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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灼生春》作者：看泉听风
文案
劳心劳力了一辈子的沈灼，重生回少女时期后只想躺平当一条咸鱼，所以父亲让她再次挑选结婚对象时，她果断抛弃了前夫，选择了身份尊贵却体弱多病、境遇堪怜的大表哥。当掌家宗妇太难了，她还是当寡妇好了。
在外人看来，镇北王世子慕湛是个小可怜，被父亲当成废棋丢在京城，任由皇家将其养废。除了萧毅，没人知道慕湛会在蛰伏数十年后一举冲天，踩着反对者的累累尸骨坐上至尊之位。
心思深沉的慕湛将一切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唯一的例外就是沈灼。明知道那个乖乖喊着自己表哥的小骗子，是有目的地靠近自己，可他还是愿意沉浸在她编织的谎话中。
直到那个喊着那小骗子“卿卿”的野男人出现，慕湛才知道自己居然只是这小骗子的备选！慕湛垂目含笑，语气温柔地问在自己怀中簌簌发抖的小骗子：“夭夭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以为嫁了一个病弱夫君，却不想是病娇的沈灼：“……”
腹黑病娇的贵公子*恃美行凶的小贵女
阅读指南：1.女主玛丽苏，貌美无比，又娇又作。
2.前夫想追妻火葬场，但被前妻直接送进火葬场了。
3.洁党慎入。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灼（夭夭）、慕湛 ┃ 配角：萧毅 ┃ 其它：重生、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病娇的贵公子和恃美行凶的小贵女
立意：人生没有第二次重来
总书评数：12427 当前被收藏数：14614 营养液数：27293 文章积分：409,226,304

1.  前世   生死有命

　　十二月的京城，天气正寒，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辰时雪刚停，到了午时风里又夹带了盐珠似的雪花，天色也阴沉沉的，十分晦暗。

　　尚不到申时，天色已彻底黑了，外面风声凄厉，雪打在屋外大树上簌簌作响，仿佛蚕吃桑叶般窸窣不绝。

　　沈灼半梦地醒地听着屋外的窸窣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外面又下雪了？她睁开眼睛，发现屋内光线昏暗，什么时辰了？她支起因睡久而有些疲软的身体，伸手拉过一只软枕垫在身后。

　　花罩外碧沉听到沈灼翻身的声音，放下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悄声掀帘入内，见姑娘半躺在榻上，她轻声道：“姑娘醒了？要喝水吗？”

　　碧沉是沈灼陪嫁丫鬟，沈灼五岁时就在她身边伺候了，后来沈灼出嫁，她也随着沈灼一起到了萧家，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

　　她跟沈灼感情深厚，即便沈灼都已经嫁到萧家十多年了，她私下还是称呼沈灼为“姑娘”，而不是夫人。

　　沈灼“嗯”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姑娘睡了有两个时辰了。”碧沉有些欣喜地说，这几天姑娘一直睡不好，大夫说她是思虑过重，要她放宽心好好休息。

　　可府里三郎君要娶妻、大娘子要嫁人，他们虽只是隔房的侄子、侄女，但两人父亲早逝、生母隐匿佛堂不问世事，大娘子还是入宫当太子妃，这桩桩件件事都要姑娘操心，姑娘怎么能宽心？

　　碧沉眼看着姑娘夜不能寐，都快急上火了。这会姑娘难得午休睡了两个时辰，她比谁都高兴。她上前替沈灼挽起床幔，先倒了一杯薄荷花露给她漱口，然后又换上温热的白水给沈灼解渴。

　　沈灼幼时喜欢花露，无论是早起，还是午憩后起身，都要先喝一盏花露。可自她身体不好后，就在大夫的建议下改喝白水，连平日惯常喝的清茶都不碰了。

　　沈灼就着碧沉的手喝了半盏水，她听碧沉说自己居然睡了两个时辰，不由轻笑一声：“果然是老了，精力不济了。”年轻时她何曾有午睡睡这么久的时候？

　　碧沉反驳说：“姑娘哪里老了？您跟娘子们站在一起，看着就跟姐妹似的，还是您是妹妹，她们是姐姐。”

　　她说得也是真心话，沈灼虽今年已经三十有三，快当祖母的人了，可一张脸就跟吃了不老药一样，十几年未变，依然肤如凝脂、眸似秋水。

　　只是以前的姑娘脸上总带着漂亮的红晕，现在的肤色却白得犹如冰雪凝成，仿佛轻轻一触就要消融。碧沉都不敢对姑娘高声说话，就怕出气大了，将姑娘吹散了。

　　沈灼微微一笑：“连碧沉都会说好话哄我了，以前都是梅影……”她说话到一半，突然不说停住了，她想起梅影走了有半年了。沈灼闺阁时有六个近身丫鬟，她出嫁时都陪她来了萧家。

　　她原以为她们会伺候自己一辈子，没想才过了十来年，六个丫鬟就只剩碧沉一人了。六个人中属梅影最活泼、碧沉最寡言的，可自梅影走后，碧沉为了哄自己开心，话越说越多了。

　　碧沉也一下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用力地眨眨眼睛，勉强将泪意压了下去后，才对沈灼笑道：“姑娘可要起身了？六娘子刚才都来看过你了，说是要陪你挑花绳。”

　　听到六娘子，沈灼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小六都会挑花绳了？是乳母教她的吗？今天晚了，让她早点休息，明天让她过来玩玩。”

　　六娘子是沈灼的庶女，今年不过三岁，正是似懂非懂、最可爱的年纪。沈灼向来喜欢小女孩，她膝下荒凉，闲暇无聊时常让人把未长成的庶女抱来玩玩逗逗。

　　萧毅见她喜欢女儿，也曾提议让她挑个懂事的庶女养在身边解闷，不过被沈灼一口拒绝了，闲时抱来玩玩可以，但亲自养就算了，她没兴趣拆散人家亲母女，更没兴趣养别人的孩子。

　　碧沉点头应是，她也料到姑娘今天不会让六娘陪玩了，沈灼还没醒就让人把六娘送回去了，她见沈灼满脸倦色，她轻声问：“姑娘你要再睡一会吗？”

　　沈灼揉了揉额头，许是睡久了，她这会都觉得有些头疼了，她摆手说：“不睡了，不然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碧沉将烘在熏笼上的衣服取来，伺候沈灼起身穿衣，“姑娘饿了吗？要不要用膳了？”

　　沈灼回神颔首说：“好。”她顿了顿，对碧沉说：“碧儿，是不是快初十了？”她晕沉沉地病了好几天，连今天几号都记不清了。

　　碧沉点头说：“是的，还有三天就到初十了，王妃的祭礼我都备好了。”

　　十二月初十是沈灼姨母顾王妃的忌日，沈灼是顾王妃养大的，顾王妃去世后，她每年初十都会去庙中吃斋抄经三日纪念顾王妃。

　　这些年沈灼身体不好，每年入冬就会生病，萧毅便不许妻子去寺庙了，给她在后院弄了一个佛堂让她祭拜过世的亲人，不过沈灼每年还是会去姨母坟上祭拜。

　　“今年我就不去了，你替我走一趟，顺便连表哥也一起祭拜了。”沈灼犹豫了一会说，“你悄悄地去，别太打眼了。”沈灼说的表哥，是她姨母唯一的孩子，她表哥慕湛。

　　而她丈夫萧毅这次领兵外出是为了镇压叛乱，而叛军首领正是沈灼的姨夫镇北王，现在朝堂上已经把镇北王定为反贼。萧毅在出兵前，曾有人提议要将葬在京城的镇北王妃和世子尸骨翻出来挫骨扬灰。

　　这提议被萧毅一口否决，他清楚顾王妃在妻子心目中的地位，他要是真做了这事，夭夭肯定跟自己和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沈灼听到这提议只觉得好笑，姨母和表哥虽是镇北王的原配、嫡长子，但并不受镇北王重视，两人去世多年，也不见镇北王来京城两人坟前祭拜过一回。

　　表哥逝世前年仅二十五岁，他生前未婚，死后也没有子嗣传承香火。镇北王膝下子嗣甚多，也不见他过继一个庶孙给表哥，这些年两人阴祭都是沈灼一手操办的。

　　一个对妻儿如此冷漠的人，会在乎妻儿尸骨是否被挫骨扬灰？提议的人是跟镇北王有私怨，找不到报复镇北王的法子，就发泄在没法反抗的死人身上吧？

　　不过萧毅替自己挡了针对姨母和表哥的风雨，沈灼也不想让萧毅为难，就让碧沉晚上替自己悄悄去祭拜吧。姨母和表哥向来不在乎虚礼，他们肯定能体谅自己的。

　　碧沉吩咐厨房传膳，沈灼晚膳向来清简，这段时间她身体不好，更是没什么胃口，不过喝了一碗粥就摇头让碧沉把晚膳撤下了。

　　碧沉伺候沈灼洗漱，“姑娘刚刚太医令过来想给你请平安脉，您在休息，我就让他先回去了，他不肯回去了，这会还在外头候着，您要让他进来吗？”

　　沈灼闻言眉头微蹙：“我又没让他过来，他怎么来了？”

　　碧沉说：“太医令说，君侯离京前吩咐他时常来给您请平安脉。”

　　沈灼也想起萧毅离京前，跟自己提过要让太医令天天来给自己请脉，被她一口拒绝了，没想萧毅还是让太医令来了，沈灼轻叹一声：“让他进来吧。”

　　现在的萧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温柔好说话的英国公府二郎了，而是位高权重的镇国公，即便是当今圣上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莫说是一个小小太医令，沈灼从不为难下人。

　　碧沉见她愿意见太医令，不由喜上眉梢，“我这就让他进来。”姑娘这些年越来越不愿意看大夫，总说那些大夫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她都听腻味了。

　　碧沉也知道姑娘不乐意常年喝药，姑娘喝得那些药她偶尔也尝过，苦得让她舌头都麻了，姑娘这日复一日的喝药，心里能开心吗？可再不开心，她还是希望姑娘能看大夫，希望姑娘身体能恢复到未出嫁时那样健康。

　　太医令在偏厅等候许久了，碧沉一出来叫他，他就立刻起身跟碧沉去内房。从偏厅到屋内短短的一小段路，太医令却走得很沉重，等到了屋内，太医令先低头上前先给沈灼行礼。

　　沈灼见眼生的太医令胆战心惊给自己请安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萧毅又让人换了太医令？太医署的太医令向来都是由太医署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担任。

　　除非是老太医看不了病了，不然这官职不会轻易变动，可自她生病之后，太医令之位在短短八年之内换了六位，概因沈灼的身体一直好不了，萧毅迁怒他们。

　　沈灼不想让大夫看病，也不是讳疾忌医。她生病的这些年，萧毅几乎将全大梁的名医都请来了，几乎每个大夫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他们都说自己是冬日落水流胎的后遗症，寒气入骨，伤了身体，气血两亏，要慢慢调养。她落水都是八年前的事了，她年年驱寒，年年补气补血，养了八年还没养好？

　　显然她这病已经不是现有医学手段能治疗的，生死有命，沈灼已经看淡了。只是这话不好对萧毅说，他脾气好，对自己也千依百顺，唯有在她身体上脾气格外暴躁，听不得半句不好的话。

　　明知自己的病是大夫治不了的，他还是固执地寻遍名医给自己看病，沈灼劝不过，只能随他去了，只是不许他再迁怒无辜的大夫。

　　太医令给沈灼诊完脉，额头就冒汗了，他终于知道之前那些同僚为何屡屡惹怒镇国公了，沈夫人脉象上真只能探出她气血两亏导致的身体虚弱。

　　太医令硬着头皮说：“夫人您现在气血两亏，需要好好滋养……”

　　碧沉失望地听着太医令一成不变的话，这样的话她不知听多少大夫说过，姑娘也不知服用了多少补气血的药材，补了足足八年了，难道还没补足吗？碧沉心落到了谷底，难道姑娘的病真没法子治好了吗？

　　比起碧沉的失望，沈灼心态要平稳多了，横竖这一世是自己偷来的，能活多久就多久吧。她这辈子也活够本了，她生来富贵，虽说生母早逝，可养大她的姨母对她比自己亲儿子都好，嫁给萧毅后更是享尽了荣华富贵。

　　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那个还没来及出世就流掉的孩子了，沈灼手下意识的按在小腹，那个孩子来的无声无息，在她知道他存在的时，他已经离开自己了……

　　她抬眸看到碧沉忙碌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要说她现在还有放心不下的人，就只有碧沉了。她是几个丫头中最死心眼的，她们要是都走了，碧沉还能活下去吗？

　　沈灼沉默了一会问碧沉，“碧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想过养个孩子吗？”

　　碧沉比自己还大两岁，这年纪即便在现代都算高龄产妇了，更别说古代了，让她现在成亲生子是逼她过鬼门关，沈灼想都没想过，她考虑让碧沉领养一个孩子。

　　孩子就跟宠物一样，养着养着就有感情了，碧沉感情上有了依靠，万一自己将来有什么三长两短，碧沉好歹有个盼头，不至于做傻事。

　　沈灼的话让碧沉心头咯噔一声，她眼睛一酸，差点又要哭了，她抬头笑道：“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小孩子了，哪能养个小孩儿？”

　　沈灼听到碧沉话语中带着泪意，心中微叹，“那你可以愿意当大姑娘的傅姆？”大姑娘是沈灼的侄女，英国公府长房嫡长女，八岁时就被圣人看中，钦点为太子妃。

　　萧毅跟早逝的兄长感情不错，对兄长留下的儿女也十分照顾。萧毅长嫂在丈夫去世后，便待在佛堂一心吃斋念佛，连儿女都不管了，萧家长房几个孩子都是沈灼和萧毅养大的。

　　不过大姑娘到沈灼身边时已有八岁了，已是内定的太子妃，萧家对她倾心培养，大姑娘大半时间都在书房读书，跟沈灼也不是太亲近。

　　但大姑娘很尊重沈灼，这次入宫她难得开口求沈灼，想让沈灼给她找个稳重的傅姆陪她入宫，沈灼一直在考虑这个傅姆人选。

　　碧沉是她最信任的人，行事稳重妥帖，要是她愿意入宫陪大姑娘，将来也不用担心她没人养老了。沈灼不担心碧沉入宫会受委屈，以萧毅现在朝堂上的地位，谁敢给她的心腹脸色瞧？

　　碧沉用力摇头，她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哭了，她跪在沈灼跟前，“姑娘我哪里也不去，您在哪里我就在那里，哪天你要是——我就跟你一起走。”

　　碧沉从小跟沈灼一起长大的，跟她一起伺候姑娘的有六人，现在六姐妹中就剩她一个了，如果姑娘也走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姑娘、姐妹们在地下团聚。

　　沈灼看着满脸泪痕的碧沉，难得沉下脸呵斥道：“胡说！就算我哪天走了，你也要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代我们好好看看这世间，将来你来见我们，也好跟我们说说，我们走后发生了多少新鲜事。”

　　沈灼的话让碧沉泣不成声，但沈灼硬逼着她立誓自己，哪怕自己走了，也不许她殉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碧沉哭着答应了，沈灼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碧沉，心中一软，弯腰扶起她：“好了，别哭了，我也就说说而已，我这身体都拖了八年了，还是好好的。说不定再十多年也还是那样。”

　　碧沉闻言胡乱擦着脸说：“姑娘会长命百岁的。”姑娘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沈灼让她擦了脸，主仆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碧沉见沈灼又有些恹恹的，忙打来热水让她洗漱休息。

　　沈灼身体感觉很累，但脑子却很活跃，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都没睡着，她翻了个身，想起碧沉说的话，突然有些想笑，说来自己也两世为人，有娘胎里的一点点记忆，却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没有阴曹地府。

　　不知道自己这次离开能不能解开这谜题？如果真有阴曹地府，也不知自己是回前世的阴曹地府，还是这辈子的阴曹地府……




2.  重生   病弱的表哥

　　四月的天气，在南方是令人难熬的梅雨季节，在京城却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城内桃红李白，各色鲜花次第开放，目不暇接。

　　城西沈家大宅中，一名粉衫少女正坐在紫藤架下发呆，这少女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出落得清丽绝伦、气度高华，让人见之忘俗。

　　这少女正是刚重生回来的沈灼，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重生了！沈灼只觉匪夷所思，她上一世带着前世记忆投胎就算了，这一世居然还能带着前两世记忆重生！

　　她这到底是什么运气？都说重生是因为前世过得太遗憾，所以才会重来一遍。可沈灼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生母、姨母早逝，孩子流产。

　　前面两件事，她重生得太晚，生母、姨母都已经去世了，她没法扭转。最后一件事离现在还有好几年，她都还没有嫁给萧毅，也谈不上弥补遗憾。所以她为何会重生呢？沈灼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世子让人送来些新鲜的枇杷，你要用一些吗？”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灼身体微微一僵硬，她蓦地转身，就见庭叶含笑端着托盘站在自己身后。

　　她悄声走到沈灼身边，弯腰放下托盘，她掀开托盘盖子说：“世子这次送来是姑娘最爱的白玉枇杷呢，您要用一点吗？”

　　庭叶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柔，不徐不疾，她端来的枇杷也是去皮去籽，一个个整齐地堆叠在果盘中。柔嫩的果肉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

　　一柄小叉子放在果盘旁边的小木匣中，以方便沈灼随时享用。庭叶行事永远都是这么妥帖，沈灼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泛酸，自己六个近身丫鬟中庭叶年纪最大，也跟自己关系最亲近，她是自己乳母的女儿。

　　沈灼还没满月，庭叶就由乳母带着伺候自己了，沈灼还不会走路的时候，都是庭叶背着她满院子地转悠。在沈灼还站不稳的年纪，但凡她有什么磕了碰了的地方，沈灼自己还没哭，庭叶就扑上来抱着哄她了。

　　也或许是从小护自己护惯了，所以她才会在自己落水后，毫不犹豫地跳下池塘救自己吧？那么冷的天气，已经结冰的湖水，她整个人都冻僵硬了，却还是硬生生地把自己往水面上顶……

　　“姑娘您怎么了？”庭叶原本正笑着跟姑娘说话，姑娘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早起来人就有点不对劲，一直呆愣愣地看着她们不吭声。

　　庭叶摸了姑娘额头，也不像是发烧，还当她是因为昨天被郎君训斥了心情不好。正巧世子派人送来了姑娘最爱的白玉枇杷，庭叶赶紧洗了端给姑娘。

　　可哪里想到姑娘看了一眼枇杷就哭了，庭叶这下真慌了，姑娘看着娇滴滴的，实则私下很少哭，她上一次这么哭还是王妃去世的时候。

　　“姑娘你不舒服吗？”庭叶被沈灼突如其来的眼泪，闹得心都慌了，“我这就去喊大夫。”

　　说着庭叶转身就要离开，但她衣摆被沈灼拉住，沈灼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泪意，“我没事，就是被风迷了眼睛。”

　　沈灼暗暗告诉自己，庭叶现在还没死，母亲、姨母救不了，自己那几个丫鬟她还是可以救的。想到这里，沈灼也不再纠结自己为何重生了。

　　既然来之则安之，她上辈子初来乍到，都还算舒心地走了一世，这辈子算另开小号重来，她怎么说也要比前世过得更舒服吧？

　　庭叶五岁跟着母亲伺候刚出生的沈灼，沈灼的心思她不说完全了解，也能猜个五六分，姑娘刚才分明是伤心了才哭，根本不是被风迷了眼睛。

　　但姑娘不乐意说，庭叶没追问，她轻声说：“那我去给姑娘拧个帕子擦脸？”

　　沈灼点头说：“好。”

　　庭叶不放心把沈灼一个人留下，又招了一个小丫鬟过来，让她陪着沈灼，然后再去拿热水巾帕。

　　沈灼看到走来的小丫鬟，顿时心情好了许多，这小丫鬟不是别人，正是碧沉。前世庭叶几个走了以后，就她跟碧沉相依为命，也不知道自己走后，碧沉过得怎么样？这丫头向来最听话，应该不会寻死吧？

　　碧沉见姑娘看着自己发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摸脸，她今天洗过脸了啊？脸上应该没有脏东西吧？

　　沈灼见碧沉现在呆呆傻傻的样子，不由莞尔，难怪庭叶老说这丫头傻，果然是开窍晚。

　　庭叶干活利索，沈灼只等了一会，她就端着热水过来了，庭叶挽起袖子，伺候沈灼净面洗手，庭叶小心翼翼地问沈灼：“姑娘还吃枇杷吗？”

　　沈灼突如其来的哭泣让庭叶一时慌了手脚，她忘了最爱吃白玉枇杷的不是姑娘而是王妃，姑娘是看到枇杷想起了王妃，所以才哭的吗？

　　“要。”沈灼叉了一只枇杷入口，清甜的味道让她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自从身体不好之后，吃什么东西都没味道，这样的清甜味，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沈灼由衷感激自己的重生，不提别的，就单单能让自己恢复健康，她就已经满足了。人生在世，没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事了。

　　沈灼偏头问庭叶，“来送枇杷的人有说表哥的身体如何吗？”

　　庭叶说：“那人说世子身体还好，最近胃口也不错。”

　　沈灼闻言放下小叉子，她沉吟了一会说：“你准备一下，我明天去王府给看表哥。”

　　庭叶一怔，“姑娘要去看世子？”也不怪庭叶诧异，在王妃去世后，姑娘虽一直跟世子有联系，但她很少会亲自去王府，说来她跟世子已经有三四年没见了。

　　沈灼起身说：“你再洗一盆枇杷给祖母送去。”前世表哥的下人也一直这么说，沈灼那会真当表哥身体在好转，哪里想到表哥会在三年后突然去世……

　　沈灼越想越不放心，决定亲自去镇北王府看看表哥。她想知道表哥到底是什么病？如果跟自己前世一样，药石罔效，那她就尽量让表哥舒服地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

　　如果是能治好的病，只是被太医误诊了，那沈灼怎么都要救他。姨母就表哥一个孩子，她不想表哥这么早离开。

　　庭叶还在疑惑姑娘为何会想去镇北王府？郎君不是最不喜欢姑娘过去吗？听到沈灼的吩咐，她不假思索地说：“老夫人那里我一早就送过去了。”

　　沈灼对庭叶一笑：“我就知道庭叶办事最妥帖。”

　　姑娘的夸奖，让庭叶一下红了脸，她难得小声地说：“姑娘过奖了。”

　　沈灼步履轻巧地往祖母院中走去，这种身体健康舒心的感觉让沈灼几乎是沉迷其中，要不是沈家人太多，沈灼都想绕着花园跑几圈。

　　沈家太夫人萧氏喜静，她的院子在沈家最僻静的西院，这时刚过巳时，家中诸人该出门的出门、该上学堂的上学堂，正是太夫人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守门的婆子见沈灼过来，十分惊讶地问：“七姑娘您怎么来了？”

　　沈灼问婆子：“祖母可在休息？”祖母年纪大了，晚上不怎么睡得着，反而白天时常会休息一会。晚辈们都不会在她休息的时候打扰她。

　　“太夫人正在院里散步，姑娘里面请。”婆子连忙让沈灼进来。

　　沈灼刚踏入月洞门，正巧就对上刚走来的萧太夫人，沈灼上前一步行礼道：“祖母。”

　　“七娘你怎么来了？”萧太夫人惊讶地问：“身体不舒服吗？”也不怪萧太夫人惊讶，而是家里几个姑娘中就属沈灼最爱读书。她即便是发烧都会去学堂听课，今天怎么会没去学堂呢？

　　“祖母，我听说表哥最近身体又不大好，我想去镇北王府看看表哥。”沈灼说，父亲一直不喜她去镇北王府，所以她去找继母说自己要出门，继母肯定不会答应的。

　　但祖母心软，且她从镇北王府回沈家后，大半时间都是由老太太照顾的，自己提的要求，老太太基本都会答应，所以沈灼才来找萧太夫人。

　　“世子身体又不好了吗？”萧太夫人轻叹一声，“这孩子也命苦。”从小被父亲丢在京城不说，还体弱多病，他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吧？都还没成亲。

　　要是顾王妃还活着，看到自己唯一的孩子这样，她该有多心疼？丧母的孩子就是可怜。萧太夫人拉着沈灼的手说：“你别急，我先派人去王府打听打听。”

　　沈灼双目微垂，连祖母都不想让她去镇北王府吗？她低声说：“祖母，自姨母去世后，王府里就表哥孤零零的一人，我想亲自去看看表哥。”

　　说来沈灼跟慕湛关系并不是太亲近，她虽是顾王妃养大的，但她比慕湛小了八岁，她到镇北王府时，慕湛都已经上学堂了。

　　沈灼每天也就晚上能见一会来请安的慕湛，等后来她年纪再大一点，姨母都干脆不让表哥来请安了，所以前世沈灼回沈家后，她父亲不让她回镇北王府，沈灼也没强求。

　　她待在王府时见表哥的次数也不多，要不是表哥时常派人给自己送各种小礼物，沈灼都怀疑表哥是不是讨厌自己抢了他的母爱？她哪里知道表哥只能再活三年了？




3.  镇北王府   可怜的镇北王妃

　　萧太夫人最心软，沈灼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松了口，“要不让二郎陪你一起去？”

　　沈灼一怔：“二郎？”

　　萧太夫人说：“对，二郎不是最近闲在家里吗？就让他带你去。”

　　沈灼默然，祖母说的二郎就是萧毅，他是祖母的侄孙，也算是自己的表哥，但她跟萧毅没血缘关系，因为祖母不是父亲的生母。

　　她父亲是祖父原配所出，而祖母是祖父的填房，沈灼的小叔才是她亲生儿子。不过祖母跟父亲、二叔、三叔关系很好，他们也把祖母当亲母那般尊敬。

　　沈灼这才想起，她跟萧毅好像就是这段时间定亲的？沈灼双目微垂地拒绝说：“还是别麻烦二哥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毅。

　　萧太夫人瞄了沈灼一眼，试探地问：“七娘，你跟二郎吵架了？”

　　不然怎么会不愿意让二郎陪？这两孩子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沈灼和萧毅的婚事，是萧太夫人一手撮合的，她比谁都希望沈家和萧家的联系永远不要断。

　　沈灼摇头说：“没有。”她见太夫人一脸将信将疑，她故作害羞地说：“二哥只是我表哥罢了，哪能陪我去王府？要是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沈灼这含羞带怯的娇态，让太夫人忍俊不住，原来是小女郎害羞了，她轻拍沈灼的小手：“也行，你想去就去吧，早点回来。”

　　沈灼喜上眉梢，她起身给太夫人行礼说：“祖母，我去看一趟表哥就回来。”

　　太夫人含笑点头：“你让你表哥多注意身体。”沈家不想让孙女跟慕湛太接近，就是慕湛迟迟未娶妻，如果两人再走得近一点，沈家担心皇家会让七娘嫁给慕湛。

　　不说镇北王府是个大火坑，就单说慕湛病恹恹的身体，就知道他命不久矣。太夫人自己当过寡妇，知道寡妇的痛苦，她不想孙女重蹈自己覆辙。

　　沈灼乖巧地应声退下。

　　庭叶听姑娘说能去镇北王府，她喜上眉梢地说：“我这就去备马车。”

　　庭叶母亲是顾王妃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她嫁了镇北王的亲卫，庭叶一家除了庭叶外，别人都在镇北王府侍候世子。

　　沈灼不能回镇北王府，庭叶也不能回去。这些年都是庭叶的家人上门看望她的。难得自己能回家一趟，庭叶如何不喜？

　　沈灼歉然望着她，“这些年委屈你了。”

　　庭叶道：“不委屈，姑娘待我这么好，我哪有什么好委屈的？”

　　沈灼的行动很迅速，她担心继母得到消息后会派人阻挠自己，她等庭叶备好牛车，她坐上车就走了，连登门拜访的礼物也没仔细准备。

　　她将最近刚给表哥做好的端午荷包当礼物带上。镇北王府家大业大，表哥也不在乎自己礼物是否珍贵，只要自己心意到就够了。

　　沈灼果然没猜错继母的脾气，她刚离开不久，就有一名中年妇人急匆匆地从内院奔出，看到空荡荡的二门口，仆妇怔了怔，拉住了一个守在门口的小厮问：“七娘子呢？”

　　小厮说：“七娘子刚走不久。”

　　“这么快？”仆妇错愕地问，女君一接到消息就让自己过来了，她以为小娘子出门起码也要折腾上半个时辰，哪里想到七娘子走得这么快。

　　沈灼的继母柳氏听到心腹仆妇的回话，她淡淡道：“能不走得快吗？好容易让老太太答应她去镇北王府，她要不走得快一点被我拦下怎么办？”

　　柳氏的话让仆妇轻叹一声：“七娘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女君拦着她是为她好，她居然如此防备女君，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镇北王世子今年都二十二了，依然还没成亲，前几日太后还说要从京城贵女中选个合适的人许给世子，京城中只要疼爱女儿的人家都急着把女儿许人。

　　只有七娘子不懂事，一门心思往王府钻，哪天真嫁到了镇北王府，她就等着哭吧。仆妇劝柳氏说：“这次是老太太答应七娘子去的，等郎君回来了，必定不会怪女君的。”

　　柳氏道：“郎君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不怕沈清回来怪自己，她是担心七丫头会连累自己女儿，她家八娘也满十二了，能说人家了。

　　万一慕家想跟沈家联姻，那丫头有萧二郎庇护，届时她往萧家一躲，留下的烂摊子岂不是要她家小八收拾？她可不想女儿嫁到镇北王府受苦。

　　想到这里，柳氏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拦着七丫头去镇北王府，她想自己胡闹就跟慕湛订婚，那她绝对不拦着她去镇北王府。

　　镇北王是大梁立朝之初就存在的异姓王，也是大梁唯一的异姓王，镇守北庭多年，权势煊赫。要是在百余年前，刚立朝那会，京城的高门贵女们削尖脑袋都想嫁到镇北王府。

　　但随着镇北王府在北庭扎根日久，权力越来越大，镇北王府跟朝廷的关系就越微妙，镇北王妃的日子也越难过。

　　因为历代镇北王妃都是京城高门贵女，而从立朝之初算起，镇北王也有十来位了，除了二代和三代镇北王是王妃所出的嫡子外，余下的镇北王皆是庶出。

　　当然也不是所有王妃都没生嫡子，只是这些王妃和嫡子就没一个长寿的，很多甚至不得善终。看着历代镇北王妃和嫡子的悲惨下场，自然没有人想嫁了。

　　连喜欢拿女儿攀附富贵的人家都不乐意嫁，嫁女就是想自己得好处，而历任镇北王冷落正妻，不让嫡子继承家业，这样的火坑傻子都不肯跳。

　　这几代每次轮到镇北王要娶妻，京城世家都避着镇北王府走。皇家基本是看谁家倒霉弱势，就逼这家出个女儿嫁过去。

　　沈灼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知道家人不让自己回王府是为了她好。她前世就因种种原因没回过王府，只是私下给表哥准备四季衣服荷包和各色节礼。

　　沈灼还记得姨母临终曾叮咛自己，离开后就不要回来了。她也是担心自己会嫁给表哥吧？可她哪里想到表哥二十五岁就会去世？

　　想到表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病榻上逝世，沈灼就难受自责不已。这辈子她无论如何都要去看表哥，姨母、表哥对自己恩重如山，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表哥去死。

　　沈灼到镇北王府时，时间还未到午时，王府门口冷清得连个站岗的侍卫都没有，朱门紧闭。不过沈灼马车刚停在门口，偏门便打开了。

　　一名中年男子错愕的望着由庭叶扶着下车的沈灼，“姑娘您怎么来了？”这中年男子正是庭叶的父亲慕七。慕七是镇北王的亲卫，慕家的亲卫名字都是按照排行来的。

　　“七伯。”沈灼抬头对萧七微微一笑，“我来看表哥，表哥身体好些了吗？”

　　慕七道：“世子这些天身体还不错。”慕七见沈灼下了大门，径直往里面走，他连忙说：“姑娘你先去车上坐一会，我让小子们抬软轿来。”

　　镇北王当初是仅次于本朝太|祖的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府建造之处就占地极广。沈灼要从门口去慕湛的主院，要花不少时间。慕七哪里会让她走这么多路？

　　沈灼摆手说：“不用麻烦了，我在家想多走几步，傅姆都不让，难得回王府，七叔还不让我松散松散吗？”

　　沈灼病了那么多年，好容易重活一世，又有了健康的身体，她只想好好感受这份健康，不想坐车坐轿子，她前世坐够了。

　　慕七也知道沈灼在沈家过得约束，可他也不能说沈清对姑娘不好，哪家大家贵女不是这么养大的？王妃那时是太娇惯姑娘了，可姑娘那么娇滴滴的玉人儿，谁不想惯着她？

　　慕七将偏门大开，领着姑娘往世子主院走去，“姑娘您小心脚下。”

　　慕七领着沈灼去主院时，侍卫们已经去主院告诉世子，姑娘回来了。

　　慕湛正在书房跟幕僚议事，听到侍卫的通传，他微微挑眉：“小七怎么会现在过来？沈家出什么事了？”

　　自母亲去世后，慕湛就没单独见过沈灼了，自己尚未娶妻，王府没有女眷，小七也是大姑娘了，也不方便孤身来王府。

　　不过慕湛一直让人关注沈灼，毕竟这是母亲临终前唯一挂念的人。这丫头也算有良心，一直没忘了他们，慕湛也乐意照顾她，对她比自己亲姐妹好多了。

　　只是这些年随着老皇帝越来越明显的针对父亲，沈清都恨不得别人想不起自己早逝的原配是母亲的胞妹，他又怎么会允许女儿来王府？慕湛第一反应就是沈家出事了，小姑娘来找自己求救。




4.  见面   几年不见小女娃居然出落成大姑娘……

　　“没有。”一直负责关注沈灼的侍从说，“郎君今天让人送了枇杷给姑娘，姑娘看到枇杷就哭了，哭过之后就要来王府了。”

　　不是慕湛派人监视了沈灼的一举一动，而是沈灼身边所有近身伺候的人都跟王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侍从只要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了。

　　沈灼身边的丫鬟都很忠心，不会跟王府的人说姑娘的私事，但这种小事说就说了。沈灼哭的时候也没避人，想知道的都会知道。

　　“哭了？”慕湛眉头微皱，他年年能让人送枇杷，也没见她以前哭过，今年是受了什么委屈？他挥手让幕僚们退下，“让姑娘来书房。”

　　慕湛身边的幕僚都是后来到他身边的，不像亲卫们是看着沈灼长大的，他们之前只知道沈家七娘子是王妃养大，却不想世子如此重视七娘子。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几人心中微动，世子年纪也不小了，迟迟不肯成亲。外面都说没人愿意嫁世子，可他们这些心腹还不了解吗？世子压根没想娶妻。

　　难得有女郎能让世子另眼相看，众人如何不心动？沈氏也是名声不弱的世家，沈七娘是沈家嫡系嫡女，又是王妃亲自教养长大的，足以担当世子妃之任。

　　慕湛何等敏锐，只消这些人转转眼睛，就能看出这些人的心思，他冷然道：“别动歪心思。”

　　慕湛没想在京城成亲，他现在成亲，只会让自己和妻儿成为有心人的靶子。慕湛不怕这些人，也有自信护好妻儿，可他为何要多费这些精力？  

　　大丈夫何患无妻？等自己事成之后娶妻生子也不迟。要是换了旁人，慕湛也懒得警告幕僚，但是沈灼不一样，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他担心亲娘会入梦骂自己。

　　幕僚们连声道“不敢”，他们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不敢背着慕湛有任何动作。

　　慕湛等幕僚退下后，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等着沈灼过来。

　　沈灼随慕七走到表哥书房，慕七推开门让沈灼进去，沈灼在门前停步，有些不敢进去了，算上前世，她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表哥了。

　　她已经记不清表哥的容貌了，只记得表哥容貌十分俊美，萧毅已经属于难得美男子，表哥比他还要俊美。不过表哥到底如何俊美，沈灼已经记不清了。

　　她甚至连姨母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沈灼不禁怀疑自己的重生是真的吗？或者这只是一场梦？自己太想弥补遗憾了，所以才会有这场重生梦？

　　慕湛在书房等了一会，见沈灼迟迟不进来，他心中疑惑，七娘怎么不进来？难道是想等自己出去接她？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外，含笑开口问：“夭夭怎么不进来？”

　　沈灼在王府时，被顾王妃娇惯得不行，慕湛虽是世子，也要让着她。他已经四年没见沈灼，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王府那会，他下意识地把她当孩子哄了。

　　慕湛说话才抬眼看到书房外的粉衫少女，沈灼今年才十四岁，容貌还没有彻底长开，还不是她最美的时候，但已经可以看出她未来京城第一美人的风姿。

　　她亭亭站在书房门前，暖阳直接照在她莹白无暇的面颊上，让她肌肤透出了一种似玉的光泽。当她盈盈的水眸朝慕湛望来时，眼中似乎掬满了星光。

　　在看到慕湛时候，她长长的睫毛还扇了扇，犹如一双正在轻轻颤动的蝶翼，蝶翼轻轻颤动之后，缓缓地落下，遮住了那双澄澈的清眸。 

　　沈灼离开王府时才十岁，虽也粉妆玉琢、漂亮得惊人，但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尤其是在顾王妃的溺爱下，她十岁还没褪去婴儿肥，小脸肉嘟嘟的，很是惹人怜爱。

　　慕湛虽生性清冷，但面对这么可爱的小丫头，他还是有几分疼爱的，不然也不会在顾王妃走后，对她多有照顾。哪里想到几年不见，之前的小女娃居然出落成一个如此漂亮的大姑娘了。

　　慕湛目光微闪，对着沈灼微笑道：“夭夭都长成大姑娘了。”

　　听到慕湛叫自己的乳名，沈灼只觉一股泪意涌来，她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硬生生地将泪意压了下去。夭夭是沈灼的乳名，这乳名还是慕湛给她取的。

　　沈灼被顾王妃接到王府时才两岁，之前一直病怏怏的，因此沈清并未给女儿取名，家里一直叫她七娘。

　　这也是沈家的惯例，家里的女儿在笄礼前都只有一个乳名，只是沈灼的乳名有些不上心。

　　顾王妃娘家是书香门第，她自小饱读诗书，哪里会让外甥女叫这么一个名字？

　　她考虑好几天，才给侄女取名为“灼”，她希望侄女身体能如源源不断地火源般康健，也希望她的人生能明亮灿烂。

　　顾王妃取名时慕湛也在，听说母亲给小丫头取名为“灼”，就顺口给她取了个小字“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母亲不是希望小丫头身体健康吗？长了一片桃林不就健康了吗？

　　顾王妃很喜欢儿子取得这小字，沈灼这小字就一直用了下来。不过她在沈家这几年倒是没人叫她，大家都叫自己七娘。

　　“大兄。”沈灼待自己情绪稍稍平静后才开口轻唤慕湛。

　　沈灼已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她如何瞒得住慕湛？不过慕湛并没有问沈灼为何会哭，他温声道：“进来吧。”见沈灼如此神态，慕湛猜她可能在别处受了委屈，来找自己撑腰。

　　沈灼低着头跟慕湛进入书房，书房摆着十分简单，除了放书用的书架外，就只有一张书案，连个午休用的软榻都没有，表哥平时不常待在这书房吗？

　　慕湛将一盏清茶放在沈灼面前，“家里没有香露和牛乳，你先喝点清茶吧。”

　　慕湛还记得沈灼最爱的饮品是香露和牛乳，这两样以前家中常备。现在她好些年没回来了，王府自然也不会有这几样东西了。

　　慕湛的话让沈灼脸微微一红，表哥真是把自己当孩子了，这牛乳还是自己小时候的饮品，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沈灼接过茶盏说：“我喝清茶就好，表哥不用麻烦了。”她顿了顿，关切的问慕湛，“表哥，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刚才慕湛站的位置有些背光，沈灼刚才看得不是太清楚，如今这一细看，才发现表哥看起来精气神都不错，一点都不像重病之人。

　　果然当年表哥的死是另有原因吗？沈灼捏着茶杯的手指不由紧了几分，让本就玉白的手指越发显得白嫩。

　　慕湛给沈灼的杯子，是他用惯的乌陶，那杯子在他手中大小适中，在沈灼手里就显得有些大了，她要双手才能捧着。

　　原本看着古拙素雅的陶器，被沈灼莲瓣似的玉指一衬，竟然显得有些粗陋了。

　　慕湛将沈灼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将沈灼手中的茶碗换成青花瓷小杯，然后才回答道：“我身体不错，你呢？最近身体可好？”

　　沈灼说：“我身体挺好的。”

　　她已经许久未见慕湛了，但她前世见过好几次镇北王，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表哥容貌居然跟镇北王有七八分的相似。

　　镇北王年轻时是大梁出名的美男子，剑眉朗目、英气勇武，后来年长之后也不失帅气，依然是个俊美稳重的大叔。

　　只是表哥容貌酷似镇北王，气质却跟他截然不同，他气度雍容，当成应了古诗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沈灼这些年见过不少美男子，但是像表哥这样仿佛从书里走出来的翩翩郎君，她还是第一次见。

　　萧毅本身就是少见的美男子，不过他的风格跟镇北王类似，帅气英挺，并不是俊美温文的风格。

　　沈灼忍不住暗暗惋惜，表哥要是身体不这么弱，肯定会是风靡京城的美男子。

　　饶慕湛计谋百出，见小丫头时地时的看着自己发呆，面露惋惜的模样，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试探的问沈灼：“夭夭还有一年就要十五了吧？沈家准备何时为你办笄礼？”

　　慕湛猜小姑娘可能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干脆自己引了一个话题。

　　笄礼是女子一生中比较重要的时刻，很多重视女儿的人家，往往会提早一年给女儿准备笄礼，是故他这话问得也不算突然。

　　“笄礼？”沈灼呆了呆，才想起自己还没办笄礼。女子笄礼也并非一定要十五岁，但沈家惯例是给家中姑娘十五岁办笄礼。

　　不过沈灼前世却是沈家姐妹中唯一的例外，她没有办笄礼，因为按照前世发展，她再有几个月就嫁给萧毅了。

　　笄礼是给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办的，沈灼都嫁人了，自然也不需要笄礼了。

　　慕湛将小姑娘一脸懵，他挑眉问道：“沈家还没给你准备笄礼的事宜？”

　　“我还有一年才满十五岁呢，不急。”沈灼回神后对慕湛笑笑说，她压根就没指望父亲和继母能帮自己办笄礼。




5.  嫁妆   沈灼的嫁妆

　　也不是说沈家和父亲苛刻她，只是父亲公务繁忙，平时泰半精力都扑在公务上，回家若是有闲暇时间，肯定是花在儿子课业上，哪有时间管女儿？

　　这时的风俗也没有让父亲管女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灼的错觉，她总觉得她爹挺疼她的，就是表面上对自己淡淡的。或许是因为现在风俗让父亲不善表达自己？

　　祖母挺疼爱自己的，但她是继母，父亲对她再尊敬，有些事她也不会逾越。沈清不提给女儿办笄礼，萧老夫人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至于继母柳氏，她也不算坏人，可两人又不是亲母女，她也没为柳氏费过心，凭什么要柳氏为自己费心？前世沈灼因嫁了萧毅而没有办笄礼，柳氏也没提出在结婚前办一场。

　　倒是表哥给自己送了不少礼物来，其中还有一支姨母临终前吩咐表哥给自己打的白玉簪，沈灼捧着那根簪子大哭了一场。想到这里，沈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发，那根簪子前世陪了自己十几年，现在突然没了，还有点不习惯。

　　前世笄礼就这么混过去了，沈灼也不觉得遗憾，没有真心祝福自己的人，她情愿不办。沈灼跟娘家感情寻常，前世萧毅当上镇国公后，沈家也没占到半点便宜。

　　也不是萧毅不愿提拔妻族，而是沈灼不乐意，是以后来沈灼跟沈家关系闹得颇僵。也亏得萧毅宠妻，无论沈灼想做什么都依着她，恶名都由他来担，不然光是外面舆论就能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慕湛见沈灼一脸敷衍，他若有所思，莫非沈家不想给小丫头办笄礼？他不由神色微沉，母亲临终为了夭夭的笄礼连寿衣制作都延后了，沈家居然敢如此漠视她？顾王妃临终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没让人先做自己的寿衣，而是先做了沈灼的嫁衣和笄礼礼服。

　　还把镇北王送她的一整块极品羊脂玉打成了一根簪子，再三叮嘱儿子，一定要在夭夭笄礼时用这枚簪子，不然慕湛也不会记住沈灼的笄礼。

　　沈灼见表哥突然沉着脸不说话了，不由睁大眼睛困惑地望着他，表哥怎么了？为何突然生气了？沈灼对人的情绪反应很敏感，这还是跟萧毅练出来的。萧毅性子沉闷，沈灼也是跟他磨合好几年，才渐渐摸透了他的脾气。

　　慕湛不料沈灼对情绪如此敏感，他敛下怒意，柔声问沈灼：“我听说你身边的傅姆性子不好？她时常会罚你？”慕湛现在才知道府中没有女眷的麻烦了。

　　如果家中有女眷，他就可以让女眷去提点沈家了，现在他一个大男人却不怎么好管这种事。慕湛思忖着是不是给小丫头找个能干的傅姆，教她如何应付内宅争斗，也省得她受别人委屈。

　　“她就是比较严厉，人还不错。”她这傅姆是父亲专门给她找来的，以前是宫里的女官。沈清觉得女儿被大姨子养得太娇惯，才让人从宫里找了女官教导女儿。

　　柳氏见丈夫给长女找了傅姆，也想让自己两个亲女儿有傅姆，可宫里女官哪有那么好找的？沈清嘴上答应了，转身就把这事放下了。

　　柳氏气得不行，可又不好对丈夫出气，只能把自己两个亲女儿都塞进来，让女官三人一起教导。柳氏私下还跟女官说，以后给她养老送终，因此女官上课时教导柳氏女儿比教沈灼还用心。沈灼也不在意，她本来也不喜欢学那些礼仪。

　　至于后来女官仗着傅姆身份，明说惩戒，实则想让她罚跪吃苦的事就不用跟表哥说了。横竖自己也没吃亏，还把这事闹到了父亲那里，让柳氏吃了挂落。

　　慕湛点头说：“回头我给你换个性子好些的傅姆，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问她，她也是宫里的女官。”

　　沈灼眼睛一亮，表哥这是准备把夏嬷嬷提前送来吗？沈灼上辈子是直到出嫁前，表哥才把夏嬷嬷送来。

　　她乖巧道谢说：“多谢表哥。”沈灼那会初嫁入英国公府，多亏夏嬷嬷在一旁指导，才没闹笑话。只可惜夏嬷嬷年纪大了，只陪伴了自己五年就回乡养老了。

　　慕湛见小丫头满心欢喜，心中有些诧异，他给沈灼的下人都是王府出来的人，这丫头居然一点芥蒂都没有？

　　沈灼见表哥眸色沉沉地望着自己，她心中一惊，自己是不是太喜形于色了？被表哥看出端倪了？

　　慕湛见小姑娘一脸紧张的小模样，忍俊不住，他温声对沈灼说：“母亲给你留了些东西。我之前担心你年纪小，所以将这些东西都替你暂时打理。

　　现在你年纪也不小了，明天我让慕七将一家铺子的账册送来。不说必须要学会经营店铺，但起码要学会看账册，免得将来被下人骗了。”

　　要不怎么说长得漂亮占便宜？沈灼长得漂亮，对慕湛也是乖巧贴心，慕湛本就因从小的情分对她照顾有加，这会更起了几分疼爱之情，为她盘算也更细致。

　　“铺子？账册？”沈灼满脸茫然看着慕湛，姨母给自己留了铺子？她怎么不知道？表哥前世也没跟自己说过。

　　沈灼不觉得表哥会克扣姨母留给自己的东西，前世自己成亲，表哥私下送来许多陪嫁，光是金砖就送了三箱，他要是克扣的话，为何送来这么多珍贵值钱的东西？

　　慕湛说：“是我娘和姨母的陪嫁，我娘都留给你了。”

　　“什么！”沈灼大吃一惊，自己前世那么多陪嫁，是姨母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自己了吗？沈灼连连摇头：“我不要，这些都是表哥。”

　　慕湛和沈灼的外家顾家，也是传承数百年的大世家，只是顾家人丁凋零，连续好几代都是单传，到了两人外祖父那一代，甚至连儿子都没了，只有两个闺女。

　　顾外祖父不重男轻女，没有儿子，也不嫌弃女儿，反而细心教养两个女儿。他为了保证顾家泰半财产都留给两个女儿给当嫁妆，他都没过继儿子，是以顾王妃和顾夫人的嫁妆都十分丰厚。

　　沈灼母亲去世那年，顾王妃亲自登门清点妹妹嫁妆封存，言明这些将来都是外甥女的。说来顾王妃的行为不合规矩，从来没有妻子嫁妆都给女儿的道理。

　　但顾王妃是镇北王正妃，即便她不受宠，她也代表了镇北王在京城的面子。皇家尚且要忍耐镇北王，更何况是沈家？沈清二话不说，让人把妻子所有的嫁妆都搬到仓库里贴封条，等女儿出嫁再取出。

　　“我一个男人要你这点东西做什么？”慕湛好笑道，顾家的家产是不少，可能比得上镇北王府？这点钱也就够慕家一年养兵钱。要不是母亲逼着他打理，他都懒得让人管。

　　慕湛本想她是女孩子，给她店铺她还要打理，不如给现钱方便，可现在见这丫头居然傻到在家里受委屈都不知道找他诉苦，还是趁着自己在时多历练历练她吧。免得日后嫁人了更受欺负。

　　“你不要，我未来的表嫂、我小侄子要啊。”沈灼理所当然地说，哪有把亲娘嫁妆送给表妹的道理？表哥就不怕未来的表嫂揍死他吗？

　　沈灼刻意忽略了表哥前世只活了二十五年、并未娶妻的事，前世是前世，这辈子是这辈子，她都重生了，也一定可以改变表哥命运的。

　　慕湛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他伸出手揉了揉沈灼软滑的长发，“小姑娘家说这些也不害臊。”自己被父亲、幕僚催成亲就算了，连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都追着自己说这话。

　　沈灼被慕湛揉得差点仰头跌倒，她吓了一跳，表哥力气好大啊。不过她马上开心起来，力气大好啊，力气大代表身体好，所以表哥身体没传言那么虚弱，所以他的死肯定有猫腻！

　　慕湛见小丫头又杏眸圆睁地望着自己发呆，他轻叹一声，“夭夭，你今天到底过来做什么？”都跟自己说了这么久了，她总该说出目的了吧？

　　沈灼说：“我就是来看你的啊。”她还能有什么事？见表哥现在身体不错，她就放心了。

　　沈灼思忖着，以后有机会要多来王府，这样就能知道表哥到底出事前发生过什么了。实在不行，她就告诉表哥实情，他们两人肯定能想出解决方法的。

　　慕湛笑而不语，她这是没事的样子？不过她不说，慕湛也不追问，等她想说她自然会说。一个小女娃能有多大事？不外乎就是在家受了委屈，或者想要什么小玩意又买不了罢了。

　　想到这里，慕湛抬手又摸了摸沈灼的发顶，“难得出来一次，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他记得小丫头小时候最爱出门玩，总是趁着母亲午休时偷溜来找自己，缠着自己带她出门玩。

　　慕湛是嫡长子，镇北王给他安排的课业很重，却又缠不过小丫头，总是带着书陪她出门玩。小丫头年纪小也好哄，随便找片野地就能让她玩很久，他看书，她跟小丫鬟在草地疯跑放纸鸢。等她玩累了，两人再回家。

　　每次回家她都在马车上睡成小猪，被慕湛抱着回内院。想起往事，慕湛面露笑意，现在她是大姑娘了，恐怕不好随便找片野地哄她玩了。




6.  前世婚姻（上）   前夫

　　“出去玩？”沈灼没想表哥会突然想起要带她出去玩，沈灼有点心动，因为身体原因，她这几年别说是出门了，就是房门都没出过了。

　　不过她还是摇头说：“不要了。”表哥身体不好，还是要好好休息。而且沈灼出门也不是为了玩，她小时候缠着表哥出门，纯粹是想锻炼身体，预防自己和表哥近视。

　　古代医学不发达、又没有眼镜，沈灼可不想自己变近视，因此她一直注意自己用眼时间。表哥卷不离手，要是没自己天天督促着让他出门，他早近视了。

　　慕湛啼笑皆非，到底是谁在夭夭面前嚼舌根？小丫头看自己的目光，就好像自己命不久矣。他是以体弱多病的形象示人，但体弱多病又不代表快死了。

　　慕湛决定等夭夭回去后，要派人去问问她身边人。沈灼身边伺候的下人大半都是慕家人，慕湛可以很轻松地知道沈灼任何秘密。

　　但慕湛很少这么做，他只让身边人注意沈灼安全，别的他甚少过问。这还是从父亲身上得来的经验，当年父亲就是让人事无巨细的记录母亲的情况。

　　结果母亲发现后气得把身边的侍从全部撵走。母亲本来性子就淡，发生这事后更是足足一年没联系父亲，直到后来父亲来京道歉，她才勉强原谅了父亲。

　　有了父亲这前车之鉴，慕湛就甚少过问沈灼的私事。再说父亲是担心母亲才这样，夭夭就在京城，一旦有什么事他立刻能知道，也没必要了。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有些疏忽了，让那些小虫子居然钻到夭夭那里去了。慕湛淡淡一笑：“我现在身体还不错，你不用担心我身体。你想去哪里玩？我们去集市走走如何？”去郊外时间太长了，慕湛倒是无所谓什么时辰回家，但她不行。

　　沈灼摇头说：“我不想去集市，要不我们在王府里散散步？”沈灼不怎么爱去集市，人太多了，她情愿去郊外散心。不过现在时间来不及，她还是在王府花园逛逛吧，也算是个大型花园了。

　　慕湛微微颔首：“也好。”他们毕竟只是表兄妹，不是亲兄妹，被人看到一起出游，对夭夭名声也不利。

　　沈灼起身说：“表哥，我让七叔扶你。”

　　慕湛对上沈灼关切的眸子，清澈见底的眸中满满的尽是对他身体的担心，慕湛心中无奈一叹，“不用，我有亲卫。”

　　体弱多病就体弱多病吧，这丫头这么傻，要真跟他说自己身体好挺好，指不定她瞒不住，会被那些前来试探自己的人套出话来。

　　沈灼跟着慕湛去后花园，顾王妃去世好几年了，即便慕湛从来没吩咐下人改过花园的植物，几年下来花园也大变样了。

　　沈灼之前种下的小树苗都长成大树了，很多花都因为长得太大，而被花匠从盆中移栽到地里。

　　沈灼垂目看着这些长得枝繁叶茂的花木，想起前世表哥去世，镇北王府没了主人后下人们也都散了，偌大的王府彻底荒弃了。

　　那会萧毅还不是镇国公，他也不喜欢自己过分亲近镇北王府，沈灼只能移了几株姨母生前最爱的花卉，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

　　思及往事，沈灼唏嘘不已，如果这辈子表哥能渡过难关，她也不用担心王府会荒废了。

　　“夭夭。”

　　慕湛的声音传来，沈灼抬头望去，就见几个有些眼熟的妇人神态恭敬地站在廊下，沈灼偏头不解的望着慕湛，“表哥怎么了？”

　　慕湛说：“这是锦绣阁和珠玉阁的掌柜，她们带了些铺子里衣服首饰款式来，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做新衣服。”

　　他娘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做衣服首饰，夭夭是母亲养大的，应该性子跟阿娘差不多吧？

　　沈灼闻言一怔，随即婉拒说：“表哥不用了，我身上衣服和首饰够用了。”

　　沈灼对衣服首饰不是太上心，也从来没有一套衣服出现在人前之后就不会再穿的情况，她讨厌这种铺张浪费。

　　慕湛笑了笑说：“你放心，给你做几套首饰衣服我还是做得起的。”

　　沈灼见慕湛一脸坚持，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跟表哥争执，她召来两个掌柜看她们带来的目录。

　　沈灼这会也想起她为什么觉得这两人眼熟了，因为沈家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请这两人上门，给家里的姐妹做衣服首饰，年年见不就眼熟了吗？

　　两位掌柜看到沈灼也微微吃惊，沈家的七娘怎么会在这里？不过两人也没多打听，想做富贵人家的生意，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有太多好奇心。

　　慕湛大手笔地给沈灼定了三套首饰和五套衣服不说，还想让两个掌柜每月登门一次，给她做一套衣服、打些小首饰的，但被沈灼坚定地拒绝了。

　　她又不是一个人住，沈家还有那么多姐妹，她要是每月都有新衣服和首饰，她那些姐妹们肯定会眼红。搞不好还要跟她们分享自己的新衣服、新首饰，说自己小气也好，反正沈灼不乐意自己的东西被柳氏的女儿分走。

　　慕湛好笑的看着使性子的夭夭，“你不喜欢太打眼，就让她们在铺子里做，做完了我再派人送来。”依慕湛的想法，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柳氏是河东柳氏的旁支，虽勉强也算世家女，但家境寻常，她连字都认识几个。这样的人最好拉拢，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就好。

　　柳氏能有多大的胃口，一年给上几套首饰她肯定把夭夭当亲女儿看待。不过夭夭不喜欢就算，他也有别的法子护着他。他以前是想，只要自己一直关注夭夭，沈家就不敢怠慢她。可哪里想到让夭夭受了这么多年苦。

　　沈灼还不知道表哥脑补了这么多，她真没觉自己受委屈。柳氏的刁难不过只是寻常继母和继女的不合而已。闹过就算，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慕湛的吩咐让两个掌柜低头应是，两人甚至都不敢多看沈灼一眼。

　　沈灼看看表哥，再看看两个掌柜，她迟疑的问慕湛：“表哥，锦绣阁和珠玉阁是你的铺子？”她见过这两个掌柜好几次，也没见过两人对她祖母毕恭毕敬的。

　　慕湛说：“随便开着玩的，以后这些铺子都给你。”慕湛也不是客套，他要这些铺子也没用，还不如都给她当陪嫁。

　　沈灼没吭声，表哥要给就给吧，她先替他收着，等他将来娶妻了，她再还给嫂子好了。

　　沈灼在王府待了一个多时辰，慕湛就让人送她回家了，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待太久不好。

　　沈灼也没异议，她瞒着父亲来王府，如果等父亲回来，再看到自己还没回家，父亲肯定会生气。她还是乖一点，趁着爹没回家前回去，好好哄哄他，让他免了自己今天偷溜出去的惩罚。

　　沈灼正想着自己应该回家怎么认错的时候，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沈灼疑惑地问：“已经到了吗？”她不是才上马车吗？

　　“七娘。”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响起。

　　沈灼听到这声音，身体瞬间一僵，萧毅？她直起身体掀开车帘，车外赫然站着一名身量颀长、俊美英气的青年男子，见沈灼怔怔望着他，他微微挑眉：“怎么了？”为何见到他如此惊讶？

　　沈灼百味杂陈地看着年轻时的萧毅，她一直没想好要见萧毅，哪里想到他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前世的沈灼顺着祖母和父亲的意思嫁给了萧毅，这辈子沈灼却不想跟萧毅再纠缠在一起了。

　　平心而论，萧毅前世对自己真不错，两人成亲多年，向来都是萧毅照顾她，他对性子沉闷，不怎么肯说话，却对自己千依百顺。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在古代找到了良人，一心就想跟萧毅踏踏实实过小日子。

　　哪知好景不长，谁能料到自己成亲后居然迟迟不孕。那会沈灼为了怀孕也做了很多努力，看病吃药扎针……就想早日怀个孩子。

　　可惜无论她怎么努力，两人还是没有子嗣，好容易有了她期盼已久的孩子，却因为落水而流产了！

　　当时几乎所有的大夫都断定自己是不能怀孕了，别人都劝萧毅纳妾。可萧毅还是不死心，坚持让大夫给自己调养了好几年，他曾无数次跟自己说过，他只想让自己生嫡子。

　　直到后来他都二十八了，他同龄人的孩子再有几年都可以成亲了，他才在诸多压力下纳妾生子。以他当时一人之下的身份，完全可以纳几房身份高贵的世家女为妾。

　　可他为了自己，还是只找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平民女子为妾，要不是沈灼态度坚决地反对，他甚至还想过去母留子……他这种种所作所为，让他成了京城公认的好夫君。

　　就是连一向严肃的父亲都不止地一次夸过萧毅，说他如何对自己如何好，要她好好珍惜。可是——沈灼低下头，又有谁考虑过自己的感受？

　　她在落水流产后，就没想过再要孩子了。她连第一个都护不好，难道还能照顾好第二个？她也知道萧毅是不可能没孩子的，所以她跟萧毅提了离婚的事。

　　萧毅为了孩子纳妾，她难道就不能因为他纳妾而离婚吗？谁能想到萧毅一听离婚两个字就震怒之极，他坚决反对不说，居然让沈家人轮流给自己洗脑。也正是在那时，她才知道跟一个古代大权在握的男人讲好聚好散是何等的可笑。




7.  前世婚姻（下）   颜夫人

　　想到上辈子两人的相处，沈灼只觉心累，她再也不想为了孩子无止尽地吃药看病，身体好的时候汤药不断；身体差的时候更是把药当饭吃，好像自己活着唯一的目标就是生子。

　　萧毅日后当权臣也好，后来当皇帝也罢，反正她不嫁了，这份荣华富贵留给别人吧。她这辈子只想找个性格温和、父母双亡、门第比她家还低的夫婿。

　　哪怕自己这辈子依然子嗣困难，夫婿还要纳妾，她起码也有离婚的自由。不像前世她只提了一次，就再也不敢提了……思及往事，沈灼突然眼睛泛酸，她撇过脸不看萧毅。

　　萧毅现在还没有后世镇国公那沉稳从容、举重若轻的气度，但在同龄人中他无疑是最优秀的，他性子虽沉默寡言，但心细如发，沈灼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郎，他更是时刻关注着她。

　　他察觉到她今天态度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当她出门一天累了，他开口道：“你出门了一天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吧。”

　　萧毅没说他今天是特地来看她的，他奉命出京办公已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一直在想她，所以一回京他就先来沈家来看她了。

　　沈灼睫毛微微一颤，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二郎君慢走。”沈灼记得她跟萧毅婚前不是太熟，两人的婚事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来古代那么多年，早知道在古代不结婚是不可能的，她只希望自己能找个人品相对不错的夫君。

　　萧毅容貌俊美、性子看起来也比较好，当父亲问她是否愿意跟萧毅定亲时她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没有萧毅还有别人，她总归要嫁人了，萧毅至少长得好。如果不是自己身体不好，子嗣困难的话，他们或许会很幸福。

　　庭叶先下马车，然后扶姑娘下来，她身体刻意地挡在姑娘面前，不让姑娘去看萧毅。他们国公府出来的下人都不明白，为何郎君不来沈家提亲。

　　明明他跟姑娘才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妹，郎君又这么宠爱姑娘，姑娘嫁给别人哪有嫁给郎君舒服？只是他们都是下人，连讨论姑娘亲事的资格都没有。

　　沈灼下马车后，二门处候着的仆妇们连忙抬来了软轿要抬沈灼入内院。沈灼见萧毅还站定不动，她不由疑惑地抬眸望着他，他还有事？

　　萧毅见沈灼注意到自己存在，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礼匣，“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沈灼并未伸手去接，既然不想跟萧毅成亲，她就不会拿萧毅任何东西。

　　萧毅说：“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珠子罢了。”

　　沈灼不觉得萧毅会送自己“不值钱”的小珠子，且两人现在的关系也不适合她私下收他的礼物，沈灼迟疑了一会说：“让二郎君费心了，不过我还是不要了。”

　　萧毅道：“我同姑祖母说过了。”他给萧家女眷都送礼了，沈灼的礼物也在其中，不算私相授受，只是他想亲自给沈灼而已。

　　沈灼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只要萧毅想做一件事，就没有他做不成的。自己要是现在不收，估计一会就是祖母给自己了，她只能伸手接过礼匣，“多谢。”

　　萧毅见她收下了，脸上笑意加深，“回去好好休息。”说完退了一步，让沈灼上软轿，直到看沈灼回家后转身离去。

　　他想回去跟父亲商量，早点上门提亲，他想早点定下两人的名分，父亲应该会答应的。论门第沈家不如萧家，萧家是世袭的英国公，沈家只是普通的世家。但沈灼嫁萧毅不算高攀。

　　沈灼的父亲沈清官至三品，是朝堂上数得上号的高官，本身又深得圣心。沈灼本身又才貌双全，她又是顾王妃教养长大的，京城看中她、想让她当儿媳的贵妇不少，她刚满十三岁，沈家就有不少人上门提亲。

　　只是提亲的人都比不上萧毅优秀，沈清一直没点头。萧毅是英国公的次子，自小能文会武，聪慧过人，让英国公既骄傲又遗憾。

　　他骄傲次子的优秀，又遗憾他是次子，不能继承国公之位。也正因有了这份遗憾，英国公在次子的婚姻上特别用心。沈清为人精明、处事干练，膝下两个儿子又年纪尚小。

　　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肯定只能扶持儿子，因此萧老夫人有意再跟国公府联姻，英国公便推波助澜了一把。

　　沈灼和萧毅成亲后，沈清也不负英国公的期待，悉心教导培养女婿。萧毅后来也曾说过，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父亲和岳父对自己的悉心栽培。

　　萧毅急着想让两人定下名分，沈灼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父亲说说自己婚事问题，她不想嫁萧毅了。想让父亲给自己找个脾气温和的好人。

　　要在前世，沈灼肯定不会这么直白地跟父亲说，那时候她认为父亲不疼爱自己，他只关心两个弟弟。可重活一世，她不这么想了，她知道父亲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疼爱她。

　　他默许祖母撮合她跟萧毅，不是他想高攀国公府的门第，而是他觉得萧毅人不错，会是一个好夫婿。后来她嫁给萧毅后，遇到了不少波折，都是父亲替自己出头的。

　　她跟萧毅成亲一年，却迟迟不孕，婆母颜夫人着急次子子嗣，想要给萧毅塞妾，被萧毅拒绝后颜夫人就把气出到了儿媳沈灼身上。

　　在孝道规矩为天的古代，婆婆想要收拾儿媳太容易了，即便沈灼两世为人，也被颜夫人折磨得苦不堪言。颜夫人甚至都不用责骂沈灼，只要她晨昏定省，就能让沈灼从天亮站到天黑。

　　沈灼最怕的就是初一、十五，那两天她都要代替颜夫人跪在佛堂前拣一天的佛豆。颜夫人这种折腾，完全是合理的，沈灼诉苦都没地方说。

　　沈灼不想再嫁萧毅，一来是生子带给她阴影太大，二来她也不想再见颜夫人。即使颜夫人并未折腾自己多久，父亲就为自己出头了，她还是不想见颜夫人。

　　也正是父亲为自己出头，才让沈灼明白父亲有多关心自己。后来父亲甚至都支持，自己跟已经是镇国公的萧毅离婚。

　　沈灼有把握只要自己现在提出不嫁萧毅，父亲一定会答应自己的。就是她要想个不想成亲的合理原因，沈灼一面思忖着，一面先去给萧老夫人请安。

　　萧老夫人见沈灼这么早就回来了，心里十分高兴，她就知道这孩子是有分寸的，“你刚回来，先回去洗漱，一会也该用晚膳了。”

　　沈灼乖巧地应了，又让人奉上慕湛给萧老夫人的礼物。她跟萧老夫人都以为慕湛只是送了些普通礼物，两人都没在意。直到专门收拾老夫人礼物的仆妇打开礼匣，众人才大吃一惊。

　　“老夫人您看！”仆妇捧着打开的礼匣走到萧老夫人面前。

　　萧老夫人凝目细看，只见乌檀木礼匣中居然是一尊白玉佛像，玉石质地白腻无暇，佛像面容慈悲，神态灵动，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老夫人。”仆妇欲言又止地望着老夫人，她跟随老夫人多年，也见过不少珍贵东西，这尊佛像绝对是其中翘数，这种质地、雕工无一不佳的珍品，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萧老夫人端详了佛像好一会，轻笑一声：“镇北王府果然财大气粗。”这种极品玉佛都能随手送出来，慕湛这是给小丫头撑腰来着？

　　萧老夫人轻轻转着手中的佛串，“将玉佛收起来吧。”柳氏有时候是有点小家子气，不过小七又没吃亏，他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要是将来小七嫁人，他准备用钱把婆家都收买了吗？

　　沈灼不知道表哥送了祖母一尊玉佛，她回房先洗了个澡，然后散着头发让庭叶给自己擦干湿发，她问庭叶：“萧毅送了什么东西？”

　　庭叶说：“是两颗小珍珠。”庭叶说完，就让碧沉把倒出来的珍珠给沈灼看。

　　沈灼瞄了一眼珍珠，无语地看着庭叶，这珍珠不算小吧？萧毅给她一对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约有指甲大小的珍珠。古代有没有养殖珍珠，这对珍珠都达到贡品的品级了，也不知道萧毅从哪里弄来的。

　　庭叶抿嘴一笑说：“这样的珍珠，您打小就有一匣子，郎君都给你当弹珠玩了。”她还记得姑娘幼年淘气，见郎君练弓箭，自己也想练。可她年小体弱，连最小的弓箭都拉不开弓。

　　郎君见她急得快哭了，无奈之下只能给她做了一个弹弓玩，然后那天下午郎君什么书都没看，就拿着给姑娘做的弹弓，姑娘指哪里，他打哪里。

　　等顾王妃找到两人时，见两人都玩得灰头土脸的，还笑话了郎君很久。慕湛那会还是自尊心颇强的少年，见母亲笑话自己，差点恼羞成怒，后来无论沈灼怎么缠磨，他都不肯陪沈灼玩弹弓了。

　　恼得沈灼好几天不肯跟他说话，后来还是他送了一匣子珍珠当赔礼两人才和好。想到王府的生活，庭叶嘴角含笑，要是她们现在还在王府该有多好。




8.  流产真相   相互折磨

　　庭叶的话让沈灼一脸懵，她有做过这么不讲理的事吗？直到庭叶从小箱子里翻出小弹弓和沈灼幼年穿的珠花，沈灼才反应过来，她辩解说：“我让表哥玩弹弓是想让他放松眼睛。”

　　表哥课业很重，每天早起打拳，辰时开始上课，一直要到晚上戌时才休息。他那时候才十岁，沈灼担心他把眼睛看近视了，所以有机会就缠着他，要他带自己出门玩。

　　就算他带自己出门玩也是看书，可至少是在户外树荫下看书，能随时看远的地方，总比在光线阴暗的书房好。

　　等自己满了七岁，姨母就不让自己跟表哥玩了，说是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在想来，姨母是担心自己跟表哥太亲近，会跟表哥日久生情？

　　沈灼觉得姨母想得有点多，表哥大自己八岁，她十岁时，表哥都十八岁了。他还能看上自己一个小豆丁？

　　庭叶莞尔，姑娘小时候每次找郎君玩都是这个说法，每每总让郎君和王妃哭笑不得。

　　姑娘不知道，郎君那会每天都会被王爷派来的亲卫带出门骑射，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根本不用担心郎君看书把眼睛看坏。

　　沈灼洗完头，又泡了一会澡，正要起身，就见梅影和莺啼一人提了一桶水进来。沈灼疑惑地看着她们，她们这是做什么？她不是洗完澡了吗？

　　梅影和莺啼将桶中的水又倒入另一个干净的木桶中，当沈灼看到两人的木桶一桶是牛奶、一桶是清水时，才迟钝地想起自己前世没成亲前好像一直用牛奶洗澡？

　　后来嫁到英国公府邸后，萧家人多嘴杂，她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总用牛乳洗澡，传出去名声不好，她就没再用牛乳洗过澡了。

　　思及往事，沈灼只觉得好笑，原来自己前世没出阁前这么折腾吗，还是因为那时还是年纪不大的缘故吗？沈灼在现代那一世穿越时，大学才毕业，正是最爱美、最喜欢折腾的年纪。

　　现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老了，对这些东西都懒懒的提不起兴趣来了。牛乳洗澡步骤颇麻烦，沈灼要先洗干净身体，再用牛乳泡澡，然后再用清水冲洗。

　　一个澡洗下来，花费的时间不说，单单热水就用了不少。沈家后院就有井，打水倒是方便，但是这热水都要柴禾烧出来的，这么多热水，要耗费不少柴禾吧？

　　她平时还喜欢吃新鲜采摘的时蔬，这些都要农庄每天现采了送上来……以前沈灼没当家，也不知道她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古代却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才能做出来。

　　现在重活一世，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何前世继母不怎么喜欢自己了。换她有这么一个继女，估计也很难喜欢起来。花钱多、要求也多，还没事喜欢告状……沈灼决定以后对柳氏稍微客气点，不再没事跟她对着干了。

　　“姑娘，郎君回来了。”暖烟从屋外探了半个小脑袋进来，笑嘻嘻地对沈灼说。她是沈灼六个陪嫁丫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沈灼还小了两岁，今年才十二岁。

　　沈灼抬头看着暖烟还带着稚气的小脸，她放在庭叶手中的双手蓦地一紧，庭叶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落在了暖烟身上，这丫头又闯祸了？

　　暖烟浑然不觉两人的注视，她见梅影和莺啼吃力的领着木桶，她蹦蹦跳跳的上前，将两人的木桶轻松地提了起来，她是沈灼六个丫鬟中力气最大的一个。

　　她笑着对梅影、莺啼说：“两位姐姐，我来提木桶吧。”说完她一溜烟地走了。

　　别看她个头小小的，可力气堪比成年男子，她也是最晚到沈灼身边的丫鬟，她是半年前被慕七送来的，她是镇北王府培养出来专门保护女眷的武婢。

　　庭叶和梅影也算武婢，但因两人需要贴身伺候沈灼，没太多时间练武，两人身手就渐渐放下了，所以后来慕湛又送了暖烟和云乡两人过来。

　　云乡比暖烟要大几岁，性子沉稳，暖烟若不是天赋异禀，也不会被慕湛送到沈灼身边。两人平时除了负责陪沈灼打拳外，也不需要做什么琐事。

　　今天暖烟是受了沈灼的吩咐，特地留在二院门口看沈清何时回来，沈灼几个丫鬟中她年纪最小，还能在二院门口晃悠，别的丫鬟都不能随意出门了。

　　庭叶等暖烟离开后，才转身对沈灼道：“这丫头也太毛毛躁躁了，回头我说说她。”

　　沈灼摇头说：“她才多大，慢慢教就是。”暖烟天生力大无穷、精力旺盛，来沈灼身边后一直大祸没有、小祸不断，沈灼从来没有责备过她。

　　沈灼骨子里是受现代平等教育长大的，到了古代后她没有对外宣扬人人平等的观念，毕竟现代都不是人人平等，可她对身边近身的侍女非常好，她私心是把她们当姐妹看待的。

　　沈灼对她们好是习惯，她没想到她们后来会用自己的命来回报自己……庭叶是第一个离开的人，她为了不让自己在冰水里泡太久，憋着劲足足托了自己半个小时，最后力竭沉入湖底。还是萧毅让人抽干了水池，才把她尸首打捞出来。

　　后来她获救了，庭叶却走了。那段时间沈灼整个人都是懵的，自姨母去世后，庭叶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人，也是沈灼最亲近的人，她就为了救自己而走了，沈灼如何能释怀？

　　只是她做梦都没想到，庭叶的死就像是个讯号，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们一个个地离自己而去。暖烟就是第二个，这是沈灼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暖烟是为了替自己和庭叶报仇差点死了。沈灼就在英国公府落水的，落水的时候只有她和庭叶两人在庭院里，两人在水里挣扎了快半个小时才被人发现救起，这怎么都不正常。

　　所以英国公和萧毅震怒地将当时涉及的所有下人都捆了起来，一个个严刑拷打逼问，最后找出的凶手是萧毅的庶弟，他因为嫉妒萧毅太得宠而对沈灼下手。

　　这件事最后以英国公流放庶子为最后结局，也算是给了沈灼一个交代。可是沈灼会信吗？她又不傻。英国公有五个嫡子，十多个庶子，那庶子脑子坏了才嫉妒萧毅？

　　他害世子都没理由害自己。他害自己有什么好处？可英国公和萧毅给出了确凿的证据，英国公甚至跟自己老泪纵横的道歉，沈灼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理由。

　　不过她后来还是暗中让暖烟替自己找真正的凶手，其实凶手是谁，沈灼心里早有猜测，她只需要暖烟替自己确认一下而已。她想暖烟武艺高强、身手灵活，可以悄无声息地打听到各种消息。

　　却忘了暖烟胸无城府，受不了半点气。她在知道真正凶手后，一时激动，对那凶手下了杀手，结果打草惊蛇，那人没死，反而暴露了暖烟。

　　那人是主、暖烟是奴婢，以下犯上，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她都是死罪。沈灼当机立断地将暖烟连夜送出了京城，让她回北庭，永远别回京城。

　　后来她就再也没听过暖烟消息，直到自己快死前，才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暖烟成亲了，有了两个孩子。让她再等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暖烟和孩子了。沈灼不知道写信是谁，可她那会开心了很久，还默默给暖烟的孩子准备了见面礼，可惜最后她还是没有再见暖烟一面。

　　当然害了自己和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一辈子枯守在小佛堂里不得外出。她最骄傲的长子死了，承嗣的是她最看不上的伎子生的次子。

　　女儿虽说后来成了太子妃，可那太子妃不当也罢，因为满朝皆知太子是个傻子，二十岁了都认不全一本千字文。沈灼嘴角微弯，她那位长嫂是不是以为是不是自己死了，她就能出去了？她想得美！

　　她可是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最恨的人，让自己唯一动了杀心的人，她哪里舍得留她一个人在世上？所以沈灼在死前半个月，就让萧毅把她勒死了。

　　沈灼和萧毅是亲自看着她被萧毅的亲卫勒死的，只不过因为她女儿快当太子妃了，她要死了，太子妃需要守孝，所以才秘不发丧。

　　本来也不存在发丧，这个害了自己一辈子的人，沈灼又怎么可能会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下？她让人裹了草席、绑了大石头丢水里去了。

　　沈灼估计太子妃应该知道些自己跟她母亲的恩怨，毕竟她那会已经八岁了，已经算半个大姑娘了。底下人不敢说，她应该也能看出点端倪。

　　可那又如何？沈灼一点都不担心她会为母复仇，她没那胆量。所以她才想让碧沉去伺候太子妃，不过碧沉不愿意，也不知道碧沉后面如何了？应该是替自己守墓吧？

　　沈灼还记得自己让萧毅勒死那女人时，萧毅当时看着自己沉痛的目光。她微微苦笑，她都不知道萧毅后面为何还执着不跟自己离婚。

　　毕竟她后面所作所为都是在折磨他，逼着他取消了萧家传承了数百年的英国公爵位、逼他杀了视自己若父亲的侄子……沈灼的种种所作所为，曾让继母柳氏崩溃大哭，跪在地上求她不要再报仇了，求她为弟妹想想。

　　可沈灼哪会在意？她快死了，父亲也去世了，难道她还要负责这些人一辈子幸福？她活着时他们靠自己荣华富贵，将来受自己牵连受罪，也是他们该受的。不知道自己死后沈家境遇如何，想来不是很好吧。




9.  父女谈话   身体不好的表兄妹

　　沈清一回来，柳氏就来找他了，跟他说了今天沈灼去慕家的事，沈清诧异地问：“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去王府的？”

　　柳氏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可不敢问，免得又被她说我为难她。”她顿了顿补充说：“我接到消息就让人去拦了，没拦住。”

　　柳氏打从心底不喜欢这个继女，被顾王妃养得骄纵任性，又好奢靡，家里也就是郎君心窍被米糊了，偏心这个长女。她三个女儿哪个不比沈灼好？

　　沈清温和地哄着使性子的妻子说：“小七被我惯得有点任性，不知道你是为了她好，你别跟她怄气，我马上去说她。”

　　柳氏白了沈清一眼：“你舍得说你宝贝闺女？”

　　“她做错事，我自然要说她。”沈清毫不犹豫道，他娇惯女儿但不溺爱女儿，不然他也不会给女儿请傅姆了。他也知道柳氏收买了傅姆，但只要那傅姆还在教夭夭，他也就睁眼闭眼过去了。

　　柳氏是自己妻子，夭夭的继母，又给自己生了五个孩子，大部分时候沈清都是偏着她的。他不能护着夭夭一辈子，以后夭夭总要跟自己五个弟妹相处的，她自己没有胞兄，就只能让两个弟弟多帮扶了。

　　柳氏心头有点泛酸，她是填房，嫁到沈家时先头那位留在沈家的痕迹早被夫君都清理干净了，前面那个生的女儿也被送走了，柳氏还以为沈清和顾氏关系不好。

　　可后来她才知道，夫君和顾氏哪里是关系不好？两人分明是太好了，所以她死后，夫君殚精竭虑的为她女儿打算。生怕她失母长女，将来不好说人家，把她送到镇北王府，让顾王妃抚养她长大。

　　先头顾氏留下的那些东西，夫君也不是扔了，而是都放在了自己书房。要不是沈清一直没纳妾，平时回家也关心自己几个孩子，柳氏哪里容得下他天天在书房看着顾氏留下的那些东西？

　　柳氏自打生了五个孩儿后，她精力大半都扑在了孩子身上，跟沈清大部分时候都分房睡了。她本想给夫君纳妾的，不过沈清拒绝了，只找了一个丫鬟在书房伺候，想到这里柳氏也满足了，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柳氏又想到一事：“郎君，我听二门的仆妇说，萧二郎君刚才来了，还在门口给了七娘礼物。”柳氏欲言又止：“虽说自家门口没外人，但被下人看到也是不好的。”

　　柳氏这次倒不是给沈灼穿小鞋，而是想让沈清去劝劝老太太，她知道老太太想让七丫头跟萧毅成事，可没那么不讲究的，这么直白地给未出阁的姑娘送礼，被人看到了，他们沈家的姑娘还有好名声？

　　沈清眉头皱了皱，随即对柳氏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家里劳你费心了。”柳氏或许对夭夭有些偏见，但大部分时候她做得还是不错的，沈清还是很感激妻子的。

　　柳氏得了沈清的保证，心中十分欢喜，她让沈清跟自己回去吃饭，沈清正要答应，就听下人来报说七娘来了。沈清对妻子说：“你先回去陪八娘她们，我晚上过来。”

　　柳氏面上应了，心中却不以为然，七丫头肯定是来告状了。她也不怕她告状，除了上次她做的稍微过了些，让傅姆给七丫头一个教训，让夫君有些发怒外，别的时候他都甚少动气。

　　沈清送走柳氏，让下人上茶，他不觉得女儿是来告状的，她主动来找自己，是因为镇北王府有事？沈清揉了揉眉头，他是天子心腹近臣，别人可以暗中两面站队，他不行。

　　所以他在顾王妃去世后，立场坚定地跟慕家划清了关系。小七也明白自己不让她去慕家的原因，她为何还要坚持去？难道是慕湛出事了？

　　有沈清思忖间，沈灼走了进来，“父亲。”

　　沈清抬手示意她坐下，“用过晚膳了吗？”

　　沈灼摇头，她回来就洗漱，还没来得及吃饭。

　　沈清让下人先上晚膳，父女两人先是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晚膳，待饭菜撤下，下人再次奉上茶水时，沈清才问女儿：“今天为何去慕家？”

　　要是换了别人，沈清肯定是等那人先开口，但现在坐着的是自己闺女，沈清自然不会把官场上那套用到女儿身上。

　　沈灼说：“我以为表哥身体不好。”

　　沈清道：“他不是身体一直不好吗？”总所周知，镇北王世子一向身体不好。

　　“我以为表哥这几天重病了。”沈灼说，她重生回来第一件就想到了母亲和姨母，发现回来的太晚，姨母和母亲的事已不可扭转之后，她第二就想到了表哥。

　　沈清关切地问：“世子身体如何？”沈清跟慕家划清关系是因为政治立场的原因，并非私下跟慕家交恶，顾王妃替自己养大了女儿，他还是很关心慕湛的。

　　“表哥身体还好，是我想多了。”沈灼低头说。

　　沈清见女儿含糊其辞的模样，跟慕湛是一个反应，这丫头莫不是被人骗了？

　　沈灼沉吟了一会，决定直接跟父亲说自己的想法，她抬头看着父亲：“阿耶，我不想嫁给萧二郎。”

　　沈清一怔，但旋即沉稳地问女儿：“为何？”他一直以为女儿还挺满意萧毅的，思及女儿今日去看慕湛的举动，他心中微微一动，七娘不会是看上慕湛了吧？

　　外人对慕湛的印象是体弱多病，但见过慕湛的人都知道他的容貌和仪态有多卓绝，若不是他深居简出，甚少见外人，他绝对是京城数得上号的美男子。

　　两人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慕湛还一贯宠她，她不会是对慕湛心动了吧？姑且不说女儿为何不想嫁萧毅，慕家这个火坑她是绝对不能跳。

　　沈清心中焦急，但他面上依然一派温文淡然，他温声问女儿：“萧毅是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吗？”

　　沈灼摇头：“没有。”

　　沈清见女儿如此回答，心中微沉，如果女儿是来告状萧毅欺负他了，他最多一笑置之，这就是小儿女间的逗趣罢了，可见女儿这样，他反而担心女儿了。沈清问话的声音越发柔和：“那你为何不肯跟萧毅订亲了？”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沈灼想了想对沈清说，“萧家世子体弱多病，英国公偏重世子，您又是朝中数得上号的重臣，我若是嫁到了英国公府，难免世子会多想。”

　　沈清反问女儿：“他都已经是世子了，还要怎么多想？他总不想现在就当国公吧？”

　　“要是世子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活不过他爹呢？世子会不会多想？”沈灼说，她这也不是胡说，前世世子的确没活过他父亲。

　　世子一死，英国公就借口嫡长孙年纪还小，想让萧毅当世子。其实说什么年纪小都是鬼话，嫡长孙那时候都十三了，再过一两年就能成亲生子了。

　　要不然她那好大嫂怎么会对自己下手？不就是想让萧毅没了父亲的支持，再晚几年生孩子呢？届时她儿子都应该生子了，她妄想用嫡长孙和嫡世孙的分量来压萧毅。

　　沈灼知道世子夫人想法时候只觉得好笑。子嗣重要吗？是挺重要的，但是英国公不想立嫡长孙，选次子当世子是因为子嗣吗？显然不是。

　　不过她那个好大嫂倒是借着儿子的便宜，让英国公和萧毅联手骗自己，还让庶出的小叔子白担罪名。沈灼也没后悔自己前世下手太狠，前世仇报了，这辈子看到萧家人她心态就平和了。

　　回想往事，她对那位好大嫂也没恨意了。前世最后她被自己搞得跟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自己放过大姑娘。沈灼从来没想过碰大姑娘。

　　出事时大姑娘当时才八岁，又是女儿，跟这件事完全不搭嘎。她母亲和兄长走后，就算自己不出手，她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果然后来萧毅把她送到宫里去了。

　　这事她可没插手，萧毅明知太子是白痴，还是把侄女送进去了，不就是觉得女儿没儿子重要吗？沈灼会杀世子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

　　萧毅那会没孩子，把他当亲儿子那样疼，为了保住这小子，甚至不惜隐瞒自己流产的真相。他要活着，等着自己日后死了，萧毅再把他接回来，让他享荣华富贵吗？

　　那自己那个都没来及出生看一眼这个世界，她甚至都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多可怜？赔罪还是去下面找自己孩子赔罪吧。

　　沈灼又补充道：“我看萧家很重视子嗣，万一我子嗣困难，谁知道颜夫人会对我做什么。”自己前世十四岁嫁给萧毅，十六岁开始看病吃药求子嗣。吃了足足九年的苦药才怀上孩子。

　　如果这辈子她还是嫁给萧毅，很有可能还要重复这历程，傻子才跳火坑。换在现代哪个女人会为了生娃，心甘情愿做九年的试管婴儿？

　　沈灼这话让沈清脸色微沉，沈灼见父亲如此，便知道自己说动他了。她这话也不是信口胡说，而是她生母顾夫人和她姨母顾王妃都身体不好，子嗣困难不说，寿命也补偿。

　　她母亲在怀她之前，曾有过两胎，但都流掉了，直到第三胎才保住。可即便勉强生下了她，母亲身体依然不好，没几年就去世了。

　　她姨母之前倒是没流产，但生表哥的时候难产，之后就再也不能生了，姨母说是比母亲长寿，可也三十多就去世了。沈灼想到表哥和自己前世都早早地死了，或许他们家孩子就是身体不好，基因问题。




10.  漏题（一）   王彦

　　“这些事都是谁跟你说的？”沈清沉默了一会问女儿，“慕湛？他不会跟你说这些。还有谁？你傅姆？”

　　夭夭虽自幼聪慧，可爵位传承、子嗣这些都不应该是闺阁少女能想到的事，如果没人提起，她压根想不到这些东西，所以是谁在她跟前乱嚼舌根的？

　　“我听傅姆说起宫里的往事，然后自己想到英国公府的。”沈灼说，她这是故意给傅姆上眼药，想让父亲早点把她撵走。

　　沈灼上辈子虽说受了很多苦，但也享了不少福，尤其是后面萧毅一人之下后，她更是说一不二的镇国公夫人，即便是皇后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她重生之后虽还没见过傅姆，但想到这位仗着自己傅姆身份对她指手画脚，沈灼就头疼，横竖父亲也不准备让他当自己陪房，早几天把她送走，自己早几天轻松。

　　柳氏对这傅姆寄予厚望，还想她以后当自己女儿的陪房，傅姆也是这么想的，是故她对八娘特别上心，两人如意算盘打得精，却不知沈清早想把这傅姆赶走了。

　　他找傅姆是为了教导女儿规矩礼仪，而不是让她教女儿勾心斗角的。结果她居然跟柳氏联手在女儿面前上演了一场勾心斗角。

　　这不是摆明了挑拨她们姐妹不和吗？沈清当时碍于柳氏和五个儿女的脸面，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件事，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事。

　　妻子、女儿他不好责怪，他只能迁怒见利忘义的傅姆，在前世沈灼出嫁后，这傅姆因被人发现她偷盗姑娘首饰而被柳氏赶出家中。

　　沈灼估计自己这么一说，傅姆被赶走的时间会提前。说来她爹城府也够深的，不愧是屹立朝堂多年不倒的老臣，一个证据能捏在手里这么久不露半点风声。

　　直到她出嫁，他才把人打发，当时柳氏都傻眼了，为了这事还跟父亲闹了一场。两人都还不知道父亲早掌握了傅姆偷盗的证据，只是自己那会成亲在即，父亲不想平生事端，才暂时没动她。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清没明确说要怎么惩罚傅姆，不过以沈灼对父亲的了解，他过几天就要动手了。沈灼识趣地起身说：“我先回去了，父亲也早点休息。”

　　沈清听着女儿关心的话，心中微暖，夭夭果然长大了，都知道关心长辈了。夭夭刚出生时，他跟妻子都很开心，他那会一回家就要抱女儿。

　　女儿也跟自己最亲近，看到自己就笑。可后来妻子离世，他忙于公务，无暇照顾女儿，又不想让继母萧氏抚养女儿，便将女儿送给了顾王妃。

　　顾王妃把女儿照顾得很好，可父女两人也因此关系越发疏远。再后来自己续娶，柳氏又有了新儿女，女儿就好像是慕家的女儿了。

　　回想往事，沈清自觉对不起妻子，她拼了命生下的闺女，他却没有好好对她，可人生总有无数的不得已，沈清心中微叹。

　　他对女儿保证说：“你回去也别胡思乱想，为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不提萧家的种种，就单单女儿不想再嫁萧毅，就值得沈清慎重考虑这门亲事。

