红，坐在额娘身旁，抿着唇不说话。

　　第二日，园外的卫兵便散去些许了，再过一日，换了行头胳膊上别着黑布的苏公公进了圆明园，直奔天地一家春而来。

　　尤绾正在院子里陪元哥儿看书，抬眸便瞧见苏培盛弓着腰快步走进来。

　　她站起身，有许多话要问。

　　但苏培盛没等她开口，先高声喊了一句：“奴才苏培盛给娘娘请安！”

　　尤绾唇瓣张了张，又闭上。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苏培盛这个人精，连娘娘都叫上了。

　　尤绾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一松，只觉得阵阵倦意翻涌而来，她眼前顿黑，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额娘！”

　　“主子！”

　　周围人哗啦拥了上来。




96.  又有孕   　　　　    尤绾只觉得自……

　　尤绾只觉得自己躺在一片柔软凹陷的床榻之上, 周围暗沉沉的，但隐隐能感觉到有人走动，声音极轻极微, 像是生怕将她吵醒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 她施施然睁开眼睛, 头顶是全然陌生的明黄色帐子，绣着五彩云纹，边缘处垂着杏色流苏。

　　她眸子一转，便看见四爷坐在床边。

　　距离上一回分别, 两人已经接近一月没见面了。四爷侧对着她, 脸上瘦了些许，眼睑下是淡淡的青色, 不知又熬了几个大夜。

　　床边还搬来了书桌, 四爷一边守着她, 一边在皱眉看着什么。

　　身上的玄色常服是尤绾从未见过的，她静静瞧着，数着上面的龙纹，发现绣的是五爪金龙，而不是四爪。

　　尤绾眼睛弯了弯，启唇轻声叫了一句：“爷——”

　　四爷听到她的声音, 立刻抬起头来, 手里的折子被放下。

　　“醒了？还晕不晕，身上可有哪不舒服？”四爷坐过来问她, 神色十分关切紧张。

　　尤绾摇摇头，手心覆上自己的小腹。

　　四爷见她这般，就知道尤绾定然是知道自己有孕的, 他语气硬了些：“这么大的事为何都不说？若不是那时苏培盛刚好去了圆明园……”

　　尤绾没有半点被训的自觉，稍稍仰起头枕在四爷的大腿上，一双清亮剔透的水眸里倒映着四爷的影子，她小声开口：“我被关在园子里，能和谁说呀？你又不在，我才不敢让别人知道。”

　　四爷顿住片刻，后半截话消失在唇齿间，他抬手摸摸尤绾的脸，声音轻柔许多：“最近几日发生了太多事，将你们放在园子里，要比外面安全许多。”

　　他听到先帝驾崩的消息，急匆匆从京畿赶回来，之后便是在畅春园和一众兄弟们周旋，待将局面平定下来，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尤绾嗯了一声，小脸伏在四爷腿上蹭了蹭，道：“我都明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四爷眼神柔和几分，以指代梳，将尤绾颊旁凌乱的发丝理好。

　　“那我现下该叫你什么？皇上？”尤绾突然想到这个，抬眸问道。

　　四爷知道尤绾定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将尤绾接到养心殿，本就是要告诉她先帝驾崩，而自己登了皇位。

　　“你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我都应着。”四爷说道。

　　他既没有自称朕，就表示尤绾不用叫他皇上，尤绾当然领情了。

　　她想笑，却又想到这个时候不能太高兴，忙把嘴角放下：“那我在外人面前就叫你皇上，私底下不叫，好不好？”

　　四爷颔首，转头将外面伺候的人叫进来，着奴才给尤绾提膳。

　　“你睡了两个时辰，想必早已饿了，起来用些吧。”四爷将尤绾扶起来。

　　尤绾确实觉得腹中空空，她这几个月胃口一向不错，还是头一回隔了这么久用膳。

　　四爷没让她下床，直接在榻上支了张小几。待饭菜摆开，尤绾突然发现不对劲。

　　一品松子熏肉，一品瓜仁鸽方，并一品文思豆腐羹，配的是板栗南瓜粥。

　　“这里面有荤腥。”尤绾都不敢动筷子了，“如今不是该为大行皇帝守丧，怎么能上这些菜呢？”

　　四爷将粥碗递到她手边，道：“你有孕在身，不必在饮食上避讳，吃吧。”

　　现下尤绾是一人吃两人补，要是让她也跟着茹素，就算大人受得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了。

　　尤绾觉得有些不妥，但她确实是饿了，只好接过银箸，一口接着一口吃下去。

　　用过膳，四爷陪她坐了一会，尤绾想去看孩子，四爷便派苏培盛跟着她去乾西五所，自己则出了养心殿，转身去到后宫。

　　*

　　永和宫。

　　“太后娘娘，皇上来了。”柳嬷嬷快步走到太后面前禀报。

　　太后神色一顿，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先帝已经崩逝了，现下外面站着的，是她的大儿子，而她已经是太后。

　　先帝驾崩虽有些突然，但宫里宫外的人都明白，先帝缠绵病榻接近一年，最后几个月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这皇位迟早是要传下去的。

　　只是太后猛然听到是自己的儿子承了皇位，心里的惊愕是少不了的。只是仔细想想先帝生前那几个月的举动，便能明白他怕是早就开始为老四铺路了。

　　“他这时来做什么？”太后寻思道，“现下正是忙的时候。”

　　柳嬷嬷上前两步，在太后耳旁低语几句，太后听罢颔首：“哀家说他怎么过来了呢，定是有事相求，让皇帝进来吧。”

　　柳嬷嬷应声而下，紧接着四爷便大步走进永和宫，先给太后请安，才端正坐下。

　　“皇帝忙着先帝的葬礼，又操心着朝廷上的事，有什么事让人来告知哀家就好，不必费心跑一趟。”太后说道。

　　太后虽不理朝政，但也知道老四这个皇位来得不容易，宫里宫外都有人不服他呢。

　　四爷轻轻颔首：“多谢皇额娘体恤，儿子来给您请安是应该的。从畅春园回来事务繁杂，儿子没能及时来看望皇额娘，还望皇额娘见谅。”

　　作为嗣皇帝，四爷要迎接大行皇帝的梓宫，将其放置在乾清宫内，带领宗室朝臣早、中、晚三个时段进行举哀朝拜，确实很难抽出空来探望额娘。

　　太后也不怪他，毕竟以后母子见面的时候还多着呢。

　　太后直接说道：“听闻你将身边人接进了养心殿，还宣了太医？”

　　四爷就是为此事来的，听到太后这般说，自然不会否认，道：“绾绾有孕了，儿子想为她向皇额娘讨个恩典。”

　　“有孕？”太后蓦然怔了怔，“今日诊出来的？”

　　四爷点了点头。

　　太后惊诧，手里的帕子松了松，又攥紧，尤氏这一胎也太巧了，正正赶上先帝驾崩时诊出来……

　　“皇帝想说什么？”太后问道。

　　四爷抿抿唇，道：“儿子想求额娘免了绾绾的跪灵，她如今的身子，怕是撑不下来。”

　　按制，尤绾作为新帝嫔妃，需在殡宫中为大行皇帝守丧尽孝，但那样一跪便是一整天，寻常女子尚且撑不住，更何况尤绾的胎才满三个月，这般折腾下来，恐怕就保不住了。

　　太后也知道其中利害，尤绾肚子里是她的孙辈，万万没有苛待皇孙的道理。

　　只是这种事，明明用不着她开口，皇帝自己也能下令，或是让尚未进宫的皇后通融一下，尤绾便不用守丧了。

　　太后想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其中的关窍。她那个四儿媳，断断不会有这样宽阔的心胸，能为妾室开这个口，但若是皇帝亲自下旨，难免会让尤氏担上恃宠而骄的名头，这才特地来求她。

　　由太后下令，皇帝自然不能违背她的意思，既全了尤绾的名声，又守了孝道，可谓是一举两得。

　　太后在心里感叹皇帝真是为尤氏思虑周全，这般细致用心，着实是难得。

　　“有孕在身，确实不便守丧。这样吧，你让尤氏来哀家宫中，随哀家礼佛抄经，就当是为先帝尽孝了，免得外人议论是非。”太后说道。

　　四爷见太后应允，立即道：“儿子替绾绾向皇额娘谢恩，绾绾年纪小不经事，若在宫中有什么不懂不会的，还望皇额娘多多担待，教一教她。”

　　太后就算看在尤绾肚里孩子的份上，也不会难为她的，便点了点头。

　　又说了两句话，太后便赶四爷回去了：“你自去忙吧，若尤氏胎稳了，明日让她随哀家一同搬到寿康宫，等守灵期满，哀家自会好好地给你送回来。”

　　太后如今再住永和宫已不合适，按规矩她应该搬到慈宁宫，但那是孝庄太后的住处，太后不敢僭越，便准备迁往寿康宫，与那位蒙古来的太皇太后作伴。

　　不仅仅是她，这东西六宫所有的先帝旧人，都要将宫殿腾出来，让给新帝的嫔妃。

　　四爷安排好尤绾的去处，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便起身告辞了。

　　待四爷走后，柳嬷嬷来至太后身侧，道：“奴才瞧着，皇上对尤侧妃一如往常地宠爱有加，也不知会给个什么位分？”

　　太后轻笑一声：“你还不知道皇帝的性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尤氏既被他放进了心里，那这位分就低不了。只是宫里不比王府，莺莺燕燕佳丽三千，尤氏能不能保住这份宠爱，还未可知。”

　　太后并不关心皇帝宠爱哪个女子，只要安分听话，能为皇帝开枝散叶，她就不介意庇护一二。

　　更何况尤绾给她添了三个伶俐可爱的孙辈，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太后自然是会多照拂些的。

　　但这以后的路，还得看尤绾自己怎么走。

　　*

　　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前。

　　四福晋身着丧服，领着内外命妇，来到乾清宫行大殓礼。

　　虽然新帝尚未举行登基大典，也未下封后诏书，但众人都明白，四福晋这皇后之位是稳了。她与皇上是先帝指的婚，皇上登基，她便是铁板钉钉的皇后。

　　福晋面色苍白，被赵嬷嬷扶着，才能挺直腰板走进来。她脸上的病气十分明显，但她眼睛泛着亮光，尽管是在大行皇帝的葬礼上，依然难掩那抹激动的神色。

　　福晋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入主中宫的这一天。

　　她是皇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福晋走至最前面的蒲团处，并未立即跪下，而是转身往后面看去。

　　跟着她身后的，先是王府的女眷，之后是亲王与皇子福晋，再后面，便是宗室官员家的命妇。

　　福晋的目光扫了一圈，并未看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她皱了皱眉，望向身边的赵嬷嬷：“尤氏怎么没来？”

　　赵嬷嬷也跟着瞧了两眼，摇摇头：“奴才不知。”

　　尤侧妃早就被皇上接走了，根本不是和她们一道来乾清宫的，赵嬷嬷是真的不知道尤绾的下落。

　　“派人去找。”福晋嗓音中透着怒气，“这是什么时候，也容得她懒散怠慢？速速将人给我带过来。”

　　赵嬷嬷连声应下，刚要往外去，却抬眸瞧见太后身边的柳嬷嬷走进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柳嬷嬷看似对赵嬷嬷问话，眼睛却是放在福晋身上的。

　　赵嬷嬷认得这位，恭敬道：“奴才是奉主子之命，去请尤侧妃前来守灵。”

　　福晋板着脸，显然是对尤绾来迟十分不悦。

　　柳嬷嬷看看赵嬷嬷，又瞧瞧福晋，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道：“皇后娘娘万安，这尤侧妃，您不必派人去请了。”

　　福晋盯着她，微眯起眼：“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柳嬷嬷态度谦恭，说的话却是打了福晋的脸：“娘娘有所不知，尤侧妃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太后娘娘怜惜侧妃有孕辛苦，特免了侧妃跪灵，改成礼佛抄经，为先帝祈福。如今侧妃正在寿康宫陪着太后娘娘呢。”

　　此言一出，宛如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四周听见这话的女眷们都不由得露出惊愕的神色。

　　这个时候有孕？尤侧妃这运气……

　　她膝下已有两位阿哥一位格格，肚子里的不论是男是女，只要生下来，尤侧妃便是新帝后宫第一人。

　　原只听说尤侧妃受新帝宠爱，却没想到太后娘娘也对她有几分疼宠，怀了孕，连跪灵都省了，真是好福气。

　　离得远的宗妇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眼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福晋已面色阴沉，但不能在柳嬷嬷面前失礼，她紧了紧牙关，道：“多谢嬷嬷告知，我知道了。”

　　她转身一掀袍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福晋都跪了，其他人自然是照做，立即寻了自己的蒲团，跟着跪下去。

　　唯独年格格慢了一瞬，红着眼眶不知在想什么，她站在那十分突兀，最后还是被钮祜禄格格伸手拽着跪下的。




97.  永寿宫   　　　　    给大行皇帝守……

　　给大行皇帝守丧, 不是仅仅跪在那里这么轻松。嘴里要哭出声，再加上时不时磕个头，再铁打的人, 一整日下来, 也有些撑不住。

　　更何况是这些素来养尊处优的福晋格格们？

　　跪倒夜深时, 四福晋开口, 让众人回府休整仪容，第二日再进宫守灵。

　　在场的命妇们都是互相搀扶着起身的，草草地向福晋行了个礼，就接连出了乾清宫。

　　雍亲王府的一行人也要跟着出宫。虽然她们以后能住进这紫禁城, 但是就现下而言, 那些宫室还不属于她们。

　　武格格走在宫道上，看着头顶高悬的明月, 又回头望望隐在夜色中的宫墙, 眸里划过几分嫉妒：“咱们在乾清宫跪了一整日, 还得打起精神拖着腿回王府去，人家尤侧妃早就住进宫里来了，还不用守灵，这福气一般人可求不来。”

　　她说话一向是不经脑子的，旁边的几位格格就当她是空气。耿格格皱着眉离得远了些，年格格自从进了宫便十分沉默, 现下也是半个字都不说。

　　唯独钮祜禄格格和武格格搭话：“尤侧妃有孕在身, 皇上和太后怜惜一二，也是有的。武格格与其去眼红尤侧妃, 还不如想想眼下最重要的事。”

　　武格格愣愣地瞪大眼，凑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钮祜禄格格扬着笑，眼神在周围人身上扫了一圈：“咱们都要进宫了, 最应该关心的自然是各人的位分，而不是争那莫须有的宠爱。”

　　武格格脑子不会拐弯，听了钮祜禄格格这番话，觉得十分有道理，点头道：“是啊是啊，咱们是该操心这个。”

　　她想着自己怎么也是进府十多年的老人了，这次进宫，至少也该封个嫔位吧？武格格嘴角一扬再扬，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

　　钮祜禄格格虽是对着她在说话，注意力却是全然放在旁人身上。

　　她想着，武格格和郭格格在皇上面前都是透明人，年格格有家世，李侧妃孩子多位分本就高，只有耿格格和自己一样，膝下都是只有一个儿子，这初封的位分应该差不多。

　　钮祜禄格格心中迅速盘算了几轮，慢慢收回眼神。

　　*

　　新帝后妃进宫一事拖不得，福晋连夜拟了位分和宫室。

　　她没有立即去找皇上商议，而是拿着册子，找到了太后。

　　寿康宫本住着一位蒙古来的太皇太后，太后搬进来后，便和太皇太后分居左右两殿，倒也相处融洽。

　　福晋在寿康宫外求见时，太后才用过早膳。她听到儿媳求见，先想起来的，就是尤绾。

　　“侧妃在哪儿？让她也过来。”太后说道。

　　柳嬷嬷在旁提醒道：“太后莫不是忘了，尤侧妃昨夜被太皇太后传去说话，就在那边歇下了，如今还没回呢。”

　　她们总不会去太皇太后那边要人。

　　“瞧哀家这记性，倒是忘了，那丫头居然能讨了太皇太后喜欢，也是她的本事。”

　　这人上了年纪，就喜欢长得俊俏漂亮的小辈。对着尤绾那张脸，太后不得不承认，谁都讨厌不起来。

　　柳嬷嬷附和道：“还有小公主陪伴左右，奴才昨日去瞧了几眼，若不是小公主在，太皇太后和尤侧妃都说不上话呢。”

　　柳嬷嬷口中的小公主正是被皇上一起带进宫的宜尔哈，因着太皇太后只会说蒙语，尤绾又是半点听不懂，宜尔哈只好在两人中间做翻译。

　　太后摆摆手：“罢了罢了，就让她们在那边留着吧，哀家且听听外面那个想说什么。”

　　柳嬷嬷领命，转身去将门口的福晋请进来。

　　太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福晋几眼，眉心紧了紧，道：“这几日辛苦你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召太医看过了？”

　　看着一副病容满面死气沉沉的样子，太后心里有些不喜。

　　福晋垂眸行礼，道：“谢皇额娘关怀，臣妾只是稍有不适，过些日子就好了。”

　　太后点点头，给她赐座：“你今日来哀家这里，可是有话要说？”

　　福晋从袖中拿出一本薄册，双手递过，柳嬷嬷见状便接了过去，再交给太后。

　　“臣妾是想着府里女眷也该进宫了，但这位分还未定下，便拟了个单子，送与皇额娘过目。”福晋语气平和温顺。

　　太后瞧了她一眼，才低头去看那册子，只瞥过前两行，就忍不住挑眉。

　　待全部看完，太后抬首道：“这后面的几个贵人哀家不管，只是这两位侧妃的位分，哀家给你提个醒，再好好斟酌斟酌吧。”

　　两人都是妃位，李氏还排在尤氏之前，也不知道福晋是怎么想出来的。

　　太后都想不通，福晋这么明晃晃地违背皇上的意思，能有什么好处？

　　福晋面不改色，道：“臣妾觉得尤氏和李氏的位分并无不妥。两人都生养了两位阿哥一位格格，虽然尤氏如今诊出喜脉，但李氏进府比她早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而两人都是妃位。”

　　太后见她坚持，还摆出这么多条理由，便知道福晋决意如此。

　　“罢了，你若真这么想，便自己去和皇帝说吧。”太后在心里轻叹，让柳嬷嬷将那册子还给福晋，朝她摆摆手，便是示意她退下了。

　　福晋神色顿了顿，她来这一趟，原是想要取得太后的支持。进了寿康宫没有看见尤绾侍奉左右，她便以为太后并没有那么喜欢尤绾，这般照拂于她，不过就是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罢了。

　　但没想到，太后拒绝得如此坚决，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福晋捏紧写着位分的薄册，终究还是起身告退了。

　　“太后……”柳嬷嬷将福晋的神色纳入眼底，靠近太后身旁，道，“您就这般让皇后娘娘回去了吗？”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已经提醒过了，但她自己执迷不悟，哀家又有什么法子？”

　　柳嬷嬷跟着叹了口气：“若是弘晖阿哥还在，或许皇后娘娘还能想通。”

　　太后摇摇头：“她性子便是这般，改不了。弘晖确实可惜，但没了弘晖，皇帝当年也是十分心痛。若她是个明白的，就该抓住这一点，早早再生一个，或是尽好嫡福晋的本分。按皇帝的脾性，绝不会让别人越到她头上去。如今皇帝的心全然落到那一位身上，这其中怕是少不了她的功劳。”

　　太后在深宫中浸淫多年，先帝嫔妃众多，前前后后得宠又失宠的妃子不知凡几。但她们这些早早晋了妃位的，根本不在乎先帝宠爱谁，将位分和子嗣攥在手里才是最要紧的。

　　可她这个儿媳偏偏堪不破这个道理，一心要跟皇帝对着来，也就是她占了嫡妻的名头，不然皇帝早就将她废了。

　　太后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儿子的后宫也难得安宁，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

　　福晋离了寿康宫，并未直接去找皇上，而是等大行皇帝大殓礼之后，才带着名册来到养心殿。

　　首领太监苏培盛见到她来，忙揣着手迎上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公公有礼。”福晋听到皇后二字，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只是皇上到现在还未下封后诏书，她也没住进紫禁城，这皇后之位还没有名正言顺地属于她。

　　“还请苏公公通报一声，我有要事与皇上相商。”福晋说道。

　　苏培盛视线在福晋手上薄册划了一圈，心里大概明白福晋要说什么。他态度放得更加谦卑，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皇上这几日忙着与大臣议事，眼下不得空。不如娘娘先知会奴才一声，待皇上闲下来，奴才帮您呈上去？”

　　福晋略沉思片刻，便将手中的名册递给苏培盛：“这是我拟好的位分单子，烦请公公交给皇上。”

　　福晋不方便一直守在养心殿，更何况按皇上的习惯，议事便是一整日，可她还得赶回王府去。

　　苏培盛双手接过，道：“娘娘放心，奴才一定谨记。”

　　福晋这才扶着赵嬷嬷的手走了。

　　待福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公公直了直腰，他身后的徒弟小全子很有眼力见，立即凑过来给苏公公捶腰。

　　“师父，皇后娘娘来递什么册子啊？”小全子看向苏培盛手里的东西，道，“皇上不是在批折子吗？怎么就不得空了？”

　　苏公公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那册子随手递给小全子，道：“拿去烧了吧，都是些废纸。”

　　小全子手忙脚乱地接过，还未参透师父的意思，就瞧见师父抬腿进了主殿，半晌过后，双手捧着另一本名册出来。

　　“派人将这个送给皇后娘娘，就说是皇上的意思。”苏培盛向小全子吩咐道。

　　小全子应下来，接过那名册就往外去，在宫道上快步走的时候，忍不住打开瞧了两下，眼皮跳了跳，忙合起来收好。

　　雍亲王府。

　　各院的人都在收拾箱笼，以备着过几日进宫。

　　正院的人也在盘点库房，下人们忙碌，福晋端坐于正厅，慢慢喝茶。

　　这时，赵嬷嬷急急忙忙走进来，将小全子送来的名册递于福晋。

　　“主子，这是宫里送来的。”

　　福晋接过，纸上的字映入眼底，险些让她手下一用力，捏碎了边角。

　　“主子……”赵嬷嬷见福晋神色不对，忙问道，“是不是皇上改了几处？”

　　福晋咬着牙，嘴角绽出一抹讥讽的笑：“何止是改了几处？！”

　　赵嬷嬷抬头望去，抬眸便看见第一行写着尤贵妃三个字，她心里一跳，却觉得也在意料之中。

　　本来主子要给尤氏妃位，赵嬷嬷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妥，怕皇上不愿意。皇上在潜邸时便宠爱尤侧妃，如今登上那个位置，定然是要抬举尤侧妃的。

　　她再顺着往下看去，李氏封了齐妃，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封了嫔位，其余几位格格都是贵人。年格格特殊些，多了个“敬”字封号，合起来便是敬贵人。

　　赵嬷嬷不由得在心里嘀咕，年格格那性子和“敬”字可是半点扯不上关系，皇上选了这个封号，不知是夸还是贬呢？

　　“主子，奴才觉得这和您起初想的也差不多，主子是中宫皇后，底下人位分再高，那也是妾室。”赵嬷嬷这般宽慰福晋道。

　　福晋笑意之中依然带着讥诮，指着各个名字后面分好的宫殿，道：“嬷嬷你再细瞧瞧，皇上给咱们分的都是什么住处。”

　　赵嬷嬷又瞧了两眼，瞥见尤贵妃居永寿宫，齐妃居钟粹宫，而熹嫔和裕嫔也是各主一宫，分别是延禧宫和承乾宫，敬贵人等人则是共住景阳宫。

　　赵嬷嬷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福晋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皇上可真是好打算，除了尤氏，其他人都住在东六宫，和养心殿隔着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三座宫殿。唯独永寿宫和养心殿不过一墙之隔，皇上入住紫禁城，还如府里一般，生怕其他人碍了尤氏的眼。”

　　福晋攥紧那本薄册，指尖用力到泛白，最后终究是气不过，一把将其远远掼到地上。

　　赵嬷嬷一惊，忙收了声垂首站着，不敢再说半个字。




98.  寿康宫   　　    各人的位分和封号……

　　各人的位分和封号, 不消半日，便在后院传开了。

　　东院。

　　李氏听到尤绾被封了贵妃，自己只是妃位, 心里不由得泛酸：“多怀一个, 就能封贵妃位, 还不知道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呢！”

　　李氏虽然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明白，哪怕尤绾没在这关头又怀上一胎，皇上也会给她一个贵妃之位。她只是嘴上抱怨抱怨，好心里平衡些罢了。

　　她现在愁的不是自己的位份, 而是二阿哥的婚事。

　　原本都已经和福晋说好了, 但现在碰上先帝的丧期，二阿哥得守丧三年, 这样一来, 这桩婚事遥遥无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定下来。

　　其他人都对自己位份没有异议，武格格倒是发了两句牢骚，都被众人忽略了。

　　就连年格格都不曾闹事，似是接受了她被封为贵人的事实。

　　*

　　紫禁城。

　　尤绾正在寿康宫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她不懂蒙语，全靠宜尔哈在中间当传话筒。太皇太后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先帝崩逝, 太皇太后也是难过了许久的，但新帝对她依旧尊敬有加, 太皇太后也多次经历过亲近之人的去世。过了七八天后就缓过来了。

　　这一日，尤绾和宜尔哈正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宜尔哈伶俐可爱童言童语, 逗的太皇太后展颜浅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

　　忽然，门外的宫女走进来禀报了两句，叽里呱啦的，尤绾没听懂。只见太皇太后点点头，示意宫女将人请进来。

　　宜尔哈转头给尤绾翻译：“是阿玛来给乌库妈妈请安了。”

　　尤绾闻言，忍不住抬头向门外看去。

　　自从她来了这寿康宫，已经许久未见过四爷了。先帝葬礼未毕，朝中事务又繁重，她不愿打扰四爷。

　　刚胡乱想着，便瞧见四爷从门口大步流星走进来，他头戴金龙东珠朝冠，身着绣着五爪金龙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颈上挂着东珠朝珠，袍服下摆是层层叠叠的蓝色水纹，俗称“海水江崖”，寓意万世升平。

　　尤绾从未见过四爷穿这样的衣裳，不由得眼前一亮，视线凝在四爷身上，再也挪不开。

　　那样明显而灼热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四爷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只当没有发现，掀袍给太皇太后请了安。

　　落座之后，接过奴才奉上的茶，轻抿一口抬眸，恰好抓住尤绾偷偷觑他的眼神。

　　尤绾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脸颊一红，忙收回视线，专心看着脚下地砖上的花纹。

　　错过了四爷嘴角暗暗噙着的笑意。

　　尤绾抓起手边一盏茶，接连喝了好几口，给自己降温。耳边是四爷和太皇太后交谈的声音。

　　四爷自然是会蒙语的，尤绾听了只觉得是天书，还发现时不时太皇太后和四爷会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看起来像是在谈论她。

　　而宜尔哈早已跑到她阿玛身边去了，尤绾连个小翻译都没有，只能愣愣地坐着喝茶。

　　所幸太皇太后和四爷没说多久，就开口让四爷带着尤绾离开了。

　　若是尤绾能听得懂蒙语，便知太皇太后说的是："我明白，你就是为她来的，辛苦你还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快领着她下去说说话吧。"

　　四爷起身回道："孝敬皇玛嬷是朕应该做的，之前朝政繁忙，以后朕定会常常来给皇玛嬷请安。"

　　太皇太后慈祥地笑笑，招手将宜尔哈叫到身边，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小孩，用尤绾听不懂的话交谈起来，而她没听几句，就被四爷牵住，领到旁边的西暖阁来。

　　一进暖阁，门便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外人不在，尤绾顿时放开许多，拽着四爷前后左右打量。

　　四爷笑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尤绾摸摸他的朝冠，再碰碰他的朝珠，眼眸弯弯道："我头一回看你这样，真的是特别威风特别气派！"

　　四爷唇角轻勾，嘴上轻声斥她没见识，手上却是拥住尤绾的腰不愿放手。

　　"在这住得如何？太皇太后和太后对你可好？"四爷问道。

　　"都挺好的，"尤绾拿鼻尖蹭蹭四爷的脸，"就是我听不懂太皇太后的话，倒是麻烦宜尔哈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爷抬手轻敲她额头："我看你在这儿待的乐不思蜀，都把我给忘了。"

　　进宫这么久，也不派人去养心殿送个汤送盒点心什么的。

　　"没有没有，是想你的。"尤绾忙为自己开脱，"但这里的人我不熟，不好开口去找你。况且现在是丧期……"

　　她抿抿唇，怕自己贸贸然找去，会让人背后嚼舌根。

　　四爷注视她半晌，直到快将尤绾看得不好意思，他才移开目光，开口道："你怀着孕呢，他们能说什么？"

　　尤绾脸红了红，嘀咕道："怀着孕不是更羞耻吗？"

　　四爷没有听清，不然就要斥她整日到晚想不正经的东西，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张布局图来。

　　"过来瞧瞧，这是你将来要住的永寿宫，就在养心殿后面，以后也方便你过来。"

　　尤绾升起几分兴趣，探头望去，待细细瞧过，她道："这宫里还不如咱们在王府里宽敞。"

　　她只见过德妃的永和宫，那时就觉得不太大，如今再看到永寿宫，两座宫殿也差不了多少。

　　四爷语顿，从小到大，还没听过谁敢在皇帝面前抱怨皇宫小的，他想了想道："咱们也不是一直住在宫里，等到了夏日，就能住园子里去。"

　　尤绾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指着图纸上靠宫墙的一处："这里要给宜尔哈辟个宠物房，她养的那只兔子越来越胖了。其它的地方你做主。"

　　四爷记在心里，将图纸折好收回，道："等永寿宫修缮完毕，你就能带着宜尔哈搬过去了，不必再住在寿康宫。"

　　尤绾哦了一声，扬起小脸笑道："那我到时候一定常常去看你。"

　　四爷得了这句话，心里就舒坦不少。

　　他还有公务在身，不能陪尤绾太久，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四爷就得回养心殿去。

　　尤绾嘴上不挽留，手指却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依依不舍地跟着四爷走到寿康宫门口。

　　众目睽睽之下，四爷忍住想要拥抱尤绾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道："回去吧，外面日头晒。"

　　尤绾乖乖点头，就要把手收回来，忽然小腹处传来一阵抽动，她忍不住轻叫一声。

　　四爷立即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尤绾低头摸摸肚子："没事，就是它突然动了。"