　　在大部分情况下，沈清都是顺着女儿的意思的。而且女儿的身体问题，也触动了沈清的心病。当年妻子不也是子嗣困难，两人成亲好几年都不曾有孩子。

　　后来好容易怀上，却又连续掉了两个。万一夭夭真跟她阿娘一样，她婚后不是要受大苦吗？沈清眉头紧锁，当初他就不想妻子再怀孕了，可她非要坚持再怀一次。

　　这一次她倒是保住了胎儿，可孩子生下来，她身体也亏空了，没几年就也走了。早知道如此，他情愿她一辈子不生。沈清不想女儿再重蹈妻子覆辙。她要是能生就生，不能生就别生，孩子不值得她拿命去拼。

　　夭夭最适合家中子嗣兴旺的人家，万一她将来真生不出孩子，小夫妻也能过继兄弟们的孩子。萧家子嗣倒是兴旺，但英国公夫人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女儿若真迟迟不孕，英国公夫人肯定会给萧毅纳妾。这丫头打小性子独，她能不能接受夫君纳妾还不好说，要是她不乐意，这事恐怕有的闹了……

　　沈清揉了揉眉头，他之前答应这门亲事，一来是觉得萧毅人不错，二来也知道英国公唯利是图，只要自己一天在朝中，他便会善待女儿。可现在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想岔了。

　　女子成亲后泰半时间都是在后院跟婆婆朝夕相处，跟婆婆在一起的时间比夫君还长，如果婆婆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最后受委屈的还是女儿。

　　而且如果世子身体真差到都活不了几年程度的话，依照英国公对萧毅的偏爱程度，接下来他到底是会立世孙，还是立次子为世子，还真说不好。

　　沈清是俗人，他也希望未来的女婿身份越高越好，但最好身份不要超过自己，不然他将来怎么帮女儿出头？夭夭是妻子留给自己唯一的想念，她将来生活有什么不顺，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妻子。

　　“老爷。”长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清回神，“何事？”他在书房想事情的时候，下人甚少打扰他。

　　长随说：“王郎君来了，他说有事要告诉你。”

　　“让他进来。”沈清说，长随口中的王郎君王彦是柳氏长姐的儿子，也算是沈灼的表哥，只是沈灼从来没见过这位表哥。

　　柳氏出身并不好，她虽号称是世家女，但只是河东柳氏的旁支，她同母的胞姐被继母嫁给了一个寒门商人，也就是王彦的父亲。

　　不过王彦的父亲虽然身份低微，但对妻子还是很好的，柳氏的长姐还是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的。只可惜好景不长，王彦的父亲在王彦三岁那年，外出行商时被流寇所伤。

　　王父勉强交代完后事，都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咽气了。那时大柳氏已经怀孕六个月，听到丈夫去世的消息，她一时伤心过度，动了胎气，也跟着丈夫一起去了。

　　王氏夫妻都死了，王家的家产全部落到了王彦叔叔和他继外祖母手中，王彦则被人当球一样，在几个叔叔家里讨生活，日子过得极苦。

　　柳氏是长姐养大的，跟长姐感情最好，她看到外甥受苦，自是心如刀割，只是那会她身不由己，只能私下补贴些外甥，别的就无能为力了。

　　直到她后来嫁给了沈清，日子开始好过了，她才将外甥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沈清一开始只当他是打秋风的亲戚，也没上心，沈家白养的亲戚多得去了，也不在乎多个王彦。

　　后来沈清发现王彦聪慧过人，有过目过耳不忘之能，他才用心培养起来。王彦今年十八岁，正准备下场考进士，沈清对王彦很有信心，估摸他这次能考上。

　　是以他叮嘱过长随，只要王彦来找他，就让他进来，好让自己随时指点他课业。

　　王彦进来以后，先恭敬地给沈清行礼：“先生。”沈清是王彦的姨夫，但王彦大部分时候都是喊沈清“先生”而不是“姨夫”。他姨夫有很多个，而像先生这样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姨夫只有一个。

　　沈清问他：“是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吗？”马上要考进士了，王彦现在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学业上，他遇到的问题也大部分跟学业有关。

　　王彦摇头说：“不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先生，这是我刚从刘表弟那里弄来的东西。”

　　沈清随手接过信纸问：“这是何物？”

　　王彦眼观鼻鼻观心地说：“据说是今年的考题，我没敢看，他一给我，我就给您送来的。”

　　“考题？他正事不干，整天想点歪门邪道。”沈清一面翻开折纸，一面没好气道，但很快他神情就严肃起来了，王彦送来的考题，虽不是今年的正经考题，但却大差不离，十分接近了，沈清立刻吩咐王彦说：“你去把他叫来。”

　　刘表弟也是柳氏的外甥，他是柳氏妹妹的孩子，这个妹妹是柳氏继母所生。柳氏出嫁前和继母关系不好，当年沈清向柳家提亲时，柳氏继母一度还想让自己女儿替嫁。

　　可惜沈清不是糊涂虫，他就是看中柳氏家世不显，又从小被继母打压，看似泼辣，实则骨子里有些怯弱，才要娶她，不然自己什么高门贵女娶不到？

　　毕竟沈清是吴兴沈氏的嫡支嫡长子，他发妻去世时，沈清不过二十出头。他又生得俊美出众，才华横溢，当时多得是高门贵女想嫁他。

　　沈清担心自己续娶的妻子门第太高，将来会苛刻女儿，所以才往小门小户里选。事实证明，他这选择没错，柳氏虽说有些小家子气，但大部分主母该做的事都做得不错。

　　她身体也健康能生，替自己生了五个孩子，沈清对这个妻子非常满意。说他冷漠也好，无情也好，阿顾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他现在只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柳氏嫁给沈清后，日子比在闺阁时好了不少，人的日子好过了，心情就会开朗，她对娘家的怨气也一天天地淡去。尤其是继母主动上门讨好她后，她又跟娘家恢复了联系。

　　刘表弟正是柳氏继母看到王彦受沈清重视后，特地送来的。沈清一开始也看在亲戚的情面上，用心教导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这小子就是根朽木，他就放弃了，随便养在家里就当养个宠物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傻子居然还能搞出这种事来，沈清冷笑一声，他倒是小看了这小子。




11.  漏题（二）   嫁妆

　　第十一章

　　考题泄露，要是在几十年前是捅破天的大事，不只当届考生会被牵连、永不录用，便是主考的考官都要受牵连，甚至有可能被砍头。

　　但现在沈清却没有那么心急，他怀疑这考题可能是陛下酒后泄露的。毕竟自己不是今年的主考官，都能知道考题，旁人想知道也不会那么困难。

　　沈清突然想起镇北王私下给自己写的信，信上隐晦地指责今上昏庸无道，可不是昏庸无道吗？连考题都能泄露。但不管圣人如何昏庸无道，他都不能背叛。

　　沈氏在大梁立家的根本就是忠君，沈家没有叛臣，也不允许有叛臣。沈清拇指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一块常年的羊脂玉佩，思忖着应该如何利用这件考题泄露的事。

　　王彦去找刘钰时，刘钰已经歇下了。沈清不怎么管刘钰，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刘钰在沈家读书一日，他就不许在沈家胡闹。

　　什么暖床的丫鬟小厮一概不许有，伺候他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平时也不许太晚回来，更不许留宿，要是被人发现他在外面厮混，他就立刻滚回自己家里。

　　刘钰读书不怎么开窍，但也知道好歹，明白自己在沈家的读书机会难得，不是谁都有机会接受中书令的教导的。即便沈清不怎么教他，刘钰还是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当王彦把他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姨夫为何叫我过去？”

　　王彦瞥了他一眼，他这“姨夫”叫得还挺顺口的，“我不知道，先生只吩咐让我叫你过来。”

　　刘珏本能觉得有点不对劲，姨夫平时不怎么管他，但要是自己犯错了，他管起自己来毫不手软，想到上回自己私下招女支被姨夫发现后打得那顿板子，刘珏顿时有点腿软。姨夫那可是实打实地打，不带半点手软的。

　　他趁着王彦不注意，连忙召来自己乳母，让她赶紧去内院找姨母，让姨母来救自己。要说关系亲近，王彦跟柳氏的关系，远比刘珏更亲近，但柳氏面上却更亲近刘珏。

　　因为刘珏嘴甜会说话，出手也大方，几乎每月都有孝敬柳氏，把柳氏哄得眉开眼笑，把他当成了亲侄子看。刘珏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姨母来一趟吧。

　　刘珏的乳母也想到上回沈中书打小郎君的板子，她脸一下白了，扭着胖胖的身体往内院奔去。

　　王彦也没阻拦，他也没资格阻拦，他在沈家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少爷罢了。

　　内院里柳氏尚未安置，她正在跟几个孩子们说话。这做法还是她继母这几年教她的，继母让她晚饭后留几个孩子说说话，这样孩子长大后就更亲自己。

　　柳氏对继母的话深信不疑，因为继母那几个孩子的确都很亲近她。故她有机会，就会把孩子们都叫到一起说话。沈清觉得柳氏身体健康、能生，这话也不是乱说的。

　　柳氏生了五个孩子，长女八娘十岁、次女九娘九岁，长子也是九岁。姐弟两人不是双胞胎，而是年头一个、年尾一个，次子八岁，只有小女年纪稍微小一点，今年五岁。

　　连续生了那么多孩子，柳氏依然气色红润，可见她身体有多健康。前世柳氏三个女儿都嫁得不错，一半原因就是柳氏的健康能生。

　　柳氏三个女儿都是养在她身边的，平时跟她也亲近，她唯二需要培养感情的就是两个儿子五郎和六郎。这两个儿子也是沈清年近三十才有的嫡子，沈清对两人教养很上心。

　　两人刚满三岁就跟沈清一起住在外院。两人平时晚上都是跟父亲一起用膳的，用完膳才来母亲院里。今天沈清晚上陪沈灼用膳，两人依然按照惯例先把今天的功课复习一遍，而后用完晚膳再来母亲院中。

　　柳氏对两人抱怨道：“让你们早点过来你们不来，我这里会吃了你们吗？”

　　五郎、六郎连声道不是，五郎解释说：“今日是进食粗饭的日子，所以我们才在院中用完膳才来。”沈家对子嗣教导很严格，家中男儿每月都要吃上四天粗饭。

　　所谓的粗饭就是半点油水都没有豆饭和野菜，柳氏虽说小时候被继母冷淡，但也没到吃这种粗食的地步，她曾一时好奇陪沈清吃过一次，吃得她嗓子都疼了，之后她就避之不及了。

　　沈清对儿子教养严格，因为儿子是要传承香火的，家规规定每月四天进粗饭，两个孩子自五岁起一顿没落过。但他对女儿比较娇惯，所以他陪长女用的饭是精致的饭食。

　　沈清自己没吃，五郎六郎还是要吃的，两人知道柳氏一直反对他们吃这种东西，干脆在院中吃完饭菜再过来了。

　　柳氏抱怨道：“说你们两个古板，你们真是古板！今天你爹陪大丫头吃香喝辣，你们不会来我这里吃点好的？天天吃粗饭怎么长身体？”

　　五郎、六郎无奈地对视一眼，六郎解释说：“我们也不是天天吃。”父亲重养生，他们每天陪父亲用膳，吃得都舒服，反而来母亲这里用饭，他们都感觉没吃的东西。

　　五郎轻轻地拉了拉弟弟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了，粗饭问题他们解释无数遍了，母亲总是不信，他们也没浪费口舌了，免得让母亲生气，反而是他们不孝了。

　　八娘听母亲说，今天父亲陪沈灼用膳，她顿时撅起小嘴问：“她去找阿耶做什么？是不是又去恶人告状了？”

　　八娘今年才十岁，跟沈灼差了四岁，两人又不是一起长大的，沈灼回沈家后两人也没怎么相处过，按说两人是不会有矛盾的。

　　可谁让她们是一个爹，大家都说沈灼聪明漂亮，说起自己都说自己还小，说她小，不就是认为她比不上沈灼吗？加上平时沈灼平时吃穿度用都比她们好，八娘心里难免把她当成了对手。

　　六郎见八娘如此，眉头微皱，八姐越发没规矩了，七姐怎么说都是他们长姐，她怎么能如此说长姐？

　　沈清是家中长子，他成亲颇早，但因原配顾氏体弱多病，迟迟不孕，所以他下面两个弟弟生子都比他早，他的长女长子都排到第七、第五了。

　　“你放心，你阿耶又不糊涂，怎么会被她蒙蔽？”柳氏不以为然道：“她今天偷偷跑到镇北王府去，你阿耶一定会骂她的。”

　　六郎轻叹一声，“母亲，顾王妃对长姐有抚养教导之恩，长姐回镇北王府也是理所当然的，父亲又怎么会骂长姐？”

　　六郎跟沈灼不亲近，但就他跟长姐见过的那几面看来，长姐行事颇为分寸，她既然去了镇北王府，就不怕被父亲责骂。

　　他一直知道母亲和八娘、九娘，跟长姐不和，他都不知道三人为何不和？都是一家子姐妹，他们家本来兄弟姐妹就少，不相互体贴，相互扶持，难道将来还要单打独斗吗？

　　“你到底是我弟弟还是沈灼的弟弟！”八娘瞪着六郎说。

　　六郎正要说话，却又被五哥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子，他无可奈何道：“我自然是你弟弟。”

　　八娘反问：“既然你是我弟弟，为何还要帮她？”

　　六郎语塞，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帮长姐。

　　五郎瞥了六郎一眼，他就知道会有这下场，所以他没让六郎继续说下去。跟姐姐多次交锋经历，让他明白跟八娘是没道理可讲的。

　　柳氏含笑看着儿女们拌嘴，这也算是天伦之乐吧？有这五个孩子在，她也不怕沈清会偏心，前头顾氏是大家贵女，还才貌双全让夫婿念念不忘又如何？还不是早死了。现在沈家当家夫人是自己。人只有活着才有可能。

　　这时柳氏的心腹仆妇悄悄地走进来，在她耳畔轻轻道：“女君，刘媪来了。”

　　“她来做什么？”柳氏疑惑地让刘珏的乳母进来。

　　刘珏的乳母进来就哭哭啼啼地对柳氏说：“女君，刚刚小郎君让中书叫走了，您可要救救小郎君啊！”

　　柳氏眼皮一跳：“什么？阿玦让郎君叫走了？你知道为何吗？”

　　刘媪摇头说：“王郎君没说，但我看王郎君脸色不怎么好，女君你说会不会是那件事——”

　　“住嘴！”刘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柳氏呵斥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柳氏不同寻常地反应，让五郎若有所思地望着柳氏，阿娘和刘珏是做了什么让父亲不喜的事吗？想不到刘珏平时见了父亲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他居然还有胆子瞒着父亲做事。

　　柳氏呵斥住了刘媪后，定了定神，“你也别急，我去书房看看。”她让刘珏做的事，刘珏自己都不知道，他应该不会出卖自己。

　　只要自己去得早，把这事圆过去，郎君就不会动怒了。大不了她把得来的钱还给大丫头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柳氏不停安慰自己，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她就是动了顾氏的一点陪嫁而已，还不是什么大物件，就是一点小东西而已，这算什么？顾氏无子，她将来的香火是要五郎、六郎供奉的。

　　她受了自己儿子的供奉，难道连半点嫁妆都不出吗？天下也没有女儿能独占母亲嫁妆的规矩。这事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说她，只会说顾王妃不讲规矩。




12.  漏题（三）   金玉满堂

　　柳氏不同寻常地慌张让孩子们侧目，不过大家年纪都还小，大部分都没多想，只当母亲是为刘珏担心，谁能想到柳氏会去动前头母亲的嫁妆。

　　唯有八娘眼珠不停转动，她大概猜到母亲为何如此慌张。八娘今年十岁了，女孩子本就早熟，更别说她又是长在沈家这种大世家中，很多事她差不多都懂了。

　　她知道母亲让人暗中从沈灼的仓库里拿了一点小东西，让刘珏的乳母去外面当了。难道是这件事被父亲发现了？所以父亲才喊刘珏过去问话？

　　父亲总不会因为这事责骂母亲吧？这事本来就是他做的不对。女人的嫁妆本来就是夫家的财产，谁家母亲的嫁妆只给女儿的？

　　再说沈灼也不缺钱。她名下那么多铺子，每年铺子的收益就不少，这些全是她的脂粉钱，不收入公中的。她还要独占顾氏的嫁妆，也太贪心了。

　　八娘一直很嫉妒沈灼，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她就格外高贵？明明只是一个丧母的小可怜，可外人提起她的时候，总是一句不愧是顾王妃养大的，气度就是不一样。

　　八娘嗤之以鼻，她能有什么气度？她那点气度还不是用钱堆出来的？她要是能像她一样，每月开销这么多，她气度也会好的。

　　祖母、父亲给她说亲时，考虑的都是英国公府这样的煊赫人家，可轮到了自己了，都是些家族名声不显的清贵人家。八娘心里如何甘心？她也想嫁入勋贵人家享荣华富贵，而不是去清贵人家吃苦。

　　“阿姐。”九娘抓住了阿姐的手，“你知道刘珏闯了什么祸吗？”刘珏跟沈灼同岁，但是沈家几个孩子都是直呼刘珏名字的，他们都看不上这个表哥。

　　柳家家道中落，需要女儿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柳氏和她姐姐出嫁都晚，柳氏嫁给沈清时已经有十九岁了。她继母的女儿反而十四岁就出嫁了，因此刘珏年纪比八娘还大。

　　八娘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那人能做什么好事？肯定又是办了糊涂事连累阿娘。”

　　九娘皱眉道：“也是阿娘心善，要是换了我，早把他赶走了！”

　　沈清对妻子颇为尊重，即便柳氏犯错，他大部分时候也是跟她耐心地讲道理而不是呵斥。但沈家家大业大，家中大多为世仆，盘根错节，难免有踩高捧低的人。

　　柳氏刚嫁过来时，时常因身份被众人耻笑，这些年因她连续生了五个孩子，大家渐渐不敢当面取消她了，但背着她还是会说些让柳氏生气的话。

　　八娘、九娘看在眼里很是心疼母亲，但两人也没什么法子帮母亲。她们还曾想过告诉父亲，让父亲给母亲出头，但被母亲呵斥住了，不许她们拿这种小事打扰父亲。

　　五郎召来自己的小厮，吩咐他在父亲的书房外候着，随时听着里面的动静，要是刘珏真闯了大祸，他们就过去把阿娘拉回来，不能让刘珏连累阿娘。

　　几个孩子担心刘珏连累母亲，实则沈清喊刘珏过去之后，并未责骂他，而是板着脸问他从哪来买来的试题。

　　刘珏只当姨夫看不惯自己偷懒，他战战兢兢地说：“这是我从小三子那里买来的。”他替自己辩解道：“这些题目大家都买了，我就想不管是真是假，让阿彦看看也好，就当是看眼界了。”

　　刘珏人虽疲懒，性子却不坏，不然他也不会想到把这题目跟王彦分享。也正是因为他本性不坏，王彦才会把这事告诉先生，想让先生管教他。

　　沈清问：“谁是小三子？”

　　刘珏说：“就是林家的小三子。”

　　“林家？”沈清一时想不到京城有哪家显贵姓林。

　　刘珏挠了挠脑袋说：“林家不是显贵人家，他就是林婕妤的娘家。”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婕妤是圣人最近最宠爱的妃子，三个月前她不过是个才人，现在都是婕妤了，大家都说等她肚子里这胎生下来，少不得也要封个淑妃。”

　　目前宫中贵贤淑德四妃中，只有淑妃之位空缺，林家虎视眈眈地盯着淑妃之位，想要让林婕妤早日当淑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沈清沉下脸呵斥道：“你平时不好好读书，就整日跟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交往？”

　　沈清是当朝中书令，圣人最信任的重臣之一，哪里看得上这种突然爆发的宠妃家族？不说是一个小小的婕妤，就是当今皇后都对他尊敬有加。

　　沈清为人清高，从来不跟后宫交往，也再三严令家人不许跟这些人交好，刘珏这是犯了沈清的大忌，他恼道：“拖下去打上十板子让他清醒清醒！”

　　刘珏吓得浑身哆嗦，他叠声求饶：“姨夫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刘珏心中暗暗叫苦，他是知道姨夫规矩的，之前也没敢跟林家人来往。

　　后来是姨母跟林家人交好后，他才渐渐放开的，他以为姨夫是知道这件事，没想姨母居然敢瞒着姨夫私下结交林家，刘珏额冒冷汗，姨母胆子也太大了。

　　刘珏是不敢出卖姨母的，他来沈家时父亲就跟自己说明白了，他是因为姨母的关系才有机会得到当朝中书令的教诲，他跟姨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必要的时候情愿让姨夫生自己的气，也不能让姨母受累，因此刘珏绝口不提他跟林家有关系是因为姨母。

　　王彦见先生如此生气，不由吓了一跳，他忙跪在地上求情说：“先生，阿玦年纪还小，还不懂事，您饶了他这回吧。说来也是我的错，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看好他。”王彦只想让先生管教刘珏，没想让刘珏挨板子。

　　刘珏苦着脸看着王彦，大哥，我对你这么好，你害惨了我知不知道？

　　沈清将两人眉眼机锋看在眼里，心中还颇为满意，这两孩子至少本性不差。沈清不在乎他们才华是否好，他见过太多天才了，天才并不代表能在官场上走长久。

　　尤其自己花了心思培养他们，更希望他们感恩。沈清自己两个儿子年纪太小，底下几个兄弟又大多不成器，他在官场上独木难支，所以才会想到培养家族旁支和妻族弟子。

　　“郎君您饶了我们家小郎君这回吧！东西都是老奴去当的，跟我们家小郎君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妇人凄厉的哭壕声响起，一名白胖的中年妇人踉跄的朝刘珏扑来。

　　刘珏的乳母通知了柳氏后，急匆匆地赶到前院，见刘珏被下人压在院子里准备打板子，她忙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张开双手想要护着自家小郎君。

　　乳母的话让刘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他张口欲言，却见姨夫冷冷地扫了自己一眼，他识趣地闭上嘴巴，不敢再插话。

　　乳母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希望别是什么大事，不然自己这顿板子就不止十下了。

　　沈清淡淡道：“他不知道？他是你主子，你做的事能瞒得过他？”

　　乳母哽咽道：“小郎君真不知道这事，这全是奴婢一个人干的，您若不信就问女君……”

　　“闭嘴！”柳氏急匆匆地赶来，听到乳母的话，她险些晕厥，这蠢货！还不知道郎君为何要打刘珏，她居然就将自己的底都透出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清听到乳母提起妻子，他心中就隐约觉得不对，待他看到妻子如此作态，他眉头紧皱，让下人把乳母拉下去，让王彦和刘珏退下，他沉着脸看着妻子，“你做了什么？”

　　沈清对柳氏向来和善，甚少有如此的时候，但每一次他露出这脸色，都跟沈灼有关，柳氏咬了咬下唇，“我没做什么。”

　　“阿柳。”沈清语气平和地唤着她的名字，“别让我去查。”

　　柳氏知道事已至此，她是无论如何瞒不过了，她硬着头皮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托她替我当了几样东西。”

　　“当东西？”沈清不解地问：“为何要当东西？你手头没钱了？”沈家尚未分家，沈清有兄弟五个，家中开销甚大，沈清特地将家中最赚钱的几个铺子每月的收益都划给妻子。

　　同时家里每月的食物和柴禾几乎都是郊区附近的农庄送来的，不用家里花钱采购，他给的这些钱不仅够她每月开支，还能让她攒些私房钱。她为何还要去当东西？

　　不对——沈清狐疑地看着柳氏，“你当了何物？”没人比沈清更清楚柳氏的家底。她当初嫁进来的时候，陪嫁看着数量尚可，实则一样值钱的玩意都没有。

　　陪嫁的布料都是最下等的麻布，被褥里夹的也是柳絮。还是沈清看不下去，给她填补了些嫁妆，她才没在沈家人面前丢尽脸。

　　她管家之后手头宽裕了不少，但也仅限于银钱，她手头没几样可以送当铺的值钱玩意，所以她到底拿了什么东西去当铺？

　　“我当了一盆金玉满堂，就是上回我看到觉得好看，想问你要，你没给我的那盆。”柳氏见事已败露，破罐子破摔的说，她不信凭着自己五个孩儿，沈清还能拿自己如何！不就是一个盆栽吗？他还能休了自己？




13.  漏题（四）   跪祠堂

　　柳氏的话让沈清赫然色变，柳氏上回看到的那盆金玉满堂是阿顾的陪嫁，盆栽是用黄金、美玉和彩色宝石制成，色彩明丽，艳而不俗，是阿顾生前最爱的摆设之一。

　　阿顾身体不好，喜欢看生气勃勃的东西，她说这盆栽有生气，她看到就觉得心里欢喜，所以这盆金玉满堂常年摆在她房里。

　　她去世以后，沈清将她大部分爱物都陪葬了，这盆盆栽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留下了，他想留几样妻子的爱物给女儿做个纪念。

　　金玉满堂寓意好，将来夭夭成亲也能将盆栽放在房里，所以沈清将这盆栽放到女儿的嫁妆库房里了。当初他跟顾王妃说定，这库房要等夭夭出嫁再开，但两人也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一直不开库房？

　　嫁妆里的珠玉宝石需要工匠定期养护，布料貂裘需要人清理晾晒……要真十多年不开库房，妻子留下的嫁妆恐怕大半都不能用了。

　　沈清专门派了十来名仆妇养护妻子嫁妆，确保女儿出嫁时，妻子这些嫁妆都能完整地传给女儿。这件金玉满堂是妻子的爱物，沈清保养特别上心。

　　他前段时间才让工匠来贴新金箔，柳氏还当这盆栽是自己让人做的，就开口问自己要，他说了一句这是夭夭阿娘的嫁妆，就让人将盆栽收了起来。

　　他很早就说过，妻子留下的嫁妆都是女儿的，家里也从来没人提出过异议，他哪里想到柳氏居然会去偷阿顾的嫁妆，甚至还把它当了！

　　饶沈清为官多年，涵养甚佳，都差点被柳氏此举弄得破功，他蓦地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柳氏。见柳氏畏缩地倒退一步，他眉头紧皱：“哪家当铺当的？当票在哪里？”

　　沈清突然站起来，让柳氏吓了一跳，她以为沈清要打自己，毕竟男人打老婆太常见了，她父亲就时常打她继母。但见沈清居然没骂自己，反而追问当票的事，她胆气又足了。

　　她就知道夫君不会拿自己如何的！她抬头说：“你拿了当票也没用，我是死当！”那玩意死当是三千贯，活当才一千贯，她自然是选择死当了。

　　沈清见她答非所问，忍无可忍道：“我让你把当票拿出来！”成亲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对柳氏高声说话。至于柳氏说的死当活当，沈清压根不在意，他难道还追不回一件死当的物品？

　　柳氏被沈清吓了一跳，见沈清铁青的脸色，她颤巍巍地说：“我把当票丢了。”她没说是烧了，横竖钱已经到手了，她要当票做什么？万一被他翻倒怎么办？

　　沈清气得都不想跟她说话了，他勉强忍耐地问：“哪家当铺？”

　　柳氏说了一个沈清没听过的当铺名字，他瞥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去，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柳氏的五个儿女们跪在了书房台阶前。

　　沈清脚步一顿，他略过八娘，目光落在五郎身上，“你们这是做什么？”沈清平日忙于公务，连最重视的长女他都疏于照顾，更别说是八娘她们了。

　　沈清连她们乳名都不清楚，他也不觉得现在这事会是女儿带头的，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五郎，所以他才略过八娘，问五郎他这是为何。

　　五郎垂首道：“父亲，我们是来替母亲请罪的。”五郎他们比柳氏来得晚，他们赶到时候正好看到下人们将刘珏的乳母拖下去。

　　五郎上前追问缘由，他才知道母亲居然偷当了前任顾夫人的嫁妆！他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带着姐弟跪在父亲书房门口，希望父亲看在他们的份上，饶了母亲这一次。

　　儿子不出意料的话让沈清失望至极，他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一下上扬，他垂目冷然问儿子：“你这是要挟我？” 

　　五郎垂首道：“孩儿不敢。”

　　“既然你想替母亲赔罪，那就去祠堂跪着吧。”沈清不听儿子的辩解，抬手示意仆佣将五郎和六郎送到祠堂，“把八娘、九娘和十二娘带回去，让她们的乳母看着她们。”

　　守在沈清门口的仆佣都是沈清的心腹，听到郎君的吩咐，大家皆是一愣，跪祠堂可不是普通的惩罚，五郎、六郎这是做了什么大错事？

　　柳氏一听夫君让人五郎、六郎跪祠堂，她一下回神，惊慌失措的想要拉住夫君的衣袖，“夫君，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当顾姐姐的东西，您要罚我就罚我吧！别怪五郎和六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柳氏哭得涕泪横流，她长相还不错，不然当初沈清也不会娶她，可哪怕她长了一张天仙脸，哭得涕泪横流还是缺乏美感的，沈清厌恶地倒退一步，“让女君也回房。”

　　柳氏察觉到丈夫厌恶的目光，她先是一怔，随即心头苦涩，这样的目光她不止一次地感受过，尤其是新婚初期，她往往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让丈夫露出这种目光。

　　她也曾惶恐过，也战战兢兢地问丈夫，自己是犯了什么忌讳，但丈夫从来不说，他总是笑着安慰自己，说自己想多了。

　　可柳氏知道她不是想多了，丈夫那时候应该拿自己跟前面的顾氏做比较。那时柳氏是自卑的，毕竟顾氏身份高贵，又才华横溢，别说是一个自己，就是十个自己都比不上她。

　　尤其是见到美貌高贵的顾王妃后，柳氏的自卑感更是达到了极致。顾王妃和顾氏是姐妹，顾王妃那么美丽高贵，顾氏肯定也是大美人。

　　柳氏庆幸丈夫早早地将长女送到顾王妃那里抚养，她真不敢养顾氏的女儿。后来随着两人成亲久了，自己孩子越生越多，丈夫对自己越来越温柔，让柳氏完全忘了自己新婚时惶恐。

　　现在重新看到丈夫厌恶的目光，柳氏眼眶红了，她跟他成亲那么多年，孩子都生了那么多，原来在他心目中，她还是比不上顾氏吗？

　　沈清哪里知道柳氏心中所想？他急着找人去把柳氏当了的金玉满堂赎回来，“阿城，阿城！”

　　“郎君。”沈家大管家沈城匆匆走来，他吃惊地望着郎君，他已经许久没见郎君有如此着急的时候了。沈城是沈清的伴读，从小跟沈清一起读书认字，沈清当了沈家主人后，沈城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沈家大管家。

　　沈清吩咐沈城道：“你现在立刻去一个叫金满山的当铺，把柳氏当掉的金玉满堂赎回来。”金玉满堂是罕见的宝贝，莫说柳氏是死当，就是活当，寻常当铺都不一定肯放手。

　　沈城是自己的心腹，他出面就代表了自己出面，沈清这是准备以权势压人。金玉满堂是妻子的爱物，他如何能让它沦落到别人手里？

　　“金玉满堂？”沈城一怔，他犹豫地问：“老爷，是夫人的金玉满堂吗？”

　　沈清没好气地说：“若不是那盆金玉满堂，我需要你现在过去吗？”他顿了顿又问沈城，“你知道金满山当铺是何人做主？你直接拿我的手信去找他们的主人。”

　　金玉满堂价值不菲，不是寻常小当铺能吃得下来得，而在京城有点实力的当铺，身后肯定是有靠山的。金满山这当铺的名字他没听过，估计是新开的店铺。

　　现在都宵禁了，沈清也不想派沈城去当铺浪费时间，直接找幕后主人更方便。沈清并不知道，柳氏死当了金玉满堂才得了三千贯，要是知道他估计更生气。

　　沈城身为沈家的大管家，他比沈清更熟悉京城数得上号的人家，“金满山是林婕妤娘家前年刚开的当铺。”

　　沈清一听又是林婕妤，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怎么去林家的当铺当东西？”京城那么多当铺，柳氏哪家不好选，怎么选了林家？

　　沈城垂着手说：“女君同林家的女眷关系不错。”

　　沈清位高权重，逢迎结巴柳氏的人很多，柳氏平时也不是深居简出的人，她时常会跟交好的妇人们出门游玩，林家的少女君是柳氏最近玩得比较好的人。

　　沈清平日公务繁忙，从来没关心过柳氏的好友。沈城倒是知道些，但女君跟林家只是正常来往，他也没有多上心。

　　像林家这样巴结女君的人太多了，沈城见惯不怪了。他若事事都跟郎君报备，郎君也不用处理公务了，光看女君的交际名单就够了。

　　沈清若有所思地问：“她平时交好的妇人很多？”

　　沈城垂目道：“常来往的约莫有二十多个，女君一般不在家中宴请众人，都是去别人家做客的。”

　　沈清蓦地想起母亲曾含蓄提醒过自己，说柳氏相交的朋友有些多，要他注意些。当时沈清也没多想，以他的身份地位，妻子想交什么朋友，也不需要考虑她们的身份地位。

　　可不考虑是一回事，被人利用又是另一回事，思及林家给刘珏的题目，沈清突然冷笑，他原想靠着这些泄露的题材运作一番，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成了这场局的棋子。

　　“你去查查柳氏跟林家到底有什么联系。”沈清沉声吩咐沈城，看林家这作态，似乎是想通过柳氏逼着自己扶持林婕妤？

　　沈清面沉如水，他自己疏于对后院的管理，让后院出了漏洞，这是自己的错。不过林家这笔账也要好好算算，自己也好久没遇到过对手了，就让他看看林家到底有什么手段。




14.  漏题（五）   能给她的，也能收回……

　　沈城恭声应是，“小人这就去查。”

　　沈清吩咐说：“先把金玉满堂赎回来，就说这金玉满堂是我妻子的遗物，有特殊的意义，家人无知被骗才死当了。”

　　沈城听着这话，心中暗暗啧了一声，郎君这是把女君的面子撕下来往地上踩啊。沈城从账房里临时调取了五万贯飞钱，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阿耶。”他长子沈忠走了过来，他挠头对父亲说：“女君让我给五郎君和六郎君送几条被褥去，她还让人赏了我十贯钱，你说我要不要给郎君送被褥去。”

　　沈城看着满脸为难的儿子，满心满眼的无奈，他真想不明白，自己又不笨，妻子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怎么两人就养了这么一个傻儿子呢？

　　“不用管她。”沈城说，他若是没猜错的话，柳氏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当然她毕竟生了五个孩子，即便犯了天大的错事，郎君看在五个孩子面子上也不会对她如何。

　　可她之前那些逍遥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沈城估摸着过几天郎君就应该收回柳氏的管家权了，就是不知道之后管家的是老夫人还是二女君。

　　沈忠挠了挠脑袋说：“那我把钱退回去？”

　　沈城头疼地拉住了儿子的手：“你现在去找你娘，你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先走了，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沈忠憨憨地应了一声：“爹，你早点回来。”

　　沈城听着儿子关心的话，心头暖暖的，傻就傻吧，要是太聪明了也不一定会这么孝顺自己，就像五郎君……

　　沈城微微摇头，五郎君也不算聪明，比起郎君小时候差远了，他顶多算有点小聪明而已。难怪郎君老说后继无人，大姑娘要是男子就好了。

　　沈城急匆匆地走了，沈忠听了父亲的吩咐，先回家找母亲。他母亲已经歇下了，听了儿子的话，沈城家一个激灵，什么睡意都没了。

　　“你说什么？柳氏把姑娘的金玉满堂死当了！”她不敢置信道：“她怎么敢这么做！”沈城家站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就往外面走。

　　“阿娘，你去哪里？”沈忠困惑的问母亲，父亲是出门赎金玉满堂，阿娘出门做什么？

　　“我去小娘子院里一趟。”沈城家头也不回地说，她说的姑娘是沈灼的母亲顾氏，小娘子则是沈灼。她是顾氏的陪嫁丫鬟，虽说后来跟沈城成亲，她的名字从碧月改成了沈城家，可她也没改口称姑娘为夫人。

　　沈忠小声说：“都这么晚了，姑娘该歇下了吧？要不您明天过去？”

　　沈城家脚步一顿：“你说得对，我明天去找姑娘。”郎君都让沈城去赎金玉满堂了，明天那东西应该就回来了，她现在贸然去找小娘子，只能让小娘子生气。

　　沈城拿着沈清亲手写的手信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林家，沈家大管家半夜登门，林家上下都惊动了，林家虽喜欢钻精，但也不是傻子。

　　他们家是跟沈家有几分交情，但也仅限于柳氏，沈中书他们还高攀不上。沈中书这回让心腹大管家亲自登门，显然来意不善啊。

　　沈城看着战战兢兢的林家人，心中暗暗冷笑，胆敢算计郎君，却没胆量面对郎君吗？沈城敛下心思，含笑拱手道：“小人见过老太爷。”

　　“沈管家无须如此多礼。”林老太爷起身还礼，“请问您来我们府上所谓何事？”

　　沈城说：“深夜登门，打扰老太爷休息了，只是这事紧急，我家郎君才连夜派我过来的。”

　　林老太爷眼皮跳了跳，他们家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沈中书派心腹连夜登门？他们好像没得罪柳氏吧？沈城接下来的话，让林家众人都震惊了。

　　他们家最近是接受了一件金玉珠宝制成的盆栽，但他们不知道这是柳氏让人当的，要是知道是柳氏当的，他们又怎么可能只给五千贯？起码也要给个五万贯！

　　林家大老爷额头冷汗立刻冒了出来，“林某实在不知这件宝贝是沈家之物，不然在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收的。夫人也太客气了，如果手头不宽松，跟我们说一声便是，何苦要当东西？”

　　沈城闻言道：“此物乃我家先夫人遗物，亦是我家中书心头宝爱，实在是家里下人刁滑，才骗了女君将此物偷当了。中书知道此事后，连忙让我来赎回此物。”

　　说完沈城奉上五万贯的飞钱，“这是中书的一点心意，说让你们害了规矩，心头过意不去，这点小心意作为补偿，还望老太爷收下。”

　　林老太爷叠声道：“中书太客气了！我们怎么好收中书的钱。”他吩咐家人将宝物取来，但是儿子一个都没动，他困惑地望着长子。

　　林大老爷有些为难地说：“沈管家，您可否宽限几日？这盆栽我们送宫里去了。”林婕妤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这金玉满堂如此珍贵的宝物，他们一到手就送到宫里去了。

　　林大爷现在开始担心，林婕妤千万别把这玩意送人了，不然就真要不回来了。林大爷心里恨死柳氏了，你上不了台面，偷前头原配的嫁妆就罢了，为何还要害我们？

　　林大爷想到这段时间让妻子给柳氏的钱，只觉得喂了狗，他要是知道柳氏如此上不了台面，又不得沈中书重视，他何苦花这么多钱？

　　林大爷的话让沈城笑容微僵，他和林大爷想到一块去了，要是林婕妤留着身边赏玩尚可，要是送人的话，这东西就不大好追回了，他开口道：“既然如此，不打扰诸位休息了，小人先告辞了。”

　　林家如何肯让他现在走，林老太爷连忙拉着他，想让他留下，但沈城如何愿意？他态度坚决地离开，他急着回去告诉郎君这件事。

　　他回到沈家时，已经快子时了，不过沈清还在书房看书，听到沈城带回来的消息时，他怒极地丢了书，“她能偷一样东西，就能偷第二件，让你娘子带着人去她院子里检查一遍，看看她那里到底有多少不属于她的东西！”

　　沈城大吃一惊，他连忙劝道：“郎君，女君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姑娘和郎君的母亲，你这样做让女君将来如何面对姑娘、郎君。”

　　沈清淡淡道：“她偷东西就能面对几个孩子了？”沈清当初娶柳氏就看中她胆小怯懦，哪里想到她现在会如此胆大？居然敢瞒着自己私下结交官员。

　　她不就仗着生了五个孩子恃宠而骄吗？他能给她，自然也能收回。他不耐烦地挥手：“别啰唆了，让你娘子快去快回。”她顿了顿，又叮嘱他说：“这事让你娘子先别跟姑娘说。”

　　沈清担心女儿知道这事后会冲动地去找柳氏麻烦，她是晚辈，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沈清不想女儿落个骄纵任性的名声。

　　沈城闻言也不敢多劝，而是先回家找自家娘子。

　　碧月还在等丈夫回来，见丈夫推门而入，她先给丈夫拧了一块热帕子让他擦脸，“你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沈城洗了手、擦了脸，才觉得舒服点了，他对妻子说：“先不吃东西了，郎君让你去女君院子里看看她那边到底有多少不属于她的东西。”

　　沈城的话让碧月一怔，她迟疑地问丈夫：“郎君的意思是让我翻检女君的院子？”

　　沈城苦笑着点头。

　　碧月啧啧了两声，“郎君这是完全不给她脸面了啊。”翻检这院子这事了不算小，谁家当家主母会被翻检院子？郎君这是把柳氏的面皮丢在地上踩啊！

　　就算现在是三更半夜，可沈家哪来的秘密？明天一早，怕是家里上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柳氏本就因为出身小门小户被人看不起，现在又出了这么一回事，除非将来她那五个孩子能有出息，不然这一辈她都抬不起头来了。

　　不过光看她五个孩子资质，就知道他们将来难成大器。碧月一点都不同情柳氏。她是顾夫人的丫鬟，如果柳氏能对小娘子好，她还能对柳氏印象好一点。

　　可柳氏对小娘子一点都不好，还总是仗着她孩子多欺负小娘子，幸亏郎君不是糊涂人，小娘子又有世子撑腰，早被她折腾得不像样子了。如今见她倒霉了，碧月如何不喜？

　　“她之前还想跟姑娘一比高下，她也不想想她配吗？”碧月不屑道，她家姑娘是平郡顾氏的贵女，祖父乃三朝太傅，父亲官居中书令。她柳家上数十代可曾出过一个五品以上的官？还妄图跟姑娘比，贻笑大方！

　　沈城无奈地摇头：“你少说两句。”再怎么说柳氏也还是郎君的妻子。

　　碧月恼道：“我私下说几句都不行？”

　　沈城说：“隔墙有耳，再说她也不可能跟夫人比。”他是沈清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氏在郎君那边的地位，跟顾夫人是完全不能比的。

　　郎君跟顾夫人在一起的时候，事事都跟顾夫人商量，夫妻那么恩爱，还有拌嘴吵架的时候，可他跟柳氏成亲后，他就没见过两人白天有私下相处的时候。

　　这哪是什么正常夫妻？他都不知道碧月有什么好为顾夫人不平的？他只是惋惜顾夫人走得太早了，要是顾夫人没走，郎君现在应该会快活许多。




15.  漏题（六）   无情

　　碧月得了沈清的吩咐，带上了几个仆妇趁着夜色赶到了柳氏院子。柳氏已经歇下了，但她还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忧心两个儿子，又担心夫君会责罚她。

　　柳氏房里的下人也都忐忑不安，她们跟柳氏不一样，她们大多都是沈家家生子，即使自己没经历过，从长辈口中也知道像柳氏这种无娘家依靠的正室夫人，一旦失宠下场有多悲惨。

　　即便生了两个郎君又有什么用？难道他们还敢违背郎君的意愿不成？再说沈家也不是勋贵人家，嫡长子并不是那么重要，沈家最重要的是会读书会当官。

　　众人正想着要不要明天再去前院探听消息时，院门被敲响了。守门的婆子都已经睡了，直到一声比一声响的敲门声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迷瞪瞪地睁开眼睛，见外头依然昏暗一片，而那急促的敲门声明显是来意不善，她蓦地打了一个寒噤，“来了来了！”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颤巍巍地去开门。

　　婆子借着来人灯笼的烛光，勉强看来了来人，“是沈城家啊？你三更半夜地来女君院子里做什么？”

　　碧月道：“我是奉郎君之命来翻检女君院子的。”

　　“什么？”碧月的话让婆子残存的睡意不翼而飞，她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聋了，所以没听清碧月的话，“你来做什么？”

　　“我奉郎君之命来翻检女君院子。”碧月重复了一遍，碧月虽说心里幸灾乐祸，但面上滴水不漏，一脸沉重，“郎君让我们把女君的箱笼都清点一遍。”

　　婆子目瞪口呆地侧身让碧月进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这事传出去，女君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碧月带着几个仆妇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她们的动静一下惊动了正在轮值的丫鬟仆妇。柳氏的大丫鬟花柳听到响动，翻身而出，看到堂屋站着的碧月等人，她都惊呆了。

　　“沈城家你这是做什么？”花柳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沈城家是先头顾夫人的贴身丫鬟，因掌管的庖厨，又一直女君做对，向来被女君忌惮。

　　若非她男人是大管家，郎君又护着顾夫人留下的下人，碧月早被女君发配去庄子了。碧月也知道女君不喜她，向来避着女君，她怎么会突然半夜来她们院子？

　　碧月淡淡一笑：“我奉郎君之命，翻检女君箱笼，女君还在休息吧？你们动作轻点，莫要惊动了女君。”碧月话虽如此，但她并未压低声音，而是以正常音调说着话。

　　柳氏本来就没睡，听到碧月的话，她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不相信郎君会这么对自己，她翻身想要下床去找郎君，但因她起身动作太快，她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她整个人倒栽葱似地摔在了地上。

　　花柳听到房里的响动，顾不上跟碧月说话，慌忙入内，看到摔在地上的柳氏，她惊呼一声：“女君！”

　　碧月也不耽搁时间，她一声令下：“大家抓紧时间。”仆妇们一拥而上，打开了柳氏房里的箱笼，翻检里面的物品。

　　柳氏被花柳扶了起来，听到外头开箱笼的声音，她恨得咬牙切齿，她推开花柳，怒气冲冲地掀帘出来：“沈城家，你好大的胆子！”

　　碧月恭敬地对柳氏行礼说：“女君恕罪，小人只是听从郎君的吩咐。”碧月从来没想跟柳氏缓和关系，她是姑娘的下人，除非她愿意背叛姑娘，不然她永远得不到柳氏的信任。

　　可她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背叛姑娘和小娘子的。沈清正是知道了这点，才会让碧月来翻柳氏的箱笼，只有她才不会给柳氏留情面。

　　柳氏看到自己的衣服物品被一件件地翻出，她脸色一阵青白，她想上前阻拦这些仆妇，但是她双手被人牢牢的制住，“女君，您是什么人？怎么能跟这些下人计较呢？”

　　柳氏扭头一看，制住自己的居然是院子里守门的婆子她怒声道：“放开我！”

　　那婆子苦口婆心地说：“女君，您千万别生气，想想姑娘和郎君。”

　　花柳也上前劝道：“是啊，女君您千万别冲动，小心伤了自己。”

　　两人看似在劝柳氏，实则是在为自己打算，现在的情况明显是郎君厌弃了女君，如果女君就此安分，看在她五个孩子份上，郎君还能让她维持个名分。

　　要真在继续闹下去，就怕郎君连脸面都不给了，直接把女君送别院了，届时她们肯定也要去别院受苦，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好好劝女君安分下来。

　　碧月瞥了一眼婆子和花柳，再看看蓬头垢面的柳氏，忍不住微微摇头，这人真是一辈子都不长进。京城勋贵世家也不是没有小门小户出身的当家夫人，可别人入门后都能渐渐立起来。

　　唯有这柳氏，郎君都扶着她上位了，她还能作到这程度，连自以为的心腹现在都开始放弃她了，就这样一个蠢货，偏偏身体那么健康，还这么能生，老天爷果然不公平。

　　听到下人说起儿女，柳氏底气又足了，夫君只有六个孩子，五个是她生的，他还能对自己如何？“我要见郎君！”

　　碧月道：“女君请。”她只是下人罢了，没资格软禁女主人，柳氏想去见郎君，她自去即可。

　　柳氏狠狠地瞪着碧月：“你别得势就张扬，以后有收拾你的时候！”

　　碧月微微一笑：“奴婢岂敢在女君面前张扬？”柳氏还想着自己儿子以后掌权为难自己？这人蠢就喜欢想美事。她是姑娘的丫鬟，日后自然也是要伺候小娘子的，谁还留在沈家？

　　柳氏昂着头去见沈清了，但她还没走到沈清的书房就被人拦下来了，沈清现在压根不想见她。下人们态度恭敬但强硬地将她再次送回了主院，并且将大门都锁上了。

　　柳氏被仆妇们扶到房中时，整个人都瘫软了，她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见不到郎君的一天，郎君怎么能如此狠心？

　　花柳几个见柳氏满脸不可置信，心中暗叹，这才到哪里？只希望郎君多少能顾及这么多年夫妻情义，让女君能好好养在家里，要真送到了庄子上，女君的生活才叫惨。

　　花柳是柳氏的贴身丫鬟，因这层身份便利，她也知道很多人不清楚的事，比如说郎君在女君生下六郎君后，即便来女君房中休息也很少会叫水。

　　是以十娘子才会比六郎君小上好几岁，而十娘子出生后，郎君就几乎不怎么来女君这里了。郎君不纳妾，后院就女君一人，即便他好几个月才来女君院里一次，也没人觉得女君会失宠。

　　花柳以前也觉得郎君是因为当了中书令后公务繁忙，才不回内院的。现在想来，或许郎君不是因为公务繁忙，而是女君早失宠了……

　　花柳苦笑，她真后悔，要是当初女君偷拿顾夫人嫁妆时她能劝阻下，或者劝不下来时偷偷跟沈城家说一声，也不至于现在跟女君一起关着了。

　　柳氏喃喃道：“没事的，等五郎、六郎从祠堂出来，他们就会来看我了。”

　　柳氏这话让花柳无言以对，大世家中孩子重要吗？当然很重要。尤其是要生儿子，没有儿子，女人就挺不起腰来。但是孩子也不是免死金牌。

　　要真触怒了当家人，生再多孩子也不管用。沈家又不是勋贵之家，不需要嫡长子承爵，五郎、六郎读书好，女君说不定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要是平庸无能，她这辈子就基本能看得到底了。

　　花柳和柳氏胡思乱想时，碧月等人翻检得也差不多了，碧月亲自从柳氏的箱笼和首饰匣里翻检出不少姑娘的嫁妆，都是价值不菲的小物件。

　　仆妇们甚至从八娘、九娘和十娘的箱笼里发现了好些精巧的小金铜钱、小金锞子，这些小金件上都用篆体印了一个“顾”字。

　　许是这个顾字过于复杂，所以柳氏以为这只是一个图案而已，顺手将这些小金件送给女儿了。碧月冷笑一声，柳氏真算给自己开眼了，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这些东西都收拢在箱子里，零零散散也收了七八个大箱子。众人等收拾完毕才大吃一惊，柳氏居然拿走了夫人那么多嫁妆？

　　碧月道：“看来我们这里出内鬼了。”拿走一两件还能说是柳氏偷拿的，那么多东西，而且都是姑娘生前没用过的物件，要说没有内贼配合她，傻子都不信。

　　众人默然地将箱子抬去外院，众人这一折腾，天也亮了。这晚上柳氏这里动静这么大，别的院子怎么可能没发现？这会天一亮，各院的人都出来打听消息了。

　　沈灼向来起得早，她刚起床，就见梅影急冲冲地跑了进来，“姑娘，出大事了！”

　　出大事？沈灼微微挑眉，沈灼偏头看着梅影：“发生了什么事？”家里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梅影说：“姑娘，郎君让沈城家抄捡了女君的院子！”

　　沈灼闻言一怔，父亲让月姨抄捡了柳氏的院子？她偏头想了一会，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件事，好像是有这件事，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话说这事起因是什么？沈灼托腮想了一会，对了！是柳氏偷了阿娘的陪嫁，被父亲发现，父亲才震怒地让月姨抄捡了柳氏的院子。

　　因事情过去了太久，被柳氏偷走的陪嫁大半都还了回来，沈灼后来也淡忘了这事，今天被梅影提醒她才想起来。




16.  漏题（七）   心软了

　　“五郎和六郎在哪里？”沈灼偏头问，前世她好像也是早上得知了这件事，她当时整个人都沉浸在愤怒中，也正是因为自己只顾着生气，没去追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想来，五郎怎么会坐视父亲翻检他娘的院子？是被父亲阻止了？

　　梅影说：“五郎和六郎还在祠堂跪着。”

　　沈灼微微颔首，难怪这两人到后面才出现了。

　　“你少给姑娘说这些事。”庭叶责怪地扫了梅影一眼，将兑好的花露放在沈灼手边，“姑娘喝点花露。”

　　沈灼低头轻啜了一口，喷香扑鼻的茉莉花露让她精神一振，她慢慢地喝完，“柳氏拿了我娘多少东西？”这也是她前世不清楚的，可见萧毅说得一点没错，生气除了伤身外没有任何用处。

　　庭叶和梅影同时一怔，梅影还不知道柳氏因为拿了顾夫人的嫁妆而被抄捡的。庭叶是疑惑姑娘怎么会知道柳氏偷拿夫人嫁妆的？

　　庭叶昨天就知道柳氏为何受罚了，但她暂时先瞒下来了，她担心姑娘会冲动地去找女君麻烦。女君怎么说也是姑娘的母亲，没有当女儿的对母亲不规矩的。

　　姑娘快定亲了，萧家是勋贵之家，最讲规矩，姑娘的名声可不能有损。庭叶不是准备一直瞒着姑娘，而是想等郎君肯定能处理好这事再说。

　　就算郎君偏心不处置，世子也能处理好。庭叶轻声劝道：“女君是一时糊涂，姑娘别跟她怄气，这事郎君肯定会做主的。”

　　“她算什么一时糊涂。”沈灼嗤之以鼻，“她就是财迷心窍。”她可不只拿了阿娘的嫁妆，连公中的钱她也贪了，可再贪又有什么用？

　　前世父亲走后，柳氏穷得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当得一干二净，后来五郎、六郎实在没法子，只能放弃自尊，离开京城，回吴兴老家种地了。

　　庭叶听到沈灼这么说，说话越发小声了，“现在还不知道她拿了多少，沈城家正在清点呢。”

　　沈灼垂目看着手中的花露好一会，“我想姨母了。”

　　庭叶、梅影面面相觑，梅影试探地问：“姑娘想去镇北王府？”

　　沈灼摇头：“不是，我想去见见姨母。”没有姨母的镇北王府，不是自己的家，是表哥的家。

　　庭叶说：“那我让人备车，姑娘干脆今天去看王妃好了。”她想着今天沈家有的乱呢，姑娘留在家里也不好，一会指不定有人来劝姑娘放下这事，让郎君别继续追究，这样姑娘该有多委屈？

　　沈灼眼前一亮，“好啊！”

　　庭叶起身出门，这会沈清还没出门，听到庭叶的汇报，他沉默了一会答应了，女儿受了这委屈，想去看看顾王妃也正常。

　　“你好好劝劝姑娘，别让她不开心。”沈清叮嘱庭叶道，他是父亲，女大避父，沈清再疼爱女儿，也不能时时跟女儿谈心。

　　庭叶屈身说：“郎君放心，奴婢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姑娘的。”

　　沈清等庭叶走后，按了按眉心微微苦笑，阿顾还是没走该有多好，他们一定是最快乐的一家子。

　　沈灼身边几个丫鬟干活都利索，庭叶去准备马车时，几个丫鬟已经帮沈灼穿戴完毕，众人正要伺候沈灼用早膳，沈灼摆手说：“等去了静心庵用庵里的素斋好了，早上就不吃了。”

　　她一会还想出了城门骑马，现在吃太饱，万一骑马太颠簸反胃了怎么办？静心庵是专门供奉顾王妃的庵堂，是慕家的私庙，只接受慕家的供奉，不对外开放。沈灼有时候想姨母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就会去静心庵住几天。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个丫鬟都心疼姑娘受委屈，但凡她的要求，众人没有不答应的。碧沉转身去庖厨准备素菜，静心庵是姑子庵，但平时也没什么素菜。

　　几个姑子吃得最多的就是米面和腌菜，这种粗茶淡饭姑娘怎么可能吃得惯？她去静心庵的素斋都是家中庖厨另做的。

　　沈灼坐上马车前，看着乱哄哄的院子，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坐上马车。

　　庭叶心疼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姑娘，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要不怎么说宁愿要讨饭的娘，也不要当官的爹呢？郎君还是疼爱姑娘的，也让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

　　沈灼坐在轻微摇晃的马车里径自出神，她没大家想得那么委屈，更没有愤怒，这些东西她前世都经历过了，也报过仇了。

　　柳氏那几个孩子日后的生活并不顺利，即便沈灼比柳氏早死，她也可以确定柳氏晚年生活凄凉，重新经历一遍，她有感触但不是太愤怒。

　　她想起自己前世知道柳氏干下这事后，极其愤怒地想去找柳氏麻烦，结果还没走到柳氏院子，就被父亲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父亲好声好气地跟自己道歉，哄着她不要管这件事，说是会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沈灼那会只觉得父亲一心偏袒后妻子女，说是交代，其实就是不了了之。

　　在嫁妆风波之后，她又被父亲以极快的速度嫁给了萧毅，沈灼更是认定父亲为了柳氏，放弃了自己，她心灰意冷，出嫁后好几年她都不怎么回娘家，只当自己没了娘家。

　　直到后来她被颜夫人虐待，父亲为自己出头，她才稍稍跟父亲和解。她真正原谅父亲，还是在知道一切真相以后。

　　原来父亲突然把自己嫁给萧毅，并不是因为自己跟柳氏闹，而是那时候朝局震荡，父亲担心沈家会出事，所以才把自己早早地嫁了出去，想让萧家保护自己。

　　也许是因为前世的仇都报了，心结也解开了，重新经历这事，沈灼能冷静地看待整件事。说来父亲已经做得很好了，一发现柳氏偷了阿娘的嫁妆，就没有给柳氏留任何面子。

　　之后五郎和六郎一直怨父亲，父亲也始终没跟自己说过这事，他也就这么两个儿子。他那么重视传承的人，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跟两个儿子决裂？

　　沈灼微微感慨，如果不是父亲临终前把自己当阿娘，她都不知道父亲心里压了这么多事。父亲一直在自责没保护好自己，他甚至都后悔娶妻了。

　　是以后来他跟柳氏分居，大家都劝他跟柳氏离婚再娶，父亲也没答应，他不想折腾了，不想再对不起任何一个孩子了。

　　沈灼托腮思忖，她跟柳氏的矛盾远不止阿娘嫁妆这一件事，但这件事无疑是最大的导火索，之后两人矛盾就越来越激烈，不仅她和柳氏彻底决裂，父亲也跟柳氏分居了。

　　两人没离婚，但也跟离婚差不多了，两人老死不相往来。父亲死后，是跟母亲合葬的，沈家的族谱上甚至没有柳氏和她孩子的名字。

　　沈灼年少气盛的时候，没觉得两人这样有什么不好，柳氏跟父亲根本不是一条路子上的人，两人怎么可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五郎、六郎跟父亲感情不好又如何？她难道还比不上他们吗？

　　可重活一世，想到临终前孤零零的父亲，沈灼想法又不一样了，柳氏再小家子气，她对父亲伺候还是很精心的，前世父亲跟柳氏决裂后，两人日子都不好过。

　　柳氏那几个孩子自然是无依无靠，潦倒度日，可父亲日子过得也不好。工作一天了，回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那会柳氏那几个孩子都生了一堆孩子了，可父亲一个都没见过。

　　那些也是父亲的孙子，她前世只顾着自己，最后让父亲连天伦之乐都享不了，她是不是太自私了？沈灼垂目，如果这一世自己不插手、不发怒，父亲和柳氏关系是不是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灼也不是圣母，柳氏偷了母亲的嫁妆，她没想原谅她，这辈子她依然不会跟柳氏和好。只是为了父亲，她愿意退一步。

　　而且父亲这次的惩罚也够了，这一次翻检让柳氏彻底在沈家抬不起头来。如果她能经过这次教训，以后收敛些，不要再做前世那些蠢事，她愿意在沈家当个透明人，横竖自己在沈家也待不久了。

　　想到自己将来的婚事，沈灼又是一阵糟心，不过再谁都比嫁萧毅好，这辈子两人就放过彼此吧。沈灼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肚子上，她前世曾怨过自己不孕，可她现在却庆幸自己不孕，沈灼不想自己孩子经历这吃人的世道，不孕挺好的。

　　“姑娘？”庭叶轻轻的推着沈灼，沈灼抬头，庭叶说：“我们到郊外了，姑娘要不要骑马？”

　　“要。”沈灼心头一股子郁气要发泄，骑马是最好的发泄途径，她出来时就换了骑装。说来沈灼已经快十年没骑马了，但骑马和骑车一样，学了就不会忘记。

　　而且她现在这年纪，正是最爱骑马的时候，身体还有肌肉记忆，她手一碰到缰绳就轻松地翻身上马，她戴上羃离，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吁”了一声，往静心庵小跑而去。

　　庭叶、梅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原本护卫在马车周围的侍卫赶紧策马跟上。只是沈灼才骑行了一小段，前面传来雷霆般的马蹄声。

　　幸好沈灼身下的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沈灼稍稍一安抚就停顿下来了，沈灼蹙眉望去，就见一队玄衣骑士疾驰而来，马队中迎风飘扬的旗帜，让沈灼隐隐觉得有点眼熟，这好像是镇北王府的旗帜？




17.  镇北王（一）   汗血宝马

　　镇北王府的旗帜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沈灼下意识地避开这队骑士，这些人不会是表哥的人。表哥在京城勋贵圈就是个透明人，他不可能做这么高调的事。

　　“姑娘。”庭叶策马从后面急急地追上，她是丫鬟中骑术最好的，她比沈灼都好，可沈灼坐骑是汗血宝马，速度极快，庭叶技术再好，坐骑不及沈灼，也只能在后面拼命追赶。

　　她看到镇北王府的旗帜，心中十分诧异，脱口道：“这是郎君派玄甲骑外出了？”玄甲骑是镇北王府的精锐部队，里面每一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存在。

　　沈灼摇头：“不是表哥，我们避开吧。”表哥在京城，镇北王怎么可能派玄甲骑保护他？他要是愿意保护表哥，表哥也不至于二十出头就死了……

　　想到镇北王对表哥、姨母的无情，沈灼神色微黯，“我们走吧。”看这队骑士的样子，就是准备去京城的，而沈灼正好要走前面岔道，能避开这些人。

　　沈灼轻轻的一拉缰绳，通体纯白汗血宝马犹如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沈灼今天穿了一身夺目的红色骑装，她平时打扮颇素净，但去祭拜姨母时总是穿艳色衣服。

　　因为姨母最不喜欢她穿素色衣服，她弥留前几天还笑着说：“夭夭以后来看姨母，一定要穿着漂漂亮亮的，姨母不喜欢素净，姨母就喜欢你开心漂亮。”

　　也正因为有了姨母这句话，沈灼每次祭拜姨母都是盛装打扮，哪怕是后来她身体差得都起不了身了，只能在屋中祭拜时，她都要让碧沉替自己换衣画妆。

　　她要漂亮开心地见姨母，不能让姨母为自己操心。思及跟姨母在一起的愉快时光，沈灼心情越发低落，要是姨母没走多好，她就能永远跟姨母在一起了。

　　沈灼手紧紧抓着缰绳，她身体突然低了下去，闪电再快点！闪电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马蹄发力，速度越发快了！沈灼耳畔划过呼呼的风声，她不由面露微笑，闪电真是自己的好伙伴。

　　她完全地放开一切，只顾往前冲刺，但很快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她身后始终有马蹄声，而且听着声音不止一匹，庭叶她们的马有这么快吗？

　　她不由回头瞥了身后一眼，这一看却让她大吃一惊，她身后居然跟了十来匹玄甲骑，这些人跟着自己做什么？沈灼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抓紧缰绳就要加速，想要靠闪电的速度甩开他们。

　　却不想身后人突然开口道：“夭夭，快停下！”声音说得又快又急，甚至还带着几分怒气。

　　低沉醇厚的声音，让沈灼隐约觉得有几分耳熟，这人怎么知道自己乳名的？沈灼心中疑惑一闪而过，但她没有依言停下，她傻了才会听一个陌生男人的话。

　　镇北王府里沈灼只熟悉表哥，可这人明显不是表哥，她用力拍了闪电一下，闪电再次发力加速，将身后那些人再次甩开，但这一次她没走多远，就听身后人惊呼：“小心！”

　　沈灼这时也看到了前面横倒了一棵大树，如果她跟闪电不顾一切地撞上去，肯定只有一个结局——马毁人亡！

　　沈灼不慌不忙，抓紧缰绳，待闪电快跑近大树时，她蓦地一勒缰绳，闪电马蹄一蹬，竟然轻巧地跃过了大树，沈灼也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身体都没怎么摇晃。

　　“好！”轰然的叫声响起。

　　沈灼骑着闪电又骑行了一段，直到缓和了闪电的冲力，才安抚它停下，她坐在马匹上望着大树对面的玄甲骑，就沈灼约过大树的这段时间，玄甲骑的人数又多了。

　　沈灼目光微闪，以闪电的速度，这些人还能追上自己，显然不止骑术高超，坐骑品质也是极好的，所以这些人是玄甲骑中的精英？

　　“七娘过来。”之前让沈灼停下的人再次开口说话，他脱下头盔，头盔下的脸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但这些风霜非但没有减损来人的俊美，反而给他添了几分成熟。

　　沈灼呆呆地看着来人，怎么是他？他怎么来京城的？

　　镇北王说完，等了一会都没等到沈灼的回应，她反而呆呆的坐在马上不吭声，他揉了揉眉头，无奈地说：“七娘不认识姨夫了？”

　　他之前唤得是沈灼乳名，因为当时身边都是心腹，这些人本就知道沈灼乳名，现在大部队都赶上了，镇北王就不喊小姑娘乳名了，免得小姑娘害羞。

　　沈灼轻轻地“啊”了一声，“镇北王！”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吐槽过镇北王，结果镇北王就出现了。话说他怎么会来京城？沈灼一直以为，他前世没回过京城。

　　镇北王听到沈灼称呼自己“镇北王”眉头微挑，他记得这丫头小时候都是叫自己姨夫的，这是对自己有怨气了？镇北王莞尔，阿顾真没白疼她。

　　既然是镇北王，沈灼也不担心了，他虽然对姨母、表哥狠心了些，可也是一代枭雄，就算跟朝廷有仇，也不会找她麻烦。

　　事实上前世镇北王一直挺照顾她的，表哥去世后，镇北王府的年礼依然年年不断，只是沈灼恼镇北王对姨母薄情，从来不曾受过镇北王府的年礼。

　　沈灼拉着缰绳，让闪电倒退了几步，然后小跑、快跑——高高一跃，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再次跃过了大树。

　　镇北王沉下脸，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是谁教她这种马术的？镇北王都有些后悔给她一匹汗血宝马了，骑得这么快，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将来怎么跟王妃交代？

　　沈灼带着闪电跃过大树后，翻身下马，款步地走到镇北王面前行礼，“七娘拜见镇北王。”

　　沈灼长于富贵乡、锦绣堆，身边亲近的长辈皆是豪门大家贵女，她前世又当了快十多年镇国公夫人，一个简单的行礼，让她做得如行云如水、优雅无比。

　　骑马风沙大，沈灼头上罩了一层面纱，双手也戴了手套，让人完全看不清容貌，但有些美人甚至不需要看容貌，只要观其言行，便知她的美透到了骨子里。

　　能跟随镇北王来京城的，都是玄甲骑精英中的精英，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存在，即便敌人长刀划到了面前，他们都能笑着迎上，可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娇软优雅的小贵女？一个个的都几乎看呆了。

　　镇北王垂目看着给自己行礼的小姑娘，他难得有些失神，当初阿顾也是这样给自己行礼的……他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灼面前：“你怎么会出京？怎么骑这么快？”

　　镇北王领兵打仗惯了，对子女说话皆是命令的语气，配合他紧皱的浓眉和冷厉的黑眸，足以把成年人吓哭，别说是小孩子了，北庭镇北王府里没有不怕他的。

　　沈灼倒是不怕镇北王，她又不是他女儿，有什么好怕的？不过这人好歹是自己姨夫，还是未来跟萧毅唯一能比肩的奸臣之一，该给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沈灼低着头乖乖答道：“我今天去静心庵祭拜姨母，闪电速度本来就快。”汗血宝马速度本来就快，速度不快，还叫汗血宝马吗？

　　小姑娘的回答让镇北王神色一下缓和，他知道小姑娘有空就会去祭拜妻子，每年妻子忌日她还会斋戒好几日，这让他颇为欣慰，这么孝顺，也难怪阿顾把她当女儿了。

　　镇北王一直很惋惜没能跟妻子再生个女儿，不过小姑娘是阿顾养大的，又跟妻子长得有几分相似，镇北王不说把她当自己女儿，对她也是颇为爱护。

　　不然沈灼怎么可能会有汗血宝马？这虽是顾王妃送给外甥女的，也是镇北王花心思让人从西域找来的，镇北王别的孩子，别说是女儿了，就是儿子都没这待遇。

　　“即便闪电速度快，你也不能骑这么快，万一出事怎么办？”他就是看到闪电才知道是沈灼，见她把下人都甩开了，闷头往前骑，他担心她出事才追来的。

　　“是。”沈灼知道镇北王是关心自己，才这么说自己的，自然是他说什么自己应什么。

　　“姑娘。”庭叶几人这时才匆匆赶来，众人看到毫发无伤的沈灼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到不怒而威的镇北王，大家皆一声不吭地跪下请罪。

　　镇北王也没理会她们，要按照北庭的规矩，这种照顾不好的主子的侍女，早被人拉下去了，但这几个已经是外甥女的丫鬟，镇北王给沈灼留面子，没当着众人的面管教她们。

　　他对沈灼说：“时辰不早了，先跟我回去。”他还要入京办事，要是沈灼，他也不会耽搁时间。

　　沈灼张嘴想说不想回去，可现在路上有大树堵路，她能骑着闪电跳过去，马车不行，静心庵是去不成了，不过沈灼也不想回家。

　　她见镇北王的侍从已经牵来了自己的马车，她刚想让车夫送自己去沈家别院，却听镇北王吩咐说：“送姑娘去王府。”

　　镇北王何等阅历，早看出沈灼有心事，他也没上心，小姑娘能有什么心事？无非就是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得不到罢了，让慕湛哄哄就行。留她一人在外面才容易出事，这沈清也不知怎么想的，亲女儿都不上心。




18.  镇北王（二）   慕洵

　　“我不去王府。”沈灼连忙说，她昨天才去看过表哥，今天要是不说一声再去，父亲肯定以为自己受了委屈去找表哥诉苦。父亲不会怪自己，他只会更生柳氏的气。

　　重活一次，沈灼想跟柳氏换个相处方式，自己先退一步，如果她能改好，那两人就当个不相往来的正常继母女，毕竟她才是能陪父亲一辈子的人。

　　镇北王已经翻身上马了，听到沈灼的话，他勒马低头看着小丫头，忍耐地问：“那你想去哪里？”

　　沈灼说：“我要回家。”

　　镇北王气笑了：“原来你是沈家长大的。”这丫头还没他大腿高时就被阿顾抱回来了，阿顾把她当命根子看，家里但凡阿湛有的，她都有；阿湛没有的，她也有。

　　他回京城，不给阿顾带礼物，阿顾不在乎，但要是忽略小姑娘，阿顾肯定生气。他们府上迄今还有一本账专门用来养这丫头，他难得回京一趟，她居然跟自己说，她不愿意回王府？

　　沈灼被镇北王说得心虚，她小声说：“您刚刚回京，公务繁忙，我哪能给你添麻烦？”沈灼昨天去王府就感觉到了表哥的不便了。

　　姨母去世多年，王府里一直没有女眷，表哥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是男人，她贸然过去，肯定会给表哥添麻烦的。沈灼软语说：“您先忙，我晚上过来看您。”晚上她跟父亲说过以后，就能去看姨夫了。

　　镇北王哼了一声，对身侧的人吩咐道：“老二，你送她回沈家。”

　　“是，将军。”那人拱手答应。

　　镇北王回头对沈灼说：“好好跟着你二哥回去，不许乱跑。”说完他扬鞭打马走了，他已经为沈灼耽搁不少时间了。

　　沈灼等镇北王走后，才转身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沉默男子，他也是一身玄甲，头上的头盔已经取下，他年纪看着跟表哥相仿，相貌虽没有表哥那种绝代风华，却也俊朗英武、气质冷厉。

　　这人应该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沈灼暗自下了一个判断，萧毅是靠军功晋升的，身边心腹手下一半都是武人，什么样的人上过战场见过血，沈灼基本一眼就能看出，只是镇北王说这人是自己二哥？

　　男子抬眼对上沈灼澄澈的水眸，感觉到了她的疑惑，他对沈灼微微一笑：“我是慕洵，家中行二，七娘唤我二哥就好。”

　　他就是慕洵？沈灼大吃一惊，未来的慕家战神？沈灼不止一次地听萧毅提起慕洵，他也曾羡慕过镇北王后继有人，膝下子嗣大多成材。

　　说来萧毅年纪还比慕洵小，可因他地位跟镇北王相仿，是以能用长辈的口吻评价慕洵。沈灼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慕洵，她也知道慕洵的生母贺楼氏是镇北王的表妹。

　　贺楼氏是北庭大族，世代跟慕家联姻，历代镇北王大约有四分之一生母都是贺楼氏的女儿。在京城看来贺楼氏只是镇北王的妾，但在北庭镇北王府，贺楼氏才是镇北王真正的王妃。

　　“二郎君。”沈灼并未喊慕洵为二哥，这位跟自己又没血缘关系，叫什么二哥？沈灼也不喜欢贺楼氏，姨母当年在北庭时受了不少委屈，泰半都是贺楼氏给的。

　　虽说表哥去世后，镇北王并未再立世子，可慕洵是他次子，身后又有贺楼氏支撑，大家早默认他是下任镇北王了。想到表哥在京城孤苦无依，慕洵在北庭却父母俱在，备受父亲重视，沈灼就为表哥委屈。

　　她还想起一个小插曲，慕洵的正妻杜氏也是京都贵女，她是日后杜太后、现在杜太子妃的妹妹，一个跟她姨母不相上下的苦命人。

　　她跟慕洵成亲不过三年就在北庭无声无息地病逝了，生前无嗣，死后估计没有人再记得她了。沈灼前世一直没明白慕洵怎么有机会娶杜氏女的。

　　现在想来，莫非就是这次随镇北王来京娶的？自己前世这段时间都在跟继母计较母亲嫁妆的事，都忘了关注外面环境，所以才不知道镇北王这时来京。

　　沈灼本就不喜欢慕洵，想起他原配杜氏的遭遇，对慕洵越发厌恶，她懒得再看慕洵，抬手由庭叶扶着入马车，等庭叶拉下马车的车帘后，她才淡淡道：“劳烦慕二郎君了。”

　　从二郎君到慕二郎君，慕洵无声而笑，这姑娘是把自己当侍卫了？慕洵在北庭镇北王府地位十分尊贵，大家都是将他视作下任镇北王的。

　　北庭当地贵女见了他，哪一个不是又惊又喜，恨不得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自己，像沈灼这般将不屑表露在外的，慕洵还是第一次见。

　　慕洵也没生气，他只比慕湛小了半岁，今年也是二十二岁，哪里会跟一个十四岁的小女郎计较？再说沈灼一看就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娇人儿，就算说话大声些都怕吓到她，估计也没人舍得会对她生气。

　　慕洵翻身上马，当真如侍卫般一路护送沈灼回沈家，沈家下人见姑娘回来了，立刻簇拥而上，将马车牵入二门，再扶沈灼下车乘坐软轿回内院。

　　慕洵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北庭临近胡地，他母族贺楼氏就是鲜卑大姓，他们那里女子不说个个都能骑马打仗，也是身体健壮，即便他祖母出入都不曾如此。

　　从小这么娇惯，难怪养得如此娇气，慕洵微微摇头，他对京城不是太关心，不过时常听母亲抱怨，说父亲只关心京城沈家那个丫头，都忘了自己也有女儿。

　　在他印象中沈灼和慕湛身体都不大好，被娇养成这样，她的身体能好吗？慕洵已经忘了，刚才沈姑娘飙马飙得连镇北王都没追上。

　　沈城听沈灼说这位是镇北王的二公子，不敢怠慢，赶出来亲自招待慕洵，“多谢二郎君送我家娘子回来，还请二郎君入府喝一杯淡茶。”

　　“不用了。”慕洵淡然道，“既然七娘已经到家，我就走了。”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他性子冷漠、少言寡语，也就对家人能说几句话，他能在镇北军立足，完全靠自己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军功。

　　沈城回去跟沈灼回报：“姑娘，慕二郎君走了。”

　　沈灼正在翻看碧月给自己的账册，听了沈城的话，她随口应了一声，她早把慕洵抛在脑后了，慕洵是未来的慕家战神又如何？哪天他成了镇北王，或许还能得到沈灼几分关注。

　　沈灼问沈城：“城叔，这是阿娘的嫁妆册子？”

　　沈城说：“不是，这是夫人嫁妆里少掉的部分，郎君上朝前吩咐我尽快整理出来。”沈城犹豫了一会，委婉地劝着沈灼：“姑娘你别担心，郎君会给你做主的。”

　　金玉满堂都送到宫里了，能不能追回来还说不好，希望姑娘不要太生气，不然郎君又要伤心了。沈城琢磨着，京城哪个巧匠手艺出众，不如给姑娘再打造一盆好了。

　　沈灼随意地翻了翻，阿娘的嫁妆少了不少东西，其中大部分都是金砖、银锭，这些也是最好偷拿的东西，其中最珍贵就是金玉满堂了。

　　这盆栽是阿娘的爱物，前世被柳氏当了，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后宫一个宠妃手里，最后还是沈灼去求杜太子妃帮自己拿回来的。

　　宫里去世的陆皇后是沈灼的表姨母，沈灼的外祖母是陆皇后的姑姑，顾王妃活着的时候，时常带沈灼入宫看望陆皇后。

　　陆皇后膝下无子，对沈灼十分疼爱。只可惜陆皇后跟姨母、母亲一样，身体都不怎么好，姨母去世后不久，陆皇后也去世了。

　　太子不是陆皇后的亲子，他生母只是一个宫女，一夜侍寝后运气极好地生下了圣人长子，母以子贵地册封为婕妤。陆皇后性情慈和，圣人后宫平静安逸，太子生母是在太子六岁那年病逝。

　　因太子是长子，而陆皇后膝下又无子，便顺理成章地抚养了皇长子，皇长子十二岁那年，圣人立他为太子。太子比沈灼大了十八岁，沈灼出生时他都有自己孩子了。

　　沈灼入宫次数虽多，但没怎么见过太子，反而一直能见到太子妃。沈灼幼时生得粉妆玉琢，她又两世为人，乖巧可爱，极得初为人母的杜太子妃喜爱。

　　也正是因为有这情分在，杜太子妃一直对她颇为照顾，后来萧毅当了一人之下的权臣，杜太子妃也从杜皇后成了杜太后。沈灼想着年幼时杜太后对自己的照顾，时常入宫陪杜太后说话。

　　慕洵发妻杜氏的事，也是那会跟杜太后闲聊时说起的，不过杜氏是庶女，又比杜太后小了十六岁，还是杜太后当太子妃后出生的。

　　姐妹两人也就在她成亲前见过几面，也不存在深厚的姐妹之情，杜太后也就感慨了几句便放下了，也没细说，沈灼也没在意。

　　沈灼放下账册，“城叔辛苦了，这事不急，等阿耶回来，我会多劝劝阿耶的。”

　　沈城听姑娘说愿意多劝劝郎君，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沈灼又偏头对碧月说：“月姨，我今天晚上要去镇北王府，我要做几样点心给镇北王。”

　　碧月先是一怔，随即点头说：“应该的。”镇北王对姑娘甚是疼爱，又是长辈，难得来京城一次，姑娘为他做些点心还是应该的。

　　沈灼随碧月在厨房里耗了一天，等沈清下朝时，沈灼已做好了点心，换好了衣服在外书房等父亲回来。

　　沈清穿着官服回来，他虽年近不惑，但容貌依然清俊温润、儒雅不凡，沈灼看着沈清独自一人进书房，突然想起后世父亲孤零零的样子，她不由暗暗难过，她心中暗忖这次为了父亲，我主动退一步，希望你以后能跟父亲好好过日子。




19.  镇北王（三）   搬出去

　　沈清推开书房，见女儿坐在书房，很是诧异地问：“夭夭你怎么在这里？”

　　“阿耶，我做了些点心，你尝尝好吃吗？”沈灼起身笑盈盈地说，她做的点心都是咸口的饺子、馄饨等面食，既可以当点心、又可以当主食。

　　沈清书房里唯一的丫鬟进来伺候郎君洗脸净面，这丫鬟看着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性子温柔，沈灼看着她出神，父亲书房里一直有伺候的丫鬟。

　　只是这些丫鬟伺候时间都不长，基本一满十八岁都要被发嫁出去，所以她们基本两三年就会换一次，但每换一个新人，沈灼都会把她们跟前任混淆。

　　因为这些丫鬟气质实在太像了，几乎是一模一样。沈灼一直没怎么弄明白父亲的审美，他就这么喜欢这样的丫鬟吗？连续几十年都是这一类型的？

　　沈灼出神时，沈清洗脸净手，又去偏房换了衣服回来了，他看到满满一桌膳食，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夭夭长大了，都会做饭了。”

　　沈灼笑道：“做饭有什么稀奇，阿耶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做。”沈灼高二出国留学，一开始很不适应国外饮食，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她只能自己动手做饭，几年下来，大部分菜式她都会做了。

　　在沈家做饭更简单，只要动动嘴而已，洗菜、切菜、揉面这些杂活都由厨娘给自己做了。这些饭菜说是沈灼做的，还不如说是她跟碧月一起做的。

　　沈清失笑：“厨房又热又闷，你若无聊，可以去外面逛逛。”

　　沈灼抿嘴一笑，前世自己嫁人后，她偶尔兴起也会给萧毅做点饭菜，父亲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父亲从来不说他对自己的疼爱，但只要用心体会，就能发现他的慈父之心。

　　沈灼给沈清舀了一碗肉汤，“阿耶，五郎、六郎已经在祠堂关了一天了，您要不要放他们出来了？”沈清抬眉看着女儿，沈灼低头说：“他们毕竟年纪还小，要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您慢慢教就是。”

　　沈清沉默一会，“你不想追究这事了？”女儿应该很清楚五郎和六郎为何关进祠堂，他们要是放出来，就等于她放过柳氏了？

　　沈灼微微一笑：“不就是些银钱吗？没了就没了。”她顿了顿说：“那件金玉满堂入了宫，想要拿出来就难了，我明天去求见太子妃，让太子妃帮我拿回来。”

　　父亲这次不说是面子了，就是里子都没给柳氏，这对一个大家夫人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她日后管家理事都没法在仆人面前挺起腰来。

　　不然为何后来五郎、六郎始终不肯原谅父亲呢？就因为父亲对柳氏手段太狠了。他们觉得柳氏偷了阿娘嫁妆是不对，但也罪不至死，毕竟自己独占阿娘嫁妆本来就不对。

　　种种往事沈灼不想再追究了，她怀念阿娘，但阿娘已经去世了，她活着时候，自己还太小，除了卖萌逗趣，也没什么能力孝顺她，这已经是自己遗憾。

　　而父亲还活着，她不想自己将来再留一个遗憾，她前世已经够遗憾了，“五郎是您的长子，她就算有千错万错，你总要给五郎面子的。”

　　沈清不是滋味听着女儿的话，他唇动了动，最后长叹一声，“你今天遇到镇北王了？”

　　沈灼听出父亲想转移话题，她配合道：“是啊，镇北王一会还让我去王府。”她已经说了自己态度，至于后续就要看父亲选择了，不管父亲做什么，她都无条件支持。

　　沈清颔首道：“你出门散散心也好。”今天下朝时镇北王特地来找自己，说是晚上会接夭夭过去叙旧，沈清答应了。

　　沈灼好奇地问：“父亲，镇北王为何会来京城？”

　　沈清见女儿满脸好奇，不由莞尔道：“他不是年年来京城吗？”

　　“年年来京城？”沈灼呆了呆，才想起好像前世镇北王在表哥去世前，是一直来京城的，在表哥去世后才没有回来过。

　　沈清道：“不过他今年来得早一些，可能是想替你表哥娶妻。”

　　“他已经看好人家了吗？哪家姑娘？”沈灼问，前世表哥没娶妻，是不是就是现在出了差错？

　　沈清说：“暂时还没定下，不过杜家可能会出个女儿嫁给他那个次子。”

　　沈灼惋惜地说：“杜姑娘太可怜了。”她虽是庶女，但也是京兆杜氏女，如果不嫁给慕洵，嫁给同级别的世子庶子，或者寒门仕子，不说怎么荣华富贵，起码的安全是能保证的。

　　可惜嫁给了慕洵，最后年纪轻轻就死了。沈灼很同情杜氏，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她，这桩婚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慕洵是注定要娶京城世家女的，没有杜氏还有其他人，不管如何，这些人下场都跟姨母一样。

　　沈清对杜氏将来有什么下场不在意，又不是自己女儿，杜家都不心疼，外人有什么好怜惜的？“时辰不早了，你先过去吧，我一会派人来接你。”

　　沈清让女儿过去，他自己不会过去，单单女儿过去，还能说是孝顺姨夫，他跟镇北王私下见面就不好说了。

　　“那我先走了。”沈灼起身说。

　　沈清亲自送她上马车，然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后，他起身去了萧太夫人院子。

　　萧太夫人见沈清这会过来，还很诧异，她笑着让人给沈清看茶，“怎么想到这会过来？”

　　沈清垂目道：“这会打扰母亲休息是儿子不是。”

　　萧太夫人摆手笑着说：“你乐意看我这老婆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哪里谈什么打扰？”

　　沈清道：“儿子今天是想请母亲替我管家一段时间。”

　　沈清的话让萧太夫人大吃一惊，“什么？”她随即想起今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柳氏院落被沈清抄捡的事，她轻叹一声，委婉的劝道：“大郎，阿柳怎么说也是给你生了五个孩儿。”

　　萧老夫人不想掺和这件事，她只是继母又不是亲妈，就是亲娘，也没法插手儿子房里事。沈清也就两个儿子，将来当家作主的还是他们。 

　　沈清淡淡道：“正是她有孩子了，所以才要好好教。”当初妻子去世以后，沈清作为朝堂上最年少有为的官员，他不可能不娶妻。

　　能为阿顾守一年妻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妻孝一满很多人就逼着自己成亲。柳氏是沈清从父亲给他的那份长长的名单中选出来最合适的人选。

　　她本来只是父亲为自己选的妾室，柳氏家世清白，身体又好，他跟阿顾成亲多年只得一女，父亲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就想让他妻妾一起娶了。

　　沈清知道她家世低微，在沈家不受尊敬，所以他处处尊敬她，默默地为她撑腰，尽量不让她受委屈，哪里想到她居然做出这种事。

　　那两个儿子本来就是他为夭夭生的，如果他们将来做不了夭夭的依靠，那要他们何用？沈清自嘲一笑，自己在朝堂上果决，到了家中反而优柔寡断了，不过没关系，时间还来得及。

　　萧太夫人轻叹一声，“既然柳氏暂时没空，那我就暂时看管一段时间吧。”

　　萧太夫人也是填房，柳氏是什么想法，她一清二楚，她家那个死鬼当初何尝不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不过死鬼重视的不是原配，而是沈清这个长子。

　　不过即便死鬼再偏心，萧太夫人都没说过什么，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但反过来说死人也比不上活人，所以后来死鬼也渐渐开始偏向自己儿子了。

　　沈清是长子，得了沈家泰半家产，但死鬼的私产却大部分便宜了自己和两个儿子。萧太夫人很看不上柳氏，沈清可比他那死鬼爹心软多了。

　　而且顾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她有五个孩子，其中还有两个是儿子，她若肯对沈清多花些心思，何愁将来沈清不偏心他们？她居然蠢到去偷柳氏的嫁妆！

　　萧太夫人转了转手中的佛串，她这脑袋大约就只能用来吃饭了。不过这次掌家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只要柳氏这么不争气下去，说不定将来管家就是自己儿媳了。

　　沈清两个亲弟都外放做官，他们的妻子儿女都随他们一起外放，京城沈家目前只有沈清一家和萧氏的儿子住。

　　萧太夫人想着如何将沈家的管家权弄到自己儿媳手里，沈灼则想着如何压缩自己在沈家的人家，她准备将除了月姨以外的老仆都先安置自己的庄子里。

　　等自己将来出嫁，这些老仆愿意就让他们跟自己走，要是不愿意在庄子养老，她给他们养老送终。沈灼偏头将这想法跟庭叶说了，“你说给大家找个什么庄子好？”

　　庭叶惊讶地问：“姑娘这是为何？”

　　沈灼说：“大家年纪也不小了，与其留在家里费心费力，还不如去庄子上养老，日后我可能也要长住庄上呢。”

　　沈灼盘算着，自己要是跟萧毅订亲不成，以后跟祖母见面就尴尬了，还是暂时出门躲避一段时间比较好。

　　庭叶大惊失色，“姑娘何止如此？您若不喜欢女君，我们平时不见就是，何必去庄子住？”

　　沈灼刚想辩解跟柳氏无关，柳氏还没把自己逼走的本事，却不想外头响起温和的男声：“夭夭想搬出去住？”

　　沈灼闻言一怔，随即欣喜地掀开车帘，“表哥你怎么来了？”

　　慕湛微微一笑，“我来接你。”他本就生得清俊如玉，这一笑让人觉得他会发光一样，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20.  镇北王（四）   家宴

　　沈灼说：“家里离王府又不远，表哥不用这么麻烦的。”

　　慕湛看着小姑娘端庄稳重的姿态，翻身下马，“夭夭想骑马过去吗？”

　　“骑马？”沈灼摇头，“不了。”她早上才骑过马，而且自己还穿了裙子，不方便骑马。

　　慕湛却伸手示意她下来，“你坐着，我替你牵着马。”

　　沈灼更不愿意了，“这样太麻烦表哥了。”

　　慕湛莞尔：“你从小也不知麻烦我多少次了，也不缺这次。”

　　沈灼听得脸皮泛红，镇北王疑惑她的骑术是跟谁学的，其实她的骑术是现代学来的。沈灼前前世家境优越，父母从小就让她上了许多才艺班。

　　马术、钢琴、芭蕾、绘画这几样几乎是沈灼班里女孩子的必学才艺课，沈灼最喜欢的就是马术课，只要有机会就往马场跑，她那会也养了一头属于自己的小马。

　　只是马的品种寻常，到了古代以后，她见慕湛跟着先生上骑射课很眼馋，也缠着姨母要学。她那会年纪实在太小，古代也没有专门培养的矮脚马。

　　顾王妃一时找不到小马，就让儿子给外甥女当马夫，沈灼坐在马上、慕湛牵着自己的马在马场上慢慢转圈。也亏得慕湛从小耐心就好，沈灼又惯会撒娇缠人，不然他早翻脸了。

　　想起往事，沈灼起身下车，再慕湛的扶持下上了他的马，慕湛的马也是汗血宝马，不过他是通体玄黑，而不像沈灼那样通身雪白。

　　沈灼爱怜地抚摸着阿玄，“表哥，我今天做了好些点心，一会你尝尝好不好吃。”

　　慕湛轻笑一声：“夭夭长大了，都会做点心了。”

　　沈灼说：“我本来就长大了。”在父亲、表哥眼里，她似乎永远长不大一样。

　　两人说话间，沈灼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望去，就见萧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沈灼跟他夫妻多年，一下就感觉出他在生气。

　　生气？她低头看了看表哥，他这是在生表哥的气？沈灼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只当没看到萧毅，前世她会为了他，不跟表哥联系，这辈子他们又没关系，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慕湛早发现萧毅了，不过他没在意，国公次子而已，还不值得他关注。后来见沈灼负气似的举动，慕湛心中微动，“夭夭认识他？”慕湛知道小姑娘在跟萧毅议亲，两人肯定认识，他是故意这么问。