　　四爷顺着她目光所及处看去，忍不住上手去摸，感受到轻微的震动，他忽地半蹲下来，侧耳贴近尤绾的小腹。

　　"这回倒是个调皮的，比哥哥姐姐们都要好动。"四爷抬头望向尤绾，嘴角微勾。

　　尤绾忙拽拽他的耳朵，让他起来。这么多人都在呢，他也不嫌害羞。

　　四爷缓缓起身，手下轻拍，似是在让她肚子里的宝宝安静，待那阵胎动过去，四爷这才上了御辇，发话让尤绾快快进去。

　　尤绾等着那抹明黄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转身，蓦地抬眸，恰恰好看见东西两殿的人都出来了。

　　太皇太后牵着宜尔哈站在门口，宜尔哈抿唇憋着笑，不知看了多久。

　　另一边，太后神色淡淡地向她招手："过来。"

　　尤绾："…………"




99.  封贵妃   　　　　    “皇帝来做什……

　　“皇帝来做什么？”太后坐在软榻上, 向尤绾问道。

　　“是来给太皇太后请安，顺带看看妾身和宜尔哈。”尤绾朝太后笑笑，试图缓解这尴尬令人局促的气氛, 但太后依然表情淡然, 看似不太吃她这套。

　　尤绾立即垂下眸去, 盯着手边的杯盏, 聚精会神地研究上面的缠枝梅纹，好像平常未见过似的。

　　太后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脸也板不起来了，只提醒道：“如今丧期未过, 你还怀着孩子, 总得注意些。”

　　至于要注意什么，太后不好直接说破, 她老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同样要面子的尤绾脸上泛起淡淡一层红晕, 抿抿唇道：“……妾身明白的。”

　　“皇帝可和你说了后妃迁宫一事？什么时候搬进紫禁城？”太后喝了口茶, 问道。

　　尤绾闻言抬眸，想了想道：“妾身没问，不过看皇上的意思，应该也快了，现下已经分好了宫殿，妾身住在永寿宫。”

　　太后点点头, 对尤绾入住永寿宫倒是早有预料。那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室, 皇帝登基后不住乾清宫，而是搬到了养心殿, 按他的性子，自然得把人放眼前护着。

　　“那你是什么位分？”太后又问道。

　　尤绾愣了愣，道：“妾身……也没问。”

　　她见到四爷光顾着玩他龙袍了, 哪里还能想得起这些，总不会低到哪儿去的。

　　太后闻言，目光怪异地看了尤绾一眼，扫扫她的肚子，再挪到她脸上，许久之后道：“你总得长点心眼，别整日稀里糊涂的。”

　　尤绾想说她不糊涂，但太后的话她只能受着，怔怔地点点头。

　　恰好这时太皇太后遣人来请尤绾，太后便让尤绾过去。

　　看着尤绾搀着宫女走出门口，太后叹口气道：“这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看着是副聪明相，实则是个憨的。”

　　柳嬷嬷在旁笑道：“奴才倒觉得尤侧妃是个聪明人，只是太信任皇上罢了。”

　　或许皇上喜欢的，就是这份干净不掺杂质的赤诚。这样一位姿容绝世的美人，全然将信任交付出去，性子娇柔和顺，又通情达理，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她瞧着都心生欢喜，更何况是皇上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皇帝不是那些年纪轻的毛头小子，如今宫里阿哥也不少，他爱宠谁便宠谁吧。”太后摆摆手，也懒得管了。

　　柳嬷嬷附和道：“太后说的是，您如今只管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不必再烦忧这后宫里的糟心事儿。”

　　柳嬷嬷随太后一路走过来，先帝后宫女子那般多，饶是太后身居四妃之位，依然少不了被人栽赃构陷，吃过不少次亏。

　　如今成了太后，也该享享清福了。

　　太后应着笑了：“是该如此，若是哀家觉得不舒心，那宫里那些太妃太嫔们，又该如何自处呢？你无事的时候也过去瞧瞧，别让她们的日子太难过。”

　　柳嬷嬷连声应下，心里明白，太后这意思，就是仅仅保她们在这深宫中活下去，至于这一应用度，自然是比不上先帝那时候。

　　一些有儿子的太妃太嫔，皇帝已经发话让她们的儿子将其接回去，其余的，只能在这宫里蹉跎一生了。

　　*

　　尤绾在寿康宫陪太皇太后和宜尔哈消磨时光，只觉得每日都没什么事可做，十分悠闲自得。只是没几日，便听得严嬷嬷告诉她，说是府里的人都进宫了。

　　严嬷嬷还将众人的位份和居住的宫室说与她听。

　　注意到年格格只封了贵人，还得了“敬”的封号，尤绾不由得感叹四爷真是杀人诛心，这封号明摆着是嘲讽她啊。

　　这一世年羹尧还未升到川陕总督的位置，也不曾担任巡抚大将军，他妹妹自然封不了高位。

　　尤绾隐约听说十四爷在四川那边做的不错，这一世，也不知道年羹尧还有没有立军功的机会。

　　“她们都进宫了，那咱们应该搬到永寿宫去。”尤绾吩咐严嬷嬷，“这两日你着人收拾好东西，待我向太皇太后道过别，咱们就搬走。”

　　严嬷嬷答应下来。

　　宜尔哈听说要搬到陌生的地方去，她还有些不愿意，尤绾和她保证，以后还能日日到寿康宫来玩，宜尔哈才高兴起来，转头从太皇太后那里坑了两块五彩斑斓的石头。

　　听说是太皇太后早年从科尔沁带过来的，赏给宜尔哈作小玩意儿。

　　搬进永寿宫那日，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

　　尤绾无需忙什么，只消看着下人们将东西摆好。她寻常用的那些摆件器具，放在宫里也不违和，四爷那边又派人送来许多，说是要配上她贵妃的身份。

　　“娘娘，内务府的人来了。”严嬷嬷快步走到她面前说道。

　　“他们来做什么？”尤绾正陪着宜尔哈玩花绳，闻言抬眸问道。

　　严嬷嬷垂首道：“外面站着好几位宫女，还有人捧着贵妃冠服，想来是要呈给您的。”

　　尤绾听到连贵妃冠服都准备好了，不由得笑内务府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丧期才刚过一月，内务府忙着大行皇帝丧礼，还能抽出空来赶制她的冠服，实在是用心良苦。

　　“让人进来吧。”

　　严嬷嬷便领进来一大一小两个白面无须的公公，并身后八位身形高挑干净利落的宫女。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这几人纷纷向尤绾行礼。

　　为首的那个大太监笑容谄媚，侧过身子让尤绾看后面的宫女，道：“娘娘请瞧，这都是内务府为娘娘精心挑选出来的，不知娘娘可有看上的？”

　　尤绾眼睛淡淡地扫过一圈，按宫里规矩，贵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应有八位，但尤绾从府里带过来的已经有五位了，如今也都没到出宫的年纪，只消再挑三个就够数了。

　　她点了三个看起来顺眼的，准备让严嬷嬷吩咐她们在院中伺候。

　　那大太监忙让那几个宫女谢恩，又转身接过身后小太监手上的冠服。

　　尤绾的视线落到那上面，贵妃的冠服确实漂亮，以石青色缎纱为底，上绣五谷丰登纹路，覆着粼粼片金。朝服上面是密珀制成的一百零八颗朝珠，最显眼的是中间放着的贵妃朝冠，龙缠金珠，华丽非常。

　　“还请贵妃娘娘恕罪，这时间实在是太紧了，内务府上上下下几百个绣娘日夜赶工，也只赶制出这么一套来，奴才一刻都不敢耽误，马上就给娘娘送来了。”这大太监并不敢居功，只担心新来的贵妃娘娘不是好相处的，嫌他们送的晚。

　　先帝的贵妃个个家世显赫，几乎没有性子好的，他们伺候得也是胆战心惊，生怕哪日就被迁怒了。

　　“嬷嬷，收下吧。”尤绾对严嬷嬷吩咐道，另让清梅拿了赏银派下去，笑道，“本宫知道这衣裳不好做，你们能赶制出来，想必免不了辛苦，本宫又怎会怪罪？”

　　这大太监没被训斥，反得了赏银，自然是欣喜，连声地向尤绾叩谢。

　　尤绾待他谢完，才似是无意地问道：“这冠服是只往永寿宫送了，还是别处也送了？皇后娘娘那里可都送去了？”

　　大太监神色一顿，有点摸不清这位贵妃娘娘的意思了。

　　内务府知道贵妃娘娘受宠，但皇后娘娘地位在那，他们再怎么也不敢越过皇后娘娘，先往永寿宫送东西，故而这皇后的冠服，在之前便送过去了。

　　贵妃娘娘这么问，是心里不喜吗？想和皇后较个长短？

　　可这事是瞒不住的，等他们一走，贵妃娘娘稍派人打听一二，便会知道了。

　　大太监只好如实说：“回贵妃娘娘的话，奴才们是先送过景仁宫，再往您这儿来的。其余小主们的吉服还在赶制呢。”

　　尤绾闻言笑了笑：“你们倒还算懂事，下去吧。”

　　大太监哎了一声，朝尤绾磕了两个头，才带着其他人离开。

　　出了永寿宫，原本捧冠服的小太监凑上来，问道：“师父，贵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太监敲他头：“你傻啊，这都看不出来。听到咱们先送的景仁宫，再送的永寿宫，贵妃娘娘才夸的咱们，贵妃娘娘这是不愿驳了皇后的体面。”

　　有了这么一遭，内务府以后做事也好办了，就按位份来送，贵妃娘娘应该是不会斥责他们的。

　　“那这位贵妃娘娘人真好，以后咱们也不用夹在中间，两面不讨好。”小太监嘻嘻笑道。

　　“但愿吧，不过这两位可是才进宫呢，如今看起来和气，谁知道日后是个什么光景。”

　　大太监把手一揣，嘴里叹声气，快步往内务府去了。

　　*

　　尤绾搬进永寿宫当天，四爷特意早早地处理完公务，来永寿宫陪她用膳。

　　说是陪她用膳，桌上的菜式却是泾渭分明。

　　尤绾这边有荤有素，八宝鸭、四喜丸子、乌鸡汤……

　　四爷那边，全是素。

　　四爷要为先帝守一年的孝，故而这一年都不能见荤腥，尤绾看着都心疼。

　　“要不咱们还是分桌用膳吧。”尤绾觉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动筷子，要是她只能吃素，而四爷在那边大口吃肉，她大概会馋的哭出来。

　　“你当爷是你？半点诱惑都经不得？”四爷淡淡扫她一眼，拿起筷子替她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她碗里，"吃吧。"

　　尤绾盯着他筷子尖看了两眼，严重怀疑四爷是故意帮她夹菜，好沾那么一筷子的肉汤。

　　幸好四爷没瞧见她的眼神，不然这顿饭都吃不下去，直接被气饱了。

　　用过膳，尤绾陪宜尔哈看了会儿绘本，就将小姑娘哄睡着了，让奶嬷嬷抱到侧殿去。

　　四爷看着宜尔哈被抱走，突然想到什么，和尤绾说："宜尔哈不小了，该给她找一位教养嬷嬷。"

　　尤绾对宫里的教养嬷嬷有种莫名的畏惧，尤其是公主格格身边的嬷嬷，个个都是老古板，教出来的格格要么怯懦，要么刻板。好好的小姑娘，都给教坏了。

　　"那你得好好挑！"尤绾想了想道，"有些嬷嬷会动手的，还会不让格格吃饱饭，不让出去玩。如果宜尔哈遇到这样的嬷嬷，她会难受得不得了。"

　　四爷轻笑一声："你想多了，宜尔哈的教养嬷嬷，只需教导她宫中规矩即可。你说的那些，不会让嬷嬷插手的。"

　　尤绾松了口气，又听得四爷道："若是你有合适的人选，这嬷嬷便交给你来找。"

　　"我来？"

　　"对，宫中嬷嬷不少，但要选出个合适的也不容易。若你不挑，那宜尔哈的教养嬷嬷只能由内务府来准备了。"四爷扬了扬眉道。

　　"那怎么行？我可不放心。"尤绾一听便回道，"还是我来吧。"

　　"那好。"四爷拍了拍手，外面的苏培盛便领着一众小太监走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托盘，盘中间是几本厚厚的册子。

　　尤绾震惊地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将册子摞到她身前的桌子上。

　　"这是宫中各处的人员名单，还有近三年的账册。"四爷语气极其坦然，"你替宜尔哈选嬷嬷的时候，顺便看看吧。"

　　尤绾这时才明白过来，四爷今日提起这一茬，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么多账册和名单，哪里是顺便看看就能看完的。明明就是先看账册，再顺便帮宜尔哈找个嬷嬷！

　　"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尤绾气鼓鼓地瞪着四爷。

　　四爷对她的怒气恍然未觉，坐到尤绾身旁，将人拥住，手心轻抚着尤绾的后背顺气：“何苦为此事生气，如今不比府里，这宫里事务繁多，其中水又深，你早晚得接手过来。”

　　四爷原本就存了让尤绾接手宫务的心思。皇后病情一直不见好，不过就算是身体好转了，四爷也不愿意将全部宫务交给她。太妃太嫔那里有太后管着，剩下的四爷分了一些给皇后，再有的，便到了尤绾这边。

　　“你若是嫌累，那就再找两个帮手，但决不可放任不管。”四爷说道。

　　尤绾垂眸，盯着身上旗装的花纹看了许久，才抬头长久地望了四爷一眼，抿唇道：“我明白的。”

　　若她不处在这个位置上，尤绾才不愿意管宫里这些事儿呢。但如今她有儿女要守护，有家人在朝中，这丝丝缕缕纠葛着，她必须要担起这个责任。

　　*

　　景仁宫。

　　赵嬷嬷着小宫女将宫苑打扫干净，又转头吩咐几个手脚伶俐的，把宫里的瓷器玉石都摆起来。

　　今日是皇上派使臣来景仁宫颁布封后诏书的大日子，可万万不能出差错。

　　皇上以丧期未过为缘由，暂免封后大典，只是这受封环节不能省，景仁宫得撑起场面，决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赵嬷嬷将东西布置好，又折身回去伺候皇后。

　　皇后面色有些苍白，但是厚厚敷了一层脂粉，不细看倒看不出来病气，身上的冠服有些大，显得空荡荡的。

　　皇后盯着镜子，不满道：“内务府的人怎么连本宫的尺寸都拿不准，如今也来不及改了。”

　　赵嬷嬷瞧了两眼便收回眼神，这内务府留的是皇后之前的尺寸，现在皇后久病，自然瘦了不少，这才显得不合身。

　　她不敢说这话，只笑道：“奴才瞧着刚刚好，吉时将至，使臣已经在路上了，主子还是快准备着吧。”

　　皇后皱皱眉，从镜子前走开。

　　赵嬷嬷搀扶过她，道：“听闻皇上派来的使臣是礼部尚书荆山大人和睿亲王，这睿亲王可是铁帽子亲王，身份贵重，可见皇上心里还是重视您的。”

　　皇后听了这话，心里的不愉稍稍散了去。皇上用丧期做借口，不办封后大典，她纵然不愿，也没有办法。

　　但自己终究是皇后，皇上就算再不喜，也得给足她面子。

　　礼部有满汉两位尚书，荆山到了景仁宫，那去永寿宫的只能是汉人尚书，抑或是礼部侍郎，无论是哪个，她都压贵妃一头。

　　不消片刻，使臣来到景仁宫，授皇后金册金宝，宣读封后旨意。

　　皇后按礼节接下，待将使臣送走，看着桌上的凤印，皇后才真正觉得自己坐上了后位。

　　“去找人打探一下，永寿宫那边去的是谁？”皇后淡声说道。

　　赵嬷嬷出去点了两个腿脚快的小太监，没多久就捎回了消息，待听到那边的使臣身份，赵嬷嬷忍不住沉了脸。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收敛住神情，才转身往里走。

　　“可打听到了？”皇后轻抿一口茶，问道。

　　赵嬷嬷紧紧手心，走上前去忐忑开口：“回主子的话，去永寿宫的，是……是怡亲王和简亲王。”

　　一位是皇上才登基便封的亲王，皇上的亲弟。另一位同睿亲王一样，也是太宗亲封的……铁帽子王爷。

　　皇上让礼部尚书来景仁宫，转头就给贵妃补了两位地位更高的使臣，这让皇后的面子往哪搁……

　　赵嬷嬷都不敢去看皇后的脸色，她屏气站在原地，忽地听见“砰”地一声响，刚摆上的花神撇口杯摔在她脚边，裂成碎片。

　　景仁宫内外都听见了这声音，顿时所有的奴才都吓得站住，只有赵嬷嬷敢小声叫人上来打扫。

　　"没点眼力见的，皇后娘娘失手摔了杯子，你们还不赶紧来清理干净，若是伤了皇后娘娘的脚，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她这样一说，才有两个小太监敢上前来，将地上的东西扫走了。

　　待奴才们都下去，赵嬷嬷才敢对皇后说："娘娘息怒，或许是礼部抽不出人来了，皇上才点怡亲王做使臣的。娘娘这边是礼部尚书，合理合矩，旁人不会说什么的。"

　　皇后冷笑道："皇上此举，确实难教人挑出错来。但谁不知道，皇上和怡亲王关系亲近，连十四爷这个同胞兄弟，都比不过怡亲王。皇上派他到永寿宫授贵妃金印，这孰近孰远，孰亲孰疏，外人恐怕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赵嬷嬷再说不出开导的话了，闭着嘴站到一旁。

　　皇后在位置上坐了大半晌，才着人进来为她宽衣洗漱，换去这繁琐厚重的吉服。

　　*

　　永寿宫。

　　尤绾这边同样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只是她贪睡，严嬷嬷等事情都安排好了，才进来叫她起身。

　　尤绾如今肚子还不算大，吉服直筒筒的也没有收腰，现在穿起来刚刚好。

　　只是那朝冠和东珠实在太重了，尤绾一直没戴，等守在门口的余永易飞快跑回来禀报，说是使臣已经到永寿宫外面了，尤绾才让人给她穿戴好。

　　打头进来的是位熟人，怡亲王穿着亲王朝服，先给尤绾行了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怡亲王身后跟着的人尤绾没见过，经怡亲王介绍，才知道后面那位居然还是铁帽子亲王。

　　尤绾随怡亲王喊了一声，作势要行礼。哪位简亲王可不敢受她的礼，忙侧开身，道："贵妃娘娘快请起，皇上口谕，贵妃娘娘有孕在身，行动多有不便，无需跪迎，站着接旨便好。"

　　尤绾的腰才弯到一半，就被严嬷嬷扶了起来。

　　四爷都这么说了，尤绾断没有要坚持行礼的道理。她垂着眸，摸了摸肚子，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她不跪，但身边人是要跪的。

　　简亲王待众人跪好，才展开圣旨，吟诵道："赞理必资乎淑德，褒荣递进夫崇阶。爰沛纶音……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贵妃。尚其克承荣锡，永流翟舀之光。益懋芳徽，式协珩璜之度。钦哉。"

　　简亲王读册文足足读了一柱香时间，尤绾都怀疑是不是四爷对她滤镜太重，那册文里说的，根本就不是她啊。

　　尽管心里吐槽，但尤绾脸上还是保持着端庄得体的浅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待尤绾接下后，怡亲王便让人送上贵妃的金册金宝，尤绾还得双手捧过，以示尊敬。

　　两位亲王办好这桩差事，便向尤绾告辞了。

　　待将人送出永寿宫去，尤绾脸上端着的笑终于放了下来。她转头坐到软榻上，可怜兮兮地伸手，要去卸朝冠，嘴上还叫着："嬷嬷，快把我这身衣裳去了，真是特别重，我都要站不住了！"

　　至于那金册金宝，已经被她随手扔到软榻角落里去了。




100.  起争执   　　    册封过后，尤绾便……

　　册封过后, 尤绾便能正式接手宫务了。

　　翻开账册，她才知道近些年宫里花了多少银子。先帝嫔妃太多，按四妃六嫔的规制来看, 早就不知超过多少了, 再加上几次南巡出宫, 偌大的紫禁城近乎被掏成一个空壳。

　　所幸现在还处于先帝丧期, 尤绾直接用这个借口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开支，皇上这后宫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个人，妃嫔用度一下就少了很多。

　　至于宜尔哈的教养嬷嬷，她没有找别人, 而是找到了还在点心局任职的陈嬷嬷。陈嬷嬷如今不过四十来岁, 对这宫里的规矩了如指掌，人品也靠得住, 尤绾自然放心将女儿交给她。

　　陈嬷嬷被尤绾派人从点心局召到永寿宫时, 整个人还是懵的。

　　尤绾一袭月白色旗装, 头上梳着小两把头，只簪了两只玉兰簪，耳垂处别着流苏耳坠，坠子上的银丝缠得极细，底下系着两颗南珠.。

　　她打扮的极为素净淡雅，眉目却姝丽妩媚, 唇瓣不点而朱, 手里执一柄八宝团扇，轻轻摇着。

　　陈嬷嬷站在尤绾面前, 险些都认不出来这是当年在她身旁撒娇的小姑娘，美貌更甚从前，气质更是旁人学不来的雍容华贵。

　　"嬷嬷这些年可好？"尤绾望着陈嬷嬷, 莞尔道。

　　陈嬷嬷眼眶微热，垂首道："奴才一切都好，劳娘娘关心。"

　　她就要跪下去给尤绾叩头，尤绾向严嬷嬷使了个眼神，严嬷嬷就过去将陈嬷嬷扶住了。

　　"嬷嬷无须多礼，本宫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差事要吩咐给你呢。"尤绾不疾不徐地说道。

　　"娘娘请讲。"陈嬷嬷恭敬道。

　　尤绾便和她说了给宜尔哈做教养嬷嬷的事："本宫相信嬷嬷的能力和人品，宜尔哈交给你本宫放心。"

　　陈嬷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做公主的教养嬷嬷，可比在点心局做个管事嬷嬷有出路。如今的皇上有两个女儿，可养在宫里的只有贵妃所出的小公主。

　　按皇上太后以及太皇太后宠爱小公主的程度，定然不会让她远嫁的，这样一来，做公主的教养嬷嬷，那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哪怕到了公主出嫁后，教养嬷嬷也是极为体面的，得以荣养一生。

　　陈嬷嬷立即道："奴才多谢贵妃娘娘厚爱，奴才定然尽心尽力教导小公主，牢记贵妃娘娘提拔之恩，为小公主效犬马之劳。"

　　尤绾知道陈嬷嬷肯定会答应，满意地笑了，又道："嬷嬷明白就好，只是还有一桩事，需得嬷嬷费点心思。"

　　陈嬷嬷略倾了倾身，道："娘娘但说无妨。"

　　尤绾让严嬷嬷去将她整理的名册拿过来，上面记下的名字，都是近几日整理账册时，被她发现在银子上动手脚的人。

　　"这宫里各处各部都是一滩浑水，本宫初来乍到，仔细翻阅账册，也只发现了这几个贪赃枉法的。嬷嬷看看可有认识的？"尤绾将名单递过去。

　　陈嬷嬷略瞧了几眼，道："娘娘明察秋毫，这些人确实是贪了银子。"

　　这宫里的银子向来都像是流水一般，查的再严，也有人能在里面做假账，一个鸡蛋报成十两银子，也是常有的事。

　　"只怕还有人没被本宫查出来，这内务府上上下下多少官员，又有多少是干净的？宫里花费颇巨，少不了他们的功劳。"尤绾蹙着眉看着那张名单。

　　"那娘娘的意思是？"陈嬷嬷试探着问道。

　　她大概能猜出贵妃娘娘是想整治这宫城里的贪腐之风，但这事异常地难办，上下勾结互相包庇，往往查不出漏洞，还会惹上一身的骂名。

　　"本宫想着，嬷嬷也在宫里待了近三十年，想必是认识一些能做实事身家清白的人。本宫想让嬷嬷举荐一二，由他们来查这贪腐之事，落马一个，就从他们中间找人顶上那位置。嬷嬷觉得如何？"尤绾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嬷嬷原还没有听懂，待细细寻思过后，不由得眼睛一亮，叹道："娘娘想的这个法子太妙了。这样一来，大家可都愿意来检举了。"

　　尤绾见陈嬷嬷能明白她的意思，也眉开眼笑道："嬷嬷明白就好。这事嬷嬷尽管放手去办，本宫会保他们无虞。"

　　陈嬷嬷当即弓腰道："娘娘放心，奴才定不负娘娘所托，将这桩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再来给娘娘交差。"

　　尤绾颔首，又交待了几句，才派严嬷嬷将陈嬷嬷送出永寿宫，还赏了不少东西。

　　陈嬷嬷办事干脆利落，不消两日，尤绾便听到她将人找好了，足足有二十之数。

　　这些人都是宫中任职的老人，对于宫里的规矩没有比他们再懂的了，自然也都清楚那些人在贪污公中银两，简直是一抓一个准。

　　只过了半月，呈到尤绾面前的账册便清晰了不少，众人都明白这位贵妃娘娘虽然看着软，但办起实事来，却是雷厉风行半点不留情面。

　　其实尤绾已经足够手下留情了，宫里这些人与宫外牵连甚广，她只是撸了他们的官职，罚了银子，并未夺其性命，也不曾殃及家人，只希望尽量降低这件事的影响。

　　但宫中各处少不了议论的声音。

　　景仁宫。

　　赵嬷嬷每日都会收集那些被削去职务的官职名单，呈给皇后娘娘。

　　"主子，永寿宫那边裁的人越来越多了，再这么下去，这紫禁城上下，可都变成贵妃娘娘的人了。"赵嬷嬷语气担忧地说道。

　　没错，在景仁宫的宫人眼里，贵妃娘娘颁出这样的命令，就是为了在宫中安插自己的人手。至于治贪……呵，这世上还有不贪的官儿吗？无非是贪得多和贪得少的区别罢了。

　　再说了，谁敢保证贵妃娘娘扶持上去的那些人就不贪？有贵妃做倚仗，恐怕他们只会贪得更多，更加肆无忌惮。

　　"主子，咱们不能坐视不理，任由贵妃一宫独大。"赵嬷嬷低声说道。

　　皇后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的名单，眸中浮出厌恶和不耐来。

　　"皇上予她管理宫务的权力，她便将紫禁城上下折腾的一团乱。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室会做到这般吝啬小气，真是失了皇家的气度！"皇后语气中带着寒意。

　　“那主子可要做些什么？”赵嬷嬷问道。

　　皇后闭了闭眸，复又睁开眼睛，道：“你留心去盯着，之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出手将人保下来。”

　　“那这样……咱们可就是和贵妃对着来了？”赵嬷嬷有些迟疑。

　　"嬷嬷是怕了吗？本宫是皇后，难道还惧她一个贵妃不成？嬷嬷若是不按本宫吩咐的去做，这阖宫上下，可都要变成永寿宫的人了！"皇后狠狠一拍桌子，手背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

　　赵嬷嬷忙低头应下："主子息怒，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隔日。

　　赵嬷嬷早早地守在造办处门外，按顺序，今日这查贪的人就要查到这造办处来了。

　　造办处分属内务府，专为宫中制作金玉珠宝、玉器珐琅这样的家具服饰，下设如意馆、金玉作等十来个处作。

　　自从贵妃下令治贪以来，造办处便是人人自危。没办法，在这里任职作活，每日接触的都是金银珠宝，想要趁机寻摸点带回去，实在是太容易了。

　　宫中内造的首饰器具有印记，不好夹带出去，但是这金银锻造起来，难免有些损耗，这损耗大小，可全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只要买通了每日检查的侍卫，一切都好办。

　　"嬷嬷，"造办处的管事凑到赵嬷嬷面前，一脸苦相，哀求道，"您可得救救我们。这贵妃娘娘太不近人情了，哪有说抓就抓的。往前追几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可从未如此苛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咱们造办处的账册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点造假都没有，可贵妃娘娘就是不信。"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摸了两把泪。

　　赵嬷嬷嫌弃地扫他一眼，道："我今儿既然来了，就是来救你们的。皇后娘娘仁慈，知道你们在宫里辛苦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断然没有这样过河拆桥的道理。贵妃娘娘扶持上来的人，哪比得上你们技艺精湛，皇后娘娘一直夸赞造办处心思巧妙。等今日这一遭过了，你随我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以后就跟着景仁宫做事了。"

　　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皇后娘娘出手救了自己，那他可就盖上了景仁宫的戳儿，以后再也洗不清，与景仁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这关头他也没得选，跟着皇后娘娘是他唯一的活路，只盼皇后娘娘能够保下他。

　　管事点点头，脸上添了几分讨好谄媚："嬷嬷说的是，小的都明白。"

　　赵嬷嬷见他上道，满意地颔首，抬眸看见一行人远远地朝造办处走来，她立即挺起腰板，摆出景仁宫管事嬷嬷的范儿。

　　*

　　尤绾近日忙着治贪一事，每日光顾着看账本对名单，就足够她累得了。偏偏肚子里的这个比前两胎都要调皮好动，总是在她肚子里游来游去，时不时伸伸小胳膊小腿，搅得她睡不安稳，故而早上都起得极晚。

　　今日她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连宜尔哈都动身去书房读书了。

　　身边人伺候她洗漱用膳，换过衣裳，便是尤绾每日理事的时辰。

　　这时，门外忽传陈嬷嬷急报，尤绾忙让人将其召了进来。

　　"嬷嬷此时不是该去造办处吗？怎的突然过来了？"尤绾问道。

　　陈嬷嬷脸上露出几分急愤，先对尤绾磕了个头，才道："奴才实在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无可奈何，不得已来求贵妃娘娘示下。"

　　尤绾一听陈嬷嬷语气这般慎重，忙说道："嬷嬷莫慌，慢慢地说。"

　　陈嬷嬷点点头，缓了缓才开口："奴才今日带着人去造办处，原本想着按规矩查账，但皇后娘娘身边的赵嬷嬷将奴才们拦住，不让奴才们进去。"

　　"赵嬷嬷？她怎么过去了？"尤绾眉心蹙起。

　　陈嬷嬷想想道："奴才看赵嬷嬷不是一时兴起，应该是皇后派她过来的，赵嬷嬷一直坚持造办处无人贪腐，账目也无漏洞。但奴才知道，造办处上下没人是手脚干净的，这里面定有猫腻。"