　　沈灼说：“他是英国公次子。”她没想再跟萧毅成亲，也没必要多介绍他了。

　　慕湛含笑问：“我听说你们要定亲了？”之前慕湛听说小姑娘准备跟他议亲，慕湛当时还觉得萧毅不错，可以当她夫婿，但现在看萧毅却又觉得他不顺眼了。

　　夭夭聪明又漂亮，就萧毅这莽夫怎么配得上他？慕湛完全忽略英国公府是武将世家，镇北王府更是世代武将，且萧家还是兰陵萧氏后代，萧毅是实打实的世家子。

　　萧毅自小习武，但不代表他不学文，前世沈灼嫁给萧毅后，夫妻俩还挺琴瑟和鸣的。而慕家是立朝之初才发家的暴发户，又因慕家世代跟胡人联姻，向来被本朝士族鄙视，迄今都认为慕家是粗鄙的寒门武夫。

　　沈灼低头说：“我不要嫁给他。”

　　慕湛闻言一怔，他虽看不上萧毅，可也知道沈家和萧家基本已经定下这门亲事了，怎么夭夭说不想嫁了？他抬头看着小姑娘闷闷不乐的神情，猜测地问：“他惹你生气了？”

　　沈灼道：“表哥，我哪有这么不懂事？”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因为萧毅惹自己生气，就不议亲吗？

　　慕湛忍俊不住，他语气柔和的低声道歉：“抱歉，是我不对。”

　　慕湛声音低沉柔和，他带笑的声音更是让人听得酥酥麻麻的，沈灼忍住了没去摸自己的耳朵，她解释说：“我觉得他不是特别合适。”

　　慕湛偏头问：“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沈灼摇头：“没有，是我不好。”即便是前世，萧毅除了不肯离婚、在他长嫂事情上隐瞒自己之外，的确没什么特地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慕湛闻言也不再追问了，小姑娘是自己教出来的，她能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肯定是萧家出了什么问题。问夭夭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他派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慢慢走到镇北王府了，镇北王刚送完属下准备往回去等沈灼过来，见慕湛牵着马走来，不由乐了，“这才是小姑娘骑马样子，你早上像什么样了？”

　　镇北王的话让沈灼槽点满满，什么叫小姑娘骑马的样子？您简直比后世人还封建。这会封建礼教还没那么严格，所以沈灼才说镇北王比后世人还封建。

　　“镇北王。”沈灼下马乖巧的行礼。

　　镇北王轻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小姑娘大了，连姨夫都不肯叫了。”

　　沈灼：“……”女大不中留能这么用？

　　镇北王瞄了一眼肩并肩站立的小儿女，眯眼笑道：“不叫姨夫也行，以后叫我大人，横竖以后都是一家人。”

　　什么？沈灼这下真懵了，姨夫到底在说什么？

　　慕湛瞥了父亲一眼，温声对沈灼说：“我们进去吧。”老头子这么想，就不怕阿娘晚上来他？慕湛自嘲一笑，他娘最担心就是夭夭情窦初开时会喜欢上自己，所以早早地将两人隔开了。

　　镇北王含笑走在两人前面，这丫头是他们慕家养大的，打小不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要真放她走了，他这不是做亏本生意了吗？

　　镇北王是一直想让沈灼当自己儿媳妇的，她是阿顾最疼爱的孩子，阿顾临终前谁都没管，就是放心不下她，既然这么不放心，就干脆养在自己家里好了，镇北王如是想道。

　　顾王妃要是泉下有知，知道镇北王的想法，估计都能气吐血。

　　“父亲、大兄。”慕洵在堂屋准备晚膳，听说镇北王和慕湛都回来了，他出门迎接两人，他坦然自若地给慕湛行礼。

　　慕湛是在京城出生的，慕洵则是第一次来京城，两兄弟虽很早就知道双方存在了，但这还是两人生平第一次见面。

　　谁都清楚，这两兄弟立场对立，可以说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但两人初次见面，还是十分兄友弟恭的。

　　“二弟。”慕湛含笑回了半礼。

　　镇北王又给沈灼介绍说：“夭夭已经见过老二了吧？他是你二哥。”

　　沈灼乖巧地给慕洵行礼：“二哥。”镇北王说什么她就叫什么，她不能在镇北王面前给表哥丢脸。

　　慕洵听到她叫自己一声二哥，心中暗暗好笑，可算是听到她叫自己一声二哥了。

　　慕湛温声对沈灼说：“你先进去喝盏茶水休息一会。”

　　沈灼对三人说：“姨夫、表哥、二哥稍候。”她说是去喝水，实则是去换衣洗脸净手，她脸上还带着羃离呢。

　　镇北王对她挥了挥手，“去吧。”他早习惯京城贵女的麻烦了，阿顾当年比她更麻烦。

　　等沈灼离开后，镇北王问长子：“知道她为什么大早上的出门吗？”还骑这么快的马，镇北王“啧”了一声，都不知道阿顾想什么，那么娇惯外甥女，却还让她骑马，她就不怕小姑娘闯祸？

　　慕湛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姑娘怄气罢了，姨夫已经哄好她了。”柳氏偷卖姨母的嫁妆是沈家的家丑，慕湛不会当着慕洵的面说。

　　镇北王摸了摸下巴，“我恍惚听说她爹想跟萧家联姻？”

　　慕湛道：“是有这意向。”如果没有波折，这门亲事基本是定下来了。

　　“你就不快点下手？”镇北王匪夷所思道：“你何时这么拖沓了？”

　　慕湛苦笑：“您这么说，就不怕阿娘晚上来找您？”

　　镇北王哼了一声，“你听你阿娘做什么？她是妇人之见。”镇北王倒是巴不得妻子晚上能来找自己，可惜她去世这么多年，就没一次入过自己的梦。

　　他暗嘲道，好容易能摆脱自己，她又怎么可能再来找自己？顾王妃去世前，曾叮嘱过下人，将自己埋在父母身边，而不是葬在镇北王祖坟。

　　不过她这计划没成功，因为她去世前三天，镇北王赶到了，他亲手操持了妻子的后事，顾王妃的灵柩也被镇北王暗中运送回了北庭，葬在了慕家真正的祖坟。

　　所以后来慕湛死遁之后，他跟镇北王都没再回过京城，因为京城那座顾王妃的坟墓只是一个衣冠冢罢了。就算萧毅让人挖坟，也只能挖出一件寿衣而已。

　　这些沈灼都不知道，她前世一直没去看慕湛，两人虽说有兄妹之情，但也仅仅是兄妹之情而已，长期分别的兄妹能有多少情分？

　　慕湛也不可能告诉她，母亲的遗骸早被父亲送走了。而这一世沈灼来看慕湛了，事情就完全往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了。

　　“就算姨夫也不会答应的。”慕湛冷静地指出了一个事实，只要沈清还活着，他就不可能答应。

　　镇北王挑眉看着慕湛：“你这是心动了？”他之前也提过好几次，儿子都略过不提，他是想让沈灼嫁进来，可儿子不喜欢，他也没法子强求。

　　现在儿子居然跟自己商量，求婚能不能成功了，所以他这是心动了？他哈哈大笑，指着慕湛和慕洵说：“我今年一定要让你们两个都结婚，免得老被人嘲笑说，我儿子都是老光棍。”

　　慕湛、慕洵：“……”他们好像怎么都轮不上当老光棍吧？

　　“姨夫？”沈灼听到了听到了镇北王最后一句，心中有些尴尬，她到底要不要进去呢？她用安慰的目光看着表哥，表哥长得那么帅，怎么是老光棍呢？必须是黄金单身汉！

　　镇北王、慕湛和慕洵同时回头望去，三人只觉眼前一亮。

　　沈灼今天是用心打扮过来的，姨夫不算外人，但慕洵是外人，她不能给表哥丢脸。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身上只佩戴着简单的珠饰，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却白得发光，未语含笑的樱唇似乎天生微微上扬，盈盈的水眸中仿佛掬满了漫天的星光，美得不似凡人。




21.  镇北王（五）   书房密谈

　　镇北王含笑看着沈灼，说来沈灼跟顾王妃长得不是很像，她更像她姑祖文惠皇后，但她是顾王妃养大的，一言一行中都带着顾王妃的影子。

　　所以之前沈灼带着羃离给镇北王行礼时，让镇北王瞬间想起了妻子，现在看到了小姑娘的容貌，他不觉得她像妻子了，但想让她当儿媳的愿望更强烈了。

　　娶妻娶贤，只有像阿顾、夭夭这样的德容俱全的贵女，才配得上镇北王妃之位。之前是儿子不愿意，他也不好强求，现在这小子明显语气松动了，他就是抢也要把这儿媳抢到手。

　　镇北王对沈清这个连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光凭借慕家现在的状况，想让沈清嫁女是做梦。

　　但凡事都有例外，镇北王有五六分把握让沈清答应这门亲事，剩下的就要看儿子努力了，他若不想变成老光棍，就好好讨好未来的岳父吧。

　　如果说镇北王和慕湛只是惊艳小姑娘的女大十八变，慕洵则以纯男性的角度惊艳沈灼的容色，从沈灼的仪态言谈中，他能感觉到她是美人，但他从来没想过她有这么美。

　　京城的人都认为慕家世居北庭，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却不知慕家在北庭的权势比皇室还大，慕洵作为默认的下任镇北王，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但像沈灼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或许有容貌不逊色于沈灼的，但那些人又哪里比得上两世富贵润浸的沈灼有气度？

　　她即便随意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清华高贵，仿佛是天上的一轮皎月，清极艳极，却高高在上，让人不敢觊觎。

　　慕洵暗忖，沈七娘是顾王妃养大的，都说她酷似顾王妃，当年顾王妃也应该是这样的风华吧？莫怪能让父亲迷恋至此。都说镇北王府是火坑，京都贵女避之不及。

　　顾家门第清贵，像慕家这样的寒门，他们肯定看不上眼吧？可父亲最后不是还娶了顾氏为王妃吗？

　　慕湛不动声色地瞄了慕洵一眼，眼底闪过无人察觉的讥讽，凭他也敢妄想夭夭？

　　镇北王笑着让沈灼坐在自己下方，沈灼对面坐着慕湛，慕湛下面坐着慕洵，镇北王让人给小姑娘倒了一盏牛乳，他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不能给她随便乱吃东西。

　　沈灼将自己做的点心奉上，她做的几乎都是咸口点心，还是很符合慕家父子口味的，三人很给脸面地都吃得精光。

　　镇北王还问了外甥女这些年的近况，沈灼刚重生回来，几十年前的事早忘了，有些事她只能含糊其辞。

　　慕湛听着她避重就轻的话，难免有些不悦，他倒不是生沈灼的气，而是觉得姨夫对夭夭也太忽略了，他就这么漠视自己填房苛刻自己嫡长女吗？

　　镇北王对沈灼说：“夭夭明天有空吗？”

　　沈灼说：“我明天要去拜访太子妃，姨夫您找我有事？”

　　镇北王奇道：“你找太子妃做什么？”

　　沈灼说：“我阿娘的遗物，现在别人送到宫里去了，我想让太子妃帮我要回来。”

　　要是别的东西，送了也就送了，但这金玉满堂是阿娘的爱物，她必须要回来。也幸好这事自己经历过一次了，心态还算淡定，要是换成前世，她早焦虑不安了。

　　镇北王闻言笑道：“你还是常去太子妃那里？”

　　沈灼摇头说：“也不是一直去，就是元旦前会去拜访太子妃。”表姨母去世后，她跟宫里的联系就淡了，她又没想入宫，一直去宫里做什么？

　　镇北王又问：“那你见过杜十六娘吗？”

　　杜十六娘？沈灼听到这名字有点懵，她想了想才猜到杜十六娘可能就是即将跟慕洵订婚的人，“杜家的女郎我只见过太子妃，姨夫你认识杜十六娘？”

　　镇北王笑着说：“我怎么可能认识你们这些小姑娘？杜十六娘应该会成为你嫂子，我就想你是不是见过她。”

　　沈灼道：“嫂子？杜十六娘是二哥的未婚妻吗？”

　　镇北王逗她说：“你怎么知道是你二哥，说不定你是大哥呢？”

　　沈灼摇头道：“怎么会？要是表哥要定亲，他肯定早告诉我了。”

　　慕洵听着沈灼称呼慕湛为表哥，而叫自己二哥，心中稍稍有些不是滋味，在她眼里的表哥大约就只是慕湛一人吧？

　　镇北王哈哈一笑：“那倒是，以后他要是瞒着你偷偷成亲，我一定饶不了他。”

　　慕湛轻咳一声，老头子越说越不像话了，他温声道：“我让人熬了粥，你喝碗粥垫垫肚子，一会我送你回家。明天你从太子府回来，我接你去静心庵。”

　　父亲既然来了京城，就要去祭拜下母亲，即使这里只是衣冠冢，正好趁着这机会带她出去散散心，慕湛微微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用小池子养小鸭子吗？我在庄上给你挖了一个小池子。”

　　小池子养小鸭子？沈灼一怔，她什么时候想用小池子养鸭子了？她养鸭子不会养湖里吗？沈灼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一直想要一个私人泳池。

　　但是姨母觉得她年纪太小，学凫水太危险，没答应。沈灼就去缠着表哥，让表哥给自己挖一个可以凫水、养鸭子小鱼的小池子。表哥缠不过她，最后答应了。

　　但是正在准备挖池子的时候，姨母不让她随便去找表哥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她没想到表哥居然还记着这件事。

　　沈灼心情有些复杂，要在前世这年纪，她可能会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表哥一向顺着自己。但经历了后面的事后，她才知道表哥对自己有多好。

　　萧毅算事事顺着自己，她也从来没对他提过那么多要求，倒不是觉得萧毅不会答应，她就是莫名地不想说，也只有对着姨母和表哥，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提要求。

　　慕湛见小姑娘目光晶亮地看着自己，心中竟然有几分欣慰，总算没白疼她，还记得这件事。

　　慕湛没说他庄上的小池子，早在七年前就挖好了。本来他想瞒着她，给她一个惊喜，他哪里想到这惊喜居然等了七年。

　　镇北王见两人居然打起了哑谜，好笑地摇头，“时辰不早了，老大你送夭夭回去吧。”

　　慕湛起身说：“夭夭，我们走吧。”他也不想她留在这里太久，慕洵那小子意图太明显了。慕湛能在京城生活得如鱼得水，涵养气度都是一流的，等闲不会轻易动气。可慕洵那过分露骨的神态，让慕湛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还是早点带小姑娘离开比较好。

　　镇北王等两人离开后，看着低头喝酒的慕洵，他吩咐儿子说：“老二，你要明天有空，可以去杜府一趟。”

　　老二和杜家姑娘即将定亲，他现在登门去杜家，杜家应该会让两人见一面吧。怎么说也要成亲了，该让他婚前见妻子一面。

　　慕洵没吭声，他不会傻到问父亲，为何兄长可以娶沈七娘，他却只能找个庶女，因为在京城世家眼中，他就是一个庶子。

　　以前慕洵并不在乎自己妻子是谁，杜家姑娘、或者是母亲坚持要自己娶的表妹，他都无所谓，可现在他突然有些不甘心了。凭什么慕湛什么都比自己好，他明明只是父亲留在京城的弃子而已。

　　慕洵的心思直白到镇北王一眼就看透，不过儿子不说，镇北王也没点穿，这孩子只是一时糊涂，过几天他就能想明白了。他可以娶贺兰氏，或者北庭任何一家贵女为妻为妾，但沈家的女儿他就别妄想了。

　　镇北王拍了拍次子的肩膀，起身去外书房。他的书房里已经坐了一人，镇北王大剌剌地坐在来人面前，“喝酒吗？”

　　沈清道：“不用了，王爷，我们长话短说。”沈灼以为父亲不会跟镇北王私下见面，却不知道沈清出了萧太夫人院子后，就换装秘密来了镇北王府。

　　沈清和镇北王这对看似已经决裂的连襟，实则每年都会见面，两人私下甚至还有密信联系。镇北王远离京城，即便在京城有诸多布置，也不可能完全掌握京城情报。

　　而沈清却可以给镇北王最准确快捷的情报，当然沈清也借助镇北王的权势，比自己岳父更早地当上了中书令，两人是互惠互利。

　　镇北王倒是不急着跟沈清说公事，他给沈清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跟他叙家常，“夭夭年纪也不小了，开始说亲了吗？”

　　沈清道：“她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几年。”沈清绝口不提他之前准备跟萧家议亲的事，先不说女儿不想嫁了，就算女儿没意见，他也不会跟镇北王说。

　　没人比自己更清楚镇北王心里打什么算盘。要不然当初阿姊（顾王妃）为何要分开夭夭和慕湛？就是她发现镇北王对夭夭不同寻常地疼爱。

　　夭夭是很乖巧贴心，惹人喜爱，但镇北王是什么人？他膝下庶女众多，也不见他有关心过，他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夭夭乖巧对她特别疼爱？他肯定是动了别的心思。

　　是以阿姊才让夭夭和阿湛分开，沈清心里未尝没有惋惜，如果阿湛不是镇北王世子，他真想把夭夭嫁给他，除了身份这孩子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我以为你看上了英国公府，原来不是。”镇北王似笑非笑地说，“想来也是，区区一个国公府能跟我们镇北王府媲美吗？”

　　沈清淡淡道：“镇北王府门第太高，我只想让夭夭嫁给性子温和敦厚，能对她好的人。”

　　镇北王哂笑一声：“天真！就夭夭那样，你让她嫁个庸才，那人能护得住她？”镇北王顿了顿说：“当然你我在的时候，自然能护得住她，可我们要是不在了呢？你确定你那两个儿子能护得住？”

　　沈清脸色微变。

　　镇北王说：“当初岳父还在，可阿隽还是当了我的王妃。”顾王妃名隽，当初顾王妃嫁给镇北王时，顾中书还活着，只是他那时已经重病垂危，就在熬日子了。若非如此，镇北王也不可能娶到顾王妃。




22.  镇北王（六）   镇北王的承诺……

　　提起往事，沈清道：“夭夭和阿姊、阿顾她们不一样。”

　　顾家是五代单传，到了他岳父这一代，六亲全无，即便是过继都找不到近亲嗣子。他们沈家家大业大，他还有两个亲弟弟，家里还有那么多侄子，夭夭怎么可能会落到阿顾当年那为难的境地？

　　镇北王哂笑一声，“当初岳父还把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让阿隽招婿，让你扶持顾家，可顾家现在如何了？”

　　沈清无言以对，顾家现在一个人都没了。

　　也不是镇北王和沈清不照顾妻族，而是顾王妃、顾夫人都拒绝了丈夫从族里过继孩子的提议，两人都说没有千古不灭的家族。

　　天意让顾家绝后，她们也没必要逆天而行。无论是顾王妃还是顾夫人，死后都想葬在父母身边。只是顾王妃生前提出了，镇北王没答应。

　　顾夫人跟丈夫感情好，她屡次想说，可每次看到丈夫，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沈清也知道妻子的想法，但妻子不说，他就假装不知道。

　　镇北王缓声道：“当初我跟阿顾发过誓，只要我活着，下任镇北王只会是阿湛，现在我对你还是这句话。”不管外人怎么想，在镇北王心中，自己的继承人只有阿湛一人。

　　沈清神色微动，镇北王轻笑一声，“再说你看上的英国公府又比我们好上多少？萧毅他大哥活不久了吧？”萧毅年少有为，又是嫡次子，一旦嫡长子病逝，英国公府恐怕有的闹了。

　　沈清说：“我没想夭夭嫁英国公府。”

　　镇北王浓眉一皱，他情报要是没出错的话，萧家都快跟沈家下聘了，他这是反悔了？“萧家做了什么事？”镇北王第一反应就是萧家做了什么对不起夭夭的事，才让沈清反悔。

　　“他们没事。”沈清不欲多言，“我只想给夭夭找个门第低一些的人家。”

　　“为何？”镇北王不觉得沈清是个天真的人，他要天真的话，也不会比岳父早十年当中书令了，所以他为何非要夭夭嫁个门第低的人家？

　　沈清言简意赅地说：“阿姊和阿顾身体都弱，我担心夭夭身体。”女儿上回说起妻子和顾王妃的身体，沈清也开始担心女儿将来会跟妻子和顾王妃一样。

　　当初妻子和阿姊为了求子，都吃了不少苦，他不忍心女儿再走她们的老路。想要男方不纠结于子嗣，他只有找比沈家门第低的人家，这样才能压下女婿的不满。

　　镇北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既然如此，夭夭就更要嫁过来了。”

　　沈清双手抱胸，“你舍得阿湛将来无嗣？”

　　镇北王不答反问：“你觉得阿湛疼夭夭吗？”

　　沈清颔首说：“阿湛是个好孩子。”就是可惜他有这么一个爹。

　　镇北王道：“夭夭是阿湛看着长大的，两人将来就算没有夫妻情分，也有兄妹情分，阿湛薄待谁都不可能薄待她。”

　　镇北王顿了顿继续说：“两人将来若是有嫡子，那是皆大欢喜；万一没有，你还怕阿湛让夭夭受委屈吗？你若换个门第低的人家，还是那句话，我们能护她一辈子吗？但阿湛肯定能护着她。”

　　沈清默然无语，他不得不否认，镇北王这话让他心动了。找门第低的人家，他活着自然能护着女儿，可他不能护着女儿一辈子。

　　而夭夭和阿湛即便将来没有夫妻情义，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谊，即便阿湛将来成长，没了儿女情长的闲情逸致，夭夭对他也是不同的。

　　镇北王这时轻敲书案，缓声道：“再说你就不想换一片天看看吗？”

　　镇北王这句话，让沈清微微抬眸，朝中都说镇北王一脉飞扬跋扈，有反心，但这句话起码说了百余年了，也不见北庭有什么动作。

　　沈清早感觉他这位连襟胸有大志，可没想到他居然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跟自己说，沈清正色道：“沈家世代忠君。”沈家是从不站队的忠君之臣，这是沈家立身的根本，沈清不可能自毁长城。

　　镇北王调侃道：“所以你要趁着还有精力，赶紧纳几个妾，多生几个庶子，说不定还能陪着我们孙子长大。”沈家世代忠君，但忠的“君”又不是固定的，沈清可以忠于大梁，而等他儿子长大，就可以换个“君”了。

　　镇北王刚来京城，但从儿子和外甥女的只言片语中，大概了解沈家内院出事了。沈清读书做官精明，但内宅方面却糊涂得很，当初自己就让他纳妾，别让填房一家独大，免得养大了填房的心，他非要犟着不肯，现在后悔了吧？

　　也不知这小子想什么？他要真觉得对不起姨妹，就干脆别娶填房，既然娶了，那就好好对夭夭，这样也算对得起姨妹。现在家里被他弄成这样，后悔都来不及，镇北王庆幸这小子在公务上没这份糊涂，不然两人也不会合作这么久。

　　听到镇北王说起自己私事，沈清苦笑一声，当初阿顾去世，他续娶柳氏时镇北王曾劝自己，既然都已经续娶了，那就干脆多纳几个妾。

　　可沈清不愿意，他心里想着始终是阿顾，续娶柳氏已是不得已，他不想再多找几个人，不然他将来都没脸去找阿顾。

　　可他哪里想到自己这行事，居然养大了柳氏的胆子，让夭夭受了那么多委屈，更没脸去见阿顾了。而经过这一事，夭夭和五郎、六郎肯定心里会存了隔阂。

　　沈清思忖着等过段时间去族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他总要给夭夭留个贴心的兄弟。自家的家事，沈清不想多提，“你这次前来是给你家老二娶妻？”

　　镇北王说：“阿湛年纪也不小了，我也想抱孙子了。”慕洵的婚事只是顺带，他的婚事还轮不上自己操心，母亲和小贺楼氏早给他选好了妻子和妾室人选。

　　沈清没接镇北王的话，他只是心动，还没确定真要把女儿嫁到镇北王府，北庭太远了，他舍不得女儿远嫁，“你该准备也要准备起来了，圣人最近身体有些不好。”

　　镇北王闻言神色一正，“他生病了？”

　　沈清说：“圣人身体一直不大好，不过他平时掩饰得宜，大家都看不出来。”沈清是天子近臣，圣人能瞒着外人，但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臣，“但他这段时间不上朝的时间多了。”

　　大家都觉得圣人不上朝是因为林婕妤，但没人比沈清更清楚，林婕妤只是一个幌子，就像圣人好色好得众所周知，可谁知道圣人年少时有龙阳之好。

　　沈清的姑姑文惠皇后是圣人的嫡母，圣人三岁丧母后，就由文惠皇后抚养，后来圣人能被册封太子，沈家和文惠皇后出力不少。

　　也正因这份情谊，圣人登基后一直善待沈家，若不是沈家没有适龄的嫡女，文惠皇后也无意从娘家挑选女孩子入宫，当初也轮不上杜家的姑娘当太子妃。

　　“我知道了。”镇北王亲自给沈清倒了一杯酒，跟他碰杯表示感谢，“我的提议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和阿湛绝对不会让夭夭受委屈的。”

　　沈清举杯一饮而尽，养女儿太操心了。

　　沈清和镇北王商量着沈灼的婚事，沈灼和慕湛也在说起沈灼的婚事，这倒不是沈灼有意跟慕湛说起，而是两人在回去的路上又遇上了萧毅。

　　慕湛说要送沈灼回家，他刚让人牵来马，却不想沈灼对慕湛说：“表哥，晚上夜露寒凉，你跟我一起坐马车吧。”沈灼担心表哥身体。

　　沈灼的话让慕湛身体微微一僵，他垂目看着满脸关心的小姑娘，心中难免涌起啼笑皆非之感，在夭夭心目中自己身体要有多弱？

　　沈灼已经坐在马车里，她撑着帘子对慕湛说：“表哥你快进来。”他们刚用完晚膳，外面凉风习习，她担心表哥被风吹久了会闹胃病。

　　慕湛扶额，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大了，怎么可能随便跟成年男子共乘一车？

　　沈灼当然知道自己跟慕湛共乘一车不合适，可表哥不一样，表哥身体不好，她怎么能让他吹冷风？再说他们马车里还有丫鬟，外面还有车夫，也不至于被人说闲话。

　　慕湛本想拒绝，但看到沈灼关切的目光，他挥手让下人将马牵了回去，他坐上了马车。沈灼的马车宽敞舒适，慕湛坐着也不觉得狭窄，他轻叹地对沈灼说：“夭夭，我身体没那么弱。”

　　“我知道表哥身体好，但身体保养非一朝一夕之功，总要从小处注意的。”沈灼很贴心地维护着表哥的自尊，“我听说武将年纪大了都有很多病，我不想表哥以后也这样。”

　　慕湛知道自己是劝不了这丫头了，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找个机会，跟她证明下自己身体真没问题？




23.  心动的慕湛   茶言茶语

　　沈灼达成了目的，很乖巧地给慕湛倒了一杯热水：“表哥喝水。”

　　慕湛看着她满脸讨好的笑容，又好气又好笑地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问道：“你怎么想到要去别庄住的？不喜欢跟你继母住一起吗？”

　　沈灼本来不想跟表哥说自家私事，但慕湛的语气太温和，他又从小给沈灼无所不能的感觉，让沈灼不由自主有了倾吐的冲动。

　　沈灼低头道：“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倒是没关系，但阿耶心情很不好，我想他松快些，所以想去庄上住几天。”

　　慕湛沉默片刻，语气越发柔和地问：“所以是姨夫让你去庄上住的？”

　　沈灼说：“不是，是我自己想去的。”

　　饶慕湛聪明绝顶，都被小丫头弄糊涂了，“那你怎么会认为你去庄上住，姨夫就会开心？”她这是火上加油吧？

　　沈灼道：“我留在家里一天，柳氏就不舒服一天，她不舒服就要折腾，我走了，她不就不折腾了？我也不想跟她闹了，我怕——”

　　慕湛问：“你怕什么？”

　　“我怕我将来会后悔。”沈灼轻叹一声，“毕竟陪父亲一辈子毕竟是柳氏不是我。”前世她就后悔了，所以这辈子她想换个方法。

　　慕湛听着小姑娘故作老成的感慨只觉得好笑，他对沈灼说：“夭夭，你那两个弟弟是姨夫特地为你生的，姨夫怎么可能因为他们而委屈你？”

　　沈灼茫然看着慕湛，“为我生的？”什么叫为她生的？

　　慕湛沉吟了一会，跟沈灼讲起了长辈的旧事，“夭夭，你可知姨夫和姨母当年差点成不了亲？”

　　沈灼吃惊地问：“为什么？我爹娘不是从小定亲的吗？”她祖父和外祖父是好友，当初定亲时就知道顾家只有两个女儿，他想反悔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订亲，而且祖父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慕湛说：“当时情况特殊，外祖父重病垂危，家里只有母亲和姨母两个女儿，冯家贪图顾家传承数百年的家底，就想家中儿郎强娶母亲和姨母，还逼着沈家要退亲。”

　　“冯家？”沈灼疑惑的问慕湛，“那是什么人家？”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慕湛笑了笑，“冯家是冯太后的娘家，先帝的外家，先帝在时冯家喧嚣显赫一时，即便是当年还是太子的圣人都要避让冯家。不过冯家在你出生前就被族诛了，所以你不知道。”

　　这段往事还有很多细节慕湛都没说，比如说他外祖父也曾想过要从顾氏远亲中过继子嗣，奈何外祖父挑了许久，别说是可以承担顾家家业的，就是人品看得过去的都没有。

　　外祖父无奈之下，只能选了自己门下寒门子为母亲赘婿，想要扶持女婿托付家业。没想到就在母亲成亲前夕，她未婚夫坠马而亡。

　　母亲没说她未婚夫坠马是人为还是意外，慕湛估计是人为，不然母亲也不会不顾外祖父反对的嫁给了父亲，冯家的覆灭正是慕家、沈家和圣人联手做下的。

　　沈灼都不知道长辈还有这段往事，“可是这跟五郎、六郎有什么关系？”

　　慕湛说：“京城家大业大的世家多得去了，为何冯家当年就盯上了顾家？还不是因为顾家人丁凋零？如果顾家子嗣旺盛，谁会随便动顾家？”

　　沈灼说：“子嗣旺盛，外头是没人动了，不过里面就争得死去活来了。”她想起了萧家，萧毅大哥去世那段时间，萧家那几个嫡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萧毅倒是不争不抢，只专心照顾病倒的国公和失去父亲的侄子。沈灼迄今都不确定，他是真心怀念去世的大哥，还是以退为进，让他爹更偏向自己。夫妻那么多年，沈灼承认自己很多时候还是看不透萧毅。

　　慕湛默然。

　　沈灼突然想到慕家情况跟萧家类似，甚至比萧家更激烈，她连忙道歉说：“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沈灼对外人也没那么心直口快，可不知怎么回事，对着表哥就容易口无遮拦。

　　慕湛笑着摇头：“夭夭说得没错，子孙多就容易内耗。”就像他们镇北王府，为了镇北王之位，每代弟子都要死上好几个。

　　沈灼看着表哥说：“表哥，你养好身体就好了，也别管北庭那些事，日后我们总有法子的。”沈灼都想好了，等表哥身体养好之后，她就带表哥去南面，也不用太南，江南一代即可。

　　无论是浙江还是江苏，都有很多宜居的小岛，那里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她不信镇北王府的势力还能插手到那里。

　　慕湛听着沈灼煞有其事的安慰，嘴角微扬，“好，我会养好身体的。”看着小姑娘担心自己的样子还蛮有趣的，慕湛也懒得跟她辩解了，她日后就会知道了。

　　慕湛不担心自己会被清算，因为他父亲现在提防的从来不是京城而是北庭当地那些世家。镇北王府前面数百年为了压制京城势力，历代镇北王都会冷落正妻。

　　而如今北庭那些当地世家对镇北王府的牵制太深，自他祖父起又开始压制北庭世家势力，到了他父亲干脆着重培养自己这个跟北庭世家毫无牵连的嫡长子了。

　　慕湛微微一笑，若非母亲看透了这点，就算父亲再逼迫，她也不会生他吧？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暗中蛰伏，当个听话的好儿子。

　　他抬手又摸了摸沈灼的发顶，叮嘱她说：“回去好好跟姨夫说说你的想法，别闷在心里，你这样姨夫会心疼的。”

　　沈灼点头应了，她感激地看着表哥，若不是表哥，她又要犯了前世自以为是的错误。沈灼心中暗叹，果然重生改变不了什么，自己都三世为人了，该犯的错还是在重复犯，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她这乖巧的模样，让慕湛看得心都柔软了，分别七年，她似乎还没什么长进，不过没长进也好，这样乖乖巧巧的模样让人看了就心疼。

　　想起父亲的提议，慕湛第一次有些心动，娶了她也好，她那么傻，要是嫁给别人，肯定会受欺负的。

　　镇北王府和沈家离得不远，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沈家。沈灼自然不会让慕湛出马车受寒，她由庭叶扶着下车，“表哥，我进去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慕湛道：“好。”

　　沈灼转身正要进门的时候，却见一道熟悉的黑影站在暗处，她不由脚步一顿，萧毅他怎么来了？

　　萧毅本来是无声息的站在暗处的，察觉到沈灼的目光，他缓缓走出，庭叶几人这才发现不远处居然有人站着，大家吓了一跳，连忙将沈灼护在了身后。

　　沈灼眉头微蹙：“萧二郎君您怎么来了？”她没想跟萧毅再有牵连，但也不想得罪萧毅，毕竟这人是未来的镇国公。

　　萧毅没想自己站在暗处，七娘都能认出自己，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这是不是代表七娘心里是有自己的？

　　坐在马车上的慕湛摩挲着下巴，他是一开始就发现不远处有人了，他以为那人是冲着自己来了，想着等夭夭进去后再处理。

　　哪里能料到那人是萧毅，而夭夭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慕湛觉得就算是自己站在暗处，小姑娘都不一定能认出自己，所以她是真不想嫁给萧毅？

　　沈灼哪里知道身边这两个男人内心戏那么多？她跟萧毅夫妻那么多年，别说他只是站在暗处，他就算披着雨衣站着她都能认出来，她见萧毅迟迟不说话，她又重复了一遍：“二郎君，你为何会在此？”

　　萧毅说：“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他没有前世记忆，可他本能觉得七娘对他的态度不对，之前七娘虽也没特别亲近自己，但并不反感自己的送礼，可她现在对自己就仿佛陌生人一般。

　　萧毅现在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是前世位高权重的镇国公，他心里甚是委屈，他自认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为何七娘突然对自己如此冷漠？

　　沈灼一怔：“你找我何事？”

　　萧毅上前一步，“我是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为何你不理我？”

　　萧毅过分直白的问话，让沈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萧毅这话问得太亲近了，她要是回答了，不就代表两人之间有关系了吗？

　　“七娘。”慕湛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灼没来得及转身，身上就被披上了一件斗篷，沈灼回头就见表哥含笑站在自己身后，“表哥，你怎么出来了？”沈灼见表哥就穿着单衣站在外面，连忙让下人拿斗篷来：“你快披上衣服，小心着凉。”

　　慕湛淡淡一笑：“我不冷。”不过他话音一落，就轻咳了几声。

　　这下沈灼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忙让慕湛上车，又吩咐下人取姜茶来。

　　就在沈灼专心照顾慕湛的时候，几条矫健的身影无声息地逼近萧毅，“萧二郎君请了。”

　　萧毅看到这些身影，神色微沉，镇北王府的玄甲骑，如果只是一两人，萧毅自认能对付，但他身边起码围了十来人，萧毅不想在七娘面前打开，他只能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看到慕湛朝他这边淡淡地瞥了一眼，萧毅不由双拳紧握，镇北王世子！




24.  杜太子妃   没有诰命的柳氏

　　慕湛之前没见过萧毅真人，他深居简出，甚少见外人，现在见了，感觉这位被众人夸了又夸的年轻俊才也不过如此，稍稍一激就沉不住气了，他嘴角微扬，又轻咳了几声。

　　沈灼担心地说：“表哥，你要不要别回去了？”晚上这么凉，万一他回去就生病了怎么办？

　　慕湛道：“不用，我一会就上车了，你快些回去吧。”他装病逗逗小姑娘就得了，跟着她回去就算了，免得姨夫生气。

　　慕湛既然动了娶她的心思，就要维持在姨夫面前的好形象。他才不像他爹那么蠢，在岳父面前都不掩饰，得了岳父的厌弃，阿娘也一辈子都对他没好脸色。

　　慕湛可不想夭夭将来这么对自己，他更喜欢小姑娘乖乖地依着自己撒娇缠磨，思及此慕湛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柔和的浅笑，“回去好好跟姨夫说，别自己委屈了自己。”

　　沈灼点头应是：“好。”

　　慕湛转身离去，他身量颀长，身上的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给人以玉树临风之感，沈灼忍不住暗赞表哥皮相真是没话说的。

　　沈灼目送表哥离开，回头就见父亲站在门口，因是背光站立，沈灼看不清父亲的神情，她开心地上前叫了一声：“阿耶。”

　　沈清听到女儿轻快的声音，神色微松，“回来了？”他跟镇北王也没多说话，他还要在京城留一段时间，总有说话的机会。

　　沈灼说：“阿耶你怎么在外面？小心着凉了？”

　　闺女贴心关怀的话让沈清微微而笑，“我没事。”他看了一眼慕湛远去的身影，“慕湛回去了？”

　　沈灼说：“是啊，天色这么晚了，我让表哥早些回去休息。”

　　沈清见女儿忧心慕湛身体的模样，不禁无言以对，他很想跟女儿说，这小子身体压根没那么差，但想到慕家的计划，他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他一个男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灼本想跟父亲说自己搬去庄上住的事，但现在时间太晚了，反正自己明天也不会搬了，等明天回来再给父亲说吧。沈灼如是想着，哪里知道第二天一早，沈灼尚未起身，就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哭喊声。

　　沈灼刚惊醒，脑子还有点糊涂，待再次听到哭喊声，她蓦地起身，“庭叶出什么事了？”

　　庭叶急匆匆地进来：“姑娘你醒了？”

　　沈灼见庭叶神色如常，显然不是家里出事，她心头微松，“怎么有人在外面哭？”

　　庭叶道：“是女君和她那些下人在哭。”

　　沈灼奇怪地问：“她哭什么？”柳氏的仆人哭，沈灼能理解，她们大约是要被发卖了吧？但是柳氏有什么好哭的？她一个当家夫人哭得那么大声，她这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庭叶说：“郎君让女君去庄上住一段时间。”

　　“什么？”沈灼大吃一惊，她正想去庄上住一段时间，怎么阿耶把柳氏送庄上了？

　　沈灼连忙起身去找父亲，不过沈清已经去上朝了，他倒是猜到了女儿回来找自己，吩咐沈城和碧月好好安慰女儿。沈城对沈灼说：“姑娘你放心吧，郎君只是让女君去庄上暂住几天。”

　　沈清这样的身份，妻子是不可能常年住在农庄上的，沈清只是吓吓妻子，让她以后老实点而已。本来沈清想如此对外柳氏的，夫妻这么多年，他对她总有几分夫妻情谊的。

　　可柳氏动了沈清的逆鳞，沈清发现不仅是柳氏对自己的偏心不满，就是连自己几个儿女对夭夭独占嫁妆都不满，堂堂沈家姑娘、郎君眼界就这么浅？沈清如何能忍？

　　沈清当机立断将柳氏先送到农庄上，然后再叫来自己请来的宫廷傅姆好好教养三个女儿，至于五郎、六郎，还是继续在祠堂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养五个孩子也不容易，他也不准备彻底放弃这几个孩子，他们还小，还能掰正。沈清私心还是希望几个孩子能和睦相处，不说兄弟姐妹情深，起码也要和睦相处。

　　那傅姆能被沈清看中，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她被柳氏许诺的前景迷花了眼，一时犯了糊涂，现在见柳氏都被送到庄子上去了，她哪里再敢糊弄沈清？

　　狠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教导八娘、九娘和十娘，至于七娘她是碰都不敢碰了。见过娇惯女儿的人家，可她真没见过女儿能压过儿子的人家。

　　沈灼听着沈城的安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她没多说什么，她急着去找杜太子妃。杜太子妃昨天接到沈灼的拜帖，今天特地空了小半天时间来见她。

　　沈灼到太子府上时，太子妃已经将金玉满堂拿来了，她含笑说：“这是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急巴巴地让我去林婕妤那里拿？”

　　杜太子妃是外人，可她有求于太子妃，她也不好隐瞒这事。沈灼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本来一盆珠宝罢了，林婕妤喜欢，送她也是无碍的。只是这是先母爱物，我实在不忍心送人。”

　　杜太子妃听得目瞪口呆，她倒是不奇怪柳氏偷顾夫人嫁妆，她是惊讶以沈中书的能力，居然会放任填房如此？柳氏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吗？

　　这么一个容貌才华皆平平无奇的人，也能把沈中书哄着连顾夫人的嫁妆都不要了。这男人的心是最难琢磨的，沈中书这样的人都会偏爱后妻，别说是其他人了，杜太子妃轻叹一声，“她怎么说也跟沈中书生了五个儿女，你能避让你避让些吧。”

　　沈灼轻叹一声，她现在不用避让了，因为她爹把柳氏关农庄了。

　　太子妃听说柳氏被沈中书送去农庄静养，她听得目瞪口呆，“你说什么？沈中书把柳女君关农庄了？”

　　沈灼说：“我早上起来听说的。”

　　太子妃蹙眉，“夭夭，你可知柳女君为何不喜欢你吗？”

　　沈灼偏头道：“因为我是阿娘的女儿？”

　　太子妃瞥了她一眼，“你说为何大家都称呼柳氏为女君，而你母亲则是‘顾夫人’？”

　　沈灼一怔，她从来没注意过这细节，毕竟自己从记忆开始，柳氏就一直被人称呼为女君。

　　如果沈灼只是十多岁的小女孩，还不一定能猜到答案，可她前世都是镇国公夫人了，她匪夷所思的问太子妃：“难道柳氏没有诰命？”父亲没有给柳氏请封诰命？这怎么可能？

　　“夫人”、“太夫人”这些都是不能随便称呼的，只有得到了朝廷册封的三品以上外命妇才能称为夫人，她爹在当上中书令后就给阿娘要了三品郡夫人的册封，所以大家才称呼阿娘为顾夫人。就像她姨母是朝廷册封的镇北王妃，大家才会称呼她为顾王妃。

　　“不然你说为何大家只称呼柳氏为女君？”杜太子妃反问，女君是一般大家主母的统称。

　　沈灼：“……”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说，她觉得她爹对柳氏真有点渣，但作为既得利益者，沈灼又有些欣喜，起码父亲没有再弄个夫人出来膈应阿娘。

　　杜太子妃轻叹一声：“横竖你马上要嫁人了，家里的事你也别管了，好好盯着萧毅，督促他上进就是了。”

　　沈灼闻言说：“萧毅跟我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奇道：“你不是要跟萧毅定亲了吗？”

　　沈灼摇头说：“没有，我跟他没关系。”

　　太子妃见她一脸坚定地否认自己跟萧毅的关系，她猜测地问：“你跟萧毅闹翻了？他欺负你了？”

　　沈灼无奈，为什么大家都是一个问题？“没有，我就是跟他没关系了。”

　　太子妃想起最近的传闻，她眉头紧皱，“你不嫁萧毅，难道准备去填镇北王府的火坑？”

　　“什么？”沈灼一怔，镇北王府跟她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见小姑娘漂亮的小脸上满是茫然，不由心中怜惜，“镇北王世子年纪也不小了，这次镇北王来京城，都准备让次子成亲了，他身为长子再不成亲也不像样子。

　　不过镇北王看不上太后给他选出来的那几个儿媳妇，只说要找个跟顾王妃一样的才行。”太子妃轻声问：“你说谁能跟顾王妃一样？”也只有沈灼这个顾王妃养大的孩子才能跟她一样了。

　　太子妃的话让沈灼怔住了，“我爹——”她爹恨不得跟慕家老死不相往来，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嫁给表哥呢？

　　太子妃轻叹一声，“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又不是娶进来的媳妇。”太子妃没说，就算是娶进来的媳妇，不喜欢了也可以送佛堂或者病逝。

　　现在镇北王府的势力越发大了，圣人为了安抚镇北王，让沈清牺牲一个女儿又算什么？太子妃对沈灼说：“我妹妹已经跟慕家二公子定亲了，夭夭你也要早点为自己打算了。”

　　比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庶妹，太子妃更关心沈灼，这孩子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这样的娇人儿如果进了镇北王府这样的火坑多让人惋惜？可惜自己没有适龄的儿子，不然让儿子娶夭夭也是很不错的，她还能得到沈中书的支持。




25.  马车（上）   表哥，姨夫是不是想跟阿耶……

　　太子妃的话让沈灼有点回不过神,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嫁表哥，也没想过姨夫会让表哥娶她，毕竟姨母向来是最反对自己嫁到慕家的。

　　沈灼不讨厌表哥, 但她从小听姨母说她在王府过的苦日子，让她害怕没有姨母的镇北王府, 所以沈灼前世才会在姨母去世后，始终没回过王府。

　　沈灼想起自己前世父亲很快就让自己嫁给了萧毅, 是不是就是因为姨夫想让表哥娶自己？父亲那时的解释是，朝堂上出了问题，他生怕连累她，才让她嫁了。

　　但现在想来, 父亲为官一向四平八稳, 圣人对他也信任有加, 她跟萧毅成亲后，他还一直栽培提拔萧毅, 他应该不至于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事吧？

　　沈灼又想起了萧毅的话，他总说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让她平心静气, 她那会烦死他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了, 现在想想自己重活一世, 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不就是因为自己那会老是在生气、没有关注别的事的缘故吗？

　　沈灼心里有了心事，看到来接自己的表哥就有些不自在了。

　　太子妃听送沈灼出府的下人说，来接七娘是镇北王世子，她不由轻叹一声，“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凡顾王妃、顾夫人两人还有一个活着，都不会让七娘嫁到镇北王府。

　　沈清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认为是“后爹”了, 他刚刚下朝，正冷着脸跟镇北王说话。今天镇北王已经派人向杜家正式下聘了，再有半个月慕洵就要和杜十六娘成亲了。

　　无论是慕家还是杜家，都没把这件亲事当回事，六礼的流程也走得简单制式。大家现在的关注点都在慕湛的亲事上，倒不是慕湛未婚妻有多重要。

　　众所周知嫁到镇北王府的京城贵女都是摆设，只要有个看得过去的身份即可，但这一次镇北王在朝堂上公然提出要给世子找个像自己王妃一样，身份高贵、德容俱全的贵女为妻。

　　顾家虽说现在因没有子嗣而没落了，但顾中书活着的时候，顾家是实打实的一流清贵门第，若非当年顾中书病重，镇北王落井下石，顾王妃何至于会嫁到镇北王府？

　　现在他说要找个跟王妃一样的儿媳，他不就是说想让儿子娶沈家的闺女吗？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气定神闲站在圣人下方的沈清身上，沈家这是准备赔个嫡女过去？

　　沈清面上看着气定神闲，实则心里把镇北王骂得狗血淋头，女儿不想嫁萧毅，沈清一直发愁女儿未来夫婿的人选，但不管镇北王之前对自己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慕湛永远只是他最后的考虑。他现在说这话，是准备借着圣人逼自己嫁女？

　　镇北王虽不知道沈清心里的具体想法，可他明白无论自己如何保证，想让沈清嫁女都很难，既然从他那里撬不开，那就让外人来帮自己一把。

　　下了朝后，镇北王笑着走向沈清，“明澈，今天阿湛要跟七娘去祭拜王妃，一会我会让阿湛把七娘送回来的。”明澈是沈清的字。

　　沈清闻言一愣，昨天夭夭回来得太晚，他没多跟夭夭说话，还不知道夭夭今天要去祭拜顾王妃，他淡淡道：“七娘是王妃养大的，祭拜她是应该的。”

　　镇北王附和说：“可不是，王妃在世时最疼的就是七娘，阿湛也把七娘当亲妹妹看，两人成亲了，七娘肯定不会受委屈。”

　　沈清心中冷笑，去了你们镇北王府还不会受委屈？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说：“小姑娘大了，有自己主张了，我们做长辈的也只能在一旁看着点，大部分事还要她自己做主。”

　　他闺女漂亮乖巧，要不是不怎么爱出去玩，她身边早有狂蜂浪蝶追捧了，慕家想娶夭夭，就让慕湛慢慢讨好吧，横竖这小子都会装病了。

　　沈清想到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就觉得不爽快，他本来以为这小子比他爹好一些，现在看来他可比他爹狡猾多了，把他那傻闺女骗成什么样了。

　　英国公听着沈清和镇北王的谈话，想起昨天失魂落魄回来的儿子，眉头皱了皱，沈家不是快跟他们家定下了吗？怎么会突然想把女儿嫁到镇北王府？

　　“咳咳——”

　　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了几声轻咳，慕湛放下书，关切地看着用绢帕捂嘴轻咳的沈灼，“夭夭怎么了？昨天受凉了？”自从昨夜跟沈灼坐马车后，慕湛就决定以后跟她在一起时都不骑马，改坐车了。

　　沈灼刚想说话，但喉咙里又起了一股痒意，她忙又捂住嘴轻咳了几声，她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咳成这样还没事？慕湛掀起车帘，对车外跟随的侍卫吩咐说：“去把府医接来。”

　　沈灼闻言忙道：“表哥我没事，我没有生病。”她前世喝了快二十年的药，她怕死喝药、也怕死看大夫了。

　　慕湛哄道：“我知道夭夭没生病，我们先让府医看看好吗？”久病成医，慕湛自己身体健康，但顾王妃身体不好，慕湛照顾母亲久了，也跟着大夫学了些岐黄之道。

　　只是小姑娘估计是不乐意让自己看病，他才叫府医来。说来以前小姑娘看病吃药都很乖，大夫说什么她做什么，怎么回了沈家后都学会耍赖，不肯看大夫了？

　　沈灼瞥了慕湛一眼，这伎俩她小时候都不会信好吗？

　　慕湛轻笑一声，“消气了？愿意跟我说话了？”

　　沈灼脸微微泛红，“我没生气。”

　　太子妃事务繁忙，沈灼跟她说了一会话就离开了，她刚出太子妃，就看到来接自己的表哥。沈灼立刻想到刚才太子妃跟自己说的话，她有点不敢面对表哥，所以一路上都没跟他说话。

　　慕湛柔声问：“那夭夭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夜，小姑娘对他态度就变了？她身边不可能有挑拨离间的人，她是在太子府上听说了什么？

　　沈灼说：“我没有不愿跟你说话。”她只是一时没法面对他而已，毕竟在太子妃说起这事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表哥。

　　但太子妃一说，沈灼想起昨天晚上姨夫说的那些话，顿时有些明悟，姨夫是真想撮合自己和表哥。要是在前世，沈灼肯定接受不了这种姨表婚。

　　可在古代待久了，她又觉得嫁给表哥似乎也不错。至少表哥脾气温柔、又疼爱自己，将来成亲后也是他们两人待在镇北王府，没有别人阻挠，日子肯定比萧家舒服多了。

　　至于表哥三年后的死劫，她还有时间筹划，大不了就带着表哥去江南隐居。前世萧毅和镇北王斗得死去活来，几乎年年要打仗。

　　北方这一带就几乎没有太平的地方，反而是江南因为远离战场，百姓生活还是相对平静安逸的。她可以跟表哥，还有部分沈氏族人避居江南，为沈氏保留部分实力。

　　前世父亲也是这么安排族里的，他让自己三侄子带着部分族人避居江南一个小岛，这还是沈灼当年想出来的法子，后来被父亲和叔父完善了。

　　当然去江南隐居是最后的法子，沈灼还是希望表哥能跟慕洵争一争那未来的镇北王之位。也不是沈灼迷恋权利，而是乱世人命如草芥，没有强大的实力庇护，去哪里都是被人践踏的份。萧毅前世爬那么高，这辈子成就估计也不会低，她未来的夫家要没点权力，万一将来被萧毅打击报复怎么办？

　　姨夫看起来对表哥还不错，当年表哥的死未必是姨夫的意思，很有可能是北庭那边自作主张。大家都说镇北王府忌讳京城，将京城贵女出身的正妻当摆设。

　　可反过来想，难道镇北王府不忌讳扎根在北庭的当地势力吗？要是沈灼没记错的话，镇北王的母亲、慕洵的母亲都是贺楼氏，慕洵娶了杜氏后，很有可能会再娶一个贺楼氏。

　　沈灼不懂帝皇心术，但前世跟萧毅在一起久了，也大致能明白这些位高权重男人心里的想法，她不信镇北王会毫无芥蒂地信任贺楼氏，表哥还是有机会一争的……

　　“夭夭。”慕湛叹息，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跟自己说个话都能走神？他有那么无趣吗？

　　沈灼回神，看到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表哥，她心虚地说：“表哥，今天阿耶把柳氏送到农庄上去了。”

　　慕湛心知肚明，这丫头刚刚想的绝对不是柳氏的事，不过她不愿意说，他也没强求，小姑娘娇气得很，稍稍对她凶一点，她就能好几天不理自己。以前慕湛不在乎，小丫头太磨人了，不理他，他还乐得轻松，可现在他想把她娶进门，就要好好哄着了，他问沈灼：“你是怎么想的？”

　　沈灼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知道阿耶想让我跟八娘、五郎和睦相处，可我不乐意。”她愿意为父亲退一步，可她真没法子把他们当弟妹看待。

　　“那就别管。”慕湛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过段时间也要嫁人了，娘家的事跟你无关。等你两个弟弟大了，自然会巴结你。”

　　沈灼不解地望着慕湛：“为什么他们大了会巴结我？”五郎、六郎上辈子始终没把自己当姐姐。

　　慕湛道：“他们大了，就知道生活有多难了，届时想要你帮扶，他们不巴结你还能如何？”慕湛心里早认定夭夭会嫁给自己，就凭镇北王府的实力，还震慑不了两个傻小子？

　　沈灼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好处！”她前世就没给，所以五郎、六郎恨毒了她。萧毅总说她孩子气，恼得沈灼好几天没理他。

　　“好，不给，我们不理他们。”慕湛纵容地看着气呼呼的小丫头，她像极了一只虚张声势的小奶猫，可爱的让慕湛想搂在怀里安抚，他勉强忍住了这冲动。

　　沈灼仰头看着表哥，黑眸澄澈如水，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慕湛含笑温柔对视，沈灼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看到表哥这样，沈灼再傻也感觉出，他现在对自己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灼轻轻叫了一声：“表哥。”

　　“嗯？”慕湛应了一声，有些好奇她想说什么？

　　“姨夫是不是想跟阿耶提亲？”




26.  马车（下）   慕湛的承诺

　　沈灼的话让慕湛轻笑出声, 也只有夭夭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了，“父亲不是想跟姨夫提亲，而是他已经跟姨夫提亲了。”

　　慕湛顿了顿, 含笑问：“夭夭愿不愿意嫁给我呢？”他眉目舒展，看着沈灼的目光柔和似乎能滴出水来。慕湛本就生得面若冠玉、玉树临风, 现在他褪去了冷意，温柔地望着沈灼的模样, 更是俊美得让人不可逼视。

　　慕湛心思深沉、谋定后动，他本以为自己未来的妻子应该是那种典型的世家贵女，冷静端庄，能当好自己的贤内助, 可现在他却觉得夭夭这样又乖又傻的小姑娘最合适自己, 难怪阿娘当年喜欢她甚过自己。

　　沈灼小脸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她虽前世都成过亲了，可萧毅属于沉默寡言之人, 从来不会这么对她，沈灼不禁有些不自在, 她忍不住轻轻挪动了下身体, 想离表哥远一些。

　　慕湛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 看到小姑娘不自觉松口气的模样,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丫头怎么这么可爱？

　　沈灼是慕湛从小宠到大的表妹，虽说他现在不想把她当妹妹了，可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宠的，只要她不反感自己，慕湛愿意不给她压力地慢慢哄着她, 让她心甘情愿嫁给自己。

　　男色动人，但沈灼想到残酷的现实，她还是抿了抿嘴道：“表哥，外祖父身体不好，我娘身体也不好，万一我将来——”沈灼想说将来要是自己生不出孩子，他会不会纳妾，但又实在不好意思说，她跟表哥还没熟到这程度。

　　沈灼也不是压着慕湛不许他纳妾，来古代那么多年，她已经深刻认识到男人对子嗣的需求了，父亲、萧毅都是所谓的深情之人，可再深情也抵不上一个无嗣。

　　他们有他们的坚持，她也有她的坚持，这辈子她愿意吃药调养身体，但她不会像前世那样无止尽地吃药扎针。如果她真不能生，她希望表哥能答应跟她离婚，她接受不了跟别的女人同时共享一个男人。

　　慕湛眉头微蹙：“你觉得哪里不舒服？”顾家人的身体是祖传的不好，不然他们也不会五代单传了。

　　他出生时父亲也曾一度十分担心自己的身体，他运气好，完全是慕家人的体质，所谓的体弱多病只是他故意给外人的错觉。

　　难道夭夭身体跟姨母一样？不会吧？慕湛记得小姑娘在慕家时，母亲向来重视她身体，府医隔三差五就会给她诊脉调养，没听说她身体不好？难道是去了沈家后，姨夫疏于照顾，让她身体不好了？

　　“没有。”沈灼见表哥脸上没了笑意，反而是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担心他会立刻唤大夫给她吃补药，她连忙摆手说：“我没生病，我就是假设，你想阿娘怀我怀的那么困难，我——”

　　慕湛若有所思，夭夭这是担心自己将来不能生？母亲、姨母身体都不好，怀孕都颇为艰难，母亲生他的时难产；姨母就更别说了，吃尽了苦头才有了夭夭。

　　都说女儿肖母，慕湛早有小姑娘子嗣困难的准备，不过这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母亲和姨母只是子嗣困难，并非不能生，只要他调养得宜，夭夭未必不能生。

　　就算真不能生，他找个通房借腹生子，生下孩子后去母留子即可。但是看她这样，莫非她有什么别的想法？慕湛问：“夭夭你想说什么？”

　　沈灼想着都说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好委婉的了，“表哥，我就想以后我要是生不出孩子——”

　　慕湛认真地听着，心中暗忖，她果然是担心子嗣问题，慕湛刚想开口让她别担心，可夭夭下面的话让他瞬间敛了笑容，他不可置信看着一脸正色的小姑娘，“夭夭你刚才说什么？”

　　沈灼说：“我说要是我以后生不出孩子，表哥在纳妾之前能先跟我离婚吗？”

　　这是自己唯一的要求了，她之前想嫁门第比沈家低的人家，就是想要一个离婚自由。镇北王府虽权大势大，但表哥性格温柔，又这么疼自己，他应该会答应放自己自由吧？

　　慕湛一直以为自己城府颇深，甚少有什么事能让自己动容，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对着一个小姑娘破功，慕湛揉了揉额头，想起这丫头打小就磨人。

　　这几天她表现地乖巧听话，他还以为他改好了，哪里想到她只是大了，学会掩饰而已，骨子还是那个小磨人精。慕湛沉默了一会，平静心气的问沈灼：“夭夭，你刚刚说什么？”

　　沈灼说：“表哥，我说以后你要是想纳妾，就要先跟我——”

　　沈灼最后两个字没说完，就被慕湛打断了，慕湛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他无奈的说：“夭夭，我们还没成亲。”谁家姑娘还没成亲，就想着离婚的？她离了婚想做什么？

　　“就是没成亲才先说的。”沈灼说，这叫丑话说在前面，她都后悔前世没在婚前跟萧毅说这事，她要提前知道他那么专|制，她肯定不会嫁他的。

　　慕湛看她一脸正色，他揉了揉额头问：“夭夭，你不喜欢妾室？”

　　沈灼摇头说：“不是不喜欢妾室，是不接受。”前世萧毅纳妾之后，她就再也没让萧毅碰过自己。她不在乎丈夫过去如何，毕竟他的过去自己没有参与，但她无法接受跟别人共享一个男人，这会让她恶心。

　　慕湛沉吟了一会，温声说：“夭夭，我不知道将来我们会如何，但我可以保证，如果遇到这种事，我们一定商量着来，选一个我们都能接受的法子。”

　　未来太过飘渺不定，慕湛承认自己现在喜欢夭夭，她子嗣困难，他愿意先陪她调养身体。只要她能生下嫡子，她不喜欢妾，他可以不纳，但他不能保证自己能为她终生无嗣。慕湛本身并不是喜欢孩子的人，但人生在世，总有很多现实需要面对。

　　不过不管两人将来如何，他都会好好照顾她的。慕湛心中暗叹，母亲当年不愿意她嫁给自己，将她送回了沈家，结果把小姑娘养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母亲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

　　沈灼抬头看着表哥，见他专注看着自己，面上没有丝毫不耐，她心中莫名地一酸，她点头说：“好。”

　　沈灼从来没指望从表哥这里得到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就算在现代，真正能白头偕老的夫妻又有多少？她前世也曾爱过萧毅，可后来还没等萧毅纳妾她就倦了。

　　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当然不会强求别人能做到，她就想要一个态度，像表哥这样愿意认真听自己想法，考虑她感受的态度，而不是把她当小孩子哄。

　　慕湛抬手轻轻地顺着她的发丝，“夭夭，你身子不好的事是谁跟你说的？”她那么不乐意看大夫，显然不会是大夫跟她说的，那么就是有别人在她跟前嚼舌根了？

　　沈灼道：“没人跟我说，就是自己想的。”

　　慕湛莞尔，没再继续追问，“我替你在农庄上挖了泳池，你一会要不要去凫水？”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会莫名去想子嗣问题？慕湛不信。她不说也没关系，他总会知道的。

　　沈灼也不想再跟表哥商量子嗣纳妾这种事了，跟一个成年男子在车厢里说这种事，总让她觉得有点怪怪的。可让她假装不知道，她也不乐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玩暧昧。

　　她犹豫地说：“现在天气有点冷。”而且她都成年了，再去凫水似乎不大好？她不是独立特行的人，不接受妾室是她唯一的坚持了，别的她几乎都被古代同化了。

　　慕湛好笑地说：“你真以为我在外面给你挖了一个小池子养小鸭子？”当时是父亲和慕洵都在，他自然不会说给她挖了一个浴池。

　　沈灼眨了眨眼睛，震惊地问：“表哥，你给我挖了一个室内凫水池？”

　　慕湛说：“你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能去外面凫水？当然要在室内玩。”

　　沈灼知道表哥出手大方，但这一次她还是被表哥的大手笔震惊了，她开心地说：“表哥你真好。”

　　慕湛看着她几乎要发光的小脸，忍俊不住，还真是好哄。

　　沈灼跟表哥彻底说开后，就放下了心思，开心跟他聊天说笑，表哥对自己这么好，她也要回报表哥，这辈子她一定不让表哥早逝！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地面传来一阵震动，沈灼一个没坐稳，身体晃着就要往车窗上撞，慕湛忙将她搂在怀里，“小心。”

　　慕湛已是成年男子，他外表看似消瘦，实则身上肌肉紧实，宽厚的胸膛轻易地将小姑娘纳在了怀中。

　　慕湛喜好奇楠，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奇楠香味，沈灼这下不只脸红，连耳朵都红了。慕湛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地摩挲了下她圆润的小耳垂，“撞疼了吗？”

　　沈灼摇头，她忙从慕湛怀里坐直身体，“我没事。”她隔着帘子往外面望去，“外面出什么事了？”

　　慕湛瞄了一眼窗外说：“是慕洵骑马过来了。”




27.  柳氏的儿女（一）   她还是喜欢看沈八娘……

　　“慕洵过来做什么？”沈灼疑惑地问, 这条路是去静心庵的路，荒僻无比，一路上除了几个农庄外, 没有可以游玩的地方。慕洵总不会是来游玩的吧？

　　“他来祭拜母亲。”慕湛说，礼法上慕洵也是顾王妃的孩子。

　　沈灼眉头皱了皱, 姨母最讨厌这些虚礼，更不喜欢有人来假惺惺祭拜她, 她瞄了慕湛一眼，见他一脸若无其事，心中腹诽果然事情有了男人，就没什么好结果。

　　慕湛眉头微挑：“怎么了？”

　　沈灼说：“姨母最爱清静, 慕洵声势那么浩大的过去, 他到底是祭拜姨母, 还是去惊扰姨母的？”

　　慕湛想说慕洵只是骑马过去，到了静心庵前肯定不会如此, 但夭夭说的也没错，母亲的确不许外人打扰, 更不喜欢父亲那些庶子, 只是父亲重视这些虚礼, 不然也不会违背母亲意愿, 非要她葬在慕家祖坟了。

　　慕湛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一会让他离开。”

　　沈灼摇头：“不用了。”慕洵是表哥弟弟，他面子上对表哥还算尊敬，她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私心，让表哥赶他走，这不是送把柄给他吗？

　　慕湛和沈灼是坐马车来的，慕洵和镇北王都是骑马过来的, 两人都比慕湛晚出发，但都比慕湛早到。镇北王到静心庵时，正奇怪儿子怎么还没来。

　　当他看到跟沈灼乘马车过来的长子时候，饶镇北王支持儿子哄儿媳，看到儿子“弱不禁风”的样子都觉得牙疼，他暗奇这小子从哪里学得这一套？

　　镇北王府看着内院混乱，姬妾诸多，但慕家对子嗣的教养很严格的，慕家弟子婚前一律不许近女色，婚后可以纳妾，但不许沉溺美色。

　　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慕家世镇北庭，权势是慕家弟子用尸骨血肉堆积起来的，他们几乎年年都要跟外族开战，如果被酒色腐蚀了身子骨，刀就举不起来了。

　　慕湛在京城替父亲暗中运作京城势力，表面上还要装体弱多病，在女色方面更是慎重，近身侍候的都是心腹，按说他不可能会懂这些，他这是生而知之？

　　慕湛淡定的下车，完全无视父亲和慕洵诡异的目光，他转身温声叮嘱车里的沈灼：“慢一点，小心脚下。”

　　马车里传出了少女娇嫩轻软的声音，“我知道。”说着一只莹白如雪的小手从里面伸出来了，那只小手仿佛融雪堆成，柔腻酥软。

　　慕湛修长的手伸出，让这只小手落在他掌心，他看似养尊处优，但手心满是粗茧，这些都是他常年习武落下的。娇柔纤细的手落在他掌心时，两双手对比格外明显，慕湛小心翼翼地握着掌中的小手，完全不敢用力，担心握疼了她。

　　慕湛想起父亲说，姨夫想给夭夭找个门第低一些的人家，他只觉得好笑，小姑娘是被他用金汁玉液浇灌出来的人间富贵花，就她这样的还能找个门第低的人家？

　　慕洵眸色沉沉地看着从马车里出来的玉人儿，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杜十六娘，心里一口气更是下不下来。那个贱姬之女谎称庶女来糊弄他，他们这是多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慕洵虽说已经在北庭订下了贺楼氏表妹为妻，可杜氏毕竟是他第一个妻子，也是记入族谱的正妻，男人对正妻的期待终归不一样的。

　　他明白自己在京城勋贵眼中，不过只是穷乡僻壤来的莽夫，不值一提，但杜家以贱姬之女谎称庶女嫁给自己，还是让慕洵失控了。

　　他甚至都不屑看一眼那个被自己吓软腿的杜十六娘，便策马离开杜家，一路疾驰到静心庵，他想问父亲为何要自己娶这么一个女人，但在看到神情淡然的父亲时，他将一切质问都咽了下去。

　　别看镇北王在沈灼面前言笑无忌、温柔慈爱，那仅是对沈灼的特权，慕湛是他最心爱最重视的长子，都被他用军法惩罚过，更别说慕湛底下那些庶子了。

　　慕家的弟子成年后都要去战场磨练，只有经历过战场这血肉磨盘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竞争镇北王之位。慕洵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下任镇北王继承人，他自小的教养十分严苛，他对父亲的尊敬是刻在骨子里的。

　　镇北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反驳。他自嘲一笑，他是中了邪吗？来京城后，都居然敢质疑父亲的决定了？慕洵手按在了身侧的匕首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镇北王见次子冷静下来，微微颔首，总算没被刺激傻了，他含笑对沈灼说：“夭夭来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先用午膳吧。”

　　“姨夫。”沈灼先给镇北王行礼，然后由丫鬟簇拥着去内院净面洗手。

　　沈灼速度不慢，不过等她出来时候，镇北王、慕湛三人看着已经等候多时了，她歉然道：“让姨夫、表哥、二哥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镇北王倒是不觉得不耐烦，他也没等多久，他让下人奉上素斋。一旦用膳，沈灼和慕湛都不说话了，两人都是顾王妃教养长大的，顾王妃是典型的世家女，食不言寝不语是最基本的规矩。

　　镇北王和慕洵也不是话多的人，且镇北王今日也没什么心情说笑，待众人用完素斋，祭拜完顾王妃后，镇北王就一个人留在静室里。

　　沈灼站在静室外，心中暗暗叹息，人果然都是分裂的，她完全感觉不到姨夫对姨母有任何感情，可偏偏姨夫是真心实意怀念姨母。

　　“夭夭。”慕湛将披风轻柔地披在她身上，“府医来了，你先让他把把脉好不好？”

　　沈灼听到“把脉”两个字就厌烦，不过她还是顺从地应了：“好。”

　　慕湛安慰她说：“我们就看看，我不让他给你开药。”

　　沈灼一笑：“好啊。”她心知肚明，要是她身体真不好，表哥怎么可能不让自己服药？不过他好歹愿意哄自己，不觉得自己不肯看大夫是无理取闹……

　　沈灼现在的身体还很年轻，她平时又注意锻炼，府医自然看不出什么毛病来。慕湛请来的府医是从小给沈灼看病的，他也不会把沈灼没病说成有病。

　　慕湛闻言稍稍放心，他就觉得小丫头胡思乱想，“夭夭我送你回家？”

　　“好。”沈灼也想回去处理点事。

　　慕湛是骑马送沈灼回去的，京城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到自己跟夭夭共乘一车，也不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慕湛舍不得她名声有损。

　　不过慕湛这次不只将沈灼送回沈家，甚至还入沈府拜见了一回萧太夫人。慕湛是镇北王世子，论身份要比萧太夫人高，但他对萧太夫人是执晚辈礼的。

　　除了拜见萧太夫人外，他还跟沈家诸人都准备了礼物，连沈灼两个还没断奶的堂弟堂妹都有。他出手大方，又容貌俊美、气度雍容，跟沈灼肩并肩站立时俨然一对让人移不开眼的璧人。

　　沈家人大多没见过镇北王世子，这会见他如此风度出众，众人皆赞叹不已，心不自觉已经偏向了慕湛。萧毅好是好，但哪有慕湛这种恍若天人的风姿？难怪七娘不愿意嫁萧二郎君了，要换她们也愿意嫁给慕世子这样的人。

　　萧太夫人七巧玲珑心，如何不知慕湛此举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试图撮合七娘和萧毅，她目光复杂看着低着头的沈灼，心中微叹，罢了，到底不是自己亲孙女，她的婚事还轮不到自己做主。

　　慕湛对沈灼说：“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沈灼点头应是：“表哥慢走。”

　　慕湛叮嘱了她几句，便匆匆离去了，夭夭答应嫁给自己了，他要回去准备定亲各项事宜，还有她快及笄了，笄礼也要准备起来，沈家不给她办，他给她办。

　　沈灼送走慕湛，正要回自己院子里，却听身后响起气喘吁吁的声音：“沈灼！”

　　沈灼脚步一顿，回头就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怒气冲冲地朝自己奔来，这张还满是稚气的小脸快速跟一张沈灼更熟悉的一张苦瓜脸重叠，“沈八？”沈灼突然笑了，老熟人了。

　　沈八娘本来是怒气冲冲地想对沈灼兴师问罪的，可当她看到沈灼那张笑盈盈的脸时，她心中的怒气突然一泻千里，取而代之的一股恐惧。

　　这恐惧之感浓郁到沈八娘似乎见到沈灼，就恨不得马上逃之夭夭，找个安全的地方永远不要见到她，沈八娘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阿姊？”沈九娘本来跟在沈八娘身后，沈八娘突然慢了下来，九娘差点撞到她后背，她不解望着沈八娘，不是说好了，要去找沈灼求情，让她把阿娘接回来吗？

　　九娘的呼唤声，让沈八娘定了定神，再细看沈灼，她还是那张高傲的让自己看不顺眼的脸，她暗暗羞恼，一定是自己昨夜没睡好，才会觉得沈灼可怕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沈灼，你去把我阿娘从农庄上接回来。”沈八娘不客气地命令着沈灼。

　　沈灼垂目看着比自己矮了不只一个头的沈八娘，她见惯了后来唯唯诺诺的沈八娘，这会见到她未出阁时活蹦乱跳的样子，有点怀念，又有点不顺眼，她还是喜欢看沈八娘后来的样子。




28.  柳氏的儿女（二）   沈清的陪嫁……

　　沈八娘刚刚一鼓作气将想说的话说完, 可对上沈灼湛然的黑眸，她又不争气地腿软了。她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望着沈灼, “你要做什么？”

　　沈灼比同龄人要高一个头不止，沈八娘又小了她三岁, 才开始发育，这会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她站在沈灼面前，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这身高差，让沈八娘有些不服气，又有些不屑, 都说沈灼是美人, 可沈八娘一点都不觉得沈灼美, 她就是皮相好看而已，别的地方一点都不符合美人标准。

　　时下美人以纤细娇柔为美, 可沈灼除了一张脸能看，皮肤白了点外, 她人都快比男人还高了, 而且她一点都不瘦, 还时常出门骑马, 这样的野丫头, 大家还觉得她是美人，真是眼睛被米糊了。

　　沈灼抬头看着跟在沈八、沈九后面的仆妇，“原来郎君让你看着姑娘，你们就是这么看着的？”

　　仆妇们被沈灼说得胆战心惊，她们低着头不敢看沈灼，她们也是为难, 既不敢得罪沈灼，又有不敢违背八娘和九娘的意思。

　　沈灼也就是说说而已，她没准备教训这些仆妇，又不是她下人，她懒得管教，她也没理会在自己身边跳脚叫嚣的八娘、九娘，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脚下不停地往自己院落走去。

　　九娘见状急了，伸手想要拉沈灼的斗篷，“七娘——”

　　不过她的手被庭叶拦下了，庭叶含笑道：“九娘子，姑娘出门了一天，有些累了，要休息了。”

　　“可是我娘怎么办？”九娘焦急不已，阿娘总不能长住农庄吧？这样的话她们姐妹怎么办？有个被关在农庄的母亲，她们将来还能许到好人家？

　　梅影冷笑一声，“你们要是担心女君，就去农庄陪她呗。”

　　梅影的话让沈灼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梅影一眼，梅影忙低头敛声，不敢再说一句话。

　　沈灼暗忖，梅影上辈子在自己出嫁前，从未对沈八、沈九说过这样的话，这是知道自己即将嫁表哥，觉得她们有了靠山了？沈灼嘴角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庭叶也责备地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是知道姑娘要嫁世子，开始张扬了吗？先不说姑娘和世子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就算定下来，将来他们在北庭还有的熬，她这样子怎么行？

　　梅影怯生生地跟在沈灼身后，沈灼刚入堂屋，梅影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我错了。”

　　沈灼听着那声音就替这丫头疼，她几个丫鬟中就属梅影、暖烟性子最憨厚，这两人也是最冲动的。沈灼问梅影：“你错在哪里？”

　　梅影说：“我是下人，不应该以下犯上。”就算想讥讽八娘、九娘，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往别人手里送把柄。

　　沈灼轻笑一声：“还好，没傻到底。”她对梅影挥挥手：“起来吧。”

　　梅影见姑娘说话语气完全不带半丝怒意，心中暗喜，姑娘不罚自己了？

　　沈灼托腮用爱怜的目光看着这傻丫头，前世这六个丫鬟，五个为自己没了命，这辈子她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们，而保护她们的前提就是要让她们懂事。

　　小孩子做错事怎么可能不惩罚呢？她对梅影说：“既然知道错了，就去房里把女诫抄个十遍吧。”沈灼对丫鬟的惩罚就是让她们抄经，这几个丫鬟也不知是不是慕家出身的关系，即便是最沉稳的庭叶，都视读书写字如畏途。

　　梅影听到抄经十遍，眼前一黑，她哭丧着脸说：“姑娘，我一会还要伺候你打拳。”

　　沈灼一直很重视锻炼自己身体，每天下午都会跟丫鬟们一起打拳。梅影是武婢，性子又跳脱，沈灼从小打拳都是她带着的。

　　沈灼漫不经心道：“不是有庭叶吗？你去好好练练你那□□爬字，顺便多看看女诫。”她以前让她们抄经，现在想想还是抄女诫吧。这才是古代女子行事的准则，只有彻底把规矩理解透了，才能合理地违背规矩。

　　沈灼的话宛如晴天霹雳，几个丫鬟皆张口结舌，沈灼无奈地长叹一声，自己勉强也算个才女，怎么就养出一群不通文墨的憨憨？

　　庭叶担心自己也要被姑娘拉着学女诫，她上前问沈灼：“姑娘，八娘九娘有些过分了，要不要给她们一点教训？”

　　沈灼摇头，“不用，你把月姨请来。”

　　庭叶将碧月叫了过来，沈灼问碧月，“我嫁妆里多少现钱？”

　　碧月道：“一时算不清，姑娘陪嫁没多少现钱，只有些金砖、银砖，还有铺子每年的收益，铺子每年的收益都记在账册上了。”

　　沈灼颔首说：“月姨，你把金银和铺子每年收益的账册都给我，我有用。”

　　“好。”碧月说：“我一会就让沈城整理出来。”

　　沈灼道：“城叔忙的话，可以明天弄。”

　　碧月笑道：“不忙，一会就好。”说完她欲言又止地望着沈灼。

　　沈灼偏头看着碧月：“月姨你想问什么？”

　　碧月迟疑地问：“姑娘，你是不是不嫁萧二郎君了？”

　　沈灼说：“我应该会跟表哥成亲吧。”

　　碧月听得眼泪都落下来了，“太好了。”碧月是顾家的家生子，顾家现在没了主人，但顾氏的宅邸还在，府里的仆人也都在。他们老仆心里都有一个心愿：希望小娘子和小郎君能成亲，要是他们将来能有一个孩子姓顾就更好了。

　　沈灼笑而不语，她明白碧月这些顾家忠仆的想法，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就算跟表哥有孩子，也顶多生一两个，怎么可能过继到顾家？

　　再说连她外祖父、姨母和母亲都没传承执念，他们又何必非让顾家传承下去？她之所以这辈子还愿意生孩子，是因为她必须要嫁人，只要嫁人就逃避不了孩子这个问题。

　　子嗣传承别说是在古代，就是现代都是大事，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谁见过皇室、顶级富豪丁克的？生子依然是高门媳妇的一个必经之路。现代唯一比古代进步的地方，大约就是现代继承者可以是女性，而古代必须要儿子。古代女人想干什么事，必须依靠男人。

　　看古代历史就知道了，名留青史的女子大都是已婚，想成就事业的基本都是靠着丈夫和儿子起来的。就为了自己以后，她也必须要有儿子。她也不觉得女人靠男人就是让人鄙视的菟丝子，强权社会，女人靠男人，男人靠家族，没有高低之分。

　　沈灼因姨母自小洗脑的关系，以前从来没考虑过嫁表哥，这也让她重生后一直在考虑她能嫁谁。父亲是想让她低嫁，沈灼也一度想过找个老实听话的男人，但很快她就没了这天真的想法。男人都一个德行，低嫁、高嫁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她为何要低嫁？

　　且她重生得太晚了，已经招惹到了萧毅，除非她未来的夫家能压过萧家，不然以萧毅的底线，他绝对做得出上位后，把她夫婿杀了、逼她改嫁的事。可当朝能压得过萧家的家族寥寥无几，他们也不会为了自己跟萧毅闹翻，最大的可能就是对外宣布自己早逝，然后把她送到萧毅的床上。

　　要真落到这个下场，她干嘛不一开始就嫁萧毅？横竖都当过一世夫妻了，重来一次，总比第一次轻松。表哥的提亲无疑解决了她的大难题。别人护不住，慕家还护不住她吗？而且她跟表哥还有血缘关系，哪怕她将来生不了，表哥纳妾生子，她说不定能因为血缘关系，把表哥的庶子当侄子疼爱？

　　前世萧毅生的那几个孩子，除了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她还能当宠物逗逗。那些小男孩，她一个都提不起兴趣来，每次看他们超过半个时辰，就想让这些小崽子全部滚蛋，太烦了！

　　她现在唯一要解决的就是表哥早逝和他地位的问题。姨夫还年富力强，镇北王之位她不急着要，但表哥世子之位不容别人来觊觎。

　　慕洵有贺楼氏又如何？她也有沈家。沈灼垂目看着摆在房里的金玉满堂，当前就是个不错的契机。柳氏想要嫁妆就要吧，她可以给，不就是一点钱么？她给得起。不过父亲那边的东西就完全归自己所有了。

　　前世她不知道阿耶那么爱她，也完全不懂政事，懵懵懂懂的跟阿耶怄气，后来经由萧毅解释，她才明白阿耶给她最值钱的陪嫁的是什么。这次她要跟阿耶好好谈谈，思及此沈灼快步往沈清的书房走去。

　　沈清刚刚从府衙回来，听说慕湛送女儿回来，他原本不好的心情越发雪上加霜，慕仪那老小子太不要脸！居然让儿子用美人计，慕湛这臭小子更不要脸，居然还学会装病了！

　　沈清对这两父子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又不好给女儿点破真相。他听说女儿来了，换了一身常服，让下人在花园里摆膳，他想跟女儿好好聊聊。

　　慕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也不是唯一的，镇北王府还是个火坑，虽说慕仪再三跟自己保证，慕湛绝对是下任镇北王，可沈清要是信了他的承诺，他也不会在官场走这么远了。




29.  柳氏的儿女（三）   沈清的嫁妆……

　　沈灼过来的时候, 见沈清满脸倦色，她不由快步走到父亲身边，“阿耶你累了吧？要不用些晚膳就去休息吧？”

　　闺女贴心的话, 让沈清心情好了许多，他微微一笑：“我不累, 饿了吧？我们先用膳吧。”

　　沈灼抬手让丫鬟退下，她挽起袖子给沈清舀了一碗汤, “阿耶你先喝碗汤。”沈灼舀汤的举动从容优雅，汤碗稳稳地被她端在手中，汤汁一滴不漏。

　　这是她在颜夫人手下练出来的本事，可惜前世这些本事都用来伺候颜老太了, 没有用在父亲身上, 幸好还有重生让她弥补遗憾。

　　沈清看着闺女如行云如水的举止, 心中既欣慰又酸涩，欣慰是女儿长大了, 看着越发像她母亲了；酸涩的是女儿才长大，就要嫁人了。

　　其实沈灼完全是沈家人的相貌, 尤其酷似她祖姑文惠皇后, 反而慕湛容貌更像顾家人, 这也曾让沈清遗憾过, 女儿居然长得跟阿顾不一样。不过随着沈灼年纪渐长, 她言行举止倒是越发像顾家人了。

　　“阿耶，你把柳女君送到农庄了？”沈灼等沈清喝完汤，又用了些饭菜，感觉阿耶吃得七分饱了，才开始跟他说话。

　　沈清素来只吃七分饱，他抬手让下人将膳食撤下, 父女两人用浓茶漱口，又各自捧了一杯清茶才开始说话。听到女儿的问话，沈灼放下茶盏，“八娘、九娘刚才对你无礼了？”

　　沈清之前不管家务，是因为不上心，这几天他罚了柳氏、把两个儿子关在祠堂，家里却还没有乱，一来是他请了萧氏坐镇，主要也是他插手的内务。

　　现在内院都在沈城掌控之下，沈城是沈家大管家，内院再刁滑的婆子都害怕他，这是能决定她们生死去留的大人物，因此沈家下人顶多私下议论，明面上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不敢懈怠。

　　沈灼歪头想了一会才想起八娘刚才似乎叫她名字了？沈灼不在乎道：“她就是这脾气，柳女君现在去农庄了，她心情肯定不好。”

　　沈灼从来没有把沈八、沈九和沈十放在眼里过，父亲在关心了自己和五郎、六郎后，就分不出关注给她们了，她们三个是被放养长大的。

　　虽说她们三人嫁的人家都不错，但嫁得好不代表过得好，三人后来的婚姻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不过这方面沈灼也不好说她们什么，毕竟自己前世婚姻也是一地鸡毛。

　　沈清见女儿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显然八娘、九娘对她不是第一次了，不然她不会如此习以为常，“我会让傅姆好好教她们的。”

　　沈灼道：“父亲，我看了阿娘的嫁妆册子，里面有不少金银，还有铺子也都有进项，这些我也用不上，八娘她们也要说人家了，这些就给她们添妆吧。”

　　沈清眉头一皱，“你娘的嫁妆都是你的，她们的嫁妆我自会准备。”

　　沈灼想起沈八出嫁，嫁妆就是公中份额，父亲没有额外补贴，也难怪柳氏心里不平衡，沈八的嫁妆都还不及自己一个零头，“说来阿娘也算他们的母亲。”这也是柳氏偷拿阿娘嫁妆的理由，她的孩子也算阿娘的孩子。

　　沈清冷笑：“你阿娘可生不出他们这些蠢货。”

　　沈灼：“……”他们的确不是阿娘生出来的，但是你生出来的，你怎么骂自己都骂得这么狠？

　　沈清何等城府，瞄了女儿一眼，就知道女儿心中所想，他无奈地摇摇头，对沈灼说：“你娘的嫁妆你收好，不用给别人，我且问你，你跟慕湛是怎么回事？”

　　沈灼偏头不解地问：“表哥不是说，姨夫向您提亲了吗？”她已经父亲都已经跟姨夫说好了。

　　沈清脸色一沉，“他是跟我提过亲，可我还没有答应，慕湛说我答应了？”

　　“那倒没有，他就说姨夫跟你提亲了。”沈灼也估计父亲不会马上答应，毕竟慕家是个火坑，要不是有萧毅在，即便表哥长相再俊美，她也不会嫁给表哥。

　　沈清深思地打量着女儿：“你之前说萧家乱，现在慕家不是比萧家更乱？你怎么乐意嫁慕家了？”这丫头不会是看上慕湛皮相了吧？他承认慕湛是比萧毅俊美，可长相好看有什么用？

　　沈灼摇头说：“表哥和萧毅不一样，萧家那几个兄弟都是同母所出，小时候感情深厚，而表哥跟那些在北庭的庶弟们又没感情，更别说萧家有颜夫人，慕家只有一个老太妃。”

　　萧家那位颜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位也是上辈子唯一让沈灼真正受委屈的人，萧毅愿意为她杀侄子、杀长嫂，但不会动他老娘一根汗毛。

　　当时颜老太知道自己最宝贝的大孙子死了，跟疯了一样要找自己拼命，无论萧毅怎么解释，说是他杀了侄子，她都认定是自己杀了那小子。

　　最后萧毅只能带自己去别院暂住，直到颜老太死了，两人才重新住回英国公府，不过当时的英国公府已经是镇国公府了。

　　“可你知道历代镇北王妃和世子的下场吗？”沈清问女儿，他闺女虽说行事有些天真娇憨，但不是不谙世事，她从小看惯了顾王妃的生活，难道她还想过顾王妃的日子？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镇北王府是忌讳京城这边的势力，可这么多年下来，京城的势力被历代镇北王压得几乎没有了，但北庭当地世家势力却起来了。镇北王府可以压制京城，难道不会压制当地势力吗？”

　　沈灼认真地跟父亲分析说：“姨夫的母亲是贺楼氏、他贵妾是贺楼氏，慕洵也已经定下了贺楼氏表妹为妾，我想姨夫总不想让慕家改姓贺楼氏吧？”慕家在北庭就是土皇帝，沈灼还没见过有几个皇帝不压制外戚的。

　　沈清道：“就算你姨夫会压制贺楼氏，可慕家的根基在北庭，慕湛是京城长大的，他这世子之位，只是朝廷认可，北庭不会认可的。”

　　沈灼道：“他们为什么不会认可？表哥是姨夫亲自请封的世子，他母族是顾氏、妻族是沈氏，难道我们顾家、沈家，还比不上区区边关几个蛮夷？”

　　不说她爹现在是中书令，就是她外祖父也是有人脉留下来的，前世萧毅后来能走得那么稳，还不是因为有沈家和顾家在后面保驾护航。

　　这也是沈灼想要的真正陪嫁，她要她爹和外祖父的政|治财富，为了这份财富，她可以舍出母亲的部分陪嫁。她前世什么都不懂，只当父亲不重视自己。

　　还是萧毅发现她有心结，跟她掰碎了细细讲父亲到底为她做了什么，她才知道父亲原来这么爱自己，他把本来该给儿子的政|治财富给了女婿。

　　这也是后来五郎、六郎恨自己入骨的主要原因，他们本想父亲扶植了萧毅，萧毅就应该反哺他们，可偏偏沈灼不让他们占半分便宜，父亲对他们的哀求也无动于衷，他们如何不恨？

　　沈清眉头紧皱，他语气微沉地问女儿：“夭夭，这话是慕湛跟你说的？”这种事根本不是女儿应该懂的东西，是慕湛跟她说的？

　　沈灼摇头：“表哥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个？他要说了，您肯定不会答应我们的婚事了。”

　　沈清追问：“那是谁跟你说的？顾家那些老人？他们让你去联系你外祖的门人了？”沈清追问到后面，语气越发的严厉。

　　沈清性情温和，对女儿向来柔声细语，说话声音都没高过一度，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是生平第一次，不过她一点都不怕：“没有，外公那些门人是双刃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去联系他们？他们也不会理我。”

　　她外祖门生遍布天下，现在还有好几个亲传弟子担任高官，有一位官职甚至不逊于父亲，他是尚书左仆射。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尚书令常年空置，左仆射已经是尚书省的最高官员。

　　这些人在官场历练多年，怎么可能会为一份师徒情分，去听命于一个未出阁的小女郎。前世萧毅能动用外祖父这份人情，是因为表哥早逝，而他又是镇国公。

　　即便没有顾家这份人情，人家也想攀附她，因此顺水推舟。这辈子表哥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她又怎么可能去联系他们？人情这事向来都只是锦上添花，哪来雪中送炭的？

　　沈清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女儿，他虽平时不怎么管女儿，可女儿平时学了什么，接触什么人，他心里都是有数的，他的不管更多是一种放纵。

　　女孩子本就没几年轻松的日子，他舍不得女儿在娘家还束缚，他很肯定女儿绝对没接触过这种事，她应该也不懂这些事，所以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灼见父亲面色越来越黑，她犹豫了一会，小声地说：“阿耶，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梦？什么梦？”沈清虽不明白女儿怎么会突然说起自己做的梦，但他还是顺着女儿的话问下去，想让女儿说出幕后之人，他必须要耐心。

　　沈灼咬了咬下唇，“我梦见我在半年后嫁给了萧毅……”她不好明说自己重生，但说自己的梦境应该还是可以的，沈灼知道自己现在太小，想让父亲相信自己很难，只有说出后面的事，父亲才会重视自己的想法。

　　而且自己现在只是闺阁弱女，她重生只是占了先知的便利，并不能改变什么，而父亲为官多年，手中有权有人，他知道这些事，能做比自己多多了。




30.  三方谈话   萧毅昏迷

　　重生是沈灼的大秘密, 如果不是确定父亲真心疼爱自己，她也不敢跟他说重生的事。前世的事情太多，沈灼略过儿女情长, 把自己记得的朝堂大事跟父亲说了一遍。

　　沈灼心中惋惜，她前世第一年跟萧毅夫妻关系还是很好的, 在萧家日子也不错，第二年因为无嗣, 日子就开始难过了，她陷于内宅，平时都不怎么能外出，更别说了解朝政了。

　　除了少数几件实在惊天动地的大事外, 沈灼能知道的都是后来萧毅上位后的事。她想自己这辈子不嫁萧毅了, 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会不会再次出现。沈灼羞愧地低着头, 不敢去看父亲，她是不是太没用了？

　　沈清为官多年, 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所谓的一梦终生的事, 他在外放当官时也听闻过, 但实情不过只是犯人为了逃避惩罚胡言乱语而已。

　　可现在女儿跟自己说,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后世的事情, 这却不得不让沈清重视。他认真地听着女儿说的话，又同时细心看着女儿脸上的神情，看着不像有癔症的样子。

　　沈灼将知道的事说了大半，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可信，哪怕自己亲身经历了穿越和重生，她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场梦。

　　她努力地想了想, 终于想到今年会发生的事，“父亲，我记得今年的科举前好像出过事，考题泄露了，不过因为是在科举之前，事情波及不大，科举照常举行，王彦还是考上了进士。”

　　沈灼这话一说，沈清开始相信女儿真有可能梦到后世之事，他虽养了王彦很长一段时间，可他从来没让女儿见过王彦，也曾告诫过柳氏，不许让女儿知道王彦的存在。

　　女儿或许知道他养了几个柳家人，但肯定不知道他养得是柳氏的外甥。沈清倒不是担心女儿知道他养王彦会生气，而是担心王彦会做出有损名声的事，他只是自己培养的门人而已。考题泄露一事，沈清还没跟人透露过，或许朝堂上有别人知道这事，但慕家不可能知道，更别说是告诉女儿了。

　　沈灼想了想又补充说：“我记得今年柳女君的父亲会去世，具体何时我记不清了，就在我出嫁前夕。”前世柳氏就是靠这件事躲过了惩罚。

　　沈清眉头微皱：“夭夭，你何时成亲的？”沈清一开始不信女儿的话，就是无法相信自己怎么可能会让不满十五岁的女儿出嫁？他一直想让女儿十八岁才成亲的。

　　沈灼努力地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好像是九月初十？”她记不清自己到底何时成亲了。

　　沈清沉默一会，温声问沈灼：“你不愿意嫁萧毅，是不是因为你在萧家过得不好？”不然为何连自己何日成亲都不记得了？“萧毅对你不好吗？”

　　沈灼说：“萧毅对我还行，我跟他成亲十年无子，他也没纳妾。后来是我身体实在不好，他才找了几个寒门女子为妾的。”

　　她之前不说自己在萧家的事，不是替萧毅掩饰，而是想先把将来会发生的大事交代清楚，现在父亲问题，沈灼也简单说了点萧家的生活。

　　沈灼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却脸色铁青，“你为何会十年无子？萧毅对你做了什么？”顾家人身体都不好，女儿虽容貌酷似沈家人，但打小身子骨就不好。

　　沈清担心女儿体质随了阿顾，自女儿幼年起就很重视她身体。沈清不怎么管女儿学业，也是担心她身体，不愿让学业伤了她身体。

　　顾王妃三五不时地让府医诊脉，女儿的脉案沈清都亲自翻阅过的。时下的知识分子，或许不会医术，但大多都是懂医理的，他确信女儿身体很健康。

　　阿顾和阿姐当年身体那么弱都能生子，没道理女儿不能生。再说女儿无子，萧毅就这么随便纳妾了？“他纳妾不是你来做主？我当时就没说话？”

　　虽然沈灼说得断断续续，朝堂上很多事她都不清楚，可沈清何等阅历，一听说萧毅不过短短十年之间被圣人册封为镇国公，就明白其中肯定有沈家助力，说不定还有顾家。

　　毕竟慕湛死后，顾家的后代就只有夭夭了。如果萧毅只是寻常国公次子，他岳父的那些弟子不一定会理他，可他要是一飞冲天，那些人很有可能借着顾家的关系攀附萧毅。既然如此，他怎么会让萧毅随意纳妾？

　　沈清说起萧毅纳妾的事，沈灼就有点无奈，她撇嘴说：“有啊，您甚至还替萧毅选好了妾室人选，就是我没答应。”当她知道父亲选择的人是谁时，她三观都裂了。

　　沈清沉吟了一会，试探地问：“我那会想让十娘给萧毅当妾？”如果女儿真是迟迟不孕，而她跟萧毅感情又不错的话，那么十娘就是最适合的妾室人选。

　　沈灼：“……”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阿耶居然能猜出自己十年后做什么。沈灼听了父亲的提议后，就差点炸了，她都不知道她爹怎么想出来的!幸好萧毅还没蠢到底，知道她讨厌柳氏母子，没答应。

　　沈清嘴角微晒：“傻丫头。”十娘是她异母的妹妹，母亲兄弟都在沈家，只要她们在萧家一日，她们利益就是一致的，她是合适的妾室人选。

　　不过看着这丫头憨憨傻傻没长进的模样，沈清垂目温声问：“你后来梦到你身体如何？你梦中经历了多少年？”沈清不想问，但不得不问，她这傻乎乎的样子也不像多了很多年经历，她是英年早逝？

　　沈灼沉默了一会，见父亲直直地望着自己，她抿了抿嘴小声说：“我梦中活到了三十三岁。”

　　沈清衣袖下的双拳紧握，“你是一直没怀孩子，还是落胎伤了身体？”阿顾是为了生孩子才早逝的，女儿身体也是因为孩子垮了的吗？

　　沈灼想让父亲反感萧毅，但也不想父亲过于自责，她沉默一会才缓缓说出了她被萧毅长嫂陷害落水又落胎的事，她补充说：“不过后来我让萧毅杀了侄子和他大嫂，我也报仇了。”

　　沈清心中冷笑，得了他的扶持，却还帮着家人隐瞒害自己女儿的事实。他闺女傻，会被他骗过去，可只要自己要是没死，肯定不会放过凶手。萧毅亲自动手，不过想让他侄子、长嫂死得轻松点罢了。

　　沈清这会已经信了女儿的话，就他家傻闺女的性子，若不是见过了，她又怎么会说出这些事，很多事恐怕是她从来没想过的。

　　沈清这会倒是庆幸女儿只是做梦，若是她亲身经历这些事，他该有多心疼，沈清见女儿说完以后，神色有些倦怠，他不忍心再让女儿回忆那段折磨的婚姻。

　　沈清问：“你说你表哥会三年后去世，那你为何还嫁他？”萧毅在梦中不是良配，但慕湛如果短命的话，也不是良配。不过沈清估计梦中的慕湛应该没死，他只是死遁罢了。

　　沈灼道：“表哥去世应该是人为，如果谨慎防护的话，表哥应该不会这么早去世。”

　　沈清沉声说：“既然是人为，那就更危险了，你这是把自己置身险地。”

　　沈灼辩解道：“可是镇北王府人丁简单，既然知道表哥有危险，只要谨慎防备，总比去别的家族安全。”沈灼自嘲说：“慕家危险，难道英国公府就安全吗？”

　　沈灼总觉得自己前世的病得了蹊跷，她现代穿越到古代的，知道古代医疗技术不够发达，从小就注意锻炼，保养身体。

　　她没结婚前身体也一直很好，为什么结婚后就开始多病了呢？只是前世萧毅找了那么多太医，都没找出自己病症，沈灼也不好随便怀疑。现在更没必要说了，免得父亲过分自责。

　　反正这辈子她不会再入火坑了，也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别人手里，她要一切都自己把控，“我跟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他向来疼我，我想他总不至于会害我。”

　　沈灼顿了顿道：“再说如果我将来梦境成真，我要是不嫁萧毅，未来能给沈家庇护的也只有慕家了。”就按照后世的走向，改朝换代是必然。

　　沈家没有兵权，至尊那个位置是别想了，但如果提前规划，这次对沈家而言也是大机遇。

　　沈清眉头紧皱，“你不需要如此。”他还不需要女儿来牺牲自己成就家族。

　　沈灼道：“我没有牺牲自己啊，表哥那么疼我，我哪里算得上牺牲了？”她挺有自知之明的，她打小娇生惯养，嫁入萧家前几年的日子，大约是她两世以来最难过的日子。

　　她改变了很多在娘家的习惯，就怕被人说自己生活奢靡。萧家是勋贵人家，传承数百年，生活也算富贵，都让她如此不习惯，换个人家估计比萧家更惨。去镇北王府就不一样了，就她和表哥两人在京城，还不是她想怎么就怎么样？

　　女儿理直气壮地歪理，终于让沈清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爱怜地摩挲着女儿的长发，“我知道了。”他要好好想一想。

　　沈灼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跟父亲说开，心情开朗不少，“阿耶，那我先去休息了。”她出门了一天，也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沈清颔首道：“去吧。”

　　沈灼没了心事，一夜无梦，沈清则在书房坐到了大半夜，快天亮时才稍稍合了眼，才睡了半个时辰就去上朝了。下朝之后，又给镇北王递了密信，约他来府上议事。

　　镇北王笑着对慕湛说：“你岳父来找我说话了，看来是准备答应我们提亲了。”

　　慕湛没父亲那么乐观，姨夫很疼爱夭夭，一般人家疼爱女儿些的人家也不会让女儿嫁进来，他需要向姨夫证明，自己起码能给夭夭过好日子。

　　镇北王见儿子若有所思地盘算，好笑地说：“之前让你成亲你都不上心，现在倒是急了。”

　　慕湛微微一笑：“您当年不也如此吗？”

　　镇北王哈哈大笑：“我岳父当年可没为难我。”

　　慕湛腹诽，当初若不是外祖父病得下不了榻，他哪来机会娶母亲？

　　镇北王如何不知儿子心中所想，他哼了一声，“没有我这老子，你能娶得到沈家女儿？”

　　慕湛笑道：“孩儿一切都是拜父母所赐。”

　　镇北王听着儿子奉承的话，心中很是欢喜，阿顾真是给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可惜她走得太早了。

　　镇北王父子其乐融融地商议着要给沈家准备多少聘礼，英国公父子则相视无言地坐在书房之中，英国公叹息地对次子说：“二郎，沈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萧毅闻言脸色微白，“沈世父真会答应镇北王的提亲？”

　　英国公道：“宫中圣人都授意了，沈清不想答应也要答应了。”

　　萧毅说：“圣人为何要撮合沈家和慕家的亲事？这不是让慕家如虎添翼吗？”

　　英国公道：“慕家这些年庶支能压制嫡支，就是因为历代镇北王妃娘家势力都不显，这会慕家娶了一个沈家的儿媳进去，这北庭将来有的闹了。”

　　京城也是没法子了，想要压制慕家，但慕家镇守北庭，轻易动他，只会让北面失去防备，圣人再想压制慕家，也不愿意自毁长城。

　　朝堂上压制不成，也只能先从别的方面动些手脚了。不成也无伤大雅，不过损失一女子而已，沈清也不止一个嫡女。

　　萧毅没吭声。

　　英国公轻叹地拍着儿子肩膀，“沈七娘是不错，但我看杜家、王家的女儿也不错，你放心，为父一定替你找个好媳妇。”

　　萧毅苦笑，再好也比不上七娘，萧毅心中酸涩，谁也不知道，七娘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他迄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她，她娇憨可爱的模样。

　　那会他就想，要是他将来娶了七娘，一定把她捧在手心呵护……萧毅胡思乱想地出了父亲的书房，因心里存了心事，他没注意台阶，脚下一个踏空。

　　本来以萧毅的武艺，哪怕踏空也能站稳，可他偏偏神情不属，一时不慎，竟然摔倒在地上，恰巧头撞上了一块凸起的青石板，“咚——”一声，萧毅头上磕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他也随之晕了过去。




31.  心里的人   一知半解

　　沈灼是三天后才知道萧毅昏迷的事, 自从她跟父亲说开重生事实后，她这几天心情一直很不错，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不过第二天开始, 她心情轻松了，日子就不轻松了, 因为父亲让她管家了。柳氏被父亲送到农庄去了，家里暂时没人管家, 本来沈清是想让萧氏管家，但自从女儿跟自己说了自己梦境后，他改了主意，想让女儿管家。

　　他之前对女儿太放纵, 以至于这孩子梦里傻乎乎的, 都不知道防备有心人。沈清知错就改, 决定现在开始培养女儿，他授意沈城配合女儿管家。

　　萧太夫人那边他也说了一声, 理由就是她快成亲了，先让她学一段时间, 免得入门后手忙脚乱。萧太夫人一听, 就知道沈清是准备把女儿许给慕家了。

　　除了慕家, 谁家会让新媳妇入门就掌家的？二十年媳妇熬成婆,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她入门时上头婆母已经归天, 她都没捞到掌家权。

　　那死鬼为了长子，能自己亲自管家十年，直到长子成亲出仕才放权。思及此，萧太夫人越发看不上柳氏，她生下儿子后就得了掌家权，这样舒服的日子都能被她做没, 也是够蠢。

　　萧老夫人嘴上答应了沈清，要好好教沈灼，但等沈灼开始管家的时候，萧老夫人并未传授孙女太多的管家经验。她也不是有意藏私，而是管家这事不好教。

　　其中分寸重不得轻不得，稍有不慎就吃力不讨好。更别说镇北王府嫡支、庶支争斗激烈，也就是沈清脑子坏了，才把女儿往慕家那火坑推。说到底，萧太夫人还是对沈清临时悔婚有怨言。

　　沈灼前世对朝堂上的事不了解，但对内宅争斗是门清，毕竟她在萧家吃了那么多苦，要是还学不乖就不是天真是蠢了。她一看祖母的架势，就知道她准备敷衍了事。

　　沈灼也没吭声，等离开了祖母院子，她直接借着父亲的势在沈家大刀阔斧地改革。沈家内院被柳氏经营多年，早已百孔千疮，一直没暴露弊端是因为有外院补贴。

　　这也是为何前世父亲去世，柳氏母子会落魄到最后去下乡种田的主要原因，养出一群敢欺上瞒下的奴才，就是金山银山也要被他们蛀空。

　　前世沈灼不管是因为她乐得看柳氏母子笑话，可现在既然父亲让自己管家，沈灼自然要好好作出一番成绩来给父亲看看，这也可以增加她话的可信性。

　　是以当慕湛抽空来见沈灼时，就见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坐在堂屋里，身边堆着累累的账册，手上的算盘拨得飞快，沈家的外院账房们正埋头专心处理着账务。

　　慕湛原本只是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但过了一会，他笑容微敛，略显惊讶地望着沈灼，夭夭这算盘拨得太熟练了，她从哪里学来的？

　　不说慕湛惊讶，就是沈家那些外院账房都被姑娘熟稔的算盘能力震慑，能当上沈清账房的人，起码算了十来年账了，算盘能力是必备的，可他们中没一个人能跟姑娘的计算速度媲美。

　　再繁复的数字姑娘只消一眼，就能在顷刻之间用算盘计算出来。若非这是沈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他们都想推荐郎君让姑娘当账房了。

　　“表哥？”沈灼对完一本账册，见慕湛站在门口含笑望着自己，她起身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慕湛笑着说：“我过来看看你。”

　　他说话时候，温柔的目光片刻不离沈灼，沈灼三世为人，上辈子都成亲近二十年了，可看到一个俊美出众的大帅哥眼里只有自己，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微跳，她移开目光，不是自己对美色没抵抗力，而是表哥太帅了。

　　慕湛见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俊不住，对她招了招手，沈灼不由自主地出了堂屋，跟他在花园里散步，慕湛柔声说：“父亲说我们快定亲了。”

　　沈灼“嗯”了一声，她猜父亲也会同意姨夫的提亲。

　　慕湛语气带了几许温柔的笑意，“等我们定亲后，我就不能见你了，我担心我会想你，想趁着定亲前多看看你。”

　　沈灼仰头怔怔地看着表哥，她有点困惑，表哥不是向来体弱多病，很少见外人吗？那应该很少跟女郎见面吧？他这些甜言蜜语是从哪里学来的？

　　慕湛挑眉看着对着自己发呆的小姑娘，夭夭似乎很爱对着自己发呆？他说的话有这么无趣？慕湛突然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哎呦！”沈灼不提防被他弹个正着，她连忙捂住自己的额头，不解地望着表哥，表哥为什么弹自己？

　　慕湛见她杏眸圆睁的憨态，忍不住想笑，这丫头怎么这么傻？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手，还傻乎乎地看着别人，不知道这样更容易被人欺负吗？

　　慕湛抬手轻抚被自己弹得有些红肿的额头，有些心疼地问：“疼吗？”他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以后要更轻一点。

　　沈灼摇头：“不疼。”就是被表哥吓了一跳。

　　慕湛暗想也亏的是自己娶了这傻丫头，要是换了别人，也不知要怎么欺负她，“姨夫让你管家？”

　　沈灼说：“是啊，阿耶说我年纪不小了，要学着管家了。”父亲的原话是，以后镇北王府就她一个女主人，她不管家谁管？沈灼也不反感管家。

　　慕湛问：“累吗？”

　　沈灼说：“不累。”看账册有什么累的？

　　慕湛道：“家里只有我们两人，你要是想躲懒也行。只是管家是女子立身根本，万一日后我外出，就没人照顾你了。”

　　慕湛的话让沈灼百味杂陈，她抬头眸光盈盈看着慕湛，表哥居然说了跟萧毅一样的话。她的管家也是萧毅亲自教的，她跟萧毅刚成亲时，她是次子媳妇，英国公府的掌家权轮不上自己，但她能作主萧毅二房的事。

　　不过那会萧毅的管事把二房管得井井有条，沈灼嫌弃管家累，不想管。可萧毅坚持让她管，他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看账、怎么管人，她才渐渐学了起来。

　　萧毅当时就跟自己说过，管家权是女子立身的根本，就跟男人在朝当官一样。她若是不管家，哪天他暂时不在家，没法照顾她时，她说不定连喝口热水都要求人。虽说沈灼两辈子都没遇上喝口热水都要求人的事，但不妨碍她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萧毅或许有种种不好，但他也教了自己不少，把本来该是父母教她的东西都教了。也正因为如此，沈灼重生后也没怨过萧毅，他教会了自己太多东西，她只想这辈子永远不跟他见面了。

　　“夭夭？”

　　沈灼回想往事时，突然觉得下颚被人轻柔地抬了起来，沈灼定睛一看，发现表哥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跟前，低首垂目望着自己，神色淡然，沈灼吓了一跳：“表哥怎么了？”

　　慕湛眸色深深的看着沈灼：“你刚刚在想什么？”慕湛之前只觉得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容易走神，他想着她从小也没正经学过课业，不专心也正常。

　　可刚才见她飞快打算盘的模样，便知她做正事的时候还是能专心的，且她现在这模样，分明是因为自己的话想起了某人，所以她心里想的人是谁？

　　沈灼眼皮跳了跳，表哥也太敏感了，沈灼连忙转移话题：“表哥，我们以后会去北庭吗？”

　　慕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好一会，沈灼被他看得心虚不已，但还是坚持跟慕湛对视，不对视就证明自己心虚。慕湛过了一会，才微笑地说：“应该会吧。”

　　北庭才是慕家根基所在，他肯定会回去的，只是娶了她以后，自己之前定下的回去方式就不能用了。慕湛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灼，小丫头有心事，不过她不乐意跟自己说。

　　慕湛也不着急，虽说她小时候跟自己无话不说，可现在两人都分开四年了，她不想说也正常。等日后两人成亲了，她自然又会跟小时候一样了。

　　表哥的话沈灼眉头皱了皱，她想起了姨母当年跟自己说，她在北庭受的委屈，让沈灼本能地反感北庭慕家。

　　慕湛见她眉头微蹙，轻叹一声：“母亲当年的话，你不要全信。”母亲当年为了让夭夭对镇北王府反感，真是竭尽所能地抹黑镇北王府。

　　慕湛也听过几次，当时只觉得阿娘面不改色地忽悠一惊一乍的磨人精好玩，哪里想到自己会有娶小磨人精的一天？早知道当年就不让阿娘胡说了。

　　沈灼抬头看着慕湛：“什么？”

　　慕湛有些头疼，子不言父母之过，当然这些事算不上母亲的过错，但也不是他能说的，他想了想说：“你可以去问问姨夫。”当年的事，姨夫都亲身经历了，他应该是最了解的。

　　沈灼看表哥的模样，估计长辈的事又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她闷闷不乐地低头，她前世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以自己穿越女的身份自豪。

　　后来嫁给萧毅后，一开始萧毅也对自己一心一意，她还当自己真有穿越女光环，现在看来，她哪有什么穿越女光环，弱智光环才差不多，好多事都是一知半解。 




32.  花园散步   重来一世的萧毅

　　慕湛见她神色抑郁, 不解地问：“夭夭你怎么了？”

　　沈灼闷闷地问：“表哥，我是不是很傻？”

　　慕湛莞尔：“夭夭哪里傻了？你那算盘打得多快？我看整个大梁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人。”慕湛是真心夸奖，他也算见过不少奇人异事, 夭夭的算数能力是他见过最好的。或许这丫头也不是这么傻？

　　沈灼嘴角扯了扯：“是啊，我以后要是活不下去了, 可以去当账房。”

　　沈灼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她算盘打得好是因为她学过珠心算, 沈灼穿越前夕珠心算作为一种幼儿技能培训，被人批了又批，但沈灼上学那会珠心算是一种学霸必学的技能。

　　她所有的同学都学过珠心算，她属于其中学得寻常的人。珠心算从古迄今发展了多少年？她只是用后世的知识碾压古人而已, 并不是说她比别人优秀。

　　慕湛弯起长指轻敲她额头：“胡说八道！”什么活不下去？除非他死了, 不然她怎么可能去当账房。有了上次的经验, 这次慕湛敲她没用力。

　　沈灼倒退了几步，她想起了, 表哥小时候就很喜欢敲自己头。

　　慕湛见她满脸戒备，莞尔地对她招手：“夭夭过来。”

　　“什么事？”沈灼上前走了两步。

　　慕湛忍笑, 刚才还吃过亏, 怎么眨眼又忘了？不过真是乖得让人心疼, 他神色柔和地抬手在沈灼头上轻轻拂过, 而后倒退一步, 含笑问：“喜欢吗？”

　　他没想继续敲她小脑袋，本来就傻，再敲变得更笨怎么办？他倒是不嫌弃她笨，就担心小丫头太笨，被有心人哄走了，他目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远处那隐蔽的阴影。

　　沈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发顶, 摸到了一样圆润的物品，她偏头想让丫鬟拿铜镜来，慕湛笑着牵着她的手去湖边，清澈见底的湖水清晰地照出了两人的身影，也让沈灼看清自己头上多了一枚珠花。

　　她抬手取下珠花，发现这朵珠花是用一枚足有她拇指头大小的大珍珠，由许多大小不一的小珍珠制成，在没有养珠技术的古代，这朵珠花价值连城。

　　“喜欢吗？”慕湛问，他这朵珠花应该比那两粒小珍珠漂亮多了吧？

　　“喜欢。”沈灼美眸晶亮，她从小就很喜欢华服美饰，姨母和父亲也从来不拘束她，她要什么给什么，沈灼婚前的衣物首饰极多。

　　后来嫁到萧家，萧家勤俭持家，每天饭菜都是定量的，衣服都是缯麻为主，绫罗绸缎只在逢年过节时穿，更别说平时可以做这些精美的小饰品了。

　　虽说后来萧毅上位后，给了自己许多金银珠宝做补偿，可那会她身体不好，每天光是活着就精疲力尽，哪来什么精力玩这种小东西？

　　沈灼由衷地感激上苍给了自己第二次重生机会，让她可以重新享受健康的人生。这一次她才不管别人的想法，她自己过得舒服就行。说不定自己到了二十多岁，又开始生病了呢？她要抓紧这十年，好好享受人生。

　　慕湛微微一笑：“要不要我再替你戴上？”

　　沈灼说：“好啊。”没有铜镜，对着湖水戴珠花有点不方便。

　　慕湛先整理了下她发髻，然后将珠花夹在沈灼的发髻上，他动作轻柔，完全没有新手给人戴头花时拉扯头皮的感觉，沈灼忍不住狐疑看着表哥，表哥戴珠花的举动也太熟练了吧？

　　“怎么了？”慕湛见她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戴得不舒服？”

　　沈灼摇头：“没有，表哥你戴得正好，一点都不疼。”

　　这话有点不对劲，慕湛略一思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戴珠花又不是什么难事？你这小醋坛子怎么什么醋都吃？”

　　慕湛自小容貌出众，性子也温柔体贴，即便他是镇北王世子，也有不少小女郎乐意亲近他。偏偏他家这个磨人精是个醋坛子，他在外面稍微对别的小女郎好了些，她回家就要闹。

　　慕湛本就不乐意跟那些小女娃玩耍，应付小磨人精是母命难为，别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冷漠，不爱跟人说话。

　　慕湛想着她理直气壮地不让自己纳妾，他本来还疑惑谁教她这些东西，现在想想不是自己宠出来的吗？

　　慕湛的话让沈灼一怔，是啊，戴珠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啊。所谓的不会戴不过是不上心而已，觉得这是不重要……沈灼眉眼弯弯笑道：“表哥你真好。”

　　暖阳下的少女笑容明媚，飞扬的神采灼灼其华，人如其名，慕湛也跟着笑了：“你才知道我对你好？”除了她，还有谁能让他这么费心？

　　慕湛还是喜欢夭夭这样笑，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笑的，慕湛有些后悔，早知当年就不让她回沈家了，让她在沈家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其实慕湛误会沈清了，沈清嘴上总说要好好教女儿，实则私下对女儿比谁都放纵，不然也不会让沈灼在家放养了四年。沈灼现在的笑容是典型的世家贵妇笑容，是她嫁人后改变的。

　　沈灼说：“表哥对我一直很好。”沈灼说的是真心话，哪怕前世表哥去世，她也享了表哥不少余荫。正如她觉得钱不重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些底气都是表哥给他的。

　　慕湛被她哄得心花怒放，他看看天色，“日头大了，我们先回去吧，我让人做了些点心，你尝尝喜不喜欢。”

　　“好。”沈灼以前也不喜欢晒太阳，晒太阳容易变老，可病了许久后，她发现自己似乎还挺享受在太阳下悠然散步的感觉，不过能不晒还是不晒的好。

　　她同表哥说笑着离开花园，从头到尾她都没发现花园西门处有个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当那人看到她和慕湛相携离去的背影时，双拳紧握，向来笔直的背微微地往下弯，似乎在承受什么痛楚。

　　“萧二郎君您没事吧。”一旁侍立的侍女看到萧毅如此，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她心中颇为羡慕七娘子，也只有七娘子这等品貌的小贵女才能惹来这么多俊美贵公子相竞折腰了吧？

　　萧毅头痛欲裂，但比他伤口更疼的是自己的心，他双拳紧握，慕湛！又是慕湛！他被石板磕破了头，昏迷了三日，刚刚醒来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少年时代。

　　他欣喜如狂，不顾父母的劝阻来了沈家，他想见见夭夭，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可哪里想到，他居然会看见夭夭如此亲密地和慕湛在花园游玩。

　　萧毅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夭夭自十岁起便再没跟慕湛见过面，为何现在她要跟慕湛定亲了？明明之前岳父都已经和父亲达成共识，父亲都已经备好聘礼，准备上门提亲了，沈家却突然反悔。

　　难道岳父也跟自己一样，梦到了未来？可就算他知道了未来，他也自认自己没做错什么，岳父没道理会放弃自己，转而投向慕湛。

　　岳父去世的时候，慕湛的情况并不好，以岳父疼爱夭夭的程度，肯定不会愿意让夭夭跟着慕湛受苦。或者知道后世事的不是岳父，而是慕湛？

　　萧毅缓缓摇头，肯定不会是慕湛，要是慕湛的话，他肯定早杀了自己了，就像自己醒来第一反应是来看夭夭，第二反应就是把慕湛杀了。

　　“二郎。”萧老夫人看着面白如雪，额头上有隐隐渗出血迹的侄儿，长叹一声，“你就当你跟七娘无缘吧。”

　　萧老夫人也替两人惋惜，她是真心想撮合这对小儿女的，可现在沈清打定主意要跟慕家联姻，二郎对夭夭又如此痴情，萧老夫人反而后悔当初撮合两人了。

　　要是二郎因此出了什么事，她那大嫂不是要恨死自己？萧老夫人很清楚自己在沈家有今天的地位，跟娘家的扶持离不开关系，若是得罪了大嫂，导致她跟娘家决裂就不划算了。

　　无缘？萧毅冷笑一声，他跟夭夭怎么无缘了？他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少年夫妻，相知相伴走了几十年，她生前死后都是自己妻子，他们哪里无缘？

　　“二郎？”萧老夫人错愕地望着冷笑的萧毅，这孩子怎么了？莫不是打击太大了？

　　萧毅身为被帝皇赐九锡，差一步就要登顶的权臣，情绪控制能力自不是常人所及，他刚才失态不过是一时冲动，也是因为他看到许久未见的妻子心中激动。

　　现在夭夭不在，萧毅情绪很快就平静下来，“姑母我没事。”

　　萧老夫人见侄儿又恢复了平静，满意地点头说：“我知道你一时放不下去，所以才让你见了一面，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萧老夫人这话的意思就是让萧毅以后别来沈家了，她还要在沈家生活，要让沈清知道她让外男偷看女儿，肯定会生气，她不想得罪沈清。

　　萧毅垂目道：“我以后不会了，这次为难姑母了。”萧毅太了解他这无利不起早的姑母了，除非自己能达到后世那样的地位，不然她是绝对不可能再让自己入沈家的。

　　萧老夫人闻言笑道：“这才是我们家的好二郎，你放心，姑母一定替你找个好妻子。”她惋惜地说：“他们迟早也要后悔的。”慕家那个火坑，又是一般人可以跳的？

　　萧毅没吭声，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慕湛对着夭夭时会是这样的，难怪夭夭心里总是念着他……连夭夭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慕湛的。

　　萧毅刚跟她成亲时就发现了妻子心里有人，她总是不自觉地拿自己跟那个人比，她总怪自己不疼她、不够体贴。萧毅一度真以为妻子背着自己有人了。

　　他暗中试探了好几次，才知道被她拿来跟自己比较的是慕湛，她自己都懵懵懂懂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念着慕湛，只以为自己是想念幼年生活。

　　萧毅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压了下来，竭尽所能地对她好，才慢慢地把她哄到自己身边，让她彻底忘记了慕湛。只可惜两人才好了几年，就因为各种事又渐渐离了心。

　　重来一世，萧毅本以为他们可以重头开始，这次他绝对不会犯前世的错了，哪里想到两人居然来开始的机会都没有。萧毅思忖着，先去找岳父试探下，他到底为何反悔。

　　自己现在无权无势，只有一个英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很多事他想做也施展不开手脚。唯一的机会大概就是让岳父改变主意，萧毅苦笑，希望岳父没有跟自己一样的经历，不然要回夭夭就有波折了。




33.  慕湛的保证   添妆

　　沈清下府的时听说慕世子来看姑娘, 两人正在水榭喝茶，沈清心中有些不悦，但想到这段时间慕家父子忙得几乎脚不点地, 慕湛还愿意来陪夭夭喝茶也是重视她，他硬生生的忍下这口气。

　　沈城看着郎君的脸色, 斟酌地说：“慕世子和姑娘在水榭外的凉亭喝茶，外头还有不少丫鬟仆妇伺候。”这些都是慕世子交代人安排的, 他也算用心了，知道维护姑娘的名声。

　　沈清神情稍稍缓和，“这小子心眼多，跟他爹一样。”慕仪看着粗枝大叶, 实则心眼比筛子还多, 慕湛是他手把手教养出来的。除了外表像顾家人之外, 其他几乎都是慕仪的翻版。

　　沈城笑道：“我看慕世子对姑娘很上心。”沈灼是沈城看着长大的，她被顾王妃和郎君娇惯得不行, 性子娇娇憨憨的，就要找个心眼多的人才能护得住姑娘。

　　慕世子看似家世复杂, 可说起来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亲人也就镇北王和姑娘两人了, 镇北王是公爹, 又是从小看着姑娘长大的, 疼爱姑娘还来不及, 哪会为难姑娘？

　　日后两人要是留在京城，偌大的王府就小夫妻两人生活，这满京城能有几个像姑娘一样舒服的新媳妇？就算回了北庭也不怕。他们沈家又不是落魄人家，还怕护不住姑娘吗？

　　这比郎君之前定下的英国公府好太多了，不说英国公光嫡子就有五个，单说萧家颜夫人就不是省油的灯, 依他们家姑娘天真漫烂的性子，去了英国公府也不知道要受阿家多少委屈。

　　沈城之前也曾隐晦提醒过郎君萧家那些琐事，不过郎君那会觉得这不是大问题，萧家做主是英国公，英国公不可能为难姑娘，颜夫人也就不足为虑。

　　这话也不能说错，故沈城劝了一回便再没说过，说到底他只是下人而已，姑娘的亲事轮不上他做主。现在郎君改变主意，让姑娘嫁慕世子，那再好不过了。

　　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我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萧家的颜夫人性情严苛？”

　　沈城赔笑着说：“我也是听外人谣传罢了。”颜夫人也不是傻子，教调儿媳也不会告诉外人，沈城虽亲眼见识过颜夫人的严苛，但没见过她折腾过儿媳。

　　沈清道：“我当初没听你的，现在想来是我太轻率了。”他总想着以自己的身份，萧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怠慢女儿，却不想萧家人会用软刀子折腾女儿。

　　沈城安慰郎君说：“郎君有郎君的考量，我不过是平时管家多，就盯着家里一亩三分地了。”郎君是干大事的人，习惯不拘小节。

　　沈清嘴角扯了扯，问沈城道：“家里家生子中可能有适合当夭夭陪房的？”要说女儿最好的陪房就是碧月了，但沈城是自己的管家，他总不能让他当女儿的陪房。

　　沈城说：“小人一时也说不上来，郎君您等几天，我一定找个稳重能干的出来。”沈城也在考虑姑娘的陪房，他心里有个人选，就怕郎君看不上。

　　沈清颔首：“夭夭她娘走得太早，这事也只能你多费心了。”

　　沈城说：“这是小人该做的。”

　　沈清又跟沈城说了些关于女儿陪嫁的事，沈清本就疼爱女儿，现在听了女儿梦境，对女儿越发愧疚，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更丰厚了。

　　沈城正拿着账册一本本地跟沈清说他备好的嫁妆，就听外面下人传话说，萧二郎君求见。

　　沈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说我不在，让他回去。”沈清现在不想见萧毅，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

　　哪怕夭夭说梦境中萧毅对她不错，沈清也不信，他也是男人，明白一个男人若是真把妻子放在心上，是不会让妻子喝上这么多年求子药的。

　　当初阿顾身体也不好，流产好几次，他从未想过要纳妾生子，也没想过要逼妻子喝上十多年的求子药。是药三分毒，妻子身体本来就不好，哪里受得住这么喝药？

　　沈清那会早绝了自己这辈子有亲生子女的想念了，他都已经私下从族里选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养在家里了，只等阿顾心情好一些，就把这些孩子记在两人名下。

　　只是阿顾还不甘心，偷偷瞒着自己和阿姐（顾王妃）继续喝药，才有了夭夭。夭夭是阿顾拼了命换来的孩子，也是阿顾留给自己唯一想念。

　　沈清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只要她长命百岁，别像她母亲和姨母一样早逝。他会选萧毅当女婿，就觉得他稳重可靠，哪里知道他这稳重可靠是针对家人，不是针对女儿，他居然让女儿三十出头就去世，沈清如何不怒？

　　若非理智尚存，知道那只是夭夭一个梦境，他都忍不住要对英国公府下手。现在萧毅想见他，沈清只把他赶走已经很理智了。

　　慕湛在书房外，听着姨夫漠然的声音，他微微挑眉，萧毅是得罪了姨夫？慕湛知道姨夫之前准备跟萧家定亲，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姨夫会看上萧家，是因他听从母亲遗言，并未主动联系夭夭，更不会上门提亲，没了自己，萧毅勉强也算一个不错人选。

　　可现在小姑娘主动送上门，慕湛自然不会傻到放手。他以为姨夫放弃萧家，是因为父亲的提亲，现在看来是另有隐情？难道萧毅欺负了他家傻丫头？

　　慕湛若有所思，看来自己要派人去查查萧家具体情况了，他站在书房外礼貌轻敲书房门，“姨夫？”他没想偷听姨夫和心腹的谈话。

　　“进来吧。”沈清早知道慕湛来了，这里是他外书房，要是来个外人他都不知道，他也别当中书令了，他是故意让慕湛知道自己跟萧家绝交了。

　　虽说他没跟萧家正式定亲，可两人那会已经说定了，夭夭和萧毅也见过面了，沈清不想让慕湛心里有隔阂。

　　“姨夫。”慕湛入门先行礼，“父亲最近新得了些葡萄酒，他说味道不错，特地让我送来给你品尝。”北庭离西域颇远，可慕家家大业大，什么奇珍异宝寻不来？西域珍贵的葡萄酒对他们来说不过寻常之物。

　　沈清瞥了慕湛一眼，淡淡道：“除了送酒你还有什么事？”沈清听了女儿梦境后，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也没闲心应付未来的女婿。

　　慕湛并未将未来岳父的态度放在心上，将心比心，他跟夭夭若将来有了女儿，又谁想娶走自己女儿，慕湛心情也不会好，“我母亲临终前，将她的嫁妆都留给夭夭，我这几天让人把她嫁妆整理了一遍，您看我什么时候送来合适？”

　　慕湛的话让沈清有些诧异：“既然是阿姐的嫁妆，夭夭又要嫁你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送来？”

　　慕湛笑道：“怎么是多此一举？我现在送来就是夭夭的嫁妆。”

　　慕湛的话让沈清神色稍缓，他愿意为夭夭这么考虑就不错，他抬手接过慕湛递来的礼单，看到上面的财产数目后，他长眉微扬，“阿姐当年可没这么多嫁妆。”

　　沈家和顾家是世交，当初顾王妃和镇北王成亲时，他是以弟弟的身份送顾王妃出嫁的，顾王妃的嫁妆也是他一手操持的，顾王妃有多少嫁妆他都清楚，慕湛递来的这份嫁妆可比顾王妃当年的嫁妆丰厚多了。

　　慕湛笑道：“我的就是夭夭的。”镇北王府在京城的产业都是慕湛经营的，虽说礼法上父母在，子女无私产，可他父亲都不管自己是否有私产，慕湛也不会傻到一点都不留给自己。

　　正巧这次成亲，慕湛趁着整理母亲嫁妆之际，将自己之前经营的私产都划到夭夭名下，慕湛倒不是想着借机把自己财产变成私财，而是想安慰小姑娘。

　　她之前煞有其事的跟自己商量纳妾的事，慕湛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想，但也考虑过万一她怀不上孩子该怎么办？反正离婚是不可能的。离了婚她去哪里？

　　大梁不许女子立女户，她离婚只能回娘家。就凭这丫头的气性，姨夫在她还能有好日子过；一旦姨夫不在，她那几个弟妹还能容她？还是留在自己身边才有舒服日子过。慕湛想着多给她些银钱让她傍身，也免得她胡思乱想。

　　慕湛的话，终于让沈清脸上带了一丝微笑：“你年纪也不小了，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沈清的话让慕湛怔了怔，他跟父亲的计划没跟姨夫说过，但他不信姨夫猜不出来，他谨慎地说：“父亲说我年纪还小，暂时还不急。”

　　沈清笑了笑，“你都成亲了，你二弟十五岁都跟你父亲上战场了，你也应该找一份事做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阿湛，有时候你的身份对你未必不是一份保护。”

　　他知道慕仪想让长子假死脱身，他并不赞同这计划，镇北王嫡长子的身份，对阿湛是束缚，但也是保护，不管慕仪那个贺楼氏妾室在北庭地位如何，这天下人都认同他是慕仪的嫡长子，哪怕是北庭那些人。

　　可阿湛若放弃世子身份回到北庭，他身份上压不过慕洵，势力上更不是慕洵的对手，他准备怎么对付慕洵？不过之前慕湛只是自己外甥，沈清跟慕仪有合作，但私下也没熟到插手他们父子的事的地步。

　　现在慕湛是自己的女婿，沈清就不会坐视他放弃世子身份，他放弃身份，他闺女怎么办？对外是说夭夭是守寡还是改嫁？好好的镇北王世子夫人变成庶子妻子？沈清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沈清一下点出了慕湛假死脱身后的弊端。沈灼前世绵延病榻，身边人又都不在了，并不知道她以为早逝的表哥其实是假死脱身。

　　只是因为他抛弃了世子身份，在北庭一直被慕洵压制，众人都以为慕洵才是真正接班人，而慕湛只是镇北王顾及旧情养着的废棋。

　　谁又能料到这只所谓的废棋，会在镇北王死后，会突然踩着弟弟侄子们尸骨强势登位，北庭被他杀得血流成河，数十个北庭大世家都被他族灭，甚至连一直跟镇北王对峙的萧毅最后都被他逼得自尽了。

　　慕湛坦然道：“我本来不想在京城成亲，无牵无挂，这身份不要也罢。”世子这身份对一般人来说很重要，对慕湛来说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他对自己离开后该走的路也有了规划。

　　夭夭对他来说是个意外，这个意外让他不得不重新规划未来。前世他放弃世子身份后，并未跟父亲回北庭，而是带着三百精兵深入草原，以战养兵。

　　待十年后天下大乱时，慕湛手头已有数十万兵马，一举压过他父亲，成为大梁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他那时候顾及留在京城的姨夫和夭夭，并未展露自己真实身份。

　　沈灼临终前收到的那封信就是慕湛私下派人送的，他那时候跟萧毅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可私下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想让沈灼活下去。

　　那时沈灼是慕湛在世唯一的亲人了，可惜她身体已油尽灯枯，无论用多少补药、看多少名医都没法挽回她的命。当然这些慕湛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现在就会杀了萧毅。

　　沈清似笑非笑地说：“看来是夭夭耽搁你了。”

　　慕湛道：“夭夭永远不会耽搁我。”娶夭夭和娶别人不一样，娶夭夭是他经过慎重考虑的，既然娶了就要照顾她一辈子，她永远不会是自己的拖累。

　　慕湛的话并未让沈清动容，他为官多年，都不知道听过多少赌咒发誓，会发誓不稀罕，重要的是能做到，他问慕湛：“你离开京城后准备如何？”

　　慕湛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他不担心姨夫会泄密，他很清楚姨夫有多疼爱夭夭，他娶了夭夭，姨夫对自己的盘算不会比父亲少。

　　沈清挑眉：“以战养兵？”他嗤之以鼻，“不说其中风险甚大，就算你能养出数万精兵又如何？将来当个反贼将领？”沈清完全看不上慕湛的计划，他也不知道慕湛前世靠着自己得了整个天下。

　　慕湛笑而不语，姨夫是正经的世家子，向来看不上这些歪门邪道，可自己的身份在京城太受限制，他不想留在京城装病秧子了。

　　沈清沉吟道：“现在圣人还在，他对你们防备得紧，你暂时没有机会，你先跟夭夭成亲，等过段时间就有机会了。”

　　沈清的话让慕湛甚至诧异，“您是说圣人——”慕湛的余下的话没说下去，这事太重大了，即便父亲已经知道圣人身体不好，但身体不好，拖上几十年的也不是没有，谁能确定圣人到底能活多久？

　　沈清道：“你先别急，再等一段时间。”如果夭夭的梦境没错的话，那么圣人两年后就会驾崩，而他驾崩前一年会有一段混乱时间。

　　沈清估摸自己会提早嫁女，跟镇北王提亲，梦中自己应该是隐瞒了女儿部分真相。他是圣人心腹，自己肯定在梦境中提早预知了什么，才会急着把女儿嫁到萧家。

　　而萧毅的上位，也跟一年后有关，他现在跟沈家没关系，沈清自然不会把这好机会交给他，要扶持肯定也是扶持自己女婿。

　　确定梦中的情况会不会发生，就等过段时间柳家会不会发生女儿预言中的丧事了。不过沈清也不是丧心病狂的人，他还是让太医去柳家替柳父看诊，能救一命是一命。沈清不算心慈手软，但也没无情到坐视熟悉的人去死的程度。

　　慕湛若有所思，但也不再继续追问：“姨夫，我先回去了。”

　　“阿湛。”沈清叫住了慕湛。

　　慕湛站定，见姨夫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中了然，姨夫肯定要跟自己说夭夭的事，“姨夫您有什么吩咐？”

　　沈清迟疑了一会：“你父亲急着你成亲，但是夭夭还小……”

　　慕湛了然，“我也觉得今年跟夭夭成亲有点仓促了，不如——”

　　慕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清打断了，他摇头说：“不，你们就今年成亲，不过夭夭年纪还小，你——”下面要说的事让他神情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晚辈开口，他想慕湛等女儿满十五岁再圆房。

　　本来按照沈清的想法，想让先定亲，等满了十八后再出嫁。可女儿说她梦境里，自己好像遇上了什么事，担心她受牵连，才将她急急地嫁人。

　　因他梦境里没跟女儿说清，所以女儿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沈清只能凭女儿梦境中的细枝末节推断，他心中暗叹，这的确像是自己做出来的事，他怪不了梦里的自己，只能认命地准备女儿婚礼。

　　今年出嫁就今年出嫁吧，这次他要大办女儿的婚礼，不能让慕家觉得他是慌张嫁女。同时他也不想女儿现在就圆房生子，慕湛估计等不到女儿十八岁，那就十五岁吧。

　　慕湛心思何等灵敏，他一下明白了姨夫的意思，“姨夫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夭夭的，不会让她受苦的。”就算姨夫不提，他也没准备现在跟夭夭圆房。

　　她年纪还小，身体都没彻底长成，怀孕生子对她伤害太大了。慕湛并不喜欢孩子，他也还年轻，还没有求子若渴的感觉。本来娶夭夭就是个意外，在他计划中他可能要过了二十五岁才会娶妻生子。

　　沈清听了慕湛这话，知道他明白自己意思了，他微微笑道：“夭夭身体不好，有时候太医会给她开药，让她补养身体，可我总觉得是药三分毒，不让她随便喝药。”

　　慕湛赞同道：“我看夭夭身体不差，以后跟我多骑马锻炼身体才是正道，是没必要喝药。”他本就没准备让她喝药，小姑娘性子惫懒，成亲后要好好让她锻炼身体。

　　不提慕湛将来如何，他现在这些话让沈清很是满意，“你先回去吧，你放心吧，你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就如女儿说的，慕洵有贺楼氏又如何？不过一个区区边荒蛮族而已，还能跟他们沈家比？他的女婿自然不会比别人差。

　　慕湛也就在幼年时，能得姨夫如此温和的关怀，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他离开沈家后，他身后的侍从走来低声道：“郎君，萧二郎君还在府外没离开。”

　　慕湛垂目说：“让他太平几天。”

　　侍从正要领命而下，却见沈城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地走向萧毅。慕湛见状对侍从挥挥手，既然姨夫插手了，他就暂时放过萧毅，免得姨夫误会。慕湛本来是想让侍从打萧毅一顿，让他躺上三个月再说。

　　比起慕湛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沈清就相对温和许多，他跟慕湛聊了一会，情绪平定了许多，就让沈城请萧毅进来说话。

　　“沈世父。”萧毅恭敬地给沈清行礼，对这个岳父，萧毅始终存了三分尊敬。自己当年能走到那一步，岳父功不可没，可惜后来自己还是没敌慕湛。

　　萧毅面带微笑，敛下所有的心思，难得上天给了自己重来的机会，他和慕湛鹿死谁手还两说。

　　沈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毅，如果不是从女婿的角度看待，萧毅也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相中他，即便现在因女儿梦境的事迁怒他，沈清也不准备对他如何。

　　梦终究只是梦，他不能因为一个梦境就对萧毅下手，当然关键也是萧毅不是普通寒门弟子，他是英国公最宠爱的次子，如果不能一次将他打死，还不如不得罪他。

　　沈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思量了好几遍，他开口道：“二郎，这次是世父对不起你。”

　　沈清的抱歉让萧毅心中一沉，岳父是长辈，他不会无缘无故抱歉，所以他是决定跟慕家定亲了？他抬头诚恳地对沈清说：“世父，我知道我比不上慕世子。可我对七娘一片真心，我会竭尽所能对她好的。”

　　萧毅这话完全发自真心，前世自己有很多对不起夭夭的地方，重来一世，他想把前世的遗憾都弥补回来。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夭夭再受那么苦了。

　　沈清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只能说你跟夭夭有缘无分吧。”如果只是镇北王提亲，沈清也不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可宫中都想促成这门亲事，沈清也乐得顺水推舟。

　　沈清顿了顿说：“你当禁卫军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有想过外放？”他明白萧毅现在一定很不甘心，他也年轻过，当初岳父病危的时候，他也差一点就跟阿顾解除婚约了。

　　那会他也是不甘心，恨不得就想跟冯家同归于尽，还是他父亲安抚住了他。现在英国公估计跟萧毅差不多，两人都一样不甘心，沈清不想女儿出嫁后落人口舌，准备婚前就替女儿把一切麻烦都解决了。

　　岳父的话让萧毅莫名想笑，所以岳父这是准备用前途来弥补自己的损失？还真是岳父能做出来的事。但萧毅又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前途他自己会争取。

　　萧毅双目微垂：“世父不用了，我在禁卫军待得挺好。”禁卫军里有个大机缘，亦是自己后来成功的开端，他傻了才会放弃。

　　沈清闻言也不强求，根据女儿的只言片语，他大概能猜出萧毅日后登顶的路线，禁卫军里有他第一个机会。不过这个机会既能给萧毅，也能给阿湛，他愿意留那就留着吧。




34.  长辈往事   顾王妃的算计

　　沈清温言劝慰了萧毅好一会, 才亲自起身送他离开。

　　沈清说话始终滴水不漏，萧毅旁敲侧击了好几次，都没探出什么口风, 反而差点让岳父怀疑自己。萧毅后来干脆放下试探，一门心思的跟沈清说话。

　　他心中微沉, 现在这情况是自己当初估算的最坏情况，夭夭恐怕真不可能现在嫁给自己了……不过没关系, 嫁人也不一定会跟慕湛过一辈子，夭夭总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沈清送走萧毅，又瞄了一眼慕湛送来嫁妆单子，让沈城把姑娘喊来, 他问女儿：“你对阿湛说了什么？他为何给你这么多嫁妆？”

　　“嫁妆？”沈灼不解的望着父亲, 不应该是聘礼吗？表哥自己嫁妆做什么？

　　沈清将慕湛送来的嫁妆单子给女儿, “这是他给你的添妆，里面只有三成是你姨母本来的嫁妆, 剩下的都是他给你补上的。”

　　沈灼震惊的看着手中的礼单，里面光是在北庭的牧场就有两个, 她大概估算了这份嫁妆的价值, 好奇的问父亲：“阿耶, 慕家这么有钱吗？”表哥居然能给自己这么多添妆, 他也太有钱了。

　　沈清道：“慕家世代驻扎北庭,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在胡族和中原往来的商人，每年都不知要上缴他们多少赋税。”

　　沈灼困惑的问：“难道慕家收来的那些赋税不需要上缴朝堂？”

　　沈清道：“慕家是异姓王，不是普通公侯，你见过亲王缴纳赋税的吗？”

　　沈灼听得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知道北庭居然不要上缴赋税, 难怪表哥看不上姨母那些嫁妆。

　　沈清再次问了一遍女儿：“你对慕湛说了什么，让他给你添了这么多陪嫁？”虽然慕湛没说，但沈清估计是女儿说了什么，才让他有此举。

　　沈灼垂目支吾的说：“也没什么。”沈灼心里很感动表哥这一举动，或许时下很多世家鄙视钱，但钱绝对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表哥这是把自己的话记在心里了。

　　沈清问：“你们说了子嗣的事？”

　　沈灼点点头。

　　沈清想到女儿说过，她梦中想跟萧毅离婚，所以她也跟慕湛说了离婚的事？

　　沈灼双目飘忽的不敢注视父亲，依照父亲的古板程度，要知道自己还没成亲就谈离婚，肯定要说教自己好久。

　　沈清见女儿心虚的样子，哪里还舍得训斥她？他长叹一声，抬手顺了顺女儿的发顶，“慕家是武将世家，家中子弟都要上战场，他们特别重视子嗣。”

　　沈灼不吭声，萧家不也是一样，即便家里儿孙多得颜夫人都记不清名字了，还是会因为自己不能生而刻薄自己。

　　沈清继续道：“这样的家族也有个好处就是人丁兴旺，你身子骨不好，不想生孩子就别生了，让慕湛从慕家族里挑几个孤儿出来当亲生的养，日后总有一个是孝顺的。

　　要是慕湛不乐意，你也别拦着他纳妾，你们是表兄妹，没有夫妻情义也有兄妹情义，待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他总比别人好。”

　　要是换在以前，沈清绝对不会跟女儿说这种话，可自从听了女儿的梦境，沈清对女儿就只有一个期待，就是女儿一定要健健康康活下去，子嗣根本无关紧要，没了女儿，他要外孙做什么？

　　沈灼没想到父亲居然会这么说，她愣愣的望着父亲。

　　沈清轻叹一声，温声对女儿说：“夭夭，阿耶只想你平安健康就好，慕湛给你这些东西你收着，你现在身边都是慕家人，回头我让沈城给你挑几个家生子，你两边人都要用，下人伺候主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能被下人拿捏了。”

　　沈清这是在手把手教女儿如何御下用人，他之前太忽略这方面事了，都没让人提点过女儿这方面，不过没关系，闺女是嫁在京城，她婚后自己也能慢慢教。

　　沈灼听到父亲居然开始教自己御下手腕了，明白父亲是信了自己梦里的话，她想了想问：“阿耶，姨母当年在慕家有受委屈吗？”

　　沈清奇道：“为何这么问？”

　　沈灼迟疑的说：“我之前听姨母说，她在慕家的生活不怎么好，可表哥让我过来问您，说您很清楚。”

　　沈清闻言默然，他猜到阿姐那会跟夭夭这么说的用意，她是真心不想女儿嫁到慕家，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长叹一声，缓缓的跟女儿说起了往事。

　　“你外祖父虽才华横溢，但自小体弱多病，当初你外曾祖父是不想把你外祖母许给他的，后来是你外祖母坚持，两人才成亲的。”沈清微微轻叹，他岳母身体很好，离世也是意外并非病逝，可惜阿姐和阿顾都没随了岳母的身体。

　　沈灼认真的听着，她知道外祖父身体不好，光看顾家数代单传，就知道顾家身体是祖传的不好，她猜自己迟迟不孕应该是遗传了外家的基因。

　　沈清继续说：“你母亲身体尚可，但你姨母生下来，大夫就断言她必将年幼夭折。”

　　“什么？”沈灼惊呆了，姨母身体不好、母亲身体好？可明明母亲走的比姨母还早啊。

　　沈清面露痛色，“你娘是生孩子伤了身体。”都是他不好，他不该让阿顾生孩子，如果阿顾没生孩子，她一定能陪自己过一辈子的。

　　沈灼脸色微白，沈清见女儿脸色不对，他连忙解释说：“夭夭，阿耶不是怪你，阿耶是怪我自己！你阿娘很爱你，她从来没后悔生下你。”

　　沈灼轻轻的“嗯”了一声，她知道阿娘很爱自己，阿娘走的时候她还不满三岁，但自己两世为人，她一岁出头就会说话了，两岁多时已经跟阿娘说很多话了。

　　母亲每次午休醒来，最喜欢把自己抱在怀里，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母亲跟自己说了很多她跟父亲的往事，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两人爱情甜蜜的让人听得想落泪。

　　也正是因为听多了父母的恋爱故事，沈灼才分外不能接受柳氏，时常跟柳氏对着干，有意无意的挑拨父亲和柳氏的感情，她以为自己捍卫了母亲的爱情。

　　可当她看到父亲晚年孤单一人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母亲已经去世了，逝者已矣，父亲无论在母亲生前还是死后，都对得起她跟母亲，他为她们做的够多了。

　　沈清安抚的拍着女儿的手，继续说着往事：“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你姨母并未年幼夭折，反而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只是你外祖父除了你姨母和母亲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这些往事沈灼都知道，她听得越发专注，她知道重头戏在下面。

　　“也正是因为你外祖父没有儿子，所以你姨母格外要强，她她读书过目成诵，典故辞章信手拈来。”沈清微微苦笑：“我三岁开蒙，五岁进学，也自认读书刻苦，但学识却远远不及你姨母，你姨母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岳父一直很惋惜长女不是儿子，沈清也可惜大姨不是男子，如果她是男子，顾家定能再续先辈辉煌。

　　沈灼微微一怔，她知道姨母很博学，却不知道姨母居然这么有才华。

　　“你姨母很早就名扬京城，只是慧极必伤，你外祖父在时尚能庇护她，你外祖父一病，顾家就出事了。”

　　沈灼知道姨母是十六岁嫁给镇北王的，她双拳不由自主的紧握，“所以镇北王趁着外祖父病重娶了姨母？”沈灼曾听镇北王府的下人隐晦提过，姨母是被镇北王强娶来的，她本来不想嫁给镇北王的。

　　沈清说:“你姨母是自愿嫁给镇北王的，不是他强迫的。”确切说，当年镇北王能对顾王妃一见钟情，完全是顾王妃的算计，甚至这场算计，沈清都是参与者。

　　沈清没有姐姐，把顾王妃当亲姐，听到顾王妃计划时他曾激烈反对的，镇北王府是个火坑，他怎么能看着自己亲姐跳火坑？

　　可看到顾王妃坚定的目光，他咽下所有反对的话，默默的听着顾王妃的安排，她让自己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因为那时顾氏姐妹的处境岌岌可危。

　　顾王妃美名远扬，引来的冯家的关注。冯家勉强也算是士族，但跟顾家、沈家这样的大世家不能比，他们是靠了冯太后才从地方扬名到京城。

　　冯家急需娶大世家的贵女为媳，维护家族荣耀，而身份高贵，又无依无靠的顾氏姐妹，无疑是冯家最好的媳妇人选。那时顾中书重病在床，顾氏姐妹既担心父亲身体，又要被冯家逼婚，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沈清努力的想保护着两姐妹，但他当时也才十六岁，还没跟妻子成亲，又有什么能力？那会他和父亲为了保住自己和妻子的婚约就已精疲力尽。

　　就在顾家姐妹走投无路的时，正巧当时镇北王入京，顾王妃就把主意打到了镇北王头上，别人认为镇北王府是火坑，顾王妃不在乎，她身体不好，本来就活不久。

　　大家都以为说顾王妃会年幼夭折的大夫是庸医，他误判了顾王妃的病情，可顾王妃久病成医，对自己身体状况一清二楚，那大夫并未误判病情。

　　她的确先天不足，很难活到成年，即便能活到成年，也多活不了几年。既然如此，她又有何惧当镇北王妃会早逝？她有了镇北王妃的身份，谁敢欺负她和妹妹？

　　有了镇北王府撑腰，她妹妹跟沈清的婚事也能继续下去，这样一举多得的事她何乐而不为？不过虽然她想嫁镇北王，但她却不能明说。

　　顾王妃虽是闺阁女子，也知道男人生来喜欢求而不得，她就要镇北王一辈子对自己求而不得。她跟沈清联手，设计了一局，让镇北王对她一见钟情，靠着镇北王压制了冯家。

　　这些话沈清讲的颇为隐晦，但还是尽量让女儿完全了解了，“你姨夫并未对不起你姨母，他为了她做了很多事。”

　　顾王妃是病逝的，她逝去前那段时间，镇北王放下了一切寻遍名医想为妻子延寿，可惜命不由已，顾王妃最后还是走了。

　　慕洵的生母比顾王妃还早入门半年，可镇北王硬是等王妃有孕且坐稳胎后，才让贺楼氏怀孕。

　　且贺楼氏现在儿子都快成亲了，镇北王都不曾给她请封过诰命，她迄今还是无名无分的妾，大家都觉得镇北王是怀念王妃，沈清心里明白，镇北王怀念妻子只是一部分，他主要是为了慕湛。

　　不过他如此重视嫡长子，不就是因为顾王妃吗？贺楼氏在北庭枝繁叶茂、根深蒂固，他能做到这一点也非常不容易了。

　　顾王妃在慕家也没受过委屈，她常年在京城，王府里只有她一人，镇北王重视她，每年北庭的奇珍异宝跟流水样送来，任她享受，谁能给她委屈受？

　　沈清觉得女儿对感情的看法略偏激，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所以她才会不喜欢柳氏和镇北王。沈清不强求女儿非要喜欢柳氏，可他不希望女儿继续偏激下去，这不利于她日后的婚姻。想来阿湛也是一样的想法，才会让他跟女儿说说长辈往事。




35.  柳氏回府   御下手段

　　父亲的话几乎让沈灼惊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姨母居然如此强硬，难怪表哥也这么厉害，沈灼想到自己, 她爹她娘也是聪明人，就是因为自己是穿越的, 所以才这么笨吗？阿娘也太亏了。

　　沈清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谁说你笨的？”他闺女一点都不笨, 就是有时候太容易被人骗了，这也是自己没教好的缘故。

　　沈清轻叹一声，顾家人都聪明，也正是因为太聪明了, 所以每代人都应了“慧极必伤”的下场。他和阿姐早有默契, 宁愿夭夭傻一点, 也不能让她走顾家人的老路。

　　只可惜事与愿违，阿姐留了那么多后手, 在夭夭的梦境里都没有能保住她。顾王妃自幼早慧，顾中书将长女当儿子养, 无论什么事都不避着长女。

　　顾家无子, 顾家的一切都是由顾王妃继承的, 顾王妃去世前, 将顾家泰半资源都倾注了沈灼身上。这也是明明慕湛才是男子, 为何顾家会帮沈灼，而没有辅佐慕湛。

　　当然这也跟慕湛后来放弃身份死遁有关，沈家和顾家的势力在京城朝堂，慕湛远离京城朝堂，顾家就力不从心了。这一世沈清同意两人结亲，也是想让两家资源合并, 助慕湛登顶。

　　他越好，夭夭也越好。沈清对慕湛如此信任，倒不是因为慕湛最近的表现，而是他对顾王妃有信心，阿姐教出来的孩子，是不可能对不起夭夭的。

　　沈清叮嘱女儿说：“别的事你也别操心了，这几天先把家里管好，然后我让沈城带你整理你的嫁妆，不说你要如何精通经营，至少不能被下面人蒙蔽。”

　　沈灼乖巧地应是。

　　沈清欣慰地笑了，不懂事没关系，慢慢教就是。沈清寡言少语，即便面对最疼爱的女儿，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阿顾在的时候，还有阿顾调和他们父女关系。

　　阿顾走后，夭夭对他就越来越冷漠，他本以为他们父女不会再有谈心的日子，哪里想到夭夭突然长大懂事了。这种变化让沈清既欣慰又心酸。

　　他欣慰女儿的乖巧，又心酸女儿是经历梦境后才变得懂事的，这梦境要有多逼真，才能让女儿一夜长大？幸好一切只是梦，只要他好好教女儿，女儿必定不会重蹈梦中覆辙。

　　“阿耶你早点休息吧。”沈灼心疼地说，她知道阿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沈清微微颔首：“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早习惯这种不眠不休的生活了，政务忙起来，他三四天只睡一个时辰的情况都有，现在不过只是一夜没睡而已。

　　沈清送走女儿，又招来沈城说：“把柳氏去农庄的事透给柳家，如果她母亲要去农庄看柳氏，就让她过去。”女儿结婚，女主人不能缺席。

　　可柳氏现在这样，让她出席女儿婚礼，万一她在婚礼上闹笑话怎么办？要是让沈清耐心教导，肯定也能慢慢把柳氏教好，可沈清懒得费这心思。

　　阿顾死后，也只有女儿才能让他有这耐心这么一点点地教了，所以沈清就找了一个可以让柳氏听话的人去教她——柳氏的继母。

　　恐怕连柳氏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心里一直是敬畏害怕自己继母的，所以柳氏才会这么听继母的话，甚至在继母示好后，她迫不及待地跟娘家和好了。

　　沈清看不上柳家那位填房，他迄今都没喊过柳氏夫妻岳父岳母，但不妨碍他用两人来教导柳氏，本来这也是他们的责任。

　　沈城屈身应了，“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去。”

　　沈清又对沈城说：“你去族里看看，有没有父母双亡的孤儿，选几个坐得住的养在家里。”

　　沈城闻言忍不住劝道：“郎君，您若过得不顺心，不如——”沈城和沈清是一起长大的，他大部分时候守着主仆之分，可偶尔也会心疼郎君过得太苦。

　　女君走后，郎君就没有一天开怀过，既然柳氏让他烦心，他为何不再换一个？郎君现在年纪也不大，姑娘马上要出嫁了，他再生几个孩子，也能多些天伦之乐。

　　别人都以为郎君留在书房的那个丫鬟是他通房，只有沈城明白郎君从来没碰过这些丫鬟，他只不过是常年留宿书房，有些事不便让小厮处理，才会找个丫鬟伺候。

　　之所以三年换一次，就是不想让这些丫鬟生出不必要的心，也有不想耽搁她们年华的意思。所以沈灼才会奇怪，为何父亲书房里的丫鬟都看着差不多，因为沈清只要这样性子的丫鬟。

　　沈城的话让沈清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续娶柳氏时阿姐是反对的，她说自己如果只是想让柳氏生子，不如纳她为妾，若想娶妻，还是要娶高门贵女。

　　可沈城那时朝堂上正得意，他年轻丧偶，不可能只纳妾不娶妻，他也不愿意娶高门贵女，他怕后妻门第太高，女儿将来会被继妻生的孩子压制，所以他坚持娶了柳氏为妻。

　　沈清还记得当初阿姐叹息地跟他说，他若坚持娶柳氏为妻，他将来可能会后悔。年轻的沈清还不理解阿姐为何这么说，在他想来柳氏性子怯弱，身体健壮，既能给他生孩子，又能当主母，他怎么会后悔？

　　现在沈清知道阿姐为什么会这么说了，因为人不是玩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完全遵照他的意愿行事。柳氏那么怯懦的人，也养出这么大的胆子，都是他这些年根本没把她当成真正妻子的缘故。

　　沈清虽然明白其中缘由，可他还是不想作出任何改变，还是那句话，阿顾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热情，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对别人如此。

　　他娶柳氏或者娶别人，最后下场都是一样的，沈清不想折腾了，“不用了，就让她留着吧。”毕竟两人还有五个孩子。沈清之前对两个儿子太过溺爱纵容了，让他们都忘了，自己还是他们父亲。现在他不介意用那些族里的孤儿提点他们。

　　沈城将叹息深深压在心底，心里再次惋惜夫人走得太早，要是夫人在的话，郎君何止如此？

　　柳氏被关农庄的事，在沈家不是秘密，但柳家却不知道，王彦和刘珏虽养在沈家，可沈清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他们也不可能有途径知道。

　　当柳氏夫妻知道，女儿因偷顾夫人的嫁妆，被沈中书关到农庄时候，两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继母气得对柳父破口大骂：“从小就蠢，我还当她高攀嫁到沈家后，能变谨慎点，结果越来越蠢了！你怎么就生了这两个蠢货！”

　　柳继母扼腕叹息，明明自己女儿跟柳氏也差不了几岁，为何沈清当时没看上自己女儿，偏偏要娶前面死鬼生的蠢货？他要是娶了自己女儿，何来这种事？

　　柳父讷讷道：“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柳继母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我去庄上一趟，把她点醒呗。”沈中书派人来柳家传话，不就是这意思吗？让她把柳氏教好。

　　“娘子能者多劳。”柳父闻言深深给柳继母作了一个揖。

　　柳继母对老头子翻了一个白眼，吩咐下人装上柳氏爱吃的东西，整理了满满几车子东西，去找柳氏了。

　　柳氏这几天日子并不好过，沈清把她关到农庄后，下人并未怠慢柳氏，可柳氏一想到自己是被沈清关进来的，她就害怕，害怕沈清会休了自己，她更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在沈灼手里受委屈。

　　当柳继母来看自己时候，柳氏泪水夺眶而出，紧紧地握着柳继母的手：“母亲，我该怎么办？”柳继母从小虐待漠视柳氏姐妹，柳氏恨她，可她同时又觉得继母是无所不能的。

　　柳继母看到哭得都不顾体面的柳氏，脸皮抽了抽，但还是耐下性子温柔地劝慰柳氏：“你别哭，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程度。”要不然沈中书也不会让自己来了。也是沈清的授意，让柳继母对柳氏还有几分耐性，不然她怎么会管柳氏死活？

　　“真的？”柳氏抬头看着柳继母，“郎君没准备休了我吗？”

　　柳继母心里暗忖，你要不是肚子争气，谁还耐烦给你机会？柳继母就想不通，沈中书那么好的人，他到底看上这蠢货什么？不过她心里再不平，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她拉着柳氏去洗漱，又亲自下厨庖制了几道柳氏爱吃的菜，母女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在柳继母的解释下，柳氏开始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有多蠢。

　　她这么做不只让郎君震怒，还连累了自己孩儿。柳氏坐立难安，她只想现在回去跪在郎君面前请罪。可沈清执意要给柳氏一个教训，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将柳氏在农庄关了大半个月，同时沈家的消息也源源不断地传到柳氏耳中，比如沈清又领养了几个族里的孤儿，让他们跟五郎、六郎一起上课。

　　八娘、九娘和十娘现在也被关在院子里，被傅姆严格教导，据说八娘吃苦最多，手心都被傅姆的板子打肿了……诸如此类的事，让柳氏心急如焚，却有无可奈何。

　　绝望之下她终于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跟沈灼作对？明明沈灼只是一个即将外嫁的女儿，将她太太平平地养大嫁人不好吗？她嫁得好，将来还能帮扶自己儿子，而现在这一切都被她弄没了。

　　想到自己之前做下的蠢事，柳氏恨不得狠狠揍自己一顿。是以在沈清派人接她回沈家准备沈灼的婚礼时，柳氏连东西都顾不上收拾，便跟下人登上马车回府。

　　柳氏回府时，沈清正在跟沈城清点慕家送来的聘礼，看到满身狼狈的柳氏，沈清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问：“知道错了吗？”

　　柳氏看到沈清就开始落泪，听到沈清的话后，她跪在沈清跟前哭喊道：“郎君我再也不敢了。”

　　沈清料她也不敢了，他这番对柳氏的敲打完全是御下手段，而不是对妻子的手段。他为什么要娶柳氏？就是因为不管他如何对待柳氏，柳家都不会为女儿出头。

　　但妻者齐也，哪怕他心里没有把她当妻子，但妻子该有的尊重，沈清还是愿意给的。若不是柳氏太过分，沈清一辈子都不会如此对她。不过现在既然做了，沈清也没认为自己过分，这些都是她自找的。

　　镇北王接到柳氏被接回来消息时，他正在书房跟儿子议事，听了下人的回报，他轻笑一声问儿子：“你姨夫让你留在京城暂时别动？”

　　他也不是好奇沈清内院，而是儿子跟夭夭成亲，柳氏身为沈家主母总不好缺席吧？他让人多关注下沈家别院，他估摸柳氏也要回来了，他只是没想到沈清会这么教训柳氏，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慕湛道：“是的，姨夫说他会给我找个机会。”慕湛不确定姨夫会给自己找什么机会，但能被姨夫如此重视，显然不是小事。

　　镇北王说：“你那姨夫读书读傻了，内务上有些糊涂，不过他心里最重就是夭夭，你好好待夭夭，你姨夫对你肯定比亲儿子还亲。”

　　慕湛笑道：“姨夫是我未来的岳父，我会孝顺他，不过由您把我当亲儿子就够了，我不需要第二个父亲。”

　　镇北王笑骂着说：“滚！你要不是老子亲儿子，谁耐烦理你！”

　　慕洵站在书房外，听着书房里父亲和慕湛隐隐的笑声，心中隐隐有些钝痛，原来父亲也有跟孩子说笑的一天，他并非对所有孩子都是严父，只是他慈爱的一面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

　　“二郎君。”镇北王的亲卫悄无声息地走到慕洵身边，屈身说：“王爷让你进去。”在大部分人都认为慕洵是下任镇北王时，镇北王的心腹从来不这么认为。

　　他们都见过王爷是如何殚精竭虑地为大公子盘算，相较之下，别的郎君都是王爷放养的。如果他们都看不出来王爷真正中意的继承人是谁，那他们也别当王爷心腹了。

　　不过这些话他们只会藏在心里，甚至相互之间都不会谈起，不然王爷也容不下他们了。

　　“父亲。”慕洵随亲卫入书房，恭敬地给镇北王行礼，“杜家今天派人送嫁妆来，我让他们把嫁妆都放在我院子里了。”

　　镇北王对慕洵说：“你跟杜氏新婚燕尔，也不好长期分离，我已经跟杜家说好了，让杜氏先跟你在北庭住一段时间。你成亲后你大哥也要成亲，届时他也会跟我们一起回北庭，正好你们两对小夫妻都去拜见下你们祖母，让她开心开心。”

　　“是。”慕洵屈身应了，他不意外慕湛会随他们回去，历代镇北王妃在成亲后，都会在北庭待一段时间，有些运气差的就会在这段时间怀孕。

　　他嫡母顾王妃倒不是在北庭怀孕的，而是回了京城后怀上的，慕洵为何会知道这事，就因为父亲为了陪顾王妃生产，丢下了怀孕的母亲在京城一待就是一年。

　　慕湛出生、百日、周岁都有父亲陪伴，而他却满了半岁后才第一次见到父亲。慕洵想起过往，再看现在父亲对慕湛婚事如此在意，对自己的婚礼却完全不上心，心中颇不是滋味，他就这么差？一点都比不过慕湛？为何父亲对自己如此不重视？

　　慕湛微微笑道：“我还没见过祖母，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孝顺她老人家。”

　　慕湛虚伪得让慕洵嗤之以鼻，他祖母是他母亲的姑母，向来最不喜欢的就是顾王妃，对慕湛也从来没上心过，这么多年都没往京城捎上只言片语。

　　且当初顾王妃在北庭时候，受了祖母不少刁难，他不信慕湛会不记恨？说什么孝顺祖母，不过只是场面话罢了。慕洵脑中晃过一张皎皎若明月的小脸，她也会跟慕湛一起回去吗？不知道她承受祖母为难时会不会哭？

　　慕洵想着沈灼会不会受祖母刁难时候，慕湛也在担心这问题，他这位素未谋面的祖母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初母亲都在北庭忍气吞声了一段时间，他家小姑娘这么娇气，会不会被她气哭？




36.  慕洵婚礼（上）   夜闯沈府

　　沈家和慕家的婚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的同时, 慕洵的婚礼也同期举办，比起沈慕两家几乎人尽皆知的联姻，慕家和杜家的婚礼就相对低调许多。

　　慕家是娶妻, 镇北王也不缺钱，又有长子婚礼在后, 他对次子的婚礼也算上心，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聘礼也给足了，相较之下杜家就不太上心了。

　　不说杜家没有跟沈家一样，派人来整治新人居住的院落，就是连聘礼都是慕家的聘礼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杜家没拿慕家一分钱聘礼, 但也没有多给一分钱嫁妆。

　　沈灼看到未来妯娌的嫁妆单子时都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难怪后面杜氏不明不白死在北庭, 也不见杜家有什么表态，直到后来朝堂跟慕家正式闹翻后, 他们才骂慕洵狼心狗肺、女儿命苦。

　　杜氏命苦是真，慕洵也是狼心狗肺, 但杜家同样不是好东西。连最重要的婚礼都办成这样, 也难怪慕洵看不上杜氏, 杜家都没人看得上她。

　　碧月见姑娘盯着杜氏的嫁妆单子发呆, 也跟着轻叹地说：“杜姑娘也是苦命人, 我昨天跟沈城去看两人的新房，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女人在夫家过得好不好，关键就看娘家，杜家这做派明显就是以后不准备管杜姑娘了，死活都由慕家做主了, 这就只能看夫家良心了。

　　沈灼偏头吩咐庭叶说：“你让你哥哥去外头买些上好的被褥铺盖，不要管银钱，只要好看就行。”她顿了顿又说，“我记得最近府里新购入了几匹红锦？你让针线房把这些红锦都裁了，贴到新房当窗纱。”

　　沈灼又问碧月：“杜氏那些嫁妆整理好了吗？”

　　碧月说：“没有，都堆在新人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沈灼不可思议地看着碧月。

　　碧月无奈道：“真是柴房，里面还有柴禾。”

　　沈灼纳闷地问：“难道慕洵后院就没库房？”

　　碧月对着沈灼大吐苦水：“以前是有的，现在被慕二郎君拆了，他在后院弄了一个练武场，据说那柴房都是下人死命保下来的，二郎君每天晨练完后要洗漱，没有柴房不方便。”

　　碧月也是去了镇北王府，才知道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是什么样子的，从镇北王、到世子、二郎君，他们三人就仿佛只要有吃的喝的就行，别的都不在意。那日子过得让人几乎没眼看下去，所以一个家里没女人真不行。

　　沈灼听了只想笑，慕家是武将世家，王府又常年没有女主人，表哥再细心也是男人，在生活这方面肯定是能凑合就凑合。

　　表哥好歹单身生活了好几年，镇北王和慕洵在北庭肯定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现在没了伺候的人，两人现在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沈灼都能想象出来。

　　慕家扎根北庭，在京城没有近亲，顾王妃的顾家也没人了，镇北王想给两个儿子办婚礼，只能拉上沈家帮忙。沈家现在是沈灼管家，慕洵的婚事也等于沈灼在管。

　　镇北王也不觉得这是麻烦外甥女，她迟早是慕家的当家夫人，现在就算一次练手了。所以沈灼才会关心慕洵的新房摆设，还能看到杜氏的嫁妆单子。

　　慕洵的婚礼比不上自己和表哥的，但慕洵在慕家军中威望甚高，这次婚礼慕家亲戚没有，但有不少军中将领会参加。要是她什么都不管，让婚礼太简陋。

　　慕洵固然丢脸，姨夫和表哥也会没脸，大家说不定还会有个表哥气量狭小，不管弟弟婚礼的印象，沈灼不想让表哥名声受损。

　　沈灼想着镇北王府的构造，沉吟片刻说：“既然如此，那就把隔壁的院落整理出来当新房，那里就当二郎君的书房。杜姑娘的嫁妆你清点之后把账册带回来，我给她做一本账。”

　　镇北王府是有练武场的，但慕洵还在自己院子里弄了一个小的，显然是不想去那个练武场。沈灼很大方地又划了一个院落给他，反正王府够大。

　　碧月点头应道：“我明天应该就能清点完。”

　　沈灼说：“辛苦月姨了。”

　　碧月笑道：“不辛苦，好久没动了，正好松散松散筋骨。”她之前因柳氏当家的关系，退居厨房，避开她的锋芒，哪里想到柳氏会自己作死。

　　沈灼笑了笑，提笔舔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碧月是顾氏的贴身丫鬟，从小随着顾氏认字，她第一眼先注意姑娘的字，隽秀端庄，碧月不怎么懂欣赏书法，就只觉得小娘子的字好看极了。

　　再细看纸上的内容，只见上面写了衣柜、茶碗、花瓶、胡床、窗纱……还有厨房里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东西虽零散，但细致无比。

　　要是按照这张单子置办，都可以置办出一个人家来了。碧月心中惊讶，看她家姑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想她居然还能知道这些家务琐事？

　　碧月估计这单子是给杜娘子准备的，她娘家对她婚礼不上心，送来的陪嫁也只是聘礼。要是姑娘不管的话，恐怕杜姑娘嫁过来，隔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男方的聘礼和女方的陪嫁还是有区别的，聘礼讲的是贵重、陪嫁是让女孩子带去男方家里过日子的。所以聘礼金银财物比较多，而陪嫁被褥铺盖、锅碗瓢盆比较多。

　　沈灼写一会想一会，大约写了快半个时辰才写好，她见碧月还站在自己身侧，连忙让她坐下：“月姨你坐。”

　　碧月笑道：“我是奴婢，本就该站着。”

　　沈灼说：“我娘、我姨母走得早，全仰仗月姨你们照顾，你们也是我半个亲人了，怎么是奴婢呢？”

　　碧月听得眼眶都红了，她家小娘子太命苦了，身边女性长辈早早地去世，许多该长辈教的东西都没人教，小娘子靠自己学会了。

　　沈灼要是知道碧月的想法，肯定哭笑不得，人怎么可能生而知之？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她管过家。她又仔细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购物单，确定没什么遗漏后，让梅影去街上采买。一般来说世家嫁女，很多陪嫁都是请人在家里做的。

　　比如沈灼现在的嫁妆，一部分是母亲和姨母的陪嫁，还有一部分是让工匠做出来的。工匠也不是现在开始准备的，而是在她八岁那年，她姨母就开始让人准备了，足足做了五年才完工。

　　沈灼这样的情况在京城不是特例，大部分世家嫡女都是这待遇，给沈灼做嫁妆的工匠还在继续给八娘她们做嫁妆。杜氏不可能有这待遇，就只能去集市采买了。

　　梅影咂舌说：“姑娘管一次家，要补贴多少钱啊。”

　　碧月也觉得心疼，但她是支持小娘子好好打理慕二郎君婚事的，这事关镇北王对小娘子的评价，她点着梅影额头说：“小东西眼皮子浅，就知道看点手头的钱。”

　　沈灼扑哧一笑：“你们当镇北王是什么人？姨夫请我置办婚礼的时候就送了一千贯飞钱过来了，他让我先用，不够还会继续给。”

　　沈灼上辈子管了快二十年的家，从没做过用嫁妆补贴家用的事，她刚成亲那会，只管她跟萧毅小家的时候，萧毅就每月都会固定她数百贯钱家用兼零花，平时还三五不时给她些零钱，她的嫁妆萧毅从来不让她动。

　　后来他越走越高，他给的钱也越来越多，到后面他直接划了几个县的赋税当她的汤沐邑，要不沈灼那视金钱若粪土的气势是怎么养出来的？就是婚前婚后都被人娇养的关系。

　　碧月啧啧了两声，“王爷太大方了。”京城物价房价贵，可一千贯也够寻常人家几十年度用了，普通百姓住的屋子也就五六千贯而已。

　　沈灼深以为然，她觉得自己运气真不错，三世为人，都没为钱发过愁，这是多幸福的事啊。

　　慕家不缺钱、沈灼办事利落，品位又高，不过几天功夫，慕洵用来当新房的院子就大变样了，无论是屋内的摆设，还是屋外的花园子，都装点得喜庆富贵又不失雅致。

　　成亲前一夜，慕洵喊了好些在京城新结识的高门庶子来给自己暖房的时候，大家对慕洵的新房布置赞不绝口，直夸慕洵有福气，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妻族。大家都默认这新房是杜家布置的。

　　众人的夸奖，让慕洵心中很不是滋味，布置新房的不是杜家人而是沈家人，是他大哥的妻族。

　　同样不是滋味的还有慕湛，他看到慕洵的婚房，都不知道是该夸小姑娘做得好，还是恼她对慕洵的新房，比他们的新房还上心。

　　慕湛陪着慕洵的客人喝了几杯，送客人出门时，他吹了一阵夜风，突然一时兴起，趁着酒劲走到了沈家。他仰头看了看沈家的高墙，倒退了几步，借着侍卫的手臂力量，翻上了高墙。

　　侍卫们等慕湛进去后，四散开来，在暗处等着郎君出来，果然男人都要有女人，郎君定亲后都有了人气，现在连夜会姑娘的事都做出来了。

　　慕湛没去过沈灼的闺房，可他对沈家的房屋布局了若指掌，他很快就找到了沈灼的院子。这会沈家已经熄灯，沈灼院落的大门紧闭，守门的婆子都已经睡下了。

　　慕湛翻过高墙，缓步走到沈灼的厢房，他虽借着一股酒劲来找小姑娘，但不想在她面前现身，免得吓坏了她 。他就想让她陪陪自己，哪怕她并不知道，两人还隔着一堵墙。

　　只是没想到沈灼还没睡，轻柔舒缓的曲调从屋内传出，慕湛微微一怔，夭夭这是在弹琴？

　　“姑娘，您还不睡吗？明天还要早起呢。”庭叶将油灯调得更暗了些，姑娘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在晚上弹琴，弹琴也不看谱子，就闭着眼睛弹。

　　庭叶不懂欣赏曲调，就只知道姑娘曲子弹得很好听，她们都爱听。可琴声再好听，也不能让姑娘弹太久，不然明天就起不来了，明天还要参加慕二郎君的婚礼呢。

　　沈灼说：“明天我只去慕家，婚礼要晚上才开始，不急。”京城世家几乎都有亲戚关系，一般来说，很多人家成亲，客人都会收到两份请帖。

　　大部分人都是先去女方吃一顿宴席，然后再随结亲的新郎，去男方家里再吃一顿。不过明天沈灼是作为新郎的表妹，在新房陪伴新娘的，为了不让新娘太紧张，沈灼白天就不去杜家了，她白天可以悠闲一整天。

　　庭叶问：“您明天不去慕家坐镇吗？”

　　沈灼好笑道：“我帮忙弄些婚礼的琐事还行，反正也就我们两家人私下知道，明天那么大的场面，哪里轮得到我过去？被别人看到了不是笑话吗？”

　　庭叶有些惋惜，“这样不是给杜家占便宜了吗？”大家都会以为这些事情都是杜家做的。

　　沈灼道：“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只要我帮到表哥和姨夫就好了。”

　　慕湛听得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他的小姑娘太贴心了。

　　庭叶道：“那姑娘更要早些休息了，您明天早点起来，早些去王府，不是能跟郎君见面了吗？”

　　沈灼说：“别想了，明天的婚礼肯定是表哥坐镇。”慕家也就表哥最熟悉京城世家了，明天表哥绝对是最忙的，“对了，黄芪鸡汤开始熬了吗？”

　　沈灼担心表哥太忙，身体吃不消，特地让庖厨给慕湛熬了药膳给表哥补气。

　　庭叶说：“已经炖上了，明天早上就给郎君送去，姑娘放心。”

　　慕湛无奈地揉揉眉头，夭夭到底有多担心自己的身体？

　　“姑娘，睡吧。”庭叶温声劝道。

　　沈灼还是不想睡，或许是受了慕洵明天婚礼的刺激，她忍不住开始想自己跟表哥的婚礼，他们婚后会跟表哥说的那样幸福美满吗？

　　她前世还以为自己能跟萧毅走一辈子呢？结果梦想抵不过现实，现在她跟表哥结婚会比萧毅更好吗？沈灼轻叹一声：“要是能不嫁人该有多好。”

　　庭叶和慕湛同时一怔，不嫁人？慕湛眉头微皱，他本不想惊扰小姑娘，可现在听了她的话，慕湛心中警钟大响，他上前轻叩窗框，“夭夭。”




37.  慕洵婚礼（中）   如囊萤

　　慕湛突然发声, 让沈灼和庭叶都吓了一跳，庭叶下意识的就要喊人，却听外面的人说道：“夭夭是我, 慕湛。”

　　慕湛的话让沈灼心头一松，她打开窗户就见慕湛站在窗前, 含笑望着自己，“表哥你怎么进来的？”沈灼惊讶地问。

　　“我就是想见见你。”慕湛答非所问, 他总不好说自己是翻墙进来的，他递了一个香囊给沈灼，“给你。”

　　沈灼怔怔地接过表哥递来的香囊，她还奇怪表哥送自己香囊做什么？结果看到香囊里居然有好些发光的萤火虫, 她眼睛一亮, “表哥, 这是萤火虫？”

　　慕湛微微一笑说：“是啊，你不是小时候一直想要萤火虫做的灯吗？我抓得不多, 放不满一个香囊，等过几天我给你做个大的。”

　　沈灼没想到表哥居然还记得这件小事, 用萤火虫照明看书的故事她从小看到大, 她一直想试试看古人说的用萤火虫照明看书的事情是否真实。

　　不过萤火虫夏夜晚上才有, 野外蚊子太多, 她也不好意思让下人顶着蚊子袭击替自己抓虫子, 对了！蚊子！“表哥你快进来吧，外面有蚊子！”

　　沈灼太清楚生态良好的古代，晚上有多少蚊子了，表哥这样的大帅哥，要是脸上被叮了几个大包那多不好看啊，明天他还要当伴郎呢。

　　庭叶：“……”

　　慕湛：“……”就算慕湛是翻墙进来的, 看到小姑娘这么大咧咧地让自己进来，他心中百味杂陈，“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让男子深夜入你闺阁？”不对，就算不是深夜也不行，小姑娘的闺阁怎么能让男人进入。

　　沈灼说：“可表哥不是别人啊。”她不觉得表哥会对自己做不轨的事。

　　沈灼的话让慕湛轻笑一声，“你就这么信我？”

　　沈灼偏头望着他，“表哥，这是我家啊。”他要是意图不轨，她完全可以叫人啊。

　　慕湛失笑摇头，还没傻到底，但是她也忽略了男人的危险性，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让她叫不出来。不过她也不可能遇到什么危险，这事也不用提了。

　　慕湛没有进屋，“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找你说话。”他有话想跟小姑娘说，但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明天慕洵成亲，他们再找机会说话。

　　沈灼点点头：“好。”她心中暗想，也不知道表哥来了多久，是不是听到她跟庭叶的谈话了？沈灼想了想，似乎自己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安心地合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沈灼刚用完早膳，正想去书房看一会书，庭叶便对她说：“姑娘，世子派人来接您了。”

　　沈灼惊讶地望着庭叶，“这么早？”

　　庭叶说：“世子说，一会晚了，王府外可能会被马车堵住，他让你早点过去。”

　　沈灼一想也是，“那我们过去吧。”沈灼也不是一个人去的，萧老夫人、柳氏还有她异母的婶婶都跟她一起去。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脸上都是欢天喜地的。

　　萧老夫人看着慕王府派来的马车，感慨地对沈灼说：“你表哥从小就疼你，我记得你小时候偶尔回家一趟，也顶多就在家里用个午膳，晚膳之前他是肯定要接你回家的。”

　　沈灼笑而不语，姨母还在的时候，她的确不爱回家，那会父亲是工作狂，经常好几天都在府衙里不回家，家里只有柳氏和她的儿女。

　　柳氏不会打骂她，但会对她用冷暴力，她只会跟自己的儿女聊天说笑，在她眼里仿佛自己不存在一样，这样的地方她有什么好待的？勉强吃一顿午膳已经够给父亲和祖母面子了。

　　沈灼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明显憔悴苍老不少的柳氏，也是自己两世为人，没把她这种小伎俩放在眼里，正常的古代小姑娘谁受得了这种冷暴力？

　　父亲一开始对她还真不错，给了她正妻的尊重，即便沈家人看不起她，父亲也在行动上表示对她的支持，让她可以在沈家直起腰板来管家理事。

　　他甚至主动把书房以外任何有母亲痕迹的地方都收拾干净了，她都不明白柳氏有什么好不满的？她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不过沈灼也没想到父亲会下手那么狠，前世父亲真正放弃柳氏是七八年以后的事了。虽然提前了，沈灼也没想对柳氏做什么，她过得好过得差都跟自己无关。

　　柳氏察觉到沈灼冷淡的目光，身体再次缩了缩，她是真怕了！她之前以为在农庄的日子够难过了，可等她从农庄回来，她才知道自己难过的日子才开始。

　　儿女们都不在身边，亲近的心腹下人全部被清理了，现在来的下人虽说伺候她更精心了，但同时她们也是看管自己的人，她甚至都不被允许去探望被关在祠堂的五郎、六郎。

　　更让她感觉晴天霹雳的消息是，郎君居然又收养了好几个族中孤儿，各个都是读书的好苗子，聪明伶俐，大家都说郎君可能将来会将其中读书最好的一个过继过来。

　　这传言让柳氏宛如晴天霹雳，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在沈家，嫡长子的身份没有会读书重要，如果那些族里弟子读书比五郎、六郎好的话，那么夫君很有可能抛弃儿子，转而培养族里弟子。

　　柳氏如何能接受这种状况？她想过去找夫君求情，让他把这些族中弟子都送回去，可她这几天连沈清的衣角都没摸到，时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之前仰仗的那些，在沈清面前不足一提。