　　尤绾沉了沉眸子，手心处握着皇上送给她的那串佛珠，缓缓转着。

　　这是她入宫后养成的习惯，每当宫务让她心烦时，总是会忍不住去摸摸这佛珠，能让自己心绪平静些。

　　"贵妃娘娘，依奴才看，皇后这是在和您争权。"陈嬷嬷声音低了些，她大半辈子都在这紫禁城中，妃嫔之间的争斗看得多了，哪里还弄不明白这点玄机？

　　饶是尤绾不愿背后说人坏话，这时也忍不住带着怒气道："皇后如今是越发糊涂了。”

　　贵为皇后，不想着如何肃清宫闱扫除积弊，只盯着这眼前一点利益，为了虚名，竟也能容忍那样的蛀虫依旧留在内务府！

　　尤绾这几个月本就容易情绪波动，皇后还偏这时候来激她，尤绾更加忍不下这口气了。

　　就在此时，又有人来报，说是赵嬷嬷那边和尤绾派去的人争执了起来，赵嬷嬷仗着身份地位，直接绑了永寿宫的人，说是要按着打板子。

　　尤绾闻言，立即开口将余永易叫来：“你去养心殿门口守着，这个时候皇上也该下朝了。见到皇上，你就说本宫受气致使胎像不稳，以后再不敢插手宫中事务，让皇上另择高明吧，爱找谁找谁去！”

　　余永易眉心一跳，这话他可不敢直接说，但贵妃娘娘正在气头上，他除了应下来，也没别的法子。

　　余永易忙不迭地出了永寿宫。

　　尤绾这边让严嬷嬷去将自己派到造办处的人带回来，摆出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连账本名册都整理得好好的，放在进门便能看见的圆桌上。

　　等皇上从养心殿赶过来，看到的就是永寿宫空荡荡的宫苑。寝殿房门紧闭，他独自坐在正殿，连个奉茶的小宫女也无。

　　皇上知道尤绾肯定是遇见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了，他直接吩咐苏培盛：“你去查，究竟出了何事？”

　　苏培盛不敢耽误，他在这东西六宫也是有眼线的，随便打听一下就清楚了，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和皇上说了造办处争执一事。

　　"听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赵嬷嬷和永寿宫的人闹了起来，还动上手，有人挨了板子。"

　　皇上听了眉心一凝，问道："可知是为了什么缘故？"

　　苏培盛便将贵妃这些日子在内务府治贪一事说了，皇上原是知道此事的，尤绾愿意费这个心思，他便放心的交给她去做，没想到皇后居然会从中作梗。

　　"胡闹！"皇上甫一听完，便震怒道，"造办处那里你派人接手，将皇后的人赶回景仁宫，当着皇后的面责八十大板。皇后不辨忠奸肆意包庇，着自省三月。景仁宫的凤印暂且收回，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什么时候还回去！"

　　苏培盛头垂得低低的，生怕被皇上的怒气牵连。

　　这皇后娘娘也太糊涂了，皇上治下一向严谨，最厌贪官污吏。前朝多少官员，就因这银子上的事儿，丢了半生的乌纱帽。

　　皇后娘娘做不到与皇上一条心，居然还在这后宫兴风作浪，试图包庇内务府那群蛀虫……皇上不生气才怪呢？

　　人家贵妃娘娘就做得极好，和皇上想到一块去了，还费心费神去管这事儿。这后宫的动静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贵妃娘娘做到这份上，皇上怎么可能不爱重她呢？

　　苏培盛心里叹声气，去外面叫了徒弟小全子进殿伺候。

　　他得去景仁宫宣皇上口谕，这永寿宫上下的奴才和他们主子一样，都得靠人请，皇上在宫里坐这么久了，也没见有谁上去问一句，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小全子战战兢兢地往里走，学着师父往日的样子，给皇上倒了杯茶，放在皇上手边。

　　皇上没接，扫了小全子一眼，朝寝殿的方向示意道："去问问贵妃如何了？"

　　小全子不敢去，只笑笑道："余公公说了，贵妃娘娘动了胎气现下正在躺着，该是睡着呢。"

　　皇上冷冷看他一眼，小全子脸上笑容挤不出来了，嘿笑两声，手忙脚乱地转身往寝殿去。

　　起初皇上听到余永易这样来禀报，心里也是慌的，但来到永寿宫，发现这满宫上下没人着急，也没请太医，皇上便明白，尤绾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被气到了。

　　他看着小全子小心翼翼地敲开门，和里面人讨好地说了几句话。

　　过了半晌，寝殿里才终于传来动静，将殿门打开。

　　皇上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裳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大步往里走去。

　　刚踏进门槛，便瞧见尤绾素着一张小脸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只穿着玉色的里衣，发髻被拆了，乌黑的青丝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皇上挥了挥手，寝殿里伺候的宫人全都退了下去。

　　他走至尤绾身后，在镜子中与她对视，只听得尤绾冷哼一声，撇开目光，就是不看他。

　　皇上瞧见她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刚睡醒似的，不由得笑了起来："不是说动了胎气吗？怎么看你这样子，倒像是睡了一觉才起？"

　　尤绾见被他看穿了，面上有点端不住。她原本确实是生气的，但是气着气着就困了，实在是肚子里的这个太闹人，皇上又迟迟不来，她就没忍住，睡了一会。

　　"今日下朝晚了半刻钟，没能及时过来，别生气了。"皇上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和几分。

　　尤绾闭紧唇不说话，皇上又说道："造办处的事我都知道了，也都处理好了。以后你大可放手去做，不会再有人拦你的。"

　　尤绾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不生气？不会多想吗？"

　　"生什么气？"皇上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这桩事在他看来是好事，这宫里的风气早该下重手整改一番了。紫禁城年年花钱如流水，拨再多银子都能烧完，不仅前朝要查补亏空，后宫也要跟着整治。

　　尤绾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皇上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她朝皇上招了招手，皇上俯身而下。

　　"我是想问，你会不会介意我借此机会，培植自己的人手？"尤绾透过镜子，直勾勾地注视着皇上，说完这句话，她抿抿唇瓣，倒是显出难得的紧张来。

　　皇上扬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尤绾沉默片刻道："方才你没来的时候，我和严嬷嬷说了此事。嬷嬷告诉我，皇后之所以会出手，不是看中了造办处，而是不愿我再将宫里其他人撤下来，换成自己提拔上去的，她怕我借治贪一事，在宫中各处都安插上自己的眼线。"

　　她说到这儿，又看了看皇上，没发现皇上有不悦的神色，便继续道："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这个，只是想将其换成那些能清白做事不贪公银的人。但不能否认，他们好像……都是我提上去的。”

　　尤绾情绪有些低落，如果皇上和皇后一样，介意这一点，那她说什么也不会再管宫中事了。

　　皇上静静听她说完，对上尤绾湿润润的眸子，他抬手轻敲她额头，低声斥道：“傻子！”

　　尤绾捂住额头，小声嘀咕道：“我才不傻，我想的法子可有用了。”

　　皇上按住她的肩头，将尤绾转了过来，道：“我让你接手宫务，自然不会拦着你培植自己的势力，不然何苦让你劳累？”

　　尤绾闻言愣愣抬头，她顿了顿说道：“我怕你会多想嘛，前朝那些皇帝们不都是这样，不仅忌惮朝臣，还忌惮着枕边人。我不想和你离心……”

　　这内务府和前朝牵连甚广，每一任内务府大臣都是皇帝钦定，几乎囊括了整个宫廷生活的方方面面。她如此大刀阔斧地整改，虽不是出自私心，但还是怕别人怀疑她另有企图。

　　皇上忍不住勾唇，他清楚尤绾的性子，若是可以，她能每日只想着吃吃喝喝，如今被自己硬逼着接手宫务，能劳她费心已是不易，她却自己想了莫须有的污名，已经快把自己编排成妖妃了。

　　“你只管去做，出了事儿有朕担着。不许多想，这后宫让你看着，朕才能安心，不然你愿意将宫务交给旁人，眼看着她们把朕的银子都掏空吗？”

　　尤绾忙摇头，皇上给国库攒银子不容易，不知在外面担了多少骂名，怎么能被宫里的人拖后腿呢？

　　“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许再推辞。”皇上用手扣住她的脸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唇上轻碾，“你若是不用心，看朕会怎么罚你！”

　　尤绾脸红了红，方才浮动的心绪却是完全定了下来，她眸含春意，望着皇上笑笑：“你现在才动不了我呢。”

　　丧期还有大半年，皇上只能忍着，一点肉都吃不到。

　　尤绾得意地看他一眼，将皇上的手拍开，转头朝外叫人进来伺候她更衣。

　　尤绾身边立即被七八个宫女围了起来，皇上被挤到边角，只好寻了窗边的软榻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尤绾穿戴梳洗，眼神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101.  会考府   　　皇后被皇上变相禁足后，尤……

　　皇后被皇上变相禁足后, 尤绾这边管理宫务便顺手多了。

　　底下的宫人个个都是眼睛雪亮的，皇上对永寿宫和景仁宫截然不同的态度，就差把偏宠写在脸上了, 他们哪里还敢再和永寿宫唱反调？自然是战战兢兢地办着尤绾交待的差事。

　　不过日子久了, 他们也就发现, 这位贵妃娘娘虽得宠, 但没有那种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只要尽心办差，不惹事生非，贵妃娘娘是绝对不会故意挑刺的。不仅如此, 贵妃娘娘还能做到赏罚分明严格公正, 不会因为谁会说话会讨好，便高看一分。

　　宫里人摸清了贵妃娘娘的性子, 渐渐的也就不像之前那般抵触了。

　　只是尤绾这边,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 她实在没有足够的精力应付这宫里的杂事，便找了裕嫔做帮手。其他人虽都闲着，但她信不过，从来都没想让她们沾染宫务。

　　有人帮忙分担后，尤绾每日要清闲许多，能空出时间来专心养胎。

　　这一日, 瞧着天光大好, 她坐着轿辇，带着宜尔哈来到乾西五所, 看望元哥儿和瑞哥儿。

　　皇上登基之后，便将原本接到畅春园读书的小皇孙放回去大半。如今还在上书房留着的，除了宫里的几位皇子, 还有理亲王家的弘皙，怡亲王家的弘昌和弘暾并十四贝勒家的弘春弘明。

　　尤绾猜测应该是太后和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才让十四爷家的孩子进宫，这样也方便太后见这两个小皇孙。

　　至于理亲王的弘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虽担了个读书的名头，但偶尔也会被皇上派委差事，跟着怡亲王出宫办差。

　　乾西五所共有五所院子，均为南北三进院子，元哥儿和瑞哥儿住在三所，正正居中的位置。

　　尤绾来时正值傍晚，两个孩子刚刚下学，正在屋子里做功课。

　　宜尔哈先雀跃地跑了进去，入宫以来她和两个哥哥见得少了，寻常也没孩子陪她玩，现在正是想两位哥哥的时候。

　　尤绾还未走进门去，便听见宜尔哈甜甜叫着兄长的声音，紧接着元哥儿便从门口转出来，对尤绾作揖行礼道：“儿子见过额娘。”

　　元哥儿已经长到尤绾鼻尖处那么高，身形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但足够修长挺拔，穿着一袭月白色常服，剑眉星目，清新俊逸。

　　他走到尤绾身边，伸手搀扶住额娘，清梅识趣地退到一旁。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尤绾笑着问道。

　　元哥儿弯了弯和她肖似的眸子，道：“额娘定然不会放宜尔哈一个人乱跑的，她身边没有嬷嬷和宫女跟着，儿子便猜测额娘在外面。”

　　尤绾莞尔，踏进门，便看见宜尔哈正在玩瑞哥儿的砚台和毛笔。瑞哥儿性子好，哪怕宜尔哈把他的书桌弄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恼。

　　尤绾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乾西五所的院子并不算很大，如今只住两个孩子还能有富余，但等以后他们成了家，肯定是要搬出去的。

　　进宫这么久，她一直忙着后宫的事，都没空来看看两个孩子。现在一瞧，发现小孩实在是长得太快了。

　　比如当下，看着元哥儿和瑞哥儿的课业，她再也问不出学得累不累这种话，那么厚的书，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每日要临摹的字帖，堆在一起都让她头疼。

　　寅时起床酉时方毕，一日当中泡在书房的时间便有六七个时辰，尤绾细细问过两人的作息，不由得心疼地摸摸瑞哥儿的小脑瓜：“瑞哥儿每日去书房困不困？你要是不想去，额娘帮你去和阿玛说。”

　　皇子本该六岁进书房，瑞哥儿如今还没到年纪呢，就跟着哥哥们早起，尤绾都担心会影响到他的身体。

　　瑞哥儿扬着脸，嗓音还软软的：“额娘别和阿玛说，瑞哥儿不困的，瑞哥儿想去书房。”

　　尤绾无声地叹息：这孩子，怕不是随了四爷的性子，连个懒都不会偷。

　　元哥儿见状笑道：“额娘放心，瑞哥儿还小，每日可多睡一个时辰。他到了书房，也只是学满蒙文字和启蒙用的书，师傅还会抽空教授他一些简单的算学。”

　　说到这里，元哥儿从桌上抽出一本册子，递到尤绾面前：“额娘看看，这是瑞哥儿每日的课业，他于算学一道上很有天赋，儿子还想着向阿玛要两个西洋师傅，在这上面多教教瑞哥儿。”

　　瑞哥儿听到哥哥夸他，欣喜地笑眯了眼，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宜尔哈凑上来，抱住尤绾的胳膊，踮着脚往桌上瞧，急道：“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我也学过的。”

　　她确实学过，只不过每日只去两个时辰，累了就会偷跑回来。

　　宜尔哈惯会讨人喜欢，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宠着她，皇上也没寄希望于能将宜尔哈教成个女状元，故而书房师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绾翻开瑞哥儿的课业，原本她想着，小孩子的作业能有什么难的，她再怎么说也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锻炼出来的人才，瑞哥儿学的对她来说还不是小意思。

　　只是等看了几行，她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谁能想到这么点大的孩子，居然已经学到几何和分数了！这满页的线条和文字，仿佛都在嘲笑她。

　　尤绾面无表情，端着架子看完了，元哥儿在旁说道：“瑞哥儿太小，我便让师傅给他讲授《九章算术》的开篇，算是入门。”

　　意思是，这还是极其简单的部分，算不上难。

　　尤绾只能笑笑：“……学得不错，瑞哥儿很用心。”

　　这课业的难度，让她这个做额娘的都惭愧了。幸亏四爷能请得来世上最优秀的先生，用不着她来当家教，不然光是辅导孩子课业这一项，就够她烦心的了。

　　尤绾不再提学业的事情，仔细问了两个孩子在乾西五所的生活。元哥儿早慧，虽然年纪不大，但从来都没让尤绾操心过，瑞哥儿虽还不懂什么事，但有哥哥照顾着，他每日只管读书学习就好，其他事一点都不用操心。

　　“额娘尽管安心，阿玛已经将我们身边人都安排好了，宫中虽比在王府里规矩大些，但没人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有阿玛给我们撑腰呢。”元哥儿说道。

　　他以前听阿玛说过书房的事，阿玛当年还在进学时，同他一起进书房的兄弟便有三四个，阿哥所的日子并不好过，直到后来出宫建府，才慢慢好了些。

　　但元哥儿在书房里并没有感觉到这些，或许是因为他兄弟少，又或是因为他有个做贵妃的额娘，除了三哥偶尔说些酸言酸语，其他人都对他和和气气的，似乎大家生来便是这样和睦友爱的兄弟。

　　但元哥儿有自己的哈哈珠子，他也有消息渠道，听到宫外的人都在议论什么，无非就是在说哪位阿哥最受宠，皇上会何时立储，立的又是谁。

　　在那些人口中，他们这些阿哥已然斗得不可开交，见面都要互相瞪眼的那种。

　　元哥儿只觉得可笑，但这些想法并没有和额娘吐露半分，额娘自然有自己的事要忙，他不愿让额娘担心。

　　尤绾从元哥儿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瞧见隔壁四所里两个小太监出入，她瞥了眼觉得眼生，便问了一句。

　　元哥儿告诉她那是弘皙的院子，皇上为让弘皙住的舒心，特允许他将身边伺候的人带进宫来。

　　尤绾难免想到弘皙原是住在毓庆宫的，这紫禁城他是最熟悉不过的，如今阿玛额娘都在宫外，他孤身一人进宫来读书，怕是心里也不好受。

　　尤绾收回眼神，坐上轿辇回永寿宫。

　　另一边，弘皙坐在窗前，守门的小太监向他禀报：“回阿哥，贵妃娘娘已经启程回宫了。”

　　弘皙这才动了动，拿起自己事先准备的算学书籍，这些书都是以前他读过的，也写过标注，这回是特意回理亲王府取了来，准备送给瑞哥儿。

　　小太监不解道：“阿哥为何要避着贵妃娘娘，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才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您方才应该去拜访的，哪怕只是在贵妃娘娘面前留个好也行。”

　　弘皙阿哥终究只是皇上的侄子，虽然得皇上多加照拂，但还不知以后的光景呢。如今在贵妃留个好印象，也算是结个善缘。

　　弘皙轻笑道：“贵妃娘娘恩宠最深，在娘娘面前献好的人不知凡几。你家主子凑上去，若是把握不好度，怕是会惹贵妃娘娘厌烦。”

　　他经历父亲两次被废，已然忘却自己曾有过太子长子的头衔，如今已经转变好了心态。

　　小太监瞥瞥他手里的书册，道：“那阿哥就打定主意押六阿哥了吗？皇上如今可还没露出半点要立储的意思，奴才担心……”

　　担心什么？自然是担心主子押错了注。先帝宫里，最受宠的也不是德妃娘娘，但登基却是如今这位。贵妃娘娘虽是风头无两，也不代表她的儿子将来就能荣登大宝啊。

　　弘皙瞥他一眼：“慎言！皇上的心思是你我可以揣度的吗？”

　　小太监忙打自己的嘴：“奴才大意了，还请阿哥恕罪。”

　　弘皙收回眼神，看向自己手里的书，虽然他嘴上斥责，但心里不可否认，他和元哥儿处好关系，就是看中了元哥儿或许能登上那个位置。

　　阿玛做太子的时候，那么多兄弟都怨恨他，只有四伯和十三叔将阿玛看做兄长，如今阿玛虽没了往日的光鲜，但得个亲王位，已经是很好了。

　　只要他再押对，元哥儿和四叔一样，是个念旧情的人，纵观四叔这些儿子，弘皙唯一看好的，就是元哥儿。

　　他沉了沉眸，带着书出了院门。

　　*

　　晚上，皇上来永寿宫用膳时，尤绾和他说起自己今日去乾西五所的事。

　　“我都没想到，瑞哥儿学的东西竟然那么难，他才多大，那些问题我一时都答不上来。”尤绾抓着皇上的胳膊说道，觉得自己的智商被儿子碾压了。

　　皇上显然对儿子的学习进度还是颇为了解的，他道：“瑞哥儿确实学得快些，你不曾接触过，自然答不上来。”

　　尤绾心里犯嘀咕，谁说她没接触过，她以前也是学得不错的，只是太久没碰就忘了。

　　皇上笑道：“元哥儿不止一次提过，要给瑞哥儿找西洋师傅，他这个哥哥，倒是做的比朕还要尽心。”

　　“为什么要找西洋人？咱们这儿没有能教的吗？”尤绾一直想问。

　　皇上愣了愣，道：“倒是有，但他们也有别的事可做。”

　　满书房的先生们都懂点算学，但要找那种专精算学的，还是有些难度。

　　尤绾闻言蹙蹙眉。

　　皇上一看她这神色，便知道尤绾有话要说，开口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尤绾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想着，咱们总指着西洋人教，终究不太好。若哪日他们回去了，难道咱们的孩子就不学了吗？与其只让他们教授瑞哥儿，不如你再多找些学生，将西洋人的知识都学过来，几年之后，就不必依靠他们了。”

　　皇上沉默片刻，道：“只怕没人愿意来学。”

　　学会了又怎样，除了当先生，暂时找不到别的出路。

　　尤绾摇摇他的袖子，提示道：“你莫不是忘了？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和怡亲王商量要查办各地亏空的事，说要成立会考府。这会考府不正需要大量会数术算学的人才吗？如果学有所成通过考核就能进这会考府，那肯定会有人报名的。”

　　会考府的职能相当于国家审计署，负责审计各地的账务，这简直相当于朝廷帮忙分配工作了，而且还是新开设的岗位，比科举中试简单多了。

　　皇上听到她的建议，不由得眼前一亮：“是个好主意。”

　　他发现尤绾总是能想到些奇特的想法，上回她那个治贪的法子，皇上也拿过来用了，让吏部几十个后补的官员当地方上去查清贪污贿赂，谁抓到一个，就能顶上那个位置。

　　这样一激励，短短两个月，查腐一事就成效显著，省了不少力气。

　　如今这会考府，也正是缺人的时候，怡亲王为了这事已经两个月没怎么休息，确实该给他找些人手。

　　皇上一想到政事就歇不下来，他连筷子都放下了，嘴上接连道：“这事得早些办，不能拖。若是现下再去外面招收学员，怕是来不及……不如让十六直接去国子监挑人，以免误事……”

　　尤绾见他越说越起劲，直接夹了一筷子素菜放他碗里：“先用膳吧。你想这些也没用，宫门都下钥了，什么事儿都得等到明天再说。”

　　皇上收了声，抿唇笑笑，尤绾扫他一眼，语气放强势了些：“别想着大晚上的召人议事，明日还要上早朝呢，不许熬夜。”

　　皇上的心思被她戳破，嘴角笑意更甚，被尤绾又瞪了两下，才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尤绾这才满意，给他添了碗汤。

　　*

　　皇上这一忙便忙到年关封印方才歇下，尤绾的肚子已经近九月，再过一月就要生产。她手头的事已经全然交付出去，年关杂事多，加之她肚子里这个前所未有的闹人，实在让她抽不出精力。

　　除夕当日，由于先帝丧期未过，办得较为简单。

　　宗室命妇们进了宫，先去寿康宫磕头，再去景仁宫拜见，最后还要往永寿宫跑一趟。

　　盖因皇上亲谕，永寿宫娘娘初封即是贵妃，得享公主王福晋及三品以上命妇到永寿宫向她跪拜叩头等朝贺礼仪，故而众人不敢怠慢。

　　行过礼的命妇大多还是回到景仁宫去，尤绾只发话将自家人留了下来。

　　喜塔腊氏和儿媳完颜氏早早地进了宫，尤绮也是一身福晋朝服，跟着额娘和嫂嫂进了这永寿宫。

　　她嫁入皇家后，接触到的事物比往日都要上了好几个档次，尤绮一直是安静内敛的性子，都是在心里默默地学，从未露过怯。

　　只是今日来到姐姐的宫里，再回想方才在景仁宫看到的，尤绮不由得感叹这其中的差别。

　　皇后那里确实富丽堂皇，一副皇家气派，但除夕这日，宫里都是冷冰冰的，整个景仁宫庄严肃穆，让人不敢多说一句话。

　　永寿宫里更多的是精心巧思，更有烟火气，尤绮还注意到，这宫里摆的放的，都是天下难寻的物件。依皇上节俭的性子，能给贵妃布置出这样一座宫殿，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尤绾方才见过那些命妇，如今正累着，便让人招呼额娘嫂嫂和妹妹坐，自己先换了常服，才出来见人。

　　喜塔腊氏见她挺着那么个大肚子，不由得上前两步，轻摸了摸，道：“这一胎可还怀的安稳？”

　　她担心女儿在丧期里饮食上避讳，恐怕会伤了身子。仔细去看时，却发现尤绾面色红润，眸带灵光，显然是养得极好，喜塔腊氏便问了一句。

　　尤绾听见笑道：“额娘多虑了，皇上没让我跟着茹素，就算我愿意，这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了，皇上怎会提这样的要求？”

　　喜塔腊氏放心地点点头，松了口气。

　　尤绾又去问嫂嫂和妹妹的近况，得知她哥哥竟然被调去会考府任职，一时难免有些错愕。

　　尤绮在旁说道：“是皇上点大哥去的，我听十六爷说，大哥与其在内阁熬资历，不如去会考府立功。眼下算是明贬暗升，用不了几年再调回去，也方便往上走。”

　　尤绾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又听得喜塔腊氏在旁说道：“你哥哥也说这是好事，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就念着皇上拨给他的差事，从不敢耽搁，人都瘦了一圈。”

　　尤绾忍不住蹙蹙眉，但心疼之余，也知道这是在所难免的。不说底下的官员，就是皇上，这半年来推行新政，也是受到颇多阻难。

　　虽然皇上对她是报喜不报忧，但养心殿的烛火常常亮到半夜，这都是瞒不过她的。

　　喜塔腊氏见她似是烦忧，不愿尤绾还跟着担心，连忙道：“你别多想，你哥哥再累，那也有皇上撑着呢，只要听皇上的旨意，地方上的人也不敢为难他。”

　　尤绾牵唇笑了笑：“额娘放心，我都明白。如今我在这宫里也难和家里接触，你们有闲暇的时候都能递牌子进宫，好让我清楚家里的情况。”

　　喜塔腊氏颔首，想起一件事来，转头看了看周围。

　　尤绾心领神会，忙让严嬷嬷将宫人都带下去，待殿中只剩下她们四个人，尤绾才问道：“额娘想说什么？”

　　喜塔腊氏抿抿唇，靠近尤绾，声音放低许多：“你在这深宫里，想必不知道外面人都在说些什么。额娘得先给你提个醒，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许在皇上面前乱说，提都不能提。”

　　尤绾见额娘说得这般神秘，不由得凝眉，瞧了瞧嫂嫂和妹妹，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便更是纳闷了：“额娘但说无妨。”

　　喜塔腊氏以手掩唇，悄声吐出几个字：“宫外的人，可都在议论立储的事儿。”

　　尤绾纤眉一扬，露出淡淡惊讶的神色。

　　四爷这才登基半年呢，就议论立储，这群人是吃饱了没事干，撑得吧？




102.  欢哥儿   　　    “皇上正值壮年，……

　　“皇上正值壮年, 又是初登基，前朝后宫多少事儿等着他去处理，哪有空闲去想立储一事？”尤绾伸手端过桌上的茶盏, 低头轻抿一口, 眉间是淡淡的厌烦。

　　“这样的话若是让皇上知道了, 外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可就要不好过了。”尤绾看了看额娘, 说道。

　　喜塔腊氏点头道：“这些我们都明白，从不敢乱说话的。”

　　因着她们家里出了个贵妃，自皇上登基以来，尤府也跟着水涨船高, 被人吹捧。所幸尤家人口简单, 喜塔腊氏又治家有方，从不让丈夫儿子出去乱应酬。

　　不少人都盯着贵妃膝下两个阿哥, 她们家可不能在外面拖后腿。这种事情能避则避, 决不能掺和。

　　尤绾知道额娘有分寸, 心下稍安。四爷在夺嫡中吃了不少苦，虽然他不说，但尤绾也明白，四爷不愿自己的儿子们再来这么一遭。

　　朝中大臣们想必是之前没押中四爷，现下又想赌下一局，这帝位更替的大事, 倒成了他们投机取巧的捷径, 只盼着得个从龙之功，好庇佑家族。

　　一个个不安心当差, 尽想这些有的没的，尤绾都替四爷觉得心寒。

　　眼下孩子们还小，这事没提到日程上, 等几个小阿哥都大婚成家了，想必那时候才是争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尤绾心里添了一丝隐忧。

　　*

　　过了年关，离尤绾生产的日子便越来越近了。

　　这回在宫中待产，围着她的太医和嬷嬷更是多了好几倍，连寿康宫都时常派人来询问，生怕错过了尤绾生产的时辰。

　　就这么到了正月底，尤绾一日用晚膳时，忽觉下面湿漉漉的。她这回有经验了，十分镇定，握着皇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生了。”

　　皇上吓得筷子都险些握不住，一把抱起尤绾往产房里送，尤绾还有心思笑他跑得太快了。

　　或许是孕期里养的好，又或许是肚子里的这个急着出来见额娘，等阖宫得到消息，太后从寿康宫赶过来的时候，尤绾肚子里的八阿哥便已经出来了。

　　这小子生下来便有七斤八两，眼睛还闭着，嘴上就哇哇地大哭，比哥哥姐姐们哭得都要响亮，像是要让众人都明白，他已经出生了。

　　太后在产房外听见这哭声，连连对皇上说：“这孩子日后定是个壮实的。”

　　皇上听到这声音，脸上的凝肃没有半点改变。直到接生嬷嬷出来，向太后和皇上恭贺，说了母子均安，皇上才似是突然放了心。

　　八阿哥的小名取作欢哥儿，这是元哥儿给弟弟取的，因为他比别的孩子都要闹腾，嗓门大动静大，而且最黏尤绾，别人哄都没用，只听额娘的话。

　　不过有宫人伺候着，尤绾坐月子时，虽然欢哥儿总要找她，她也没觉得有多累。

　　皇上来看她的时候，总会发现欢哥儿腻在她怀里，撞见几回后便说："这孩子惯会撒娇，以后得早点将他迁到阿哥所去，免得日日扰你。"

　　欢哥儿似乎听懂了似的，皇上这话刚落音，他便张嘴哇哇大哭起来，尤绾没好气地瞪了皇上一眼，轻拍欢哥儿的背，花了片刻才将这个小魔头哄好。

　　欢哥儿满月的时候，因为未出丧期，满月礼便办得极为简单，只各宫来观礼送了些东西也就罢了。皇上说等欢哥儿周岁，给他补办一个盛大的抓周宴，好把这次满月补回来。

　　等尤绾出月子时，已经是三月份了。此时皇上在前朝施行的各项新政都已有所成效，正当朝廷上下一片安定的时候，传来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的消息，而且青海各寺院的喇嘛纷纷响应这次叛乱，一时间外部动荡。

　　正当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的时候，四川的岳钟琪和十四贝勒出兵平叛，连连大捷，消息传回京城，堵住了那帮官员的嘴。