　　有了这惨痛的教训，柳氏如何敢再得罪沈灼？她现在只想让沈灼气早点消了，好让郎君早点把儿子女儿接回来。

　　萧老夫人和她儿媳更懒得理会柳氏，在她们眼中她就是十足的蠢货。且沈灼马上就要嫁镇北王世子了，虽说镇北王被朝廷猜忌，可镇北王权势也大。她们傻了才会为了柳氏得罪沈灼。

　　一行人到慕家时候，慕家上下正忙成一团，成亲要用的青庐里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再做最后的确认整理工作。慕家的侍从们则来来去去地在府中巡逻检测，务必保证婚礼不出任何意外。

　　沈灼出神地望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日后她跟表哥的婚礼也会如此吗？

　　“我们的婚礼自然更慎重。”慕湛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沈灼下意识地抬头，就见慕湛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这是无意中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了？

　　慕湛莞尔：“没有，是我看出来的。”小丫头在他眼里清浅得犹如一条小溪，什么心思都能看出来。

　　沈灼对上表哥带着笑意的目光，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说来她都结过一次婚了，居然还会有婚前恐惧症？

　　慕湛笑着示意沈灼跟自己过来，沈灼想到他昨天说的话，她望了望四周，发现他们周围都没了，表哥这是把人都叫走了？

　　慕湛温声说：“她们都去青庐帮忙了，我们就说一会话，不会耽搁太久时间的。”他和夭夭订婚后就没见过面，好容易有这次见面的机会，想来沈家那些长辈也不至于真让两人一句话都不说。

　　沈灼问：“表哥，你想跟我说什么？” 

　　慕湛低头望着她：“夭夭，你不想嫁我？”慕湛还一直记得她昨天说的那句话。

　　沈灼摇头说：“没有啊。”在古代怎么可能不嫁人？嫁表哥总比嫁别人好。说来这时代也有终身不嫁的贵女，但这些贵女大多是顶着一个风流女冠的名声。

　　她们不嫁人是为了找更多的男人，而沈灼不结婚是为了不想跟男人有接触，所以她从来没考虑过出家当女冠。而且当了女冠以后，她遇上萧毅就更被动了。

　　“那你为何昨天说不想嫁人？”慕湛问：“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沈灼恍然大悟，原来表哥是听到这句话了，她想了想说：“我说不想嫁人，是因为有些担心。”

　　慕湛语气更柔和了：“担心什么？”

　　沈灼说：“担心的事多得去了，比如说万一我跟表哥婚后相处不好怎么办？跟北庭的老王妃闹矛盾怎么办？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慕湛打断了，他又好气又好笑道：“夭夭，你就不会说些吉利的话吗？”

　　这丫头就特别擅长泼冷水，两人尚未议亲，她就谈离婚的事不说，现在又开始担心他们处不好。慕湛开始怀疑小姑娘说自己疼她，是骗他的假话了，不然他对自己怎么这么没信心？她就认定自己照顾不了她？

　　沈灼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扫兴，她小声说：“我就是未雨绸缪。”

　　慕湛瞥了她一眼，未雨绸缪是这么用的？“没有可能的事你多想做什么？北庭老王妃那里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也不知道为何，表哥明明就只是说些让人感觉假大空的话，可偏偏这些话由他说出来格外可信，就像自己之前担心表哥会纳妾生子，表哥虽没承诺自己将来一定不纳妾，可给了自己添置了那么多家产，这在沈灼看来，比任何承诺都可能。

　　现在表哥说他会护着自己，沈灼莫名也信了，不过她嫣然笑道：“老王妃那边我是随口说的，表哥不用担心，内宅的事不用你来插手，我自己就能解决。”

　　表哥将来是要跟慕洵争锋的人，怎么能将精力花在内宅上？她前世虽因为条件限制，对朝堂争斗不怎么清楚，但内院争斗她还用不着表哥出手。

　　慕湛看着巧笑嫣然的小姑娘，心里不怎么相信她能解决老王妃的事，不过他也没打击小姑娘的自信心，“好。”




38.  慕洵婚礼（下）   杜氏

　　慕湛是伴郎, 也不能离开太久，他温言安慰了沈灼一会便离开了，离开前他握着沈灼的手：“别胡思乱想了, 一切交给我。”

　　沈灼笑盈盈地点头，她等慕湛离开后, 才走出水榭，“庭叶？”

　　“姑娘。”庭叶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一直候在暗处，“陆姑娘来了，她正在花园里赏花，你要去找她玩吗？”

　　“莲娘也来了？”沈灼有些惊奇, “她没有去杜家？”莲娘是沈灼外祖母家陆夫人家的表妹, 也是兼闺阁时的密友, 前世沈灼婚前婚后跟她关系都很好，只是两人婚姻都不怎么顺遂。

　　“我本来是想去杜家的, 不过慕王府给我下了请柬，让我早点些过来, 我跟阿娘就早过来了。我还奇怪, 慕王府为何让我这么早过来, 原来是慕表哥是想让我来陪你啊。”

　　少女清脆娇柔的声音响起, 一名红衣少女巧笑倩兮地站在离沈灼不远处的树下, 这红衣少女正是慕湛和沈灼的表妹陆莲。这次慕家举办婚礼，陆家也在近亲之列。

　　“莲娘。”沈灼看到表妹，心中甚是欢喜，她快步上前，“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陆莲闻言俏脸一垮下, “我娘说我年纪不小了，不能每天憨吃憨玩了，请了一个先生在家教我学东西。”

　　沈灼疑惑地问：“你不是早开蒙了吗？怎么姨母还会给你请先生？”就算莲娘之前上课是混日子，姨母也不至于给她再请个先生吧？她要嫁人又不是去考科举。

　　陆莲叹气说：“我娘请的是账房先生，她说我要学会管家。”

　　沈灼点头道：“姨母说得不错，你年纪不小了，是应该学会管家了。”沈灼看着陆莲心头一阵难过，莲娘闺阁时那么开朗明媚的女孩子，却因嫁了一个宠妾灭妻的人渣，抑郁不乐，虽然后来陆家和自己都她撑腰了，可快乐只能自己给，别人给不了。

　　陆莲皱了皱鼻子：“我外祖母和舅母身体都好，哪里轮得上我入门管家？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我娘就是觉得我太闲了，给我找事呢。”陆莲十岁就跟表哥定亲，比沈灼要早多了。

　　沈灼笑了笑，“你不管大家，还不管小家吗？管家是女子立身根本，只有管家了，才能知道家里的情况。”

　　沈灼暗忖她跟莲娘不愧是姐妹兼闺蜜，婚前婚后都是一样傻，主动放弃自己房里的管家权。只是她比莲娘运气好一点，有萧毅手把手地教，而连莲娘却遇到了一个人渣。

　　莲娘说：“我们那个房里有什么好管的？舅母做主就是了。”

　　沈灼知道莲娘这会什么都听不下去，所以也没继续劝她，等她找到王洪养外室的证据后再说，王洪现在应该开始养外室了吧？他比莲娘大了六岁，今年都二十岁了。

　　沈灼记得莲娘是十六岁跟王洪成亲的，成亲半年后就爆出王洪有一对外室儿女。现在大女儿应该出生了吧？她等外室子生出来，让表舅和舅母更生气再说。沈灼看着陆莲，希望这一世她们都好好的。

　　莲娘对着沈灼挥挥手，“好了，别说我了，我们去青庐玩吧。”

　　沈灼兴致缺缺地说：“青庐有什么好玩的？”就是给新人成亲的地方，“我们还不如在水榭里玩。”

　　莲娘好奇的问沈灼：“夭夭你见过你杜氏吗？”

　　沈灼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她？不过今晚我们都能见到她了。”今天新娘入门，她们作为男家女眷，都要在青庐陪伴着新娘，直到新郎回青庐。

　　陆莲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杜氏不是杜家的姑娘呢。”

　　沈灼一怔：“什么？”杜氏要不是杜家姑娘，姨夫怎么会让她嫁给慕洵？

　　陆莲悄声说着自己听来的往事，“我听说她娘以前是外室，后来生了女儿后，被杜家夫人接到家里后也没个正经的名分，杜氏也没入杜家姑娘排行，直到最近才被杜家承认，她生母早去世了。”

　　沈灼忙着弄慕洵的婚礼，还不是杜氏居然是这样的身份，“杜家这是在想什么？”他们这做派是准备跟慕家结仇？

　　陆莲道：“谁知道他们想什么？横竖跟我们无关。”

　　沈灼轻叹一声，杜氏前世下场很惨，可她知道怎么救莲娘，却不知道该怎么救杜氏，莲娘有父母疼爱，而杜氏什么都没有。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王氏跟萧太夫人说了一会话，见女儿迟迟不回来，她有点担心女儿，才出来看看。

　　“姨母。”沈灼主动行礼，“莲娘让我去青庐玩，我觉得青庐人太多，还不如这里清静。”慕洵今天成亲，青庐不只有女眷出入，还有各家郎君，她可不想莲娘被什么纨绔冲撞了。

　　沈灼的话让王氏心中欣慰：“夭夭说得不错。”她偏头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女儿：“你看夭夭怎么懂事，你什么时候能跟夭夭一样就好了。”

　　陆莲淡定地说：“我怎么可能跟夭夭一样？她那张脸就不是我能比的。”

　　王氏：“……”

　　沈灼扑哧一笑，她很喜欢表舅一家，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子女算不上个个成材，但也健康快乐地长大，这就足够了，所以她一定要让表舅、舅母在莲娘婚前就知道渣男的真面目。不能让他们因爱女之心而害了莲娘。

　　王氏拉着小姑娘去外面见客，这会客人也陆陆续续来了，慕家是武将世家，中午过来参加婚礼的大部分也都是武将之家。大家看到沈灼总会不由自主地面露暧昧的笑容，有些心直口快的还会祝沈灼和慕湛百年好合，问他们何时办婚礼。

　　要是换了别的小姑娘，遇到这种情况早满脸羞红、不知所措了，沈灼却落落大方地回答众人问题，有些过于刁钻的问题，她避重就轻地略过。若是有些人过分了，她干脆似笑非笑地望着来人，看得那人不自在的自行离去。

　　能参加慕家婚礼的女眷大部分都是有品阶在身的，看到沈灼年纪虽小，待人处事却如此圆滑又不失锋锐，不由暗赞顾家、沈家好家教，能养出这么出众的孩子，可惜嫁到了慕家。

　　沈灼能感觉众人的惋惜，她也没辩解，前两世的经历让她明白，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前世大家都说她命好，可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幸运。

　　沈家和陆家的女眷们招待众人用完午膳，又看了一回戏，差不多也到慕洵快迎亲的时候，沈灼和陆莲都被长辈们赶到了青庐等着新郎把新娘接来。

　　青庐内这会全是女眷了，伺候的也是杜家前几日送来的下人，看着个个都挺笨手笨脚的，有些甚至连官话都说得很生硬，陆莲悄声问沈灼：“这些下人不会是杜家从外面采买的吧？”

　　沈灼道：“应该是。”杜家那么大的世家，家生子不会连官话都说得磕磕碰碰的，这些人一看就是刚从牙婆手中采买来的。

　　陆莲“啧”了一声，“有这样的妯娌，你也要头疼了，家里的事都要你管了。”

　　沈灼说：“我听姨夫的意思是，让她和慕洵回北庭，她或许不会留在京城吧。”

　　陆莲听得目瞪口呆，“那她不是更惨了？”

　　沈灼听着门外嘈杂的声音，轻捏了她一下：“别说了，好像人来了。”

　　陆莲闻言探头往外望，“我就说待在男方家里没意思，连拦门都看不到。夭夭，你结婚我一定给你拦门。”

　　沈灼嫣然一笑：“好啊。”她上辈子成亲也是莲娘替自己拦门的，“你成亲我也替你拦门。”

　　“没问题！”陆莲一口答应。

　　萧太夫人、王夫人两人啼笑皆非地听着两个小丫头不害臊的话，真是孩子气啊。

　　沈灼和陆莲很快就不能窃窃私语了，因为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都是年轻男子轰然的笑声，沈灼和陆莲透过窗帘见慕洵沉着脸牵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走入内院。

　　慕家久居北庭，本身也没什么底蕴，大部分习惯都被胡族同化，他们结婚是一定要闹新房的。不过现在还不是闹新房的时候，且青庐中还有长辈在，所以慕洵将妻子送入青庐，头也不回走了，只留下新娘怯生生地看着新房里的女眷。

　　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杜氏，论年纪她比沈灼、陆莲都大，可跟两人站在一起，她就跟小妹妹一样，不只身量娇娇小小的，就是身材也有些干瘪。

　　容貌倒是长得不错，妩媚娇憨，就是面色有点泛黄，一看就是从小没养好的孩子。萧太夫人和陆夫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怀疑这姑娘还没有来月事，王夫人将叹息压在心底，杜家也太造孽了。

　　萧老夫人率先开口道：“二娘辛苦了一天，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一点东西？”不管杜氏在娘家如何排行，嫁到了慕家，就要按照慕洵的排行来称呼了。

　　杜氏紧张的小脸都白了，她磕磕磕巴巴地：“我不饿——”

　　王夫人微微一笑：“那让丫鬟再给你补补妆，这一路过来，妆容有些花了。”

　　杜氏怯生生地点头。

　　沈灼起身给杜氏倒了一杯温水，柔声细语道：“阿嫂，你抿几口清水润润嗓子，不要抿太多，我一会让人送一些点心来，你稍稍尝几口，不然你可能要等晚上才能用膳了。”沈灼不好说，她要是现在不吃东西，恐怕要等明天早上才能吃东西了。

　　杜氏有些犹豫，她来的时候，夫人再三告诫她不许乱吃东西，不许给杜家丢脸，杜氏是真怕大夫人，她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成了杜家姑娘了呢？她明明只是丫鬟而已。

　　沈灼看穿她的想法，她微微一笑说：“我给你弄的都是干点心，用完就让丫鬟伺候你漱口，不碍事的。”

　　也许是沈灼说话太温柔，又把她的顾忌都解决了，杜氏缓缓点头，她好奇地望着沈灼：“您是沈家七姑娘吗？”

　　杜氏的话让众人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她这话不像是跟平辈说话，反而像奴婢跟主子说话，所以外面传言这姑娘本来是杜家的丫鬟是真的？

　　沈灼倒是很淡定，她笑道：“我就是沈七，我小字夭夭，二嫂以后唤我夭夭就是。”她现在还没跟表哥成亲，慕洵还是她表哥，她才喊杜氏二嫂。




39.  陆莲   这世她便成全他

　　杜氏哪里敢称呼沈灼小字, 她小声说：“我乳名平安，七娘子称呼我平安好了。”

　　沈灼笑道：“安娘。”

　　杜氏见沈灼言笑晏晏，谈吐温柔, 丝毫没有大家贵女的傲气，心头微松, 至少慕家有一个对自己和善的就好。

　　萧老夫人和王夫人看着沈灼三言两语便让杜氏卸下心房，心中暗忖这姑娘前段时间看着还娇娇憨憨的, 现在怎么一下开窍了？沈清这是找了哪位傅姆教调的？两人不禁有些心动，要是她们能请到那位傅姆教养家里姑娘就好了。

　　沈灼将杜氏安抚好，再抬眼看看青庐里伺候的丫鬟，她眉头皱了皱, 示意庭叶将碧月叫来。

　　碧月在庖厨忙得热火朝天, 听说姑娘叫她过去, 她还当膳席出了什么疏漏，她连忙换了一身衣服就来见沈灼了, “姑娘，是膳席出了什么纰漏吗？”

　　沈灼摇头说：“不是。”她看了一眼青庐, 轻叹地对碧月说：“杜家这次陪嫁来的下人都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 都还没教调过的。”

　　像沈家、杜家这种世家大族, 是很少会在外面买下人的, 因为家里本身的家生子就已经多得用不完了。而且这些家生子自幼被父母长辈耳濡目染地教导, 等真正要干活时，只要稍稍提点下就能上手。

　　这些外面买来的下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大部分是活不下去的贫民出身，对世家大族的规矩一无所知，他们在卖出前也是经过牙婆教调的，但这些牙婆也顶多给他们去去虱子、教他们说些官话而已, 别的是不可能教了

　　这样的下人到了沈家只有干粗活的份，哪能贴身侍候主人？沈灼都可以想象明天一早，慕洵的院子里会有多乱了。沈灼之前只是看不上杜家，现在是真生气了，他们这也做得太过分了！这是把慕家的脸踩在脚底下碾压啊！

　　碧月听了一怔，半晌才不可思议道：“那怎么办？”

　　沈灼苦笑：“先从我们家里调几个仆人过来帮忙伺候，好歹先把今天度过去再说。”

　　碧月有些为难：“仆妇好调，丫鬟怎么办？”按理杜氏房里伺候的丫鬟都是内定的通房，杜家可以送，他们沈家不好送，哪有未来的大嫂送小叔子通房的？这话说出去多难听？

　　沈灼说：“就找几个老成的仆妇在外面伺候，丫鬟不要了。”她顿了顿又道：“这些仆妇能从慕家找就从慕家找，我们的人伺候外面即可。”

　　伺候新人，房里的丫鬟能做的事不多，大部分事都是在外面做的，比如烧热水、打扫庭院之类的，这些事也不容易做好，尤其是半夜做的时候，更不能惊醒主人，所以沈灼只能从沈家调下人，慕家的女性仆役太少了。

　　碧月应道：“姑娘放心，我省得。”

　　沈灼吩咐完碧月又回到青庐，萧老夫人和王夫人都已经离开了，她们还要去招待外面的女眷。新房里只有陆莲和杜氏，杜氏已经在丫鬟伺候下用完点心，正在漱口补妆。

　　她看到沈灼进来，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沈灼，因沈灼的和善，她不自觉地把沈灼当成了依靠。

　　沈灼笑了笑，同陆莲你一言我一语地尽量安抚杜氏的情绪，等快到晚上的时候，三人又一起先用了晚膳，眼看天色也快黑了。

　　萧老夫人、王夫人领着诸多女眷笑着入青庐，陪新娘等新郎过来。杜氏紧张得脸都白了，手紧紧地捏着裙摆。

　　沈灼有点不忍心，她伸手拍了拍杜氏的手：“别担心。”

　　杜氏感激望着沈灼，七娘子人真好。

　　“瞧这对妯娌感情可真好。”一名妇人似笑非笑地望着沈灼和杜氏，“这还没过门就帮上了。”这妇人看着约有三十左右，一身穿戴也算华贵，但跟在场的贵妇站一起，总有格格不入感。

　　沈灼抬眼望去，发现这妇人还挺眼熟的，她想了想，这不是萧毅的表姨、颜夫人的表妹陈氏吗？她丈夫不过是个八品京官，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姨夫怎么会请她丈夫的？

　　难道是颜夫人带过来，让她恶心自己的？也不怪沈灼多想，主要是前世陈氏和她女儿也没少恶心自己。陈氏跟颜夫人虽是表姐妹，但是两人嫁的夫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也导致两人婚后的日子也天差地别。

　　偏偏这位又能生，给他丈夫一口气生了九个孩子，这还没算上夭折的，再加上公婆，一家十三口人在京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只能三五不时地上萧家打秋风，颜夫人看在姐妹情分上，每次去都会接济她一二，她也因此成了颜夫人最忠心的走狗。沈灼那时候不能生，被颜夫人讥讽时候，陈氏和她女儿也没少落井下石。

　　不过要说沈灼如何讨厌她们也不至于，因为这位后来下场也不好，她后来想让女儿当萧毅妾室，萧毅没答应。她居然胆大包天地想给萧毅下药，要女儿和萧毅生米煮成熟饭。

　　萧毅发现后勃然大怒，将他们一家贬到岭南去了。后来他们下场如何沈灼也不知道了，估计就算活下来，日子过得也挺难的。沈灼瞥了她一眼，偏头问庭叶：“这是谁？”

　　庭叶小声说：“这位女君是二郎君请来的，她夫婿是王爷新上任的司马。”

　　司马？沈灼微微挑眉，司马是正六品的职位，听着官职不大，但却是一州军事主管之一，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长，也算个好位置了，尤其是从之前的八品升到六品，更是连跳了四级，这飞升速度都堪比直升机了。

　　只是对北庭来说，司马却不是什么好职位，北庭在镇北王掌握之中，朝廷派遣的司马过去，运气好一点是坐冷板凳，运气差一点就死在任上了。她姨夫上任司马就是死在任上了吧？话说前世怎么没听过陈氏的夫君要当镇北王的司马？

　　沈灼以前就觉得陈氏脑子不好，现在更甚，她老公都成姨夫的属下了，她居然还敢对自己冷嘲热讽？谁给她的胆子？沈灼懒得理会她，就陈氏的身份，自己跟她说话都是自降身份，她偏头对杜氏说：“别理不相干的人。”

　　杜氏怯生生地点头。

　　王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满意，这才是大家贵女该有的样子，她瞄了女儿一眼，看来还是要让莲娘跟夭夭多玩玩，她们年纪相仿，夭夭说的话莲娘肯定会听。

　　这会青庐外又响起了吵杂声，女眷们都提起了精神等着新郎进来。沈灼和顾莲本来是坐在杜氏身边安抚她的，这会也都起身跟母亲祖母站在一起。

　　慕洵被人灌了不少酒，不过他神智还是清醒的，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一入门没看到杜氏，反而一眼看到了沈灼。

　　也不只慕洵一人，几乎所有人入新房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沈灼，她实在太美了。即便沈灼今天没有穿戴特别华贵的衣服首饰，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她永远是聚光的焦点。

　　沈灼完全不在意注视自己的目光，她两世长得都好，早习惯众人的围观了，她抬头望向表哥。

　　慕湛今天难得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头上戴了玉冠，长发挽成了发髻，面色如玉、俊美无俦。沈灼忍不住对慕湛微微一笑，今天又是被表哥帅到的一天。

　　慕湛看着小姑娘对自己嫣然一笑，他也忍不住唇角上扬，他家小姑娘太惹人疼爱了。

　　其他随慕洵一起进来的年轻人，看着沈灼眼中只有慕世子，心中暗暗替这美人儿惋惜，不提镇北王妃和世子妃日子有多难熬，就是照着慕世子的身体，她也迟早当寡妇的命。寻常世家大族寡妇改嫁是正常，王府没听说可以改嫁的，她这辈子就独守空闺了，这算不算红颜薄命？

　　慕洵见慕湛和沈灼眉目传情，而自己今天新娶的妻子却脸色煞白地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满是惊骇，他心中忍不住烦躁，要不是为了慕家的面子，他现在就想甩袖离去，这样的货色，就是给他当妾都不配。

　　他勉强按捺下不满，顺着众人的意图闹了新房，又礼数周到地把人都送走。回院子时，他都没看一眼还亮着灯的青庐，径自吩咐下人：“替我铺床，我在屋里睡。”

　　下人们听到慕洵的话都愣住了，这些人都是杜家刚买来的下人，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新婚之夜新郎新娘不睡一个被窝的。还是沈灼事先安排的沈家反应快，赶紧给慕洵铺床，奉上热水，让他洗漱睡下。

　　青庐里杜氏紧张的都快晕厥了，听到下人说郎君不回来了，她感激得顾不上身上还穿着沉重的喜服，直接在房里磕了三个头，喃喃自语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婚前许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慕府外沈灼还不知道慕洵压根没入青庐，她正跟表哥在月下散步，慕湛心疼地说：“今天辛苦你了。”

　　沈灼道：“不辛苦，我今天都在房里陪阿杜了，招待客人的事都是祖母和舅母做的。”

　　慕湛说：“慕洵的婚事还都是你操持的，你怎么不辛苦了？”他笑着抬手理了理她稍稍有些散乱的鬓发，“等我们成亲，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沈灼暗想，她怎么感觉新娘比管家理事还累？“对了表哥，”沈灼想起一事：“慕洵现在院子里用的大部分是我们沈家的仆人，明天你找在府里找几个仆妇替换她们。”

　　慕湛问：“杜家不是有陪嫁丫鬟吗？”

　　沈灼叹气：“那些是杜家才从外面买来的仆役，也就勉强能说官话而已。”她好奇的问慕湛：“表哥，姨夫是不是得罪杜家了？”不然为何杜家做的如此过分？

　　慕湛说：“从礼法上来说，杜家是我父亲的外家。”

　　“什么？”沈灼惊呆了。

　　慕湛补充说：“我祖父的正妃是杜氏女，也是杜太傅的亲姐姐，杜太傅和我祖母年幼丧母，杜太傅是我祖母养大的。后来我祖父来京娶妻，杜家就把我祖母嫁给了我祖父。”

　　慕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叹息道：“我祖母嫁给祖父三年就过世了，是难产死的，一尸两命。”杜王妃去世的时候，杜太傅还不是太傅，他还要继续受继母控制，也没法替长姐报仇。

　　后来他虽当了太傅，可依然不敌慕家势力，他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立场坚定地跟镇北王为敌。这一次镇北王带着次子来京城，想要次子娶个高门贵女。

　　杜家被宫中点名要舍个女儿出去，杜太傅如何甘心再送孙女去慕家？干脆选了一个被当丫鬟养大的外室女，横竖慕洵身份也不见得多高贵，他生母迄今也没个名分。

　　沈灼都不知道杜家跟慕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她就想为何杜家要做得那么过分？原来其中还牵扯了人命，一时间沈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杜氏和去世已久的杜王妃都太可怜了。

　　慕湛见沈灼发怔，担心她会胡思乱想，“夭夭不怕，我会照顾你的。”不会让你走那些镇北王妃的老路的。

　　沈灼对慕湛仰头一笑：“表哥，我们一起努力。”她也不会让表哥走前世老路的。

　　慕湛忍俊不住：“好，我跟夭夭一起努力。”

　　“咳——”

　　轻咳声传来，慕湛和沈灼循声望去，就见沈清和镇北王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镇北王自然是笑看着两人，沈清则板着脸瞪着慕湛，这小子想做什么？

　　“父亲、姨夫。”沈灼上前给两人见礼。

　　沈清说：“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镇北王也道：“是啊，夭夭这次辛苦你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沈灼说：“我不辛苦，姨夫你也注意身体。”

　　镇北王看着慕湛和沈灼心情就好，他都开始想两人成亲后生下的孩子该有多漂亮了。

　　沈清在马车上时，也夸奖女儿说：“夭夭，你这次做得很好。”女儿这样能独当一面了，他也不怎么操心她将来管镇北王府会手忙脚乱了。

　　沈灼想到陆莲的事，“父亲，你替我查查王洪吧。”

　　“王洪？”沈清想了一会才想起王洪是陆莲的未婚夫，“他怎么了？”

　　沈灼说：“我好像梦到过，他有个外室，而且还生了一对儿女。”

　　沈清眉头紧皱，“外室子？不是庶子？”

　　沈灼明白父亲的意思，她肯定地说：“是外室子，而且他还把这外室当成了自己妻子。”时下并没有妻子过门前不能有庶子的规矩，但大部分世家子不会在婚前就有庶子女的，尤其是年龄相当的未婚夫妻。

　　但是王洪比陆莲大了五岁，他是为了等陆莲长大才迟迟未婚，即便他有庶子女，陆家估计也不会说什么。就是圣人都不会强求自己女婿守身如玉。

　　但王洪现在有的是外室子，这跟庶子是两回事。时人对庶子、妾室宽容，对外室并不宽容，大梁律法是明确了，官员不得私设外室，外室子女也没有继承权。

　　沈灼没说的事，前世王洪把外室的事瞒得好好的，莲娘一无所知地嫁了过去，直到成亲半年后才发现丈夫有了外室。她气急败坏地质问王洪，却被王洪一巴掌打流产了。

　　莲娘流产那会漏血不止，差一点就死了，之后她也没再怀过孩子，陆家再也不敢让莲娘怀孕了。沈灼目光微寒，既然这人渣这么喜欢这外室，这世她便成全他，让他娶了她。




40.  王洪（上）   这样姑娘才配得上王洪……

　　慕洵并未跟杜氏同房的事, 还没过夜就传到了镇北王、慕湛耳中，镇北王对此一笑置之，杜家对王府敌视也是一天两天了, 宫里逼着杜家再出个女儿嫁到慕家，不就是想让杜家再次羞辱自己吗？

　　第二天一早, 慕洵和杜氏倒是准时过来给镇北王请安了，慕洵脸上云淡风轻, 若不是接到通报，镇北王也看不出儿子昨天丢新娘一人在青庐。

　　但随着杜氏漏洞百出的请安，慕洵淡然的神色有些绷不住了，他知道杜氏是连血脉都不知道真假、被当成奴婢养大的外室女, 可他以为她毕竟是杜家养大的, 基本的规矩还是应该知道的。

　　哪里想到她居然连请安都不会！要是将她带回北庭, 让人看到她这样，不是给自己丢脸吗？慕洵神色阴沉地望着杜氏, 心里动了杀机，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杜氏也不是真连请安都不会, 她虽是当奴婢养大的, 可也是杜家的血脉, 大家也不会真正让她去干活做事, 杜家养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

　　杜氏每天光看家里的姑娘、郎君给夫人请安, 就知道该怎么请安了。只是镇北王气势实在太强，他光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都足以把杜氏吓哭。

　　且王府里连个女眷都没有，杜氏就是幼年跟母亲住在外面，也不曾见过外男, 等到了杜家更是连祖父、父亲都没见过几次。突然嫁到了镇北王府，见了这么多男子，她如何不害怕？她紧张得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在颤抖。

　　茶盏的碗盖和杯身不停地轻碰，那声音让事不关己的慕湛都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新上任的弟妹。怪不得夭夭一直担心杜氏，这样的人若有人庇护还行，不然怎么能在镇北王府活下去？若不是两人刚成亲，慕湛怀疑他那位高傲的二弟会忍不住杀了她。

　　镇北王没觉得杜氏有什么不对，养在深闺的弱女子，突然见了这么多男子会害怕也是正常，他这样连自己闺女都吓哭过，别说是一看就是胆小的杜氏。

　　夭夭不怕自己，是因为他从小宠出来的。杜氏也不是世子妃，镇北王并不在意长媳以外的儿媳是什么身份，慕洵在北庭也早有未婚妻，杜氏不过是个摆设。

　　他将见面礼给了杜氏，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仆妇，示意仆妇扶杜氏下去。这仆妇看着眼生，不是家里的下人，镇北王不由望了长子一眼，见长子对他微微点头，他才暂时按下疑惑。

　　他对慕洵说：“现在王府里也没个女眷，你也不用让你媳妇过来请安了，等你大嫂过门再说吧。”他虽不在意儿媳出身，可她这怯懦的模样，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日后去了北庭她还是如此，那不是被人笑话吗？镇北王想着等夭夭过门，让她来教杜氏礼仪，不说将她胆子练大，起码该会的礼数要学会。

　　慕洵恭声应是，又转身对慕湛说：“大兄，我们府上女眷太少，杜氏陪嫁的仆妇也不多，你给我的那些仆妇能多留几天吗？”

　　他刚和杜家成亲，他若现在对杜氏下手，父亲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可他也不能任她给自己丢脸，他必须在京城就把她教好。

　　他昨天忙了一天，可不妨碍他知道自己院里发生的事，杜氏都这样上不了台面，她带来的下人也别想了，真正能办事的是沈灼暂时送来的沈家下人。慕洵为了自己的舒服日子，也要暂时把她们留下。

　　慕湛说：“那是我问七娘暂时借的人，他们在沈家也有自己的事，不能留太久。你院子里的仆妇丫鬟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午就来。”

　　镇北王闻言不由望了儿子一眼，他哪来的丫鬟仆妇？

　　慕湛笑而不语，他跟镇北王、慕洵不一样，顾王妃去世后，镇北王府是他一人打理的，内院的事他一清二楚，他身边没仆妇，那是他嫌女仆留在府中麻烦，不想要，不代表没有。

　　跟夭夭订婚后，他就派人去顾家，让顾家那些老仆给自己选适合的丫鬟仆妇伺候他跟夭夭。顾家是他跟夭夭的外家，母亲去世后，那些老仆没了主人，只能仰仗慕家和沈家的庇护。

　　他们的利益跟自己和夭夭的利益是一致的，日后哪怕自己有了别的人，那些下人也只会偏向夭夭，而不是别人。慕湛殚精竭虑地替小姑娘考虑，连自己都算计上了。

　　“多谢大兄！”慕洵爽快地道谢，他也光棍，慕湛为长，大哥照顾下面弟弟是理所当然的事。

　　慕湛笑着说：“你我兄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有什么好谢的？”

　　慕洵闻言拱手道：“父亲、大兄，我还有些事，想要出门一趟。”他要去给杜氏找个傅姆，大兄找来的仆妇估计也能教杜氏规矩，但肯定达不到他要求，这人他要亲自去找。

　　“去吧，别回来太晚，你才刚娶媳妇。”镇北王叮嘱次子说。

　　“我知道父亲。”慕洵垂手退下。

　　镇北王等慕洵离开后，对慕湛感慨道：“你跟夭夭以后要好好的，千万别弄两头大。”镇北王也是看了慕洵有感而发。在妻子心里，他连沈清的地位都比不上，沈清好歹还是她弟弟，自己大约就是她安身的工具，当然这话他只会对长子说。

　　慕湛笑了笑：“父亲放心，我会跟夭夭好好孝顺你的。”就算不娶夭夭，他也从来没想过两头大，两头大，只会让夫妻离心。他想要安心立业，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后院。

　　镇北王很高兴地说：“你跟夭夭早点给我生个孙子更好。”镇北王早当祖父了，慕湛和慕洵因各种原因成亲晚，可他们下面的弟弟成亲不晚。

　　他们大部分十五六岁就成亲了，孙子孙女都生了一堆了。不过这些孩子也就在镇北王跟前走个过场而已，他连名字都记不住。

　　也正是因为慕湛下面兄弟都成亲了，所以他比慕洵更晚成亲，大家也觉得奇怪。慕湛是镇北王的嫡长子，妻族又是沈家，两家婚事不可能像慕洵那样简陋。

　　慕湛说：“我们会的。”慕湛也是嘴上应付老子罢了，他还没想要孩子，他已经答应姨夫，要在夭夭十六岁才圆房，而且夭夭年纪小、身体弱，十六岁生子他都有点担心。

　　他娘身体比姨母更弱，却能相对平安地生下孩子，未尝不是怀孕年纪比姨母更晚的缘故，顾王妃是十八岁才生慕湛的。慕湛想要妻子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如果两者只能选一，他选夭夭，孩子可以再生，夭夭只有一个。

　　沈灼替慕洵办完婚礼，她嘴上说不累，可她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睡到了快中午时分才醒。丫鬟们都知道她累着了，也没叫她起来。

　　直到听到内房里有悉索的布料摩擦声，庭叶才掀帘入内，“姑娘，你醒了？”

　　沈灼刚醒，神智还有些迷糊，她掩嘴打了一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庭叶说。

　　沈灼吓了一跳，“这么晚了？”难怪她觉得肚子饿了，昨天她也没怎么好好用膳，随意吃了几个馄钝就打发了。

　　“姑娘昨天累了，今天多睡会也是应该的。”庭叶笑着说，“世子今天还让人送了银耳过来，还特地叮嘱我们好好照顾姑娘。”

　　沈灼没想到表哥这么早就派人过来了，他也起来了？沈灼忍不住有些羡慕，他们精力怎么都这么旺盛？沈灼前世就有深切体会。

　　别看自己比父亲年轻那么多岁，她精力远远比不上父亲，更别说跟萧毅比了，或许成功者的精力都很旺盛？他们好像都不需要睡觉。

　　碧月端着热水、清茶进来，见沈灼还躺在床上，她笑着说：“姑娘先起来松散松散，睡太久晚上就睡不着了。”

　　沈灼起身道：“我一会去骑马。”睡太久骨头都疼了，她要骑马松松筋骨。

　　碧月先伺候沈灼洗漱，等沈灼换好衣服，她一面给沈灼梳头，一面说：“姑娘，昨天你让沈城打听的事情，他已经打听了，王家郎君是在外面养了个外室，那外室已经跟他生了一个女儿，现在肚子里又怀上了。”

　　碧月的话让沈灼一怔，她倒不是吃惊王洪的外室，而是吃惊城叔的速度，“城叔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碧月说：“不是沈城速度快，是王家郎君压根没掩饰，外室住的那个地方街坊邻居都知道贺家闺女嫁了美郎君，王郎君每旬有七八天都是住在贺家的。

　　他跟贺娘子也是正经办过婚礼的，街坊邻居都参加过他们的婚宴。他在那里名声也好，大家都说他温文尔雅，处事公道，就是可惜命太苦，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

　　“父母双亡？”沈灼似笑非笑，王洪他爹娘要是知道儿子在外面被认作是父母双亡会怎么想？

　　碧月道：“因为王郎君跟贺娘子成亲时，父母亲人都不在，贺娘子对大家解释说他家中几代单传，父母早早去世了，所以才没亲人。”

　　儿媳妇说自己公婆死了？贺娘子的话让沈灼很满意，就要这样的姑娘，这样姑娘才配得上王洪。也不是沈灼对这贺娘子有偏见，而是她前世就打听到了，贺姑娘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王洪的外室。

　　也不知道他有个从小定亲的表妹，她还是当了王洪外室。她甚至在王洪成亲后，屡次以孩子为借口让王洪陪自己，若不是王洪时常夜不归宿，莲娘也发现不了王洪在外面还养了个外室。

　　碧月不像沈灼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还能保持冷静，她刚听到沈城打听来的消息时，差点气得说不出话来，她问沈灼：“姑娘这事要跟王夫人说吗？”

　　沈灼道：“当然要说，不然莲娘嫁过去算什么？他王洪跟贺氏是正经办过婚礼的。”既然是真爱，那就必须要在一起，莲娘就别插足这对恩爱夫妻了。

　　不说莲娘将来要找个如何好的，毕竟日子过得好不好，跟男人关系大也不大，但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可莲娘这次起码可以找个正常的世家子。

　　碧月叹气道：“这还是表兄都是如此，即便换了别人又如何？谁知道那人是人是鬼？”碧月说完才想起，姑娘和世子也是表兄妹，她连忙补充说：“当然姑娘和世子不一样，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沈灼莞尔：“像王洪这样的表哥还是少数。”她以前受现代影响，总认为表兄妹之间不能结婚，到了古代她逐渐了解为什么古人这么喜欢表兄妹成亲。

　　古代女人没有人权，结婚是古代女子第二次投胎，与其嫁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还不如嫁给表哥。好歹有一层血缘关系，女儿在婆家过得也不会太苦。

　　只可惜莲娘的表哥跟表哥完全是两类人。表哥温柔体贴、稳重可靠，而莲娘的表哥是个十足的人渣。

　　碧月深以为然，“可不是，像王郎君这样的人还是少数。”碧月见过的世家子多了，像姑爷那样温柔体贴的少，但像王洪那样连前途都不要的也少。

　　王家在前朝是显赫，可到了这朝他们门第就渐渐没落，比陆家、沈家都矮了一截，也是王夫人自身人品出众，才被陆家太夫人看中，让她当了长孙媳。

　　都说高门嫁女，陆家不把莲姑娘许给别的高门，而是把她嫁到王夫人娘家，也是疼爱女儿，希望女儿将来能在婆家过得好。哪里想到王郎君居然能干这种混蛋。

　　碧月对沈灼说：“王家老太君和女君要是知道这件事，恐怕气都要气死了。”

　　沈灼哂笑一声，“你怎么知道王家女君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碧月惊呆了，“王家女君知道这事？”

　　沈灼反问：“王洪做得这么光明正大，他娘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还在学堂上课，本身也没进项，你说他是靠谁养活这外室一家？”

　　前世王洪的母亲完全以被骗的形象出现，可谁也不信。沈灼、王夫人都当过家，很清楚只要这当家夫人不是糊涂到底，家里很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

　　倒是男人因忙于公务，不管家里的事，很有可能被蒙蔽。只是那会莲娘生命垂危，大家心思都在挽救莲娘身上，也懒得跟王家计较。

　　等莲娘救回来了，王洪全家也被表舅弄到岭南当官了，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了。舅母也跟娘家断亲了，这事就压下去了，也没人追究了。

　　“王家女君图什么？”碧月不解地问，“莲姑娘那么好的儿媳妇，她居然还不满意？”

　　沈灼道：“舅母为了娘家和莲娘，把她嫁回娘家，为何王家女君为了娘家，想儿子娶自己侄女？”女人都想帮扶娘家，她前世虽没帮柳氏的儿女，但也提拔了堂弟们，她都如此，何况是在这大环境下长大的女人？

　　王夫人把女儿嫁回娘家，一是为女儿考虑；第二何尝不是为了帮扶娘家？可王夫人的嫂子也想帮娘家，但被王夫人横插一脚，她心里失衡也正常，莲娘是王家的外甥女，又不是她的外甥女，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儿子？她可能也有想恶心莲娘的意思。

　　养外室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可以毁了王洪以后前途；但要是没人往外说，这就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前世要不是王洪一巴掌把莲娘打流产了，事情也不至于闹这么大。

　　碧月摇头：“果然媳妇不能娶眼皮太浅的。”比如她家女君、王家女君都是如此，生生把自家好日子做没了。

　　沈灼哂笑一声，“这话是男人骗女人的，月姨你可别信。”这话也就是女人说说而已，对大部分男人来说，他们只要求女人能生、长得漂亮，别的都不重要。

　　前世萧毅号称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可一旦涉及子嗣，他不是照样跟那些他平时看不上的女人生孩子？她爹不也是？不然他跟柳氏五个孩子怎么来的？

　　当然一旦遇到什么事，他们首先怪的也是女人，不会自我反省。前世王洪出事，大家最先怪的就是王洪他娘，接下来就是莲娘，怪莲娘太冲动，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害了自己和王家的子嗣。

　　真是可笑，莲娘都快被王洪打死了，大家第一反应还是，莲娘太骄纵了，肯定是她咄咄逼人，才会惹怒王洪。这种被害者有罪人，让沈灼恶心得想吐，所以女人还是要活得自我点，以自己为重，别人都比不上自己重要。




41.  王洪（中）   陆远

　　碧月怔怔看着沈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

　　沈灼见碧月望着自己发呆，她笑了笑说：“等阿耶回来，让城叔跟父亲说这事吧。”

　　碧月点头应是：“好。”姑娘不提, 沈城都会跟郎君禀告的，这事也不是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可以参与的。

　　碧月想了想, 满心欢喜地望着沈灼，她家小娘子真是长大了, 行事都不冲动了，会妥善考虑了。

　　沈灼颔首说：“月姨，你让庖厨今天好好准备，晚上舅父要来用晚膳。”既然查出问题, 就要马上解决, 莲娘现在才十四岁, 完全可以重新挑选夫婿，再耽搁下去, 可挑选的范围就少了。

　　古代不是现代，没有单身贵族的说法, 无论男女, 差不多年纪都要成亲生子, 耽搁下来的基本都是有各种缺憾的, 比如说表哥……沈灼有些心虚, 表哥这么疼她，她私下吐槽表哥是不是不好？

　　碧月笑着应道：“我这就去安排。”邀陆郎君过来用膳，比专门找他说这事好多了，她欣慰地望着姑娘，姑娘比之前懂事多了，之前的姑娘也不是不好, 就是太娇憨了，总让人担心她会被欺负。

　　沈灼哭笑不得地听着碧月的夸奖，她都活了三世了，这些事还不能想明白，也枉费她穿越又重生了。沈灼用完早膳兼午膳，又出门骑了一回马，出了一身大汗后，才觉得身体舒服了些。

　　等沈清回家的时候，沈灼已经洗完澡，头发都差不多干了，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给她爹泡茶。这里是沈清的外书房，书案上累累的全是公文，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可以带回家处理的事情，他在府衙里的公文更多。

　　沈灼从未进过父亲外书房，都不知道父亲工作量这么大，这么没日没夜地处理公文，难怪后面父亲身体不好了。沈灼琢磨着要怎么调养父亲身体，她随手一本公文看了起来。

　　这是一篇县官写给父亲的文书，里面通篇都是对父亲的歌功颂德，最后说了他们县里出了一位九十九岁的老翁，这都是父亲为官清廉、御下有方才出现的老寿星。

　　沈灼看得叹为观止，她知道政客没啥底线，只要有利益，别说是送妻送女，就是连自己都可以洗干净送上去，可马屁能拍得这么尴尬还是挺少见的，这人应该好好练练文笔。

　　“夭夭你在看什么？”沈清见女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公文，心中微沉，女儿居然连公文都看得懂？

　　“阿耶。”沈灼起身说：“我随便看看。”她见父亲已经洗漱过了，她笑着说：“您饿了吗？要不要先用膳？”

　　“不是说请了你舅父来吗？等他来了一起用膳吧。”沈清坐在蒲团上，背靠着隐囊，神情放松，“看完了？”

　　沈灼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父亲这是在问自己是不是看完了公文，她乖巧道：“看完了，阿耶，我以后不看你公文了。”

　　沈清莞尔：“这些公文都不重要，你要看就看吧。”他瞄了一眼女儿手中的公文，“看完有什么想法？”

　　想法？沈灼迟疑道：“他阿谀奉承的能力有待提高？”

　　沈清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他怎么不知道夭夭居然这么有趣？

　　沈灼羞愧地低头，她这是闹笑话了？

　　沈清见女儿小脸通红，连忙说：“夭夭的话一针见血。”

　　沈灼扭头不看父亲，阿耶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哄呢，不过她想了想说：“阿耶，这老叟能活到九十九岁不容易，我们要不要给他送些礼物？不用很昂贵，就送些常用的，比如衣服器皿之类的。”

　　吃的用的都不要给，免得老人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反而出了问题。衣服鞋袜、家用器皿倒是可以给点，让老人家开心开心。

　　沈清说：“我让人走一趟，就当是积福了。”沈清不动声色地扫了女儿一眼，夭夭能有这份机缘，说不定就是他们之前积福的缘故。

　　他顿了顿又说：“夭夭以后若是有空，可以来书房帮我看些公文。”沈清以前的想法就是女儿不需要学任何东西，她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将来找个好人家，日后万事有夫婿操心便是。

　　这也是时下大部分疼爱女儿的人家对女儿的期许，不过沈清想法改了。女儿的前世他给女儿找了一个所谓的好夫婿，结果女儿过得如何？

　　反而阿姐虽然嫁到了大家都认为是火坑的镇北王府，可阿姐一辈子都过得舒舒服服的，阿姐就是岳父当儿子养大的。这一次沈清想换个法子教女儿。不过他闺女性子跟阿姐不一样，他要慢慢教。

　　沈清喝完一杯女儿泡的清茶，又看了一会公文，两人才听到下人回报说陆舅爷来了。沈灼忙起身去迎舅父，“阿舅怎么这么晚才来？”

　　舅父大如天，陆远虽只是沈灼表舅，但她也没有亲舅，陆远对这外甥女还是很疼爱的，前世沈清去世后，就是陆远接替了沈清的位置。

　　沈清说：“我让沈城带他去了一趟贺家。”

　　沈灼惊讶地望着父亲：“这么快？”

　　沈清莞尔：“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有什么快不快的？”在沈清看来，莲娘只是定亲，还没成亲，这就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家的女儿还愁嫁不成？

　　父女两人说话间，陆远由沈城领引入书房，沈灼注意到舅父身上没穿官服，而是穿了一身质地寻常的便服，这样的衣料恐怕陆家得脸些的下人都不会穿，所以这衣服是父亲让城叔带过去的？

　　陆远被沈城带着一出好戏，心情正不好，不过看到沈灼，他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脸：“夭夭。”说着他想往兜里掏零嘴，结果摸了个空，这身衣服是他刚刚换上的，兜里什么都没有。

　　沈灼失笑，舅父还把自己当孩子呢。

　　沈清对陆远说：“这事就是夭夭发现的。”

　　陆远闻言眉头紧皱，不过他还是道谢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沈灼说：“这是我该做的，莲娘是我好姐妹，我就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陆远欣慰地点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说了一句：“好孩子。”

　　沈清请他去书房说话，三人才落座，沈清就问：“这事你待如何？”  

　　陆远神色微沉，当初妻子让女儿跟王洪定亲时，陆远就不大乐意，女儿那会才十岁，可王洪已经十五岁了，所谓三岁看老，十五岁的王洪已经能看出他将来没太大出息了。

　　陆远没想让女儿攀高枝，可也不想爱女嫁个庸才，奈何妻子坚持要女儿嫁回娘家，就怕女儿去了别的人家受委屈，他也睁眼闭眼答应了。

　　现在王洪闹出这种事，简直是生生往自己脸上拍巴掌，陆远如何不怒？只是他为官多年，喜怒不形于色，才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

　　陆远说：“不知道王高知不知道这件事。”王高是王洪的父亲。

　　沈清哂笑一声，“看他在那位置上一动不动，他知不知道有区别吗？”

　　父亲的话让沈灼差点笑出声，她第一次知道父亲损人这么厉害。王高、跟父亲、陆舅父都是同辈人，三人在年轻时还有往来。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父亲、陆舅父越走越高，而王高却一直在正六品的位置上保持不动，三人就渐渐没联系了。王家是世族，王高凭家族出身，一入仕就得了正六品的官职。

　　这么多年也不见他升职，可见他才干有多平庸。这事他知道不处理，他是糊涂蛋；要是不知道，那更是糊涂蛋了，一个朝堂官员连自家后院都掌控不了，不糊涂吗？

　　陆远莞尔：“你说的是。”他举起酒盏跟沈清碰了一杯才道：“可惜你两个儿子还太小，不然我们做亲家也好。”

　　沈清一口拒绝：“我那两个孩子就算年龄合适也配不上莲娘，你还是另找俊杰吧。”沈清这绝不是谦虚，而是真心这么认为，五郎；六郎哪里配得上陆家的独女？

　　“你这小子。”陆远笑叹一声，“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沈清淡淡一笑：“我记得当初阿姐最讨厌的就是女孩子自低嫁。”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所以他这次不低嫁女儿了。

　　陆远想起去世的表姐，又瞬间的恍惚，不过他很快就回神，看着出落的清丽出尘的外甥女，微微而笑道：“夭夭真长大了。”

　　沈清说的没错，莲娘是自己的独女，陆家的嫡长女，什么样的人家嫁不得？他这次一定睁大眼睛好好替女儿挑选，绝对不让女儿低嫁了。

　　接下来的时间，沈清和陆远再也没提王洪的事，两人随意闲话家常，沈灼在一旁听了一会，觉得父亲和舅父说话太深奥，看似聊家常，实则她都没听懂两人说什么。她陪舅父坐了一会，就回房休息了。

　　陆远等外甥女离开后，才半开玩笑道：“你这是准备把女儿当儿子了？”陆远自然能看出沈清对女儿态度跟以前不同了。

　　以前沈清不是不疼爱女儿，但就跟自己一样，宠爱居多，但心思还是大部分花在儿子身上，毕竟儿子才是传承香火的。当初姑父若不是没儿子，也不至于将表姐当儿子养。可看现在的架势，这老小子是准备把女儿当儿子养了？

　　沈清笑了笑：“你焉知女儿不如儿子？我们的儿子将来顶天也就跟我们一样，可女儿有时候前途比儿子广多了。”

　　沈清这话听着像是某个卖女求荣的父亲，可陆远却敏感地察觉到他其中微妙的含义，他意味深长道：“看来你对夭夭寄予厚望啊。”

　　沈清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也想为子孙后代多考虑一条出路。”

　　陆远闻言不再说话，沈清点到即止，也没继续就这话题说下去。这一夜沈清和陆远两人喝酒喝到了深夜，陆远回家时候，身上都是酒气。

　　本来遇到这情况，他一般都是在书房睡下的，不过今天出了事，陆远先去净房洗漱过后，才去了自己和妻子的正房。

　　王夫人已经睡下了，但还没睡着，她在等陆远回来。听到他回房的声音，王夫人一下起来了，“郎君您怎么了？”按照夫婿的习惯，这么晚他肯定不会来打扰自己了，他现在来找自己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事了？

　　陆远没想到妻子还没睡觉，他温声问：“你还没睡？”

　　王夫人说：“你还没回来，我怎么安心睡得下？”

　　陆远看着满脸担心的妻子，心头一暖，王家再有诸多不好，看在妻子的面子上，他都不想追究了，他握着妻子的手说：“我没事，就是莲娘——”

　　“莲娘？”王夫人一愣，“她怎么了？”莲娘能出什么事？

　　陆远沉吟了一会，言简意赅道：“王洪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两人是正经拜过婚礼的，女子都已给王洪生过一女了，现在肚子里还怀了一胎。”

　　复杂的事被陆远几句话就概括了，陆远很冷静，王夫人却冷静不了，她呆呆地看着夫君好一会，突然从床上起来穿衣，还叫丫鬟进来给自己梳头。

　　陆远奇怪地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王夫人回头，双目冒火地看着陆远，“我去揍死那挨千刀的！”

　　陆远：“……”

　　他见妻子一脸怒气冲冲、想要去抓奸的模样，心中暗忖，只是王洪养外室，又不是自己养外室，做什么这么生气，他挥手让丫鬟下去，语气沉稳地喊着妻子：“丽娘，别生气。”

　　丈夫平静的样子，非常没让王夫人怒气缓和下来，反而更生气了：“我怎么能不生气！这混账！我这么疼他——”

　　陆远缓声说：“你疼不是因为他是你侄子吗？”

　　王夫人没好气道：“我那么多侄子，若不是他跟莲娘订婚，我怎么可能疼他？”

　　陆远笑道：“好，那我们以后不照顾他了，你那么多侄子，不缺他一个。”

　　丈夫的话让王夫人一怔，她迟疑地望着丈夫，“郎君你想退亲？”

　　陆远笑道：“我们莲娘才貌双全，想嫁什么人不行？既然王洪不行，我们换一个好了。”陆远跟妻子说话的态度很温柔，但语气很坚定，不容反对。

　　王夫人没接话，她已经被丈夫的态度弄糊涂了，王洪做这事她也生气，可她一时还真没想过要退亲，毕竟只是外室而已……




42.  王洪（下）   让你表哥带我们去看我表哥……

　　“真要退亲吗？”王夫人很是迟疑, “不过只是外室而已，打发走不就好了吗？”

　　王夫人并不是维护娘家，她是为女儿考虑, 毕竟男人在外面有女人太正常了，更别说王洪比女儿大了五岁, 他们陆家再强势，都没压着女婿不碰别的女人的道理。

　　外室虽不为律法所承认, 可也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撵走不就好了吗？别人即便知道这件事，也只会说王洪不知分寸，莲娘大度。

　　但如果陆家退婚, 大家都会认为莲娘气性大, 大部分婆婆都不会喜欢一个气性大的媳妇。女儿今年快十五了, 世家女嫁人大多在十六七岁左右。

　　她退婚后又不能马上相看人家，不然闲言蜚语都能将莲娘说哭。这一来一去, 难道莲娘到十六再相看人家？这也太晚了。好的人选都被挑走了，王夫人担心如果退婚, 女儿最后嫁的人家说不定还比不上王洪。

　　这就是沈灼让父亲出面调查王洪的缘故, 父亲出手, 他对话的人就是舅父, 而自己出手的话, 她只能告诉舅母和祖母，而时代的限制注定会让舅母她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像前世，明明莲娘跟王洪都成怨偶了，陆家还是没让莲娘离婚，就因为莲娘不能生了。一旦离婚, 她再嫁只能当继母填房，继母是那么好当的？所以即便舅父都没让莲娘离婚。

　　陆远冷哂一声，“他现在毛还没长齐就能养外室，日后入仕了，是不是别的地方也能伸手了？”

　　王夫人一怔，她跟陆远夫妻恩爱，陆远很多事都不瞒着她，王夫人知道很多朝堂上的事，陆远这么一说，她不由蹙眉问：“他做了什么？”

　　“贺家本是陈国公府养的部曲，他们家女儿长得好看，被国公府一位小郎君看上想纳为妾，那姑娘逃了，路上遇到了王洪，王洪用我的名号替贺家全家赎身，还让他们放良了。”

　　陆远似笑非笑地说：“若不是前几天我看到他跟一个陌生女子走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他干了这些事。这会两人还没成亲，他就敢如此，下回他是不能用我的名号做别的事了。”

　　王家在前朝显赫，在大梁不过是寻常小世家，王高也不成器，王洪想要一个部曲之女不是难事，但想要替这户人家赎身放良，不借陆远的名号别想干成这事。

　　丈夫的话让王夫人咋然色变，她一口气堵在心口发疼，她不由捂住了胸口，脸色一下白了。

　　陆远吓了一跳，连忙将妻子搂在怀里，“丽娘别气，这事我摆平了，不是什么大事。”

　　王夫人缓了一会才哭出声，“怎么不是大事？从陈国公府要人放良，这些都是给人送把柄的事！你平时办公这么辛苦，我们儿子都没敢这么做过！”

　　王夫人是高攀陆家的，娘家从来不是自己的依靠，她嫁入陆家后，公婆和善、丈夫疼爱自己，王夫人无以为报，只能加倍用心侍候丈夫、公婆，以回报他们厚爱。

　　让莲娘和王洪定亲，是她少数的私心，她也不仅仅是想提携娘家，更不想让女儿受委屈，哪里想到自己少有的几次私心，居然害了夫君和女儿。

　　陆远见妻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笑着说：“别难过了，只要莲娘没嫁都不是大事。”女儿嫁了事情才不能挽回，她即便二嫁，也嫁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丈夫的温言安慰，让王夫人心里好受了许多，“我明天就去王家退亲。”

　　陆远轻笑一声，“不急。”耽搁了他女儿五年，还想这么痛快地退亲？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王夫人疑惑地望着陆远，“莲娘都快十五了，退亲后还要相看人家，怎么不急了？”

　　陆远悠然道：“莲娘的婚事你别操心，我已经选好几户人家了，等莲娘退婚，我们又能议亲了。”

　　王夫人好奇地问：“你看中了哪户人家？”

　　陆远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们先睡吧。”说完他躺下闭眼准备睡觉，他明天还要早起上朝。

　　王夫人见丈夫不肯回答自己问题，不由落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害女儿，所以什么人都不肯跟我说了？”

　　妻子眼泪一落，陆远立刻睁开眼睛叹气说：“我不是不跟你说，主要是人也没见过，我也不好说。”

　　王夫人好奇地问：“那孩子不在京城？你说的是谁？”

　　陆远说：“沈津的长子。”

　　王夫人茫然地问：“沈津是谁？”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陆远提醒妻子说：“沈清的大弟。”

　　“他？”王夫人恍然大悟，而后又不解地问：“你为何会看上这孩子？”

　　顾夫人身体不好，生沈灼前流了好几胎，所以沈清两个弟弟生子都在他前面，他大侄子是沈家第一个孙辈，那会沈清的父亲还没去世，对这长孙十分疼爱，亲自教导了几年。

　　王夫人在他幼年也见过，依稀记得是个小大人模样的孩子，行事看着挺稳重的，不过他后来就随父亲去了外地，也不知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成亲？”

　　王夫人记得沈清跟他二弟同岁，两人是一个年头、一个年尾生的，成亲也是差不多时间，所以那孩子比夭夭、莲娘大了好几岁，起码也要十九、二十了，居然还没成亲？

　　“他跟王洪同岁，他是长子，父母舍不得他随便娶妻，准备让他回京找世家女。”陆远解释说，“你不是总怕莲娘受委屈吗？沈家的家风你总不会担心了吧？柳氏闹成这样，沈清都没拿她如何，她照样是沈家大夫人。”

　　若不是沈清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他也不一定会让女儿嫁沈家。可现在他也试试看陆家是不是能更进一步，就算不能进一步也不碍事，沈家家风好，家中几个郎君都夫妻和睦，但凡正妻能生子的，都没有庶子。

　　沈清最疼爱夭夭，夭夭马上要嫁人，五郎、六郎年纪又小，沈清想要女儿在娘家有依靠，势必只能培养侄子。像沈家、陆家这种清贵世家，嫡长子身份没那么重要，他们也没爵位传承，重要的是官场的人脉。

　　陆远自己有四个儿子，能分给女婿的人脉注定不多，这也是当初妻子要女儿嫁王洪，他睁眼闭眼的缘故。他没有人脉，沈清有，莲娘跟夭夭感情好，两人要是做了姑嫂，还愁沈清不照顾女儿女婿吗？

　　想到沈家的家风，还有女儿跟夭夭的感情，王夫人心动了，她追着陆远问：“那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陆远说：“不清楚。”

　　王夫人恼道：“你怎么一问三不知？敢情莲娘不是你女儿？”

　　陆远：“……”他沉默半晌，柔声对妻子说：“是我不好，我明天立刻去打听，一定让沈津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他要不这么说，他担心自己今晚别睡了。

　　王夫人这才破涕为笑，她心满意足地躺在丈夫身侧，“郎君您真好。”

　　陆远莞尔，轻拍妻子的肩膀，“睡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远已经起身，王夫人也跟着起来了，这么多年，她早习惯先伺候夫君上朝了，陆远一面穿朝服，一面提醒夫人说：“丽娘，王家的事你千万忍着，一切由我做主。”

　　王夫人点头：“夫君你放心吧。”

　　陆远知道夫人向来有分寸，便放心地上朝了。

　　王夫人送走陆远后，想到王洪的所作所为，心里憋了一口气，又想到如果丈夫坚持退婚，娘家一定不会答应，届时大兄肯定会让母亲来求自己，她到时候该怎么应付母亲？

　　王夫人胡思乱想了一会，一不做，二不休，将酣睡正香的女儿从被窝里挖出来，叫上早起的婆母：“母亲、莲娘，我听说庄上栀子花开得正好，我们去别庄住一段时间吧。”

　　莲娘一脸懵地看着母亲，就因为要去别庄，所以她天没亮就把自己叫起来了？

　　陆家朱太夫人闻言微微挑眉，她早上才接到消息，儿子昨晚跟沈清喝酒喝到很晚。沈清是中书令，而儿子在尚书省，两人私交虽好，可明面上很少交流。

　　能让沈清晚上喊他过去喝酒的，一定不是大事，看儿媳这坐立难安的模样，朱太夫人偏头对陆莲和蔼笑道：“好久没带莲娘出去玩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在庄上多住几天吧。”

　　王夫人见婆母如此上道，心中一喜，她就知道婆母不是糊涂人，“我这就是去准备行李。”

　　朱太夫人慢悠悠地叫住了王夫人：“等等。”她对孙女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种琐事都应该学起来了，这次就你去整理行李吧。”

　　陆莲还是一派孩子心性，听祖母这么说，她欢天喜地地说：“好，我这就去。”

　　等莲娘走后，朱太夫人才问儿媳：“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知道瞒不过婆母，她羞愧地低着头，将王洪的事说了一遍。

　　朱太夫人看着默默落泪的儿媳，轻叹一声，“丽娘不哭，咱们家的女儿还愁嫁吗？我们再给莲娘找户好人家。”

　　王夫人昨天对着丈夫没哭，听到婆母的话，她一下崩溃了，她抱着朱太夫人的大腿嚎啕大哭：“母亲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莲娘。”

　　昨天夫君虽然再三安抚她，可陆远终究不是女人，很多时候他都没法理解王夫人的担心，这种担心只有同为女人的朱太夫人才能理解。

　　朱太夫人板着脸说：“胡说八道，你是莲娘的母亲，最疼爱她的人，你怎么会害她？”她弯腰扶着儿媳起来，又拿了帕子给她拭泪，“我知道你是心疼莲娘才让她跟王洪定亲，谁能想到这厮居然做出这种事。”

　　朱太夫人顿了顿又问媳妇：“陆远怎么说？”

　　王夫人道：“他让我别管这事。”

　　朱太夫人笑了：“既然他想解决这事，那我们乐得轻松，走，我们去别庄散散心，说不定等我们从别庄回来，莲娘的亲事都定下了。”

　　王夫人也希望如此。

　　陆莲这会进来问母亲和祖母：“我能把夭夭叫来吗？”

　　王夫人想了想说：“夭夭最近在管家，她又快成亲了，不一定有空。”

　　陆莲道：“我去问问她。”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风风火火的样子，王夫人和朱太夫人喊都喊不住。

　　王夫人叹气：“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朱太夫人笑眯眯地说：“天公疼憨人，孩子还是憨厚点好，这样福气才能来。”

　　王夫人向来唯婆母、夫婿的命令是从，婆母说女儿这样好，她也没再说什么，她也觉得女儿这样不错。

　　陆莲到沈家时，沈灼刚刚起来，她前段时间累坏了，这几天精神放松下来了，人就懒了，她洗漱完毕，也不急着用早膳，而是在花园里散步醒神。

　　听说陆莲来了，沈灼惊讶地去二门迎她：“莲娘你怎么来了？”

　　陆莲咬了咬下唇，“夭夭，我好像出事了。”

　　沈灼一愣：“什么？你身体不舒服吗？”

　　陆莲摇头说：“不是，好像是我表哥出事了。”

　　沈灼讶然问：“你表哥出什么事了？”

　　陆莲说：“我也不知道，刚刚母亲和祖母在说话，我就只听到了几个字，我听到母亲在说表哥的名字，她还要带我去农庄，夭夭你说表哥是不是出事了？”

　　沈灼暗忖，你表哥没出事，出事的是你，她想了想问：“你既然担心你表哥出事，为何不问祖母和舅母？”

　　陆莲说：“既然阿娘和祖母避着我，那肯定是她们不乐意跟我说，我问了也没用。”

　　沈灼不由点头，莲娘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陆莲继续道：“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来找你了。”

　　沈灼奇怪地问：“你找我做什么？”这事就是自己促成的，她能帮莲娘做什么？

　　“祖母和母亲不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找表哥啊！”陆莲挽着沈灼的手撒娇说：“夭夭你陪我去找表哥好不好？”

　　陆莲容貌俏丽、笑容娇美，笑起来时还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大部分人看到这样甜美的笑容，都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

　　“不好。”沈灼就是属于一小部分人，她冷酷无情地拒绝了陆莲要求。

　　“为何？”陆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夭夭，你不是我好姐妹了吗？”

　　沈灼反问：“你自己都去不了，我哪有办法过去？你就不怕我们走到半路就被长辈叫回去？再说你也只是听到舅母说了王表哥的名字，也未必是王表哥出事，你这样过去只会让王表哥担心。”

　　陆莲天真地说：“如果表哥没事，我过去看他，他只会开心，不会担心啊！我们是过不去，但你可以让你表哥带我们去看我表哥啊！慕表哥这么厉害，一定可以带我们过去的。”




43.  退亲（上）   王高退亲

　　陆莲的话让沈灼又好气又好笑, “你想得还挺周到的。”

　　陆莲兴奋地说：“对吧，这样是不是一举两得？”

　　沈灼提醒她道：“你忘了我跟表哥快成亲了。”成亲之前未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除非有特殊情况, 比如之前慕洵成亲。

　　陆莲顿时想起来，夭夭成亲比自己早, 她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那怎么办？”

　　沈灼问她：“你想不想跟我出去走走？”

　　陆莲兴致缺缺地说：“去哪里？”

　　“去我农庄上凫水, 我表哥给我挖了一个可以凫水的池子。”沈灼不确定舅父会何时退婚，但既然舅母她们准备去农庄，显然是舅父事先叮嘱过了，那还是先带莲娘离开吧。

　　沈灼也不是有意隐瞒陆莲这件事, 而是她性子太冲动, 如果被她知道王洪在外面有了海誓山盟的外室, 肯定会去问王洪，这反而会让舅父陷入被动。

　　陆家这样的大家族儿女定亲、退婚都不是小事, 沈灼也不觉得舅父会去王家退亲，他最大的可能就是逼着王家主动来退亲, 这样才能在舆论中站稳脚跟。

　　对现代大部分普通人来说, 可能舆论不是特别重要, 毕竟小门小户, 家门一关, 谁在乎外人说什么？古代是家族人情社会，尤其舅父还要在官场混，哪怕现代官场，官员都很重视自己的名声舆论。

　　与其留莲娘在城里，还不如带她去农庄散心，她孩子心性, 有好玩的肯定不会想着王洪了。她也不担心两人退婚后莲娘会伤心，要是舅父连莲娘都安抚不好，他也别在官场混了。

　　“可以凫水的池子？”沈灼的话让莲娘眼睛都亮了，她羡慕地说：“慕表哥对你真好。”她是做梦都不敢想表哥会被自己挖个凫水池，她要提了这要求，表哥肯定会说自己行事奢靡的。

　　沈灼瞄了陆莲一眼，微微笑道：“他是我未婚夫，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

　　沈灼这话不应该是大家闺秀说出来的，大部分只会对女子有要求，对男人要求却很低，也不会有人会说未婚夫对未婚妻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莲也是快成亲的人了，闻言就忍不住多想了，自她跟表哥定亲后，表哥好像从来没送过自己任何东西，甚至有时自己让他带自己出去玩，他都不肯……

　　等沈灼领着陆莲去了农庄，陆莲看到慕湛不仅给沈灼挖了一个简单的凫水池，而是挖了一个玉石砌成的大浴池，甚至还在庄上养了十来个人，就是专门为沈灼烧热水时，她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她倒不是嫉妒沈灼，而是想着同样是表哥，为什么王表哥跟慕表哥不一样？王家家境比不上慕家，她不指望表哥为自己花费那么多，可为何表哥对自己用心，还比不上慕表哥对夭夭的一半？

　　沈灼请了陆莲来庄上玩耍，自然同时也邀请了朱太夫人和王夫人，两人也对沈灼的农庄赞不绝口。

　　朱太夫人瞥了一眼自家孙女，见她一脸若有所思，她意味深长地对王夫人说：“都说嫁人是女人第二投胎，这一点都不假。就是那些娘家条件差不多的女孩子，嫁对了人和嫁错了人也是天差地别。”

　　王夫人知道婆母的意思，她这是想为日后莲娘和王家退婚做铺垫，王家是自己娘家，说娘家不好，让王夫人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想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扶持娘家。

　　她对王家就一个要求，只要他们善待自己女儿，可他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王夫人心也冷了，横竖自己现在也是陆家人了，将来葬也是葬在陆家祖坟，跟王家无关了。

　　她附和朱太夫人道：“母亲说得没错，就说沈家柳女君，看看她娘家那些姐妹，再看看她，就知道嫁对人日子有多舒服了。”

　　柳氏家世不显，即便是她最受宠的继母之女，嫁的人也是寻常，就是有些小钱而已，可刘家那点钱根本不如沈家、陆家的眼。

　　陆莲默默地听着没吭声，她跟夭夭家世相当，但她们未来的夫家却天差地别，是不是将来两人处境也天差地别？陆莲出神想了一会，连忙摇头，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朱太夫人和王夫人也点到即止，有些事只要在心里留个影子即可。

　　沈灼招待三人在农庄泡澡、喝茶、采果子、捞鱼……各种花样层出不穷，朱太夫人和王夫人是大人有自制力还好些，陆莲则玩得乐不思蜀了，想去看王洪的想法也被她抛在脑后了。有了慕表哥做对比，陆莲暂时不想看到自家表哥。

　　陆远来接母亲、妻女三人时，陆莲还依依不舍地不想回去，她拉着父亲的手唧唧喳喳地说着这里有多好玩。

　　陆远耐心地听女儿说完，然后笑道：“你要喜欢凫水池子，我让人也在家里的农庄里弄一个。”

　　陆莲怔了怔，连忙摇头说：“阿耶我不要。”她虽被父母养得有些天真，但却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知道陆家和慕家的区别，他们陆家、沈家是清贵的书香门第，家里底蕴再厚，也不能做这种过分奢靡的事，而慕家不一样，慕家是王府。

　　“一个池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陆远揉了揉女儿的长发，“我陆远的女儿什么承受不起？”

　　王夫人听丈夫这么说，心中微动，她迟疑地望向陆远，他这是去王家退亲了？

　　陆远有些愧疚地握着妻子的手，“我们先回去吧。”

　　陆远当然不可能去王家主动退亲，一来是王家不可能因为王洪找外室的事就答应退亲；二来他也不能因为这理由退亲，不然莲娘肯定会冠上善妒的名声，他岂会让女儿名声受损。

　　王夫人看着丈夫格外温柔的语气，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她娘家估计被丈夫整了。

　　王夫人的直觉没错，王家这些天的确被陆远整得很惨，关键是王家还不知道这事的幕后主使者就是陆远。

　　王洪的父亲王高是个才能平庸的人，他胸无大志，虽以世家子的身份入仕，但几十年官职都没挪一下。旁人要是跟他一样，早急得要命了，可王高却安于现状。

　　用他的话来说，能留在京里当官，又不用天天早起上朝，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尤其是儿子跟陆远的闺女定亲后，他生活就更随性了。

　　每天想去府衙点卯就去一趟，不想去就不去，他是陆远的连襟，官职也是个闲职，有点眼力的人也不会跟他计较。可偏偏最近王高的清水衙门里来了个寒门愣头青。

　　寒门弟子和世家弟子不同，世家子弟自小由做官的长辈教导官场的行事准则，寒门却不会，他们大部分都是靠自己奋斗当官，在官场上也是独自一人奋斗。

　　那愣头青来府衙后，府衙里大半公务都落在他头上，他每天都在府衙干活干到很晚才能回家，还时常不能回家，留在府衙将就一夜。

　　这样干活若是能提升、或是有好处拿，寒门官员做起来或许还乐意点，奈何他这地方是个所有人都坐冷板凳的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所有的位置都被王高这一类占据了。

　　他们平时没多大作为，几十年不升迁，这也意味着在这个衙门干活的新人都没出头的日子若是进来养老的世家子自然无所谓，而指望往上爬的寒门官员如何能忍？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怨气，加上有心人的怂恿，他一时激动就越级告状去了。他写了一封奏折送到了尚书省，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尚书令长年空置，由左右仆射掌管。

　　陆远是右仆射，跟左仆射称不上势如水火，私下也恨不得多抓些对方的把柄。这份告状的奏折一送到尚书省，就被左仆射看到了，别人不知道王高是谁，左仆射还能不知道吗？陆远的连襟兼未来的亲家。

　　他也知道动了王高，也动不了陆远，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比谁都油滑，让人抓不到任何手脚，他就想恶心恶心陆远，因此就让在早朝时将王高的事点了出来。

　　圣人知道自己下面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衙门勃然大怒，勒令下面人严查此事。因这事跟沈清、陆远都有联系，两人主动避嫌，交给了门下省长官杨侍中去查。

　　杨侍中知道这事是尚书省左右仆射神仙打架，他年纪大了，只想安然混到乞骸骨，不想参与这些年轻人的事，他正想睁眼闭眼的含糊过去，哪里想到他手下急于引起圣人的重视，将王家的事查了个底朝天。

　　王高人在清水衙门，他也是惫懒的人，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但也没干过什么实事，而且他自年少时就不怎么去衙门点卯，现在年纪渐长更是一个月中能去个三四天是好的。

　　圣人看到这调查情况简直气笑了，这日子过得比自己这当皇帝的还舒服，他当庭说了一句：“既然这么不想去当官，那就别当了。”

　　至此王高的乌纱帽就被圣人一句话摘了。而且大家不只查了王高的事，连王洪的事情也查了，他养外室的事也瞒不住了。

　　大梁律法规定官员不许置外室，不过王洪不是官员，又是陆远未来的女婿，大家都一句“年少糊涂”过去了。唯有左仆射笑着祝贺了一句陆远，平白得了两个外孙，是大喜之事。

　　陆远涵养好，没跟左仆射计较，但是陈国公府的小郎君却跳了出来，指责王洪仗势欺人，强行抢走了自己爱妾贺氏。

　　陈国公府是勋贵世家，而王家只是一个没落世家，王洪所谓的“仗势欺人”到底仰仗的是谁的“势”不言而喻，这事一下牵扯到了陆远身上。

　　陆远也淡定，态度诚恳地跟陈国公府道歉，随即表示这事他并不清楚，莫说王洪只是自己外甥不是儿子，就是亲儿子他也不会包庇这事。

　　别人听了陆远这话，都觉得他是大义灭亲，但王高听到了妹夫的话，受得打击却比自己被摘了乌纱帽还大，他知道儿子和莲娘的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他若是识趣点，以儿子不成器为由主动上门提亲，家里好歹还有妹妹的情分，他要是拖着不肯退亲，非闹得陆家翻脸，恐怕连妹妹都不会给他们脸了。因此才有了陆远接王夫人回家一事，王家要来退亲，家里总不能一个女主人都没有。




44.  退亲（下）   买|凶

　　陆莲是在回家的马车上, 才知道她要跟表哥退婚了，要是换在之前她肯定接受不了，但这些天母亲和祖母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让她沉默了。

　　朱太夫人握着孙女的手说：“莲娘别担心，这事不是你的错, 是王洪他先负了你。”

　　陆莲乖巧地点头：“我听祖母和爹娘的吩咐。”她确定自己之前祖母和母亲确实私下说起表哥了，母亲一向疼爱表哥, 连她都放弃表哥了，那肯定是表哥做错了。爹娘和祖母这么疼自己，他们肯定不会做对她不好的事。

　　朱太夫人看着娇憨听话的孙女，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好孩子, 祖母一定给你相看个更好的人家。”

　　陆莲脱口道：“祖母, 我不要低嫁，我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这些天她跟夭夭一起玩, 听夭夭说了不少世家的家风，再联系家中情况, 陆莲惊恐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她出嫁后的日子大概率是没有出嫁前好过的。

　　即便是像夭夭这样, 找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表哥, 将来也能面对一大堆糟心事, 更别说其他不熟悉的人家。陆莲想着自己外家里本来就比不上自家, 她出嫁后生活可想而知。

　　现在王家来退亲了，她不低嫁的想法再次浮起，她不要高嫁，夭夭就是高嫁，可她德容言功没有一样是自己能比的，夭夭高嫁能嫁到好人家, 她肯定不行。

　　她也不想低嫁，嫁个门当户对、家中规矩跟自家差不多人家，这样她才能更好适应婚后生活，日后也不至于让父母为自己操心。

　　陆莲的话让朱太夫人和王夫人又心酸又欣慰，孩子长大了，可她们宁愿她不要长大。王夫人盘算着，也不知道沈津到底何时回来？要是他儿子真不错的话，他儿子也算符合女儿要求了。

　　朱太夫人和王夫人回家时，不意外地听到了王家老太太和女君登门拜访的消息，朱太夫人轻拍儿媳的手说：“我同你一起去。”

　　王高识趣，他老娘媳妇不一定识趣，儿媳可以应付她长嫂，亲家母只能她亲自来接待，好容易儿子见王家都扯干净了，朱太夫人可不想再生波折。

　　王夫人难堪道：“多谢母亲。”

　　朱太夫人安抚她说：“她也是你母亲，你孝顺她是理所当然的。”王家对不起他们家是一回事，但陆家也不能打脸太过，毕竟这是儿媳的娘家，儿媳没脸，她儿子就有脸了？

　　王夫人偏头对女儿说：“莲娘，你先去带夭夭去内院玩。”这是大人的事，跟女儿这小辈无关。

　　沈灼这时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她是舅母、莲娘一起回来了，莲娘没有同胞姐妹，沈灼跟她感情最好，这时候她总要陪在两人身边。

　　莲娘摇头道：“娘，我陪你一起去，我——”她本来还想说，她还想见见表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表哥连外室都娶了，她还有什么好问的？问他后悔吗？他现在大约是后悔了吧？毕竟他这一闹，什么前途都没了。

　　“你一个孩子参与这种事作甚？”王夫人蹙眉说：“快回去。”

　　倒是朱太夫人想了想说：“你想听也行，就和夭夭坐在隔间听，记着不许出来。”孙女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她想听就听吧。

　　陆莲见祖母松口，生怕母亲继续反对，拉着沈灼一溜烟地跑到了偏房去。王夫人无奈，朱太夫人笑着对媳妇说：“她总要长大的。”

　　王夫人苦笑了一声：“母亲说得是。”

　　她跟着婆母走进了堂屋，堂屋里王夫人的嫂子方氏见两人进来，一下站了起来，哭着对王夫人说：“小妹，你大哥、你侄子现在可都只能靠你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夫人之前因女儿跟王洪订婚的缘故，对大嫂一直很客气，可现在王洪做的那些事，她气不打一处来，她淡淡道：“大嫂，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哥、大郎不是好好的吗？”

　　方氏急了，“你大哥现在官职都没了，你说该怎么办？”

　　王夫人听了心情更不好：“我能怎么办？是我让大哥不每天去衙门点卯的？”她大哥这官职本来就是他自己做没的。

　　方氏哭哭啼啼地说：“衙门里又不只有他一个人不去点卯？大家都不去，为什么圣人就夺了他的官职？”

　　王夫人冷笑一声：“谁让他太‘出挑’，引起御史的关注了。”连干正事都如此懒散，她这大哥这日子过得比她这内院女子还舒服。王夫人心中暗忖，若是女人能当官的话，她才不会跟大兄这样，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只可惜女人不能。

　　方氏想说夫婿会这样，不就是因为陆远被人盯上才如此吗？但想到以后王家还要依靠陆家，她硬生生的忍下，“他以后不会了。”

　　方氏还在跟王夫人说关于王高被免官的事，这边朱太夫人和谢老太太也在说儿女的事，跟儿媳的胡搅蛮缠不同，谢老太太上来就没提儿子，而是尽量想为孙子挽回亲事。

　　谢老太很清楚，孙子和莲娘的亲事，才是王家最好的护身符，她跟儿媳一起来，也是希望能打亲情牌，让女儿继续坚持两家婚约。

　　至于那个外室，谢老太太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外室罢了，给些银子打发便是，莲娘是大家闺秀，难道还跟一个连名分都没有外室计较不成？

　　谢老太太想得很好，奈何接待却不是王夫人，而是朱老夫人，她道行不知比王夫人高了多少倍，谢老太太还没提孙子的婚事，朱太夫人就客气地说：“老亲家，还没恭喜你当祖母了。”

　　谢老太太听到这句话，脸皮抽了抽，“亲家母，您这不是寒碜我吗？不过一个奴婢生的孩子罢了，哪里能当我孙女？我的孙女就只能莲娘的孩子。”

　　谢老太的话让朱太夫人笑了笑，“我就莲娘一个孙女，也舍不得她太早嫁人，说来也是这两个孩子没缘分，当初你们送来的聘礼我都让人整理出来了，一会你看看单子对不对。”

　　朱太夫人压根没接谢老太的话，就王洪这货色，做了这种事还妄想娶莲娘？他们王家莫不是心窍被米糊了？若不是看在儿媳的份上，朱太夫人早就不想理会这对儿媳了。

　　谢老太太脸皮抽了抽，退亲的事儿子做主，儿子坚持要退婚，她跟儿媳无论怎么反对都没用，她来陆家是想用母女之情软化女儿，哪里想到这老虔婆居然都不让自己跟女儿说话。

　　这时陆远和王高从外面走了进来，陆远今天没去府衙，他特地请假在家等王高过来退亲。王高皮相很好，王家人长相都好，加上他平时万事不操心，跟儿子站在一起，就像是兄弟俩而不是父子。

　　可这些天王高憔悴了许多，向来挺拔的身量也佝偻了，他看到王夫人和朱老夫人时，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太夫人、妹妹，是我家对不起你们，耽搁了莲娘。”

　　王夫人看到向来潇洒的兄长变成这样，也心酸不已。朱太夫人叹息地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朱太夫人看似话语软和，实则没接受王高的道歉，她家莲娘的损失是他们王家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王高见朱太夫人没接自己的话，泪流得更急了，他这次来就是求陆家原谅的，哪怕没了姻亲，还有妹妹，只要陆家消气，他们王家总有机会的，再不济自己还有几个漂亮女儿可以给外甥。

　　可如今陆远和太夫人不接自己的话，这是不准备原谅他们了？王高扭头喝道：“孽畜，还不进来给你姑母道歉！”

　　随着王高的怒喝声，王洪垂着头缓步走了进来，王高俊美出众，王洪相貌也不差，不然当初也不会被王夫人看上，这会他跟他父亲一样，神情憔悴。

　　坐在隔间的陆莲看到王洪，蓦地站了起来，她想去质问王洪，可她走了几步路，又突然坐下了，她苦笑地对沈灼说：“我是不是很傻。”她看到表哥，居然第一反应还是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灼摇头：“不傻。”她不过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孩子，本来是满怀期待地想嫁给王洪，结果遇到了这种事，她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在客厅里，看似态度温和实则掌控全场，不动声色地让王家收回了聘书、取消了这门亲事的舅父，心中暗暗感慨，真不愧是跟爹一样成为文官顶峰的人。

　　借着这件事，将妻族大半包袱都卸了，还趁机将家中的毒瘤也清了一遍，日后万一舅父官途出什么问题，至少王家这些事是牵扯不到他了，可惜这样的人，前世依旧只能让莲娘忍着王洪、忍着王家人。

　　陆莲目不转睛的看着王洪熟稔的跪地求饶忏悔，她发现自己心中居然没有任何波动，她微微苦笑的说：“夭夭，我一点都不想原谅他。”

　　沈灼柔声道：“没人让你原谅他，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得到原谅的。”她也不想让莲娘原谅王洪。

　　陆莲看到客厅里，依然跟外家虚与委蛇的父母祖母，她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明明是王洪的错，结果家里为了自己名声，连退亲都要如此婉转，这世道对她们女子太不公平了。

　　沈灼握住了莲娘的手，轻声说道：“就是因为世道对我们不公平，所以我们更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将自己的幸福依托在别人身上。”

　　陆莲回头望着沈灼，沈灼对她微微一笑，“我最崇拜的就是我姨母，她一辈子都过得很潇洒。”哪怕她嫁了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负心汉的夫婿，她依然过得很快活。

　　陆莲若有所思。

　　沈灼也是点到即止，她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恐怕比她之前十四年都多，这些事需要她慢慢消化，有些事欲速则不达。她看着舅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们对儿女们都很好。

　　只可惜有时候他们把儿女保护得太好了，这反而对孩子不好。大部分普通人都是父母走在子女前面的，不可能为子女遮风挡雨一辈子。

　　与其什么都不跟孩子说，还不如在一定范围内，给他们讲一些成年人世界的险恶，让孩子有个心理准备，日后一旦遇上也知道怎么处理。  

　　王高收回了聘书，取消了两家的婚姻，正垂头丧气地想带着老娘妻子儿子离开，却不想陆家的大管家引着一人入内，“老爷，京城尹来找舅老爷。”

　　京城尹？所有人皆微微一怔，他找王高做什么？

　　京城尹穿着官服，笑着对陆远拱手说：“下官见过陆仆射。”陆远是右仆射，但京城尹把这“右”字去掉了。

　　这一字之别，让陆远眉头微扬，这位是来找王高的？陆远倒是不在乎底下的官员是否去掉“右”字，但很多时候这个字叫不叫，代表了他们本身的一种态度。他含笑拱手说：“王府尹安好，不知你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王府尹道：“下官是来找王郎君，有人状告王郎君其母、其妻□□，还请王郎君跟我走一趟吧。”




45.  私奔（上）   王家的事跟你又没关系，你……

　　买凶杀人！

　　京城尹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王高不可置信地望向妻子、母亲，她们不会蠢到这地步吧？

　　王洪摇摇欲坠地望着母亲，阿娘明明答应过自己不会碰美娘的, 她不是说只要自己愿意来贺家道歉，哄表妹回心转意, 她就把美娘接回家吗？

　　偏房里陆莲也惊呆了，外祖母和舅母买凶杀人？她蓦地打了一个寒噤。沈灼悠然的喝了一口茶, 抬眉看了一眼庭叶，庭叶屈身退下。

　　陆莲将沈灼和庭叶的互动尽收眼底，她又瞄了一眼自己的丫鬟，见她正满脸震惊地听着堂屋的动静, 她摇头轻叹一声, 暗忖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调自己丫鬟了, 她们才是自己最得力的下属。

　　京城尹看着瞬间安静的众人，心中无奈轻叹, 他也不想来这一趟，就算现在王高树倒猢狲推, 可人家还有身为陆仆射的妹夫, 还有四个外甥, 除非陆家也一起倒了, 不然京城尹真不想得罪王高这本家。

　　可奈何王家做得也太过了, 凶杀良民不说，还愚蠢到让人跑到府衙来告状。众目睽睽之下，王府尹也只能来这一趟了，毕竟陆家还不到只手遮天的程度。

　　大梁杀人犯法吗？当然。别说是杀良民，就算是杀奴婢都犯法，但身为贵族总有种种特权。比如说主人杀自家奴婢, 顶多杖责，这种惩罚还能用钱款抵押，因为奴婢只是主人家的财产而已。

　　或者是前世沈灼逼着萧毅出手把自己侄子和大嫂杀了，这种私下进行的行为也可以。哪怕将来被人发现了，对萧毅来说也无伤大雅，他已经是规则制定者了，而且他是萧家族长，宗法大如天。

　　但普通贵族公然杀良民，这事就不一样了，要么没闹大，一旦闹大会有什么后果谁也说不好。莫说是王高、陆家这些人不敢相信，就是王府尹都很想问谢氏和方氏，她们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一个外室而已，想让她消失也不至于这么急吧？把人接回家，好吃好喝养上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了，让她来个病逝不好吗？非要做这种蠢事？

　　王府尹将长叹压在心里，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当京城尹？他对呆若木鸡的王高说：“王郎君走吧。”

　　王高一个激灵，蓦地回神，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府尹，您稍候片刻，我能问问我妻子是怎么回事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他怎么可能去公堂对质？他去了公堂，王家就彻底没脸了！

　　王高和王府尹是出了五服的本家，两人虽没私交，也没说过什么话，但看在同为本家的份上，王府尹颔首说：“请王郎君快一些。”

　　陆远也含笑说：“我们府上景色还不错，府尹若没什么事，可否陪陆某喝几杯薄酒。”

　　王府尹本就没打算得罪陆家，他痛快地答应道：“下官打扰仆射了。”

　　“不打扰。”陆然也不希望王家去对质公堂，这跟自己在朝堂上把王家丑事揭露不同，王高上了公堂，王家固然没脸，可陆家就有脸了？

　　陆然跟母亲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朱太夫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一定会处理这件事的。

　　王氏立刻安排母亲、长嫂、长兄去陆远的内书房说话，她跟朱太夫人也跟了过去，这已经不是一家的事了，众人一入书房，王夫人就焦急地问：“母亲，您真派人去杀贺氏了？”

　　谢老太太若非时机不对，谢老太太真想反问女儿，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吗？她怎么可能去杀贺氏？她面沉如水，死死地瞪着儿媳：“这件事是你做的？”

　　方氏被婆母瞪着心虚，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目光不敢对众人对视。

　　王夫人震惊看着长嫂：“阿嫂，你为何要杀贺氏？”

　　方氏小声说：“你不就是因为贺氏，才让阿洪和莲娘退亲吗？我把贺氏解决了，你就不用退亲了吧。”

　　王夫人和朱太夫人听得目瞪口呆，王高气得眼前发晕，谢老太太一下跳了起来，扬起手对着方氏就是狠狠一巴掌：“蠢妇！”

　　方氏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高高地隆起了一大块，她捂着脸不可置信看着谢氏。谢氏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婆婆，但她自诩世家出身，只用规矩磨搓儿媳，从来不会对儿媳动手。

　　谢氏咬牙切齿地对王高说：“你不能去府衙，不然我们脸都丢尽了。”她恶狠狠地瞪着方氏，她宁愿要一个死了的儿媳，也不要一个被传讯过的儿媳。

　　方氏被婆母恶狠狠地目光吓得浑身颤抖，婆媳多年，她太清楚自己婆婆有多心狠手辣，她情愿弄死自己，也不会让她去公堂的。

　　王高苦笑：“京城尹都来了，我怎么能不去？”

　　谢氏扭头看向朱太夫人：“亲家，这事——”

　　谢氏的话还没说完，朱太夫人便打断了谢氏的话，“亲家母你等等。”她转头和颜悦色的问方氏：“大嫂，你是何时派人去贺家的？派了多少人？全是男仆吗？他们手上都带了什么？”

　　朱太夫人的问话，对方氏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她连忙振作精神回答说：“我是昨天夜里派人去贺家的，让我的心腹仆妇带着五个粗使仆妇过去的。没有男仆。

　　我让她们借口以接贺氏回家为由，将贺氏带去京郊的农庄暂时养着。等她生产完以后，再让她难产而亡，把两个孩子接回去。”

　　方氏恨透了贺氏，但对儿子的血脉还是有仁爱之心的，因此想等贺氏生完以后再弄死她，要是她肚子里生下来的是男娃就更好了，她也有孙子了。

　　朱太夫人说：“所以你并未要求她们直接杀了贺氏？”

　　方氏点头。

　　朱太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对王高说：“你一会去跟府尹说，阿方是把贺氏接回去待产，并非要害人性命。”朱太夫人有些不解，难道是方氏派去的仆妇态度太差了？不然为何贺家人会去告官？

　　须知寻常百姓最怕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即便贺家人知道王家不怀好意，他们不应该打晕了仆妇后就逃走吗？为何要告官？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

　　朱太夫人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谢氏和方氏，她这亲家虽心狠手辣，但至少不是蠢货，还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这方氏就有点太蠢了，这样的人若不看好，也不知道她将来还会闯什么更大的祸。

　　王高连声应是，他没好气地瞪了妻子一眼，这蠢货做事之前不会跟自己商量吗？

　　王高急匆匆地去找京城尹了，这边庭叶将事情经过打听清楚了，“方女君的仆妇是昨天夜里去贺家的，贺娘子不让她们进去，那些仆妇就在门外劝贺娘子，说她们是来接贺娘子去王家的，王家不能让自家子嗣养在外面。

　　贺家的街坊邻居听了仆妇的话，也劝贺氏随仆妇们去王家，这样好歹有个名分。贺家经不住众人劝说，就开门让她们进去了。”

　　说到这里庭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地说：“不过王家那些仆妇一入门就被贺家人打晕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帮着仆妇去京城尹告状了。”

　　庭叶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因为姑娘很早就让她派人去监视贺娘子了，甚至还让她的人跟贺娘子说了些，王家人来接她肯定是不怀好意的话，贺娘子会不会因为她们的话反应过度了？

　　沈灼忍不住想笑，这贺氏真算王家的克星了，这辈子把莲娘摘了出去后，她就有闲心好好看戏了。

　　庭叶担心地看着沈灼，用目光询问姑娘，我们的事情还继续做下去吗？

　　沈灼微笑颔首，事情发展得那么顺利，为什么不做？

　　陆莲听得却颇为无语，“这贺娘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位。既然知道王家不安好心，她为何连夜走了？还押着王家的仆妇去京城尹，她是觉得外祖母和舅母不恨她，想再添一把火吗？

　　沈灼轻笑一声，“她为何要走？天大地大，她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两个孩子能去哪里？”

　　陆莲不可思议道：“难道她还入王家门？”陆莲再单纯，也是世家女，世家那套规矩，她从小是听惯的。舅母现在接她入门，能有什么好心？

　　陆莲厌恶王洪，也讨厌贺娘子，但却从未想过要贺娘子的命，她很清楚这事若不是表哥愿意，贺娘子还是强按着让表哥给自己生孩子？

　　沈灼慢吞吞地说：“人各有志，说不定她目标是想当王表哥的妻子呢？”

　　陆莲匪夷所思：“怎么可能？”她顿了顿，想起王洪都能背着自己跟贺氏拜堂成亲，她又有点不确定了，“难道他们真会成亲？”

　　沈灼道：“他们成亲不好吗？成了亲就不会去祸害别的好姑娘了。”

　　陆莲笑道：“也是，他们在一起了，就不会祸害别的好姑娘了。”

　　王高问清妻子缘由之后，便去找京城尹解释说：“王府尹，这件事完全是误会，贱内派那些仆妇过去，是想接贺氏和孩子入府，那是我们王家的孩子，贱内不想让家中骨血流露在外。”

　　王府尹本就不想得罪陆远，闻言立刻道：“既然是误会，那可否劳烦贵府去跟贺家解释清楚。”

　　王高一口答应：“那是自然，贱内连纳妾文书都准备好了，就等贺氏过府，就犬子纳她为妾。”

　　王府尹见王高这是处置上道，心中很满意，本来就应该如此，他笑着说：“既然是贵府家事，王某也不便插手了，贺娘子如今还在府衙后院，还劳烦贵府女君将她接回来。”

　　“有劳王府尹了！”王高对着王府尹连声道谢。

　　事情解决，王府尹心满意足地离开，王高也不让妻子出面，而是请老娘出面解决这事。

　　朱太夫人让王夫人去送谢氏和方氏，她回头怜惜地望着低着头的孙女，“莲娘，王家是个虎狼窝，你不嫁是好事。”

　　朱太夫人敢保证，今天要不是方氏在自己家中，就凭王府尹上门让王高上公堂，谢氏就能把方氏勒死家中，再做个上吊自尽的假象。

　　莲娘也惊魂未定，她现在脑子里已经没有情情爱爱了，情爱算什么？命才是要紧的！她从来没想过向来对自己温柔和善的外祖母和舅母是这样的人，幸好她是陆家的女儿，不是王家的女儿。

　　朱太夫人又目光柔和地望向沈灼：“夭夭，这几天多亏你了，我让你大表哥送你回去。”

　　沈灼笑道：“不用了，反正我家也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了。”陆家这几天事情肯定很多。

　　朱太夫人哪里会让沈灼一个人回去，她叫来自己大孙子，让他送沈灼回家。

　　陆莲的长兄比陆莲、沈灼大了十五岁，他长子也就比她们小两岁而已，他对陆莲、沈灼就像是对自己女儿一样，对两人很是疼爱，他让沈灼坐在马车里，自己骑马一路护送她回府。

　　不过两人走到半路，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慕湛，陆大哥不由笑了，他揶揄地望着慕湛：“阿湛，你怎么来了？”

　　“陆大哥。”慕湛笑着拱手行礼，坦然说：“我来接夭夭。”

　　陆大哥并不是迂腐的人，慕湛和沈灼又都是他表弟表妹，他知道慕湛是有成算的人，不会做逾越的事，他笑着说：“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沈灼坐在马车里，掀起一角车帘，“表哥，你怎么来了？”

　　慕湛轻笑一声，“我来看你啊。”他示意沈灼下车，让她上了一顶轻便的软轿，慕湛自己戴了一个斗笠，两人轻车简从地去了东市的珠玉阁。

　　珠玉阁以前在慕湛名下，现在被慕湛当陪嫁送给沈灼了，两人到了珠玉阁也没跟别的客人挤一处，而是径直上了三楼雅间。

　　沈灼脱下羃离，转身问慕湛：“表哥你找我有事？”

　　慕湛微微一笑，黑眸湛然，意味深长地问：“夭夭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沈灼坐在慕湛对面，一面给他倒茶一面说：“开心啊。”

　　慕湛没问沈灼玩得是什么，沈灼也没回答她是玩什么玩得很开心。

　　慕湛垂目看着乖巧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无奈的摇头笑了笑，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夭夭，王家的事跟你又没关系，你为何要插手这事？”万一被陆舅父和姨夫发现，也不知道两人要怎么说这丫头。




46.  私奔（中）   王溪

　　沈灼说：“我想替莲娘出气。”

　　慕湛眉头微皱, “替莲娘出气？舅父不是已经替莲娘出过气了吗？”除非王洪是什么惊世天才，或者是不世将才，不然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入仕了。这样的报复还不够？

　　沈灼不吭声。

　　慕湛轻叹一声, 柔声问道：“那夭夭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诱导王洪私奔呢？”

　　沈灼见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没好气地说：“表哥，你也不是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啊。”他都没跟自己坦白, 凭什么自己要把秘密跟他分享？

　　慕湛想了想说：“夭夭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这段时间做的事有点多，要跟她说的话，估计要花很多时间，“我最近让人去北庭替我们布置了些后手。”

　　沈灼见表哥一脸准备跟自己详说自己在北庭的布置的态势, 她无奈地投降, “表哥, 我这次主要是替莲娘出气，怂恿王洪和贺氏私奔, 也是不想他们家再糟蹋别家好女孩。”

　　慕湛将信将疑，这点小事, 就值得她把母亲留给她的人都用上了？

　　沈灼知道表哥不信, 但他不信又如何？反正自己不会说, 她抬头问慕湛：“表哥, 你怎么知道我在王家安插人手了？”沈灼小嘴微噘：“你派人跟踪我？”

　　“没有。”慕湛矢口否认, “我是有侍卫暗中保护你，但他们只是保护你，没有打探你任何事。”他顿了顿，“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萧毅。”

　　“萧毅？”沈灼一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为何关注王家，但他的人一直监视王家。”慕湛顿了顿, 眸色深深地望着沈灼说：“或者说是监视你的人，若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你派人去了王家。”

　　慕湛从来不曾把萧毅放在眼里，即便他知道夭夭和萧毅曾论及婚嫁，他也不曾在意，他知道以夭夭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在婚前跟萧毅有什么牵扯。

　　可现在看萧毅的言行举止，他又莫名觉得夭夭和萧毅之间的牵扯，比他想象的要深，这猜测让慕湛多少有些不爽快。

　　沈灼脸色顿时变了，萧毅监视她的人？王家的事看似闹得沸沸扬扬，实则大部分人只是看热闹而已，没人会花心思盯着王家，他关注这事做什么？或者是他也跟自己一样？沈灼神色微沉，或者萧毅也跟自己一样了？

　　慕湛见她惊得脸色都变了，安抚她说：“夭夭别担心，他应该不知道那些是你的人，我替你拦住那些人了。”他抬手轻抚沈灼的长发，“以后你想做这些事可以找我，不要用自己的人，你那些人都没历练过，手段太粗浅了。”

　　沈灼说：“就是他们手段粗浅，我才要多锻炼他们，不然以后要他们干活，他们干不了怎么办？慕家的探子做我这些小事也太浪费了。”

　　沈灼这是真心话，慕家的虎豹营现在还名声不显，等再过上十年就该名扬天下了。那威名就跟她后世在电视里看到的血滴子、锦衣卫那么可怕，但凡官员就没有不怕慕家虎豹营。

　　沈灼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替姨夫培养了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间谍兼特种队伍，她不觉得这是镇北王府以前就存在的，她姨夫要是早有这些间谍，也不会跟她爹合作了。

　　可惜这秘密沈灼前世死之前，萧毅都没打听出来，只知道镇北王身边有个秘不示人的幕僚，但这幕僚容貌、年纪、身份都不确定。或许等她跟表哥成亲后，她可以问问表哥？

　　沈灼挺自知之明的，表哥再疼她，她现在也不是慕家人，慕家很多事不是她该知道的。

　　慕湛听她夸奖自己的探子，心情极好，“我的人不就是夭夭的人吗？你若想让王洪私奔，也不用费那么大心思，我安排人送他走即可。”

　　沈灼心中暗叹一声，“表哥，你安排王洪私奔的时候，再注意一下王溪。”

　　慕湛说：“王溪？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王溪是王洪的庶弟，也是王高仅有的庶子。

　　沈灼道：“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王家就两个儿子，嫡子废了，王高就只能指望庶子了，方氏肯定不乐意，到时我就有好戏看了。”

　　慕湛莞尔，真是个孩子，“好，我替你看着他。”

　　沈灼补充说：“表哥，你顺便保护下王溪的生母，别让她被方氏害了。”

　　慕湛温声问：“夭夭，王溪是不是比王洪长得好看？”

　　沈灼脱口道：“是啊，他比王洪长得好看多了。”两人是一爹，颜值上却差了一个等级，就因为他们的母亲颜值不同。方氏容貌只是寻常，而王溪的母亲据说是一个大美人。

　　沈灼没见过王溪的母亲，她前世见到王溪时，他母亲早被方氏杀了，这世他娘还没死，不过这辈子沈灼也不可能有机会看到他们母子。

　　沈灼说完，正对上表哥似笑非笑的目光，她不由心虚地说：“表哥，我就是说说而已，要说好看你是最好看的。”

　　慕湛气笑不得，“我一个男人需要什么好看？”他无奈叹气，这丫头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现在性子都没变。

　　沈灼反驳说：“谁说的！男人女人都要长得好看，长得好看才能让人赏心悦目。”

　　慕湛含笑问：“那哪天我老了，夭夭还喜欢我吗？”

　　慕湛看似问得漫不经心，但沈灼却没跳坑，她甜言蜜语道：“等表哥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起变老。”而且她会督促表哥维持容貌和身材的，让他老了以后也是老帅哥。

　　慕湛明知她是哄自己开心，还是被她哄笑了，“好，我们以后慢慢变老。”

　　沈灼将慕湛哄得终于睁眼闭眼放过了这事，慕湛心知肚明，小丫头绝对没跟自己说实话，可她不说自己又有什么法子？自己宠出来的人，只能自己受着。

　　沈灼被表哥吃了一顿点心，又带了一套红宝首饰开开心心地回家了。她回家后先去浴室洗澡，庭叶先将沈灼的长发挽起，梳成一个圆髻，再倒水伺候她洗漱。

　　沈灼坐在浴桶里对庭叶说：“王家那边的人被表哥发现了。”

　　庭叶一惊，下意识地认为是有谁告诉了世子，毕竟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慕家人。

　　沈灼说：“不是我们的人泄密，是表哥暗卫发现的。”

　　庭叶松了一口气，随即苦着脸说：“都是奴婢没用。”

　　沈灼轻描淡写道：“你们第一次干活，出点岔子是正常的，被表哥发现事情也不大，表哥说会帮我，你就让他们好好学学。”

　　庭叶羞愧地答应了。

　　沈灼又吩咐说：“你一会吩咐下去，安排贺氏和王洪今晚就走。”

　　庭叶吃了一惊：“这么快？”

　　沈灼说：“趁热打铁，他们走得越早，事情就闹得越大。”

　　庭叶有些担心，“那要是他们被抓回来怎么办？”姑娘只安排王洪和贺氏私奔，却没安排人手保护他们，就凭王洪一个贵公子、贺氏一个弱女子，两人怎么可能顺利私奔？

　　沈灼轻笑一声：“抓回来就抓回来，难道我还要保他们一辈子？”她要的就是私奔这事，又不真准备成全他？他们会不会抓回来、下场如何，与自己何干？

　　庭叶不是太明白姑娘的想法，既然姑娘不在乎他们被抓回来，为何要帮他们私奔？不过姑娘让她这么做，肯定有姑娘的道理，“我一会就去吩咐。”说完她扶着姑娘起来，让她穿上干净的寝衣，躺在躺椅上洗头。

　　沈灼一面享受着庭叶的按摩，一面思忖着为什么会有人萧毅的人出现在王家？以萧毅的脾气，他应该不会关注王家这种小事，而且他现在只是国公府二公子，哪来的人手？除非萧毅也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沈灼闭上眼睛，如果萧毅也重生，他要是发现自己没嫁给自己，莲娘也在婚前就跟王洪退婚，他肯定会派人去王家查探。

　　幸好自己用的是顾家人，这些人都是萧毅没见过的，他应该不至于马上怀疑到自己吧？不过这事还是跟父亲说一声，让父亲有个防备。

　　沈灼盘算了一遍后，睁开眼睛对碧沉说：“碧儿，你一会再替我去太子府送一张拜帖，就说我新淘了一盆牡丹，想让太子妃鉴赏鉴赏。”给太子府递了拜帖，起码也要三天后才能登门，正好那会也应该确定王洪私奔的消息了，去太子府效果正好。

　　“好。”碧沉屈身应是。

　　沈灼身边有六个近身伺候丫鬟，碧沉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但沈灼重生前用惯了碧沉，现在想到什么事，第一反应也是碧沉。

　　碧沉一开始束手无策，现在行事也沉稳起来，言行举止几乎是第二个庭叶，庭叶也惊叹自己看走眼了，以前只当是个傻丫头，没想她是内秀。

　　庭叶本就觉得姑娘身边得用的人太少，碧沉显出来后，她就专心教调碧沉了。不是说梅影几个不好，而是她们太活泼，不适合留在内院，反而派出去干活更适合。

　　沈灼洗完头，给太子妃写完拜帖，抬头望着开阔的天空，假若萧毅是重生的，她在王家的布置他能看破，在太子府的布置他应该看不破吧？

　　毕竟这事是内宅之事，那人在前世也没掀起什么波澜，估计萧毅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吧？就是王溪那边要放下了，不过沈灼本来也没准备趁机收复王溪。

　　她跟王溪前世合作很好，可那会是王溪是被萧毅招安的反贼，萧毅身边能人无数，也不缺一个王溪，所以王溪才另辟蹊径地来投靠自己。

　　自己现在不过只是闺阁弱女，就算救了王溪母亲又如何？顶多只能得到他几分感谢，想让他付出忠心是不可能的，他投靠表哥都不会投靠自己。

　　是以沈灼也懒得在王溪身上多花心思，救他母亲不过只全了前世主臣之谊，毕竟前世他当自己的长史官当得很好，还屡次不怕死地替自己气萧毅，这让她相当满意。沈灼歪头想了想，倘若萧毅重生了，像他这么多疑的人，他现在会不会看谁都是重生的？

　　思及此沈灼笑容，这样看来自己王家这步棋算走对了，如果运作得宜，说不定能将萧毅前世一飞冲天的机缘毁掉呢！这样萧毅会不会发疯？

　　至于父亲说的，把萧毅的机缘让给表哥，沈灼压根没考虑过，机缘这事琢磨不透，与其想着抢别人机缘，还不如自己找机缘。

　　表哥要是要靠自己预知才能成功，那他还是别妄想争天下了，他连慕洵都斗不过。重生并非万能，重生最大的机缘不是预知未来，她现在就改变了不少未来，将来还会改变更多，谁能保证未来是一成不变的。

　　沈灼觉得重生最大的好处是让人认清自己，她就认清了自己前世太蠢，自以为自己穿越女光环无敌，这辈子她一定时时自省，争取不重蹈覆辙。




47.  私奔（下）   杜承徽

　　沈清现在回家, 惯例是跟女儿一起用晚膳的，沈灼也会在父亲回来之前，替他处理些不重要的公文。说是处理, 也不是完全地替父亲批阅文件，而是将公文的主要内容提炼出来。

　　这一步或许对现代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从小受了那么多大大小小考试摧残的考生，谁还不会阅读理解？但这在古代并不容易, 因为这是需要大量阅读功底和专业训练才能做到的事。

　　所以当沈灼将看完的公文交给父亲时，沈清的惊讶溢于言表，他从来不知道女儿还有这本事，很多刚入仕的中书省官员都没法做到这种事, 大部分都要历练好几年才行。

　　而中书省的官员, 哪怕都是靠家世进来的, 也个个都是考取了进士的人，时下能考上的进士的, 无疑都是同龄人中最出色的，在家都不知道读了多少书。

　　沈清再一次惋惜, 自己当初若肯好好培养闺女, 闺女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出众, 说不定又是一个阿姐。

　　沈灼面对父亲的夸奖, 心态非常平和, 她前世为啥如此脑残地认为自己有穿越女的光环？就因为这种小事。她从物质、精神极其丰富的现代社会穿越而来，投胎的又是贵族人家，沈灼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先天占了多少便利。

　　她从小各种视频、知识唾手可得，可这些东西在古代往往都是秘不示人的，所以她时常会显示些让古人惊讶的优点，但这些不代表什么, 至少没法改变她智商。

　　或许也可以，起码她现在比前世进步了点，但也只是进步了一点点，跟这些先天智商基数就很高的人完全没法比，所以父亲的话她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沈灼的帮忙，无疑减轻了沈清很多工作量，本来他带回来的公文也不是很多，有了女儿的帮忙，他用完晚膳，只要再花上半个时辰左右时间就能休息了。这让沈清每天多了不少陪女儿散步闲聊的时间。

　　“你说萧毅有可能也做过前世的梦了？”沈清挑眉望着女儿：“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灼说：“因为我在处理王家事的时候，发现萧毅也在关注这事，他应该对这事不感兴趣的。”哪怕是父亲，也只是将打听的结果告诉舅父，下面的事他就不管了，小女儿情长而已，像父亲、萧毅这种人只会了解，不会去特别关注。

　　沈清说：“那是不是有可能因为你关注了，他也关心了？”这也不是不可能，他知道萧毅一直很喜欢自家闺女，不然他之前也不会默认萧氏撮合两人。

　　沈灼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看着父亲：“会吗？”她魅力有那么大吗？也不是沈灼不自信，而是萧毅实在不是能被美色迷晕头的人。

　　前世他能任自己作天作地，是因为两人有十年恩爱夫妻的底子在，加上自己在萧家受了不少委屈，他才忍了。这辈子两人都没开始，谈何感情？

　　沈清看着女儿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不过他即便做了梦也没关系，他现在也不过是英国公次子。”就像沈灼不指望现在的自己能让王溪忠心，仅是英国公次子的萧毅又能得到前世多少人脉？

　　不过他知道的内容，应该比他家傻丫头更多吧？沈清原本只想暗中打压萧毅，不说让他庸碌一生，但不能让他走前世一样的路。可他若有前世记忆，计划就又不一样了。

　　沈清安抚女儿说：“这事我会留心的，他若真做梦，我也不会让他发现你也做过梦的。”

　　有了父亲的保证，沈灼顿时放心了，她爹答应她的事，大事基本都做到了，做不到的都是小事。

　　沈灼安心地回房休息，沈清也难得睡了一个早觉，不过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着。尤其是王家，这一夜过得尤为惊心动魄。

　　贺氏已经被王家从府衙接出来了，她是良民，也没有当王洪的妾，按理王家没有权利处置她，可是她是王洪总所周知的外室，给王洪生了一女不说，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胎。

　　王家想把她接回王家纳为妾室，那是天经地义的，就是贺家父母都在王家巨额纳妾之资下闭嘴了，他们也不只有贺氏一个女儿。

　　即便知道女儿去了王家没什么好下场，在看到足够他们全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钱时，他们还是在王家的纳妾文书上按了手印。

　　有了这张文书，贺氏的生死就归王家掌握了，谢老太太毫不犹豫地以清火为名，将贺氏丢入柴房，准备饿她几天。方氏还顾虑贺氏腹中的孙子，谢老太太却完全不在意。

　　没了陆家的扶持，孙子又多了一个养外室的名声，日后说亲就难了，这两个外室子留着更是碍眼，只有处理了才有可能说上好人家。

　　朱老夫人没看错谢氏，虎毒不食子，谢氏比虎还狠毒。王洪也被王高丢到了祠堂反省，并且下令下人不许给少郎君送饭，他要饿儿子一天，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这一天不止王家主人折腾，下人们伺候主人更累，所以大家都早早地睡下了，没人在意被关在柴房的贺氏。一个怀孕的弱女子而已，能翻出什么天？

　　谁都没想到这么一个弱女子，居然能怂恿王洪跟她私奔！发现王洪不见的人，还是偷偷去给儿子送饭的方氏。王高要给儿子一个教训，方氏却舍不得儿子饿肚子。

　　她也不敢早上就去给儿子送饭，等过了午后，王高和谢氏都午睡了，她才敢悄悄地带上点心去看儿子。她在祠堂外悄声喊了儿子许久，都不曾听到儿子回应。

　　方氏担心儿子在祠堂里饿晕了，不顾祠堂不许女子入内的规定，带着两个仆妇破门而入，但是众人进去后，祠堂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方氏惊呆了，她这时还没想到儿子会跟贺氏私奔，只当儿子偷偷翻出祠堂找吃的了，她也不敢伸张，将饭菜放在地上后带着丫鬟离开。

　　若不是第二天一早，王高去祠堂看儿子，发现地上已经凉透的饭菜和空无一人的祠堂，他都不知道儿子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

　　这下王家翻天了，大家都急冲冲地到处找王洪，但任大家翻遍了整个王家都没找到王洪的消息，而守门的门房则一口咬定没有看到郎君从家里出来。

　　后来伺候的王洪的丫鬟发现郎君少了许多值钱小巧的东西，屋里现钱也全没了，大家都不会往私奔方面想。谢氏一听说孙子房里少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她心一下凉了，连忙遣人去柴房看贺氏是否还在。

　　听下人来报说，贺氏也不见了，谢氏眼睛一翻，当即晕了过去！孙子养外室就算了，居然还跟外室私奔！别以为男人不要名声，在很多时候男人的名声也很重要。

　　尤其是王家这种需要子孙在官场行走的家族，王洪养外室就算了，时下养外室的官员也不在少数，不过只是民不告官不举罢了，可跟外室私奔就不一样了。这事传出去，孙子还有什么前途？

　　谢氏和王高面若死灰，连忙吩咐下人不许外传，可哪里瞒得住？之前王洪失踪时，王家主人太慌张，发动家中所有下人去找，这声势连邻居都惊动了。

　　大家虽这几天看够了王家热闹，但孩子失踪是大事，大家还是放下看热闹的心帮忙一起找，等发现王洪失踪时候，还有不少外人在场，王家能封住下人的嘴，还能封住别人的嘴？

　　这下王家在京城彻底出名了，这年头养外室的世家子多，跟外室私奔的世家子不说绝无仅有，这十来年也就听说这一位，大家都在猜测这贺氏要何等貌美，才能引得一个世家子放弃前途跟她在一起。

　　陆家的朱太夫人、王夫人听到这消息，都不约而同地去佛堂上香，亏得菩萨保佑，让莲娘跟这糊涂蛋退婚了，不然莲娘真嫁过去了，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沈灼带着表哥送给自己的牡丹花去看太子妃时候，毫不意外地听到太子妃问起了这事，她笑了笑说：“这事我就听家里下人说起，具体没去打听。”

　　杜太子妃也不指望沈灼一个未出嫁的小娘子去打听这事，她只是感慨道：“王洪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子，居然连前途都不要了。”

　　沈灼想了想道：“我以前曾听姨母说，得不到才是最好的，他们大约就是这个想法吧？等得到了也就这么一回事。”其实根本不是，王洪会带着贺氏私奔，完全是一时冲动。

　　他是个没主见、耳根子软的人，又从小被宠得不知人间疾苦，他甚至蠢到都不知道自己私奔后会发生什么后果。

　　就他那脑子，能想到的后果，最多是抓回去后，被父亲揍一顿，根本不知道自己前途已经彻底毁了。

　　贺氏是他喜欢的人，肚子又有了他的孩子，现在几乎是全世界都在他们作对，他带着贺氏私奔，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叛逆、一点男人所谓的英雄主义。

　　等回头他遭受了社会毒打，他就知道后悔了，届时贺氏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沈灼一点都不同情她，前世就是因为她的挑拨离间，让莲娘几乎被王洪打死，这辈子也应该她来尝尝莲娘受过的苦了。

　　不过沈灼对着杜太子妃不会这么说，她要这么说了，自己精心策划的好戏就没效果了。

　　杜太子妃深以为然：“顾王妃说得没错，天下泰半男人都是如此，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要不然怎么有那句话妻不如妾呢？”

　　杜太子妃是成亲很久的□□，什么玩笑话都能说，不过沈灼还没成亲，她对沈灼说话时还是有收敛的，没把后面两句话说出来。要不是沈灼快成亲了，她也不会这么说，她也是将自己经验跟沈灼分享。

　　沈灼小脸一红，“太子妃！”

　　太子妃哈哈一笑，对着身侧的杜承徽道：“你看夭夭都知道害羞了，可见是长大了。”以前都是娇娇憨憨的什么都不懂。

　　杜承徽抿嘴微笑，“世子是夭夭的表哥，将来一定会疼爱她的。”杜承徽是太子妃的族妹，也是杜家挑出来给太子妃生子用的。

　　太子妃儿女缘不好，她跟太子生了三男二女，可只站住了一个幼女，前面孩子都夭折了。她生幼女时难产，差一点就一尸两命，之后她再也不敢生了，就从娘家挑了一个族女出来给自己生孩子。

　　太子和太子妃感情还不错，太子妃接连夭折了数个孩子，不止太子妃悲痛欲绝，太子也很伤心，也愿意给正妻脸面，是故杜承徽还算受宠，目前已经给太子妃生了二女一子。

　　不过前世太子比他爹死得还早，萧毅就扶持了太子最小的儿子为幼帝，杜承徽的儿子被囚禁起来了。那会沈灼能跟杜太后关系不错，盖因杜太后本身无子，而她的独女被沈灼照顾很好，所以杜太后才越发巴结她，跟她说了很多连萧毅都不知道宫廷秘事。

　　沈灼说：“不是说王洪的事吗？怎么又说起我了？”她顿了顿道：“其实王家要是好吃好喝的对贺氏，而不是上来就把她关柴房，王洪也不见得会这么做。”

　　杜太子妃深以为然，“这话是正理，那贺氏不过是奴婢出身，能被王洪看上，不过是因为‘新鲜’罢了，等王洪过了这股新鲜劲，不等她色衰，王洪自己就会放开了，何至于做出这种毁家族的事？”

　　沈灼抿嘴一笑：“反正王洪也没有兄弟姐妹，碍不到什么。”

　　太子妃叹息：“你这就是孩子话了，他没有兄弟姐妹，还没有孩子吗？他这是连自己孩子都害了。”

　　太子妃的话让杜承徽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沈灼看着杜承徽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一定，她知道自己的话让杜承徽听进去了，接下来她要是在推波助澜下，说不定那桩前世被瞒得死死的事，这辈子能闹出来呢？届时京城民众就又有好戏看了。

　　沈灼想起前世太子妃跟自己说过，杜承徽当年曾发现过太子有段时间在外面有人了，只是她那时候探了许久都不曾探到那人是谁，她也不敢跟自己说，这件事就压下来了。

　　直到太子死后，太子妃和杜承徽直接升级成太后、太妃后，她才跟太子妃说了这事。杜太后很是诧异，杜承徽因碍于身份眼界缘故，只当外头那女人是狐狸精，杜太后考虑的地方却跟她完全不同。

　　皇家和世家不一样，世家子弟或许会因为家族规矩严苛，偷偷在外面养外室。而皇家在这方面一向不怎么忌讳，而且比起世家的讲究出身，皇室更荤素不忌，很多世家子不许沾的贱籍女子皇家都不在乎。

　　太子也不是那些尚未脱离父母控制的小皇子，他已经替圣人处理了多年政务，在这种情况下太子还私下偷偷和那女人来往，显然这女子身份见不得光。

　　杜太后仔细一琢磨，再细想那段时间她接触过的女眷，很快就确定了太子当时情人的身份——太子婶母纪太妃。纪王这样的虚封二字王，一般都是皇帝亲子才有的待遇。

　　纪太妃去世的丈夫是太子的叔叔，圣人的弟弟。老纪王好色命硬，一辈子克死了五个正妻，纪太妃是他第六任王妃，嫁给纪王时才十四岁。

　　也或许是年轻、血气旺盛，纪太妃挡住了纪王的克妻命，反而把老纪王熬死了，她说是太子婶母，其实年纪比杜承徽还小两岁。

　　当初杜太后自嘲道，亏得那会大家都没发现，太子也没胆子大到私通庶母，不然要是闹开了，他这太子之位都不知道稳不稳当。

　　前世王家没闹出私奔这事，后来王洪为了外室把莲娘打流产时太子都快死了，当时整个太子府都人心惶惶，即便杜承徽受了刺激，也没施展余地了，这辈子这件事提早闹出来了，杜承徽又会怎么做呢？沈灼挺期待的。




48.  笄礼（上）   不一样的王溪

　　沈灼从太子府出来时, 已经是未时了，她是陪太子妃用完午膳后回来的。

　　太子妃让心腹女官送沈灼出府，女官将沈灼送到马车上, 而后笑道：“七姑娘马上要跟我家十六娘当妯娌了，以后我家十六娘就拜托您照顾了。”

　　沈灼微笑地说：“王府没什么女眷, 十六娘正好跟我作伴。”

　　心腹女官颔首说：“正是呢，日后您和十六娘要多亲近亲近。”

　　沈灼笑着应了, 由女官扶着自己坐下，又放下车帘，等车帘放下，沈灼身体就稍稍放松些, 她靠在庭叶身上, “庭叶, 替我把首饰拿下来。”

　　庭叶替沈灼取下头饰，散开发髻, “姑娘要把外衣换了吗？”

　　沈灼懒洋洋地说：“不用了，一会去家里再换吧。对了, 一会你派人给表哥送信, 就说我想见他。”沈灼知道庭叶有跟表哥直接联系的方式。

　　庭叶一口答应了。

　　沈灼回家后, 先洗了个澡, 换了衣服坐在书房里看书, 这是她从父亲房里翻出来的史书，她正在看后汉书。这本书她前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现在再次翻阅，又有新的体悟。

　　“夭夭你在看什么？”慕湛现在翻沈家的墙已经很熟练了，今天还有人里应外合自己，他都不需要翻墙, 轻轻松松地就来了沈灼的闺阁。

　　“我随便翻翻。”沈灼见表哥来了，顺手将手中的书合上。

　　慕湛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你看史书？”他有些诧异看着沈灼，“你怎么想到看这书了？”还有一句话慕湛没好意思问，她能看懂吗？

　　“游记看腻了，这书看起来费时间，比别的书好。”沈灼说，这也是她的切身体验，她前世没出阁前，就已经能流利阅读古文了，对史书这种晦涩的大部头书还是不感兴趣。

　　她真正开始看史书是生病以后，她那时候身体太弱，太冷太热对她身体负担都太大，所以她绝少出门。她也不喜欢召女伴来跟自己说话，更不爱招戏班子看戏。

　　古代的娱乐生活无聊得乏味，市面上的游记、小说被她看得差不多后，她终于对史书下手了，她发现只要用心看下去，一下午很容易过去了，她就开始用史书打发时间了。

　　沈灼突然仰头对慕湛说：“表哥你能给我找个先生吗？”

　　“先生？”慕湛一怔，“你是说给你讲史书的先生？”慕湛虽总称呼沈灼为傻丫头，但那只是他对小姑娘的昵称，沈灼一点都不傻，她甚至比慕湛见过大部分人都聪明。

　　她课业学得也很好，大家贵女该知道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要不然姨夫怎么会对夭夭如此放纵？就是觉得夭夭学得不错，她身子又不好，才不忍多增加她课业。

　　但学史书这又是另一方面了，莫说女子了，就是寻常世家子都不会正经去学。一来是学史要有人讲解，能讲史书的先生不多，太学是有的，家中请来的蒙师是肯定没这水平的。

　　二来也是没必要，考进士需要考到的史学内容还算浅显，还不需要特地请先生来教授。通读一遍，知道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如何考试就行了。

　　从蒙学就开始学史的，除了少数如沈清、陆远、镇北王这类家族实力雄厚，又被寄予厚望的世家子弟外，也就皇家会给皇子们讲史了。

　　慕湛柔声问：“夭夭怎么想到要学史了？”他自然是学过史书的，他的史学是顾王妃启蒙的，镇北王也派幕僚来教导过一段时间。

　　不过真正让慕湛受益匪浅的还是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套顾家史学笔记。这是历代顾家人看史书时留下的心得。因为是心得，所以写得随心所欲，若不是慕湛有心，也不可能看完这套厚厚的随笔。

　　沈灼说：“我以前觉得史书无聊，现在沉下心看了，又觉得里面故事还挺有趣的，我爹最近也给我讲了几段，表哥你以后会跟我讲吗？”

　　沈灼看史书没什么障碍，但也是泛泛而看而已，里面更深层次的意思不是她看一遍就能明白的，需要有人给自己讲。前世她学史学得太晚，父亲没法来萧家给自己讲。

　　萧毅倒是愿意给自己讲，不过他白天没空，只能晚上来，沈灼那会烦透了他，他晚上来就要留下过夜，谁耐烦伺候这臭男人？

　　后来王溪倒是给自己讲过几段，他学识丰富，语言幽默，说起史记来比萧毅有趣多了，沈灼学着学着就上瘾了。可惜因为她对王溪太亲近了，萧毅占有欲作祟，把王溪调走了，沈灼又没人可以讲了。

　　沈灼望着慕湛，表哥会给自己讲吗？他也是学过的，沈灼知道姨母给表哥讲过史记。姨母还说，等自己大一点，她也给自己讲，可惜自己还没长大，姨母就走了。

　　沈灼目光清亮柔软，慕湛看着心都软了，“不用请先生，以后我每天给你讲一点。”哪有什么先生会给女子讲史书？即便找了也不一定用心，还不如他自己来教。

　　但凡古代读过点书的男人，都有一个妻子红袖添香的旖念，慕湛也不例外，想着小姑娘跟自己在书房看书，慕湛就心中痒痒的，他抬手轻抚她的鬓发，“夭夭，你笄礼时让朱太夫人当正宾如何？”

　　“笄礼？”沈灼一怔，“我们不是快成亲了吗？为什么还要笄礼？”

　　慕湛微微一笑：“别人都有笄礼，你总不能没有。”夭夭若是没跟自己订婚，她办不办笄礼，他也不好插手，可两人都订婚了，慕湛自然不会让她有这个遗憾。女孩子应该都很期待自己笄礼吧？

　　慕湛的话让沈灼感动了，“表哥你对我真好。”她不是纯正的古代女孩子，对笄礼没那么大的执念，可两世为人，表哥是唯一惦记自己笄礼的人。

　　慕湛莞尔：“我除了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慕湛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沈灼眼睛有些泛酸，姨母去世后，表哥在意的亲人就只有姨夫和自己了，自己前世太糊涂了，居然会因为害怕镇北王府而不理表哥，表哥病逝时该有多寂寞啊……

　　慕湛见沈灼眼眶都红了，他连忙哄她说：“夭夭别哭，你今天叫我过来是要我做什么事吗？”

　　听表哥说起正事，沈灼直起身体问：“表哥，你跟王溪接触过了吗？”

　　慕湛微微颔首：“见过一面。”他也没有露面，只是隔着屏风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还算有点小聪明，就是没受过正经教导，现在恐怕帮不了你什么，我让人教他一段时间再给你。”

　　沈灼一怔，“他没受过正经教导？”

　　“王高一直没认他，他甚至都没上过蒙学，连字都是跟着他生母学的，他能受过什么教育？”

　　慕湛说起这事也觉得有些奇怪，夭夭虽没详细跟自己说王溪的情况，可从她提起王溪的神态看来，夭夭应该觉得这人很不错，可真正接触王溪后，慕湛怀疑夭夭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灼一怔，王溪在王家都没上过蒙学？这怎么可能？当初跟着自己的王溪学识渊博，大部分典故都能信手拈来，那举重若轻的神态，怎么可能是连蒙学都没上过的人？他那分明是受过严格世家教导的世家贵公子啊！

　　当初王溪叛出王家，是王洪被舅父发配到岭南后三个月，之前王溪一直是王家透明人的存在，如果前世王溪也是跟这世一样，连蒙学都没上过，那他一身学识是哪里学来的？

　　从他跟着反贼那里学来的？这怎么可能！那些反贼甚至连字都不认几个，王溪在反贼中是军师一般的存在。沈灼糊涂了，难道王溪之后还有奇遇吗？

　　慕湛见小丫头一脸懵，他爱怜地一笑，“夭夭很在意王溪？”她对曾经定亲的萧毅都没王溪那么在意，要不是慕湛对她还算了解，也对自己很自信，他都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私下有什么交情了。

　　沈灼摇头：“没有。”她下意识地靠在表哥身上，“表哥，太子和纪太妃私通，你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慕湛对沈灼无微不至地照顾，让沈灼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她跟表哥在一起玩的情景，她都差不多忘了自己跟表哥已经成年了。

　　沈灼无意识的靠在慕湛身上的举动，让慕湛身体下意识的绷紧，但随即沈灼的话让他错愕的看着沈灼，都忘了避开沈灼这过分亲近的举动，“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太子和纪太妃私通？这事要是可大可小，如果一早被压住，这事连水花都不会起一朵，但如果运作得宜，那是震惊朝堂的大事。

　　沈灼笑了笑说：“我派人跟踪王洪时候无意发现的，不过到底是不是太子我还没有完全确定，表哥你派人去查查吧。”

　　慕湛沉吟了一会道：“夭夭，我记得杜太子妃跟你关系不错。”

　　沈灼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是不错，不过我跟你订婚后，我们也就那么一回事了吧，她可怜惜我跟你定亲了。”她这里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想挑起自己的不甘心吧？

　　想让自己敌视慕家人，从而更亲近京城吧？历代镇北王妃不就是被这些人一次次挑拨，最后导致夫妻失和，镇北王没事、京城这些人也没事，唯一有事的就是她们这些牺牲品。

　　沈灼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镇北王妃大部分都是没亲娘教导的贵女，不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女孩子没人庇护，更因为这些女孩子“不懂事”。很多事没有亲娘言传身教教导，女孩子大多都在被伤得鲜血淋漓后才能学到，就如前世的自己，也如历代镇北王妃……

　　沈灼心中微叹，自她跟表哥定亲后，就注定跟杜太子妃形同陌路，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跟自己挖坑，就像沈灼也在不动声色地要搅乱目前相对平静的朝堂，只有将朝堂彻底搅乱，表哥才有机会在里面脱颖而出。




49.  笄礼（下）   仪式感

　　沈灼的话让慕湛心生怜惜, 他温柔的摩挲着她的长发，“辛苦夭夭了。”

　　慕湛没说她以后不需要如此，以他们的身份, 无论夭夭嫁谁，以后注定都要遇到这种事。不过他会陪着她, 尽量不让她受委屈。

　　沈灼嫣然一笑：“不辛苦，这点算什么。”她顿了顿, 小声说：“要说挑战，北庭才是大挑战。”

　　镇北王府常年虚设嫡支，虽最大程度避免了京城插手北庭政务，可也导致北庭庶子间纷争不断。尤其是姨夫侍妾又多, 北庭数得上号的世家女几乎都娶遍了。

　　贺楼氏就算是其中身份最高的, 可她到底少了正妃的底气, 不一定能把所有侍妾都压住。沈灼都不用派人查探，就能猜到北庭镇北王府有多乱。她甚至怀疑姨母也插手了, 毕竟北庭越乱，京城就越安全。

　　想到北庭, 慕湛眉头难得的皱了皱, 他安抚她说：“我会陪着你的, 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沈灼笑了, “就算收点委屈也不重要, 反正我们拿到实惠就好，再说以我的身份，也没几个人敢给我委屈受。”沈灼是世子妃，在北庭能光明正大给自己受委屈的只有姨夫的母亲贺楼太妃。

　　当年姨母入门时，这位行事就十分彪悍，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灼不信她会变好。她听过坏人变老，没听过坏人变好的。

　　慕湛被她故作老成的模样逗笑了，“我们待在北庭的时间不会很长。”他大部分时间应该还是在京城，边关气候寒苦，他也舍不得夭夭待在那边受苦。

　　沈灼也赞同表哥留在京城，虽说表哥前世是在京城遭遇不幸的，但这不代表表哥离开京城就更安全，尤其是北庭还不是他们的地盘，有心人想下手更容易。

　　慕湛陪沈灼说了一下午的话，两人一开始聊得还是正事，聊着聊着就成了慕湛给沈灼讲汉书里的典故，慕湛声音温和磁性，说得故事生动有趣，沈灼听得津津有味，若不是父亲快下府了，她还舍不得表哥走。

　　看着小姑娘乖巧的靠在自己身边，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模样，慕湛当真都不知道该怎么疼她才好，他温柔的环着她，极轻柔的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夭夭，真想我们快点成亲。”

　　慕湛对着沈灼总是有无尽的耐心和温柔，其实他本身的个性十分内敛，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真想明天就把她娶回家。

　　沈灼其实不是太想成亲，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很舒服，父亲疼爱、表哥即使随叫随到，不过她也明白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下去，“表哥，我们成亲后你也要这么疼我。”沈灼仰头对慕湛说，他不可能做婚前一套、婚后一套的渣男。

　　慕湛点点头：“那是自然。”

　　慕湛难得有些依依不舍的离开，不过等离开沈家，慕湛就敛下所有情绪，沉声吩咐暗卫去查探太子这些天的行踪，如果夭夭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大有可为。

　　“公子，萧二郎君这段时间跟大郎君走得很近。”暗卫一面应了慕湛的命令，一面说着自己最近探明的情报。

　　慕湛眉头微挑，“他最近可有查探太子行踪？”大郎君是个统称，任何一家的长子都可以被称作大郎君，但大魏官场只有一人才会被众人不带姓氏的称呼，他就是太子的长子。

　　大郎君今年也有十五岁了，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可圣人又没有册封他，故大家都称呼他为大郎君。萧毅关注大郎君是因为太子，还是单纯的想交好大郎君？

　　暗卫回道：“没有，萧二郎君最近心思泰半都花在大郎君身上。”

　　暗卫的话让萧毅心情莫名好了一点，萧毅跟任何人交好都可以，但如果夭夭关注一个人、萧毅也跟着一起关注，慕湛心里就不舒服了，这会让他有一种两人很默契的错觉。

　　“不用时时关注萧毅，只要看着他，不让他去打扰姑娘即可。”慕湛漫不经心的说，暂且让萧毅留在京城，等自己忙完这段时间就把他调出京城。离开了京城，他想做什么都没根基了。

　　暗卫领命，随即又对慕湛说：“公子，萧二郎君昨天还想跟王溪见面，被王溪避开了。”暗卫对王溪的所作所为还算满意，既然认了公子为主，就应该对公子忠心。

　　慕湛问道：“王溪最近学得如何？先生怎么说？”

　　暗卫如实道：“他人还算聪明，学习也算勤勉，就是年纪有些大了，日后也不大可能有太大成就。”

　　慕家的暗卫是慕湛一手训练出来的，只无条件的听从慕湛的命令，连镇北王的命令都是选择性听从的。慕湛掌管暗卫迄今，就这条命令就让暗卫摸不着头脑。

　　就他们这些天对王溪的观察来看，他还算聪明，但也没有出类拔萃到能让郎君如此费心栽培程度。暗卫们私下都挺好奇，王溪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郎君如此另眼相看。

　　慕湛淡淡道：“也不用他有什么成就，日后让他伺候姑娘即可。”没什么本事更好，免得心大了不愿意在夭夭身边效力。

　　夭夭是他的世子妃，慕湛也不准备防备她，她日后肯定要接触他各种产业，她注定不可能跟寻常大家夫人一样，只待在后院内宅，给她找幕僚是必不可少的。

　　他虽不明白夭夭为何认定王溪这人才华不凡，可她都问了王溪好几次，那就以后让王溪当他幕僚吧。这人对王家恨之入骨，后路也被他们断了，他只能选择效忠夭夭。

　　暗卫问：“郎君不准备让顾家那些人伺候姑娘吗？”郎君最近又重新启用了顾家人，他们都以为郎君会把顾家人划给姑娘。

　　慕湛笑了笑，“总不能让顾家一家独大。”顾家那些老人大多是侍奉过外祖父和母亲的，一个个心大的很，慕湛还真不放心让他们直接接触小姑娘，万一把她教坏了怎么办？

　　夭夭跟阿娘不一样，阿娘那会是外祖父当儿子养大的，夭夭是他们宠大的。不过夭夭最近似乎懂事了不少，是因为柳氏的问题吗？慕湛有些心疼，等他们结婚后，他一定不让夭夭伤心。

　　暗卫暗忖，郎君对姑娘还真尽心尽力，这表哥做到这份上，跟亲爹也差不多了吧？暗卫也是后面伺候慕湛的，并不知道沈灼小时候，慕湛就差没把她当小祖宗供起来了。

　　慕湛和暗卫商量着王溪的处置，英国公府这边萧毅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听说王溪拒绝跟他们的人见面，萧毅若有所思，果然王溪是慕湛的人，不过他们这时候就已经有接触了吧？

　　前世夭夭特别喜欢王溪，就爱把他带在身边，萧毅认为王溪这人行事过于偏激阴狠，并不想夭夭多接触他。结果她偏偏觉得自己是吃醋，还跟自己怄气，让萧毅哭笑不得。

　　后来萧毅发现北庭那边对夭夭似乎特别关注了些，怀疑他们身边有细作，就把夭夭身边的人清理了一番，王溪也在这批人这里，那时萧毅没费心去找谁是细作，就一刀切了所有怀疑对象。

　　为了这事，夭夭跟自己怄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哄了好久才哄好。他没想到王溪居然真是慕湛的人，萧毅眉头皱了皱，要说后来的慕湛能训练出王溪这样的细作他不奇怪。

　　可他现在还是镇北王架空的世子，他有那么大的权利？或者是镇北王从来没把这嫡长子当弃子过？可若不当他是弃子，他为何要死遁离京？

　　他在京城有顾家、沈家势力，甚至还能联系部分陆家势力，难道不比他在外面单打独斗好？萧毅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管前世如何，这世慕湛娶了夭夭，一切都要变了吧？

　　他现在手头没什么势力，对上慕湛天然弱势，不过慕湛也不是纯然强势，北庭镇北王府那些人会允许他这个世子势力壮大吗？

　　还有皇家他们会允许一个跟世家联系如此紧密的世子存在吗？萧毅坐在书房里，静静的想着日后要走的路，这是他前世就有的习惯。

　　就在慕湛准备对付萧毅时，萧毅也在想法对付慕湛，即便慕湛没有前世记忆，即便小姑娘对萧毅的关注还不如王溪，慕湛都没把王溪放在心上。

　　他甚至愿意教好王溪后，让他去当妻子的幕僚，却莫名的想断了萧毅一切后路，不愿意让小姑娘听到萧毅任何消息，这敌意只能说是前世传来的。

　　沈灼并不知道，就在她暗搓搓想法子对付萧毅时，慕湛和萧毅已经对上了，她最近忙得连对付萧毅的时间都没了，因为她跟表哥的婚礼终于走上正轨了。

　　两家开始走大礼了，慕家的聘礼源源不断的送到了沈家，沈灼的嫁妆也在清点装箱中，她的嫁妆比较多，沈清只准备一部分留在婚礼前送入慕家，许多大件都在大礼过后，陆续先送入慕家。

　　而与此同时沈灼的笄礼也开始了，慕湛让朱太夫人当了沈灼的正宾，陆莲当沈灼的赞者。本来陆莲想着自己刚退亲，而沈灼又快成亲了，她当赞者有点不吉利，婉拒了沈灼邀请。

　　但沈灼亲自上门邀请，她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她也不觉得莲娘退亲是什么不吉利的事情，这不是大好事吗？陆莲被她说的笑了，认真的答应一定要好好当她赞者。

　　沈灼的笄礼举办的很隆重，但规模不大，她没有邀请很多人，只请了一些近亲，太子妃也派心腹女官参加了。

　　沈灼本以为自己不在意笄礼，可真当她由朱太夫人三次加笄，从女童的服饰变成少女服饰时，她才知道表哥对自己的用心，原来拥有仪式感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沈灼偏头对表哥嫣然而笑，她这次有信心，她一定会跟表哥过得很好的。

　　初初长成的少女转首对未婚夫回眸嫣然一笑，转眄流光，当真如天女下凡，让人见之忘俗，慕湛也不由对她回以一笑。

　　在场的长辈们见状，即便知道这有失礼数，也不得不心中暗赞这对璧人当真是天造地和的一对。

　　沈清心中酸涩难忍，阿顾，我们的女儿长大了，你看到了吗？




50.  成亲前夜   他们之间鹿死谁手还未知

　　沈灼笄礼之后, 沈家所有的精力都扑到了她和慕湛的婚事上，她的嫁妆也源源不断地运入了慕府，运来的大多是家具摆设。

　　摆在两人主院的摆设一色都是紫檀木家具, 这些都是顾家的传家宝，顾太傅在嫁女时将这些家具平分给了两个女儿, 现在沈灼和慕湛成亲，这些家具又二合为一了。

　　慕洵成亲时, 慕家帮忙的下人大多是镇北王带来的亲卫，现在慕湛成亲，他只让亲卫干些粗活，内院的事务用的都是顾家下人。

　　顾家主人没了, 但家生子还是在的, 顾王妃生前给这些家生子置办了一个农庄, 她去世后这些家生子大部分都在农庄生活。

　　顾家的祖坟也在农庄附近，顾王妃当时想法是, 自己和妹妹都是外嫁女，按规矩是不能入祖坟的, 但是顾家都没人了, 她们两个葬进去估计也没人说什么。

　　即便将来儿子和夭夭不给两人来扫墓也无所谓, 有这些家生子在, 顾家百年之内香火总是不愁的, 百年之后顾王妃也不考虑了，那时候顾家的先祖总该投胎了吧？

　　顾王妃考虑得很妥帖，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和妹妹最终都没能葬入顾家祖坟，两人只立了一个衣冠冢在父母旁。不过镇北王和沈清都算有良心，两人对顾家村还是很照顾的。

　　这次慕湛成亲，他想给夭夭选一批忠于她的下人, 就从顾家村里选人了。顾家村的家生子等了十多年，终于等到了小郎君和小娘子成亲。

　　顾太傅去世也不过二十多年，离顾王妃离世也不过四年，侍候两人的老人大多还活着，他们盼了十来年总算盼到了小郎君、小娘子成亲，一个个精神抖擞，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要给两人办个妥帖的婚事。

　　外院男仆整理打扫庭院，修剪花枝，内院丫鬟仆妇们则将慕府上下都清扫了一遍，连一些荒僻院落都打扫得纤尘不染。

　　慕湛和沈灼是金秋九月成亲，这会也没什么鲜花了，顾家的丫鬟们就裁剪了绫罗绸缎扎成了各色鲜花，将花园点缀得花团锦簇。

　　这一日镇北王和慕湛、慕洵三人从外面回来时，看到花园里盛开的鲜花，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一看才知道是缎花。

　　镇北王不由笑了：“我记得你阿娘在的时候，也喜欢冬季在外面装点些彩花。”

　　慕湛微微一笑：“是啊，我都好久没见过这些花了。”母亲去世前，将她身边侍候的下人大多遣散了，他身边留下的都是慕家亲卫。没了女眷，一群大男人自然也不可能弄这些东西了。

　　“以后等夭夭过门，家里又要热闹了。”镇北王说，小姑娘是阿顾养大的，跟阿顾一样喜欢折腾，说起外甥女，镇北王又想起一事：“你真要成亲后就带夭夭回北庭？这时候去北庭，你们就要在北庭过年了。”

　　镇北王自然是希望儿子、儿媳陪在自己身边过年，但北庭气候寒苦，往往十月就开始飘雪了，他有点担心外甥女身体受不住，那会阿顾随他回北庭时就受了不少罪。

　　“我出生迄今都没拜见过祖母，难得带夭夭回家一次，自然要陪您和祖母一起过年。”慕湛说，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小丫头的身体，反正冬天她都不外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沈灼怕冷，在慕湛刚开始穿夹衣的时候，她就开始裹厚棉袄了，等到了十二月京城开始飘雪的时候，她就长在房里不出门了。

　　慕湛早知道北庭寒苦，一早就派人过去整改他们在北庭的院落了，他们现在过去，到北庭的时候恰巧天冷，她怕冷就躲在房里不出门就好，也省得麻烦了。

　　镇北王朗朗一笑：“何止你祖母，我们族里不少长辈你都没见过，大家也想见你很久了。”他骄傲地望着自己玉树临风的儿子，阿湛几乎跟阿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点都不像他，这让镇北王很欣慰，他的儿子就应该是这种世家子的风度。

　　慕洵沉默地听着父亲和兄长的谈话，他以前总觉得父亲不在乎兄长，可这次随父亲来京后，他的想法完全改观了，父亲何止是重视兄长，他真是把兄长当继承人培养了吧？

　　慕洵嘴角微挑，可惜镇北王之位不是父亲给予，兄长就能坐稳的，京城他是嫡长子，到了北庭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慕家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府邸，沈家这边萧太夫人则在考虑给沈灼的陪嫁人选，沈灼那六个丫鬟是肯定要跟着去的，不过姑娘出嫁不是只有丫鬟陪嫁就可以的。

　　还要有打理姑娘产业的掌柜账房，还要有管丫鬟的仆妇……本来碧月是最好的人选，只是她男人是沈城，沈清的大管家总不能跟着姑娘陪嫁。

　　这一时间萧老夫人也难住了，她手上倒是也有几个不错的管事，可这些都是她给自己孙子准备的，直接送给沈灼她还舍不得，再说沈灼也不见得会领情。

　　就在萧老夫人左右为难的时候，沈灼主动过来说：“祖母，我的陪房掌柜表哥都替我备好了，他让我别劳烦您费心了。”

　　萧老夫人闻言诧异道：“他哪来的陪房？”慕家不是男人窝吗？慕洵成亲时仆妇丫鬟都是问沈家借的，不过短短半年不到，他从哪里变出这么多人来？世家仆人可不是买回来就能用的。

　　沈灼说：“是表哥从顾家下人中选出来的。”她也在考虑自己的陪房，从本心来说她不想选沈家下人。或许是沈家的女主人都不是她血缘亲人关系，她对沈家归属感不强。

　　而沈家的下人也因为萧老夫人和柳氏的存在，划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忠于父亲的仆人，一部分则忠于后院女主人。父亲的心腹不可能当自己陪嫁，沈灼也不想要祖母的人，表哥从顾家选人是最合适的方法。

　　前世沈灼出嫁时没有顾家的下人，直到后来顾家老仆来看望自己，她才想起他们，请了几个老仆照顾自己，也是他们让自己在萧家日子舒服多了。这次她跟表哥定亲，表哥也不用避嫌，就直接派他们过来了，也让沈灼省心不少。

　　萧老夫人听说是顾家下人，不免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顾家没人了，原来顾家还有下人在吗？不过顾王妃去世也才四年，侍候她那些老人应该都还在。

　　萧太夫人笑道：“既然是顾王妃的人，那再好不过了，他们都是伺候惯你的人。”

　　沈灼点头说：“是啊。”

　　萧老夫人的儿媳，也就是沈灼的四婶等沈灼离开后，忍不住对婆母啧啧称奇道：“母亲，这慕世子对七娘可真上心。”不仅给她添妆，还替她准备陪房，他这是又当爹又当夫婿？

　　萧老夫人淡淡一笑：“他们感情好是再好不过了。”她虽然惋惜七娘和二郎没成，但也不至于因此希望七娘嫁给中山狼，她日子过得顺遂了，才有心情帮扶娘家。

　　萧老夫人提点儿媳说：“你不是总说你家小弟想入伍吗？你可以让他去找慕世子，慕世子肯定会妥善安排他的。”

　　沈四婶有些迟疑：“我弟弟入慕家军？他不能走英国公府的路子吗？”她其实是想婆母安排自己兄弟去萧家那边的。

　　萧老夫人说：“萧家又没有实权，由我拜托我娘家安排你兄弟，你算算这都转了几个弯了？你兄弟能落到什么好地方？你让你兄弟去找慕世子，不说给他安排一个肥缺，至少不少了他历练的。”

　　萧老夫人说这话也只是推脱之词，自从七娘和二郎不成之后，二郎心情就没开朗过，而她国公嫂子每次见她说话都不软不硬的，她现在想求娘家办件事千难万难，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儿媳去求慕家。

　　沈四婶一想也是，“那我等七娘嫁了以后，让七娘去拜托慕世子。”七娘跟慕世子新婚，她的要求慕世子肯定会办得更妥帖。

　　萧老夫人也不管儿媳的算盘，她眯着眼睛说：“沈津和他媳妇快回来了，等他们一回来，府中事务就应该在他们手里了，有些事你也该收手了。”

　　“他们这么早就回来了？”沈四婶吃惊道：“不是说要明年才回来吗？”

　　萧老夫人笑了笑说：“要是莲娘没退亲，今年明年回来都成，可莲娘退亲了，沈津可不要拼命赶回来了？”陆家的嫡女啊，要不是有个糊涂亲娘，哪里轮得上沈家肖想，一早就嫁入皇室当王妃了。

　　沈四婶轻叹一声，“可惜我家孩子还小。”

　　萧老夫人哂笑一声：“沈津还能肖想下，你就不用多想了。”陆远把女儿送入宫里，都不会把女儿嫁到四房的。

　　沈四婶讪讪笑道：“我这不是可惜么。”

　　萧老夫人说：“你少想些没有的，既然想让七娘帮扶你，就好好替她办好婚事。”

　　沈四婶连声应了。

　　因慕沈两家都万分上心沈灼和慕湛的婚事，婚礼诸多事宜举办得十分顺利，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推进，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九月初七，这是沈灼和慕湛成亲的前一日。

　　这一日全京城都看到了沈家嫁女的声势，沈灼的嫁妆第一抬都从慕家出来了，沈家那边她的嫁妆还没抬完，京城众人都咂舌地数着沈灼的嫁妆抬数。

　　都说十里红妆，沈家这陪嫁可是实打实的，一点凑数的都没，这架势都比得上当初顾氏双姝出嫁时的程度了，再一打听今日的新人正是当年顾氏双姝的孩子，嫡嫡亲亲的表兄妹，不由恍然大悟，这是又把顾家的家产二合为一了吧？

　　众人都不禁羡慕镇北王，这么一个寒门武夫，当初娶了顾家大姑娘不说，现在还能独占顾家的家产，这是多大的运气啊！正合不拢等着儿子娶媳妇的镇北王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吃软饭的。

　　这一夜慕湛几乎没合眼，他坐在书房中，这书房是他从小待到大的，里面还有不少沈灼幼时留下的痕迹，有些是她刚练字时“墨宝”、有些是她胡乱涂鸦留下的颜色。

　　慕湛看着这些稚嫩的痕迹，轻笑一声，谁能想到自己居然会娶这小磨人精？母亲要是泉下有知，是欣慰还是生气？不过她生气也没用了，夭夭明天就要嫁他了。

　　不过外祖父应该会很高兴吧？毕竟他也只有他们两个后嗣了，等日后他有了孙子，他会从里面选个读书好的姓顾，虽然母亲和姨母不在乎，可他还是不想让顾家就此绝后。

　　至于为何是孙子而不是儿子，因为他没想让夭夭多生，姨母和母亲身体都不好，就算夭夭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他也不敢让她多生，夭夭比孩子重要多了。

　　比起慕湛的胡思乱想，沈灼则心态淡定地一觉睡到天亮，前世她嫁给陌生人萧毅时都能一夜好梦，现在嫁给表哥，她心态更淡定了。

　　而这一夜跟慕湛一样，还有一人一夜未眠。萧毅沉默地站在被围成铁桶的沈府前，沈家没这等本事，是慕湛派人来守卫的吗？

　　萧毅眸光微沉，前世慕湛死遁后，一直隐在幕后，让他始终找不到真正的敌手，这一次他在暗、慕湛在明，他们之间鹿死谁手还未知。




51.  成亲   礼成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慕府上下就都醒了。连镇北王都早早地起身，不自觉地踱步到了校武场, 看到在校武场里的长子不由乐了，他还真当这小子有多淡定呢, 看着这是激动的一夜没睡？

　　慕湛一开始在书房里回忆往事，后来又想了一会自己婚后的发展, 不知不觉就天亮了，他干脆也不睡了。起来洗漱了下，就去校武场了。

　　镇北王来时，他已经跟暗卫对练过一场了, 精神也彻底恢复了, 他上前行礼道：“父亲。”

　　镇北王笑眯眯地问：“昨天激动得没睡好？”

　　慕湛笑而不语。

　　镇北王早习惯儿子的装模作样, 他是阿顾教出来的，世家就喜欢装模作样, 他感慨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当初我娶你阿娘时也开心得两夜没睡。”

　　慕湛：“……”他一点都不想跟父亲谈父母当年的往事，“父亲, 我去洗漱换衣服。”他要晚上才去迎亲, 但家里白天就来客人了, 他得去迎接。

　　慕洵成亲时, 沈家、陆家的女眷还能来帮忙, 今天他成亲，沈家是不可能来了，陆家女眷肯定也都在沈家，白天来慕家的应该都是男子，别说是镇北王、慕湛，就是慕洵也被抓壮丁了。

　　慕湛虽长年在京城, 可因体弱多病的关系，他向来不怎么跟人来往，见过他的世家子也不多，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对外亮相。

　　慕洵成亲时他虽也露面了，但当初来参加慕洵婚礼大多只是世家弟子，掌权者几乎都没露面，大家也就在儿子回去时听了一耳朵，远没有今天亲眼所见这么震撼。

　　看着风度出众的慕湛，再看看完全是武人气息的镇北王和慕洵，世家们心中暗忖，难怪慕仪当初要强娶顾家女，娶了以后不就把身上的土气给洗掉了。

　　慕湛俊美儒雅、风度翩翩，不说年轻的世家子，就是许多世家掌权者都对他印象不错，从古迄今，大家都是以貌取人的人，风度仪态更是官场行走的加分项。

　　京城不是慕家的主场，镇北王虽有心给儿子大办婚礼，也要顾及皇家的想法，是故他只在外面铺了约一百桌流水席。他唏嘘地看着那些寒酸的流水席，阿湛下面那些弟弟成亲，哪个不是要铺半个城的流水席？

　　他心中暗忖，阿湛说成亲后就会北庭也好，届时他再给儿子大办一场亲事。阿湛也大了，应该让大家知道自己意属的继承人是谁了。

　　慕洵认为镇北王之位不是父亲想给兄长就能坐稳的，他却忘了在北庭，完全是镇北王的一言堂。他是北庭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他想把王位传给嫡长子，除了一心想让外孙登顶的贺楼氏会反对外，别的世家谁会跟他硬顶？让北庭那些世家支持也很容易，大不了让儿子纳几个北庭贵女为妾便是。

　　镇北王也算是殚精竭虑的为儿子考虑了，可惜他并不知道哪怕在前世，儿子最后也没如他所愿的平稳过渡，前世慕湛是踩着几个亲兄弟和贺楼氏全族的尸骨上位的。

　　而这辈子他更是答应了沈灼，除非两人无子，他或许才考虑纳妾，就算纳妾，慕湛也绝对不会考虑纳北庭那些外族女子为妾。

　　他母亲已经受够了北庭的委屈，他怎么可能让夭夭重蹈阿娘覆辙，所以慕仪给儿子想的那些办法都只是他想想而已。

　　镇北王和慕湛最大的区别就是，慕湛是生来就是朝廷认可的王府嫡长子，受京城世家教育长大的。

　　顾王妃、沈清、陆远……这些慕湛亲近的长辈都是世家最顶尖的精英，慕湛潜移默化地受着这些人的影响，身上带着深深的世家印记。

　　所以他才会一露面就赢得了大部分世家的好感，即便这种好感犹如一阵轻烟，随便吹来一阵微风就能散去，也让他比镇北王、慕洵更能融入世家。

　　如果说他对京城只是感情不深，那他对北庭就生来带着一分敌意，这分敌意被他隐瞒的很深。如果没什么刺激，这分敌意或许永远不会显露，一旦有了刺激，就容易让慕湛用最激烈的手段震慑北庭那些人，就像前世慕湛对北庭那样。

　　镇北王是北庭长大的，他也不是父亲的嫡子，在他心目中北庭才是慕家的正统。儿子只有京城认可不行，还要有北庭的认可，儿子的婚事也必须要在北庭再办一场，才算真正成亲。

　　镇北王召来慕洵问：“你跟你表妹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慕洵怔了怔说：“本来是说明年五月，但阿娘前几天来信说，婚期改成今年十二月了。”这也算北庭最冷的时候，慕洵猜应该是自己在京城娶了杜氏后，让他娘受刺激了，所以才提前了婚期。

　　镇北王微微颔首，阿洵十二月成亲，那阿湛就订在十一月吧，也不怕时间太紧，婚礼来不及准备。贺楼氏肯定很早就开始准备阿洵婚事了，等他们到时事情估计都场地人手估计都布置差不多了。

　　到时候先让阿湛成亲、再让阿洵成亲就是了，反正两人是亲兄弟，也不怕什么忌讳，镇北王理所当然地想着，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决定能让贺楼氏呕血。

　　比起慕家的忙碌，沈家这边就相对清闲了些，当然清闲也仅是针对沈灼，慕家在京城亲眷少、沈家在京城亲眷却多，各家女眷们一大早就来了，替沈清招待前来拜访的女客们。

　　沈灼的新房也只有几个亲近的姐妹待着而已，今天八娘、九娘和十娘都被傅姆从院子里放出来了，她们都还是小女孩，被傅姆关了这么久，什么脾气都没了，今天都低眉顺眼的当着沈灼的好妹妹。

　　她们乖巧，沈灼也不会为难她们，让丫鬟拿了零嘴玩具给她们玩。陆莲一大早就跟爹娘来沈家来，这会津津有味地看着沈灼化妆换衣。

　　看着丫鬟将一顶沉甸甸的纯金镶宝石花冠戴上沈灼脖子时，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声问沈灼：“夭夭重吗？”

　　沈清是品阶最高的实权文官，慕湛是镇北王世子，皇家虽忌讳镇北王府，可该做的礼数他们还是不含糊的，昨天皇家就派人将册封沈灼为镇北王世子夫人的诏书送来的。

　　所以无论沈灼是从父还是从夫都可以穿最高品阶的花钗翟衣成亲，穿花钗翟衣成亲是荣耀，但重也是真得重……陆莲佩服的看着面不改色的沈灼，夭夭太厉害了！  

　　沈灼无奈的看着一眼傻乎乎的陆莲，小声说：“傻瓜，我就是试戴一下而已，一会就拿下来了，等迎亲时再用。”除非是逼不得已，不然谁会傻乎乎地戴一整天的礼冠？

　　陆莲眨了眨眼睛，原来是这样啊！

　　沈灼莞尔：“你也别羡慕我，等你成亲也会戴这花冠子的。”舅父品阶也高，莲娘也是穿着最高诰命服出嫁的。

　　陆莲小脸一红，“今天是你成亲，干嘛说我？”

　　沈灼笑着说：“我这是告诉你经验啊，免得你到时手忙脚乱。”

　　陆莲被沈灼羞得一下跑了，沈灼含笑托腮看着含羞带怯的古代美少女，还是古代小女孩子好调|戏，现代各路美少女都是身经百战的，谁会把这种小场面放在心上。

　　王夫人好笑地看着这对小姐妹斗嘴，她让人提前端来了午膳，让沈灼早点用膳，“一会慕家下午就要亲迎了，你早些用膳，用完膳就别吃东西了，连水都不要喝了。要是觉得嘴干就让庭叶用湿帕子给你沾沾唇。”

　　沈灼点头。

　　王夫人看着盛装打扮的沈灼，眼眶渐渐湿润了，“一眨眼你们都大了，都能嫁人了。”

　　沈灼轻声对王夫人说：“我们大了是好事啊，以后就是我们孝顺你们长辈了，不是你们费心照顾我们了。”

　　王夫人对沈灼贴心的话逗笑了，“夭夭真是好孩子。”说完王夫人有些扭捏地问：“夭夭，昨天你母亲可曾跟你说话？”

　　看着舅母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灼就知道她要说洞房的事，她微微摇头：“没有。”以她跟柳氏的关系，柳氏怎么可能对她做这种婚前指导。

　　不过自己又不是小姑娘，也不需要这种，就算自己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时下贵族弟子都有这方面的教育课程，表哥肯定学过。

　　再说表哥不是说让她十六岁再怀孕吗？古代又没啥避孕手段，不想怀孕就只能不同房了，所以她跟表哥今晚肯定不会有什么事。

　　王夫人暗骂沈清糊涂，这种事都能忽略，她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起来的布图说：“这个等入了青庐，没人的时候你看一眼，别担心，就是一开始有点疼，你万事交给阿湛即可。”

　　沈灼暗暗纠正，何止是一开始有点疼，是一直很疼，尤其是初姐遇到初哥更是悲剧，说来这方面自己也惨的……

　　王夫人忍着羞涩跟沈灼说了些洞房的事后就跑了，沈灼由丫鬟伺候着吃了午膳，午膳过后，她还在院子里逛了一圈，然后再开始不紧不慢地换衣服。

　　古代的礼服就是这点好，不看身材，哪怕吃完饭穿也不怕，沈灼满意地看着自己没有赘肉，但也不消瘦的身材，这样的身体是最好的。

　　侍女替沈灼换好礼服，挽好发髻，化上妆容后，就让她坐在屋中等着新郎来，那只沉重的金冠被放在一边，要等快走了再戴上。

　　沈灼虽坐在房里一动不动，但新房里来来去去不少人，每个人进来都会跟她说上几句话，她也不觉得无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沈灼听着门口女伴们笑嘻嘻的挡门，心中不要想起了前世她跟萧毅成亲，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被父亲懵懵懂懂地嫁了，嫁之前沈八还过来挑拨离间说父亲是嫌弃她在家闹事，所以才急着发嫁她。

　　沈八的话让她又气又怒，对婚礼也谈不上什么期待，就想着嫁人就能换个地方了，结果没想到去的英国公府比沈家更坑。不过这辈子完全不一样了，沈灼隔着扇子，笑盈盈望着朝自己缓步走来的表哥，他几乎补全了自己所有的遗憾。

　　慕湛走到沈灼身边，弯腰看着眉目灵动的小美人儿，他眉眼含笑，语气温柔地说：“夭夭，我们回家了。”

　　沈灼不由自主地放下扇子，将手递给了他。

　　王夫人和朱太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就没见过这么好骗的憨姑娘，新郎就说了一句话，连诗都没念，就放下扇子了。

　　陆莲也跟着扑哧笑了，夭夭教训自己时一本正经，结果遇到慕表哥就变傻了，哪有新娘连却扇诗都没听就放下扇子了。

　　沈灼全身心的信赖，让慕湛眉眼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牵起沈灼的手往外走，朱太夫人微微而笑，憨就憨吧，天公疼憨人，只要孩子日后生活幸福就好。

　　时下世家成亲还是遵循古礼，并没有闹洞房的习俗，慕湛将妻子领入青庐中，诸位宾客看过新人行过合卺礼后便散开了，王夫人是最后离开的，她欲言又止望着慕湛，最后她缓声道：“阿湛，你要好好待夭夭。”

　　慕湛并没有因为王夫人只是表舅母就怠慢她，他语气郑重地说：“舅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夭夭的。”

　　王夫人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微微一笑：“你们都是好孩子。”她看着青庐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暗忖，就算阿顾在，即便阿姐（顾王妃）反对，她也应该愿意让夭夭嫁给阿湛的吧？

　　慕湛送走客人后，入新房第一件事就是替沈灼去了金冠，他关切的问：“重吗？”

　　沈灼揉揉脖子，如实说：“重。”这金冠她戴了很多年了，可她还是没习惯。

　　慕湛忍俊不住，又把她头上零散的首饰都取下，“你先去洗漱一下，我先出去送客，一会就回来。”

　　沈灼点头：“好。”她以为表哥说的一会就回来，起码还要一两个时辰，前世她跟萧毅成亲时，萧毅是半夜才回来的。

　　但没想到等沈灼刚从浴室出来，就被丫鬟引入卧室，而卧室里慕湛已经换过寝衣坐在床上了。

　　沈灼惊讶地望着表哥，“表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慕湛说：“我不是说一会就回来吗？”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天大地大都没陪妻子重要，他让沈灼坐在自己身边，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给她擦头发。

　　沈灼看着外面的青庐，“我们今天不睡在青庐里吗？”

　　慕湛说：“反正青庐就在我们院子里，我们睡不睡也没人知道。”青庐就是个帐篷，即便布置得再好，也就是一个打地铺的地方，他怎么可能让小丫头睡在地上？

　　沈灼一想也是，她前世倒是在青庐睡了一夜，就算青庐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她还是睡得腰酸背疼，这辈子也免受这罪过再好不过了。沈灼美眸晶亮地看着慕湛，她就知道表哥不是迂腐的人。

　　慕湛将她头发擦得半干后，又给她头上戴了一顶柔软的睡帽，然后温声说：“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睡吧。”

　　沈灼点点头，她累了一天也有点累了，不过她跟表哥怎么睡呢？他们新婚之夜，表哥肯定不会跟她分房睡，那两人是分床睡还是睡一起？

　　慕湛并不知道小丫头的胡思乱想，他是答应了岳父让夭夭十六岁再生孩子，可不代表两人会分房。他还指望这两年他们好好培养感情，分房怎么培养感情？

　　慕湛现在已经察觉到了，夭夭虽说很信任自己，可她压根没把自己当夫君，还是把自己当表哥。慕湛垂目看着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心里只想笑，就这么一个傻丫头，还煞有其事地跟自己商量纳妾不纳妾的事，她知道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吗？




52.  磨合   暂时磨合、先生嫡子的慕洵

　　沈灼、慕湛的新婚之夜过得很平静, 两人洗漱完毕就早早地睡下了，但两人一开始没睡好。两人都是习惯一个人睡的，床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能习惯才怪。

　　尤其是慕湛，他是习武之人, 一向警觉，别说沈灼在床上翻身, 就是她稍稍动一动，他都能知道。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在意，他们是夫妻, 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总要习惯的。

　　这也跟成亲对象是沈灼有关, 要是换了一个没感情的陌生人，慕湛估计也就在新婚时忍上几天, 之后就要跟妻子分房睡了，贵族夫妻分房睡的不在少数。

　　比起慕湛的淡定, 沈灼就有点不习惯了, 她和萧毅分居多年, 早习惯一个人睡了, 现在突然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让她分外难受。古代床还小，她翻身稍微大一点就能碰到人。

　　她虽亲近表哥，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不怎么想碰到他，她太清楚年轻男人有多禁不起诱惑。即便表哥答应了等自己十六岁再圆房又如何？万一两人擦枪走火，提早圆房, 她还能对表哥怎么样不成？

　　沈灼很苦恼，为什么这些古代男人都不接受分房睡呢？一人一间房多自在啊！而且他们现在的房屋格局，分房间都是在一个屋子里，穿过堂屋就能沟通了，这么舒适的住房条件还要一起窝在一张小床上，这是多想不开。

　　就在沈灼琢磨着到底怎么说服表哥日后跟自己分房睡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沈灼吓了一跳，身体颤了颤。慕湛手顿了顿，“夭夭你害怕？”

　　沈灼暗忖，你大半夜的突然伸个手过来，谁都会吓到吧？她闷闷地说：“没，表哥怎么了？”

　　慕湛轻拍她的背：“睡不着？”

　　沈灼转身，正巧撞到了慕湛的胸口，慕湛下意识地抱住了小姑娘，软绵绵的身体跟他是截然不同的感受，慕湛感觉有些新奇，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低头正对上小姑娘瞪得大大的眼睛，他轻声问：“怎么了？”

　　沈灼听着他无辜的语气，琢磨了一会，表哥没经验，所以也不懂他这举动是在做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别刺激他了，她含蓄地提醒表哥：“表哥你这样我睡不着。”

　　“我怎么样了？”慕湛好整以暇地握住小姑娘软嫩的小手，他记得夭夭小时候就是这样软绵绵的，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么软，女子都是这样吗？

　　沈灼怀疑表哥是把自己当玩具了，她不舒服地挣开了被他握着的手，她还想脱离慕湛的怀抱，但慕湛手轻轻一环，沈灼又滚回他身侧了，沈灼伸出手抵住慕湛的胸膛，不想再靠近他：“表哥，你不睡了吗？”

　　沈灼不想现在圆房，倒不是担心怀孕，她前世怀孕那么难，没道理这世就轻轻松松怀上了，她是不想太早过夫妻生活，她现在年纪有点小，身体也没完全长好，前世的新婚之夜算她的噩梦，这辈子她不想再来一次，等再大一点比较好。

　　慕湛听着她微恼的语气，只当她是害羞了，他微微松开手，“要睡，夭夭早点睡。”说着他像哄孩子一样，让沈灼靠着他，他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沈灼：“……”

　　慕湛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姿势睡觉。”

　　沈灼没好气地说：“你又没哄过我，你怎么知道？”她是穿越者，刚出娘胎就有意识了，所以她小时候一直很乖，根本不需要大人哄睡。

　　这个所谓小时候最喜欢的睡觉姿势，其实是母亲和姨母最爱的姿势。她们最喜欢用这个姿势哄自己睡觉，沈灼虽然不怎么能理解，她们怎么会喜欢哄孩子睡觉的，作为孝顺的女儿，她也只能彩衣娱亲，配合她们。

　　她那会刚穿越，心理年龄也不是太成熟，加上激素影响，完全不觉得做这事有什么不好的。现在重活了两世，想到自己小时候如此幼稚，沈灼羞耻的都想钻地洞。

　　慕湛听出妻子话语中的羞意，他的手一顿，夭夭现在是大姑娘了，一直说起她小时候的确不好，他包容地一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好，我不拍你了，你睡吧。”

　　隔着睡帽，沈灼只能感觉到表哥暖暖的热气吹在自己头上，听着他温柔的低哄声，她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他身侧，有些愧疚地喊着慕湛，“表哥——”她刚刚好像又控制不住发脾气了。

　　连沈灼自己都没发现，她依赖慕湛就是因为他情绪稳定，对她又无尽的包容，这让沈灼很有安全感。三世为人听着很幸运，可即便沈灼自己都没发现，她变得十分缺乏安全感。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会又穿越了，这次是重生，下次会不会是换了一个地方？尤其是前世最后十来年病痛的折磨，更是雪上加霜地让她情绪越发敏感脆弱，也是她会自我调节，不然她早性情大变了。

　　慕湛听着小姑娘细弱娇嫩的声音，伸手虚虚地搂住了她，“睡吧，我在。”每次看到夭夭露出这模样，慕湛就忍不住后悔，早知道自己当初就不让她回沈家了。

　　按说姨夫家事是糊涂些，但大局还是能把握的，肯定不会让人薄待夭夭。柳氏也不像有胆子折磨她的人，怎么反而把夭夭性子养得怯弱了？慕湛百思不得其解。

　　慕湛一句话安抚了沈灼，她今天看似坐了一天，但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人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她靠在慕湛身边很快就睡了。

　　慕湛偏头看着连睡姿都乖巧得让人心怜的小姑娘，忍不住微微笑了，也就四年而已，以后由他护着，她迟早又会变成以前无法无天的脾气。

　　慕湛沈灼的新婚之夜，两人只适应了一小段时间就算暂时磨合好了，两人这一夜睡得都挺好，反而是镇北王和慕洵都没睡好。

　　镇北王是激动，这么多年儿子终于娶妻了，娶的还是阿隽最疼爱的外甥女，等两人日后再给自己生个嫡孙，阿隽肯定高兴极了。

　　镇北王都想好了，等儿媳给自己生了孙子，他就让沈清从族里选几个读书好的苗子，一并过继到儿子儿媳名下，让他们带着孙子一起读书。

　　再从这些孩子里选个读书最好的改姓顾，这样他也算对得起岳父了。也免得日后自己下去见了阿隽，阿隽还不给自己好脸色。

　　镇北王对违背妻子遗愿，没让她葬在父母身边还是有点心虚的。可她爹娘有对方陪伴，又不寂寞，反而他孤零零地一人，她怎么不心疼自己？

　　镇北王一会想着以后，一会想着儿子儿媳回北庭后，该怎么给他们大办婚礼，就这么辗转反侧了一夜没睡。而慕洵同样也几乎一夜没睡，他这些天在京城认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他看不上的纨绔弟子，但也有些学识出众的寒门弟子。

　　慕洵出手大方，手中也算有实权，不少官途无望的寒门举士也乐意投靠他。慕洵这些天跟一位屡试不第的中年举士聊了几次，他发现自己和母亲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就是父亲从来没说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是下任镇北王。

　　他母族贺楼氏在北庭的权利仅次于镇北王府，他祖母还是他母亲的亲姑姑，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肯定会是下任镇北王，可也仅仅是大家认为而已，父亲他从来没说过。

　　父亲在北庭时不苟言笑，也甚少关心过他们，不来京城他都不知道父亲还会关心儿子学业，会耐着性子哄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小姑娘……

　　慕洵有些茫然了，这样的父亲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他真把自己当继承人培养吗？如果跟母亲说的那样，慕湛只是父亲留在京城蒙蔽皇室的废子，那为何父亲对自己的用心，还不及对一个废子的十分之一？

　　慕洵起身看着星光闪烁的夜空，慕湛的母族没人了，以前他或许只有一个嫡子身份胜过自己，可现在他妻族是沈氏，沈家的威望绝不是贺楼氏可以比拟的。

　　贺楼氏也就在北庭有些名望，可吴兴沈氏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而且顾家现在虽没人了，可顾家的名声还在，毕竟顾太傅去世也就十来年。

　　他和慕湛都是父亲的儿子，那些京城士族弟子提起自己，就是一副鄙夷的口吻说他是蛮夷庶孽，对慕湛他们就不会，就因为自己母亲是贺楼氏，而慕湛母亲是顾氏女，明明他们身上都有外族血统……

　　慕洵在夜风中站了许久，才缓步回到房中，房里杜氏已经熟睡了，即便熟睡的时候，杜氏身体还是紧张的蜷成了一团，慕洵翻身上床时，杜氏蓦地惊醒，她紧张的望着慕洵，结结巴巴地问：“郎——郎君——您——”

　　“闭嘴。”慕洵不想听到杜氏的声音。

　　杜氏吓得打了一个寒颤，身体往里面又缩了缩，若是有可能，她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消失，免得碍了慕洵的眼。

　　慕洵之前一直跟杜氏分房睡的，他甚至都没准备碰杜氏，这样的妻子对他来说是耻辱，反正他想要子嗣，多得是女人给他生。

　　可现在慕洵想法不一样了，不管杜氏以前在娘家身份如何，她现在是所有人认定的杜氏女，也是父亲给他定下的妻子。他若是冷落父亲给他定下的妻子，反而去偏爱贺楼氏表妹，父亲会如何想？

　　慕洵神色变幻不定，没来京城时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庶子，可来了京城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在京城世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父亲当年来京城时遇到的情况也跟他一样？所以他才会特别重视慕湛，就因为他是嫡子，而是他生母是世家女？慕洵冷冷看了杜氏半晌，既然父亲重视嫡子，那他就先生嫡子。




53.  新婚第二天   准备回北庭

　　慕湛昨夜睡得还不错,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习惯性地醒来了，若是按照以往的习惯, 他肯定是要起身晨练了。

　　可今天听着夭夭清浅的呼吸声，慕湛意外地不想起身, 只想再陪她睡一会。

　　比起慕湛一早就醒了，沈灼睡得很踏实, 前世她身体不好，虽说常年躺在床上，可真正睡觉的时间却寥寥无几，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熬日子罢了。

　　重生一回, 恢复了健康的身体, 她比谁都在意睡眠, 每天五个时辰的睡眠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她现在身体也年轻，正是最缺觉的时候, 没人叫她，她一直睡下去都是可以的。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 沈灼提早吩咐了庭叶要早点叫醒她, 虽说目前镇北王府里只有杜氏一位女眷, 可她还要给姨夫兼公公请安, 这是规矩也是教养。

　　沈灼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耳畔响起了庭叶轻轻的叫声，沈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脑袋下意识地往被窝里埋，今天的被窝出乎意料地暖和。

　　庭叶的声音很快就没了，房里恢复了安静，沈灼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 突然想起刚刚是庭叶在叫自己？她蓦地睁开眼睛，一睁眼就正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

　　沈灼呆呆看着这双黑眸，浑然不知她这傻乎乎的憨态有多可爱，黑眸的主人忍俊不住，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还困？时间还早，再睡一会。”

　　“表哥——”沈灼这会也反应过来，她跟表哥已经成亲了，这是他们新婚第二天，“现在什么时辰了？”

　　“才卯时，你要再睡一会吗？”慕湛温声说，他醒来后一直没起身，听着夭夭均匀的呼吸声，他居然又睡了一会。

　　还是刚才庭叶在外面小声呼唤时他才又醒了，他有心让夭夭再睡一会，所以让庭叶退下，没想她还是被庭叶吵醒了。

　　沈灼摇头说：“不了，还要起身来给姨夫请安呢。”

　　慕湛不以为然，“父亲之前就吩咐过，不用很早起身。”家里没有女眷，虽说很多时候都不方便，但也导致镇北王府没什么规矩，几个大男人有什么规矩好讲？

　　镇北王规定儿子必须要早起晨练，对儿媳却没任何要求，他身体好好的，要儿媳天天请安做什么？

　　之前慕洵成亲，杜氏也就第二天一早给镇北王请过一次安，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二儿媳，对向来当女儿疼爱的外甥女，镇北王就更没要求了。

　　让她多休息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不说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起码要跟儿子白头偕老，镇北王不忍儿子也跟自己一样，承受丧妻之痛。

　　沈灼反驳说：“就算平时不请安，今天也是特殊情况啊。”

　　听着妻子娇娇软软的声音，慕湛轻笑一声：“夭夭说得对。”新婚第二天给公婆请安是礼数，慕湛没想不去，只是想让妻子晚点过去，不过她坚持要早去，他也随她，她现在也不可能睡了。

　　庭叶几人进来伺候沈灼洗漱，慕湛径自去两人卧室后的偏房洗漱，慕湛没准备收妻子的丫鬟当通房，自然不会让这些丫鬟伺候自己。

　　而且慕家是军旅作风，对家中儿郎并不娇惯，从小就学着自己打理自己，不然什么都不会，将来上了战场怎么办？慕湛虽是京城养大，镇北王对儿子也是这样教育。

　　沈灼见表哥这么自觉，不由眉眼弯弯一笑，庭叶见姑娘笑得这么开心，心中一定，看来姑娘和世子新婚之夜相处得很不错。沈灼没有傅姆，庭叶把傅姆的心都一起操了。

　　两人洗漱完毕，慕湛领着沈灼去镇北王的院落，两人半路上正巧遇到了慕洵和杜氏。慕洵见了慕湛，主动打招呼说：“大兄。”

　　“二弟。”慕湛客气地回礼。

　　沈灼和杜氏也相互打招呼，杜氏本就亲近沈灼，早盼着沈灼嫁进来，两人一照面，她就迫不及待地给沈灼行礼，“长嫂。”

　　她被慕洵请来的傅姆教了好些天，行礼时虽还有些生硬，但已经不会出错了，见外人时也知道怎么压下害怕了，她也唯有面对慕洵时才会破功，尤其是经过昨夜以后她更怕慕洵了。

　　“娣妇。”沈灼喊了杜氏一声，她跟杜氏差不多年纪，想到这姑娘日后的下场，她便心生怜惜，她小声说：“你以后还是叫我夭夭好了。”

　　杜氏点头说：“那你以后也叫我安娘。”

　　沈灼笑着应了，妯娌两人低声说笑地往前走，反而将慕湛、慕洵都丢下了，慕湛含笑跟着沈灼身后，慕洵神色淡然地紧随其后。

　　镇北王也是一早就起来了，他倒不是等着儿媳来请安，而是习惯性早起晨练，他早起出了一身大汗，刚洗漱完就听侍卫通传说儿子儿媳来了，他哈哈一笑，让四人进来。

　　慕湛和沈灼走在前面，慕洵和杜氏走在后面，镇北王心情舒畅地看着两个儿子，总算让这两小子都成亲了。

　　“父亲。”沈灼和慕湛率先给镇北王行礼。

　　镇北王笑着让两人起来，又把一早准备好的见面礼给了新儿媳，几把钥匙和好些对牌，镇北王道：“这是王府在京城的产业，以前是你姨母管的，现在归你了。”

　　“我会管好的。”沈灼双手接过这些沉甸甸的东西。

　　镇北王笑着说：“管不好也没关系，有你表哥帮你看着。”在镇北王眼里，沈灼永远都是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他把内院的大权给她是承认她嫡长媳的地位，她要是不喜欢也能不管，让慕湛管就是了，反正之前就是这小子在管。

　　沈灼抬头看了一眼表哥，慕湛笑着说：“你先试试看，不懂问我，我教你。”

　　沈灼点头应了，她前世管了十多年的家，偌大的镇国公府她都管下来了，镇北王府肯定也行。

　　镇北王又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准备何时回北庭？”

　　慕洵道：“我随时都能回。”对他来说京城不是他的家，北庭才是。

　　慕湛说：“等我陪夭夭回门之后就走。”

　　镇北王道：“既然如此，你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别到时候忘带行李。”镇北王只叮嘱儿子，没给儿媳交代任务。

　　在他看来，这两个儿媳都是养在家里的金丝雀，长这么大也没出过门，怎么可能知道外出打点什么行李？

　　慕湛和慕洵对此都没意见，慕湛是舍不得夭夭费心，慕洵是压根没把杜氏当能用的人看，她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早日给自己生个嫡子。