　　尤绾知道皇上为了这次战事大半月都没休息好，等到前线的捷报传来，皇上才睡了两日安稳觉。

　　"这回，我准备封十四做个郡王，你觉得如何？"皇上来永寿宫用膳时，和尤绾商量道。

　　尤绾想了想道："十四爷军功在身，封个郡王自然足够。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皇上眉尾微扬，"担心太后不满意？"

　　尤绾没想到他会说得这般直白，刚咽下的汤险些把她呛到，一连咳了好几声。

　　皇上伸手帮她顺气：“喝的这般急做甚，又没人催你。”

　　尤绾平缓下呼吸，拿手边的帕子点点唇角，闻言瞥了皇上一眼：“谁叫你胡乱说话吓我的，那可是太后，我才不敢说太后的坏话。”

　　不过依太后对十四爷的偏疼，肯定不会愿意让皇上只给他一个郡王爵位的。

　　皇上移回身子端坐于位子上，道：“十四之后还要往前线去，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足够他升到亲王之位。若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直接封了亲王，那和他同时出兵的岳钟琪又该给个什么封号？”

　　皇上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尤绾只怕太后心里不明白。

　　果然十四爷回京受封的时候，太后一听只是个郡王，当时就有些不满意了。之后寿康宫宣了两回太医，说是太后心情不畅，又逢春夏交替，这才病倒了。

　　皇上下了早朝特地去寿康宫请安，但太后称病不见。尽管太后如此行事，皇上还是得日日过去请安，至少不能被人戴上不孝的名头。

　　但尤绾看不下去，特地召十四福晋入了宫，将此事旁敲侧击地和她说了，完颜氏回府后便让十四爷进宫给太后请安。

　　不知十四爷和太后说了什么，太后总算愿意见皇上，这病也就好了。

　　皇上听说十四福晋进宫的事，便知是尤绾在里面帮忙说和，让苏培盛往永寿宫里送了好些新进贡的奇珍异宝，用来讨尤绾欢心。

　　尤绾是觉得既心疼又好笑，只能让严嬷嬷收好放在库房里，免得殿里都摆不下。

　　转眼间宫中的春日就接近尾声，眼瞧着盛夏就要到来，宫里的人们也都像焕发出新的生机，一改往日的沉闷。

　　尤绾起初还没想到原因，直到严嬷嬷提醒她，尤绾才反应过来，守孝已满一年，宫中各处不必再着素裳用素食了。

　　皇上在先帝忌日半月前便动身，前往皇陵处祭拜。

　　内务府的造办处忽地多了许多单子，都是各宫各院要求做的新衣裳。

　　尤绾没派人去内务府，那边的嬷嬷们都自己上门，给尤绾量尺寸，并把最新到的料子拿给她选。

　　尤绾穿了一年的素裳，确实有些腻了，便挑上几匹鲜艳的料子，让内务府先赶制出一批夏装来。

　　七月中旬，圣驾回銮，阖宫上下都在盯着，皇上出了丧期，会先去哪位娘娘的宫里。

　　虽然东六宫那边都明白，这皇上的轿辇肯定是往永寿宫去的，但有的人还是会忍不住幻想一下。

　　武贵人和敬贵人已经往养心殿送了好几回东西，尽管皇上不在宫里，她们也想着先讨好养心殿的奴才们，好让皇上能想起自己。

　　但养心殿的人都是苏公公一手调.教出来的，哪里会那般眼皮子浅，自然不会收这种贿赂。要是收下了，不是讨贵妃和皇上的厌烦吗？他们可还没活够呢。

　　皇上回宫那日，天气舒朗宜人，但前朝来了政事，故而又是两日没进后宫。

　　苏培盛在皇上身边伺候，再没人比他更了解皇上的心情了。这两日他都不敢奉茶，全是让徒弟小全子把茶水膳食呈上去的。

　　原因无他，只是皇上已经素了一年了，眼瞧着就能吃上肉，偏偏政事繁忙走不开身，他侍奉在侧，只觉得皇上就像是个大火炉，这满心满身的精力正无处发泄呢，他们这些奴才可就遭殃了。

　　他一边在殿外纳凉，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贵妃娘娘也是的，皇上无暇去后宫，娘娘就不能来养心殿送个汤水点心什么的，就算在养心殿留宿也无伤大雅，让皇上降降火气也好啊。

　　苏公公沉沉叹了口气，正当他仰天发愁的时候，徒弟小全子瑟缩着走到他身旁，道：“师父，皇上在里面叫您呢。”

　　苏培盛眉心一跳，忙抬起腿往里走。刚进殿，便瞧见皇上坐在桌前，板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

　　“什么时辰了？”皇上问他。

　　苏培盛才从大日头底下回来，估摸着眼下不过未时，正是午后大好的时光。

　　但苏公公才不会这么说，他扳着手指数了数，道：“哎呀，奴才觉着这时候不早了，得亏如今天黑得晚，皇上您又专心政务，怕是都没觉得累。依奴才看来，皇上还是歇息一会吧。”

　　皇上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掩唇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朕便去永寿宫看看吧。出宫这么久，宜尔哈和欢哥儿怕是要想朕了。”

　　苏培盛不愿戳破皇上的心思，皇上这话说的，仿佛满宫里只有二公主和八阿哥惦记着他，皇上怎么就不说瞧瞧乾西五所里的阿哥们？

　　八阿哥丁点大的小人儿，见谁都是撒欢似的手舞足蹈，他哪里还能记得皇上啊？无非就是皇上自己有私心，偏偏拿两位小主子作筏子。

　　苏培盛心里犯嘀咕，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忙让人准备皇上出行的轿辇。

　　这大热天，可别把皇上给晒黑了。

　　永寿宫，尤绾午睡方醒，正坐在榻上醒神呢，忽地瞧见皇上推了门进来。

　　“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她慵懒扬起小脸，望着皇上发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议政吗？”

　　皇上几步走到她面前，眉骨一压，让短时间思绪放空的尤绾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

　　她忙起身要往外跑，却被人一把拦腰抱住，用轻柔却难以挣脱的力度放到榻上。

　　“你不来就朕，朕只好来就你了。”

　　她听到皇上这般说。




103.  敬事房   　　　　    鸦色腻，玉山……

　　鸦色腻, 玉山隆，鸳鸯衾里挽香风。

　　温比玉，腻如膏, 娇柔一捻出尘寰。

　　寝殿中的烟粉帐子前后摇晃了近两个时辰, 尤绾湿涔涔攀在皇上肩上时, 隐约听见外面有婴孩的哭声。

　　她无力地抬手推拒, 想要起身，却被人从身后掩住唇，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欢哥儿在外面找你呢，你得小声点, 别被他听见了。”

　　尤绾微喘口气, 扯下男人的手，低吟从唇间溢出：“欢哥儿脾气坏, 必须得见到我才能止住哭, 你让我出去看看……”

　　她怕欢哥儿哭坏了嗓子。

　　皇上按住她腰肢的手越发紧：“何苦出去？朕让人把欢哥儿送进来, 你上面哄他，朕在下面……这般哄你，也不误事儿。”

　　反正不过几个月大的小子，也不懂他老子在做什么。

　　尤绾已经羞得满身带着粉，说什么也不愿意，悄悄施了巧劲, 逼得皇上提前缴了械。

　　趁身上人失神, 她瞧准时机将人推开，披了床脚放着的青莲色的纱衣, 裹了个严严实实，忙出门去寻欢哥儿。

　　被推到床边的皇上看着这满榻的狼藉和痕迹，不由得暗暗咬了牙, 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来，只好开口叫水。

　　沐浴过后，皇上才瞧见尤绾面若冰霜地从侧殿走了出来，瞧着身上已经换过衣裳，头发湿漉漉的，想必也是才洗漱过。

　　连沐浴都是避着他的，想来是这回被气到了。

　　没办法，中间空了整整一年，他又不是圣人，解禁后一时放纵，确实过了些。

　　用晚膳时，尤绾都没给皇上好脸色，这个不对胃口，那个也不合口味，不让宫女布菜，倒把皇上折腾得够呛。

　　旁边伺候的人全都被苏公公和严嬷嬷赶到外面去了。苏公公拿着拂尘，靠在门口的红柱上，听到里面皇上哄着贵妃的声音，忍不住想贵妃娘娘住进紫禁城，这娇蛮的性子还是半点未改，偏偏皇上就吃这套，一点帝王的架子都没有……

　　苏公公啧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敬事房的大太监刘公公最近要愁的掉毛了。

　　他身为敬事房的总管，平日里到哪儿都是被各宫们捧着的。先帝犹在时，那些小贵人小常在们见到他都是奉承话不断，就盼着刘公公在呈绿头牌时能帮她们说两句话。哪怕就是一宫主位的高位妃嫔，也会待他客客气气的。

　　如今换了新帝即位，刘公公摩拳擦掌，就等着丧期一过，好让他大展拳脚，带领敬事房重复当日荣光。

　　可是出乎刘公公意料的是，这丧期是过了，各宫主子们也都换上新装扮，整日花枝招展的，可是就是没人来找他，像是谁都不关心这绿头牌似的。

　　刘公公没收到银子，想着是不是贵人们尚且不明白这宫中侍寝的规矩，便令人先将绿头牌制好，再亲自捧着到养心殿求见。

　　不论皇上点了哪位，只要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还愁没人来找他？

　　刘公公满心欢喜地去了，却被苏培盛一盆冷水浇下来。

　　“你个老糊涂的，这东西能往皇上面前送吗？你老小子要是嫌命长，就自拿一条绳子吊死，免得空占个位置不干正事儿！”苏培盛丝毫不留情面地骂他。

　　刘公公有些听不明白，这呈绿头牌本就是敬事房的职责所在，他怎么就不干正事儿了？皇上要是不进后宫，那可就是皇上不干正事儿了！

　　但刘公公自然不敢和苏大公公唱反调，他往苏公公手里塞了些东西，脸上挤着笑：“苏爷爷，咱家愚钝，还得苏公公多提点提点，这绿头牌为何不能往皇上面前送啊？”

　　苏培盛不屑地瞥他一眼：“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想打听到什么也不是难事。咱家今日就告诉你一回，免得你再费劲儿去折腾。”

　　刘公公点头哈腰：“您说您说。”

　　苏培盛嗓音放低：“你但凡长个眼睛长个耳朵，都能知道，皇上出了丧期后只往一个地方去过。”

　　他抬手往西边指了指：“那位可不是个心宽能容的主儿，我今儿把你放进养心殿，这消息要是传进后宫，皇上二话不说就得撤了你的职，至于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咱家就说不准了。”

　　刘公公也不是个笨的，听了苏公公的话，自己琢磨半晌，就明白过来，后背吓出一片冷汗。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妙的希冀：“公公，这贵妃娘娘虽受宠，但皇上总有去别处的时候。公公您若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可别忘了提醒咱们敬事房，少不了公公的好处。”

　　这苗头自然就是皇上腻了贵妃恋上别处，反正刘公公是不信皇上将来几十年能只去永寿宫。如今宫里都是皇上潜邸的旧人，皇上或许是看厌了，等下回选秀宫里进了新人，皇上肯定会有新宠的。

　　这种事情，有了一回便有第二回，刘公公并不气馁。

　　苏培盛只冷哼两声，端着总管太监的范儿。

　　刘公公只当他是答应了，端着绿头牌又折身回去。

　　苏培盛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无声地翻了两个大大的白眼。

　　他之前也没想过皇上会被贵妃娘娘栓牢，可这么多年过去，皇上的眼睛就没往别人身上瞧过。

　　后来进府的那几位，容貌较之贵妃娘娘虽差了些，但也算是个新鲜不是，还年轻好几岁呢，皇上不也是就这么冷着吗？

　　贵妃娘娘如今儿女双全地位尊贵，对皇上就越发没大没小了，也没见皇上说过半句，还当成个掌中宝如珠似玉地宠着。

　　若是哪天皇上去了别处，苏培盛都得怀疑，皇上是不是被人下蛊了，要不然就是被人掉包了，反正绝不是那个他从小侍奉到大的皇上！

　　*

　　皇上出了丧期，一连在永寿宫歇了七日的消息，过不久就传遍后宫。

　　各宫也已经淡然了，反正她们日日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今也不禁聚会饮宴，没事儿的时候还能叫乐姬来唱个曲儿，让舞姬来跳个舞，可比王府里舒服多了。

　　唯独有些不适应的，只有寿康宫的两位。太皇太后是看惯了先帝后宫百花齐放，她出门看个花晒个太阳，都能瞧见许多花枝招展打扮艳丽的小妃嫔。

　　如今换上新帝，太皇太后不由得感觉宫里清净了许多，她也愿意带着宜尔哈出门逛逛了。

　　而另一边的太后，纯属是被皇上这独宠一宫的劲头弄懵了。

　　她知道皇上宠爱贵妃，但再宠也得讲究一个度，太宗宠爱关雎宫宸妃，世祖宠爱孝献皇后，但后宫依然有其他嫔妃诞下子嗣。身为天下君主，但没有独宠一人的道理。

　　太后特派柳嬷嬷去打听皇上在潜邸时的景况，听了之后更是惊诧不已。

　　“太后娘娘，奴才问过好几个从潜邸里调上来的老人，说是皇上尚是贝勒时，除了初一十五去皇后院里坐坐，便再没去旁人那里留过夜了。”柳嬷嬷这般说道。

　　太后沉着眉，抬眸看了她一眼。

　　柳嬷嬷忙低下头，道：“奴才不敢虚报，那些人说，皇上做贝勒时便是如此，一直到晋封亲王，府里新进的格格，都未曾近过皇上的身。”

　　“胡闹！”太后怒声呵斥一句，"碰"的一声猛拍身侧的檀木桌，桌上的茶具跟着震了震。

　　“太后娘娘息怒！”柳嬷嬷立即劝道，她朝身后几个大宫女使使眼色，大宫女当即带着宫人们出去。

　　“皇帝再偏宠贵妃，也不该如此行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编排皇帝，怎么编排贵妃？”太后怒道。

　　自然是说皇帝昏庸贵妃惑主，什么话都能编的出来。

　　柳嬷嬷瞧太后正在气头上，不敢直接劝解，待太后娘娘稍稍散了怒气，柳嬷嬷才敢说：“太后，依奴才看，这事儿倒也不怨皇上。您瞧瞧宫里这些贵主儿们，颜色虽好，但比之贵妃而言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皇上在潜邸时便已经瞧腻了，如今又哪能想起她们来？贵妃性子好，又诞育了好几位聪明伶俐的小主子，皇上自然是会爱重贵妃的。”

　　“那也没有独宠的道理。”太后依然气不顺。

　　柳嬷嬷心里叹了声，不敢再说什么。

　　皇上与贵妃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皇上的家事，外头那些言官还敢管皇上到哪儿睡觉不成？可往大了说，那就是关乎皇室子嗣绵延的大事儿，但贵妃娘娘又不是无所出，且生养的孩子们个个康健，比之太宗和世祖时的宠妃又有所不同，此事全看皇上心意，太后再急也无用。

　　七月，天气越来越燥热，皇上便说要去圆明园避暑。

　　圆明园早已修缮过，比之往前更要宽阔许多，还添了许多新建的宫苑。

　　尤绾之前住的天地一家春，也早已修建好，离九洲清晏极近。

　　太后娘娘和太皇太后住的是隔壁的畅春园。以往太后来畅春园，都是和一众宫妃做伴，彼此之间端着笑脸虚情假意，周围景色虽好，过得却不算舒心。

　　如今太后被人前呼后拥奉迎而来，心情顿时舒畅许多。

　　皇后“久病”，嫔妃们只初一十五去请安，太后这边则是每逢五日，便要从圆明园赶到畅春园请安。

　　太后在畅春园过了几日轻松日子，后妃们来给她请安时，太后不免多看了几眼。

　　尤绾正垂眸喝茶呢，感觉到上面有人在看自己，抬眸对上太后的视线。

　　她愣了愣，露出浅浅的一抹笑来，令人望之可亲。

　　太后饶是心有不满，对着这么一张脸，也说不出狠心的话来。

　　她面色凝了凝，复又转眸望向他人。

　　尤绾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低头继续喝茶。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察觉到太后打量自己的目光，她们与太后不亲近，连头都不敢抬。

　　待众人们请安离去，太后和柳嬷嬷说：“方才哀家瞧过了，这阖宫的人，竟挑不出几个好的来，难怪皇上只愿往贵妃身边去。”

　　要么是年纪大，要么是性子闷，太后自己都瞧不上，又怎么能指望皇上雨露均沾呢？

　　太后沉沉地叹口气。

　　圆明园内，一众人结伴归来，尤绾早已坐着轿辇回去了，剩下的只有裕嫔熹嫔并几位贵人。

　　“太后娘娘方才在看什么呢？”武贵人搓了搓手臂，“我这些天可没闯祸，太后娘娘那眼神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敬贵人静默不语，她与太后交集也不多，前世皇上登基不过半年，太后便去了。这一世太后娘娘身子看着是好好的，但也很少见她们这些小贵人。

　　看方才的情景，太后娘娘倒是和贵妃很是熟稔，想来是因为贵妃在寿康宫住过，便与太后娘娘格外亲近些。

　　敬贵人一想到这个，便胸闷气堵。

　　裕嫔不会在背后议论太后娘娘，故而也没有搭话。

　　只有熹嫔笑着开口：“想来是太后娘娘少见我们，故而多瞧几眼认认人吧？”

　　武贵人半信半疑，她们都进宫一年多了，太后娘娘现下才开始认人，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过以武贵人的脑子，她也想不出来缘由，只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了。

　　熹嫔搀着身边宫女迎月的手走在最后，眼瞧着前面的人都走远了，她出声吩咐迎月：“回头去告诉四阿哥，让他腾出空闲，往畅春园走几趟。”

　　“畅春园？”迎月疑惑道，“娘娘您是让四阿哥去给太后请安？”

　　“怎么？太后娘娘是四阿哥的皇玛嬷，他去尽孝，又有何不可？”熹嫔说道。

　　迎月有些不放心，道：“可是太后娘娘一向与永寿宫那几位小主子亲近，四阿哥过去，怕是……”

　　怕是会被太后娘娘忽视，迎月欲言又止。

　　熹嫔眉尾微挑，笑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端看今日太后娘娘的心思，或许是对贵妃娘娘有了不满。至于本宫猜的对不对，还得让四阿哥去打探一二。”

　　她贸然凑上去实在是太明显了，四阿哥是皇子，太后怎么样都不会太冷落的。

　　更何况得了太后的喜欢，也算是多份助力。如今皇后娘娘久居深宫闭门不出，她得再找找别的出路。




104.  朕保证   　　畅春园里，太后靠坐在绿荫……

　　畅春园里, 太后靠坐在绿荫窗下，外面清清徐风吹拂而来，裹挟着夏季花木的香气。

　　太后拿起手边的花茶抿了一口, 转头看向身边正为她打扇的弘历：“你这些日子常来畅春园看望哀家, 学业可有耽搁？”

　　弘历额头已是淡淡一层薄汗, 脸颊微红, 他似是半点未觉热，笑了笑道：“多谢皇玛嬷关心，孙儿忧心皇玛嬷的身体，但又不能常伴左右, 故而早早地便将课业温习完毕, 不曾耽搁，便往畅春园来了。”

　　太后近日确实是有些茶饭不思, 胃口不好, 其中缘由不能为外道。伺候的人都以为太后苦夏, 殊不知这里面还有其他原因，只有柳嬷嬷能窥见一二。

　　面对弘历的殷勤，太后只是勾唇笑了笑：“哀家这是积年的老毛病，倒是辛苦你了。”

　　尽管弘历已经接连来了大半月，太后的态度还是算不上亲近，只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弘历也不低落, 正想要开口推辞两句, 忽听得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稚嫩的女童声：“皇玛嬷——皇玛嬷——，宜尔哈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 便瞧见宜尔哈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她梳着两个圆鼓鼓的发髻，上面插着珍珠簪, 微端挂着两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清新悦耳。

　　宜尔哈一出现，太后端庄平和的神色瞬间就软和不少，她朝宜尔哈招招手，待宜尔哈贴着她坐下，太后才问道：“外头日头这样大，你怎么跑出来了？咱们宜尔哈这般漂亮，可别把小脸蛋给晒伤了。”

　　宜尔哈笑盈盈地仰着脸晃晃：“皇玛嬷你看，我的脸还好好的，有嬷嬷给我打伞来着。”

　　弘历垂了眸，侧身站到一旁。

　　宜尔哈心里记着自己的差事，一时未曾注意到他，朝门口的那批宫人们招招手：“把东西拿进来。”

　　紧接着便有位宫女捧着匣子进来，打开一瞧，里面铺了一层薄冰，上面是个白底三彩色团花盘，盘中央整齐地码着十来块绿澄澄的方形糕点。

　　每块糕点上都有花纹，太后仔细瞧去，原是印了十二种花卉，正好对应一年当中的十二个月份。

　　宜尔哈指着那糕点匣子道：“皇玛嬷，这是我额娘改良过的绿豆糕，用冰镇了半个时辰，里面有莲蓉、豆沙、芋泥，吃起来还有股奶香。”

　　宜尔哈吃过不少绿豆糕，但觉得都没有额娘做的这个细腻可口，她听额娘说这叫绿豆冰糕，夏季开胃解暑最佳不过。

　　太后笑道：“宜尔哈吃到新糕点，还能想着皇玛嬷，皇玛嬷得赏你。”

　　宜尔哈伸手拽住太后衣袖，甜甜地道：“皇玛嬷夸错人了，是额娘听说皇玛嬷最近吃不下东西，所以特意做了这绿豆冰糕，让宜尔哈送来，看看皇玛嬷喜不喜欢。”

　　太后一听是贵妃送来的，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如初。

　　宫女们上前来服侍太后净手，太后瞥见角落处站着的弘历，开口道：“你别站着了，也坐下来尝尝吧。”

　　宜尔哈这才看到弘历，她惊喜叫道：“四哥，你也在这里！”

　　弘历勾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宜尔哈一来，太后便将他抛之脑后忽视个彻底，其中孰亲孰疏，一眼便知。

　　他向宜尔哈打了声招呼，才坐到下首，看到那精致诱人的糕点，对太后笑道：“贵妃娘娘宫里的点心是一绝，孙儿早就听说过，奈何没有这个福气，不曾尝过，今日在皇玛嬷这里可算是见识到了。”

　　他姿态放得很低，旁边宜尔哈却疑惑地“咦”了一声：“四哥你没吃过吗？我记得额娘有时会命人做好送给六哥和瑞哥儿，他们会带到书房里去分给大家的。四哥你每回都不在场吗？”

　　宜尔哈在好吃的东西上面，一向记忆深刻，额娘每回只给她留一小盘子，说是怕她吃成小圆球，剩下的都给哥哥们送去。

　　她想着书房里有六位哥哥，那分多点也没什么，但不曾想到原来四哥都没吃到额娘送的糕点，那不就相当于她吃亏啦！

　　太后闻言，淡淡地扫了弘历一眼。

　　弘历脸上的笑险些端不住，他确实收过元哥儿送的糕点，元哥儿心细谨慎，从来都是自己先吃一块，再令小太监试毒，最后才分给他们。

　　但他这不是为了和太后套近乎，才故意这般说的吗？却不慎被宜尔哈戳穿了。

　　弘历僵着笑：“我还以为那是御膳房做的，不曾想到竟是贵妃娘娘派人送来的，是我疏忽了。”

　　宜尔哈撇撇嘴，有些不屑道：“御膳房的糕点和额娘做的可不能比，四哥你下次可别再认错了。”

　　弘历勉强勾着唇点点头。

　　太后尝了两块绿豆冰糕，宜尔哈还没解馋，也跟着拿了一块，咬上一大口后问太后：“皇玛嬷，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好吃，冰冰凉凉的，又甜又香，还入口即化。”

　　太后隐约记得贵妃起初就是点心局的宫女，若不是有这样一手好手艺，她也去不了老四府上。

　　太后想到这里，心里无声地叹口气，面对宜尔哈可爱不谙世事的小脸，太后纵然心里不虞，但面上半点不露，颔首道：“确实不错，这个时候用这糕点刚刚好。”

　　宜尔哈高兴地晃了晃小身子，道：“皇玛嬷喜欢就好，但是您也不能多吃，剩下的得让柳嬷嬷放起来，下回宜尔哈还来给您送好吃的。”

　　太后摸摸她的头，神情十分慈祥和蔼。

　　弘历将这情景看在眼里，默默低下头。他面前那块绿豆冰糕，只动了两口。

　　*

　　傍晚时分，天地一家春。

　　宜尔哈陪着额娘和阿玛用膳，旁边的凉榻上，欢哥儿只穿着薄薄一层红色肚兜，手脚并用地在榻上爬的欢快，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己咯咯笑个不停。

　　尤绾时不时看一眼欢哥儿，确认这小子没有乱爬，才将目光收回来，发现宜尔哈坐在旁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枣泥金丝卷。

　　尤绾只消一眼，便瞧出她吃不下东西，道：“是不是下午又在哪儿偷吃了？晚膳吃不下了吧？”

　　宜尔哈见额娘发现了，便放下筷子，小手捂着嘴，轻声说道：“我给皇玛嬷送绿豆冰糕的时候，多吃了两块。”

　　尤绾佯作生气模样，直直地盯着她：“额娘不是说过了吗？皇玛嬷近日食欲不振，那绿豆冰糕是送给皇玛嬷消暑开胃的，你怎么能多吃呢？”

　　宜尔哈笑嘻嘻地凑上来，抱着尤绾的胳膊讨好：“那是因为额娘做的太好吃啦，我没忍住嘛。”

　　尤绾忍不住莞尔，伸手揪揪她的小脸蛋，入手软绵绵一团，手感极好。

　　皇上待她们母女两个说完，才开口问尤绾：“皇额娘近日胃口不好？我每回去请安，倒是看不出来。”

　　“盛夏燥郁，太后娘娘毕竟年纪大了，又不能整日用冰，肯定是会影响食欲的。”尤绾说道，“要不你哪日去瞧瞧，或是挑两个太医，为太后娘娘开个消暑的方子？”

　　皇上颔首，将此事记下。

　　用过膳，苏培盛带人将九洲清晏的折子全搬过来，皇上坐在凉榻上批奏折，欢哥儿就绕着桌子爬，瞅见桌上的砚台笔墨，想要伸手去抓。

　　尤绾眼疾手快地将他抱走，吩咐嬷嬷给欢哥儿擦身。

　　欢哥儿起初还扯着嗓子嚎了两句，后来看到澡盆里的小鸭子，就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只追着鸭子去玩了。

　　尤绾自己也有宫务要处理，尽管到了圆明园这边，紫禁城的一应事务也都会记录在册，送到园子里来，再加上两处皇家园林的宫务，尤绾比在宫里时还要忙碌。

　　只是她再忙，终究是比不过皇上的。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逐渐黑透了，皇上也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尤绾守在旁边，忍不住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困了？”皇上抬眸看她，“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尤绾如今已经放弃劝皇上早些睡了，她知道依他的性子，必须要做到今日事今日毕。

　　尤绾也不动，只托着腮道：“你批吧，我就坐这里看着。没你陪着，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话是她信口胡诌的，若是寒冬腊月时分，她是极喜欢被皇上抱着睡的，特别暖和，可如今是盛夏，两个人贴在一起只觉得热，必须把冰釜拉得近近的才行。

　　只是皇上听到她说这话，手下批阅的速度立即快了不少，小山高的奏折，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看完了。

　　尤绾轻轻勾唇，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拉着人沐浴洗漱，早早地上了榻。

　　尤绾已经困了，闭着眼就想睡，身后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热似的，滚烫的大掌往她衣裳底下钻。

　　因天气酷热，尤绾只着薄薄一层浅紫色纱衣，里面都能看得透透的，她纤眉轻蹙，按住男人乱动的手。

　　“不要……会有人听墙角的。”尤绾眼睛都不睁开，小声说道。

　　皇上愣了一瞬，忽地笑出声来：“他们要听便听去，又不会吵到咱们。”

　　这偷听的不是别人，而是外面那些太监。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是偷听，只是职责所在，必须记下皇上行那事的日子和时间，以备日后核对。

　　尤绾原不知道还有这一出，直到某一日敬事房拿着起居注来给她盖凤印，尤绾才发现自己和皇上的帐中事竟被记得这么清楚。

　　她不像皇上那般厚脸皮，脸上臊得不行，手下绵绵地推拒。

　　皇上贴在她耳后，炙热的鼻息带着不可忽视的燥热：“你若是怕被听见，那就别出声，我今日轻点儿。”

　　好不容易今晚上空出闲暇来，他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尤绾闻言忍不住红着眼角瞪他一眼，她才不信这鬼话呢，真到了那时候，怎么可能轻的了？

　　皇上被瞪了也不恼，继续厚着脸皮扒衣裳，尤绾穿的清凉，此时倒是全然便宜他了，一点拖延的余地都没有。

　　*

　　第二日，皇上记得尤绾说的，特地去畅春园看望太后。

　　太后正在用午膳，没动几口便让人撤下去。

　　柳嬷嬷这时走进来，道：“太后娘娘，皇上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闻言皱皱眉：“今日也不是请安的日子，皇帝怎么过来了？”

　　柳嬷嬷道：“皇上听说您最近胃口不佳，特意来探望。”

　　太后一听，便沉下脸来。她这心情不畅，全然是皇上造成的，若是不提这茬，她还会让皇上进来，但提起这个，太后就没有见皇上的心思了。

　　“让皇帝回去吧，就说哀家用过膳精神不济，已经早早歇下，他的心意哀家领了，让他回圆明园去。”

　　这话传出去，皇上肯定是会不高兴的，但柳嬷嬷不敢说，只好出去依太后所言转告给皇上。

　　皇上听罢，脸上神色未变，只朝柳嬷嬷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朕便回去了。还请嬷嬷仔细伺候着皇额娘，再有不适尽快来报。”

　　柳嬷嬷连声应了，皇上面无表情地坐上龙辇，出了畅春园。

　　待回到九洲清晏，皇上叫来苏培盛：“你去查，太后近日见过哪些人，问过哪些事儿，何时开始身子不适，速速来报。”

　　苏培盛哎了声，想着太后这是又怎么折腾皇上了，忙出去叫上几个人，将畅春园那边的事儿打听的清清楚楚。

　　看见查到的结果，苏公公眼皮一跳，忙捧着去见皇上了。

　　“回禀皇上，奴才派人问过了，太后娘娘初来园子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用膳如常。至于为何会身子不适，应该是……应该是……”

　　皇上不耐烦地瞧他一眼：“究竟是为何？别吞吞吐吐的。”

　　苏培盛腿一软，垂着头道：“听说太后娘娘先后两回召见敬事房的管事太监，要看皇上的起居注，之后便是皇上看到的这样了。”

　　苏培盛说的时候，心里都在打鼓，生怕皇上会迁怒自己。

　　这太后娘娘原本好好的，看了起居注后食不下咽，那肯定是被皇上气得啊！至于太后娘娘为何这般，苏培盛用小指头想，也能猜到大概是被贵妃娘娘椒房独宠气到了。

　　这是气贵妃、□□上呢！

　　苏培盛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发现上面静悄悄的，忍不住抬头看了皇上一眼。

　　只瞧见皇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目阴沉，手里捏着本奏折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苏培盛才听到皇上说：“即日起，让几位阿哥并二公主轮流去陪太后用膳，尤其是六阿哥和七阿哥，每日都得去。若是太后还是食欲不振，再为太后延请太医。”

　　苏培盛听得有点迷糊，搞不懂皇上的用意。

　　这几位阿哥也不是神医圣手，难道太后见到他们，胃口也好了？

　　不过皇上的命令不是他可以置喙的，苏培盛只管传话，不敢耽搁片刻。

　　令苏公公惊讶的是，皇上这招居然真的有效！

　　太后起初还觉得麻烦，后来被几个孙儿哄着，慢慢地也能多进些膳了，再没听过柳嬷嬷说太后胃口不佳的话。

　　苏公公正纳闷的时候，忽听得皇上要摆驾畅春园，他连忙带着人跟上。

　　*

　　畅春园内，太后方才用过晚膳，将几个孩子打发回去。

　　这顿膳吃得不安稳，太后却笑着和柳嬷嬷打趣：“这几个孩子真是闹腾，宜尔哈自己来不算，还偏把欢哥儿带来了。那可真是个小魔王，见到什么都要抓一抓碰一碰，平时也不知道多闹人。”

　　太后虽嘴上说欢哥儿调皮，但柳嬷嬷能听出来，太后被几个孙辈陪着，心里是高兴的。

　　她忙道：“那是八阿哥亲近您，在您这儿根本不用收着，尽管玩就好了，太后娘娘您又不会怪罪他。”

　　太后笑着摇摇头：“那小子到哪都不怕生，偏还精力充沛，也不知道平日里贵妃怎么受得了他？”

　　说到贵妃，太后脸上笑意难免淡了淡。

　　柳嬷嬷见状，也不敢搭话了。

　　这时，宫人通报，说是皇上来了。

　　太后赶过一回，不好再赶第二回，收敛了笑意道：“让他进来。”

　　皇上没多久便走进来，朝太后行礼请安，坐下后喝了口茶，道：“儿子听说皇额娘近日身子不适，特来看望。眼下瞧着，皇额娘倒像是大好了。”

　　太后看他一眼：“你让那么些孩子轮流往畅春园来，日日盯着哀家用膳，哀家身体怎么会不好？”

　　太后怎么会不知道，孩子们来看她，定是皇帝授意的。她再对皇帝不满，也不会把孙辈赶出去，皇帝真是把她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皇上闻言只是笑笑：“让他们来陪您，也是尽尽孝心。如今看来倒是还有些用处。”

　　太后冷哼一声。

　　皇上充耳不闻，又抿了口茶道：“儿子知晓皇额娘的意思，但皇额娘也该听听儿子的想法。”

　　他语焉不详，太后却是当即就听明白了，抿抿嘴，让柳嬷嬷将宫人们都带出去。

　　皇上待众人都下去后，才徐徐说道：“皇额娘这些日子也看到了，朕的儿子已然不算少，其中不乏□□毓秀的孩子。朕忙于前朝忙于政事，大清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每日数不清的折子源源不断地往京城送，朕无暇也无意再于子嗣上费心，只求将这几个孩子教导成材，将来能够不负皇考嘱托。”

　　他这话实在是直白，只差和太后说，他不想再和旁人生孩子，如今这些已然足够。

　　太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顿住。

　　皇上继续说：“皇额娘应该知道，皇子多了有时也不是好事。朕的兄弟那么多，倾轧争斗自幼时便始，皇额娘或许看不透，但朕身处其中，比旁人要清楚得多。皇额娘难道想见到您的孙辈也如朕一般吗？”

　　太后面色已经白了几分，她阖了阖眸，终究是开口道：“哀家知道你喜欢贵妃，搬出这么多借口，就是想让哀家死了这条心。”

　　皇上不置可否，扬眉道：“皇额娘心里清楚就好，儿子也不必明说了。”

　　太后沉沉地叹口气，望着皇上道：“贵妃如今尚且年轻貌美，你宠爱她，哀家也拦不住。但你可曾想过，这份专情又能持续到何时？若是你将来宠幸了别人，贵妃能受得住吗？你又能确保几十年如一日，不会厌了她？”

　　自古帝王多薄情，太后是不信皇帝能这般专情的，待红颜老去，只怕深情不长留，相看两相厌。

　　皇上听到太后这话，不由得勾唇，将手中茶盏放下，不失郑重地开口：“皇额娘多虑了，朕保证，绝不会出现您说的那种事，起居注上绝不会出现除贵妃之外的名字。”

　　“至于会不会生厌……”皇上忍不住笑了笑，“朕大贵妃那么多，只怕先厌烦的是她才对。”

　　太后眉心不可遏制地一颤，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太大了，耳朵出了问题。

　　要不怎么可能出现幻觉呢？




105.  再选秀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皇上已经走了。”

　　柳嬷嬷立在太后身侧，注意到太后娘娘盯着虚空处看了近一刻钟，不由得出声提醒一句。

　　太后猛然醒过神来, 闭着眸沉寂半晌, 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们的事哀家是管不着了, 何苦费这心思。”

　　柳嬷嬷自然明白太后娘娘在说什么，她附和道：“娘娘能想开就好，皇上和贵妃娘娘心里都念着您，如今几位小主子们也时常来您面前尽孝, 太后娘娘只管享受这天伦之乐, 不必忧虑多思，您自己的身子要紧。”

　　太后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上了年纪的面容显出几分憔悴来, 她怅然开口：“哀家是真没想到, 居然还能生出这么个痴情种来，贵妃……真是好命。”

　　好到她这个做婆婆的，心里都忍不住生出一丝艳羡。

　　先帝多情，怕是只有赫舍里皇后得了他一点真心，后宫里的其余人，要么是制衡前朝的棋子, 要么是绵延子嗣的工具, 更多的，还是凭借容貌得宠一时的玩物。

　　太后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早早地生了儿子，从包衣宫女升到四妃之位，虽然出身不算高贵, 但在后宫也是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贵妃什么都没做，皇帝就能帮她处理得干净利落，让贵妃没有一点后顾之忧。

　　太后猜想，皇帝近些日子做的事，恐怕贵妃一点儿都不知晓，皇帝回去也不会告诉她。

　　“太后娘娘……”柳嬷嬷瞧见太后的神色，隐约猜到几分缘故，想了想道，“皇上毕竟与先帝不同。先帝幼时登基，坐拥天下美人，什么样的艳色没有见过，自然是雨露均沾。而皇上……您是知道的，皇上在潜邸时便忙着政务，心系国事，哪有心思放在后院？而贵妃出现的恰到好处，容貌脾性合了皇上心意，又有一路相互扶持的情分，皇上待贵妃，当然与旁人不同。”

　　皇上与贵妃这么多年走过来，但凡贵妃行差踏错一步，两人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情浓意切，想来贵妃也就与寻常妃嫔一般无二了。

　　太后又叹了声，摆摆手道：“你不必再说了，皇帝心意已决，哀家不会再管他后宫的事，只要不伤了哀家的孙儿们，就随他自己折腾去吧。”

　　柳嬷嬷点头道：“太后娘娘心宽仁慈，皇上知道了，定会感激您的。”

　　太后面露倦色，扶上柳嬷嬷的手：“哀家累了，扶哀家去休息吧。”

　　柳嬷嬷应了一声，将太后搀扶到寝殿内，服侍太后歇下，命令宫人们都小心谨慎着，不许吵了太后娘娘休息。

　　这时，守门的小太监进来对她耳语几句，柳嬷嬷皱了皱眉，转身走出去。

　　柳嬷嬷甫一走到门口，便瞧见夜色下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旁边有小太监提着油黄色的宫灯。

　　月色朦胧，瞧不真切那少年的容貌，但柳嬷嬷经人禀报，自然知道站在这儿的是谁。

　　她笑着迎上去，道：“四阿哥，真是不巧了，太后娘娘已经歇下，如今早已睡熟了。”

　　弘历见到是柳嬷嬷出来迎他，便知道今日怕是见不到太后了，听到这话，只能抬手朝柳嬷嬷做了个揖：“多谢嬷嬷告知。是弘历疏忽，扰了皇玛嬷清净，弘历就不进去了，还请嬷嬷待皇玛嬷醒后提一声，说弘历改日再来请安。”

　　柳嬷嬷莞尔，笑着应下，瞧四阿哥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太监，又拨两个人跟上，护送四阿哥回圆明园去。

　　弘历道了谢，便转身走了。

　　柳嬷嬷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不由得喟叹一声。

　　四阿哥和太后原本并不亲近，可自从来园子避暑后，四阿哥就时常往畅春园来。这背后意图，别说是太后，就连她，也能瞧出个七八分。

　　无非是想在太后面前讨个好，将来能得太后支持，四阿哥的额娘在皇上面前不得宠，他只能靠别的法子来弥补自己的劣势。

　　但太后是能让他随便利用的人吗？

　　且不说太后本就疼爱贵妃的几个孩子，单从皇上这处来看，太后也不会愚蠢到去和皇上的心意对着干，扶持一个根基未稳的孙辈。

　　四阿哥还是操之过急了……柳嬷嬷摇了摇头，折身回去。

　　*

　　在园子里待了两个月，等盛夏过去，圣驾就得回紫禁城了。

　　尤绾还有些舍不得，皇宫比起圆明园，显得狭窄许多，景色也是早就看腻了的，一点新意也无。

　　皇上承诺明年再带她来，尤绾才和宜尔哈一起依依不舍地和圆明园告了别。

　　待回到紫禁城，又是一番忙碌。

　　安定下来之后，严嬷嬷给尤绾带来一个消息，说是皇后召了娘家两个姑娘进宫侍疾。

　　“侍疾？”尤绾听到这话，忍不住心里一惊，“皇后的病已经重到这般地步了？”

　　按理说，皇后有恙，她们这些做嫔妃的，都该去景仁宫轮流伺候。但是皇上没开这个口，皇后也没底气端这个架子。更何况尤绾觉得，皇后要是看到她们，恐怕这病就更不得好了，故而这妃嫔侍疾一事便不了了之，再无人提起。

　　严嬷嬷神色凝重：“奴才问过太医院，皇后的脉案确实不大好，已是沉疴缠身，皇后娘娘又多思多虑，这病便拖着十来年不见好转。”

　　皇后的病情是秘密，若不是贵妃娘娘身份摆在这儿，严嬷嬷才打听不到这些消息。

　　“不过奴才觉得，皇后娘娘召乌拉那拉家的姑娘进宫，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应是另有所图。”严嬷嬷说道。

　　尤绾问：“那两个姑娘多大？”

　　“听说是皇后庶兄的女儿，一位该有十五，另一位不过才十岁出头，奴才派人去瞧过，容貌虽称不上惊艳，但也算是清秀有余。”

　　这么明晃晃的举动，惹得尤绾冷笑一声：“都是花一般的年纪，皇后倒是舍得下血本。”

　　严嬷嬷低着头，沉默不语。

　　尤绾吩咐她：“去和元哥儿说一声，让他近些日子少往后宫来，更不许靠近景仁宫。像什么御花园、鲤鱼池、雨花轩啊，都别去，省得遇到不该见的人。”

　　这皇家十岁定亲的阿哥比比皆是，想当初皇后也是十一岁便成了四福晋。皇后想做什么她管不着，但尤绾可不想自己的儿子被人安排婚事，乌拉那拉家的人，她是半点不想碰。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转告六阿哥。”严嬷嬷说道。

　　*

　　乾西五所，元哥儿听到严嬷嬷的话后，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瑞哥儿就更加听不懂了，问严嬷嬷：“嬷嬷，额娘为何不让哥哥过去啊？”

　　严嬷嬷不敢在瑞哥儿面前说什么，只好走近前去，对元哥儿小声说了几句话，元哥儿这才明白额娘的意思。

　　“嬷嬷放心，只有给皇玛嬷与额娘请安时我才会往后宫去，平时都是待在阿哥所的。”元哥儿笑道。

　　等严嬷嬷走后，瑞哥儿好奇地凑上来，为元哥儿笑什么。

　　元哥儿敲他额头：“回去坐着，好好做功课，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瑞哥儿抿抿小嘴巴，无奈地坐回去，揉揉额头。

　　皇后娘家姑娘进宫这事，元哥儿起初并没有放到心上。他猜测阿玛对他们的婚事自有安排，景仁宫素来与永寿宫不睦，皇后不至于将她外甥女指给自己。

　　元哥儿也不担心其他兄弟会凭借姻亲得到皇后的支持。以阿玛和皇后娘娘之间的“情分”，谁娶了乌拉那拉家的女儿，那应该就是与储位无缘了。

　　几天过后，弘昼不知从哪听来了八卦，兴致冲冲地来和元哥儿分享。

　　“你知道吗？二哥最近被人缠上了。”弘昼一脸兴奋，元哥儿见状 ，立即打发瑞哥儿到边上去玩，免得他听见。

　　弘昼见状，把声音压低许多：“前些日子，二哥去给齐妃娘娘请安，在钟粹宫里见到了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之后每回去，那姑娘都在那里等着他，给他献殷勤，齐妃娘娘还有意撮合呢。”

　　这个时候的男孩，是刚刚接触到男女之事的年纪。元哥儿这边被尤绾管得严，而五阿哥已经隐约通晓，再过两年或许就有自己的妾室了。

　　遇到这种八卦，最是好奇不过了。

　　“那二哥是怎么个意思？”元哥儿问道。

　　“二哥当然不喜欢了，”弘昼这般说，“我瞧着二哥都要被那姑娘烦死了，听说那姑娘还给他送香囊，齐妃娘娘还让二哥收下。”

　　“二哥收了？”

　　“没有，二哥转头就走，齐妃娘娘还生了好大一顿气，摔了好多东西呢。”弘昼眉飞色舞地说道。

　　元哥儿扬扬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种事是看缘分的，二哥不喜欢，齐妃娘娘费再多心思也没用 。”

　　况且二哥自己有主意，不是任齐妃娘娘摆布的性子，若是三哥……那就说不准了。

　　*

　　钟粹宫内，齐妃正和陈嬷嬷发牢骚。

　　“你说弘昀那个性子，一向是闷闷的，我给他引荐皇后的外甥女，他还敢给我甩脸色，谁给他的胆子！”齐妃声音中带着怒气。

　　小主子的事，陈嬷嬷不敢多言，只好给齐妃沏了盏茶。

　　齐妃正说得口干舌燥，便拿起喝了一口，继续道：“这多好的机会啊，那几个小的还没到成婚的年纪，无人能和弘昀抢，不趁着这个时候将皇后那边拉拢过来，以后可就迟了。”

　　陈嬷嬷闻言抬眸，没忍住插了一句：“奴才瞧着皇后娘娘病重，一直不见好，怕是没有精力去管这立储之事。”

　　依陈嬷嬷看来，不仅皇后没有精力管，更不可能在皇上面前为二阿哥挣得赢面，毕竟皇上不待见皇后，那是在潜邸就能看出来的。

　　齐妃闻言顿了顿，脸上神色几番变化，最后还是哼了一声：“就算皇后身子不好，她也是中宫之主，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贵妃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

　　齐妃没说的是，贵妃肯定是偏向自己的儿子，她们又无法在皇上面前进言，故而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皇后身上了，这是走投无路的法子。

　　她觉得弘昀还是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才会这般不留情面地回绝，待她和弘昀细细说过，弘昀定会接受的。

　　这些都不是什么棘手的难题。

　　齐妃被弘昀下了脸面，终于收敛了些，不再做的那么明显。

　　弘昀这边松了口气，弘昼还偷偷和元哥儿说悄悄话，埋怨没好戏看了。

　　这一日，瑞哥儿吵着要去永寿宫见额娘，元哥儿想着没什么大事，就挑了上午天好的时候，带着瑞哥儿往后宫去。

　　尤绾正在宫里扶着欢哥儿走路，这小子从小就歇不住，刚刚站稳便想着跑，只有尤绾看着他，欢哥儿才会消停点。

　　见到元哥儿和瑞哥儿，尤绾惊讶道：“你们俩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说了，这些日子你别往后宫来。”

　　元哥儿忍不住笑，朝欢哥儿拍拍手，小家伙就笑呵呵的，摇摇摆摆地往他怀里撞，元哥儿一把把人抱起来，对额娘道：“额娘多虑了，儿子身边都是伺候的人，这么多奴才跟着，怎么可能会撞上额娘说的那种事？”

　　这光天化日之下，他走的都是宽阔的宫道，身边又有守卫的太监，就算遇见了，也只不过是远远打声招呼，连脸都看不清。

　　尤绾还是警惕：“你还是得小心点，别被人抓住空子。”

　　元哥儿点头应下，手上逗着欢哥儿玩，瑞哥儿许久不见额娘，早就黏糊糊地凑上去，缠着额娘说话。

　　两个孩子午膳是在永寿宫用的，趁着欢哥儿午睡时，元哥儿就带着弟弟走了。

　　免得那小家伙醒来缠着他们玩，霸道地不放人离开。

　　将将要走到乾西五所时，元哥儿忽地瞧见远处树下站着两个身影，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

　　“那是四哥吗？”瑞哥儿也看见了，问道，“他对面站的是谁？好像是个姑娘。”

　　元哥儿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眼神，道：“不清楚，咱们进去吧。”

　　瑞哥儿乖乖地哦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跟着哥哥往院子里跑。

　　*

　　皇宫今年的除夕过得比去年热闹许多，尤绾如去年一般，受公主福晋宗室命妇们的跪拜。今年各家福晋对贵妃也要殷勤不少，在永寿宫捧着她说了好些话。

　　尤绾知道这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皇上看重永寿宫，下面的人便敬着永寿宫。

　　更重要的是，转过年便是选秀的年份，这些福晋们家里都是有人要娶妻的，至于娶哪家女儿，还得看皇后和贵妃如何指婚，她们当然得和贵妃打好关系了。

　　先帝驾崩的那年，本该是有一场大选的，但因丧期搁置了，今年若是再不选，有些秀女年纪就太大了，故而特意将三年一次的大选提前。

　　七月，新一批秀女们进宫，经过层层筛选，最后留下的不过两百来位，还得再过一轮殿选。

　　皇上事先说过，朝事繁忙，他无暇过来，殿选一事全权交予太后、皇后和贵妃抉择。

　　尤绾觉得只她去和太后皇后坐着，实在太过尴尬，便做主将齐妃她们加上，说是让大家一起掌掌眼。

　　殿选当日，皇后坐在太后下首，瞧见皇上没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和太后道：“皇额娘，这选秀不仅是为了宗室子弟，更是要为皇上充实后宫绵延子嗣。如今皇上不在，臣妾也不好做主啊。”

　　尤绾在另一边坐着，安安静静地听，连头都没抬一下。

　　齐妃忍不住瞧她一眼，觉得贵妃这反应都是装的，皇上选秀她能不急？就算贵妃再貌美，那新进的小姑娘也占了个年轻的长处，齐妃不信皇上能不动心。

　　她可还等着贵妃失宠呢。

　　但令齐妃惊讶，也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太后驳斥了皇后的话：“皇帝诚孝，欲为先帝守孝三年，无意挑选新进嫔妃。这回选秀，皇帝这边暂不选，你们记着给各宗室指婚便好。”

　　太后说完，不着痕迹地看了贵妃一眼，又很快转过目光。

　　听到这话的人都十分惊愕，这孝期确实该守三年，但这不代表皇帝不纳嫔妃啊！

　　齐妃更是气的险些坐不住，在座的谁想不明白，这都是皇上为了贵妃找出来的借口。还守孝三年？皇上要是真想守孝，就别见天儿地往永寿宫跑啊！

　　今年不选，再等下回又是三年后，说不定到那时皇上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好方便他守着贵妃过日子。

　　皇后目光已经寒凉如冰，冷冷地扫了尤绾一眼，手心攥紧，冰凉的护甲抵住自己的手腕，留下显目的红痕。




106.  求赐婚   　　　　    不能给皇上进……

　　不能给皇上进新人, 在座的某些人都没了选秀的动力。

　　皇后端坐在椅子上，冷肃的眼神划过下面一排排秀女，鲜少出声。齐妃更是打起了哈欠, 惹得太后多瞧了两眼, 齐妃忙打起精神, 不敢再做出一副懒散姿态。

　　只有尤绾在专心选秀, 一排又一排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走上前来，袅袅娜娜地行礼请安。虽称不上惊艳，但胜在年纪小，每个都看着赏心悦目的。

　　尤绾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轻轻叹一声。

　　裕嫔瞧她神色, 忍不住轻笑："贵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

　　尤绾眼神中露出一丝哀怨："本宫是看着这些小姑娘，觉得自己都老了。"

　　她这话一出, 旁边几人都不由得看向她。齐妃看得最是明目张胆, 眼睛直勾勾的, 就想在尤绾脸上找到一些岁月的痕迹。

　　但左看右看，丁点细纹都没看到，反而还觉得贵妃比进宫前还要好看几分，像是一朵在这深宫里盛放到荼靡的芙蓉花。

　　齐妃羡慕又嫉妒地收回眼神，默默翻了两个白眼。

　　裕嫔笑道："贵妃娘娘实在是说笑，您的容貌更甚当初, 哪里是下面那些小姑娘能比得上的。"

　　尤绾无声轻叹, 她说的不是脸，而是自己的心态。要是搁在后世, 她如今还是单身呢，可现在已经做了好几个孩子的额娘，眼下她还要给罪魁祸首挑儿媳妇, 真是闹心。

　　尤绾心里犯嘀咕，正当此时，下面又走上来一排秀女，尤绾明显感觉到皇后和齐妃的神色变了变。

　　裕嫔拉着尤绾的袖子，朝下面使了个眼神，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快看，那位就是皇后的外甥女。"

　　尤绾瞬间来了兴趣，顺着裕嫔示意的方向看去，瞧见一个约莫十五岁身量纤细的姑娘，穿着一袭淡蓝色旗装，梳着小两把头，正低眉顺眼地站着，隐约能看得出来眉眼清秀，和皇后一样，也是端庄大气的长相。

　　尤绾正想再细看看，便听得齐妃将这姑娘点了出来，还朝太后笑道："太后娘娘，您瞧，这位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名叫雅琴。妾身觉得真真是人如其名，雅致秀丽，气质不俗。"

　　齐妃这性子，能想出词儿来夸人，可见她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小乌拉那拉氏做自己的儿媳妇了，尤绾轻轻勾起唇角。

　　皇后一改方才静默的姿态，开口推辞了两句："不过是个还不懂事的小姑娘罢了，齐妃夸的太过了，她担不起。"

　　齐妃摆摆手，脸上堆着笑："哪里哪里，妾身说的都是心里话，皇后娘娘就别谦虚了。"

　　太后不知有没有看出皇后和齐妃两人一唱一和，抬头朝那姑娘看了一眼，出声道："既是皇后的外甥女，那便留牌子吧。"

　　下面的太监得令，当即高声吟唱出来，小乌拉那拉氏磕头谢恩。许是知道自己一定会中选，脸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后退两步，又站回队伍之中。

　　这位中选之后，皇后和齐妃又没了动静。之后太后最先撑不住，坐着轿辇回寿康宫去休息。皇后便也离了场。

　　齐妃见皇后都要走，也连忙起身，编了个借口就回去躲懒了。

　　裕嫔见位子空了大半，朝尤绾坐得近了些，小声道："娘娘，您听说了吗？齐妃想要给二阿哥说乌拉那拉家的女儿。"

　　尤绾掌管六宫，齐妃钟粹宫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尤绾自然是知道的，她点了点头。

　　"那依您看，这婚事能成吗？"裕嫔悄声问道。

　　尤绾眼睛还放在外面的秀女身上，点了两个留牌子，才和裕嫔说："二阿哥的婚事自有皇上做主，成不成就看皇上的意思。"

　　反正在她看来，皇后和齐妃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裕嫔也能猜到几分，掩唇笑了笑："贵妃娘娘说的是，二阿哥的事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操心啊？咱们只管看乐子就好。"

　　对面的熹嫔不着痕迹地尤绾这边看了一眼，尤绾回望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转过眼神，恢复安静的模样。

　　殿选总共持续了三日，两百多位秀女最终只剩下七十多位，撂牌子的归家自嫁，剩下的就等着宫里指婚。

　　其他的宗室尤绾这边就能做主，但二阿哥的婚事，她可不想插手，整理好中选秀女的名册和画像，就差人送到养心殿去，让皇上自己选。

　　若是皇后和齐妃能让皇上给二阿哥定下乌拉那拉氏，那也算是她们的本事。

　　过了两天，指婚的圣旨下来，果然不出尤绾所料，皇上略过了乌拉那拉家，给二阿哥指了一位三品官员之女，同样是满族大姓，为索绰罗氏，据说容貌清丽有加，性情柔顺温婉，是格外出众的大家闺秀，和二阿哥脾性相衬，想来是能处的来的。

　　尤绾不知道皇后和齐妃什么反应，反正她觉得皇上肯定早就定好了人选，皇后和齐妃的意愿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

　　钟粹宫。

　　养心殿传旨的太监刚走，齐妃便忍不住摔了满地的瓷器碎片，甚至不慎伤了自己的手。

　　二阿哥和大格格进来的时候，齐妃正对着给她包扎的宫人发怒："不知轻重的东西，给本宫轻点，嘶……"

　　"额娘。"大格格这回是被二阿哥请进宫的，她几步上前到齐妃面前，吩咐那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宫人下去，自己接过伤药替齐妃包扎。

　　"您这伤口不小，依女儿看，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大格格说道。

　　齐妃忙道："不可！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皇上赐婚的旨意才下来，她就摔东西宣太医，这不是明摆着和皇上唱反调吗？齐妃虽脑子不大清楚，但这浅显的一层还是能看明白的。

　　大格格闻言瞧她一眼："额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发这么大火？难道您觉得这钟粹宫的事儿，能瞒过皇阿玛吗？"

　　齐妃语塞片刻，脸上露出几许后怕来，大格格无奈地摇摇头，让人上来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额娘，这桩婚事已成定局，您再不愿意，难道还能让皇阿玛将圣旨收回吗？"大格格苦口婆心地说道，"再说了，皇阿玛给弘昀选的福晋并不差，容貌家世品性样样都是极出众的，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二阿哥也走上前去，给齐妃拍了拍背。

　　齐妃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重重地叹口气："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弘昀不能和乌拉那拉家结亲，那皇后又怎么会站在我们这边，愿意扶持弘昀弘时？"

　　二阿哥听了这话，和大格格对视一眼，都从双方眼里看到了无可奈何。

　　"额娘，儿子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如何与您说的，但儿子今日得和您说明白，儿子不想娶皇后的外甥女，更无意于储君之位，怕是要辜负额娘的厚望了。"二阿哥语气坚定地说道。

　　齐妃一听就傻了眼，她险些喘不上气来，忙扶住心口，拉着二阿哥："你！你怎么就不明白额娘的意思！你是长子，这皇位……"

　　她声音陡然小了些："这皇位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二阿哥依旧板着脸，未见半点动容："额娘糊涂了，咱们满人，素来没有传嫡传长的规矩，儿子从未动过这样的非分之想，额娘不必再为儿子费心了。"

　　齐妃见他油盐不进，拉着大格格控诉道："你瞧瞧你这个弟弟，一点都不听我的话，难道我还能害他不成？"

　　大格格只道："女儿觉得弘昀说的没错。这皇位传给谁，皇阿玛自有定夺，额娘不必再苦心谋划这些，免得弄巧成拙，反而惹下灾祸来。"

　　两个孩子都不理解自己，齐妃只觉得满腔苦心作废，自己费劲心力去和皇后拉近关系，到头来却被儿子女儿这样说。

　　齐妃气的脸色发白，当即震怒地拍着桌子：“你们，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额娘……”大格格还想再劝几句，却被齐妃一把推远，二阿哥忙伸手扶住姐姐。

　　二阿哥面上已有几分薄怒，想要和齐妃争论，大格格按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二阿哥不要冲动。

　　额娘现在怒火中烧，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和二弟说再多，只会让额娘更生气，更加反感他们。

　　齐妃根本不清楚两个孩子的苦心，眼下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们，三言两语将人骂走，自己坐在位置上费劲喘气。

　　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不听话，长大了更是不把她这个额娘放在眼里，齐妃想想就堵心。

　　不过没事儿，她还有三阿哥，弘时向来和她一条心，绝对比他两个哥哥姐姐可靠，不会让她失望。

　　齐妃仿佛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

　　景仁宫，同齐妃宫中的吵嚷不同，皇后此处沉寂地宛如一片死水。

　　皇后独自一人坐在黑暗处，赵嬷嬷屏退了下人，亲手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过去。

　　“娘娘，今日的药来了。”赵嬷嬷道。

　　“放那儿吧。”皇后喑哑的声音响起，让人如至冰境，赵嬷嬷忍不住打了个颤抖。

　　“娘娘，您别想了。或许是二阿哥自己不满意，您之前不也看到了，齐妃好几次撮合，二阿哥连个好脸色也没给。”赵嬷嬷试图开解道。

　　皇后沉默不语，赵嬷嬷心里叹声气。

　　她摸到袖子里厚厚一叠银票，想了想上前道：“娘娘，钟粹宫那边不领您的情，可有人想搭上您这个靠山啊！”

　　这话出来，皇后终于动了动眼珠，缓缓转向赵嬷嬷：“你说什么？”