　　“表哥，我们要在北庭待多久？”两人从镇北王院落回来后，慕湛就吩咐庭叶几个给沈灼打包随身衣服，沈灼坐在慕湛身边，翻着自己妆匣玩。

　　慕湛说：“我们现在过去，到北庭可能快十一月了，届时北庭已经开始下雪，就算要回来也起码要等明年三月雪化了再回来。”

　　沈灼说：“那起码要去半年呢。”

　　慕湛歉然握着她的手道：“时间有点长，不过也就这么一回，以后不会这么久了。”

　　沈灼嫣然一笑：“表哥不用道歉，北庭也是你的家啊，去多久我都没关系的。”

　　慕家的根基在北庭，既然她想要表哥上位，那他一定要在北庭待一段时间，起码要让姨夫手下那些将领都知道表哥存在。

　　别说是待半年，就是待三年五年都是可以的，不过朝廷估计不会允许表哥在北庭留这么久时间吧？

　　沈灼在京城唯一放不下的也就是她爹了，不过就算按照前世寿命算，她爹也起码还有二十多年好活。

　　他上辈子是为自己殚精竭虑，最后生生累死的。这辈子她一定不让爹那么累，她要她爹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

　　慕湛赞许地轻顺她长发，“夭夭真乖。”

　　沈灼心中暗忖，表哥怎么总把自己当孩子似的。

　　慕湛夸完妻子，干脆将她搂在了怀里，“夭夭你在做什么？”

　　沈灼怀疑表哥是故意对自己动手动脚，但想着他守着承诺，一定要等自己十六岁圆房，她也没说什么，让一个青年男子成亲后还吃不到肉，的确有点残忍。

　　反正现在是大白天，他也做不了什么，沈灼思忖着将妆匣里自己觉得可以送礼的小玩意取出说：“我在准备你弟妹们和妹妹们的见面礼。”

　　弟妹、妹妹？慕湛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沈灼是指自己那些异母的庶弟庶妹，他笑着说：“这点小事让下人准备就是了，你何必费心思？”

　　沈灼摇头说：“我们跟她们是第一次见面，见面礼轻了重了都容易被人笑话，其中分寸我们自己都难把握，怎么能让下人来？”

　　慕湛听了暗想，看来岳父这段时间真教了夭夭不少。

　　沈灼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再说你家亲戚那么多，如果都按照京城规矩来，我们要花多少钱？”这才是这重点。

　　表哥是有钱，可他养的人也多啊，钱要用在刀刃上。养表哥那些侍卫，出再多钱沈灼都心甘情愿。

　　可表哥那些庶弟庶妹品性不知，如果人品好那也算了，要是白眼狼的话，她送贵重的礼物做什么？当冤大头吗？

　　或许是因为姨母的关系，沈灼对北庭天然有敌意，她下意识地将北庭所有人都划成了跟表哥作对的坏人。




54.  回门   出发

　　花钱？慕湛一怔, 随即蹙眉问：“你手头没钱了？”沈灼是慕王府养大的，哪怕沈灼回了沈家，慕王府依然每月给沈灼送各种度用, 比如各季蔬果、冬季炭夏季冰之类的物品。

　　两人定亲以后，慕湛更把小姑娘方方面面都关注到了, 他一直误认沈灼在沈家受了不少委屈，所以两人成亲前那几个月, 他不只源源不断地让人送衣物首饰，每月还送了不少零花钱给她。

　　按理夭夭不应该缺钱，为何她有省钱这想法？慕湛神色微沉，难道是有人欺上瞒下？也不怪慕湛会有这个想法, 像沈灼这样用金汁玉液浇灌出来的人间富贵花是不可能有省钱的想法的, 即便她现在学管家也不会有, 她从来没有缺钱这概念，又谈何省钱？

　　慕湛抬手就要吩咐管家取飞钱来, 沈灼连忙拉着他的手说：“不是，我有钱。”她小声说：“我就是不想让北庭那些人占便宜。”

　　沈灼的话让慕湛忍俊不住, 他目光温柔看着使小性子的小姑娘, 他的小姑娘真可爱。

　　沈灼被表哥的目光看着脸有些火辣辣的, 她这样是不是太小气了？

　　“不小气, 夭夭这是勤俭持家。”慕湛本来就对北庭庶弟庶妹没任何感情, 又怎么可能替他们说话？“你不喜欢他们，我们就不给他们准备礼物。”

　　沈灼斜了他一眼，“我哪有这么小家子气？”她就是心里有些隔阂，又不代表她不懂事，他们难得回去，不给家中弟妹带礼物, 算什么长兄长嫂？

　　只要他们真把他们当兄嫂尊敬，沈灼是很大方的，但如果一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面又想拿自己好处，那她就不伺候了。

　　慕湛搂着沈灼纤腰笑道：“可我看你准备的这些东西价格也不便宜。”夭夭拿出来的都是好东西，有用珍珠穿成的珠冠、有用琉璃瓶装的香露，还有上等的花笺，这些小玩意价格都不便宜。

　　沈灼说：“它们只是看着贵，其实都是姨母给我弄的小农庄里出产的，没另外出钱。”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在农庄弄出来的小东西。

　　沈灼上辈子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开了挂的穿越女，既然是穿越女，那么人工养珠、烧玻璃、自制精油唇膏……这种小玩意她是必须弄的。

　　她前世七八岁就开始弄这些了，一开始她还雄心壮志地想对姨母展示自己穿越女的不凡，奈何姨母只把她当小孩子哄，听说她要烧玻璃制香露，就让人找了几个工匠，给她专门弄这些小玩意。

　　沈灼满腹雄心壮志还没来得及发展，就被这些专业匠人打击了，在古代环境下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比自己好多了，幸好还有人工养珠替她挽回了一点自尊。

　　可这些珍珠养得再好也没用，这种独门生意树大招风，镇北王府已经够惹皇家忌讳了，沈灼不能再给姨夫招麻烦。后来她嫁了萧毅，这些婚前弄的小玩意就更没用了。

　　她养珍珠有什么用呢？东市一颗品相顶级、五分湖珠，差不多要五六千贯，这价格听着挺吓人，别说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可对沈灼而言，五六千贯也就她十天半月的度用而已，这还只是她日常度用，不算她有额外开支的情况下，她随便做几件裙子都要上万贯了，打起首饰来更是上不封顶。

　　沈灼用这么多钱，也不是说她生活有多奢侈，这点钱也不是她一个人零用，而是用来养所有伺候她的人。在基本全靠人力操作的古代，想要维持一个相对舒适的生活是非常耗钱的。

　　沈灼也就是一开始嫁给萧毅那几年在生活上受了点小委屈，后来萧毅就没让她在这方面受过委屈。她婚前是什么待遇，萧毅都是翻倍给的。

　　以至于她最后都让人停了养殖珍珠，毕竟有钱到了一定程度，钱就只是一个数字，她完全没有赚钱的欲|望。她也没想把养珠之法宣扬出去，她当时的身份和时机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就算她宣扬出去了，难道她要让后世史书记载镇国公沈夫人生平没别的贡献，就发明了人工养珠？沈灼倒没职业歧视，可沈家和萧家丢不起这人。

　　这辈子这些小玩意倒是有了用武之地，给自己省钱了，沈灼自我调侃，她随手取出一对珍珠耳坠挂在头饰上，“表哥好看吗？我们见面礼都给这样的耳坠如何？”

　　她这对耳坠是用约一厘米也就是三分左右的珍珠制成，就算是人造珠也是养了好几年才养出来的，而一对一模一样的珍珠，即便是养珠也可能要从几千枚中挑出来。

　　这对耳坠已经不是价格问题了，而是大部分人都买不到。沈灼手头这样的东西不少，她珍珠又不能卖，只能堆积在手里，她只要其中品相最好的，余下的都让人磨成珍珠粉当散粉用。

　　慕湛笑着替夭夭正了正耳坠，“好看，夭夭怎么都好看。”

　　沈灼被表哥哄得心花怒放，“表哥你长得也好看。”表哥是自己这三辈子见过最帅的帅哥了，虽然表哥跟姨夫长得很像，可姨夫真没表哥帅，两人起码差了一个等级，这应该是姨母的基因优化的结果。

　　慕湛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自己能让小姑娘这么快答应嫁给自己就因为自己这张脸，他没觉得男人不能说好看，能让夭夭先喜欢这张脸也不错。

　　新婚三天，慕湛几乎都陪着妻子，夫妻两人无论做什么都腻在一起，第三天沈灼回家时，慕湛的目光更是黏在了沈灼身上，几乎都舍不得移开。

　　萧太夫人和沈四婶见了只想笑，真不愧是刚成亲的小夫妻，这分别一小会都舍不得。沈灼自去和女眷说话，慕湛也随沈清去了他的书房。

　　房中慕湛坐在沈清面前，态度甚是恭敬对沈清说：“父亲，我明天就要带夭夭回北庭了。”

　　这事他在婚前就跟岳父说过了，但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他还是要再跟岳父说一声。夭夭是岳父的命根子，他总不能不声不响地把人家闺女带走半年。

　　沈清微微颔首，慕仪昨晚就跟自己说过了，女婿去北庭是大事，沈清也不儿女情长，“北庭不是京城，你这个世子身份是朝廷册封，但历代镇北王都是以功勋立身。你因长在京城，这方面比不上你庶弟，但你也有你的优势，切记不要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他们的长处。”

　　慕湛明白岳父这话的意思，他是要自己沉住气，不要被慕洵乱了阵脚，“父亲放心，我有分寸的。”没道理慕洵都能在京城沉住气，他去了北庭就沉不住气。

　　沈清知道女婿若没这点分寸，也枉费阿姐这么多年悉心教导了，不过他还是提醒女婿说：“你还要记着一点，北庭不只是北庭，他还是你父亲长大的地方。夭夭性子有些骄纵，你要多劝劝她。”

　　女儿因阿姐的缘故，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北庭的敌意，她是小姑娘，慕仪只会把她的敌意当成孩子气，一笑置之，但女婿不一样，他是亲儿子，慕仪对亲儿子要求跟儿媳是不一样的。沈清说是让女婿看顾女儿，实则还是在提点女婿。

　　慕湛应道：“我知道父亲，北庭也算我的家。”

　　女婿的受教让沈清满意地微笑，正事说完，他又聊起了闲事，他漫不经心道：“说来你在北庭根基也弱了一些，如果实在无法服众，也可以效仿你父亲的法子，在北庭纳几个妾室。”

　　慕湛摇头说：“父亲当年是当了镇北王后纳的，我虽不一定比不上父亲，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靠后院站稳世子之位。”他爹当年广纳妾室，完全是因为家里有个不消停的亲娘。

　　他祖母靠着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父亲纳贺楼氏为妾，母亲那会又有了他，母亲一来是为了京城太平，二来也是想折腾贺楼氏，才让父亲把北庭大部分世家贵女都纳为妾。

　　而他妻子是心爱的表妹，他岳父又是一人之下的中书令，他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愉快，没事纳妾折腾自己做什么？他也不觉得北庭那些将领是靠纳他们家女郎为妾能收服的。

　　将心比心，哪怕在自己没想娶夭夭那会，他都不会允许夭夭当妾，哪怕是皇家的妾都不行，而姨夫就更不可能把夭夭随便许人。

　　能被送出去当妾的女儿，能有几个被父亲兄长真心疼爱的？他纳回来除了将自己后院搞得一团糟，让夭夭跟自己离心，他还有什么好处？

　　慕湛立场坚定地一口回绝了纳妾的意图，让沈清颇为满意，夭夭跟自己说过，她在梦境中跟萧毅离心是因为萧毅纳妾，她不喜欢夫君纳妾。

　　沈清虽不明白女儿为何这么独，在沈清看来，如果女儿身体不好，与其冒险生子，还不如借腹生子，但女儿坚持，沈清也只能替女儿敲打敲打女婿了。

　　“你去北庭也就待半年，除非边境再起战事，不然你也展现不了什么，与其急着表现，还不如踏踏实实当个长兄。”

　　沈清的想法和慕湛不谋而合，父亲意在天下，镇北王的归属权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事，慕湛这次去北庭也没准备跟慕洵抢军中人脉，贺楼氏这么多年积累也不是白干的。

　　慕湛和沈灼在沈家待了一天，用完了晚膳才回家，一到家里慕湛就让她睡下了，明天他们还要早起赶路。

　　慕家的侍从在内院方面或许照顾不周，在行军赶路上却是轻车熟路，第二天一早，慕湛甚至都没叫醒妻子，将熟睡的她连人带被子放在马车里，一行人就摇摇晃晃地出发了。




55.  贺楼氏   贺楼氏

　　九月的北庭, 天气一天天地变寒，都说胡天八月即飞雪，北庭虽不至于冷到这程度, 但到了十月也要开始飘雪了，九月也是诸位贵家公子、贵女外出游玩的最后一个月。

　　这会也正好是百兽外出寻食的季节, 北庭世家公子贵女们都爱这时节打猎，久而久之, 这月也成为大家约定俗成的打猎季。

　　这一日恰巧天气晴朗，日头热烈，但已没有夏日的炙热，正是打猎的好天气, 慕湖一时兴起, 兴致勃勃地叫来表兄弟和伴当们去郊外打猎。

　　慕湖是慕洵的同母胞弟, 比慕洵小了五岁，跟素来沉稳的慕洵不同, 他性子向来跳脱，时常闯祸, 打小都不知道领过多少家法, 却始终没改正过来。

　　这段时间能管着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不在, 他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 可着劲撒欢。这次打猎他也没去惯常的猎场, 非要去郊外野地打猎。

　　贺楼氏素来溺爱这个幼子，听说幼子要外出打猎，连忙叫来自己兄长，让贺楼氏的侍卫们护送儿子去打猎。

　　镇北王府也有侍卫，但这些侍卫都是镇北王的亲卫，只听命于镇北王, 贺楼氏叫不动这些人，横竖她娘家也有侍卫，就让娘家侍卫保护儿子好了。

　　贺楼勇听说慕湖要去外面打猎，他笑着说：“正好阿丽和阿英也想要去打猎，不如让她们同去？我让阿虎领侍卫看着他们。”

　　阿丽、阿英、阿虎都是贺楼勇的孩子，阿虎是儿子、阿丽阿英都是女儿，而快跟慕洵成亲的贺楼氏是他的侄女，贺楼勇的两个女儿今年才十二岁。

　　贺楼氏急着抱孙子，自然不会让一个孩子嫁给儿子。贺楼勇自知女儿没法嫁慕洵，就想让慕洵娶自己女儿，这次让女儿一起去，也是有意撮合他们。

　　贺楼氏对长兄的打算心知肚明，她也不准备阻拦，阿湖也不可能只娶一个女人，让阿湖娶她们为妾好了。慕湖的正妻人选贺楼氏已经定好了，就等慕洵回来成完亲，她就去给小儿子提亲。

　　她叮嘱慕湖说：“你别在外面待太久，你父亲和兄长要回来了。”

　　慕湖嘴上应着，心里暗忖，我就是知道父亲和兄长快回来了，所以才抓紧时间玩，等他们回来我就没得玩了，“我知道了，阿娘我走了。”

　　贺楼氏看着儿子一溜烟跑了，无奈地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贺楼勇笑道：“阿湖年纪还小，等成亲后就会长大了。”

　　贺楼氏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阿洵回来成完亲，他也该定亲了。”

　　贺楼勇连声附和，“对的，阿洵已经耽搁了，阿湖不能再耽搁了。”贺楼勇巴不得慕湖越早越成亲越好，他还不知道妹妹没想让自己女儿当妾，不过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什么。

　　贺楼氏是鲜卑族，他们跟汉人的一夫一妻不一样，族里大多是一夫多妻，妻子的地位只看她们是否得丈夫宠爱，或是娘家是否显赫。

　　这些年随着他们归化汉人皇庭，族里稍稍汉化，但仅仅是会说汉话，族里的年轻弟子学汉学而已，婚姻方面还是一如既往。

　　毕竟领导他们的镇北王府本身也嫡庶不分，上行下效，连一些汉族将领都开始妻妾不分了，更别说是本身就不在意这些的外族的。

　　贺楼氏送走兄长、儿子，正想回房休息一会，就见小女儿噘着嘴走了进来，贺楼氏奇怪地问女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慕三娘说：“阿娘，那个女人是不是要来了？”慕三娘口中的“那个女人”是沈灼，她也是慕三娘从小到大最敌视的人。

　　无他，就因为她跟沈灼同岁，从小她就生活在沈灼阴影中，但凡父亲收集来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她的份，都是沈灼的，她只能拿沈灼不要的东西。

　　父亲从来不管她，可一旦看到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立刻拿沈灼跟自己比较，在父亲嘴里，她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过沈灼。

　　最让慕三娘耿耿于怀的就是四年前父亲好容易找到了两匹汗血宝马幼马，大家都以为父亲是给自己两个哥哥找的，却不想父亲让人都运到了京城了。

　　慕三娘为二哥抱不平，五哥没有就罢，为何二哥也没有？去问父亲为什么两匹都要送到京城，给大哥一匹不就够了吗？还有一匹不能给二哥吗？

　　哪里想到父亲居然说这马本来就是给沈灼找的，连京城的病秧子大哥都是顺带。慕三娘气得眼泪都落下来了，大声哭喊着父亲偏心，明明她才是父亲的女儿啊！

　　却不想父亲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不耐烦地让仆妇把她拖了下去，还让人训斥了母亲，说她太娇惯自己，自此之后，她就彻底恨上了沈灼。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沈灼见面，哪里想到她居然嫁给自己那个病秧子大哥，想到自己还要喊她长嫂，慕三娘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楼氏没好气道：“什么‘那个女人’！那是你长嫂！她来了，你可不许对她如此无礼，你总不想你父亲又关你禁闭吧？”

　　慕三娘身体缩了缩，小声说：“我不就是跟您说说而已么。”慕三娘静默了一会，挪到母亲身边：“阿娘，你难道不想给那个女人一个教训吗？”

　　贺楼氏默然，她也讨厌沈灼，她对沈灼的厌恶源自顾氏。贺楼氏很清楚，慕仪在乎的只有儿子，因为镇北王府能镇守北庭，靠的就是一代代慕家弟子的战功。

　　女儿没法上战场，所以慕仪完全不在乎女儿，慕家甚至都不用靠女儿联姻，他甚至都不会花心思让人教导女儿。他会这么疼爱沈灼，完全是因为顾氏的关系。

　　顾氏——贺楼氏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即便死了，都深深刻在慕仪心里的女人，她真不明白，那么一个矫揉造作、甚至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哪里值得他念念不忘？

　　当然贺楼氏和女儿格局不一样，慕三娘厌恶沈灼，只因为她抢了镇北王的宠爱，贺楼氏对沈灼的关注跟在她的身份上，她是中书令沈清的女儿。

　　顾氏当年虽也是顾氏的嫡女，可她爹死了，家里没人了，即便她生了慕湛，也没法子压过自己的阿洵。可沈清不一样，他是天子近臣，他要是出手帮女婿夺权，阿洵就危险了……

　　贺楼氏眼底闪过一丝狠光，这沈灼不能留，不过也不能她来动手，不然慕仪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贺楼氏心里很清楚，即便自己为慕仪生了四个孩子，他都没把自己当回事。

　　“阿娘。”贺楼氏正出神想心事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女儿小心翼翼的声音，贺楼氏回神望去，就见慕三娘欲言又止地说：“还有京城那位，我真要称呼她二嫂吗？”

　　提起杜氏，贺楼氏更是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她在儿子身边安插了人手，杜氏的身份一早就随密信传回来了，换在他们鲜卑族，杜氏就是女奴的女儿。

　　女奴那是用来待客的，什么男人都能碰，这杜氏就是个野种！而这样的野种居然占据了儿子的正妻之位，贺楼氏冷然道：“不用叫二嫂，她在这里不会待太久。”

　　慕三娘似懂非懂地点头，“我也不想叫她二嫂，我心目中的二嫂就是阿秀姐姐。”阿秀就是慕洵的未婚妻贺楼秀。

　　贺楼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你出去玩吧，我一会要跟人商量你二哥的婚事。”

　　慕三娘笑嘻嘻道：“那我去找五哥玩，我也要去打猎。”

　　贺楼氏也不拦着女儿，北庭这边民风开放，贵女结伴出去打猎也不是新鲜事，有儿子和侄子们看着女儿，她也放心。

　　等慕三娘离开后，贺楼氏的心腹才从外面进来，“夫人。”贺楼氏不是朝廷册封的镇北王妃，所以府里下人都称呼她为夫人。

　　贺楼氏见那个仆妇低着头一脸忐忑，她眉头皱了皱：“怎么？没把人安插进去吗？”

　　仆妇苦笑地说：“世子的院子里全是京城来的下人，也不知道世子从哪里找的这些人，里面居然还有好些会说我们鲜卑话的。”

　　贺楼氏冷笑：“他可是王爷的命根子，他没有侍从，王爷自然会替他准备。”

　　仆妇低着头不敢看贺楼氏，贺楼氏轻舒了一口气，“你先下去吧。”她本也没指望在慕湛的院子里插人，这是顾氏的儿子，哪有那么容易对付的？

　　贺楼氏在房里坐了一会，起身去姑母的院子，她对付不了慕湛，姑母还不行吗？

　　北庭镇北王府因为慕湛的到来而各房震动，慕湛这会却躺在马车上、软玉温香在怀，悠闲不已。

　　长途旅途总是难熬的，尤其是古代道路条件不好，所谓的官道也就是有两条深深的车辕的泥巴小路而已，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满地泥泞。

　　不过沈灼除了有些累之外，整个旅途过得还是很舒服的，她被慕湛照顾得很好，他一般都是早上起来陪她在车厢里休息说话。下午时带她一起骑马，有时是两人同骑，有时是两人分骑。

　　晚上如果众人是在稍稍繁华些的城镇住下，他还会带她出门游玩。这一路两人就跟蜜月旅行一样，沈灼越来越亲近慕湛，就算晚上两人同睡，她也没之前的小心翼翼了。

　　这会慕湛给她讲史记，她也自然而然地倚在表哥怀里，双眼半开半闭。长途旅行很累，即便慕湛再三小心，没让妻子生病，这么多天舟车劳顿，沈灼也难免有些精力不济。

　　她之前下午还会骑马锻炼身体，这些天她都懈怠了，整日躺在马车里不出来。她这已经算好的了，杜氏比她还惨，已经生了十多天病了。

　　沈灼派了好几个丫鬟去照顾她，总算让她跟上了大部队，没让她一个人留下养病。不是沈灼不体贴她，非要她赶路，而是她留下的话，说不定就此因病去世了。

　　慕湛正在跟沈灼讲吕后的事，因在赶路，两人都没有看书，慕湛是早将史记背下来了。沈灼没背下来，但对史记的内容大致还是有点数的，所以表哥讲的故事她已经都能对上。

　　这时突然车外响起一阵零散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箭枝破空之声，最后是尖锐的动物叫声，沈灼对动物不了解，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动物在叫，不过出什么事了？是他们车队遇到野兽袭击了吗？




56.  慕三娘（上）   浅薄的心思

　　慕湛比沈灼更警觉, 在动静之初他就放下了怀里的夭夭，起身套上外袍，车里有暖炉, 他在马车里时都穿单衣，“我出去看看。”

　　沈灼有些歉然地望着慕湛, “表哥你去忙吧，别管我。”这段时间表哥都在照顾自己, 别的事都没管，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慕湛亲昵地点点她小鼻尖，“夭夭不是我的正事吗？”

　　他言笑晏晏的模样，俊朗得不可思议, 让沈灼脸不可抑制地微微泛红, 任谁面对这么一个温柔大帅哥都忍不住心动。

　　话说表哥平时持身甚严, 也不见他跟别家女郎有来往，他是怎么练出这种甜言蜜语的？

　　慕湛见她小脸微红, 眸光流转，就知道她是害羞了, 他微笑地低头亲了亲她莹洁圆润的耳垂, 满意看着那雪白的耳垂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才直起身体说：“别胡思乱想, 我一会就进来。”

　　慕湛出马车时, 镇北王也从马车里出来，镇北王是一路骑马过来的，本来也想骑马回去，但慕湛觉得一路骑马太累，早早给父亲备好了马车，让他可以随时休息。

　　镇北王不是固执的人, 欣然接受了儿子的孝心，这一路慕湛照顾夭夭的同时，将父亲也照顾得不错。当然慕湛对妻子的照顾是无微不至，对父亲就没那么细致了。

　　镇北王也不需要如此细致，慕湛要真那么照顾他，他反而不舒服。他也是第一次享受儿子的孝顺，这感觉居然还不错。镇北王私下跟将领喝酒时，还自我调侃说，没想到人还没老，居然已经享到儿孙福了。

　　也不是说慕洵他们不孝顺，但镇北王在北庭威严惯了，慕家又是军中作风，大家都习惯了军中冷硬作风，没人想到会如此温情地照顾父亲，他们自己都没享受过这样的温情。

　　当然也是镇北王对慕湛格外不同，要是换了一个儿子如此，他说不定早不耐烦骂儿子婆婆妈妈，老子还没老呢！

　　阻拦车队行径的是一头野猪，它当时冲向车队时身上已经受了伤，背部还有箭枝，也正是因为如此，它那会完全是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

　　不过能被镇北王带去京城的侍卫都是玄甲骑中的精英，也不用长官吩咐，他们早开弓射杀了这头野猪。镇北王和慕湛出来时，这头野猪已经被侍卫移到路边了。

　　而让野猪发疯的罪魁祸首也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得看着镇北王和慕洵。

　　慕洵是一贯的冷脸，即便看到许久不见的胞弟，都没有丝毫动容。这一路慕湛时常要在马车上陪妻子，他则都是骑马的，刚才的野猪也是他率先出箭射杀的。

　　镇北王从马车里出来，看到被抬到一边的野猪，他只消瞄一眼，就能看出野猪身上的箭枝那些是慕湖射的，那些是亲卫们射的，他哼笑了一声，“你倒是出息了，连野猪都会打了。”

　　他看到儿子身边簇拥了一堆穿得花花绿绿的贵族弟子，眉头紧皱，他向来看不惯这些，想要打猎就正正经经来，带着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人出来打猎，他这是耍猴戏给这些人看？

　　慕湖小声说：“我就是出来练练骑射。”他今年也十七岁了，但比起十五岁就上战场的慕洵，他迄今都没入过慕家在北庭的军营，更别说是上战场了。

　　也不是镇北王娇惯这儿子，而是贺楼氏不让幼子上战场，她自己就是武将之女，太清楚战场的风险了。她就两个儿子，慕洵已经上了战场，慕湖要是再去，万一两人出了什么意外，她怎么活？

　　镇北王现在能上战场的庶子有五六个，这还不算他的侄子，所以也不在乎少慕湖一个，贺楼氏不让他去，镇北王也不强求。

　　当然他也不会多管慕湖，不是嫡子，又不能上战场，随便养着，不给慕家丢脸就是。是以慕湖这怯生生的模样，镇北王也没什么表示，在他心目中早认定这儿子没出息了。

　　慕洵却眉头皱了皱，他跟同母的胞弟妹不太怎么亲近，他自小养在外院，连生母都只是每天制式地请安一次，更别说是年幼、需要照顾的弟妹了。

　　不过再不亲近，慕湖也是他唯一的弟弟，他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让慕洵有点看不过眼，他心中暗忖，母亲也太娇惯小五了，怎么把小五养得跟小姑娘似的。

　　镇北王对慕湖说：“过来见过你大哥。”

　　“大哥？”

　　慕湖傻傻地抬头，就见父亲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这男子对他微笑颔首：“五弟。”

　　慕湖错愕看着这男子，不是说大哥是病秧子吗？怎么看着不像？慕湖是纯直男，即便慕湛长得再俊美，在他看来也就是顺眼些而已，不会有别的感觉。

　　但是那些随慕湖一起出游的贵女们，看到丰神如玉的慕湛时都忍不住羞红了脸，北庭这边的男子大多粗犷，像慕湛这般玉树临风，又不失英气的男子，大家从未见过。

　　也不是说没有慕湛这样风格的男子，而是俊美成慕湛这样的人，莫说北庭了，就是京城都不多见，毕竟慕湛的脸是能把沈灼迷住的。

　　很多贵女们都忍不住默默地将身体隐在兄长的后面，她们现在这蓬头垢脸的样子，可不能给这位美郎君看见，等她们打扮好了，再去见这位美郎君。

　　慕三娘突然出声问：“父亲，大嫂呢？她怎么没出来？不会是生病了吧？”她对病秧子大哥不是太在意，留在京城的废子而已，怎么能跟二哥比？不过她对沈灼却很关注。

　　慕三娘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恶意，让慕湛分神关注了下她，也不是慕三娘不懂遮掩，而是她在北庭为所欲为惯了，根本不懂遮掩。

　　慕湛对慕三娘微微一笑：“是三娘吗？你大嫂身子有些不舒服，等到了别庄再找你叙旧。”慕湛心里有些疑惑，夭夭和慕三娘从未见过，她怎么像跟夭夭有仇似的？

　　别说慕湛奇怪，就是沈灼都奇怪，她知道贺楼氏有二子二女，但除了慕洵，贺楼氏另外三个孩子都名声不显，沈灼都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慕家的排行名字，怎么这慕三娘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

　　慕洵倒是知道些三娘的心结，毕竟母亲也不止一次的跟自己抱怨过，父亲只疼爱一个外人，不喜欢亲女儿。慕洵不耐烦听母亲这些唠叨，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事。

　　慕湛的话，让慕三娘心中恶意更浓，“大嫂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让大夫过来看看？大哥你身体也不好，要不也一起看看大夫？”慕三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慕湛和沈灼是一对病秧子夫妻。

　　小姑娘恶毒的心思浅薄到可笑，慕湛甚至都不屑跟她计较，他淡淡一笑：“三娘费心了，一会我让你大嫂谢你。”

　　镇北王说：“今天就在别院歇下吧。”

　　慕湛、慕洵皆点头应是，慕湛看到慕三娘这样，就能想象王府女眷对夭夭是何等恶意，让夭夭多休息几天，等他把王府情况打听更清楚些再说。

　　有了慕湖等人出现，慕湛也没回马车陪妻子，而是骑马到了别院。这栋别院面积不大，本来慕湖等人住着就有点挤，镇北王一行人来了，就更拥挤了。

　　不过再挤，大家还是迅速把镇北王、慕湛和慕洵的屋子收拾出来了，慕湛和慕洵都有女眷，不能跟别人同住，余下的人就一个屋子多挤几个人了。

　　慕三娘一到别院，就带着一群女伴们浩浩荡荡地去堵沈灼，在她想来沈灼一路舟车劳顿，肯定是狼狈不堪，她就等着看沈灼笑话。

　　慕湛眉头紧皱，正要上前阻止，不料碧沉上前拦住了慕湛，她小声对慕湛说：“世子，姑娘说后院的事您不用操心。”

　　沈灼早猜到表哥会不放心自己，一早就让碧沉等着表哥了。后院是女人的地盘，表哥插手只会让人笑话，她来北庭之前就做好跟两个贺楼氏斗一场的准备了。

　　只是她没想到打头阵的居然是慕三娘，沈灼轻笑一声，这贺楼氏当真因为是自己是镇北王妃，女儿不愁嫁？所以把女儿养成这样子？

　　“大嫂。”慕三娘领着女伴们笑眯眯站在马车前，“你没来之前，我就听说过你好几次了，当时就盼着你早点到北庭，今天总算盼到你了。”

　　马车里传出清柔的笑声，“三妹多礼了，我来北庭之前也听说家里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三妹。”

　　沈灼的声音又清又柔，犹如珠落玉盘。慕三娘那些女伴或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声音，但声音好不好听她们还是知道的。众人都怔了怔，没想到那位美郎君的妻子声音居然如此好听。

　　这时马车的幕帘拉起，里面先是出来了一个姿容秀丽的丫鬟，等那丫鬟跳下马车，摆好小杌子后，沈灼才从里面弯腰走了出来，她抬头对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女郎们微微一笑：“三娘。”

　　她这一笑，犹如旭日初升，其美无极。在场的这些女郎们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57.  慕三娘（下）   夭夭，把眼睛闭起来……

　　沈灼的出现, 不只让那些有意挑刺的贵女震撼，连慕湛都怔了怔。她不仅没有如慕三娘所以为的蓬头垢面，反而她穿戴极其华美。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条间色裙, 上身穿着对襟长袖短儒，头上带着华美的宝石玉冠, 周身环佩，当真是极服妙采、光照万方, 她仿佛古赋中走出的巫山神女。

　　别说是那些从来没见过她的人，即便慕湛这般见惯了妻子貌美的人，都被她突然的盛装打扮所震撼，慕湛微微而笑, 知道妻子真不需要自己帮助, 他缓步离开。

　　沈灼见众人出神地凝视自己, 她浅浅一笑，“三娘, 这些女郎都是你的朋友吗？”论年纪沈灼其实跟这些女郎差不多，可她三世为人, 养尊处优惯了, 身上自有一股雅度雍容的气度, 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世子夫人。”那些女郎不约而同地朝沈灼行礼, 她们虽都是北庭当地贵女, 但北庭地处偏远，纵然镇北王府喧嚣赫赫又如何？哪里比得上物华天宝的京城？莫说这些小贵女，就是那些贵公子，哪个不向往京城？

　　而且不论男女，同性之间总存在攀比，众女郎见过慕湛之后, 对沈灼哪怕没有敌意，也有几分挑剔。她有什么优点不一定能看到，但要是有什么缺点，肯定是被人大肆宣扬的。

　　可偏偏沈灼恰巧满足了众人对京城贵女的所有向往，即便有人想挑刺，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世子夫人很美。

　　前世的萧毅少年得志，又对她一心一意，这样又俊美又深情且位高权重的男人，理所当然地成为京城大部分贵女贵妇的梦中情人。

　　而作为被他爱重的沈灼，她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女人们羡慕且挑剔的对象。或许不是所有人对她都有敌意，但严苛的评判是无处不在的，沈灼太知道应该如何压制对她这些女人了。

　　她今天是特意盛装打扮的，古代的审美一向以华美至上，看那些描写的美人的诗词歌赋中女子华美服饰的描绘就明白了，古人认为神仙妃子都是身着盛装的。

　　沈灼本身并不喜欢华服，受现代影响，她在各方面都偏好素净典雅的风格，但她在家里可以随心所欲，外出却不行，尤其在她本身其实并不太符合当世审美的环境下，她更需要注意放大自己的优点，让大家不自觉地忽略她的“缺点”。

　　沈灼抬手由侍女扶着下了马车，她举止从容，即便是下马车这种容易出丑的环境，她一举一动都优雅的无可挑剔。她下了马车后，言笑晏晏道：“大家无须多礼。你们玩了一天也累了，要不要先用些茶点？”

　　大家不由自主的点头，沈灼领着她们往里面走，这时大家才迟钝的发现，世子夫人很高。在场的小贵女大部分都是外族，北庭也有汉族女子，她们见过的汉族贵女都是娇小玲珑的，原来汉女也能比她们高。

　　沈灼神色淡然地任由众人打量自己，想想在现代思潮如此强烈冲击下，东亚主流审美依然是白幼瘦，就知道古代对白幼瘦的追求有多狂热了。

　　即便唐朝出了杨贵妃这样的美女，也只能说他们会欣赏不同类型的美女，但主流的审美还是白幼瘦。沈灼很白也很瘦，但她人很高，她现在身高大约是一米七左右，她的瘦也不是大家喜欢弱不禁风的瘦，而是锻炼后的健康的瘦。

　　所以在外人看来，美人的三要素，她只满足了一个“白”。她的仪态也不符合主流审美，她没有含胸的习惯，她的腰背总是笔直地挺着。

　　前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嘲讽自己的身高和仪态，都被沈灼以无可比拟的美貌和审美压制。她连前世那些难搞的贵夫人都能摆平，更别说是现在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

　　沈灼领着众人去堂屋，让丫鬟们奉上点心和花果茶，卖相好、口感佳的花果茶和甜点很轻易地俘虏了大部分小贵女的芳心，大家看着沈灼的目光顿时友善不少。

　　沈灼又轻笑地跟她们聊起北庭有哪些好玩好吃的地方，现场的气氛就很快融洽起来了。美食和玩乐是卸下少女心房的两大法宝，很少有小姑娘是两样都不喜欢的。

　　这次陪慕三娘出游的小贵女有十多人，她们中大多数人平时并不受慕三娘重视。但沈灼是什么人，她就是招待比这多上几倍的人，都能让人感觉宾至如归。

　　她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全场节奏，让每一个人都没感觉到自己被忽略，等她拿出从京城带来的各色小礼物时，大部分小贵女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慕三娘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女伴们，她们居然敢背叛自己！慕王府在北庭是土皇帝，慕三娘也理所当然把自己当成了公主，把身边的女伴视作下人。

　　她屡屡想发作，但都被沈灼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气得脸色都变了，她想发火，但想到这里不仅有沈灼，还有父亲和二哥，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父亲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娇惯自己的，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骂自己，可二哥对自己却很严厉，他要知道自己敢在大庭广众下发火，他肯定会狠狠惩罚自己的。

　　沈灼逗了慕三娘一会，发现这人有恶心没恶胆，简而言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她便没了挑逗的兴趣，这样的人最没意思了，稍稍一吓就老实了；对她们好点，又旧态复萌，偏偏这位还是姨夫的亲闺女，在她没做什么具体恶行前，她还要给点姨夫面子。

　　沈灼心中轻叹一声，希望王府里那两个贺楼氏也是慕三娘一样的货色，想来不可能，在王府里耀武扬威了这么久，哪怕以前是只狐狸，现在也是半个老虎了。不过能把可以联姻的闺女养得这么蠢，估计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夫人，要用膳了吗？”庭叶走了过来悄声问，在外人面前，她都是喊沈灼夫人的。

　　沈灼闻言含笑对众人说：“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用晚膳吧。”

　　大家刚刚已经吃过一顿下午茶了，可是在场都是青春期的女孩子，新陈代谢旺盛，一点儿小点心说个话的工夫就消化了，听说可以吃晚饭了，大家想起刚刚招待她们的精致甜点，忍不住有些期待，今天的晚膳是不是也跟点心一样好吃？

　　沈灼没有辜负她们的期待，等丫鬟们将大家带到饭厅时，食案上已经摆放好了开胃菜，甚至每人面前还摆了好几个酒具、茶具，里面有果酒，也有甜甜的奶饮。

　　饭食的材料都是路上新近采购的，不过因为北庭这边快入冬了，所以没什么新鲜的瓜果蔬菜可买，基本都是肉类，但这边的人也早习惯饮食以肉类为主了。

　　沈灼微笑地让大家自己选择饮料，在古代说儿童不喝酒是笑话，沈灼遇到的孩子，基本都是从小蘸着长辈酒喝大的。她看不惯这种行为，可也没理由阻止。

　　今天摆宴肯定也要酒，沈灼就让人上了酒酿和奶茶，她相信大部分人应该拒绝不了甜甜的奶茶，就算有人喜欢喝酒，酒酿的度数也很低，总不至于喝出问题来。

　　沈灼摆宴招待这些小贵女，不仅饮食丰富，她甚至还让大家感到了尊重，她完全是把她们当成人在招待，而不是和别家一样，把自己当小孩子。

　　这让这些尚在青春期，急于展示自己是成人的少女们很是满意，她们理所当然的将沈灼划到了自己人范畴，等晚宴散去，大家看着沈灼的目光都依依不舍了。

　　慕湛来接沈灼回房休息时，看到这些小贵女的转变，他忍俊不住：“你们还玩得挺开心的？”

　　沈灼手伸在他胳膊里，晚上天气冷，沈灼穿了斗篷都觉得手冷，还是表哥身上暖和。“都是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只要真诚待她们，她们也会用真诚回报的。”这也只有对小孩子有用，一旦经历社会毒打后就不管用了。

　　慕湛摸着她如凉玉般的小手，干脆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明天换个毛皮斗篷。”

　　沈灼点点头，“我也没料到这里会这么冷。”按说九月天是不穿毛衣的，要在京城，这样穿是要被人笑话的。不过沈灼和慕湛本身都不是守规矩的人。

　　两人回了房，按照沈灼的习惯，今天是肯定要洗澡洗头的，但慕湛替她松开了长发，用篦子缓缓梳着她头发，“这里太冷，又没铺暖道，我们今天不洗澡如何？我替你梳头。”

　　如果慕湛态度强硬地不许沈灼洗澡，她或许会反感，但表哥这么温柔地轻言细语劝她，沈灼回头问：“那明天能不能洗？”

　　她现在素净着一张脸，长长的黑发散在身后，乌木似的头发衬得她皮肤白得几乎能发光了，看着慕湛的目光中露出几分委屈，显得可怜又可爱，慕湛梳发的手顿了顿才温声说：“明天回了王府就可以了。”

　　沈灼这才勉强点头答应，“表哥，慕三娘是个没脑子的，观女看母，贺楼氏估计也不是特别聪明的，她们……”

　　沈灼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温暖的东西覆在她唇上，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慕湛轻啄妻子柔软的樱唇，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自己，一脸的不知所措，他无奈又爱怜地说：“夭夭，把眼睛闭起来。”




58.  夫妻初交心   既像爹又像娘

　　表哥的话让沈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乖巧的模样让慕湛不由搂紧了她，爱怜地轻啄她的樱唇后，又吻上了她不停轻颤的睫毛, “夭夭——”

　　那一声轻唤，仿佛要喊到沈灼心里, 沈灼下意识地抬手也抱住了慕湛的肩。慕湛已经是成年男子，肩膀宽厚, 沈灼手臂都环不过来，她双手只能搭在他肩膀上。

　　她的双手明显能感到手下的肌肉结实紧绷，慕湛看着文弱，实则身体劲瘦结实, 沈灼下意识地要推开他, 她不要！他们这样太容易擦枪走火了, 沈灼想起这么亲热的后果，身体微微发颤, “表哥不要！”

　　慕湛手轻松抓住了她娇软的小手，他亲吻她的手心, 看到掌间的粉玉似的肌肤迅速转成漂亮的红色, 他才又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夭夭别怕。”

　　他手轻拍她的后背, 感觉掌下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由心疼，他轻轻拨开沈灼的额发，跟她四目相对，“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怎么舍得伤害她？她是他的掌中明珠。

　　沈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能感觉到表哥的激动，可在表哥温柔的安抚下, 沈灼莫名地认定表哥不会伤害自己的，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表哥。”

　　慕湛脸上浮起淡淡的苦笑，这丫头又怕他又爱对他撒娇，真是拿这磨人精没法子，他怜惜地摩挲着她面颊，“夭夭别怕我好不好？我没伤害过你对不对？”

　　小丫头自幼丧母，母亲又走的太早，很多事该是亲近女性长辈跟她说的事，她都不知道。慕湛不由庆幸幸好两人没这么早圆房，不然依照小姑娘娇气的脾气，恐怕之后都会躲着自己了。

　　沈灼不怕表哥，可她害怕激动的表哥，前世萧毅就是这样，自己稍微亲近他一点，他就会激动。他身体又好，沈灼每次都被他折腾苦不堪言，后来她有点怕他了。

　　这辈子跟表哥成亲，她最怕就是表哥跟萧毅一样，不过现在看来表哥比萧毅温柔。沈灼头埋在慕湛怀里，她最喜欢表哥抱着自己，“表哥，我刚刚不是怕你。”

　　“我知道。”慕湛知道她不是怕他，她只是怕他的亲近，可两人是夫妻，她总要习惯他的亲近，他低低一笑，就这么一个雀儿胆，还整天装大人说自己来对付贺楼氏，他哪里放心？万一欺负哭了，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沈灼在慕湛轻哄下，眼皮减沉，她正晕晕欲睡时，突然清醒过来，黑白分明的杏眸瞪圆了看着慕湛，慕湛也快睡了，被她举动惊醒，他关心地问：“怎么了？要喝水？”

　　沈灼摇头，“表哥，你为什么哄我哄得这么熟练？”她想问为什么表哥对自己的表现好像是情场老手？

　　慕湛好笑道：“我都哄了你十多年了，能不熟练吗？”

　　“那不一样。”他现在哄自己的手段，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好么？他小时候会把自己当情人哄吗？

　　慕湛不解：“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你现在不磨人了吗？”她是比小时候乖了不少，每次乖的时候，都恨不得让自己把心捧给她，可她也比小时候更磨人。

　　“可是你哪里学来的——”沈灼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道：“轻薄手段？”

　　慕湛眼底浮起笑意，“轻薄手段？什么轻薄手段？是这个吗？”他低头又在她不自觉微噘的小嘴上轻碰了一下，看到小姑娘本来微微眯起的杏眸再次睁大，他心中暗笑，夭夭怎么这么可爱呢？

　　沈灼不可置信看着突然变成纨绔的表哥，他之前的洁身自好是假的吧？

　　慕湛闷笑着搂着夭夭柔软的腰肢，“这些不是自然而然就会的吗？”

　　沈灼狐疑看着他，怎么可能自然而然就会？前世萧毅一开始就跟傻子一样，后来才渐渐好转，可也没表哥这么温柔体贴。

　　慕湛微微一笑，温声说：“我是男子，跟你们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不一样，平时接触的人和事多了，很多事只要用心就会知道。”再不济还有民间的风流话本，多看几本不就知道了？“所谓的不懂，就是不想费心而已。”

　　这道理沈灼自然懂，都说智商高的人情商低，其实那些高智商的天才再难的东西都能完成，一个人际交往就不行了？所谓情商低就是不愿意在这方面花心思而已。沈灼低着头轻声问：“表哥为什么愿意在我身上费心呢？”

　　沈灼的声音带着哭意，慕湛眉头微蹙，他不明白夭夭为何会哭，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认真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因为夭夭是我的掌珠。”

　　自母亲将她从沈家抱回来那会，她就是他放在手心呵护的掌上明珠，除了她也没有人可以让自己这么费心。慕湛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娶的是别人，他是绝对不会花这么多心思的，他最多只会考虑如何平衡内院、夫妻相敬如宾。

　　沈灼想到表哥这么疼自己，而自己前世居然坐视表哥被人害死，她泪珠忍不住一滴滴落下，她太对不起表哥姨母了。

　　慕湛一开始只以为小姑娘被自己感动了哭几声，他怕夭夭害羞也就没点破，可等她哭起来时慕湛才愣住了，他连忙揽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夭夭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沈灼摇头，她趴在慕湛怀里哽咽道：“表哥，我这辈子一定不离开你。”也一定不让人害你！

　　夭夭的告白让慕湛心软成一片，但看到她哭得小脸都红了，又忍不住好笑心疼，“傻丫头，你都嫁给我了，你能去哪里？”她就算想离开，他也不会让她离开，除了他，天下还有谁会照顾这磨人精？

　　沈灼晚上哭了一回，还是慕湛用热帕子给她敷了一会眼睛，她第二天眼睛才没红肿，不过她第二天还是晚起了。这一次慕湛倒是没让她裹着被子睡，而是等她睡醒了再让丫鬟给她洗漱换衣。

　　别院离王府骑马只有半个时辰路程，坐马车也顶多两三个时辰就到了。本来他们昨天就能回去了，但镇北王想到沈灼需要休息，才特地在别院休息了一晚上。

　　第二天也没有一早出发，而是等用过午膳后再出发，就是为了让儿媳能多休息一会。这一路赶来，即便儿子照顾的好，小姑娘估计也累得不轻。

　　而且自己老娘也不是好应付的，镇北王想让儿媳多点准备。这正如慕湛所言，除非是傻子，不然没有真正不懂的人，那些所谓不懂的人就是不愿意费心罢了。

　　昨夜沈灼趴在慕湛怀里哭了一回，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慕湛对她却更亲近了，沈灼让丫鬟给自己画眉时，他都恨不得亲自动手给她描眉。

　　夫妻间的浓情蜜意让丫鬟们给沈灼梳妆完毕后就匆匆退下了，她们再不走世子就要赶人了。

　　沈灼对着镜子轻抿唇脂，作为一个穿越女，玻璃镜这种简单的东西她是肯定有的，只是这东西太打眼，她只做了几面当海外来的珍品送给舅母和太子妃、太后外，没有流传出去。

　　慕湛对水晶镜不陌生，他娘有好几面这样的镜子，连可以照全身的全身镜都有，沈灼瞒着谁都不会瞒着姨母，他坐在夭夭身边，看着难得盛装打扮的妻子，他笑着说：“夭夭这样打扮好看，你之前就是太素净了。”

　　如果说沈灼的审美是素雅的话，那慕湛本身走的是极简风，沈灼就没见过他有过爱物，身上的衣服颜色款式也是接近的，甚少有什么改变。

　　不过慕湛对自身不在意，对妻子却很上心，就像红楼里贾母说的，姑娘家太素净不好，他也一直觉得夭夭身上太素简了，素简的不像小姑娘。

　　他给夭夭准备了不少珠宝饰品，都不见她戴过，现在她难得愿意打扮了，慕湛兴致比沈灼还浓。他从沈灼妆盒里翻出七八个戒指、五六个镯子想给她戴上。

　　沈灼说：“哪有戴这么多戒指、手镯的？不说戒指，这么多手镯一起戴上，要不了多久就都撞碎了。”

　　慕湛倒是不在乎撞碎几个手镯，只是沈灼好些手镯都是他娘和姨母的嫁妆，撞碎了估计小姑娘舍不得，他想了想说：“你不是有好些珠串吗？用珠串将手镯隔开就是，我那里还有些奇楠木珠串，你要喜欢我给你拿来。”

　　沈灼奇道：“表哥你又不爱点香，怎么还有奇楠木串？”

　　慕湛笑了笑说：“都是别人送的，我也懒得碰，都让人收好了。我也不是不爱点香，要是夭夭给我点香，我肯定喜欢。”

　　沈灼头扭到一边，懒得理他。

　　慕湛知道她脸皮薄，也没继续逗她，而是选了三个他最顺眼的戒指给她戴上，三只都是金戒指，上面镶嵌了宝石戒面，金灿鲜亮，衬着沈灼白腻如脂的手，格外好看。

　　慕湛又给她套了两个玉镯，“夭夭，一会你见了祖母，要是祖母给你委屈，你就先受着，我回头补偿你。”

　　慕湛没见过贺楼老王妃，可他手下探子又不是摆设，凭着身份的便利，他打听了祖母的不少往事，他估摸着他们这次过来，贺楼氏碍着身份可能给不了他什么难堪，但贺楼太妃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慕湛不是那种要求妻子一味忍耐的人，可贺楼太妃身份上天然压他们一头，她又是父亲的生母，看在父亲这么疼爱他们的份上，他们也要暂时忍耐。

　　这忍耐也不是没有限度的，新来的几天，她要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慕湛也就忍了，可要是没完没了，或者是对夭夭做什么不好的事，慕湛就忍不了了，别说那是他亲祖母，就是他亲爹他都要动手收拾。

　　沈灼拨弄了几下手腕上的串珠，漫不经心地说：“表哥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贺楼太妃对自己刁难再多，能有英国公府给的委屈深吗？

　　慕湛说：“我不怕丢脸，我怕你受委屈。”他们是孙辈，贺楼太妃是祖母，她做再多错事最多几句老糊涂而已，可他们孙辈要是敢违背她的意思，就是他们不孝，慕湛不想夭夭因为这个被人说嘴。

　　沈灼说：“要说受委屈，不是你受的最多吗？”贺楼老太妃又不是那种宠爱孙子、折磨孙媳的人，她是孙子孙媳一律看不惯。

　　她是新入门的媳妇，还是沈家的姑娘，除非贺楼太妃脑子坏了，不然她与其为难自己，还不如为难孙子呢！这不更名正言顺？

　　慕湛失笑：“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她施什么歪招？”祖母就算想，也不敢动手，他爹又不是摆设。

　　沈灼嫣然道：“所以你怕我受什么委屈？我要真委屈了，我不会找姨夫哭吗？”姨夫疼她，一开始或许只是碍着姨母的情面，可这么多年疼下来，沈灼相信姨夫是真心疼爱自己了。

　　看慕三娘那样，她甚至怀疑姨夫对自己比对亲闺女还好。他但凡对闺女有一份上心，也不至于把慕三娘养成这样，都还比不上她爹。她爹虽也不管女儿，可发现女儿有问题，也知道找傅姆教女儿。

　　慕湛说：“北庭王府的女儿不用联姻，偶尔也就用来拉拢几个军中新起的俊杰，还需要花什么心思教？”军中新起的将领能有几个是世家子？

　　大多只是寒门鄙夫，家里都是小门小户，王府长大的女儿，应对没什么规矩的武将家庭足够了。哪里需要像世家贵女这般？而且越生活困苦的地方，越重男轻女，慕王府久居北庭，也不免被同化了。

　　慕湛当初对沈灼也是这个心思，他又没想让她联姻，更不要她攀高枝，自然任她随心所欲发展。现在想想亏得那会没狠心给她请个严厉的傅姆，不然现在心疼还是自己。

　　沈灼听得都呆住了，她自觉自己和莲娘都是放养长大的，可跟王府比起来，她们这种放养差远了……

　　慕湛轻笑一声：“要是我们以后有闺女，我也舍不得教她规矩。”

　　沈灼没好气道：“你想得美！我才不生闺女！”这种时代生什么闺女？生出来让她受苦吗？沈灼只希望自己生儿子。

　　慕湛说：“你生个跟你一样的儿子，我也一样疼爱。”就像他爹对他一样。

　　沈灼无语，表哥细看容貌几乎是姨夫的翻版，可不知怎么回事，咋眼一看他又几乎是姨母的翻版，他就是传说中既像爹又像娘的人？

　　夫妻两人在房里说了一上午的话，又陪镇北王用过早午膳后，大队人马就出发了。马车走了约两个时辰，赶在晚膳前到了镇北王府。




59.  贺楼太妃（上）   见礼

　　这会太阳尚未落山, 天色还算亮堂，但镇北王府里已是灯火通明，单门口就摆放着并排放了许多盏气死风灯, 里面明晃晃地燃着蜡烛。

　　沈灼一向知道慕王府豪富，慕家要没钱, 也不会把她养得那么娇气，可看到北庭慕王府的气势她还是怔了怔。

　　这会的不说普通百姓, 就是官宦人家，也不是人人都用蜡烛照明，因为这会的蜡烛都是用蜂蜡做的，价格非常昂贵。

　　即便在京城慕王府, 大家也只是房里照明用蜡烛, 很少有人屋外都用蜡烛照明, 一般人外出都用火把照明的。

　　当然慕家这等家资，别说用蜡烛照明, 就是用蜡烛当柴禾也是可以的，只是没必要, 而且还打眼, 容易惹人猜忌。

　　沈灼不觉得姨夫平时会如此行事, 所以这是贺楼氏故意给他们的下马威？向他们展示王府的豪奢？

　　沈灼和杜氏是女眷, 走在男人后面, 镇北王入府时就已经看到门口的两排蜡烛了，他眉头不由皱了皱。

　　就如沈灼所言，镇北王不是心疼这些蜡烛，而是觉得贺楼氏没事找事，她这算给自己儿子下马威？

　　镇北王脚步一顿，偏头对慕湛、慕洵说：“叫你们媳妇过来, 我们一起去给你们祖母请安。”

　　北庭这边胡人颇多，这边风俗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但是慕家是汉人，又是王府，行事规矩还是偏汉人的。

　　镇北王一般不怎么跟儿媳见面，儿媳去给母亲请安时，他也会避开的。可想到自己老娘的脾气，镇北王决定还是第一次先带两个儿媳去请安。

　　不管老娘是不是喜欢这两个儿媳，她们都是自己认可的媳妇，除了她们，儿子别的女人都是妾。

　　慕湛和慕洵齐声应是，慕湛本就要陪着夭夭去见礼，慕洵也不愿意单独让杜氏去见祖母、母亲。

　　不管他喜不喜欢杜氏，他们夫妻是一体的，她们给杜氏没脸，也就是给自己没脸。当然慕洵明白，阿娘和祖母是没有这想法的，她们把自己和杜氏是分开看的。

　　沈灼和杜氏早已穿戴整齐，分别由自己的夫君扶着下马车，杜氏今天的妆容是沈灼亲自打点的，遮盖了她大部分缺点，只要杜氏不怯场，沈灼觉得她还是能装一下大家贵女的。

　　杜氏其实现在已经脚软了，但看到扶着自己的慕洵她又一下精神了，在她心目中慕洵是最可怕的人，连贺楼太妃和贺楼氏都比不上。

　　毕竟她们最多就白天折磨她，而慕洵是白天晚上都不放过自己，白天他让傅姆折磨自己，晚上他亲自折磨自己，杜氏都快被慕洵吓死了。

　　沈灼趁着慕湛和慕洵走在前面时，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杜氏的手：“别担心。”今天贺楼太妃为难的重点肯定是她和表哥，杜氏能喘一口气。

　　杜氏感激地望着沈灼，这一路走来，她对自己照顾太多了，杜氏之前就很亲近沈灼，现在更视她为救命恩人。

　　镇北王带着儿子、儿媳进入贺楼太妃院落时，镇北王几乎数得上号的姬妾都在，他一入内，所有人都目光热切地望着他。

　　镇北王一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刀山火海都能面不改色，可见到这一幕，也不禁有些老脸微红，他倒不是怕这些女人，而是突然发现自己后院姬妾似乎太多了。

　　他平时不觉得如何，他大部分心思都在外面，内院就是他放松娱乐的地方，他甚少关心。可这次他是跟儿子、儿媳一起回来的，尤其长媳还是外甥女，镇北王就有点不自在了。

　　说来还是镇北王私心还是把长媳当成王妃的女儿……虽然顾王妃从未在意过镇北王纳多少姬妾，可镇北王跟王妃在一起时还是很洁身自好的，在京城慕王府他连伺候起居的通房都没有。

　　“三郎你回来了！”

　　内院的女人们没有给镇北王太多尴尬的时间，贺楼太妃听说儿子回来了，忙命丫鬟扶着自己外出，看到站在院外的儿子，贺楼太妃眼眶一下红了，“谢天谢地！我家三郎总算平安回来了！”

　　这句话镇北王每次从京城回来太妃都会说，在她想法里顾王妃就是狐媚子，生前勾得自己儿子不肯回家，死后也留了一个病秧子让儿子放心不下。

　　贺楼太妃目光冷厉地望向站在镇北王身后的慕湛，看到几乎是顾王妃翻版的慕湛，她眉头紧皱，这病秧子不会是那狐媚子跟别人生的野种吧？怎么就没有半点像三郎的？

　　这也是贺楼太妃的偏见，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慕湛有多像镇北王，只是他跟镇北王气质南辕北辙，所以第一眼见到他的人都觉得他是顾王妃的翻版。

　　可后来细看就能看出他容貌像极了镇北王。要不是这样，他怎么能得镇北王如此喜爱？一来他是爱妻唯一血脉；二来也是慕湛既像妻子又像自己，这不就是自己和妻子恩爱的表现吗？两人血脉彻底相融了。

　　“祖母。”慕湛和慕洵上前给贺楼太妃行礼，沈灼和杜氏也跟在两人身后一并给太妃磕头。

　　贺楼太妃是实打实的长辈，不说第一次给她见礼，就是寻常请安，他们身为小辈都要行跪礼的。

　　贺楼太妃也不管慕湛三人，径自弯腰扶起慕洵，仔细看着许久不见的孙子半晌，心疼地说：“瘦了！跟你爹一样瘦了！我就说京城不是好地方，不应该去，偏偏你们一个个都不听话，被勾了魂似的，非要去京城。”

　　贺楼太妃意有所指的话让镇北王眉头皱了皱，他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儿媳，轻咳一声，“母亲，我们去京城是办正事。”

　　贺楼太妃不止一次地私下说过顾王妃是狐媚子，镇北王又不是那种被内院蒙蔽的人，如何不知？只是碍于这是自己亲娘，她又只是骂几句，阿顾远在京城，受不了她委屈，所以才忍下了。

　　可这是他第一次带嫡长子回来，长子、长媳还跪在地上，单拉次子起来又算什么？镇北王不好责骂母亲，他面沉如水地扫了慕洵一眼，慕洵心中一凛，立刻又跪下了。

　　贺楼太妃见宝贝孙子又跪下了，心中恼怒：“你吓我孙子做甚？”

　　镇北王含笑道：“这里有你好几个孙子，你总不能只认一个自己养大的吧？”

　　镇北王这也是给母亲递台阶了，如果贺楼太妃识趣，肯定也顺势下了，奈何贺楼太妃从来不是识趣的人，她冷笑道：“我哪来几个孙子？我就阿洵一个孙子！这一个京城养大的，都不知道是谁——”

　　“母亲！”镇北王蓦地站了起来，打断了贺楼太妃胡言乱语，他恼怒道：“我这么多孩子，何时只有阿洵一人是你孙子了？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大家都散了。”

　　“你养在北庭的孩子，自然都是我孙子孙女，但是京城——”贺楼太妃想继续否定慕湛血脉，她想法很简单，慕湛是京城长大的，儿子一年就去一次京城而已，顾氏那个狐媚子真能忍住不找人？只要认准了慕湛不是她孙子，阿洵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了。

　　贺楼太妃的话让沈灼嘴角抽了抽，她也算见过各种无理取闹的泼妇了，可一门心思把绿帽子按在儿子头上的老娘，她还是第一次见。

　　表哥是姨母在北庭怀上的，只是她离开北庭时日子还浅，大夫没有诊断出来，直到路上才发现怀孕。姨夫本来就看重姨母，姨母怀孕后他就一直陪着姨母在京中待产。

　　等姨母坐稳了胎后，姨夫才赶回北庭处理些公务，顺便把贺楼氏纳了。慕洵也是那时候怀上的，不过贺楼氏还没诊断出怀孕，姨夫又回京城了。

　　姨夫在京城守着姨母生产、坐月子，直到表哥快满周岁时才回北庭。如果表哥这样还身份不明的话，那慕洵的身份不更惹人怀疑？毕竟他从怀上开始，姨夫就没在北庭，等姨夫回北庭时，他都是快满半岁了吧？

　　“母亲！”镇北王知道自己亲娘糊涂，可没想到她居然能糊涂到在自己头上扣绿帽子，镇北王神色强硬地扶着母亲往里面走：“您累了，我扶您回去休息。”

　　贺楼太妃想甩开儿子的手，可看到儿子阴沉的脸色，她硬生生地咽下了脱口的训斥，她对儿子还是有几分敬畏的，她扭头说：“不是要给我见礼吗？我连孙子孙媳都没见过，怎么去休息？”

　　平时镇北王不怎么管内院的事，任贺楼太妃为所欲为，但外院大事从来轮不到太妃做主，现在他一心为了长子跟母亲对上，太妃见儿子如此强势，反而弱了下来，她心里是有点怕儿子的。

　　镇北王见状也不强求母亲去休息了，他本来也不想母亲去休息，这是阿湛第一次回家，他自然想给儿子最好的，他对慕湛说：“阿湛过来拜见祖母。”

　　慕湛干脆利落地给太妃磕了三个响头：“孙子见过祖母。”

　　沈灼听着表哥头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暗暗心疼，这要有多疼啊！

　　慕湛也是有意磕响头的，他磕头声音响了，夭夭就能敷衍过去了，他皮粗肉厚磕几个头也没关系，小丫头这么娇气，万一磕破头怎么办？

　　不过慕湛没想到，沈灼也是实打实地给老太妃磕头的，她前世在后院混了那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想要跟人斗，尤其是跟长辈斗，明面上的大规矩绝对不能出错。

　　慕湛、沈灼都如此恭敬，杜氏更不敢怠慢，她本来就是丫鬟，更没什么自尊心，她那磕头恭敬得都不像行礼了，反而像是在拜牌位，慕洵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杜氏。

　　贺楼太妃眯眼看着慕湛和沈灼，想从他们身上挑个错处来，可慕湛和沈灼是什么人？他们生养在世家，规矩礼仪打小就被长辈刻在骨子里，要是他们能被贺楼太妃挑出错来，那才是笑话。

　　“母亲好福气啊，能有这么一对金童玉女般的孙子孙媳。您看世子夫人，我家那两个不争气的，跟世子夫人一比就是烧糊的卷子。”

　　一声轻轻的笑声打破了现场的沉寂，这时能说话的都不是一般人，沈灼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说话的人，看着约有三十岁左右贵夫人，容貌艳丽，细看跟贺楼太妃有几分相似，这就是贺楼氏？

　　说话的正是贺楼氏，她本来不想出头的，她比贺楼太妃更讨厌慕湛，难得姑母为难慕湛，她为何要替慕湛打圆场？可镇北王警告的目光，让她不得不替慕湛周旋。贺楼太妃敢作天作地是因为她是亲娘，而她儿子现在还没继承王位呢。

　　贺楼氏的话让太妃瞥了一眼沈灼，见她几乎跟顾氏如出一辙的气质，心中越发堵得厉害。

　　老太妃已经记不清顾王妃长什么模样了，可顾王妃当年那清华高傲的气度却让她记忆犹新，是故她见到慕湛和沈灼就觉得他们像顾王妃。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刁难慕湛、沈灼了，不然儿子又要翻脸了，她眼皮翻了翻说：“起来吧。”

　　这时丫鬟端着茶水上来，要新婚夫妻给长辈敬茶。慕湛双手接过茶盏就微微变色，因为这茶盏外面滚烫，显然里面装了沸水。

　　慕湛自然不惧一盏烫茶，可夭夭肌肤娇嫩，如何能承受？他不由朝妻子望去，却见夭夭面不改色地稳稳拿着茶盏，他心中微松，或许贺楼太妃只为难自己一人？

　　丫鬟端来的四盏茶水中，只有慕洵手中那盏是正常的茶水，可无论是慕湛还是沈灼、杜氏都面不改色，仿佛他们手中的茶盏是再正常不过的茶盏一样。

　　慕湛是男子，又是自幼习武，掌心有粗茧，能感觉茶盏烫，但要说忍不住也不至于。而沈灼和杜氏都是练出来的，杜氏因身份关系，自小不知受了多少刁难，这点小手段在内宅不值一提。

　　沈灼也是亦然，她端水的姿势是颜老太亲自请了宫里的老宫女教调的，端滚茶算什么？她还差一点被烫伤了。当然那老宫女后面也没落好，英国公让人把她活活杖毙了。

　　得益于前世的经验，她今天来的时候，特地做了些准备，她在手心处套了一层轻薄的羊皮，有了羊皮的阻隔，她能感觉热，但也不至于烫得受不住。




60.  贺楼太妃（下）   被骗的夭夭

　　慕湛三人端茶的神色太自如了, 让老太妃开始怀疑底下的丫鬟是不是阳奉阴违，没有端滚茶给慕湛。她胡思乱想时，不自觉地居然伸手接过了慕湛递来的茶盏。

　　老太妃年过六旬, 但因一入王府即失宠，生活不如意, 所以面容看起来比同龄贵夫人要苍老许多。可她也是一生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双手保养得不说如何娇嫩, 也禁不起沸水的折腾。

　　她双手一沾到茶盏，就忍不住失声惊叫：“好烫！”说罢她下意识地就要打翻茶盏，可如果她真打翻了茶盏，沸水落在她身上, 她说不定要被茶水烫伤。

　　这时慕湛起身, 稳稳地握住茶盏, 茶水大半倾倒在他手上，慕湛肤白, 手被水一烫就红了，他面不改色道：“祖母小心。”

　　“表哥！”沈灼吃了一惊, 她连忙起身将茶盏从慕湛手中移走, 她心疼地看着表哥烫红的手, “快取凉水来！”沈灼心疼归心疼, 但还是冷静地细看表哥的伤口。

　　这茶水是有点烫, 但毕竟不会是一百度的沸水，而且已经在茶盏里冷却一段时间了，可以把人烫疼，但不至于烫伤，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给表哥用凉水敷一下应该就好了。  

　　慕湛安慰妻子说：“没事。”他心中也颇为无语, 他哪里知道老贺楼氏居然蠢到这程度，都让人用沸水敬茶了，她居然还去碰茶盏，她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心思吗？

　　镇北王看到这一幕脸色都青了，这次他再也不看亲娘脸色，毫不犹豫地让她回房休息了。将老娘送回房里后，他冷冷道：“将今天所有伺候奉茶的下人全部杖毙。”

　　镇北王的话让所有后院女眷都惊了，这些年镇北王从来没管过内院，内院由太妃和贺楼氏在管。从太妃今天的所作所为来看，就知道两人是不可能管好内院的。

　　王府内院也的确很乱，镇北王诸多姬妾间勾心斗角，死上几个人其实不稀奇。但内宅争斗，即便死人也是用阴私手段弄死的，镇北王这种直接让人杖毙的事是不可能出现的，北庭王府也没有人有这种权利，连太妃都没有。

　　“王爷！”贺楼氏脸色微微发白，她比她姑姑脑子好，她不好早活不下去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如果王爷将这些人杖毙了，整个王府风向肯定会变了，阿洵就再也不是大家默认的继承人了，姑姑在王府也彻底没威望了。

　　可镇北王是何等人，这辈子能让他看眼色说话的只有他亲爹和顾王妃两人，别人他从来不放在眼里，更别说贺楼氏这种他压根看不上的女人，他不耐烦道：“你怎么还站着？还不带人给世子、世子夫人见礼？”

　　镇北王话音一落，贺楼氏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一派快晕厥的模样，慕洵也脸色微变。

　　贺楼氏是妾，但妾也是庶母，要是在寻常大户人家姬妾给姑娘郎君打个帘子也不是稀奇事，可慕王府是王府，王府遵照是皇家规矩。

　　谁见过后妃给皇子公主见礼的？后妃都是有品阶的。同样王爷的妻妾也是有品级的，见了世子和世子夫人也不至于要行礼。可镇北王的妾是例外，他的妾都是没品级的。

　　没品级的妾在皇家就是主人的丫鬟，下人给主人请安不是天经地义吗？所以镇北王这话也不能说错。可是贺楼氏在王府当惯了王妃，如何能接受这种事？

　　贺楼氏想反驳，但看到王爷冷漠的神色，她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捂着额头说：“我有点晕——”她话还没说话，人就晕过去了。贺楼氏也不知道应该拒绝王爷的要求，情急之下，她也只能装晕了。

　　慕洵上前一步，轻松抱住了装晕的母亲。

　　是的，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贺楼氏是装晕，可大家都不敢开口点破，大家皆噤若寒蝉地看着镇北王，他们心里多挺爽快的，贺楼氏自比王妃多年，结果在王爷心中还是一个妾？要不是场合不对，几个跟贺楼氏斗得狠的姬妾就要大笑出声了。

　　“奴拜见世子、世子夫人。”一名年纪看起来跟贺楼氏差不多的中年贵妇率先过来拜见慕湛、沈灼，她跟贺楼氏争斗多年，儿子被慕洵压着不能出头，她现在破罐子破摔，她得不到的，她贺楼氏也别想得到。

　　慕湛和沈灼一一回了半礼，这些姬妾虽都是没品阶的妾室，可怎么说也是为父亲生儿育女的人，他们也不能过于失礼。

　　沈灼看着孤零零的抱着贺楼氏站着的慕洵，她上前一步，细声对镇北王说：“父亲，贺楼夫人身体不适，不如让二弟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沈灼本以为这次见面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哪里想到姨夫战斗力如此惊人，直接把他亲娘干趴了，那留下的人都不足为惧。既然如此，沈灼也乐得做好人，见好就收。

　　沈灼称呼贺楼氏为夫人，听着客气，实则在懂规矩的人听来就是笑话，王爷妾室封号孺人、媵人，哪来的夫人？这就像有些通房丫鬟跟着主人外出，大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称呼一声娘子。

　　镇北王哪怕不给慕湛面子，都不会不给沈灼面子，儿子和儿媳还是有区别的，他扫了一眼装晕还身体微微颤抖的贺楼氏，他不耐烦道：“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几天。”他一句话就直接关了贺楼氏禁闭。

　　镇北王如此对贺楼氏，让后院的姬妾心中极为解气，但也有几位面露悲色。无他，贺楼氏是王爷的表妹，又给王爷生了四个孩子，王爷对她都能如此薄情，那他对她们就更不上心了吧？

　　沈灼也察觉，姨夫对贺楼氏的态度跟她想象的似乎不同，等她跟慕湛回他们屋子后，她正想问表哥，却不想手被慕湛抓了起来，“刚才烫到了吗？”

　　沈灼去看慕湛手的时候，慕湛就发现她手上带着羊皮手套，他没觉得妻子做这种事不规矩，他就想夭夭刚才估计也是捧了滚茶，她能忍耐住是因为带了手套关系。

　　可这层羊皮手套多薄？能挡住多少热气？要不是刚才场合不对，慕湛早想捧着妻子的手细看了。现在难得两人单独相处了，慕湛也不等发问，就要让下人把大夫叫来。

　　慕湛心细如发，一早就备了大夫随行，这大夫目前就安置在王府里，哪怕现在大家都快歇下了，叫这大夫过来也不会惊动别人。

　　沈灼拦住说：“我没事。”她将手套脱了下来，露出一双娇嫩的小手，掌心雪白中透着浅浅的红晕，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的手，她反手握住慕湛的手：“倒是表哥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早不疼了。”慕湛不甚在意地说：“我皮粗肉厚，不碍事的。”别说是一盏不是太烫的水，就是滚水淋在他手上，也顶多红几天罢了。

　　沈灼反驳说：“你当你的手是什么做的？要真是滚水淋在手上，你现在手该肿成猪蹄了。”沈灼想到宛如谪仙人般的表哥手肿成猪蹄，心疼同时又有些莫名喜感。

　　慕湛好笑地点点她小鼻子：“你居然知道猪蹄是什么样子？”也不是慕湛大惊小怪，而是好奇这丫头怎么会知道猪长什么样子的？

　　沈灼皱了皱小鼻子：“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猪是什么样子的？她仰头好奇的问慕湛：“表哥，我看父亲对贺楼氏很冷漠，既然如此，为何大家都说贺楼氏是父亲平妻呢？”

　　“这是阿娘让人放出来的风声。”慕湛说。

　　“姨母？”沈灼怔了怔，不明白姨母为何要给贺楼氏造势？

　　慕湛解释说：“阿娘身体太弱，照顾我已经费了她大半精力，她不想再在别的地方多花心思，就让父亲把贺楼氏立成了靶子。”

　　沈灼眉头皱了皱，“靶子和平妻不一样，贺楼氏要不是没实权，大家肯定不会这么认为啊。”

　　慕湛说：“她有实权，父亲平时不管王府。”王府有两本账，王府大部分产业都归在外院，由父亲和母亲打理，内院的话父亲就留了些普通的产业，每年的收益够王府一半开销，余下部分由外院补贴。”

　　沈灼不解地问：“可这样的话，王府管理不就疏松了吗？”后院还是很重要的，后院不管理不严会出问题的。

　　慕湛说：“王府还是父亲在管，他就是不管后院，他也不许后院对子嗣下手，家中儿郎年满三岁就跟父亲一起住在外院了，只有女儿才会留在内院。”

　　沈灼恍然大悟，姨夫这是把他的女人当蛊虫般养起来，任她们在后院自相残杀，他则隔山观虎斗，这手段够渣的，“姨夫这么养孩子，不怕你庶弟们将来离心吗？”

　　慕湛无所谓道：“慕家也不止一代如此，我祖父那会也是一样的，或许小时候会因为各自母亲影响而离心，但上了战场后大家感情自然而然会变好的。”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像慕家这样妻妾争斗不断，还能保持异姓王之位屹立不倒，完全就是因为慕家常年跟突厥作战的缘故。上阵父子兵，血肉磨盘里，内院那点小矛盾根本不值一提。亲卫都不一定靠谱，只有兄弟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沈灼听得若有所思，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表哥——”

　　“嗯？”

　　“姨母那会说贺楼氏曾为难过自己，她是不是逗我玩？”沈灼想起姨母那会说贺楼氏有多厉害时，那一脸凄苦风雨的模样，小脸不由皱了皱，她是不是又被姨母骗了？

　　慕湛忍笑，夭夭自小傻得可爱，别人说什么话都信，是故阿娘特别喜欢逗她，他那会也喜欢逗她，不过这话现在不好说，免得夭夭恼羞成怒。

　　他轻咳一声，正色说：“也不是骗你，那时贺楼氏还没入门，只是父亲的表妹，她自然有手段折腾母亲。不过贺楼氏不重要，她翻不起什么浪。”

　　贺楼氏怎么说也是父亲的私事，慕湛也不好跟妻子详说，贺楼氏在父亲眼中的地位，大约跟杜氏在慕洵眼中地位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杜氏没人撑腰，而贺楼氏有个当太妃的姑姑。贺楼太妃那会是靠着美貌被先镇北王看上的，入府后也得宠一小段时间。

　　即便后来先镇北王发现他这孺人只有一张脸能看，就再没宠幸过她，她也是受过盛宠的，还因此生了先镇北王实际意义上的长子，她在王府的地位自然不低。

　　先镇北王虽厌弃这孺人，但也看在她有个好儿子份上善待了她，而贺楼氏却没这待遇了。因从小看着贺楼氏作的关系，慕仪对母族非但不亲近，反而本能地厌恶。

　　在他看来贺楼氏全是蠢货，这等蠢货当亲戚都够膈应了，更别说纳为妾室了，他爹教训还不够吗？被亲娘美色迷惑，结果膈应了一辈子。

　　因慕仪心里存着这想法，贺楼氏早年在慕王府过得很苦，她是靠着姑姑一哭二闹三上吊进王府的，进了王府也没得到慕仪另眼相看，她虽生了二子二女，但也不是后院生育子嗣最多的女子。

　　她只是运气好，生下的孩子都很健康，没有夭折的孩子，又比姑姑小心谨慎，才让慕仪允许她多生了几个孩子，没有男人不喜欢开枝散叶的，慕王府更是如此。

　　如果不是老太妃太蠢，她也不至于就慕仪一个孩子，一个能生育健康子嗣的女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只要不是太蠢，男人都能睁眼闭眼让她们为所欲为。

　　而顾王妃更不在乎镇北王有多少庶子，慕家的地位注定儿子将来肯定要上战场，镇北王庶子越多，儿子上战场时候就越安全。

　　哪怕那些庶子不当儿子亲卫，将来慕家打江山时儿子也需要兄弟扶持。唯一的那个位置固然很惹人垂涎，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顾王妃对儿子深具信心，儿子会收复自己大半庶弟的。

　　至于贺楼氏的孩子，在他们出生之前就注定是儿子的磨刀石，这是顾王妃定下的，也是镇北王默认的。慕湛没跟妻子多提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他捏了捏沈灼小手：“我让人烧了热水，你去洗漱下？”

　　只是顾王妃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自己视若亲女的外甥女会嫁给儿子，不然她一定不会放任北庭王府如此乱。对儿子来说，他不会入内院，王府内院如何，跟他干系不大。

　　可女子就不一样了，她们是在内院生活的，镇北王再不在乎贺楼氏，贺楼氏也掌管了王府多年，她怎么可能没几把刷子？这些都被慕湛忽略了，也不是他不细心，而是他实在没这方面经验，这是只有女人才懂的道理。

　　沈灼早不是前世的宅斗小白，听了表哥轻描淡写的话，她满心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决定先去洗澡，昨天没洗漱，今天听说能洗澡，她别的事都放下了。

　　慕湛目送妻子离开，自己也去洗漱，他们不在一个地方洗澡，主要是慕湛无意收通房，所以他洗漱都在外院，他是男子，洗漱比女子简单，在外院洗漱也不觉有什么不便。




61.  慕容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回北庭的第一夜沈灼睡得很舒服, 主要是北庭天气冷，但房里又温暖，加上还有慕湛这个堪称人形暖炉存在, 让沈灼睡得更踏实了。

　　慕湛这一夜也休息得不错，沈灼睡眠好, 每次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慕湛不知不觉间也会睡去。

　　北庭天亮得晚, 不过慕湛严格的生理钟还是让他准时醒过来了，他醒来时候房里漆黑一片，身侧贴着一个软玉似的身子，他不由微微一笑。

　　夭夭脸皮薄, 他们夫妻都成亲好些天了, 她睡下时还是习惯离自己远远的, 她睡相也好，往往晚上睡时是什么姿势, 醒来还是什么姿势，慕湛想亲近她都没理由。

　　不过最近天气冷了以后, 小姑娘时常不自觉地睡着睡着就往自己身上贴, 这让慕湛很满意, 他轻轻地替熟睡的妻子调整了下睡姿, 让她睡得更舒服后便起身了。

　　他从五岁开始就每日寅时起身晨练, 几乎每日不辍，绝少有例外的时候。北庭虽不是京城，但这习惯也要坚持，慕湛很清楚自己在北庭武将眼中就是京城来的纨绔贵公子，中看不中用。

　　慕湛也不急着扭转众人对自己的印象，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事即可。慕湛换上劲装, 走到校武场时，校武场里还只有几个打扫的小厮。

　　这些小厮没见过慕湛，但看到平时没有外人涉足的校武场突然来了一位俊美的贵公子，也大致猜到了慕湛的身份，只是大家也不敢找慕湛确定，只敢态度恭敬地请慕湛入校武场。

　　慕湛先打了一套拳法热身，然后再取来夭夭幼年替自己做出来的哑铃锻炼臂力。说来小丫头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能想出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事。

　　他还跟阿娘讨论过这事，两人都觉得小姑娘可能孟婆汤没喝完，带了些许前世宿慧，许多事她生而知之。只可惜这丫头哪怕带全了宿慧，前世恐怕都是个傻丫头，别说她继承的宿慧还不全。

　　慕湛想到妻子，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这时校武场外传来少年嬉笑声，这是慕洵带着庶弟们来校武场晨练了，慕湛在京城时，慕洵就是兄长，他每天都会带着弟弟们来校武场锻炼。

　　镇北王后院女子斗得死去活来，但兄弟间感情还不错，底下庶出的弟弟至少都听慕洵的话，不过现在慕湛来了，这份和谐能不能维持就两说了。

　　慕洵虽是北庭这边公认的继承人，但下面也不是所有人都服贺楼氏的，昨天父亲为了大兄扫了祖母面子的事大家还历历在目。

　　比起讨好慕洵，他们更乐意讨好受父亲宠爱的大兄。在昨夜之前，他们从来没想过父亲会跟“疼爱”两个字有联系，大部分慕家庶子心里都是羡慕大兄能有父亲如此重视。

　　“大兄。”慕三郎咧着一口白牙主动给慕湛行礼，他母亲慕容氏是贺楼氏的表妹，他理应跟慕洵关系很好。

　　可是慕三郎的母亲是趁着表姐生病，借口陪生病的表姐说话解闷，而进的慕王府，她入王府以后太敬业，不仅给表姐解闷，还把姐夫的闷也解了。

　　等贺楼氏知道表妹和镇北王勾搭上的时候，慕容氏的肚子都已经挺得耀武扬威了，贺楼氏气得病一下好了，发誓要给慕容氏好看！

　　奈何慕容氏都快生了，而且大夫诊断说十有八九是个男孩，镇北王不在乎妾室，但在意自己子嗣，他派人警告了贺楼氏，不许她动慕家血脉，不然就让她偿命。

　　贺楼氏知道表哥讨厌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她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氏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同时还借着这个孩子在王府里站稳了脚跟。

　　至此之后，贺楼氏视慕容氏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镇北王对子嗣重视，慕三郎甚至都活不到成年。现在他都已经成亲生子，自然也不怕贺楼氏母子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除非慕湛和慕洵都死了，不然镇北王之位是轮不上他的，不说慕洵这厮如何命大，屡次上战场都没伤了一根毫毛，就是他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灯。

　　与其由他出面来斗慕洵，还不让直接让给慕湛，坐山观虎斗好了。抱着这念头，慕三郎主动向慕湛示好。他一开口，底下的小子们也纷纷给慕湛见礼。

　　“你们都在了？”镇北王的声音自后面传来，慕家儿郎们皆转身向镇北王行礼。镇北王满意地看着长子，他就知道阿湛不会让他失望的。

　　这一日清晨，慕家兄弟们在校武场上挥汗如雨，后院的女眷则议论纷纷，大家都在讨论刚从京城来的世子妃和杜氏，尤其是王爷对世子毫不掩饰地偏爱，更让大家觉得北庭的风向要变了。

　　慕湛早早起身了，沈灼也就比慕湛多睡了一个时辰也起身了，镇北王让太妃静养，没关太妃禁闭，她还是需要早起给太妃请安的。

　　贺楼太妃昨天气得一夜没睡好，将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也没有能挽回她心腹的命，但凡配合给慕湛三人端滚茶的下人都被镇北王杖毙了。

　　这下太妃身边剩下那些心腹也不敢冒头了，沈灼一大早过来给太妃请安，这些心腹也不敢给沈灼脸色瞧，一个个的如供祖宗一般，给沈灼端茶倒水，同时去禀告太妃，世子夫人和二女君来请安了。

　　贺楼太妃听说沈灼和杜氏还敢来，气红了眼，起身就要冲出去给两人一个教训，却被侍从们拼死拦住，大家好说好歹，才让贺楼太妃冷着脸受了两人的请安。

　　杜氏看到贺楼太妃铁青的神色，吓得小脸惨白，出了太妃院落脚就软了，要不是庭叶见机快，趁机扶住了她，她就要摔倒在地上了。

　　“多谢庭叶姑娘。”杜氏羞愧地低下头，她又失礼了。

　　沈灼看着蚂蚁胆的姑娘，心中微叹一声，“阿杜，我听说二弟马上要纳贺楼氏贵女为妾了，你有何打算？”

　　沈灼的话让杜氏小脸由白转青，她没受过贵女教育，可自小长在内宅，大部分妻妾之争她就是看也看明白了。

　　她很怕慕洵不假，可她也清楚，慕洵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如果失去了慕洵的宠幸，她就只能无声无息地死在内宅了。

　　她抬头看着神色温柔的沈灼，她嘴动了动，“求阿嫂帮帮我。”

　　沈灼摇头说：“我只是你嫂子，在北庭也待不长，我又能怎么帮你？”

　　杜氏低声道：“儿只求阿嫂给儿指一条出路。”

　　沈灼微微一笑，“阿杜可愿跟我学管家？”

　　管家？杜氏茫然地望着沈灼，她这样的身份需要学管家吗？

　　“你是什么身份？”沈灼微微挑眉，“你是父亲亲自向杜家提亲，慕王府三媒六礼迎娶来的二弟正妻啊，你还能是什么身份？”

　　即便小贺楼氏看似身份比杜氏高又如何？她也只是妾，而杜氏是镇北王亲自向杜家求娶来的儿媳，两人的身份孰轻孰重，明眼人都有数。

　　沈灼的话让杜氏受宠若惊，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份有这么高。沈灼也不管杜氏怎么想，拉着杜氏的手回自己院落。

　　她和慕湛是第一次到北庭，但他们院落里伺候的下人都是慕湛的人，他们院子的各项支出也不归王府内院管，而是直接掌握在沈灼手中。

　　沈灼从简单的度用开始，一点点地教杜氏如何管家，又同时教她认账本上的字。她在杜氏身边留了人，杜氏和慕洵动静瞒不过她，她知道杜氏和慕洵在京城时就圆房了。

　　慕洵虽现在还很讨厌杜氏，但几乎夜夜睡在杜氏房里，只有在杜氏小日子的时候才去书房休息。从慕洵的举动不难看出，慕洵是想让杜氏早日生下嫡子。

　　沈灼大概能猜出慕洵为何一反常态地居然愿意让杜氏怀孕，慕洵这改变也正合自己心意，如果杜氏和前世一样，被慕洵丢在后院不管不顾。

　　沈灼顶多只会派人暗中看顾下杜氏，在有人对杜氏下手时将她救出，然后安排她一个身份死遁，日后或者让她改嫁、或者是出家，别的她也不会管了。

　　可如果慕洵愿意让她生子，那计划就不一样了，杜氏是慕洵名正言顺的正妻，如果又早一步剩下慕洵的嫡长子，小贺楼氏再有姑母和姑祖母撑腰又如何？

　　妾就是妾，如何能压过正妻？她姨夫还没老糊涂呢！而沈灼也需要杜氏替自己管理北庭慕王府。

　　只要杜氏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她肯定知道她只能依靠自己和表哥。就算杜氏不明白，她也会通过杜氏身边的丫鬟仆妇，让她明白这个道理的。

　　杜氏胆子小，但人不是太笨，被沈灼手把手地教了一会，她大致也明白了些该怎么管理后院，她偷偷瞄了一眼沈灼，她不清楚长嫂为什么要教自己这些，可她知道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长嫂。长嫂让她学，她就要认真学。

　　沈灼见她如此受教，心中颇为满意，她同情杜氏不假，但如果杜氏自己立不起来，她也不可能扶着她立起来，这世道对谁都残酷，自己都不一定能救得了自己，又哪来精力管一个不肯自救的人？

　　慕容氏来拜见沈灼时，杜氏正捧着沈灼写给她的字背诵，杜氏不认字，沈灼也不准备教个才女出来，她对杜氏的要求就是认字，连写字都不需要。古代女人管家也不需要多大才华，就像红楼里王熙凤，只认字不写字，照样管着整个贾家。

　　慕容氏看到沈灼和杜氏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眼底闪过诧异，她没想到世子夫人居然和慕洵的妻子关系这么好，她含笑给沈灼行礼：“奴见过世子夫人、二娘子。”

　　贺楼氏自持身份，不肯给沈灼见礼，慕容氏不在乎，她本来就是妾，而且顶着一个爬床名声入王府的妾。

　　要不是她生了三郎，得了王爷庇护，她早被贺楼氏弄死了。现在难得世子夫人从京城来了，慕容氏率先过来示好，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62.  名声（上）   长嫂如母

　　昨天拜见贺楼太妃时, 沈灼注意力大多在贺楼太妃和贺楼氏身上，不过姨夫那群莺莺燕燕她分神关注了，当时她不仅被姨夫姬妾数量所震撼, 也发现了姨夫审美很单一，他那群莺莺燕燕似乎都是一个类型的。

　　今天见到了慕容氏, 沈灼就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姨夫审美果然单一, 他的姬妾身上居然都或多或少地带着姨母的影子，不是容貌方面有点相像，就是气质上有点像。

　　慕容氏虽也是胡族女子，可气质清冷, 乍看跟姨母的气质有几分相像, 只是姨母的清冷是对万事皆不上心的冷漠, 而慕容氏的清冷则源自她的个性和打扮。

　　沈灼来北庭前，就听表哥提过姨夫后院几个数得上号的女人, 慕容氏是其中之一，如果说生孩子的数量能体现受宠程度的话, 那慕容氏比贺楼氏受宠多了。

　　她一共生了八个孩子, 只是这些孩子大多夭折了, 慕容氏目前膝下仅有一子二女。表哥说过, 姨夫对子嗣看顾比较紧, 那么慕容氏那些孩子是自然夭折，而不是被人害死的。

　　想想慕容氏，再想想贺楼氏，沈灼有些明白为什么姨夫那么讨厌还是跟贺楼氏生了四个孩子，光凭贺楼氏四个孩子都没夭折，就足够让姨夫另眼相看了。

　　沈灼客气地跟慕容氏寒暄：“慕容夫人不必多礼, 起来吧。”

　　慕容氏道：“世子夫人体恤奴，奴却不能失礼。”

　　沈灼含笑说：“夫人是父亲的人，也算我半个长辈，本就不是奴婢。”沈灼嘴上说得客气，不过人还是坐着坦然受了她一礼。

　　也不是沈灼傲气，而是像慕容氏这种没名分的侍妾，本来都没资格出现在自己面前，也是慕王府情况特殊，除了正妃外，没有正经妾室，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慕容氏听沈灼称自己为“夫人”，心中忍不住暗暗好笑，这位世子夫人还真是妙人，“伺候王爷是奴的本分，奴身份低微，哪里敢当夫人长辈。”

　　慕容氏话虽这么说，还是由庭叶将她扶起来，碧沉端了茶水上来，慕容氏接过茶盏也没喝，而是将茶盏放在身前的书案上。

　　她侧身对沈灼说：“世子夫人，奴在王府多年，别的不说，就是对府里还算熟悉，夫人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尽管问奴就是。”