　　赵嬷嬷俯身过去，在皇后耳边说了两句。

　　皇后听罢，久久沉默后说道：“那便如他的愿，本宫允了。”

　　“哎！奴才这就去传话，想来熹嫔娘娘和四阿哥，都要欢喜极了。”赵嬷嬷殷切道。

　　皇后颔首，让她出去，自己拿起那碗放置半晌的汤药，两三口喝下去，满嘴的苦味让她忍不住皱眉。

　　她喝了两口清水，勉强压下那味道，就起身走着书桌前，迅速写好一封家书，火漆封好，着人速速送往宫外去。

　　"告诉本宫那几位兄长，皇上大统既固，朝政清明，宜立太子以安国本，趁皇上尚未对几位皇子表现出明显偏宠，命他们联合大臣们上书请立国储。这种事只要有人挑个头，那些顽固迂腐的老臣们便会跟着上奏。至于举荐哪位阿哥，本宫已经写在里面了，着他们速速去办。"

　　这家书送出去了，皇后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她再宫中来回踱步，最终又写了一封信，着人送到另一座亲王府邸之中。

　　*

　　齐妃与皇后娘家的那桩婚事没成，尤绾便以为这件事已经了了，没想到过了几天，熹嫔竟跑到养心殿去拜见，为四阿哥向乌拉那拉氏求亲，据说求的是皇后召进宫的另一位小外甥女。

　　尤绾都惊讶了，更出乎她意料的是，皇上竟然允了，定下两人的婚事，只待年纪再大些便可完婚。

　　熹嫔那边得偿所愿，齐妃这里就不高兴了，听说都气晕了。

　　这一日，皇上命人请尤绾到养心殿去。

　　尤绾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欢哥儿。欢哥儿已经快两岁，他一整天都闲不住，看到额娘要出门，说什么也要跟着，尤绾只好让他一起上了轿辇。

　　等到养心殿，尤绾才知皇上将元哥儿和瑞哥儿都叫了来。

　　有孩子在，尤绾不好去问皇上给四阿哥指婚的事，将欢哥儿赶到边上去和哥哥们玩，她就被皇上带到桌前。

　　"做什么呢？"尤绾小声斥一句，伸手去扒拉皇上按在她腰上的手，"孩子们都在，别动手动脚的。"

　　皇上嘴角微勾，示意她去看桌上的字："别乱想，我叫你来是有正经事。"

　　尤绾垂眸看去，只见桌面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纸，上面是皇上的字迹，写着几个带日字旁的汉字。

　　"这些是给瑞哥儿拟的名字，你选一个喜欢的。"皇上将笔递给她。

　　尤绾依次望过去，这上面的字寓意都不错，她也看不出来每个字的典故，只挑了个顺眼的，用笔圈起来。

　　"弘晧。"皇上顺着读了出来，"指日出貌，光明洁白，好寓意。"

　　尤绾也觉得十分朗朗顺口，将瑞哥儿叫过来。

　　"这是给你新取的大名，瞧瞧喜不喜欢。"她说道。

　　瑞哥儿探头去看，小脸笑容灿烂："我方才也选中这个，阿玛偏说要问问额娘的意思，若是和我想的一样，那我就能用这个字了。"

　　尤绾闻言，忍不住横了皇上一眼："孩子有自己喜欢的，你还问我做什么？让他自己挑就好了。"

　　要是这回她选的字是瑞哥儿不喜欢的，瑞哥儿岂不是要伤心？

　　皇上被她瞪着，忙出声道："剩下几个字也是我精心拟的，都是极好的名字。"

　　尤绾抿抿唇，摸着瑞哥儿的头，瑞哥儿抬眸朝她甜甜一笑。

　　这时小魔王冲过来了，欢哥儿踮着脚要去抢哥哥手里的纸张，嘴上叫嚷着："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瑞哥儿半蹲下来，一个一个指给他看，欢哥儿还不认字，哪里懂得区别，只知道哥哥有大名了，而他没有。

　　欢哥儿一下就不乐意了，跑去攥着尤绾的衣角："额娘，我也想要名字，像哥哥一样……"

　　皇上弯腰将他抱起来，重重捏了两下脸，才对小家伙道："你也有名字，叫欢哥儿，你忘了？"

　　欢哥儿扳着小指头数了好半晌，郑重抬眸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哥哥的是两个字，欢哥儿是三个字，不一样！"欢哥儿小嘴一开一合。

　　皇上和尤绾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染上笑意，皇上转眸对欢哥儿道："那是因为你还小，两个哥哥在你这么小的时候，也是只有小名的。"

　　一听兄长们和自己一样，欢哥儿就不觉得难受了，他搂紧阿玛的脖子，问："那哥哥们的小名是什么？"

　　他得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好听。

　　没等皇上说话，瑞哥儿就蹦起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写六哥的名字。"

　　皇上扬扬眉，没说话。

　　欢哥儿被皇上抱着，上半边小身板俯下去，要不是皇上臂力足够，都要被他挣脱下去。

　　欢哥儿激动道："那我要看！"

　　他换主意了，不比好不好听，就比名字好不好看。

　　瑞哥儿写字已经是有模有样，他握着笔，沾沾墨，在纸上端正地写下两个字。

　　一个"圆"字，一个"瑞"字。

　　皇上垂眸看了看，再抬头看向元哥儿："是你教他的？"

　　元哥儿点点头："当初瑞哥儿初学写字时，儿子就将他的名字教给他了。"

　　当时瑞哥儿也问过和欢哥儿一样的问题，元哥儿便将自己的小名写了下来。自他记事以来，额娘和他说的就是这个字。

　　皇上没说什么，只是将欢哥儿放到桌上，拿起另一只笔，作势要写。

　　尤绾一把抓住他的手，眸露焦急，嘴上道："你别……"

　　皇上安抚般地拍拍她的手："无事，总该让孩子知道的。"

　　尤绾被他看着，便知道这事是拦不住了，当初起这个小名的时候，或许这人也没想要瞒着，不然就不会用这个字。

　　皇上在瑞哥儿写好的字上划了两下，开口道："这字写错了，阿玛替你改过来。"

　　他动笔写下一个遒劲有力的"元"字。

　　元哥儿好奇地探首望过去，待看清那纸张，眼睛瞬间瞪大，饶是平日里能端得住稳重风范，如今也忍不住露出惊愕的表情。

　　尤绾纠结地挪开眸，还是觉得此举有些鲁莽。

　　皇上似乎浑然不察母子两人的异样，放下笔道："之前那小名别再用了，以后若有人问，你便说这个字。"

　　尤绾在旁嘀咕："他都多大了，还有谁会问小名啊？"

　　皇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语焉不详道："总该有人知道的。"

　　就算没人问，他也要将这个名字摆出来。

　　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明白，什么心思不该有，什么事情不能做。




107.  四贤王   　　皇上指婚过后，宫里便开始……

　　皇上指婚过后, 宫里便开始忙着操办二阿哥的婚事。

　　皇子成婚礼节繁琐，六礼之外，还需安排教养嬷嬷去未出嫁的福晋家中教导宫规。二阿哥这边, 因皇上未发话令其出宫建府, 只说二阿哥成婚后搬到乾东五所, 照常在上书房读书, 故而还少了不少功夫。

　　尤绾没插手这桩婚事，一应事务全然交予钟粹宫。齐妃不是操持这种大事的料儿，更何况她又对这婚事十分不满，因此大格格特意进宫住了数日, 帮弟弟费心看着, 才没出了差错。

　　二阿哥作为皇上的长子，如今又即将成家, 很有可能生下皇上的长孙, 故而与其他阿哥们相比, 瞬间变得炙手可热许多。

　　但二阿哥向来沉稳内敛，尤绾听说他还是每日按时按点去书房，对几位弟弟也是颇为照顾。皇上那边已经定了旨意，待二阿哥成婚后，便会封他做贝勒，亦能出宫办差。

　　兄长要成婚, 元哥儿和瑞哥儿都想着要准备贺礼。但他们没什么经验, 故而时常抽空往永寿宫跑，拿着自己拟好的礼单给尤绾看。

　　尤绾想着他们不过是两个孩子, 再怎么用心也送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没想到一看吓一跳，两个孩子比她想的可要阔绰多了, 送的都是难得的珍品。

　　什么珊瑚玉石，徽墨砚台，样样都是宫廷内造。

　　尤绾将那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狐疑地盯着面前一高一矮两个孩子，道：“是不是你们阿玛又给你们好东西了？这上面的物件都是从哪儿来的？”

　　瑞哥儿抿嘴羞涩笑笑，拉着哥哥的衣角道：“不是阿玛给的，是哥哥送的，哥哥说给二哥撑场面。”

　　元哥儿莞尔：“额娘莫不是忘了？我从小到大收到的贺礼您都帮我收着，放在我的私库里，如今已经攒了不少，这两份加起来，还不足一成。”

　　尤绾稍微估算了下，得出个惊人的数字，心里暗惊。她抬笔划下几个过于显眼的，道：“你心意虽好，但还是要低调些。这样两份礼单摆出去，怕是三阿哥他们掏空了私库也赶不上，岂不是显得你们太张扬？心意到了就好，想来弘昀是不会怪罪的。”

　　元哥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瞧额娘正在专心调整礼单，他还是点头应下：“儿子明白了。”

　　元哥儿本意并不是想要在贺礼上压兄弟们一头，只是他隐约感觉到阿玛近些日子似有意将他推到众人面前，元哥儿只不过是顺水推舟，遂了阿玛的心意。

　　但既然额娘说不行，那他就再换个法子吧。

　　弘昀的婚事定在腊月初十，是钦天监算好的吉日。

　　成婚次日，新婚夫妻要先去给太后和皇上磕头，再去往景仁宫和永寿宫见礼，最后再去齐妃的钟粹宫。

　　尤绾还是头回以长辈的身份见新媳妇，严嬷嬷早给她准备好了赏赐的东西。待新人来了，她只消学着往日里那些夫人们的样子，抓着人的手夸赞几句，若是真心喜欢，还可以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下给新媳妇带上，以示亲近之意。

　　尤绾准备借着这次机会排练一下，等到下回选秀，元哥儿就该成亲了，那时候她就是正经婆婆，可不能闹笑话。

　　二阿哥和福晋索绰罗氏来的时机刚刚好，看来皇上和皇后都没有多留他们。

　　新人行礼过后，尤绾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这位新出炉的二福晋，果真同传言一般，容貌秀美，杏眸纤眉，行动之间如弱柳扶风，倒是和二阿哥沉静内敛的模样极为相配，站在一起如璧人般。

　　她打量二福晋的同时，索绰罗氏也忍不住偷偷看了尤绾几眼。索绰罗氏在闺阁中便听得贵妃娘娘盛宠，而齐妃与贵妃似有不睦，她原本以为贵妃娘娘会不待见她，没想到娘娘态度竟十分温和，心中的忐忑淡了几分。

　　若不是知道娘娘已有三子一女，她甚至会认为贵妃才不过二十出头，眼角眉梢是少有的娇憨妩媚，美貌至此，怪不得能独得恩宠。

　　索绰罗氏收回目光，在二阿哥身边安静站着。

　　尤绾也不便多留他们，让严嬷嬷赐下贺礼，说了两句教导的话，就放人离去了。

　　待新人离开，尤绾问严嬷嬷：“他们下面该去钟粹宫了吧？本宫瞧着这位二福晋性子温顺，生得也好，是个讨人喜欢的。”

　　严嬷嬷笑道：“只怕齐妃娘娘不满意呢。”

　　那位是正经婆母，二福晋在宫中日子好不好过，还得看齐妃如何待她。

　　“她脑子就是拎不清。”尤绾觉得齐妃不是一般的蠢，“只要两个人能处得来，比什么都强。等以后给元哥儿选福晋，本宫也得让皇上精心地挑。”

　　这回这个看起来就不错，也不知道相处起来会是什么样。

　　*

　　二阿哥大婚，意味着宫中已有皇子成家封爵，逐渐走进众人的视野。

　　年关过后，朝堂上陆陆续续多了许多请求皇上立储的声音。

　　尤绾身处后宫，鲜少听到朝事，但皇上从不避讳她，也时常请她到养心殿，尽管尤绾对此事不上心，也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她觉得这些人都在做无用功，皇上不可能再像先帝那般，昭告天下明晃晃地立个太子，这些人蹦的再欢，皇上也不会听他们的。

　　这一日，尤绾正站在书桌旁，给皇上磨墨。

　　并不是她殷勤讨好，只是方才在软榻上坐太久了，尤绾便从苏公公手里抢了这个活计，好站一会儿。

　　皇上不知在看什么，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尤绾扫一眼便觉得眼睛酸，也亏得皇上能耐心看下去。

　　过了半晌，皇上放下折子，看到尤绾手上动作越来越慢，他轻轻一挑眉，道：“又累了？”

　　转得这么慢，若是值班的宫人敢这么敷衍他，早被拉下去打板子了。

　　尤绾瞪他一眼，把墨一放，揉着手腕便喊疼，还道：“这磨墨太枯燥，我不玩了。”

　　皇上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苏公公立即给尤绾搬来个梨花木椅，待尤绾坐下后，苏公公又退回到墙角。

　　“给你看个有趣的，就当解解闷儿。”皇上将方才看的奏折递给尤绾。

　　尤绾见他神色悠闲，便知这奏折里写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便接过打开扫了几行，待看清上面写的内容，顿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奏折，而是在看话本。

　　“原来京城里还有这么多令人闻者落泪听者伤心的苦命人啊……”尤绾啧啧摇头，“怎么还全让四阿哥碰上了呢？”

　　那奏折上写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四子弘历，字里行间都是称赞四阿哥的贤德宽厚，出宫几趟，先是遇到了儿子不孝的孤苦老母，后又碰上屡试不第家境贫寒的中年举子，后面还为几个孤儿寻了亲，其中波折坎坷，实在是让人心酸啊。

　　若说京城中有这些苦命人，尤绾是信的。皇城根下未必都是富贵人家，天下百姓就没有不苦的。但身为皇子，四阿哥每旬顶多出宫一回，偏回回都能碰到这样的事儿，还费尽周折为这些百姓们排忧解难，又偏偏被路过的大小官员知道了，记录下他的贤行，又呈报给皇上。

　　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尤绾是绝对不信的。她没看出四阿哥的贤德，倒觉得这种举动有些眼熟，像极了往日的廉亲王。

　　皇上面色已经沉了下来，他锐利的眼神盯着那奏章，说出的话带着冰冷寒意：“小小年纪沽名钓誉，
　　尽学了些歪门邪道。若是他再大些，恐怕就能恩泽四方福佑八海了，朕倒不曾想过，自己还能养出一位四贤王来。”

　　尤绾忍不住扑哧一笑，往日听惯了八贤王，如今听皇上在贤王前面加了个“四”字，总觉得说不出来的奇怪。

　　皇上正生气着，被她这么一笑，板着的脸色也端不住了，硬声吭道：“你笑什么？”

　　尤绾摆摆手，不敢说皇上这张脸和贤字不太搭边，只道：“这事儿许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你还是仔细查查，不要妄下论断。”

　　一个还未大婚封爵的皇子，便引得这么多官员为他说话，这后面定是后宫和前朝暗地勾结，顺藤摸瓜查下去，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瞧着这熟悉的做派，哪里还能不明白是谁在背后弄鬼。他留着廉亲王至今，一是为了顾全皇家体面，二是稳定朝局，但如今朝政清明，西藏和四川也日渐安定，是时候该拔除眼中钉肉中刺了。

　　*

　　四阿哥的“事迹”在前朝传开，越来越多的官员注意到这位四阿哥，因为他的生母是后宫唯一一位满人，所以一开始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如今更是诸位皇子中呼声最高的那个。

　　但朝臣们吵嚷得再厉害，皇上还是一直未表态。

　　前朝的争论传到宫廷内，阿哥所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紧张。

　　元哥儿和瑞哥儿照常读书，恍若没听到外面的传言，他们的哈哈珠子也都随了主子，个个都仿佛活得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

　　二阿哥已经被皇上派遣了差事，来书房的日子便少了许多，三阿哥没人管束，仗着自己是兄弟当中最大的，空闲时总是找四阿哥的茬。

　　但他的手段实在称不上高明，有时候瑞哥儿都觉得三哥在犯傻。

　　皇子们暗地里的争斗，也影响了书房里的其他阿哥们。弘春弘明他们搞不懂状况，不敢参与其中，唯独还和元哥儿如昔日一般往来的，只有年龄最长的弘皙了。

　　弘皙能时常出宫，便会给元哥儿他们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

　　这一日，弘皙办差归来，看天色未晚，就带着自己找到的棋谱，往元哥儿院子里去了。

　　元哥儿正在查弟弟的功课，见到弘皙过来，立即起身相迎。

　　“弘皙哥哥请坐。”元哥儿命人上茶。

　　弘皙见他面前摆着的是瑞哥儿的书，笑道：“师傅布置的课业做完了吗？你倒是清闲，整日操心瑞哥儿的学业。”

　　“明日要默的书我已经背完了，弘皙哥哥不必挂心，师傅那边足以应付的。”元哥儿瞧弘皙身后小太监手里提着东西，便把面前的书册推开，腾出地方。

　　弘皙将棋谱拿上来放好，道：“这是上回听你提过的，我出宫时无意间看见，便买了下来。你瞧瞧是不是你说的哪本？”

　　元哥儿翻开几页仔细看了看，抬眸笑道：“还是弘皙哥哥有门路，我托身边的哈哈珠子们出宫去找，他们费了几个月也未曾寻到，多谢弘皙哥哥了。”

　　“你喜欢就好，一本棋谱罢了，用不上谢。”弘皙端起茶喝了一口。

　　元哥儿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架前，将这本棋谱归类放好。

　　弘皙正抬首打量着对面墙上挂的画，瞧见元哥儿折身回来，便收回目光。

　　正要起身告辞，忽地瞧见元哥儿腰上悬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顶上一个小孔，穿着编好的杏黄色丝绦，打成五福齐聚的络子，底下垂着同色的流苏。

　　这些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行走之间，暖黄的灯影照在那莹白色玉佩上，隐约可见上面刻着盘龙式样，玉佩中央雕着一个字。

　　弘皙忍不住倾了倾身子，想将那字看清。

　　元哥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弘皙看的是自己今日新戴上的玉佩，便以手捧起那玉佩道：“这是阿玛今日派人送过来的。原是欢哥儿想要个刻着小名的玉佩，阿玛便派人做了三个相同样式的，着人给我和瑞哥儿送了来。”

　　他这样动作，相当于将玉佩送到了弘皙眼前，灯线打在那玉上，雕刻的字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再无遮挡和阴影。

　　弘皙瞳孔微缩，手心忍不住出了冷汗，他勉强镇定下来，勾起唇角道：“原来你的小名是这个，我之前还以为是圆满的圆。”

　　“一直都是这个字，”元哥儿笑笑，“只是大家都想岔了，额娘不愿费功夫去纠正，便将错就错了。”

　　“是这样啊……”弘皙僵着脸笑了两声。

　　元哥儿将他送出院门。

　　弘皙并未立即回自己院子，而是等元哥儿折身进门后，他当即大步往外面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阿哥，您这是去哪儿啊？”随侍的小太监忙不迭地跟上，“如今天色已晚，宫门可都要下钥了！”

　　弘皙边走边说：“出宫，回王府。”

　　“可是这个时候……皇上若是问起来……”

　　“就说我回去看望额娘，明日便会回宫，请皇上不必担忧。”弘皙脚下半步未停，手心干了又湿，心口紧张得砰砰直跳。

　　这样的小名 ，这样的玉佩，偏偏在这个时候送到元哥儿面前，又被他瞧见。皇上这是明摆着告诉世人，他心中属意的储君是谁，外头请立四阿哥的人那般多，支持六阿哥的人虽然也有，但因皇上迟迟不表态，这群人也不敢出头。

　　皇上需要有人来举荐六阿哥，而这个人选，再没有比宫外那些王爷贝勒们更合适的了。

　　弘皙连夜回到家中，将自己在宫中的发现全盘告诉理亲王。

　　“阿玛，这是我们的机会。”弘皙难得这么激动，眼睛都泛着红，“六阿哥天资出众非其他阿哥可比，更何况后宫还有贵妃，最重要的是圣心……”

　　理亲王比他要冷静许多，听了弘皙的话，垂首坐于椅上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才道：“你说的事，阿玛明白了。但此事事关重大，是真是假还需验证。若真如你所说，阿玛自有成算。”

　　他是被先帝厌弃之人，虽然如今皇上免去他的圈禁，还封了亲王，但理亲王自知，他是朝廷上的边缘人，推举储君这种大事，他可以说，但绝起不了太大作用。

　　若要达到皇上想要的效果，还要再加上几个人。

　　他当即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往怡亲王府，一封往四川送去给十四爷。

　　他们两个应该比自己更加清楚，皇上如今有没有立储的打算，又究竟属意于谁。

　　*

　　夜色低沉，月凉如水。

　　永寿宫内。

　　尤绾睡到半夜，下意识往身边伸手，却扑了一场空。

　　她意识模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已经起身，隔着帐子，隐约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书桌前站着，手里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尤绾披了衣裳下榻，手里捧着暗红色的烛台。

　　皇上听到她的脚步声，手下动作未停，写下最后一笔。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尤绾半睡半醒的，嗓音绵软无力，像是含着糖球，让人听了能酥到心里去。

　　皇上将写好的圣旨封好放到一边，只待明日拿到养心殿去盖玉玺。他道：“已经好了，这便来。”

　　尤绾软绵绵地哦了一声，瞧着皇上将东西放好，然后手中烛台被拿走。

　　温热的手掌抵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寝殿深处去。

　　待上了榻，只听得皇上蒙着她的眼，在她耳边道：“……睡吧。”

　　尤绾还困着，没心思去想方才那圣旨上写着什么，感受着身边熟悉的气息，不消片刻，便渐渐睡熟了。




108.  秘立储   　　朝堂之上，上疏立太子的声……

　　朝堂之上, 上疏立太子的声音一直存在。

　　这一日，几个向来活跃的臣子照常说了一番早立太子稳固国本的话，瞧皇上神情淡然镇定, 便知又是和往日一样, 听不到皇上开口了。

　　可这时, 出乎众人意料的, 站在朝臣最前面的怡亲王站了出来，嗓音疏朗有力吐字清晰：“启禀皇上，臣弟认为几位大人言出有理，早立太子, 能震慑百官, 安天下心。皇上不如采纳几位大人的建议，择贤者立, 以定民心。”

　　怡亲王平日里从不在立太子这件事上发表言论, 他这话一出, 几乎整个朝堂上的官员都齐齐看向他。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怡亲王也想来押个宝？

　　怡亲王的地位就是不一样，素来对这个议题表现得漠不关心的皇上，在听到他的言论后，当即凝了凝眉，朝怡亲王道：“你说的不错，朕也深以为然。”

　　他指了指方才那几位臣子, 道：“他们都是举荐四阿哥的, 怡亲王又作何想，可有什么要说的？”

　　怡亲王垂首, 沉声道：“四阿哥谈吐不凡，又有贤名在外，臣弟挑不出错来, 但臣弟自认有更好的人选，想要推举给皇上。”

　　皇上只抬了抬手，示意道：“但说无妨。”

　　怡亲王拱手深深作了个揖，道：“臣弟愿举荐六阿哥弘旸，六阿哥自幼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宽仁孝恤聪慧过人更为先帝多次夸赞。若立太子，臣弟认为六阿哥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不仅是臣弟，理亲王并远在四川的十四弟，也与臣弟所想无二。”

　　他说得铿锵有力，周围的百官们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怡亲王会说的话吗？怡亲王不是一向沉稳内敛，绝不逾矩，更不会参与党派之争吗？怎么今日能这么卖力地为六阿哥说好话，他不怕皇上听了生气？

　　众人们再抬头望去，皇上脸上哪有怒气的痕迹，反而倒像是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只说道：“六阿哥尚且年幼，虽天资出众，但仍需磨炼一二，方能沉住性子，怡亲王过誉了。”

　　皇上这话说的，哪里是嫌怡亲王过誉，明明是自家儿子被夸，心里高兴了，还得说两句谦虚的话遮掩，好做做样子。

　　众人沉默，廉亲王站在怡亲王身后，神色微凝。

　　皇上无心去留意百官们的反应，着人捧上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来。

　　百官们的眼睛都不由自主齐聚到那圣旨上。

　　*

　　下朝后，七八个官员围着廉亲王往外走，他们嘴上小声说个不停，走在中间的廉亲王眉宇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爷，您说皇上今儿究竟是玩哪出？那密旨上，究竟写的是哪位阿哥啊？”

　　“是啊是啊，前些日子咱们费尽口舌，皇上也没答应立储的事儿，怎么今儿怡亲王一提六阿哥，皇上就说什么秘密立储，那圣旨上……”

　　“是不是皇上就等着人提六阿哥啊，好借这个机会定下储君？”

　　众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皇上听怡亲王说完后，就拿出那份圣旨，说今后只会秘密立储，储君的名字已经写在那密旨上，待皇上百年之后，再行公开。

　　这样一来，没人能确定皇上属意于哪位，只能靠猜靠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下对赌注。

　　若是皇上愿意立四阿哥，又怎么会拖到现在才拿出那圣旨？怕是为了六阿哥，才推迟到今日吧？

　　几个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着惊惧，要真是这样，那他们可是和圣意相悖了啊！

　　廉亲王阖了阖眸，掩去眼中的不耐，朝众人看了一眼：“不必慌张，皇上此举，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将六阿哥摆出来当靶子。六阿哥久居阿哥所，除了幼时在先帝面前表现过几回，再没什么可夸赞的品行。只要没看到那圣旨，四阿哥依然有机会。”

　　几位官员神色讷讷地应了几声，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待出了紫禁城，廉亲王回到王府，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

　　直到王妃来找他，廉亲王才略动了动，朝身边人吩咐：“去查，怡亲王为何突然举荐六阿哥，还有理亲王府近日的动静，事事巨细，不可错漏。”

　　廉亲王自认十分了解自己这位十三弟，他虽与皇上关系亲近，但向来醉心朝政，若是没有皇上授意，怡亲王绝不会贸贸然插手立储一事。

　　皇上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怡亲王这般笃定地举荐六阿哥？廉亲王一直关注着朝堂上的动静，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皇上和那几位兄弟之间的来往，实在是大意至极。

　　廉亲王在府里等了两日，才终于等到下人来回禀消息。

　　派出去的人只不过寥寥说了几句，廉亲王就脸色大变，忙修书一封送到乌拉那拉家府上

　　他语气不善：“让他们家的人告诉皇后，此事本王再不会插手，以后四阿哥的事，与廉亲王府再无瓜葛。”

　　送信的奴才头回见自家主子神情这般凝重，忙接过信，马不停蹄地往皇后娘家去。

　　*

　　景仁宫。

　　觉罗氏递了牌子进宫，领她进宫的宫女伺候她坐下，觉罗氏却摆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景仁宫里急得团团转。

　　皇后被赵嬷嬷搀扶着从后殿出来，瞧见自家额娘神色慌乱地殿上来回走，脸上露出些许不悦来，走至上首的木椅前端正坐下，语气略带了几分训斥：“额娘这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怎得如此慌张，失了稳重！”

　　觉罗氏平时听见这话，肯定要为自己辩驳几句的，但今日却想不起这茬来了，她一下坐到皇后面前，刚要张嘴说话，又猛地止住，朝周围看了两眼。

　　皇后沉眉，喝退众人出去，只留赵嬷嬷在身边伺候。

　　觉罗氏等宫人们一走，便忍不住立即道：“你在这后宫里，可听说前朝的事儿了？”

　　皇后问：“额娘说的是哪一桩？”

　　“自然是皇上秘密立储一事，你可知道那圣旨上写的是哪位阿哥的名字？”觉罗氏急匆匆地说道。

　　皇后当然知道此事，皇上不愿明着立太子，就搬出个秘密立储来，除了皇上自己，谁也不知以后这帝位是传给谁的。

　　“额娘既听说了是秘密立储，本宫又怎会知晓？”皇后眉心微皱，觉得额娘是在说傻话。

　　觉罗氏闻言更觉惊慌，连连哭叹几声，嘴里嚷嚷着奇怪的话：“错了错了！咱们都想错了！”

　　皇后听不明白，抓住觉罗氏的衣袖问：“额娘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错了？”

　　觉罗氏只哭个不停，嘴里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手里帕子一直忍不住擦拭眼角。

　　皇后逐渐失去了耐心，抽回手却反被觉罗氏一把拉住。

　　“额娘有话直说无妨，本宫能承受得住。”皇后语气已十分不耐。

　　觉罗氏颤着手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来，这封信她只有随身带着，才能捎进宫来，否则早被宫门的侍卫搜去了。

　　“这是廉亲王送到我们府上的，你瞧瞧。”觉罗氏将信递到皇后手里。

　　皇后扬起眼眸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看那信。

　　廉亲王此信写得直白，开篇便说他不再插手立储一事，从此和乌拉那拉家划清关系。

　　皇后眉心皱得更紧，廉亲王是遇到了什么事，怎得突然在这紧要关头打了退堂鼓？她耐着性子看下去，只瞧见末尾两三句将事情原由交代了个清楚。

　　待看清的那瞬间，皇后手下忍不住用力，当即捏碎了脆弱的信纸。

　　觉罗氏苦着脸凑上来：“你瞧见了吗？这是廉亲王派人打听来的可靠消息。皇上给六阿哥起的小名是‘元’，不是团圆的圆，而是乾元的元，咱们再费心扶持四阿哥又有何用！都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说不定永寿宫那边眼下正瞧我们笑话呢！”

　　她只顾着自己哭，根本没留心皇后的神色。唯赵嬷嬷是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的，只听觉罗夫人所言，她也没能反应过来，全然注意力都是放在皇后身上的。

　　“娘娘，娘娘！”赵嬷嬷发现皇后许是怒火攻心，面色突然变得铁青，她忙伸手去抚着皇后的背，“娘娘您息怒，您当心自己的身子啊！”

　　皇后将手里的信攥得粉碎，赵嬷嬷瞧见护甲都嵌进肉里印出血痕，皇后娘娘却仿若丝毫未察觉到疼痛似的。

　　她面色枯黄憔悴，衣裳也是空荡荡地挂着，但此时黑漆漆的眼睛里却爆出不可忽视令人心惧的寒光来。

　　只见皇后身子气得颤抖，猛地起身伸手往桌上一拂，满桌的茶壶茶盏落地即碎，发出刺耳的迸裂声。

　　觉罗氏被吓得往边上跳开，连哭哭啼啼都忘了。

　　“元哥儿——元哥儿——”皇后牙齿近乎咬碎，从唇间愤恨地吐出这个名字，“他怎么配！他怎么担得起！”

　　“皇后娘娘！”赵嬷嬷冲上来扶她。

　　皇后被她搀扶着才能站稳，嘴里不住地喃喃：“嬷嬷，皇上疯了，皇上疯了……这个字怎么能给六阿哥用呢，当初尤氏生他的时候，不过是个从婢女抬上来的格格，多卑贱啊……怎么能用这个字呢？”

　　赵嬷嬷见皇后这般模样，急得都快哭了，她朝觉罗氏低声喊着：“夫人，您究竟和娘娘说了什么？快过来劝劝啊。”

　　觉罗氏方才被吓懵，如今被赵嬷嬷喊着，才醒过神来，她如梦初醒般地哦哦两声，瞧见皇后的神色，又忍不住停下脚步。

　　赵嬷嬷见她无用，只好自己试探着说上几句：“娘娘先冷静，皇上偏心永寿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娘娘不是说过，皇上宠爱谁都无妨，只要能把那个位子握在手中，娘娘以后就是最尊贵的母后皇太后，谁也越不过您去。”

　　皇后往日听见这样的话，饶是病着，都能燃起无限的斗志来。可今日，她却依旧缓不过来，只抓着赵嬷嬷的手道：“嬷嬷，谁都可以，谁的儿子都行，唯独不能是六阿哥。他非嫡非长，怎么能占了元字！这个字，该是弘晖的，是弘晖的才对。”

　　她的儿子，才是皇上的嫡长子，除了弘晖，其他人都不配！

　　“可是娘娘，弘晖阿哥已经去了……”赵嬷嬷提醒道，“贵妃进府时，弘晖阿哥早已不在了。”

　　“那也不能是他的！”皇后眼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那对让她无比愤恨的母子，当场就能将她们撕个粉碎一般。

　　赵嬷嬷看着这样的皇后，后背窜上丝丝冷意，脸色渐渐没了血色。

　　她瞧见皇后向她招手，赵嬷嬷只能藏起心中的畏惧，附耳过去。

　　不知皇后说了什么，赵嬷嬷顿时脸色灰白，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

　　*

　　是夜，月垂宫墙梢，紫禁城里寂静一片，只听得偶尔有人巡逻走过的脚步声。

　　一个衣着简单没有半点纹饰的宫女从景仁宫里偷摸出来，她支走了看门的小太监，动作又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贴着宫墙往外走，她死死地低着头，脚下迈得极快。

　　眼瞧着快到地方，这宫女眼中露出喜色，更是加快了脚步。

　　却不曾想前方拐角处忽地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月色下瞧不真切相貌。

　　只听得这人笑道：“沅秋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和咱家说说。”

　　沅秋鼓起的勇气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便失了大半，听到这话，当即就吓得跪倒在地。

　　“苏公公！我、我不是……”

　　苏培盛看了眼不远处的永寿宫，嘴角勾着，笑意不达眼底：“说不清楚也无妨，咱家有的是手段撬开你的嘴。来人——”

　　他刚要抬手，沅秋忙哀求地磕头：“公公别喊人，我说我说，我不是要害贵妃娘娘，我是要来报信的，您别抓我。”

　　“报信？报什么信儿？”苏培盛上下打量她几眼。

　　沅秋欲言又止，她费尽心机逃出来，就是想去贵妃娘娘跟前告密，想借这个机会求个恩典，能让她从皇后娘娘宫里出来。

　　可眼下见不到贵妃娘娘，还被苏公公拦住了……

　　不过沅秋转念一想，苏公公是皇上身边伺候的，若是皇上知道了皇后娘娘的打算，肯定是勃然大怒的，那皇后娘娘的凤位……

　　沅秋眉心一跳，想好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回。

　　苏培盛露出不耐的神色，抬腿便要走，沅秋忙开口道：“公公莫急，奴才这就说。”

　　苏培盛就等着她这句话，闻言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沅秋。

　　*

　　“这是她的供词？人放回去了吗？”皇上听罢苏培盛的回禀，问道。

　　苏培盛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已经将人送回景仁宫了，不曾打草惊蛇，没被任何宫人发现。”

　　皇上颔首道：“既然如此，皇后精心准备的东西也不能浪费了，她既喜欢这种腌臜玩意儿，便着人想法子送进景仁宫，让她自己先试过。”

　　苏培盛哎了一声，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皇后娘娘和身边赵嬷嬷密谋，要往六阿哥的院子里暗投香料。据沅秋说，这香料名叫续神香，用在将死之人身上，能起到暂时回光返照的作用，但若是用在正常人身上，那人只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心血过旺精力极好，待过了这时日，身子便会陡转之下，最后心力衰竭而亡。

　　这香料是觉罗夫人想出来的主意，怕是往日在乌拉那拉府中也曾下过类似的黑手。

　　宫中的药材香料都有定数，皇后想要拿到这种香料，只能靠觉罗夫人每回进宫随身带进来一些。

　　苏培盛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要将这香料用到景仁宫，想想皇后久缠病榻，若是碰到这香，怕是……

　　苏培盛打了个冷颤，心里却没有半点同情怜悯。

　　皇后娘娘串通前朝，为四阿哥造势，皇上能忍到今日，已是万般仁慈了。

　　苏培盛领命而去，出养心殿时，瞧见前方贵妃娘娘正搀着清梅的手下轿辇。

　　苏培盛忙敛手行礼。

　　尤绾走到门口，看他往外走，便道：“苏公公又有差事在身？你如今也有好几个徒弟了，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忙就好。”

　　苏培盛笑了两下：“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只是新来的孩子都不懂事，奴才哪放得下心呢，还得自己去照看着才好。”

　　尤绾只是随意问了两句，对苏培盛往哪去并不关心，朝他点点头，接过清梅手中的食盒便往殿里去了。

　　苏培盛瞧着贵妃娘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过不久，里面便传来贵妃的说话声，隐约间杂着皇上的应答。

　　苏培盛知道，皇上虽然寡言，但面对贵妃，是连个冷脸都摆不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抬脚往外走。




109.  寻新陵   　　　　    养心殿内，尤……

　　养心殿内, 尤绾寻了她常坐的一处软榻，手边是备好的茶水点心，还有她上回没看完的话本。

　　正要拿起点心尝尝, 忽听得皇上问她：“想不想出宫玩一趟？”

　　尤绾听了, 以为是皇上要带她出紫禁城逛半天, 忙道：“好啊好啊, 是今日去吗？那我要不要回去换衣裳？”

　　她作势要下榻，却被皇上拦住：“不是今日，也不是在京城里逛。今年盛夏，咱们不去圆明园, 改去热河行宫, 你可喜欢？”

　　“热河行宫？咱们要去塞外？”尤绾愣了愣，没想到皇上居然会出紫禁城, 她还以为要在紫禁城里宅上个几十年呢。

　　“西藏青海蠢蠢欲动, 八旗子弟奢靡已久, 此风不可长，此次出行亦是对他们的告诫与震慑。”皇上如是说。

　　军事上的事情尤绾管不着，她也不想管，皇上出巡，她跟着也是去玩的。之前几回她身份不够，到了行宫也不方便出门, 这回就能到处逛逛了。

　　“那孩子们都得带上, 还有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也跟着去吗？”尤绾开始操心随驾的人选。

　　皇上说道：“皇玛嬷出不了远门, 便算了。至于后宫其他人你看着办，景仁宫那边不必派人去问。”

　　尤绾只当是皇后久病，故而不便随行, 点点头道：“你放心吧，这事儿我来安排。”

　　之前先帝出巡时，往往都点后宫年轻的小嫔妃随驾，但如今这后宫里满打满算也没几个人，况且机会难得，尤绾准备一一问过，只要愿意去的，她都能做主带上。

　　皇上准备去热河行宫的事情在后宫传开。皇上尚未登基时，若是跟着先帝爷出门，准备了三五日也就够了，但如今时移世易，圣驾出巡，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准备好的。

　　后宫除了皇后之外，其余各位都想要出这趟远门。尤绾每日忙着宫务，忙着照看几个孩子，闲下来的时间也被皇上霸占。临到要出宫时，景仁宫突然派人来请她，尤绾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皇后了。

　　“景仁宫近些日子是怎么个动静？”尤绾坐上轿辇时，抽空问严嬷嬷。

　　严嬷嬷道：“据说是因为天气转暖的缘故，皇后娘娘的头疾症候减轻了不少，只还是鲜少出门，除了觉罗老夫人每月进宫三回，皇后娘娘再不见旁人了。”

　　既是无大事发生，皇后请她过去做甚？尤绾想不明白皇后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待到了景仁宫，尤绾扶着严嬷嬷的手，脚下踩着花盆底目不斜视地进了正殿，抬眸便瞧见皇后盛装端坐在上首。

　　皇后娘娘的病确实看上去好了许多，脸上透着久违的几丝红润。只是久病之下，身体已经十分消瘦，短短两个月是养不回来的，皇后身上衣裳空荡荡的，和脸上的光彩对比起来，难免让人觉得有几分违和。

　　尤绾敛下目光，走至皇后面前浅浅行了个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示意她坐下，眼神在尤绾脸上打量几圈，扫过她娇艳动人的面容，不见半点岁月余痕，脸上笑容淡了淡，道：“多日不见，贵妃依旧貌美如初，真是保养有方啊。”

　　尤绾面上应和着笑，心里却想她现在才不到三十好不好，年纪根本不算老，怎么连保养这个词都用上了？天天早睡早起，每日膳食都有专人调理安排，只要心里不想些有的没的，脸上根本留不下什么痕迹来。

　　皇后客套，她也跟着客套：“皇后娘娘的气色也是大好了，称得上是容光焕发，太医院的太医们也算是有心了。”

　　皇后只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宫解了心结，这身子自然也就痊愈了。”

　　尤绾怔了怔，心想最近宫里也没什么喜事啊，只有皇上出巡算是一桩大事，但这和皇后也没关系。

　　皇后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想明白，皇后问道：“贵妃此番随驾，可曾定下留守宫中掌管宫务的妃嫔？”

　　“娘娘有所不知，这回阖宫的人都随驾去塞外，太皇太后也会迁去畅春园避暑，故而宫里便不剩什么人了。”尤绾说道。

　　言下之意就是，宫里只有皇后一人，能有什么宫务需要处理？

　　“臣妾想着不过是只去两个月，内务府自有总管大臣辖管下属，就算宫里暂无主位妃嫔操持，也不会出事，故而臣妾并未安排人选。”

　　尤绾管了这么久的宫务，下面的人都是她把过关的，不至于离了她就办不好差，所以皇后问的事情她从未烦忧过。

　　但皇后并不相信尤绾说的，她正正神色，道：“贵妃终究还是年轻，不知道下面的奴才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待圣驾离宫，没了管束，他们免不得要中饱私囊闹出祸事来。”

　　尤绾听皇后这样说，明显就是质疑她的御下能力，想来今日皇后便是为了此事，才特意叫她过来。

　　“那娘娘认为该如何安排是好？”尤绾直直地注视着皇后。

　　皇后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然，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宫中无人留守，本宫放心不下，准备代贵妃接手这宫务，贵妃觉得如何？”

　　尤绾当然觉得不行，且不说皇后此举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只看皇后当初为了和她争夺这权力，愿意维护造办处那帮蛀虫，就知道若是让皇后接手宫务，肯定会生出幺蛾子来的。

　　尤绾没有直接回绝，只问道：“臣妾担心宫务繁杂，娘娘的身子受不住。”

　　皇后摆摆手：“这点无需担忧，太医诊断，本宫的宿疾已有好转的迹象，再过不久便无事了。况且本宫也不是一人独揽，你可还记得本宫之前召进宫侍疾的两位姑娘？”

　　“臣妾记得，都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其中一位还指给了四阿哥。”

　　“就是她，本宫想着这丫头和弘历有缘，如今也算是被皇家定下了，迟早要接触到这些。本宫便打算这回带着她上上手，免得将来失了章法，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皇后看向尤绾。

　　尤绾原本还匀出几分心神听着，待听到皇后要用这紫禁城的宫务来训练她娘家侄女，忍不住轻笑一声。

　　寻常贵女出阁前，确实是该学着操持府务掌管中馈，以免嫁到夫家时什么都不会，惹旁人耻笑。但尤绾从没听说，哪家姑娘是用宫务来练手的，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哪怕就是宜尔哈，都未必有这殊荣。如今宫中妃嫔俱在，乌拉那拉家的小女儿不过是个未过门的皇子福晋，竟也敢肖想染指宫务，着实是好大的胆子。

　　看来皇后是打定了主意，她这位娘家侄女将来能够入主中宫了，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信心。

　　尤绾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不愿再和皇后浪费这时间，直接道：“皇后娘娘怕是想岔了，紫禁城的事自有皇上派人掌管，尚轮不到一个小姑娘来插手。皇后娘娘若觉得此事可行，那臣妾认为还不如让二阿哥的福晋来帮您打理。二福晋家风清明，性子沉稳，皇上也是亲口称赞过的，臣妾觉着她断断不会做出这般僭越礼法的事情来。”

　　若皇后侄女已经如索绰罗氏一般正经嫁进皇宫，尤绾都不会说出反对的话来，可如今皇后此举，实在是太可笑了。

　　“贵妃，你这是在说本宫僭越！”皇后一下便听出尤绾的意思，神色顿时猛沉。

　　尤绾冷笑一声：“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按规矩行事，不敢辜负皇上的嘱托。”

　　“你！”皇后听她搬出皇上的名头，心中怒火更甚，狠狠拍了下桌子。

　　尤绾才不怕皇后，没等皇后训斥她，便自己站了起来，只膝盖弯了弯，对皇后行了个敷衍至极的礼。

　　“皇后娘娘若无别的事吩咐，臣妾便回去了，以后这种事皇后娘娘还是莫要再提了，臣妾不会应允的。”

　　尤绾撂下这句话，再懒得多看皇后一眼，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她身后只跟着严嬷嬷并两个宫女，景仁宫上下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皇后娘娘，要不要奴才去将贵妃娘娘叫回来？”赵嬷嬷看皇后娘娘面色极为阴沉，忍不住上前提议一句。

　　皇后紧紧咬着唇，额头上青筋暴露，显然是气极了。但她没有听从赵嬷嬷的话，顺了顺怒气，摇头道：“且让她再嚣张一些时日，待圣驾从热河行宫归来，六阿哥就该……”

　　赵嬷嬷忙拦住皇后，不让皇后继续说下去。

　　皇后咽下后半句话，想到她这几个月来暗地里的动作，心里稍稍安定。

　　只要再过两个月，她就能如愿了。到时候，贵妃怕是就没有这般张狂的底气了。

　　*

　　七月中旬，圣驾出巡热河。

　　元哥儿跟着几位年轻的皇叔在前面骑马，剩下三个孩子都被要求留在尤绾的马车里。

　　瑞哥儿最乖，安安静静坐在边上，时不时掀开帘子瞧瞧。

　　宜尔哈和欢哥儿像出了笼的小鸟，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尤绾都听得烦了。

　　恰逢此时，皇上派人来请她到前面去，尤绾便让严嬷嬷将几个孩子看好，自己下了马车，多走几步上到前面的御驾

　　甫一见到皇上，尤绾便抱怨道：“可算是能安静会儿了，你不知道，宜尔哈和欢哥儿凑在一起，吵得我脑仁疼。”

　　皇上显然也是领略过这种折磨的，他勾唇浅笑，牵着尤绾的手坐到桌前，指着桌上一张描绘细致的地图，说道：“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参谋什么？”尤绾朝那地图看去，发现上面绘制的是京郊附近的区域，河北那处做了个标记。

　　“此处做了标记的是孝陵和景陵，”皇上指着那地图道，“但前些日子，钦天监奏访孝陵周围无吉地可寻，我便派十三在遵化别处寻找，最后定了几处风水宝地，你瞧瞧喜欢哪个？”

　　尤绾惊讶地去看那地图，原来皇上是在找身后安葬之地，这才叫她来选的。

　　先帝的陵墓就安放在顺治帝的孝陵东侧，皇上按例，也该将自己的陵墓安置在先帝周围，但听这意思，景陵周围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故而得往别处寻。

　　尤绾对风水上的东西可谓是半点不懂，让她来选，她也看不出各个地方有什么区别。

　　她想了想，随意指了个山脚，皇上垂眸去看，尤绾手指点的正是河北的易县。

　　“为何选此处？”他问道。

　　“这地方大，你仔细瞧瞧，咱们人那么多，地方宽敞点儿好。”尤绾煞有介事地说道。

　　皇上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愣了一瞬，想要张嘴澄清一下，但尤绾早已转移了注意力，转头去研究桌上的松枝砚台。

　　似是没把陵墓选址这桩事放在心上。

　　尤绾在陪着皇上用了午膳，歇过午觉后就起身回去了，宜尔哈她们虽然闹腾，但长久见不到额娘，也是会想她的。

　　苏公公毕恭毕敬地送尤绾离开，折身对皇上禀报：“启禀皇上，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的脉象……怕是要不好了。”

　　皇上听罢连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看那张地图。

　　苏培盛看皇上这反应，突然明白过来，皇上怕是早就算好了。皇后娘娘这两个月回光返照身体大好，实则是在耗费最后一点生机，眼瞧着就没几天了。

　　如今各宫都离了京，待圣驾回銮，恐怕皇后娘娘早就薨了，皇上肯定不会提前回京的，宫里连个守丧跪灵的人都没有，皇后娘娘只能孤零零地被下葬。

　　“去召怡亲王。”皇上吩咐苏培盛。

　　苏培盛忙应一声，退下时瞥到皇上手里那张地图，隐约见到东西各有一处被圈了起来。

　　一处写着“帝”字，一处写着“后”字。

　　新建的陵墓，被分成了东西两处，中间隔着大半个京城。

　　他心里一颤，赶忙收回视线。




110.  美人图   　　　　    怡亲王盯着面……

　　怡亲王盯着面前的地图, 看到上面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两个字，不由得陷入疑惑。

　　他抬头看看皇上，问道：“皇上, 这是……”

　　“前些日子派你去寻新陵选址, 朕瞧过了, 易县那处不错, 帝陵就建在那里。”皇上说道。

　　“臣弟明白，那这一处是作何用？”怡亲王指着地图上另一处，紧靠孝陵景陵，上书一个“后”字。

　　“此处便建后陵及妃陵, 你觉得如何？”皇上神色淡然, 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世震俗。

　　怡亲王有点懵，仔细把皇上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想, 才明白过来, 皇上这是要将帝陵和后陵分开, 不仅如此，妃陵也要紧挨着后陵，可这样一来，皇上那边不就成孤家寡人了吗？

　　“皇上，恕臣弟直言，此举不妥。”怡亲王将自己的顾虑细细说出, 万万没有让皇上一人在帝陵孤零零的道理。

　　皇上瞥他一眼, 眸中意味晦暗不明，像是在怀疑怡亲王的心智, 他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贵妃自会与朕葬在一处，同在帝陵。”

　　怡亲王愕然, 复又很快收敛好惊讶的表情，圣意不可违，况且这还只是皇上的身后事，不是什么影响民生的大事，他只管听着就好。

　　“臣弟知道了，皇上放心，臣弟会将此事办妥，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怡亲王颔首道。

　　他办事，皇上向来是放心的，但还是嘱托了一句：“那些杂事就交给下面人来办，你腿疾稍愈，切不可劳累了。”

　　怡亲王连连应声，感激皇上的挂念。

　　皇上派苏培盛将怡亲王送出御驾，苏培盛自是恭恭敬敬地给怡亲王引路。

　　怡亲王临出了御驾，估摸着皇上看不到自己这边，朝苏培盛问了一句：“苏公公，你侍奉皇上已久，可否告知本王，皇上今日为何要提及此事？”

　　这句话就是在旁敲侧击地揣摩圣意了。怡亲王素来谨慎小心，从不多问，只是今日皇上这安排实在是古怪，他必须得弄清楚。否则将来修建陵墓，这里头的装饰，外面的规格，都是要靠他拿主意的，若是不清楚皇上的用意，那他这活儿就办不好了。

　　苏培盛笑笑，并未想过要瞒着怡亲王。皇上派他来送，或许就是存了让他给怡亲王透口风的心思。

　　“王爷莫急，皇上的意思哪是奴才能看透的，只是奴才长久在皇上面前伺候，有些事儿难免听了一嘴。奴才旁的不清楚，只这后陵一项，王爷大可不必费太多心思，着工匠按规制建好即可，而且这事宜早不宜迟，奴才估摸着，想必不久之后就能用到了。”苏培盛笑着弓腰一拜，就和怡亲王告辞了。

　　怡亲王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苏培盛方才那最后一句话，心里不由得打鼓。

　　听苏公公这意思，皇上和皇后娘娘之间已有不睦，不然怎么会将帝陵和后陵分开呢？不仅如此，皇后娘娘的身体怕是也不太好了……

　　苏培盛说后陵不久之后就能用到，不就是说皇后即将薨逝吗？怡亲王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忙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想法扫清。

　　他只要清楚怎么办差即可，其他的事儿，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怡亲王恢复来时那稳重镇定的神情，折身往回走。

　　*

　　热河行宫已修建多年，尤绾上回来的时候，这行宫尚有不完善之处，如今已经向周围扩建许多，行宫各苑也更为古朴精美。

　　皇上每日都在澹泊敬诚殿处理政务接见朝臣，尤绾便住在离这正殿最近的烟波致爽。

　　烟波致爽因“四围秀岭，十里澄湖，致有爽气”而得此名，这座院落环境清幽，四面古松参天，十分素雅清净。

　　几个阿哥们们住进了正殿另一边的万壑松风，此处地处高岗，前临清池，仿照南方园林的样式，其间散落着错落有致风格多变的小型宫殿，正适合几个孩子分开居住，再每日按时同去读书。

　　但来了行宫，哪还有人能静下心来学习，皇上也不比在宫中严苛，往往能给孩子们放半日假，让他们跟着大人们出去参加木兰秋围。

　　元哥儿他们已经能够自己骑着马打猎，瑞哥儿和欢哥儿年纪还小，偏偏也都不愿意闲着，跟着叔叔们出去跑。

　　欢哥儿如今的个头，踮起脚来都摸不着马腹，还每日坐在十六爷的马背上，扬着小鞭子，嘴里吼吼哈哈地喊，看起来比哥哥们都要威风。

　　宜尔哈的骑射工夫还跟不上他们，现下也一改往日懒散的做派，让师傅好好教她，争取赶上一次行围。

　　尤绾懒得去马场晒太阳，热河行宫里景致颇多，如今已有四五十之数，周围还有许多寺庙皇庄，她每日逛一两个，等到回紫禁城的时候，还不一定能逛的完。

　　她如今就是每日和裕嫔她们喝喝茶看看景，行宫里的一应事务有内务府统管，她只问些要紧事，天天轻松极了。

　　就在木兰秋狝进行到一半时，京中突然传来皇后病重的消息。

　　皇后患病已有好几年，但太医院从没像这回这般着急过，派人快马加鞭赶到热河来，向皇上禀告皇后的病情。

　　尤绾那时正在澹泊敬诚殿旁边的四知书屋随驾，皇上一时兴起，要给她画像，尤绾拗不过，只好拿了一把团扇在窗户底下摆姿势。

　　待听到来人禀报，她惊讶得手里的扇子都掉了。

　　皇上没有半点惊愕的表情，仿佛皇后病重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似的，反而倒是不悦地看了尤绾一眼，似乎是在埋怨她把团扇弄掉了。

　　尤绾更为不悦地回瞪，皇上轻咳两声低头继续作画。

　　那跪在地砖中央传信的奴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皇上一点都不着急，他也不敢乱动，只能匍匐跪地，静待皇上施令。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皇上才终于停下了笔，抬眸去问那地上的人：“太医院怎么说？”

　　那奴才答道：“回皇上的话，太医院方院判一直亲自掌管皇后娘娘的脉案，每三日一回的平安脉，也是方院判去诊的。方院判说皇后娘娘的病情在两月前也有好转，但近半月不知为何，突然加重，太医院前前后后施了许多方子，都无济于事。再这般下去，恐皇后娘娘的凤体……”

　　这奴才不敢再说了，皇上只吩咐他退下，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待人走后，尤绾走至皇上身边，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皇上，她拿扇子戳了戳皇上的肩，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自然是皇后的病情，”尤绾笃定道，“快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皇上扬扬眉，顾左右而言其他，拿着才画好的美人图递到尤绾面前：“你看看，像不像你？”

　　尤绾见他故意不答，才懒得去看那画，撇开眼睛嘴里直道：“不像不像，我才没那么丑。”

　　皇上轻笑一声，将她牵到桌前：“你且看一眼，我就告诉你。”

　　尤绾迅速朝那美人图扫了一眼，连上面画的是什么都没看清，就催促皇上道：“快说快说，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她这般心急，皇上只能好笑地摇摇头，将画收好放到一边，和尤绾尽数说了皇后之前的谋划和行动，并将自己派人将香料放进景仁宫的事情一一道来。

　　尤绾刚听了个开头，心里便气得不打一处来。原来在她没留意的时候，皇后已经想过要害元哥儿。那香料害人于无形，这样的隐私手段，元哥儿一个孩子如何应付得来。

　　皇上见她脸都白了，忙将人拥进怀里安抚，轻声道：“莫怕，我早已处理妥当，咱们元哥儿身边定然是干干净净的。”

　　“我就是后怕，皇后那边已经有了四阿哥，她联合宗室，勾连朝臣还不知足，居然还要夺元哥儿的性命！”尤绾气得眼眶都红了，恨不得立即跑回紫禁城去，给皇后一个教训。

　　皇上拍拍她的肩，声音放缓了些：“她做下这样的事，朕却暂时不能废了她。如今废后，朝中大臣定会上书求朕再立一位皇后，朕不愿见到这样的局面，只能暂时留着她的后位。”

　　尤绾闻言愣了愣，她满心只想到要让皇后得到惩罚，但不曾料到皇上竟连废后都想到了。她是汉军旗，又是包衣出身，若皇后被废，这后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尤绾还真没想过这一遭。

　　“我明白的，皇后如今已经自食恶果，但我想她做过的事不止这一回，你还得再派人查查。”尤绾说道。

　　皇后病重，无法庇佑她身边的人，这时候最能查清往日皇后做过什么。

　　皇上颔首，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正当两人商论此事时，外门突然传来苏培盛的禀报声：“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熹嫔求见。”

　　“熹嫔？她来做什么？”尤绾诧异道。

　　后宫这些嫔妃，是极少会到澹泊敬诚殿来的，因为尽管她们来了，也见不到皇上。

　　皇上闻言皱了眉，嘴唇微抿。

　　只听得苏培盛道：“回贵妃娘娘的话，熹嫔娘娘是听闻皇后娘娘病重，忧心皇后娘娘病情，特来请求回京侍疾。”

　　尤绾听了冷声道：“她倒是消息灵通。”

　　太医院这边才将消息送到皇上面前，熹嫔那边就知道了。不过尤绾清楚，自从皇后选中四阿哥后，熹嫔和皇后娘娘就来往十分密切，她那边的消息想来是皇后派人送过来的。

　　皇上对皇后已是厌恶至极，连带着对和皇后一系的熹嫔和四阿哥观感也很是不佳，面对熹嫔回宫的要求，他当然不愿理会，让苏培盛将人打发回去。

　　尤绾却出声拦住：“慢着，苏公公先别去。”

　　她牵住皇上道：“熹嫔与皇后关系密切，我想让她回去，派人跟着熹嫔，或许能发现什么。”

　　尤绾许久之前便怀疑熹嫔曾害过元哥儿，但那时有皇后替她遮掩，熹嫔之后也不曾有什么动作，尤绾便没有抓到她的把柄。

　　如今皇后病重，再无人给四阿哥造势，熹嫔无计可施之下，也许会做出什么。

　　尤绾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和皇上说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便允她回宫。”皇上听罢，拧着眉心说道。

　　尤绾便让苏培盛去回熹嫔，着她准备回宫一事。

　　但尤绾不会放她一人回京，自己这边还点了严嬷嬷跟上。

　　严嬷嬷眼明心亮很是敏锐，皇后和熹嫔在她眼皮子底下，是闹不出什么大事的。

　　*

　　紫禁城，景仁宫。

　　往日平静的宫殿此刻更如死水一般寂静，不见半点生气。所有的宫人都牢牢低着头屏息站在墙边，不敢抬头去看那暗色帐子里，近乎脱相的皇后娘娘。

　　赵嬷嬷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来到皇后榻旁，轻声叫着：“娘娘，娘娘，该喝药了。”

　　皇后娘娘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从嗓子里挤出刺耳干厉的声音：“拿下去！”

　　赵嬷嬷眼眶微热，手里的汤药几乎要拿不稳。

　　皇后娘娘这几日已经很难喝下药了，不过赵嬷嬷也知道，这些汤药就算灌再多也无用，她想不明白，皇后的病情明明有了痊愈的迹象，为何又加重了，太医院倾尽全力也是束手无策。

　　赵嬷嬷抹抹眼角，又端着药出来了。

　　她刚迈出门槛，便瞧见苏培盛迎面走来，后面跟着的是熹嫔娘娘。

　　“苏公公！”赵嬷嬷忙迎上去，立即问道，“是圣驾回京了吗？”

　　皇后病重，赵嬷嬷想着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会连夜赶回紫禁城的。

　　但苏培盛朝她摇了摇头，道：“圣驾尚在热河行宫，特遣熹嫔娘娘回来为皇后娘娘侍疾，还请嬷嬷让行。”

　　赵嬷嬷愣了愣，没想到到了这地步，皇上都没有回来。

　　她退到一旁，给熹嫔娘娘让路。

　　待熹嫔娘娘进去后，赵嬷嬷问苏培盛：“苏公公，那皇上可说何时回京，皇后娘娘身子越发不好，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苏培盛只笑了一下：“嬷嬷这话问错人了，咱家不过是个奴才，怎会知道皇上的打算？嬷嬷别再说这话，咱家可答不上来。”

　　赵嬷嬷听见这话，心里猛沉。

　　听苏培盛这意思，皇上怕是不准备回京了，那皇后娘娘怎么办？




111.  皇贵妃   　　　　    寝殿内，嗅到……

　　寝殿内, 嗅到满殿苦涩的药味，熹嫔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她走至皇后床边，掀开帘子, 不出意料地看到一张枯黄暗淡的脸。

　　皇后这场病, 足足让她老了近十岁, 根本看不出来她仅仅和皇上差了三岁而已。

　　熹嫔冷淡的眼神在皇后身上划过, 丝毫看不出来她是由于担心皇后病情，才急匆匆赶回来的。

　　“怎么只有你？皇上呢！贵妃呢！”皇后娘娘死死盯着熹嫔，嗓子嘶哑。

　　熹嫔坐到她身旁，和皇后之间隔着半臂远的距离, 她平静道：“皇上与贵妃尚在行宫, 臣妾是自请来给皇后娘娘侍疾的。”

　　皇后一听只有熹嫔回来了，险些喘不上气来, 张着嘴呼吸许久, 才能够说出话。

　　"你来做什么？本宫对你和四阿哥已是仁至义尽, 你还回来看本宫的笑话！"皇后目眦欲裂。

　　熹嫔轻轻勾起嘴角，声音压得很低，说着只有她和皇后能够听清的话："皇后娘娘仁慈，将四阿哥视如己出，臣妾感激不尽。娘娘怕是不知道，臣妾往日里总是担惊受怕, 就怕娘娘身体好转, 最后成了母后皇太后。那臣妾这个圣母皇太后，岂不是还要仰人鼻息受您辖制, 那这太后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向来知晓熹嫔是个心狠手辣的，但没想到自己倾力帮助四阿哥，熹嫔还是不知感恩, 竟盼着她死！

　　皇后忽地笑出了声，她黯淡无光的眼睛中流露出浓浓的嘲讽，盯着熹嫔道："你以为本宫死了，你就能坐上太后之位？真是痴心妄想，那密旨上写的可不是四阿哥的名字，你费尽心机，无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不可能！皇后您说过，前朝官员举荐的都是四阿哥，您向臣妾保证过，定会让四阿哥承继大统！"熹嫔冷淡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下去，她勉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皇后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她的话不可信，或许皇后只是在故意诈她，让她心生不安。

　　皇后只看着她冷笑，开口让熹嫔附耳过来。

　　"你可知皇上给六阿哥起的小名是何字？"皇后哑声说着，目光牢牢锁住熹嫔的神情，几息之后，满意地看到熹嫔瞪大眼睛，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皇上的意思。有贵妃在，有六阿哥在，皇位哪里轮得到四阿哥？"皇后嗤笑出声，"你的太后梦，想来是没指望了。"

　　皇后说完这句话，再也不看熹嫔，只合眸养神，一句话也不说了。

　　她近些日子精力越发不济，这会儿说了这么多句，已是累极。

　　熹嫔盯着皇后平静的睡颜，暗暗攥紧手心，眸中划过阴毒的算计。

　　*

　　半刻后，熹嫔走出寝殿，对苏培盛和赵嬷嬷道：“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本宫一路奔波也是疲累，如今也想回去休整一二，再来服侍皇后娘娘。”

　　赵嬷嬷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熹嫔，自是药时时刻刻守在皇后娘娘身旁，便让熹嫔自去了。

　　苏培盛见状，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神，便有个小太监无声地跟在熹嫔身后，一同往熹嫔所住的延禧宫去。

　　熹嫔入殿后，便将伺候的宫人全部喝退，只留下贴身婢女迎月。

　　半个时辰后，迎月拿着熹嫔写好的信往延禧宫外走，还未出宫门，苏培盛便带着人找上门来，身后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严嬷嬷。

　　“苏公公怎么来了？可是行宫传来了什么吩咐？”熹嫔站在殿外，眼睛一一扫过眼前站着的这些奴才。

　　苏培盛只朝她弯了弯腰，手一抬，便有小太监上前，将迎月制住，使其跪倒在地。

　　熹嫔脸上的平静已经完全收敛起来，她皱着眉头：“苏公公，你这是做什么？迎月是延禧宫的一等宫女，苏公公何故要为难她？”

　　苏培盛敷衍道：“熹嫔娘娘息怒，奴才是得了信，说这迎月姑娘私自夹带有违宫规，奴才不得不查，还请熹嫔娘娘见谅。”

　　熹嫔冷笑道：“本宫竟不知，苏公公何时做起这大内侍卫的活儿了？迎月身上确实有东西，但那是本宫要送往行宫，交予皇上与贵妃的信件，信上也只说了皇后娘娘的病情，如何算是私自夹带？苏公公向来公正，为何今日偏要冤枉本宫身边的人？”

　　苏培盛道：“冤不冤枉，查过便知道了。”

　　有人从迎月身上将那封信搜了出来，苏培盛打开仔细瞧了一遍，朝严嬷嬷摇摇头。

　　熹嫔冷哼一声：“苏公公若是查不出来，便请将迎月放了吧，她还有差事在身呢。”

　　苏培盛没动，这时严嬷嬷走到迎月面前，伸手在迎月身上探了两下，便在众人眼皮底下又找出一封信来。

　　熹嫔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十分沉得住气，并未慌乱。

　　“熹嫔娘娘，这是何物？也是要送到皇上面前的？”苏培盛扬着笑问。

　　熹嫔声音沉稳道："本宫离开得匆忙，特派迎月去给四阿哥送信，知会他一声，免得四阿哥忧心。怎么？我们母子之间说说话，也有违宫规吗？"

　　"这寻常的书信往来，自然无事，但这里面写了什么，奴才还得好好查验一番。"苏培盛笑道。

　　严嬷嬷这边将信打开，纸上不过寥寥数句，看不出异样。

　　熹嫔更加镇定平静，刚要开口质问，忽地瞧见严嬷嬷转身朝殿内走去。

　　顷刻之后严嬷嬷拿着一柄烛台出来，对苏培盛道："公公不妨用这烛火试试，这宫里往外传信的手段可是五花八门，听说有那特制的盐水，遇热变色，苏公公看看这信上可有什么不妥。”

　　严嬷嬷说得十分轻巧，熹嫔却是突然脸色大变，像是被人猛地戳中了痛点。

　　她愣住片刻，猛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迎月，迎月仿佛被她的目光烫到了一般，牢牢垂下头去。

　　熹嫔这下全都明白了。

　　*

　　两封信送到行宫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烟波致爽里，尤绾睡得昏昏沉沉的，但心里还记挂着紫禁城里的事情，故而一听到身边人有动静，她也立即跟着醒了。

　　“出什么事了？”尤绾连忙坐起来，薄薄的衾被顺着她肩头滑下，层层叠叠堆在腰际。

　　皇上坐在床沿，手里拿着苏培盛方才送进来的供词，一一看完，面色已经黑如沉云。

　　他微微侧身，将尤绾拥入怀，那供词也便映入尤绾的眼帘。

　　她缓缓瞪圆了眼睛，看到最后，已是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我就知道，她们肯定要害元哥儿的。”尤绾气愤至极。

　　这纸上写着的是苏培盛派人审问赵嬷嬷和迎月的供词，这么多年以来，皇后和熹嫔勾结做下的事都有详细记录，最后还附上了熹嫔要送给四阿哥的信。

　　熹嫔看过皇后娘娘之后，就动了要害元哥儿的歪心思，写信让四阿哥趁机在围场动手。

　　围场环境复杂，且飞禽走兽不少，想要谋害一个皇阿哥，要比在宫里动手简单许多。

　　尤绾不知熹嫔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她如今只想把熹嫔想到的那些毒计，一一在熹嫔身上试过！

　　油灯昏暗，皇上盯着黑沉的角落处，手下用力，将薄薄的纸张攥出深痕。

　　“她既自请去陪侍皇后，那就不用再回来了。”皇上声音冰冷，明明是盛夏，却让人仿佛身处寒冬，“朕会让人料理此事，元哥儿受过的委屈，朕自会为他讨回。”

　　尤绾连忙问：“你准备如何做？”

　　皇上深深地看她一眼，只拍了拍尤绾的肩：“皇后撑不了几日，钮祜禄氏也不能再留，就让她随皇后去吧。至于弘历……”

　　皇上抿起唇，眼神越发凝重起来。

　　他起身披了外袍，对尤绾道：“你先歇息，我回澹泊敬诚殿去。”

　　他急着出去，自然是去处理今日这事的。

　　寝殿里只剩下尤绾一个人，她哪里睡得着，抱着被子睁眼到天明，才朦朦胧胧打了个盹。

　　三日之后，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到热河行宫，而熹嫔侍疾辛劳，一时染了恶疾，竟也倒下了，据太医说，熹嫔撑不过半月。

　　圣驾离宫时，宫里还好好的，如今一下去了两位高位娘娘，行宫里剩下这些不知内情的人，都难免惊慌起来。

　　齐妃她们不知如何做才好，全部来了太后娘娘跟前，想求个主意。

　　尤绾知道熹嫔的病定有皇上的手笔，她也只当自己不清楚，跟着众人来寻太后。

　　“太后娘娘，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您说咱们应该怎么办啊？”齐妃是最没主意的，她还在想着如何把皇后娘娘拉拢过来，结果这法子没想到，皇后娘娘人就已经没了，那她还有什么能指望？

　　裕嫔也是皱着眉，朝尤绾望了一眼，发现贵妃依旧是静静地垂眸，不见半点慌乱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底。

　　“慌什么！”太后被齐妃哭哭啼啼的动静闹得头疼，“皇后大丧，有内务府和礼部操办，你能顶什么用？皇上自会拿主意，你们就本本分分在这行宫待着，谁敢闹出事端，哀家不会轻饶于她！”

　　太后说完，朝齐妃冷冷瞪了一眼，齐妃忙收了声，不敢再假惺惺地哭了。

　　太后看着下面人心烦，让柳嬷嬷将齐妃她们都请了出去，独留尤绾在跟前。

　　尤绾看看周围，伺候的宫人都被太后喝退出去，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太后娘娘不会认为皇后病逝和她有关系吧？关键熹嫔这病也蹊跷，一看就是被人下了毒手。

　　但这和她可没半点关系，全是皇上做的，尤绾低头喝了口茶，定定心神。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把尤绾看得心里惴惴的，太后才开口道：“皇后和熹嫔的事，皇帝都告诉哀家了，她们胡作非为，让你和元哥儿受委屈了。”

　　尤绾没想到太后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反而还是来安慰她的，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道：“谢太后关怀，臣妾尚是其次，只是可怜元哥儿，当时小小年纪就遇到暗害，如今还险些被人算计。”

　　太后闻言叹了声气。

　　兄弟阋墙，太后是见惯了的，但这些手段用在自己的孙辈上，太后又如何能忍心？虽然皇后已经没了，她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责骂一番。

　　钮祜禄氏也不是个好的，一直在暗处蛰伏，为了替四阿哥谋取皇位，阴险手段层出不穷，也亏得有皇后替她遮掩，不然早就败露了。

　　元哥儿聪慧大气，她也是十分疼爱的。

　　思及元哥儿，太后不由得想到，皇帝和她说过的，对四阿哥的安排，心中一阵唏嘘。但有皇后和熹嫔的罪行在，她也说不出什么挽回饶恕的话来。

　　与其继续留四阿哥在宫中兴风作浪，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不如早早断了他的念想，免得日后再生歹念。

　　“如今后位空悬，按祖宗规矩，该再选新后入宫。但皇帝说了，他无意再挑一位皇后，但这后宫不能无人掌事，便说要给你晋封皇贵妃，你意下如何？”太后盯着尤绾道。

　　“皇贵妃……”尤绾睁大眼睛，心中有些惊讶，但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罢了，哀家何必再问你的意思。”太后摆手道，“皇帝都已经拿定主意了，你又怎会拒绝？”

　　尤绾除非是糊涂了，才会不接受皇上的好意。

　　*

　　皇后薨逝，但圣驾依然停留在热河行宫，一点启程回京的迹象都没有。

　　皇后的葬礼全程由内务府操办，跪灵的也只有留在京城里的宗室命妇，至于熹嫔娘娘，就更没有人注意到她了。

　　待二十七日之后，圣驾才回銮，正正好错开了皇后的葬礼。

　　这样一来，还有谁看不明白，皇上这是厌弃了皇后娘娘，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给。

　　回到京城，皇上在朝堂之上突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将四阿哥弘历过继给廉亲王允禩。

　　好好的皇子，猛地变成亲王之子，这亲王爵……还不一定戴的稳呢。

　　一时间前朝后宫议论纷纷，最高兴的还是齐妃，她原本将四阿哥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没想到皇后娘娘一去，四阿哥就没了承位的可能，她可是得意极了。

　　但没等齐妃欣喜多久，册封尤绾为皇贵妃的旨意便传到永寿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后宫便都知晓了。




112. [最新] 正文完   　　    册封皇贵妃的礼节……

　　册封皇贵妃的礼节比册封贵妃还要繁琐许多。先要由礼部和工部制好皇贵妃的金册金宝, 再由皇上派遣正使副使各一，领銮仪卫前往尤绾的永寿宫宣读册文。

　　册封礼结束，便已过去大半日。隔日, 尤绾还要亲自到寿康宫, 在太后面前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然后再到皇上跟前谢恩叩拜。

　　为了迎合吉时, 尤绾连着两日都起得特别早。等到身着全套朝服朝冠来到养心殿时，她已经累得头重脚轻了。

　　在礼官的注视下完成了叩拜，皇上立即伸手将她扶起来，满殿伺候的宫人都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人一走, 尤绾就不用再端着皇贵妃的架子, 连忙叫皇上帮她把朝冠朝珠解下来，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真这么累？”皇上将手里的东西端正放到一旁, 看见尤绾坐在榻上喝茶, 一口接着一口吃点心。

　　尤绾早膳也没用好, 如今正饿着，连着吃了三块菱角酥，才腾出空来和皇上说话：“当然了，这冠服足足有十几斤重，我从永寿宫走过来，连轿辇都不能坐。”

　　脚下还踩着花盆底, 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皇上笑她：“这才只是受封, 以后每逢节礼受命妇王妃们朝拜，你可是要穿上一整日的。”

　　尤绾顿时觉得手里的点心不香了, 以往皇上也发话让女眷们来永寿宫叩拜，但她只消坐上半个时辰，之后便能歇息。

　　如今她是后宫地位最高的皇贵妃, 位同副后，到时候可就找不到机会偷懒了，真是折腾人。

　　她又狠狠咬下一口甜酥，结果差点被噎到，还是皇上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杯茶，才给她顺下去。

　　“怎得如此不小心，倒和宜尔哈一样心急。这糕点放在这儿，自然全是你的，又没人同你抢。”皇上拍拍她的背，喂尤绾多进了两口水，“别说宜尔哈了，就是欢哥儿，如今吃东西也不会被噎到。”

　　见皇上拿自己和孩子做比较，尤绾脸红了红，小声嘀咕着：“那还不是我教的好？”

　　皇上拍她背的动作一顿，勉强按下冲动，没有去戳尤绾的厚脸皮。

　　不过说到孩子，他倒是想到一件事。

　　皇上起身，从桌上拿下一本奏折来，递给尤绾：“给你瞧瞧这个。”

　　尤绾打开一瞧，上面写的是十来个小姑娘的名字和家世，尤绾发现皇上在三个名字后面做了标记。

　　皇上对她解释道：“宜尔哈年纪也到了，太皇太后与太后都有些溺爱她，朕想着该给她定个读书做功课的章程，不能再如此懒散下去。这上面的名单，是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适龄的女儿，朕选出三位，召进宫来陪宜尔哈读书。”

　　宜尔哈不喜欢去书房，除了不喜读书枯燥外，还嫌那里没人陪她玩，宁愿在永寿宫拉着欢哥儿乱跑。

　　宫里女孩太少，给她选出三位同龄的伴读，或许能督促她用功。

　　尤绾心里有些同情宜尔哈，但这般放养下去，对宜尔哈也没有益处，皇上这办法也不错。

　　只是人家家里的女儿也都是千娇百宠的，贸贸然住进宫来，尤绾怕她们不适应，但这对中选的人家来说，同样是天大的荣耀，有公主伴读这层身份在，以后指婚嫁人，也能和宫里娘娘说上话，求个好人家。

　　尤绾回去后，将这事说与宜尔哈听。

　　小姑娘先听到自己又要按时去上书房，心里难免不高兴，后来尤绾又说她过几日就有新的玩伴，宜尔哈当即忘了之前的郁闷。

　　“她们什么时候进宫，会和我住在一起吗？”宜尔哈仰头问。

　　“她们的住处自有额娘安排，不会离你太远的。”尤绾回答道。

　　宜尔哈更开心了，她往日见到哥哥们身边都有哈哈珠子，就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无趣极了。

　　尤绾告诉她：“这几日你先想想准备什么见面礼，人家也都是和你一般大的小姑娘，离开阿玛额娘肯定会难过的，你对她们亲近些，免得她们想家。”

　　宜尔哈觉得额娘说的很有道理，若是让她现在离开额娘，她超不过三日就受不了啦，无论如何也要跑回永寿宫来。

　　尤绾将三个新进宫的小姑娘安置在永寿宫后面的长春宫，腾出侧殿，布置成女孩子喜欢的风格，又挑了几个伶俐的宫女和办事稳妥的嬷嬷。

　　伴读们入宫的第一天，宜尔哈带着她们来给尤绾请安。

　　三个小姑娘都是头回进宫，又是头回见到皇贵妃娘娘，心里都记着家里人的嘱托，一丝不苟地给尤绾叩头请安。

　　六七岁的小女娃，正是玲珑可爱的时候，许是被嬷嬷提点过不能四处张望，但眼里都忍不住冒出充满稚气的好奇。

　　尤绾笑着叫她们起身，原是让严嬷嬷准备了赏赐，但尤绾想着还不如等她们离开时再给，免得小姑娘们又得给她谢恩。

　　宫人们端着糕点和牛乳上来，尤绾招呼她们来吃。

　　年纪稍大的两个小姑娘见皇贵妃娘娘亲切，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拘束，携手坐下。

　　尤绾问过她们的名字，都是满洲大姓，一个姓阿鲁特，另一个直接是宗室，也属觉罗氏。

　　宜尔哈正忙着拉最小的那个上榻，嘴里吭哧吭哧的，旁边宫人们知道公主的脾气，不敢贸然伸手去扶，最后还是尤绾帮了一把，将两人抱上榻。

　　宜尔哈点着那个小姑娘的额头，道：“没想到你看起来小小的，身上倒是胖乎乎的。”

　　那小姑娘圆润的小脸蛋红了红，水灵灵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般澄净透亮，睫毛纤长浓密。虽然年纪小，脸上还有软绵绵的婴儿肥，但细细看去，不难发现小姑娘还是个美人胚子，看起来像是精致的年画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尤绾见她生的讨喜，忍不住上手摸摸她头上两个小揪揪。

　　小姑娘朝尤绾露出个甜甜的笑，颊边是两个浅浅的酒窝，奶声奶气道：“回皇贵妃娘娘，我叫昕昕，我阿玛是察哈尔总管。”

　　“察哈尔总管……”尤绾忽地睁大眼睛，“你是富察家的女儿？”

　　昕昕乖乖点头，眼睛笑得犹如弯月。

　　尤绾震惊在原地，宜尔哈半点没有发现额娘的异样，给昕昕手里塞了块她最喜欢的龙须酥。

　　阿玛给她找的三个伴读里，昕昕是年纪最小的，宜尔哈觉得自己得多照顾着她点儿。

　　倒是昕昕看到皇贵妃娘娘愣愣的，便拽了拽娘娘的衣袖。

　　轻软的小动作唤回尤绾的心神，她朝昕昕勾唇笑了笑：“无事，昕昕陪姐姐们玩吧。”

　　几个小姑娘都不是过于拘谨的性子，饶是刚见面不熟，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混到一起去了。

　　中午，尤绾留她们用过午膳，歇过午觉后，宜尔哈便要带着新来的玩伴们去书房。

　　毕竟皇上召三位小姑娘进宫，不是为了给宜尔哈找玩伴，而是敦促她用功的。

　　尤绾派严嬷嬷跟着她们。

　　乾西五所离永寿宫不算太远，宜尔哈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外的时候，便有一群十多岁的少年从上书房里走出来，他们是去上骑射课的。

　　宜尔哈看见最前面的人，立即雀跃地招手：“六哥，快过来！”

　　元哥儿正和身边人说话，听见妹妹的声音，抬眸看向宜尔哈，他身后的人见到公主，立即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元哥儿负手大步走来，看见宜尔哈后面跟着几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便知这是阿玛给宜尔哈寻的伴读。

　　宜尔哈和他炫耀：“以后我也有人陪着读书了！”

　　元哥儿扬扬眉，并不觉得有了伴读，宜尔哈就能对功课提起兴趣，不过他不会泼妹妹冷水，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宜尔哈给她的玩伴们介绍元哥儿：“这是我六哥，你们可要记住他的样子，千万不能惹到他，不然就完蛋了！”

　　三个小姑娘原是要行礼的，但听到公主这般说，她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怕惹六阿哥生气。

　　元哥儿似笑非笑地敲敲宜尔哈的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从这些小姑娘头顶扫过。

　　待看到最后一个，不免皱了皱眉，心想这女娃也太小了些，比宜尔哈还要矮上半个头，能跟得上书房的进度吗？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还要赶着去上骑射课，耽误不得，于是绕过宜尔哈，继续朝外面走去。

　　刚迈出两步，只听得“啪”的一声，一个藕粉色的珠花掉到他面前。

　　“哥哥别动！”小姑娘稚嫩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元哥儿下意识顿住脚步。

　　身着粉衣的小姑娘跑过来，将那珠花捡起，小心吹了两口气，才抬头朝元哥儿笑道：“谢谢哥哥，珠花没坏。”

　　又转身跑了回去。

　　元哥儿回过神来，没有停留。

　　身后隐约传来几个小姑娘的交谈声。

　　“……我来帮你戴好，下回小心别再掉了，不过掉了也没事儿，我那还有好多珠花，随你挑。”

　　“谢谢公主，昕昕也有的，额娘准备了。”

　　又听得有人提醒道：“咱们不能叫哥哥，得叫六阿哥，以后可得记住。”

　　“无妨，你们跟着我叫就行，六哥不会介意的……”

　　后面的话便听不见了，元哥儿确实如宜尔哈所想，半点没放在心上，只记得那小姑娘对他笑得甜丝丝的，眼睛倒是挺好看。

　　*

　　尤绾升为皇贵妃后，并没有觉得日子较之往日有什么不同。

　　宫里的嫔妃不过一手之数，平日里无事，想凑齐一桌麻将都犯难。

　　临近暮秋，织染局来永寿宫给尤绾量体裁衣，以备下冬天的衣裳。

　　管事嬷嬷呈上苏杭新进的布料，向尤绾介绍道：“皇贵妃娘娘请看，这匹是联珠小妆花纹的织锦，这匹是八吉祥花朵纹的妆花罗，那匹是缠枝牡丹纹的闪缎……都是苏州织造局新呈上来的贡品。”

　　嬷嬷们说的很是详细，但尤绾早已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将目光投向最边角处放着的一匹浅白色纱绸，问道：“那是什么？”

　　嬷嬷一瞧，连忙说道：“回娘娘的话，那匹名唤撒金云雾纱，以玉色为底，再细细地织进金丝，工艺极其复杂，日光照射，便宛如星子铺曳，熠熠生辉，甚是夺目。”

　　这匹纱费了大半年的功夫，织染局原准备明年春夏再呈给永寿宫，但这料子实在是惊艳，管事们知道皇贵妃娘娘定会喜欢这云雾纱，便先拿过来讨赏了。

　　尤绾果然被吸引得移不开目光，她盯着那纱看了许久，着人去取纸笔来。

　　“你们先在此处候着，本宫有事吩咐你们。”尤绾说完，便拿起了笔。

　　几位嬷嬷自然是安分待着，过了半晌，尤绾递给她们薄薄一张纸。

　　“能看明白吗？”尤绾对自己的画技并不是很有信心，只能画出个大概的样子。

　　嬷嬷们纷纷凑上来瞧，只见纸上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她身上却穿着一条很是奇怪的长裙。

　　再仔细瞧瞧，倒也能辨别出那裙子的模样，上面像是个抹胸，窄窄小小的，腰间掐的极细，下面是蓬松到夸张的裙摆，虽然没见过，但想想也觉得十分好看。

　　“回娘娘，奴才们得回去和绣娘们商讨商讨，不如先按这图纸做出个小点儿的，拿给您看看，是否合心意？”为首的嬷嬷答道。

　　尤绾点点头道：“这样也好，本宫要在十月底前拿到这裙子，还得劳烦你们了。”

　　“娘娘言重，娘娘言重了！”嬷嬷们连忙推辞。

　　如今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只有几位，她们织染局比先帝那时候可要轻省多了，为皇贵妃娘娘赶制一条裙子，也是份内之责。

　　十月三十，宫中要举办万寿节。

　　前两年的万寿节因顾及先帝丧期，都是简办，今年终于恢复到往年的规模。

　　万寿大典当日，文武百官和皇室宗族都要向皇上进献寿礼，宫中设大宴，还有周边国家入京庆贺，献上贡品，朝廷自然会以更丰厚的赏赐回赠。

　　尤绾身为皇贵妃，整日都抽不出空闲，须得主持大典。待等到宴席撤去，烟花放尽，已是接近深夜了。

　　尤绾回到永寿宫，换下朝服先行沐浴。起身后，她让清梅将自己的长发松松编起来，用珍珠簪固定，额边是细细的碎发，最后再戴上早就准备好的水晶冠。

　　她底子好，如今又是晚上，无需上太厚的妆，只要浅浅扫一层粉就好。

　　屋里烧了地龙，尤绾褪去里衣，换上前几日才送来的白金色长裙。

　　虽然她画技有限，但织染局里人才辈出，尤绾只简单勾了个形，那些绣娘们便能给她裁出一条惊艳夺目的宫廷婚纱来。

　　是的，她给的那张图纸，绘的便是后世的婚纱，她只说这是西洋来的新款式，便无人再敢多问。

　　这裙子通体呈炫目晶莹的玉色，上身是露肩的设计，腰间缠绕着一根细细的金质长链，裙摆层层叠叠铺陈弥漫，浅金色遍布其中，如云雾一般飘渺出尘。

　　尤绾穿戴好的那一刹那，甚至觉得自己已然回到现世，有半刻的晃神。

　　旁边伺候的宫女们早已看呆了，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娘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仿若神仙妃子，精致典雅，姿色天然，如雪玉堆砌一般。

　　“娘娘……”清梅愣愣出声。

　　尤绾回过神来，再看看镜中的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朝清梅等人笑了笑：“你们先出去，若是皇上来了，不用通报。”

　　清梅眼睛更加发直了，怔怔点头。

　　她缓了片刻，才明白娘娘说了什么，脸颊通红，和其他宫女们一同出去。

　　*

　　皇上走进永寿宫后，总觉得这阖宫上下的宫女们，都在偷偷拿眼睛瞥他，不像是动了什么心思，而像是在看他笑话。

　　他喝了些酒，如今微有些醺意上头，又被偷看，心里十分不愉。

　　想着明日得和绾绾说一声，治治这些不分尊卑的宫人们。

　　正殿里没人，皇上便知尤绾是在寝殿，苏培盛错开半步，伸手要帮皇上推开寝殿的房门。

　　清梅忙出声拦住：“苏公公别动。”

　　苏培盛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朝清梅扫去，用眼神问她在做什么。

　　清梅哪里能说，娘娘穿得那么好看，肯定是只给皇上看的，要是苏公公先瞧见了，清梅都怕皇上要废了他的眼。

　　“苏公公且退开吧，娘娘不让我们进去，公公也别跟着进去。”清梅把苏培盛往边上扯。

　　苏培盛瞬间了然，这是皇贵妃娘娘在和皇上玩闺阁情趣呢，他怎么能在其中作乱，连忙识相地站到一旁。

　　皇上皱了皱眉，察觉到众人的异样。

　　周围人都散开，他便自己抬手，缓缓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寝殿里很暗，只点了几盏灯，皇上多走了几步，转到屏风之后，眼前忽地现出一片夺目的亮色。

　　……或者说，是美色。

　　尤绾屈膝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什么，裙摆自脚踝处滑下，露出纤细白皙的玉足。四周莹莹烛光照亮，宫灯精美绝伦，却无法分去她半分光彩。

　　真如精魅一般。

　　皇上忍不住上前，借着烛光，才看清尤绾手中躺着两枚戒指，一大一小，形状却相同。

　　尤绾站起身，裙摆蓬起，摇曳出星河般的炫目。

　　她拎着裙摆转了两圈，问道：“好看吗？”

　　眼前的男人动了动喉结，只觉得醉意上涌，立即道：“好看。”

　　“怎么穿成这样？”他又问。

　　尤绾垂眸看到两人身上风格迥异的衣裳，觉得新奇又兴奋，她道：“这是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去换掉。”

　　她转身要走，皇上忙伸手拽住，酒意让他比往日直率不少，嘴上连声道：“喜欢，喜欢的。”

　　本就喜欢得不得了，穿着这样，实在是要了他的命。

　　尤绾垂眸莞尔，握住男人的手，将准备好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再让皇上给她戴上。

　　一粗一细两个指环靠在一起，不用多看，便知这是一对儿。

　　“这才是完整的生辰礼。”她眸里漾出笑意。

　　皇上直直地盯着她，尤绾虽不说，但他能感觉到，这戒指定然是有特殊的意义，足以让他铭记一生，永记于心。

　　他深吸一口气，扣住尤绾的腰将人猛地抱起来，层层云纱荡漾出波浪，从美人榻旁一直摇到昏暗的床帐中。

　　“还不够……”尤绾只听得皇上在耳边道，“得再加上一个你。”

　　尤绾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但出乎她意料的，身上这件长裙被很好地保存下来。

　　这人再急切，也没损到它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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