　　这是主动来投诚了？沈灼含笑说：“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夫人愿意帮我自然再好不过了。”

　　慕容氏见沈灼接受了自己投诚，脸一下笑开了，慕容氏外表看起来就是个冷美人，过于亲和的笑容跟她气质不符合，但却出乎意料地给她添了几分甜美。

　　沈灼微微怔了怔，正在感慨姨夫艳福不浅，就见慕容氏敛了笑容，又恢复了之前清冷的模样，沈灼默然，她之前觉得姨夫不爱姨母、表哥，讨厌姨夫。

　　后来表哥跟她说了些长辈往事后，她渐渐对姨夫改观了，但现在看到慕容氏，她又觉得姨夫真挺渣的……

　　他怀念姨母是好事，可硬生生地把自己后院女人都逼成姨母模样。就算姨母泉下有知也不会感动。

　　不过长辈的事跟沈灼无关，她跟慕容氏聊了几句后，就有下人进来回话。他们刚来北庭，即便之前下人准备再妥帖，还是难免有些疏漏的地方。

　　沈灼一桩桩的事交代下去，她说话语调清柔，让人听得赏心悦目，但话音里的意思却言简意赅，让人能立刻能明白。且她说话办事时气势沉稳，别说办事的下人，就是慕容氏在一旁听了就不自觉地信服。

　　沈灼对着慕湛时，不由自主地依赖他，爱跟他撒娇；可对外人时候，她不自觉地便拿出前世镇国公夫人的气势，矜贵淡然，看着和若春风，实则让人不自觉地敬畏。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沈灼几眼，心中暗忖真不愧是顾王妃亲自教养出来的，虽说容貌不怎么像顾王妃，可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却像足了顾王妃。

　　慕容氏是见过顾王妃的，跟差不多快忘了顾王妃容貌的贺楼氏不同，慕容氏迄今都清楚地记得顾王妃的音容笑貌。她能如此受宠，完全就因为她无论是气质神态还是妆容穿戴，都是完全模仿顾王妃的。

　　沈灼和慕湛出现在她面前时候，她就发现顾王妃养大的两个孩子居然没一个像顾王妃的，她想到王爷这些年选女人都是比着王妃选的，现在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居然没一个像顾王妃。

　　慕容氏在一旁胡思乱想着，沈灼忙完了一段时间，见杜氏算筹摆得有些熟练了，又给她出了几道简单的十以内的计算题，顺便又教她认了几个字。

　　慕容氏一开始还没弄明白杜氏为什么要摆算筹，在一旁听了一会才知道沈灼在教杜氏认字算账，认字还好，慕容氏也是认识几个字的，但是沈灼教杜氏的算法，慕容氏听了一会就有点坐不住了。

　　慕容氏有一子二女，长子已经成亲生子，妻子是王爷麾下亲信的女儿，现在都给她生了两个孙子了，慕容氏也不操心了。

　　而她下面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北庭这边重男轻女之风严重，女孩子都是十二三岁就成亲了。慕家又是武将世家，对儿子学业都不上心，更别说女儿了。

　　家中女儿也就跟着女师读上几本女儿经、内则，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又因慕家门第高，寻常女孩子该上心学的女红针黹她们也没学。

　　慕容氏为两个女儿操碎了心，她也想教女儿，奈何自己肚子没墨水，就是认字她也是跟着女儿学的，她能教女儿什么？她倒是会放牧、搭帐篷、煮奶茶做奶酪，可是慕家女儿又不需要学这些。

　　反而杜氏学的这些东西，才是女儿最该学的，她耐心地等沈灼教完杜氏，她笑着问沈灼：“世子夫人，您刚刚是跟二娘子商量管账吗？”

　　瞎子都能看出沈灼是在教杜氏管账，而不是跟她商量如何管账，不过慕容氏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肯定不会当着杜氏的面说这事，她不给杜氏脸，也要给慕洵脸。

　　沈灼点头说：“是。”

　　慕容氏央求沈灼说：“世子夫人，我家两个天魔星镇日没个正行，先生教的东西她们也学不进去，您是长嫂，您看您能不能费心多教教她们？”

　　沈灼闻言微微一笑：“我在家也就跟先生认过几个字罢了，也没正经学过。”

　　沈灼说这话是谦虚了，她虽没正经请过蒙师，但给她启蒙的是顾王妃，顾王妃是认认真真地带着外甥女将蒙书过了一遍，又给她将四书讲了一遍。

　　只是沈灼性子娇憨天真，像足了自家傻妹妹，顾王妃生怕小姑娘受自己影响太过，移了性情反而不美，才没把自己最擅长的教给她，等沈灼学过四书后，就她专攻琴棋书画。

　　沈灼琴棋书画都很拿得出手，前世还有一个才女名号。这辈子沈灼将这些都看淡了，也没准备把这些作为炫耀自己的资本，只把它们当成陶冶性情的消遣。

　　慕容氏说：“夫人谦虚了，您若是没正经学过，这王府上下就没个认字的了。”她也不怕这话得罪人，这本来就是事实，镇北王自己就没正经上过几年学。

　　沈灼听了想笑，勉强忍住了，姨夫的确是姨母盖章认定的莽夫，“夫人若不怕我教坏了妹妹，就让她们过来吧。”

　　慕容氏喜上眉梢：“您愿意教她们的福气。”说罢她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庭叶、碧沉看着慕容氏离开的背景，不由心中疑惑，她们是姑娘最贴心的人，姑娘性子好，待下人是真好，可她怕麻烦也是真，她何时又闲心教导孩子了？不过姑娘是主子，她的决定，两人只会支持，不会做别的事。

　　慕容氏将两个女儿带来后，沈灼秉着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也是放，让丫鬟在暖阁里收拾了一个小书房出来，正经地教了起来。

　　慕容氏两个女儿被母亲教养得很好，虽也有些小姑娘的娇气，不过人家亲爹是镇北王，闺女有点娇气也是正常的。

　　沈灼三言两语就把两个小姑娘哄听话了，让她们跟杜氏一起摆算筹。所谓摆算筹，就是计算，沈灼用十根算筹教她们加减法。

　　即便是杜氏这样没学过认字的人，十以内的点数还是会一点的，不然她们每月的月钱都数不清。沈灼就用实体教她们算术，等她们训练出数感来了，再往上学。

　　两人以前没这么学过，被沈灼这么一教，发现自己居然能做算题了，特别有干劲地跟着沈灼学了一下午。

　　晚上慕湛回来时，听妻子说起今天教杜氏和慕容氏两个女儿学算账了，她还要自己把家里几个没娘的弟妹接到身边照顾，慕湛诧异道：“他们自有下人照顾，何必要你费心？”

　　沈灼说：“下人再细心也是下人，他们好歹是你弟妹，阿娘走了那么多年，之前我没进门，你在京城，不管情有可原，现在如果我们再不管，你不怕，我还怕被人戳脊梁骨。”

　　慕湛是从小看着沈灼长大的，小姑娘看似性子柔软娇憨，实际比谁都讨厌麻烦，她也不是小孩子的人，连小猫小狗都不喜欢。

　　顶天就是看到了逗逗，让她养她是绝对不肯的，她现在养了杜氏，还要养下面的弟妹，到底是为了谁，慕湛不用猜都知道。

　　他搂着妻子说：“你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何必为了我的名声委屈自己？”王府内院就是个空架子，随便一抹就没了，镇北王和慕湛都没想让沈灼接手这烂摊子。

　　沈灼嫣然一笑，头靠在慕湛身上：“我没有委屈自己，表哥好不就是我好吗？”

　　姨夫和表哥是体恤自己，沈灼却不能这么任性而为，表哥是长子、她是长媳，长嫂如母这句话，在古代可不是说说就好，是踏踏实实要干实事的。

　　尤其是慕王府还是武将世家，武将的妻子更难做，不只要管好一大家子，跟随丈夫的亲信、幕僚、侍卫……哪样不要主母操心？

　　前世萧毅就是萧家实际意义上的长兄，萧家也是武将世家，萧毅起家后亲信幕僚这些人更是不知凡几。她前世对萧毅都能尽心尽力，为何这辈子不能对表哥如此？

　　表哥初来北庭，大家都在观察他，外院的事她插不上手，内院的事她还帮不了忙吗？她要让所有的人，提到世子夫人都心服口服。别小看舆论，在古代一个人的名声能解决很多事。

　　慕湛手紧紧地搂着妻子，每次他觉得他都不知道该疼她的时候，她就比之前更惹人疼爱了，慕湛说不出将来必定不负她的话，这是肯定的事，且就算将来不负她，现在也不能委屈了她，“那你别太累了，有人不听话就告诉我，我来解决。”

　　沈灼笑道：“表哥你放心，那些小孩子我还是能对付的。”

　　慕湛莞尔，满心爱怜地望着她，她自己都是小孩子，还说别人小孩子。




63.  名声（下）   大一点就能开窍了

　　沈灼跟慕湛说要照顾下面的弟妹, 也不是真一开始就把他们接到院子里照顾，毕竟都是年幼的孩子，突然让他们接受一个陌生的环境也不现实。

　　她一开始只是每天去看看这些孩子, 陪他们玩一会，给他们讲些小故事。即便是娱乐生活发达的现代社会, 都没有不爱听故事的孩子，别说是古代了。

　　沈灼几乎是很轻易地获得了大部分孩子的喜爱, 当然这也跟伺候孩子的下人配合有关。镇北王对子嗣的重视，王府皆知，伺候这些孩子的下人也不敢对主子对歪心思。

　　他们深知自己前途和主子是绑在一起的，自然希望主子将来越出息越好。男孩还好, 五岁之后就去外院和年长的兄弟住一起, 成年后可以上战场打拼, 也可以做别的事。不管如何，身为镇北王的儿子, 总不至于落魄到底。

　　女孩就不一样，女人这一生都依附于男人, 当了镇北王的女儿自然是极幸运的, 但这份运气也就能让她们过上十来年舒服日子而已。

　　等到了论及婚嫁的年纪, 如果找不到一个好夫婿, 她们的福气也就到头了。慕家是北庭的土皇帝不假, 但也不是所有慕家女儿出嫁后日子都好过的。

　　自己父亲在的时候，她们日子还好过些；等父亲不在了，倘若是异母兄弟上位，谁还管你死活？这些下人看多了那些出嫁的慕家女儿因家境拮据上门打秋风的，自然也不希望自家小主人如此。

　　世子夫人没来之前，贺楼太妃、贺楼氏对慕容氏这般受宠的姬妾都很严苛, 更别说是这些无母的孩子了，下人们也不是想讨好贺楼氏。

　　但是讨好贺楼氏就要薄待主子，这行为要是被镇北王发现，不仅自己要被活活打死，连家人都要受连累。这年头谁没个亲眷？大家也就熄了讨好的心思。

　　这会难得世子夫人主动示好，大家还不赶着上的哄她开心？哪怕她只在北庭待半年，她手里漏点东西，也够他们舒服过上好几年了。

　　贺楼氏也知道沈灼对底下那些庶子女的示好，她对心腹冷笑一声，“看来我们这位世子夫人，是想告诉外人，她是个好大嫂，想来抢我的管家权呢。”

　　心腹赔笑说：“世子夫人那么大的小女孩儿，哪里懂管家辛苦，您为王爷育了二儿二女，王府上下谁不知道你劳苦功高？她想这管家权还嫩这点呢。”

　　贺楼氏嘴角微挑，生了四个健康的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过她也没被下人的奉承迷晕头，从他们两人一来北庭，王爷的种种举动就能看出，王爷对顾王妃的偏爱已经延续到了世子身上。

　　如果沈灼真有心要争这掌家权，王爷很有可能会答应。贺楼氏抚了抚鬓发，她管理王府多年也不是吃素的，沈灼想抢，自己就跟她好好斗一斗。

　　贺楼氏对沈灼严阵以待，沈灼却完全没把她当回事，她只把自己的院子管理得井井有条，每天陪愿意亲近她的弟妹说笑玩耍，顺便在管家时带上几个快出嫁的庶妹，别的事她一概没做。

　　反而镇北王这边倒是派人大肆整顿王府，让人搭彩棚、广发请帖，要北庭诸家勋贵参加世子婚礼。

　　众人听得一脸懵，世子不是已经成亲了吗？怎么还有婚礼？难道王爷还想让世子和二郎一样，在京城娶个京城贵女、北庭再娶个当地贵女？

　　世子夫人能答应？她可不是以往那些看着家世显赫，实则没人扶持的空壳子贵女，她亲爹可是当朝中书令，且深受圣人宠幸，看着起码还能在位好些年。

　　不过众人的疑惑也没持续多久，王府就传来消息说，王爷是给世子和世子夫人在北庭重新举办一场婚礼，毕竟北庭才是慕家的根基所在。

　　镇北王并没有对外说自己认定的继承人是世子，也没有特地宣扬慕湛嫡长子的身份，可光他这一举动就足够说明世子在他心中地位。

　　北庭世家们都有些坐不住了，慕王府不是没有京城贵女所出的世子，可这些世子都不得善终，慕湛是仅有一个在京城娶妻后，又回北庭大办婚礼的世子。

　　难怪世子来北庭之后，也没怎么出来见客，世子夫人更是没办宴会见女眷，原来是准备借着婚宴见人，看来这北庭的风向真变了。

　　北庭大部分世家虽诧异于镇北王的举动，但大部分当家人也就当个热闹看了，最多就是私下慢慢改变对世子的看法，不至于失态。

　　他们能坐得住，贺楼氏却坐不住了，他们在慕洵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如果慕洵不是下任镇北王，他们之前那些投入不都白费了吗？

　　贺楼勇连忙让自己妻子去王府给贺楼氏请安，贺楼氏这会正在躺在床上生闷气，慕湛和沈灼成亲所用的彩棚等物都是她给儿子结婚准备的用的。

　　王爷一回来就说这些物品要先给世子办婚礼用，贺楼氏如何愿意？为了能让儿子日后一帆风顺，儿子成亲用的大部分物品都是崭新的，现在给慕湛用了，难道她儿子用慕湛用剩下的？

　　可是镇北王要是讲理，他就不是镇北王了，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贺楼氏和慕洵的想法，他一声令下，王府上下就热热闹闹地准备起慕湛和沈灼的婚礼了。

　　慕容氏几个平时被贺楼氏压惯的妾室，这些天是看足了贺楼氏的笑话，她们对贺楼氏可没兔死狐悲的同情心，她们早明白王爷只把她们当取乐的玩物和繁衍子嗣的工具。

　　只有贺楼氏还自以为自己能跟王妃媲美，一心认为慕洵能当下任镇北王继承人。当然之前王爷对慕洵的种种栽培，也让她们有这个错觉，所以她们才会每次都忍了贺楼氏。

　　可这回见到了世子，她们才知道王爷精心栽培的继承人是什么样的？不说那些什么文武双全、风度雅致的虚话，光看世子夫人是什么家世就明白了，中书令沈清的嫡长女。

　　慕洵的正妻是什么身份？杜家庶女罢了。可笑贺楼氏还巴望着把自己侄女嫁给儿子，她真是不怕王爷忌讳啊。贺楼氏要是连续两代都有贺楼太妃，这王府是姓慕还是姓贺楼？

　　慕容氏从来没指望自己当镇北王，她都没让儿子娶自己侄女。娶侄女有什么好处？让娘家扶持自己？现在娘家不扶持自己吗？只有让儿子娶别家闺女，才能让儿子多一份助力！

　　慕容氏私下对两个女儿说：“你们两个好好听你长嫂的话，只要学上你长嫂一分的本事，你们将来日子也不愁了。”

　　慕三郎正巧从外面进来，听到母亲的话不由笑道：“阿娘，你就这么看高长嫂？”因要重新举办婚礼的缘故，沈灼在王府里深居简出，那些搬出去住的慕家弟子中，只有慕洵和慕五郎见过她。

　　慕洵性情冷漠，素来不会跟兄弟们闲聊说笑，新来的世子看着和善，但也只是对那些不满十岁的小兄弟和善，对他们几个成年的兄弟客气有加、亲近不足。

　　大家见了世子这容貌，又听说世子夫人是世子的表妹，夫妻是一对璧人，大家都很好奇世子夫人长什么样。慕三郎都是成亲的人了，不会跟小兄弟胡闹，可今天听亲娘说这话，他也忍不住好奇起世子夫人来，他阿娘私底下是不会轻易夸人的。

　　慕容氏不假思索道：“你长嫂是什么身份？能有什么不好的？”

　　慕三郎哂笑一声：“阿娘你别忽悠了，京城贵女又不是各个都好的？”若是身份能代表一切，他那三妹也不会嫁不出去了。

　　北庭这边贵女成亲都早，慕三娘和沈灼同岁，沈灼在京城贵女中是属于早嫁的，而慕三娘在北庭贵女中属于嫁不出去的。

　　慕三郎好奇地问慕容氏：“都说世子夫人有几分顾王妃的气度，可是真的？”顾王妃在北庭的口碑还不错，她活着那些年将京城王府打理得很好。

　　慕容氏想了想说：“世子夫人有几分顾王妃的气度，但要说像也不至于。”顾王妃性子清冷淡漠，除了少数重视的人之外，对万事都不上心。

　　她的脾气性格注定了她管家理事的手段不会太温和，也是她嫁到了慕家，慕家男主手段更冷酷，大家才能适应。相比之下，世子夫人性子比顾王妃温和太多，但要说她软得任人拿捏也不是。

　　慕容氏冷眼瞧着，王府那些刁滑偷懒的祸根子都被世子夫人记下了，她现在刚入门不好管，估计等过段时间就要收拾了，届时贺楼氏的日子恐怕越发不好过了。

　　思及此慕容氏心情舒畅，她跟长子商量说：“我听世子夫人的话，她和世子在北庭住不了多久就要回京城，届时我想让她把你妹妹带去京城。”

　　慕容氏的话让慕三郎一怔：“去京城做什么？”

　　慕容氏理所当然道：“嫁人啊！北庭这里有什么好人家？你妹妹在家养得金尊玉贵，回头出嫁却跟牛羊厮混吗？到了京城才有好日子过。”

　　北庭这边只是自然环境不好，可豪门大户日子过得还是很舒服的，只是这边有平原，每家每户都有养牛羊，当家夫人不用亲自动手养牛羊，也会关注这些家里财产。

　　可在慕容氏看来，这里生活再好也比不上京城，女儿去京城哪怕嫁个普通的世家子，也比留在这里嫁个莽夫好。

　　沈灼也是知道慕容氏的打算的，慕容氏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瞒着她，“慕容夫人想我带九娘和十一娘去京城。”

　　慕湛挑眉问：“带她们去京城做什么？”他陪父亲应酬回来，担心身上酒气熏到妻子，进房时将外衫已经脱了。外面天气已经很冷了，不过屋里因燃了几个火盆，温度十分适宜。

　　沈灼喝了一口水说：“是想把九娘和十一娘嫁到京城去吧。”屋里烧了火盆，容易口干，沈灼在房里常备温水，她顺势给慕湛也倒了一杯。沈灼倒是不反感慕容氏的盘算，京城就她跟表哥两人，两人将来注定子嗣也不会很多，膝下多养几个弟妹，将来联姻也有人。

　　慕湛起身说：“我去洗漱，一会进来。”他只是先陪妻子说说话，这几天两人各忙各的，他都没时间陪夭夭说话，他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夭夭会在王府受委屈。

　　沈灼笑着说：“我是世子夫人，谁敢给我受委屈？”

　　慕湛说：“别人不一定给你受委屈，可太妃马上要‘病愈’了。”太妃给的委屈，就是慕湛都只能暂时先受下，别说是夭夭了。也是太妃是父亲的亲娘，要是换了别人，慕湛也不会留她这么折腾。

　　沈灼满不在乎道：“她是太妃，我也是世子夫人，她能给我受多大委屈？她不顾你，还能不顾父亲？不过就是立规矩罢了，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表哥你不用担心。”

　　慕湛听得好笑：“说得你好像知道别人家媳妇是怎么过日子的。”

　　沈灼甜甜道：“别人家我媳妇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表哥不会让我受委屈的。”沈灼这段时间被慕湛娇惯得厉害，虽不知道骨头轻了，可对着慕湛也渐渐恢复幼年时的甜言蜜语。

　　她小时候为了哄表哥替自己做事，什么好话都能说出来，每次都引得表哥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看到自己心虚，他才点头应了。现在嫁了表哥，不用哄表哥，表哥就什么都答应自己了，果然还是嫁人有好处。

　　小姑娘的甜言蜜语，让慕湛百味杂陈，夭夭同自己分开了四年，许是长大的关系，对她也生分了不少，即便嫁了自己，有时候也放不开。

　　现在倒是把她哄得又贴心了，可这丫头还是把自己当表兄，完全没把自己当郎君。慕湛心中暗叹一声，表哥就表哥了，她现在年纪还小，大一点就能开窍了。




64.  平淡是真   幸好是你

　　慕湛起身正要去外院洗漱, 却被沈灼拦住说：“表哥，天气冷，你也别去外院洗漱了, 就在这里洗吧，你的衣物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慕湛闻言微微挑眉, 他刚还想夭夭没开窍，现在看来是有点开窍了, 他笑着说：“好，那我就在这里洗了。”慕湛去外院洗漱也是图方便。

　　毕竟在家洗澡和外面不一样，外面只要舀点冷水随便冲洗即可，家里洗澡是温水, 总不能他自己去提水倒水, 且后院一屋子都是未嫁人的丫鬟, 慕湛也不好在她们面前衣冠不整。

　　他跟夭夭成亲以来，这些事都是在外院弄完了再回来了。夭夭也没管过他随身物品, 现在都会给他准备衣服了，慕湛心里莫名有些惊喜。

　　沈灼也不是不管慕湛, 之前在京城两人刚成亲, 很多习惯都需要磨合, 她也不想擅自改变表哥生活习惯, 这些天相处久了, 她发现表哥对内务不是太在意，也喜欢自己管这些事，她就帮表哥处理了。

　　当然主要还是慕王府人多眼杂，表哥容貌好、脾气温柔，又身份高贵，保不准就有几个眼光好的丫鬟投怀送抱, 她可不想跟人分享表哥。

　　沈灼从屋里的衣柜里取出一件洗干净的崭新寝衣，转身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慕湛：“表哥这件衣服你喜欢吗？”

　　沈灼手里只是一件普通的寝衣，如果有什么特殊的话，大约就是布料是上好的吉贝布，雪白细软。不过慕湛何等情商，光看沈灼的模样，他就猜到这衣服是夭夭给自己做的。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有点惊喜的话，现在是受宠若惊了，“夭夭你替我做了衣服？”慕湛细看妻子手中的寝衣，针脚细密整齐，跟针线房出来的衣服也没太多区别。

　　他握着沈灼柔嫩的小手说：“辛苦你了。”

　　沈灼笑着说：“不辛苦，就一件衣服罢了，表哥喜欢，我以后一直给你做。”

　　慕湛低笑一声，搂着她亲吻她发顶，“我可舍不得你一直给我做衣服，针线活伤眼。”慕湛很喜欢妻子给自己做衣服，但针线活伤眼，他并不希望夭夭常做，偶尔做个一两件够了。

　　慕湛吻她发顶后就松开她，转身往净室走去，他要先去洗漱，然后才能做更亲近的事。

　　沈灼忙跟在他身后，想照顾他洗漱，却被慕湛阻止了，“你留在房里，外面冷。”

　　沈灼想着净房里一切都准备好了，也就没坚持，她叮嘱慕湛说：“表哥你出来的时候记得披上我给你准备的斗篷，连帽子都要戴上。”

　　慕湛颔首道：“我知道。”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事，不过既然是夭夭贴心准备的，他也不会拒绝。

　　沈灼见表哥对自己几乎言听计从，脸上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意，或许自己这辈子真能跟表哥白头偕老？慕湛觉得沈灼不开窍，其实沈灼都三世为人，怎么可能不开窍？

　　只是她前世伤得太重，这辈子不想再动心了，跟表哥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不是挺好？都说情深缘浅，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不是跟萧毅爱得轰轰烈烈，反正最后她跟萧毅斗得轰轰烈烈是真。

　　她绵延病榻，萧毅日子也不好过，亲近的亲人众叛亲离不说，最后还被自己摆了一道。沈灼暗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布置生效了没？如果生效的话，他恐怕最后的大业成不了了。

　　也不怪沈灼狠心，她那会图一时痛快，逼着萧毅杀了他侄子、大嫂，差一点把颜老太逼疯。颜老太最后死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了，她睁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萧毅和自己。

　　那死不瞑目、对两人恨之入骨的模样让沈灼看得很解气。一旁目睹了一切的碧沉还曾私下问她，要不要收敛时私下让颜老太披发蒙面，这是防止颜老太变鬼后找到自己。

　　沈灼没答应，她不在乎。别人怕鬼，她两世为人还怕鬼吗？颜老太生前没斗过自己，死后还能长出息了不成？可她也明白那是生养萧毅亲娘，将心比心，谁要是这么对父亲，沈灼肯定不会放过他。

　　那么萧毅将来登上大位后会不会后悔呢？她那时肯定已经死了，她不担心自己，可她担心沈家。她对沈家没感情，可那毕竟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娘家。

　　为了娘家后面不被萧毅清算，沈灼最后几年，跟镇北王私下有了联系。比起萧毅，她更想让跟自己没利益牵扯的姨夫上位，至少姨夫上位后不会清算沈家。

　　而且表哥去世后姨夫依然年年给自己送年礼，就算自己态度不好，他也没停过。姨夫能那么纵容自己，将来也会看在自己份上善待沈家吧？她没为沈家做过什么，最后也就给他们找了一条活路吧。

　　萧毅那会觉得有内奸不是错觉，只是他清理错了人。上辈子她和萧毅也算是两败俱伤了，这辈子她就想太平点。说冷酷点，萧毅跟自己没血缘关系，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早被他家斩断了。

　　萧家灭了九族都跟她没关系，可表哥是姨母唯一的孩子，两人现在情浓，万一将来自己再因爱生恨，她能对表哥下手吗？她能对不起任何人，却不能对不起姨母。

　　“夭夭在想什么？”慕湛洗漱回来，就见妻子坐在床沿，一手支颐，也不知在想什么。

　　因快入睡了，沈灼身上一点配饰都没有，可她那截嫩生生的手腕却比什么美玉都诱人，慕湛将她抱了起来，两人半躺在床上，他一手轻抚她的发丝，一手缓缓摩挲着妻子的手腕。

　　慕湛手指修长如竹节，看似养尊处优，实则指腹掌心满是粗茧，沈灼皮肤娇嫩，哪里禁得起他这么磨蹭？

　　沈灼不满地移开手腕，嫌弃地说：“表哥你以后手上要多涂点油膏。”她没回答慕湛的提问，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在想前夫？

　　慕湛笑着任她躲开，但左手还是牢牢地环着她的腰，“还要听故事吗？”每天晚上给妻子讲史书上的故事都成了他的习惯。

　　“要。”沈灼知道在床上想跟表哥分开是做梦，她偏头打量着表哥跟谪仙人一样的脸，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外表看起来再仙气的男人，到了床上都免不了俗。

　　慕湛偏头望着小姑娘，她今天怎么怪怪的？

　　沈灼抬手搂住慕湛的脖子，樱唇轻轻地印在慕湛薄唇上，“表哥，你怎么不讲故事了？”

　　慕湛怔了怔，这是夭夭第一次主动，他下意识地环住了掌下的纤腰，头抵着沈灼的额头，两人四目相对，他低声问：“夭夭谁教你这些事的？”

　　沈灼偏头嫣然一笑：“不是表哥教的吗？”

　　慕湛莞尔，低头加深了这一吻，真是个小磨人精。

　　深夜，沈灼早已经沉沉睡去，慕湛还没什么睡意，他睡眠时间一直很短，每天只要三个时辰即可。没成亲前，他晚上总是办公务，现在成亲了，晚上时间就用来陪妻子了。

　　他完全可以等妻子睡着了继续去办公，可他就是不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美人乡、英雄冢？慕湛垂目看着怀里酣睡正香的小姑娘，粉白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粉嫩嫩的，仿佛美玉般莹润生辉。

　　的确有当小祸水的潜质，慕湛微微而笑，低头轻轻轻触她抿得紧紧的小嘴。他不是纵欲的人，身为镇北王世子，慕湛能得到的享受，超出大部分人想象，美色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可她却每次都能让自己冲动失控、患得患失，慕湛手缓缓拂过她的眉眼。

　　即便在睡梦中，沈灼还是嫌弃慕湛粗糙的手，她小脸不自觉地皱了皱，偏头想要逃开砂纸。慕湛低低笑了，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一点，“夭夭幸好是你。”所以他可以放心沉溺其中。

　　第二天一早，沈灼醒来的时候，慕湛已经晨练回来，在书房处理公务了。沈灼洗漱完毕，喝了一盏温水才彻底清醒，看到已经神采奕奕处理公务的表哥，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表哥一看就是办大事的人。

　　慕湛正在翻阅京城刚送来的公务，听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伸手示意夭夭过来。

　　沈灼自然而然地坐在慕湛膝上，“表哥，要不要用早膳？”

　　慕湛放下公文，两个僮儿将慕湛摆满公文的书案撤下，给两位主人奉上食案。沈灼讶然望着这两个陌生的僮儿，“表哥，他们是谁？”

　　“他们两个本来是在外书房伺候的，现在我让他们来内院伺候。”慕湛说，“他们是阉人，你不用担心。”

　　“阉人？”沈灼一怔，她不是没见过阉人，但她还没被阉人伺候她，她想起姨夫是王，即便是异姓王，也是可以用阉人的，“府里还有别的阉人吗？”

　　慕湛说：“王府阉人不多，父亲不爱用阉人，这两个是从京城捡回来的。”

　　沈灼了然，京城不少穷人家的孩子很小就会被父母阉了，想把孩子送到宫里伺候贵人，但不是所有的阉人都可以当太监的，很多阉人就在外面流浪，下场悲惨。表哥这也算做好事了。

　　慕湛舀了一勺粥送到夭夭嘴里，小丫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早膳都能分心，“一会去给太妃请安的时候，她可能会给丫鬟，你别跟她硬顶，把她们带回来，我来处理。”

　　沈灼等嘴里的粥咽下去后才说：“不用，我来处理就好。”她估摸着太妃也会赐妾了，内宅争斗不就那么几样么？但招数虽老旧，可挡不住有效，不是所有夫妻都跟他们一样。

　　“好。”慕湛只当她想玩，随口应了。




65.  请安（上）   贺楼太妃

　　沈灼用完早膳, 又洗漱完毕才不紧不慢地去给太妃请安，她到太妃院落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来了，莺莺燕燕地站了一群人, 让人看得眼花。

　　沈灼每见一次这些莺莺燕燕，就忍不住腹诽姨夫一次, 他可真是好艳福。即便表兄说这些妾室也是姨母默认的，沈灼心里还是不以为然。

　　姨母让姨夫纳妾, 可绝对不会让姨夫纳这么多妾。什么平衡后院，就是他自己喜欢罢了，幸亏表哥跟姨夫不一样。沈灼心里胡思乱想着，不过面上还是一丝不苟地给太妃请安。

　　贺楼太妃沉着脸看着她不说话, 贺楼氏也冷冷地看着她。

　　这架势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不过沈灼也不畏惧, 脸上依然带着微微的笑容。贺楼太妃待姬妾严苛，众人给她请安, 她从来不给蒲团，都是让人直接跪在青砖地上的。

　　沈灼自然不会吃这种暗亏, 她早让人带好了垫子, 她上前膝盖刚弯曲时, 一个小僮儿就窜上前将蒲团放在地上, 沈灼跪在蒲团上给太妃请安。

　　她这操作让大家都震惊了, 贺楼太妃愤怒地瞪着沈灼，她居然敢这样！她正要开口说话，但看到贺楼氏对她摇头，她硬生生地咽下怒气，侄女说得没错，她一个当长辈的跟小辈计较太掉身份了, 还是让侄女去骂她，侄女是她婆婆。

　　贺楼氏今天早早地过来了，伺候太妃穿衣洗漱，陪着小心，好容易才让太妃答应，今天尽量不要说话。太妃一辈子被人奉承惯了，根本不是沈灼的对手，她担心太妃被沈灼三言两语就忽悠得忘了正事。

　　贺楼氏皮笑肉不笑地对沈灼说：“这都什么时辰了？世子夫人居然才来请安？让我们一屋长辈等你，这是沈家的家教？”她在王府假王妃当惯了，训斥起沈灼来也颇有几分架势。

　　沈灼也不看贺楼氏，只对太妃微微一笑：“世子昨夜同我说，大家都是辰时来给太妃请安的，我就先伺候世子用膳后再来，没想是世子记错了，是我们不对，太妃恕罪，明日我一定不会来晚。”

　　沈灼面不改色地把表哥当挡箭牌，老公是用来干什么的？就是挡刀用的。贺楼氏的话沈灼压根没动气，狠话谁都会说，可真要当着她爹的面，就是贺楼氏的亲爹亲祖父都不敢对他爹说这句话，跟一个没脑子人计较太跌份了。

　　贺楼氏见沈灼压根不接自己的招数，脸色不由难看下来，她还没被人如此忽略过，她冷笑一声：“你娘亲走得早，不懂这些规矩也是正常……”

　　贺楼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呵斥声打断了，说话的人是梅影，她训斥贺楼氏道：“放肆！世子夫人和太妃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婢妾屡屡插嘴！太妃慈和，不忍给你们做规矩，你们一个个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贺楼氏何曾被一个奴婢指着鼻子骂过？她不由惊呆了。

　　沈灼抬眉对贺楼太妃不紧不慢地说：“太妃，您是慈和人，舍不得给大家做规矩，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偌大的王府要是谁都不讲规矩，还不是乱套了？所以该严厉的时候还是要严厉的，不然就是害了大家，您说是不是？”

　　京城的世家夫人，十个中有九个都是沈灼现在这做派，哪怕都被人指着鼻子骂到跟前来了，还是满脸笑容、不紧不慢地说话。沈灼之前总觉得这做派矫揉造作，可后来吃亏多了，才知道这不是矫揉做作，而是情绪管理，可以控制自己不生气。

　　跟人对骂的时最不能被人带着情绪走，同时最好能多刺激对手。她半字没提贺楼氏，可句句针对的就是贺楼氏，贺楼太妃沉着脸说：“你一个小辈居然敢训斥家中长辈，这是哪来的规矩？”

　　“训斥长辈？”沈灼惊讶地问：“太妃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沈家虽不算什么讲究人家，可家中长辈也是自小给我们做规矩的？我哪里敢对长辈无礼？”

　　说完沈灼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给太妃请安后，贺楼太妃没让她起身，她还一直跪着，她有哪里失礼数了？

　　若是换成别人，看沈灼迄今还跪着，心里或许觉得有点不自在，毕竟心里再怎么想，只要不是生死仇敌，总要维护个面子情的。

　　可是贺楼太妃她绝非常人，她指着贺楼氏说：“你让下人训斥你母亲，你这是哪来的规矩？”贺楼太妃说完后还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水平，沈灼一口一个规矩，她就用规矩反压她。

　　她是胡族出身，本就不懂汉人那套妻妾诰命规矩。她入镇北王府后，虽没得宠几天，但因家世和有儿子的关系，在王府中日子也不算难过。

　　等后来儿子当上世子后，先镇北王虽未将她立为王妃，但府中下人改口称她为王妃，先镇北王也没纠正。贺楼太妃理所当然地认为，生了慕洵的贺楼氏就是儿子的王妃，王妃是王爷所有孩子的母亲，这她是知道的。

　　她是觉得汉人脑子有问题，不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还非要认一个娘，可能吗？孩子嘴上认了，心里还能认？不过骗骗那些傻男人罢了。

　　胡族因男女关系混乱的缘故，还残留母系遗风，很多人只认其母不认其父，这当然不是女人地位高的原因，而是因为很多女人都说不清肚子里孩子父亲是谁。

　　沈灼蓦地沉下脸，“太妃，纵然您是长辈，有些话也不能乱说，我亲生之母是郡夫人顾氏，我婆母是镇北王妃，我哪来第三个母亲？”她扫了一眼贺楼氏，鄙夷道：“一个婢妾还敢称母？谁家有这样规矩？”

　　贺楼氏何曾是受过这样的羞辱？她脸色一下变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上次王爷让她拜见世子和世子夫人，她装晕忽悠过去了，这次却比上次还难堪，她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

　　“你敢骂我母亲？”慕三娘这下忍不住了，她冲了出来，恶狠狠地扬起手想扇沈灼。

　　可是沈灼身边的丫鬟又不是摆设？庭叶上前一步，拦住了慕三娘，“啪！”慕三娘的巴掌重重地落在了庭叶的脸上。

　　沈灼眉头紧蹙，以庭叶的身手完全可以制住慕三娘，她是故意为之。庭叶想做什么，沈灼大概能猜到，她心中暗叹，她根本不需要她们这么做。

　　“放开我！”慕三娘被庭叶紧紧地抱住，气得眼睛都红了，她伸手去抓庭叶的脸，她十指指甲尖锐，如果真被她指甲划到，恐怕脸都要破相了。

　　梅影上前捏了捏慕三娘的手，她自幼习武，双手力气比慕三娘不知大多少倍，慕三娘惨叫一声，“我的手！”

　　“三娘！”贺楼氏大惊，她对沈灼怒道：“你居然敢对三娘动手！”

　　沈灼起身吩咐下人：“快去叫府里的大夫来，三娘子的手受伤了！”

　　太妃房里机灵的下人见势态不对，忙跑出去请大夫，有些则去外院找镇北王。镇北王上回杖毙下人，把大家都打怕了，他们害怕世子夫人在太妃房里出什么问题，那样他们恐怕一个都活不了了。

　　镇北王正在堂屋里和慕湛喝茶，今天是沈灼去给太妃请安的第一天，镇北王早猜到今天可能不会太平，特地没办公务，他吩咐下人多关注太妃的院子，但请安请到叫太医镇北王还是没料到。

　　“到底怎么回事？”镇北王也不急着去后院，召来下人先问明情况。听下人说伤手的是慕三娘，镇北王浓眉紧皱：“她？她又闹了什么事？”

　　镇北王对女儿并不上心，在北庭慕家的女儿就是公主，从来没听说过公主是愁嫁的，所以他对女儿都比较放纵，不懂事，等嫁了人让婆家教就是了。

　　慕三娘自以为自己是父亲宠爱的女儿，实则镇北王压根没在意过她，她既不是长女，又不是特别出挑，怎么能入镇北王的眼？

　　倒是这些年，镇北王对这女儿稍稍关注些，因为她都快十五岁了还没成亲。镇北王派人查过原因，居然是因为女儿性子太骄纵，就算是贺楼家也不怎么愿意娶她。

　　这让镇北王觉得略丢脸，他下意识地迁怒了贺楼氏，居然敢对他闺女挑三拣四？别人说他们是北庭第二，他们真以为自己是老二了？

　　王爷问三姑娘受伤的原因，下人不由抬头看了世子一眼，才低声说了贺楼氏和沈灼的争执。

　　镇北王这下彻底沉了脸，他沉吟了一会对儿子说：“我本来想等你们婚礼办完后再让小七管家，现在看来，王府实在不像样子，就让她提早管了吧。”

　　之前镇北王放纵内院是想给京城一个太平，现在儿子都长大成人了，他若后院不稳，他那些儿子迟早要闹出点事出来。

　　且镇北王当下志在京城，自己那些女儿嫁人不算，还没嫁人的，镇北王也想选几个资质好的，嫁到京城去。这就更需要沈灼来教了，她才能教出适合京城的贵女。

　　慕湛道：“她年纪小，贸然管家，恐怕压不住。”慕湛也不是替妻子婉拒，只是想多要父亲支持。

　　镇北王好笑地望了儿子一眼：“有你在，还怕她压不住人？”王府内院现在全是他安插的人手了，有谁敢给小七委屈受？

　　慕湛微微一笑：“我只是担心小七。”慕湛在后院安插人手的事没瞒着父亲，他也不需要隐瞒，他又不是慕洵。

　　镇北王挥手说：“内院的事以后就让小七管了，你阿娘教了她那么多年，她总不至于被这些事难住，以后你就专管王府的军需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历来军需都是大事，镇北王并没有跟旁人以为的早早地让长子上战场，而是让儿子先管军需，这么早让儿子上战场做什么？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将来怎么对阿顾交代？

　　“是。”慕湛一口答应了，不过他想法跟父亲还是有点区别的，他没想抢军功，但也不会一直待在幕后。

　　父子两人闲聊间定下了两件大事，而太妃后院的混乱也让沈灼第一时间压下去了，她让下人扶着太妃坐下休息，又让慕容氏带不相干的姬妾离开，然后再让慕三娘的丫鬟们抬着慕三娘去厢房等大夫。

　　下人们本来被慕三娘和贺楼氏尖利的呼喊声弄得心慌意乱，沈灼一条条明确的命令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指路明灯，大家下意识的按照世子夫人的要求干活。

　　沈灼让庭叶看着慕三娘和贺楼氏，她则端着参茶站在太妃面前，轻言细语的劝道：“祖母您别急，我已经让大夫过来了，三妹一定会没事的。”

　　沈灼对梅影还是挺了解的，这丫头性子是冲动些，但不是鲁莽的人，她不可能伤到三娘的。这会梅影正垂着头跪在屋外，这是沈灼让她去跪的。她不罚梅影，别人罚了就没那么轻松了。

　　太妃怒道：“三娘都哭了，怎么可能没事！来人，把那死丫头杖毙！”

　　沈灼闻言没替梅影求情，反而训斥太妃身边下人道：“你们不好好伺候太妃，居然还挑唆太妃如此动怒，是不是觉得我好性？”

　　下人面面相觑，太妃杖毙下人不是常事吗？能有谁挑唆？

　　沈灼见她们不吭声，笑容一敛，“好啊！我还在这里，你们都敢偷懒耍滑，等我走了，也不知道你们要怎么怠慢太妃！来人，把这些奴才都给我压下去！”

　　沈灼话音一落，房里就涌进来好些丫鬟，这些丫鬟看似年纪不大，可身手却十分利索，一人一个将太妃屋子里的丫鬟仆妇都压了下去。

　　贺楼太妃傻眼看着沈灼，她何曾见过这样的情况？

　　沈灼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将手中的参茶放在太妃身旁的茶案上，“太妃喝茶，您别动气，我替你教训这些刁奴。”

　　贺楼太妃暴怒，她虽不明白沈灼代她教训自己奴才会有什么后果，可她本能觉得自己领地受到了冒犯，她想打翻沈灼端来的参茶，可沈灼哪里会让她这么做？

　　庭叶上前稳稳地捧住了参茶，沈灼目光扫过房里几个没押走的仆妇，“你们还不过伺候太妃？太妃年纪大了，可禁不起这么动气！”

　　仆妇们被世子夫人强硬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忙一拥而上，嘴里不停嚷着太妃息怒。

　　镇北王和慕湛到太妃院落时，里面没两人所想的乱糟糟，下人们各司其职，只隐约听到慕三娘凄厉哭声：“我要杀了那个贱|婢！”

　　镇北王脸都青了，他自己杀人、骂人都没关系，可亲耳听到自己没出嫁的女儿说这种粗鲁的话，他就受不了了，这贺楼氏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镇北王思忖间，脚下不停地往母亲房里走去，走到房里就见母亲半躺在床上，小七正坐在她身边，手里还端着参茶喂她，镇北王甚至欣慰：“母亲没有被三娘闹到吧？”

　　贺楼太妃见儿子来了，眼睛一亮，正想告状，可听到儿子的话，她气得差点吐血，什么被三娘闹到？三娘受了那么多委屈，他都不管，他还是当爹的吗？




66.  请安（下）   四时花会

　　贺楼太妃颤巍巍地指指沈灼, 又指着镇北王说：“你就这么任别人来糟蹋我？”

　　这是指控镇北王不孝了，镇北王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端着茶站在一边的儿媳，再看看生龙活虎、脸色红润的老娘, “怎么回事？”

　　他这句话是在问沈灼，母子多年, 他太了解亲娘了，这种情况她只会无理取闹、歪曲事实。

　　沈灼轻言说：“刚才太妃有些生气, 我想年纪大的人不能轻易大动肝火，对身体不好，所以就让太妃进来休息了。”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她虽然讨厌贺楼太妃, 但从来没想动她一根手指。

　　她是姨夫的亲娘、表哥的亲祖母, 血缘关系是斩断不了的, 贺楼太妃再极品她也只能忍。通过几次跟贺楼太妃的交手，她也大概摸到了贺楼太妃的手段, 粗糙无脑，能成为人生赢家就是因为生了一个好儿子。

　　“放屁！”贺楼太妃狠狠地啐了沈灼一口, “什么我大动肝火！你要是不伤三娘, 我何至于如此生气！”

　　贺楼太妃这粗俗的行为, 镇北王早看惯了, 可是看到姿态优雅地站着的沈灼, 再看看自家仪态全无的老娘，他额头突突直跳，他正要说话，却被突然冲进来的贺楼氏打断。

　　贺楼氏听说王爷来了，忙过来找镇北王诉苦：“王爷你可要为我和三娘做主，世子夫人让人把三娘的手都折断了。”

　　镇北王眉头紧皱：“胡说八道！”不说他已经明白事情原委, 就是不清楚他也不认为小七会把三娘的手折了，她不是没分寸的人。

　　贺楼氏见镇北王一下否定了自己的话，她忍不住失声痛哭，“三娘也是您女儿，你为何如此偏心？”

　　贺楼太妃也附和说：“就是！你也不是糊涂人，怎么这小狐狸精一来，你就什么都忘了？三娘是你亲女儿！”

　　贺楼太妃是不满镇北王偏心沈灼更甚亲女儿，可她说这话在别人听来却有些不成体统，仿佛沈灼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子，镇北王勃然大怒：“放肆！”

　　镇北王难得地发火，让贺楼氏和贺楼太妃都怔住了，镇北王冷冷问：“三娘的手如何了？”

　　已经给慕三娘问诊完毕的大夫回答道：“三娘手腕看着没大问题，会疼许是因为三娘皮肤太娇嫩，被掐疼了。”镇北王府养的大夫都是镇北王的人，从来不会配合内院女子说胡话。

　　镇北王冷笑：“这就是你们说的手断了？”

　　贺楼氏被吓得不敢说话，贺楼太妃却恼道：“三娘何等尊贵，哪里能让一个贱|婢掐手。”

　　沈灼从善如流：“太妃说的是，我的下人太不知规矩了，我一定好好罚她。”不管如何，梅影这都是以下犯上，她必须罚她。

　　镇北王缓和了神色对沈灼说：“你做得很好，你是长嫂，就该这么教训下面的弟弟妹妹，三娘太骄纵了。你姨母走得早，你祖母又太娇惯她，以至于她都没个能好好教她的人，日后下面的妹妹就都交给你教养了。”镇北王顿了顿又道：“你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后也要你费心多照顾了。”

　　镇北王这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的，小七教养下面弟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些淘小子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显然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自家老娘从她一进门就开始无理取闹，她对老娘都始终恭恭敬敬的，镇北王也放心把母亲交给她照顾。

　　“父亲放心，我会好好侍候祖母、照顾弟妹的。”镇北王给自己的担子非常重，可沈灼完全不惧，镇北王府现在压根没个主事的女主人，她要是嫌麻烦放弃了这重担，等着日后再来一个女人取代自己位置吗？她想要跟表哥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就要付出她该付出的代价。

　　沈灼的回答让镇北王心里十分满意，所以说娶妻娶贤，妻子就要从教养良好的世家女里找，她们才能让男人放心地只管前面。他对贺楼氏说：“既然三娘手没问题，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贺楼氏怔怔地看着镇北王，王爷这是赶自己走？

　　贺楼太妃恼道：“我还没死，你就开始折腾我娘家人了？”

　　镇北王忍着气把贺楼氏赶走，沈灼和慕湛在看到镇北王赶贺楼氏离开时就退下了，他们看出镇北王想跟贺楼太妃说些母子间的私话。

　　镇北王赶走贺楼太妃后，反驳母亲说：“她现在是我的妾，是慕家人。”

　　贺楼太妃怒道：“我就知道你只会偏心那狐媚子！”顾氏是狐媚子，她养出来的小东西也是狐媚子。

　　“母亲！”镇北王脸色铁青，他看似风流不羁，实则骨子里再古板不过，哪里忍得了母亲三番两次地说自己和儿媳的胡话，“你是太妃，你说出来的话别人都要当真，你这是为了自己娘家，连亲儿子都不顾了？”

　　贺楼太妃冷笑：“我亲儿子要是不孝顺我，我要什么亲儿子？”

　　母子多年，镇北王早习惯母亲的自私自利，她从来只顾自己痛快，从来没为别人考虑过，他淡淡道：“那以后你就在院子里别出来了，我会时常来看你，世子夫人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贺楼太妃闻言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问：“你想把我关起来？”

　　镇北王漠然道：“您身体不好，我让你多休息，怎么是把你关起来？”丢脸只要在家丢脸就可，别丢到外面去了，说完他起身离开，将贺楼太妃咒骂丢在身后。

　　他早习惯这样的母亲了，当初大哥、二哥幼年夭折，他和老四年纪都差不多。论学业武功他都远超出他，可父亲依然没把自己作为继承人培养。

　　那时他以为父亲是偏心老四，卯足劲了表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比弟弟们用心，把几个弟弟都压在了身下，可父亲依然没立自己为世子。

　　直到后来父亲病危，王府大乱，他把老四都关了起来，父亲才跟自己说了实情，他迟迟不愿立自己为世子，就是担心母亲太蠢了会拖累他。

　　父亲说如果他以后想走得更顺利，就要先把母亲杀了，不然她迟早是祸根子。镇北王冷笑一声，母亲再不好，也生养了自己，而老头子呢？若非他子嗣实在单薄，成年儿子就他和老四，他恐怕早杀了自己了吧？

　　他估计也知道自己一死，他那宝贝儿子就活不了了，所以死前还给自己挖坑，想让自己担上弑母的罪名，好保全自己下面的儿子，他就从来没喜欢过自己。只可惜他机关算尽，还是没能如愿，他一死，自己就把老四杀了。

　　之前他能容忍母亲胡闹，可现在阿湛长大了，有些事就不能再纵容了。镇北王杀自己兄弟时毫不手软，可轮到自己儿子了，他总希望儿子们和睦相处，哪怕是慕洵，他也不希望他出事。

　　镇北王思忖着如何调节儿子间的关系，沈灼回了自己院落后，就把衣服换了下来，吩咐下人把衣服丢了，被贺楼太妃啐了一口，她能忍到回自己院子后再脱下来已是极限了，她是不可能再穿这件衣服的。

　　“好好一件衣服就毁了，以后我不穿新衣服去了。”沈灼嘟哝说，她衣服多，旧衣服也多，禁得起这样糟蹋。沈灼所谓的旧衣服当然不是那种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

　　而是洗过几次，有些褪色的新衣服。古代染色技术不发达，衣服洗过几次后就容易褪色，是故很多世家夫人在家时都穿半新不旧的衣服。

　　这不是她们节省，而是那些衣服本来就不是旧衣服。沈灼新衣服多，这种旧衣服也多，她家常都穿不过来。沈灼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贵族，对这样的浪费还是有点心理障碍的，她一开始外出也穿过这种衣服。

　　但很快她就没再穿了，当整个大环境都是这样的时候，个别人想做与众不同的举动，是需要强大心理素质的，沈灼自认不是心理强大的人，就没再做过这种事了。她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沈家和慕家的颜面。

　　慕湛听得好笑，“你要是心疼少一件，再做几件不就成了？”他握着妻子的手柔声说：“今天委屈你了。”

　　沈灼笑道：“我没委屈，要说委屈，太妃才委屈大了。”沈灼想到太妃被自己气得只能干瞪眼，却做不出别的事来的样子就好笑，她这辈子恐怕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吧？

　　慕湛莞尔：“她是个混不吝的人，你以后要多小心。”慕湛太了解贺楼太妃了，她是个极度自私自利，且愚蠢无比的人，这样的人很容易做出别人想不到的事。

　　“我会的。”贺楼太妃这样的人，沈灼前世也见过，知道她们这类的杀伤力，蠢货之所以是蠢货，就因为他们行事只顾自己痛快，完全不知道做蠢事的后果。

　　可惜偏偏这样的人还是姨夫的亲娘，沈灼暗自唏嘘，难怪姨母只去了一次北庭，这样的婆婆一般人都扛不住。沈灼敢应下照顾太妃的事，主要是姨夫偏着自己，又有了姨夫偏颇，她就轻松了。

　　慕湛轻抚她鬓发，“要不要休息一会。”

　　沈灼说：“不是才中午吗？”

　　慕湛问：“你不午睡？”

　　“不睡，我身体这么好，怎么要午睡？”沈灼刚重生回来一段时间有时候会午睡，主要是前世病着病着就习惯了，晚上睡不好，反而白天能睡得更好点。

　　现在她渐渐习惯这具精力旺盛的年轻身体，她就不需要午睡了。慕湛让沈灼午睡，是因为她小时候一直要午睡，他对沈灼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十岁的时候。

　　他不知道沈灼幼时午睡，大部分只是为了陪伴姨母。姨母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房里休养，她又疼爱自己，不忍把自己拘束在房里，沈灼就千方百计想借口多陪姨母。

　　现在回想起来，沈灼很庆幸自己从小就穿越了，让她比一般的孩子更贴心，也更好地能孝顺母亲和姨母，两人去世时她伤心，但不至于有太多遗憾。

　　慕湛不觉得身体好和午睡有什么关系，“我困了，你陪我睡一会。”

　　沈灼歪头看着表哥，半晌后她慢吞吞地说：“表哥，你是不是想我陪你？那我去书房陪你好了。”表哥这样就跟姨母当年要哄睡自己一模一样，非说自己胆小，不肯跟她分床睡，都是借口罢了。

　　慕湛啼笑皆非，他想陪她休息一会，结果小丫头还不领情，他想了想说：“也行，那你帮我算账吧。”他要管军需，正好需要可信的账房先生，夭夭也算是最可信的账房了。

　　沈灼兴致勃勃道：“好啊，我们这就去。”她这几天已经把他们院子里的账册整理完毕了，这会正无聊呢，表哥那边事情应该比较多吧？

　　慕湛让妻子去书房算账，是想起她惊人的计算能力，他不知道沈灼在沈家时计算速度已经收敛了，现在她帮慕湛算账，才是状态全开，不过短短一个下午，就已经帮慕湛算好了寻常账房先生半月都算不完的账册。

　　她这惊人速度把镇北王都惊了，他笑着说：“难怪你小时候总说要经商，你这本事不经商是埋没了。”

　　沈灼讪笑，慕湛忍俊不住，她小时候想法可多了，不单单只有经商一个想法，她还想过出家当女冠，被母亲教训一顿后就不敢提了。

　　镇北王见儿媳有这等本事，干脆让人将以往的账册都搬来了，“小七，你给我算算这些账册，算好了我有赏。”

　　沈灼笑着问：“阿耶，我能先要赏吗？”

　　镇北王哈哈大笑：“行啊，你要什么？”

　　沈灼说：“我想在家养个戏班子。”

　　“戏班子？”镇北王一怔，“你不是不爱听戏吗？”

　　沈灼说：“我是不怎么爱听戏，可我想祖母在家也无聊，偶尔出去散心也就是去佛寺，佛寺是好，可我们生在红尘，也应该有个红尘的消遣，不如在家养个戏班子让祖母平时消遣用。”

　　沈灼来北庭后就发现，王府豪奢是豪奢，可无聊也是真无聊……满王府的女眷除了做衣服、打首饰、去寺庙外，就没别的爱好了，这么无趣的生活，难怪一窝子女人斗得跟乌眼鸡似地，除了斗她们还有什么消遣吗？

　　沈灼决定让大家多点爱好，比如说听戏、搓麻这种，横竖王府有钱，供得起这样的消耗。只是戏班子要么从京城买现成的，要么就是买小孩子自己教导。

　　王府情况特殊，直接买个戏班子难保没有钉子，还是去外面买小孩子自己养。沈灼没说，她小时候是不喜欢看戏，现代来的孩子有几个喜欢看戏的？

　　可是随着年纪渐长，沈灼观念就改变了，主要是没改变也没法子，古代娱乐生活实在太贫乏了，不看戏能玩什么？她连搓麻都找不到对手，谁也不想有个碾压自己的对手。

　　沈灼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可以去江南采买几个戏子回来当先生，我听说西域还有好些异域舞女，她们跳舞都挺好看的，这些都可以买回来。”

　　镇北王和慕湛听得心里怪怪的，按说养戏班子舞姬，都应该是男人享受，怎么小姑娘说得如此坦然呢？

　　沈灼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她扑哧一笑：“戏曲歌舞这些，我们女人看是消遣，男人看多了就玩物丧志了。在京城除了那些不成器的纨绔弟子外，大部分有出息的男子都不会碰这些的，每年四时花会时投金花最多的就是各家夫人了。”

　　镇北王和慕湛听沈灼说起四时花会，两人神色古怪了，镇北王没好气地说：“你小姑娘家家怎么也知道四时花会的？”

　　四时花会是京城三年一度的官伎花魁大赛，身为从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镇北王从未听闻过四时花会。他第一次知道四时花会，还是顾王妃在四时花会上一掷千金，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官伎捧成了花魁，当时镇北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虽姬妾甚多，都从来不碰这种脏玩意。关键是捧个花魁可不是砸钱就可以的，还要动用人脉关系，王妃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一个脏玩意何德何能？

　　偏偏王妃喜欢那脏玩意，镇北王勉强忍了，后来王妃去世，那脏玩意还想给王妃殉葬，镇北王让人把她打晕了，提脚把她嫁人了。什么玩意！还想给王妃殉葬！当他是死人吗！




67.  投诚（上）   试探

　　沈灼见姨夫神色不对, 才突然想起姨夫似乎很不喜欢听音，每次他来京城时候，听音总是去别院暂住一段时间, 尽量不让姨夫见到自己。

　　她暗自腹诽，姨夫纳了那么多姬妾, 还不允许姨母交给朋友吗？听音就是那位花魁，因擅长曲乐, 给自己取名为听音。沈灼的乐器乐理都是她启蒙的。

　　姨母死后，听音就嫁人了，她嫁的人家还不错，是个富庶的商人家庭, 除了她夫君以外, 家中别的亲眷都不知她的身份, 丈夫对她也很好，沈灼担心跟她交往, 会让别人翻起她的旧事，就跟她断了联系。

　　但她曾派人私下给听音送信, 给了她一份沈家的拜帖, 如果听音遇到困难, 她可以持着这份拜帖上门找自己, 也算是她这个当徒弟给师傅尽的最后一份孝心。

　　不过前世听音一直没用上这份拜帖, 沈灼也知她后来如何了，想来以师傅的通透，日子过的应该不错的。沈灼敛下思绪，正色对镇北王说：“父亲，太妃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了, 这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我们年轻人不合适，可对太妃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镇北王若有所思，小七这话也不错，给他娘多找点事，她就不会没事给自己找事了，他拍板说：“我让人去采买些戏子。”

　　沈灼见姨夫答应了，不由喜滋滋地补充说：“也不用局限于京城江南和西域，别的地方也可以的。”

　　镇北王瞥了儿媳一眼，怀疑这丫头买戏班子是想自己玩，而不是为了孝顺太妃。

　　沈灼不管镇北王的想法，得了他允许后，她便低头继续算账了。那么多账册，要是不抓紧时间，她恐怕婚礼办完都算不完。

　　镇北王吩咐了儿子儿媳几句便走了，留下慕湛陪妻子，有了沈灼的帮忙，他不用算账，但别的事还是要做的，光是采购军需就是一件大事。

　　之前慕湛处理公务，基本都是整日整夜办公的，可有夭夭在身边陪着，他倒是记得半个时辰拉妻子到外面院子散散步，望望远处，让身体和眼睛都休息休息。

　　沈灼因还在教导杜氏和慕容氏两个孩子，她也不是一直待在书房，偶尔还会去内书房看看三人的功课。杜氏已经嫁人了，沈灼想她快点自立，教她都是最实用的东西。

　　慕容氏两个女儿年纪还小，管账不急，倒是可以学一些琴棋书画。沈灼知道慕容氏觉得这些没用，她真心诚意地对慕容氏说：“琴棋书画这些看着没用，可我们女子除了在闺阁时有时间心情学这些外，嫁人后就没时间学了。”

　　沈灼轻轻叹息，这世道对女人压迫实在太大了，“这些玩意也不是真一点用都没有。嫁人后就是大人了，既然是大人，总会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这些看着没用的东西，好歹能帮我们调节心情。”

　　前世沈灼闺阁中琴棋书画学得很认真，嫁人后一开始因不管家，萧毅对她又好，她便放心地沉浸在琴棋书画中，萧毅自己不善这些，可他对自己爱好还是很支持的，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宫廷老画师当先生。

　　后来沈灼绵延病榻，心情不好的时全靠画画弹琴调节，那会她才明白了姨母为何说这些看着不能吃喝的东西是最要的东西了，人要是没个能目标爱好，就真跟行尸走肉一样了。

　　慕容氏也是从少女时代过来的，沈灼的话让她怔住了，她想起自己少女时代最喜欢织布，现在心情不好了，还是会私下偷偷织上一匹布，她偏头看着远处，将眼中酸意压下去后，才对沈灼笑道：“世子夫人，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就拜托你了。”

　　沈灼微微而笑，她不喜说空话，也不爱做表面光的事，她说教杜氏和小姑子就是踏踏实实教。三人在她这里不过学了一个多月，杜氏已经能煞有其事地算账了，账册上的字也认了一半了。

　　而慕容氏两个闺女进步更大，两人已经跟着沈灼能念好些古诗了，一手原本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也写得像模像样了，喜得慕容氏逢人就夸世子夫人才华出众、人美心善。

　　除了贺楼氏这种钻了牛角尖出不来的，后院大部分姬妾都跟沈灼没仇，要说王位之争也轮不上她们的孩子，谁都希望自己孩子以后能好，大家都动了将女儿送到沈灼这边教养的心思。

　　沈灼来者不拒，只要守着她书房规矩，大家都可以来书房听课。同时沈灼还给父亲写信，让他在京城给自己找几个女先生，她在北庭还能教这些孩子，等她回了京城，除非她们全随自己一起回去，不然想课业不断，就必须请其他先生来。

　　沈灼也知道这事比较难，谁会愿意抛下京城的繁华来北庭这种穷乡僻壤？所以她也不只在父亲在京城找，北庭这边她也关注了，这边也不仅仅只有外族，还有是汉人世家的，就是家族名声不显。

　　因镇北王想在北庭给儿子儿媳重新补办婚礼，是故沈灼也没外出交际，等婚礼过后她再出来更名正言顺。她不出现，可架不住别人对她好奇，毕竟镇北王对世子和世子夫人的重视人尽皆知。

　　只是慕王府现在贺楼氏没了管家权，太妃又被镇北王颐养天年了，王府暂时由世子夫人来管理，外人一时倒是不好上门，但那些跟慕家有亲戚关系的女眷却可以上门。

　　这一日沈灼正在给大家讲诗经里的小故事，庭叶突然走到她身边悄声说：“姑娘，有客人来了。”

　　沈灼没吭声，继续把小故事讲完，布置了一些课堂小作业后才跟庭叶出去，“客人是什么身份？”这还是她来慕王府后第一次有客上门，沈灼还是挺好奇的。

　　庭叶说：“是福禄县主。”按照大梁制，太子之女册封郡主，亲王之女册封县主，镇北王虽是异姓王，但本朝太|祖册封第一任镇北王时曾说镇北王一切按亲王制，所以镇北王的女儿是可以册封县主。

　　只是县主册封也是有讲究的，有实封和虚封的差别，用地名的县主都是实封，而用福禄贵寿这种吉利喜庆的字眼册封的县主就是虚封。

　　一般来说只有皇帝亲孙女才有实封待遇，别的亲王之女只能虚封，而镇北王是受皇室忌惮的异姓王，朝廷可不可能给他们的女儿实封。

　　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镇北王的闺女都有县主的封号，封号是要镇北王主动请封的，是需要跟朝廷讨价还价的，一个县主的虚名可能需要王府付出更多的代价。

　　比如姨夫除了给生母、正妻、长子和长媳外，没有给任何内院女眷请封。贺楼氏没有诰命、慕三娘也不是县主。能得县主封号的，一般不是下任镇北王的胞妹，就是极得父亲宠爱的孩子。

　　沈灼对福禄县主有印象，毕竟这位是少数有封号的王府姑娘，她是先镇北王的胞妹，姨夫的姑姑。不过这位在王位之争的时候站错了队，所以姨夫对她只是面子上的尊重。

　　她跟贺楼太妃关系也不好，一个庶嫂、一个小姑子，两人都是飞扬跋扈的性子，关系能好才怪。沈灼一面思量着对福禄县主的分寸，一面随庭叶回自己院落。

　　北庭地广，慕王府在建造之初占地不算很大，但随着一代代镇北王的翻修，慕王府已经大变样了，沈灼和慕湛住的院落是一个五进的连着花园的大院子。

　　这个院子就是专给世子和世子夫人住的，当年镇北王也是住过一段时间这院落的，里面装饰不说极尽奢华，但舒服是真。

　　比如第五进的正房、东西两厢房、倒座房都是有地暖的，这是为了世子、世子夫人和姬妾子女们准备的。只是现在天气还不是太冷，她和表哥又大部分时间不在房里，烧了地暖也是浪费，所以他们晚上取暖都是用火盆的。

　　福禄县主被下人安置在第四进堂屋喝茶。她一面喝茶、一面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清一色都是华贵的镶宝金银器，连四角用来压地衣的取暖火盆都是做工精细的铜鼎。

　　福禄县主暗忖不愧是中书令的嫡长女，单这陪嫁就够不凡了。其实沈灼和慕湛日后还是要住在京城的，她的陪嫁没带过来多少，这些东西都是慕湛让人在这里添置的。

　　自古都是先敬衣衫再敬人的，两人的卧室摆设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但待客用的屋子都是怎么华丽怎么来的。

　　福禄县主正打量屋内摆设时，沈灼掀帘入内，她含笑行礼说：“不知姑祖母今日过来，怠慢您了，还望姑祖母恕罪。”

　　福禄县主起身说：“世子夫人客气了，是我不请自来，失礼的是我。”大户人家做客都有先送拜帖的规矩，福禄县主没送拜帖就来了，是她失礼在先，她坦率地承认错误。

　　沈灼心中微松，看福禄县主这态度不似来找茬的？只要不是来找茬，一切都好说。




68.  投诚（下）   商队

　　沈灼打量福禄县主的同时, 福禄县主也同时打量着沈灼，外面传言世子夫人容色极美，恍若天人下凡,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灼衣服颜色向来鲜艳，今天她穿了上身穿着白色小裳、下面是鲜艳的红色长裙, 身上的配饰是整套的嵌红宝的金头面，尤其是一对悬在耳畔的红宝耳坠, 和她莹白的皮肤相互映衬，格外地引人注意。

　　福禄县主对沈灼笑着说：“我本来早想上门了，只是想着世子夫人舟车劳顿，不敢上门叨扰。这些天我听说世子夫人和世子想在北庭再举办一次婚礼？”

　　沈灼含笑说：“父亲说北庭离京城远, 我们在京城成亲时候, 家中亲戚大半没来, 这次补办婚礼，正好让亲戚热闹一番。”

　　福禄县主点头应道：“王爷说的没错, 我那会听说世子和世子夫人在京城成亲，还遗憾不能喝上你们喜酒, 现在你们能在北庭再办一场是再好不过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婚礼各项事宜繁琐, 世子夫人初来乍到, 难免人生地不熟, 您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 可以让我来做，我怎么说也给儿女办了好些婚礼了。”

　　福禄县主是先镇北王的胞妹，自幼备受父母和兄长宠爱，养出了无法无天的脾气，先镇北王意属四子继承王位，她自然也顺着哥哥的意思全力支持四侄子。

　　福禄县主的夫家长孙氏也是北庭大族, 福禄县主的长女就是嫁给了她四侄子。因着这份关系，她那会对慕仪态度非常不好。

　　后来慕仪上位、先镇北王去世，她女婿、外孙都被慕仪杀了，幼女带着外孙女守寡，福禄县主心疼女儿一家子，疯了一样咒骂慕仪，还当众和贺楼太妃闹过。

　　慕仪碍着这位是父亲唯一的胞妹，他又杀了亲弟，若再对姑母动手，恐怕北庭大部分世家都对他有意见了，是故他勉强忍了福禄县主。

　　可随着他权力渐渐稳固，福禄县主的日子越发不好过，她夫家很厉害，可长孙是大家族，家里也不只她夫婿一脉。镇北王不喜福禄县主，他就转为提拔长孙氏旁支弟子。

　　这些年眼看旁支兴盛，而他们主脉越发衰败，估计过不了几年，旁支和主脉的地位就要互换了，福禄郡主实在坐不住了，她心疼女儿，可她也有儿子孙子。

　　只是那会慕王府是贺楼氏两个女人当家，她们就恨不得把王府都搬到娘家去，哪里会允许别人来分一杯羹？福禄县主想讨好都没门路，好容易来了一个世子夫人，她自然要抓住机会。

　　之前没上门是不确定这世子夫人脾气性情，如果是个软性子，被贺楼氏拿捏住了，那她上门也没用。但现在眼看贺楼太妃都开始“休养”了，显然是个有手段的，福禄县主就以帮忙为借口登门了。

　　沈灼闻言有些惊喜地说：“姑祖母能来帮忙是再好不过了，正好我身边除了太妃外，也没别的长辈能指点我了。太妃这些天身子骨不大好，我也不敢让她老人家太操劳。”

　　福禄县主的摆放在慕湛意料之内，沈灼也是得了表哥的授意才接受她的示好。姨夫行事风格冷硬，早年对兄弟姐妹下手从不留情。

　　如今年纪大了，开始考虑自己子女了，就想缓和自己和弟妹们的矛盾了。他不是在意那些外人的看法，而是想给儿子们树立一个兄弟和睦的榜样。

　　慕湛明白父亲心意，他长在京城，和北庭没太多利益瓜葛，对底下的庶弟们谈不上敌视，也谈不上友爱。如果他们想对付自己，慕湛不会留情，可如果他们愿意维持面子情，那他也能当个宽容和善的好大哥，毕竟这是父亲的愿望。

　　福禄县主投诚只是一个信号，表示镇北王对以往那些得罪自己的人都既往不咎，同时也显示出慕湛的仁善，这也是政治惯例了。

　　老子手腕强硬、儿子就要柔和；要么就是儿子强硬、老子柔和，总要有个可以让底下人求情的地方。镇北王偏爱长子，毫不在意用自己为儿子铺路。

　　沈灼也需要福禄县主这样熟悉北庭的贵女带路，帮她融入北庭的贵妇圈。她是汉人，北庭这边贵夫人大多是异族，没人带路她很难进入这个圈子。

　　听沈灼提起贺楼太妃，福禄县主嘴角抿了抿才说：“世子夫人说的是，既然太妃年纪大了，就该好好休息，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帮忙。”

　　说来福禄县主年纪比贺楼氏还要大几岁，也比贺楼氏更老态，要说身体也不一定有贺楼氏那么健壮，她本该颐养天年了，只是家里的情况让她不得不出来求沈灼。

　　沈灼说：“正好我有一桩事要麻烦姑祖母呢。”

　　福禄县主问：“哦？何事？？”

　　沈灼说：“太妃身体不大好，我娘家离这里也远，我跟表哥成亲那天家中少了一个主事的女眷，姑祖母您可愿意早点来王府招待女眷？”

　　福禄县主痛快地一口答应：“这有何难，届时我把你婶婶嫂子们都带来，也让她们开开眼界。”

　　沈灼抿嘴笑道：“那就有劳姑祖母了。”

　　福禄县主得了沈灼的回应，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沈灼送走福禄县主后，就去了她和表哥的书房，她是后门进去的，听到西厢房里有人在说话，猜表哥可能和幕僚在议事，她转身去了东厢房。

　　书房里用了地暖，堂屋里又烧了好几个铜鼎，屋里温暖如春，沈灼脱下斗篷、木屐，穿着家常的单衣坐在椅子上，柔软的绣鞋踩在厚厚兔皮地衣上。

　　慕湛和幕僚议事完毕，过来找妻子的时候，沈灼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一旁的账册她已经都算好了。慕湛笑了笑，坐到了她身边：“夭夭在看什么？”

　　沈灼说：“是一本新出的游记，莲娘刚从京城寄过来的。”

　　慕湛瞄了一眼书名，对沈灼说：“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眼睛不疼吗？”自己看书的时候，她总是盯着自己，不让自己看太久书，她自己倒是不管了？

　　沈灼瞄了一眼窗外，发现天色都快黑了，她起身说：“表哥，刚才福禄县主来找我，我让她在我们婚礼上招待女眷。”

　　慕湛接过庭叶手中的斗篷，先帮妻子把斗篷穿好，然后才对她说：“福禄的母族慕容氏是鲜卑大族，以前的势力几乎和贺楼氏旗鼓相当。

　　只是这些年被父亲压制，才屈居于贺楼氏之下。这次福禄出面应该是长孙氏和慕容氏对我们的联手试探。我们留在北庭时间不久，你也不用对福禄太上心，着急应该是他们。”

　　慕湛耐心地教着妻子如何应对。

　　沈灼莞尔：“我是汉人，她们都是鲜卑贵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可能融入她们的。”她一开始也只是想让福禄带自己进入贵妇圈而不是融入。

　　或许等父亲上位，这些鲜卑大族和汉人世家大量联姻，才有可能渐渐融合。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沈灼没想那么远，她只想借着福禄的手，刺激一下贺楼氏而已。

　　慕湛垂目看着妻子，温声问：“夭夭你在想什么？”

　　沈灼说：“我在想长孙家、慕容家会不会送个美人给你。”

　　慕湛无奈地一笑：“怎么可能？”

　　沈灼睁大眼睛：“为什么不可能？表哥这么出众，身份又高，北庭那些贵女想嫁你也是正常的事。”这边本来就是一夫多妻，表哥那么俊美，北庭那些贵女会心动也是正常的。

　　慕湛弯腰轻挽她鬓发，柔声笑道：“原来在夭夭眼里我有这么好？”

　　“表哥要是不好，我也不会嫁给你啊。”沈灼小手伸到慕湛的臂弯里，表哥身上最暖和了。

　　慕湛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夭夭，你想怎么玩都行，只有一点，不许让自己陷入危险。”

　　沈灼抬头看着慕湛：“表哥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重活一次，她比任何人都惜命。

　　慕湛轻压她鼻尖，“你有数就好。”

　　沈灼头埋在表哥怀里，心中暗暗奇怪，她从来没跟表哥说过，自己想刺激贺楼氏的事，表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北庭冬季大雪飘飞，大部分人家都会赶在雪季前举办婚礼，镇北王要连续举办两场婚礼，时间更是紧迫，不过幸好之前贺楼氏为了给儿子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已经准备好了不少物品。

　　沈灼和慕湛成亲时很多物品都是现成的，沈灼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自己的嫁妆了。汉人有晒嫁妆习俗，这边胡族受了汉族影响也有这习俗。

　　偏偏沈灼大部分嫁妆都在京城没带来，能摆在明面上的都是一些书卷玩器等物品，这让沈灼有些发愁，她知道慕洵的妾室小贺楼氏嫁妆很丰厚。

　　如果她在这里的嫁妆还压不过小贺楼氏，那不是丢脸吗？北庭这边的人可不会管自己嫁妆在京城运不来，他们只会夸耀小贺楼氏的嫁妆。

　　不过沈灼的烦恼被慕湛轻轻松松地解决，在两人婚前三天，慕湛的人源源不断地将金器、宝石、绢帛绫罗等物放在了两人的院落里。

　　沈灼惊讶的问慕湛：“表哥，你哪来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我商队运来的。”慕湛说：“都是些金银俗物，跟你的嫁妆不能比。”夭夭在京城的嫁妆才是真价值连城。

　　“商队？”沈灼偏头看着慕湛，“表哥你还有商队？”他怎么从来没跟自己提过？这年头能跟外族做生意的商队都不是寻常人，身后或多或少都有军方背景，表哥的身份弄个商队也方便，只是表哥常年在京城，他是怎么躲过皇室监视弄出商队来的？




69.  北庭婚礼（上）   婚礼

　　“我当时弄着消遣用的。”慕湛温声说, 他没提自己当初说是想组建商队，实际是准备练兵。从中原到西域，路途遥远, 路上也不知会遇到多少劫匪。

　　慕湛将自己训练出来的暗卫们都放在了商队里，借着行商的名义, 实则进行作战训练。不过在西域不值钱的东西，在京城却能买上大价钱, 慕湛养兵也要钱，这商队也兼职做了生意。

　　沈灼歪头狐疑地看着表哥，“表哥你养商队就是为了赚钱？”

　　慕湛看了看天色，将她搂在怀里, “主要是为了练兵。”

　　沈灼错愕地瞪大眼睛, 她捂着嘴说：“表哥你还有私兵？”慕王府有私兵不奇怪, 北庭这里的军队都是慕王府的私兵，可慕王府的私兵和表哥的私兵是两回事, 表哥居然能在京城养私兵？

　　慕湛微微一笑：“这些私兵之前是母亲替我养的。”顾家能维持几百年荣耀，除了靠文名, 同时也有武力维持。只是顾家培养的私兵也就够护卫家族罢了, 对阵打仗是不行的。

　　但是顾王妃嫁给镇北王后就不同了, 别人不会养兵, 慕家还不会养兵吗？顾王妃也没瞒着镇北王, 她直白说自己活不长，恐怕看不到儿子长大的，她要为儿子留些底牌。

　　镇北王对别人冷心冷肺，可对顾王妃是真心疼爱，她想给儿子留底牌，镇北王就真从北庭调了一支暗卫过来。不过顾王妃多思多虑, 并未从北庭给儿子选私兵。

　　北庭那些府兵都是家族在北庭繁衍数百年，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谁没个七姑八姨的？顾王妃直接从京城附近的府兵里给儿子选了几户人家。

　　也是这会大梁对府兵管制松散了，许多府兵都变得跟农户差不多，只是没农户的身份罢了。顾王妃顺利通过顾家的人脉，先给儿子转了几百人过来。

　　经过十多年的经营，现在慕湛手头的精兵都有数千人了。这也是当初慕湛想死遁远离京城的底气所在，他前世也靠着母亲留给自己的后手，最后登上至尊之位。

　　这辈子慕湛因跟沈灼成亲了，就没了死遁的想法，他也不后悔为了夭夭放弃这想法，夭夭能留在自己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也幸好当初小姑娘先来找自己，让他有了将她留在身边的想法，不然任她嫁给别人，他事后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吧？慕湛神色温柔看着怀里的娇人儿。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前世，的确后悔了一辈子，那会他亲人全无，唯一能让他内心有波动的就是夭夭了，可惜他想尽了法子都没有能留住表妹的性命。

　　沈灼惊叹地听着表哥轻描淡写的话：“表哥你太厉害了，居然能把暗卫发展得这么好。”她心中越发疑惑，既然姨母和表哥都把一切都算到了，表哥都有暗卫保护，他为何前世要短寿呢？

　　慕湛抬手摸了摸她小脸，确定她脸上还是温温的话，继续带着她在花园散步，“最厉害不应该是夭夭吗？”

　　“我？”沈灼偏头不解地望着表哥，她有什么厉害的？

　　“当初不是你让阿娘给我弄暗卫的吗？”慕湛好笑地说：“你都忘了？”

　　沈灼满脸迷茫，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空话了？养暗卫要是这么好养，她前世早养上一群，干翻萧毅自己上位了。萧毅都是当上镇国公后才开始养暗卫的。

　　不过——沈灼歪头想了想，以自己前世幼年脑残程度，搞不好真说过这种话。姨母和表哥对自己也是真爱了，以他们这么精明的人，听到自己说这种奇怪的话，都没怀疑自己中邪了。

　　沈灼还不知道自己早被顾王妃和慕湛怀疑过，他们倒不是怀疑她中邪，只是怀疑这姑娘觉醒宿慧，不过后来看着她迷糊的程度，两人估摸她就算有宿慧，也顶多觉醒了一半，本身还是一个小丫头。

　　慕湛最爱看夭夭这迷糊娇憨的模样，他忍着笑带她往房里走，“我那些商队天南地北都去，你以后想要什么新奇的物品都跟他们说，他们会替你找来。”

　　沈灼脚步一顿，“表哥，他们可以找到藏红花吗？”

　　慕湛挑眉问：“藏红花？是药材吗？”

　　沈灼说：“是出产自西域的药材，晒干后花瓣是一丝丝的……”她跟慕湛描述着藏红花的模样，她记得前世曾听人说，藏红花可以治疗不孕不育。

　　她不确定这说法是真是假，可藏红花有美容养颜之效是众所周知的，如果商队能找到的话，她可以用藏红花泡茶喝。这辈子她不想为了生子没完没了地吃药，但她不排斥平时吃喝点补品，这些对自己身体也有好处。

　　慕湛问：“你要这种药材做什么？”

　　沈灼说：“这花有美容养颜之效，我想弄来喝。”

　　慕湛眉头紧皱：“药性不明的东西怎么能乱吃？”不过他也没一口拒绝妻子的提议：“我先派人去看看。”如果确定当地人都服用这种药材，那可以拿回来试试看，但也不能马上吃。

　　沈灼见表哥愿意让人去找，已经很满足了，她也不会让人拿回来就吃，起码要试验一段时间再说，谁知道这里的藏红花是不是她前世的那种。

　　沈灼和慕湛边散步边聊天，夫妻两人的甜蜜溢于言表，杜氏和慕家几个小娘子羡慕地望着这对伉俪，世子和世子夫人真是恩爱。

　　杜氏对婚姻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了，慕家的小娘子们还是希望日后找个好夫婿的，她们要求也不高，未来夫婿能有大兄一半就够了。

　　沈灼和慕湛成亲前一夜，沈灼来北庭后第一次走出镇北王府人，她当然不是去散步，而是去慕家别院暂住一晚，明天她会在这里出嫁。

　　本来福禄县主想让沈灼在自家出嫁，不过慕湛没答应，就算住在这离王府不远的别院，慕湛都放心不下，晚上还是陪在妻子身边的，他又怎么可能让妻子住在别人家里？

　　沈灼看到表哥已经换上寝衣，姿态悠然地坐在床上翻着自己的游记，不禁有些头疼：“表哥，我就住一晚上而已，不会出事的。”

　　慕湛放下书温声问：“夭夭不喜欢我陪你？”

　　正对上表哥温柔含笑的黑眸，沈灼吞吞吐吐地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谁家夫妻成亲前还住一起的？”

　　慕湛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北庭还不是自己的地盘，他哪里放心把妻子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万一她出什么事，他怎么办？

　　他对沈灼勾了勾手，沈灼下意识地偎依到表哥怀里，“可是明天大家要是看到你从这里出来，不是要笑话我们吗？而且你明天还要早起，睡在这里明天起得就更早了，你身体吃得消吗？”

　　慕湛轻轻一笑：“我明天早点离开，不会让外人知道我今天住在这里的。”北庭这边婚礼也是傍晚举办的，但婚宴从早上就开始了。

　　镇北王给儿子再举办一次婚礼就是想把儿子介绍给北庭诸多将领，所以慕湛明天很早出来见客，他如果还想避人耳目，那么起来的时间就更早了，沈灼担心他晚上睡不好。

　　慕湛执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我身体没事，没什么比你安危更重要。”

　　沈灼听得心花朵朵，主动上前亲吻表哥的薄唇，“表哥你真好。”

　　慕湛轻拍她的背：“休息吧。”前段时间还挺喜欢跟她亲热，这些天却守礼了不少，最近两人的亲近都是浅尝辄止。

　　“好。”沈灼趴在表哥怀里暗暗好笑，之前自己好心好意不跟他太亲近，他还不领情，现在后悔了吧？

　　慕湛抱着怀中的软玉温香，心中暗暗叹气，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夭夭何时能满十六岁？

　　离沈灼满十六岁的日子还很遥远，但第二天却很快就到来了，第二天凌晨，沈灼感觉自己都没睡上多久，就隐约感觉身边人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表哥？”

　　慕湛刚刚起身，听到夭夭睡意朦胧的声音，他轻轻应了一声：“我在，夭夭再睡一会。”

　　沈灼也就是叫他一声，叫完以后又睡着了。慕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微微而笑，起身走出卧室，吩咐值夜的丫鬟不要太早叫醒姑娘。

　　这次婚礼和京城不一样，京城是沈家、王府两边同时进行，今天婚礼只在慕王府，慕湛要早早起身，沈灼却不需要，她用完午膳后再开始洗漱穿衣也不迟。

　　沈灼第一次成亲心态还算淡定，第二次成亲却有些坐立难安，她用过早膳，看着明亮晴朗的天空，回头对下人说：“先开始洗漱吧。”

　　庭叶道：“姑娘，时间还早呢。”

　　沈灼坐回屋中，“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先梳妆。”她也不清楚北庭这边的习俗，万一下午来不及梳妆怎么办？不是闹笑话了吗？

　　丫鬟们也觉得下午换衣梳妆太晚了，姑娘愿意提前，大家就忙活开了。沈灼的决定无疑有先见之明，她刚化完妆、戴上花冠，正准备穿上一半婚服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嬉笑声：“世子夫人在吗？”

　　沈灼惊讶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屋中的少女，这些不是她刚来北庭时遇到的那些小姑娘吗？她们怎么来了？

　　那些小姑娘惊艳地望着沈灼，她们知道世子夫人很美，可是没想到盛装的世子夫人居然这么美，一人对沈灼说：“是福禄县主让我们来的，说是一会有人来接新娘，总不能让世子顺顺利利的把新娘接走。”




70.  北庭婚礼（中）   贺楼秀

　　这些小贵女都先随父母去王府参加婚礼, 王府里沈灼不在，女眷们都由福禄县主招待。福禄县主看到这些小姑娘们才想起沈灼那边居然连个拦门的女眷都没有。

　　连忙让前来的小姑娘带着弟妹们去别院，帮着沈灼拦门。大家在家里也看过兄姐成亲, 对阻拦世子迎亲跃跃欲试，她们笑嘻嘻地对沈灼说：“世子夫人放心, 我们一定不会让世子轻易进来的。”

　　沈灼见这些小贵女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抿嘴浅笑, 心中暗忖看来表哥这次来接自己不会太顺利了。

　　沈家是汉人世家，婚礼遵从古法，以前没有拦新郎、闹洞房这些仪式，只是这些年汉族婚礼融入了越来越多的外族仪式, 汉人一些世家也免不了会在自家婚礼上带些异俗, 但都不会过分。

　　就像沈灼之前成亲, 慕湛没念却扇诗就把她领走了，这一次他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沈灼也挺好奇这边婚礼怎么举办, 听说这里的婚礼很热闹。

　　她让庭叶她们先给小姑娘们准备点心，让她们先把午膳用了, 就这架势估计过了下午, 大家就没心思用膳了。

　　庭叶几个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 暗暗庆幸姑娘的有先见之明, 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不然这会再开始时间就来不及了。

　　等福禄县主的长媳李氏将午餐送来时，大家都已经用完午膳了。李氏闻言有些惊讶，她知道世子夫人是昨天晚膳后才到别院的，也就准备在这里待上半天时间，这里食物居然都能准备这么充足？

　　李氏倒不是觉得慕王府缺这么点食物，而是以小观大, 从这么一件小事就能看出世子夫妻心细如发，难怪母亲对世子夫人赞不绝口。

　　福禄县主答应沈灼帮忙操持她婚礼后，就做好了劳心劳力的准备，她想沈灼一个小姑娘，就算已经在京城成过亲了，她和世子的婚礼也是长辈操持的，她自己能懂什么？

　　可没想到她们今天一早来慕王府，发现府内下人井井有条，一切婚礼的事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一些只能在婚礼当天做的事还没办完，这也不需要她们处理，每件事都有专人负责。她们要做的就是代替王府女主人招待前来祝贺的女眷。

　　这情况把她们都看懵了，大家还当世子夫人身边有老成的仆妇指点，可李氏见别院这边，下人井井有条、忙而不乱，世子夫人对众人也是落落大方，虽有些新嫁娘的羞涩，但却丝毫不带忸怩，不禁暗忖慕王府日后是越来越来热闹了。

　　福禄县主受王府冷落多年，对王府情况不清楚，也是今天到了王府后才知道沈灼将自己婚礼置办得如此妥帖。而贺楼家几位夫人很早就知道，世子这次婚礼是世子和世子夫人一手操持，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女眷们没去外院，不知外院情况如何，可光从她们马车一到慕王府的巷口，就有人接应她们下车，迎着她们入王府，巷子里完全不见办大事该有的马车堵塞场景，就知道办事的人这次是做了充足准备。

　　等到了王府，看到下人们各司其职，被请来坐镇的福禄县主只是笑呵呵地在花园里喝茶时，几位贺楼氏的夫人就知道，阿秀是遇到对手了。

　　阿秀就是即将嫁到慕洵为妾的贺楼家女儿，她是贺楼氏弟弟的女儿，她是贺楼家年纪跟慕洵最接近的女孩子，从小就被贺楼氏定为儿子的未婚妻。

　　贺楼家特地请了汉族先生从小教她学汉语、认汉字，论才华她甚至比寻常汉女都出众，贺楼家还特地从京城请了一个老宫女教导她汉族世家礼仪。

　　在沈灼没来之前，贺楼秀一直是北庭贵女第一人，但是沈灼来了以后，她的风头就彻底被沈灼压制了，无论从容貌、家世还是身份上，她跟沈灼都没有任何可比性。

　　贺楼家本来还想，沈灼是丧母长女，虽是顾王妃教养长大的，可顾王妃也养到她十岁就去世了，她继母也只是寻常小门小户女，她能有多少管家手段？

　　管过家的妇人心里都有数，管家能力不是教了就能立刻上手的，还需要脚踏实地做了才能渐渐上手。世子夫人才多大，沈家就算让她婚前学过，可又能学多久？

　　且举办婚礼和寻常管家还不同，这事没有经验的话，最容易出乱子，就算请福禄县主坐镇又如何？这满府的下人又不是长孙的，他们是慕王府的下人。

　　贺楼家女眷们今天是带着挑剔的目光来的，她们就等着看沈灼和慕湛的笑话，哪里知道她们来这里看半天了，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贺楼老夫人不由眉头皱了皱，这汉人世家出来的贵女当真如此厉害？当初顾王妃如此、她外甥女也是如此？

　　贺楼秀沉默地跟在长辈身后，打量着王府里的摆设，比起长辈只是单纯评判沈灼的管家能力，贺楼秀心情要复杂许多，这婚礼上很多物品都是姑母给她和表哥婚礼准备的，结果现在却都用在了别人身上。

　　就算这些东西用完还能继续用又如何？都已经被人用过了啊。贺楼秀双目微垂，因家里出了一个让人一言难尽的贺楼太妃关系，贺楼家对女儿教养严格了许多。

　　尤其是对于要嫁入慕王府的贺楼秀，他们更是把她往稳重得体上教导，而贺楼秀的表现也从来没让长辈失望过。可她再稳重也只是一个妙龄少女，对自己的婚礼也有各种期待。

　　见自己期待已久的婚礼，突然被外人破坏成这样，她心里如何能放下？她又想起姑母说，世子夫人现在走进走出都带着杜氏，看眼杜氏都长进不少了，她更确定自己日后的敌人不是杜氏而是沈灼，没了沈灼，她想解决杜氏是轻而易举的。

　　贺楼老夫人这时对贺楼秀说：“阿秀，看来你这长嫂管家手段不凡，这样也好，你进门也不用管家理事了，正好可以养身体，早日给慕家开枝散叶。”

　　贺楼老夫人年老成精，一眼看出这婚礼光凭沈灼管家手段是做不到这么顺畅的，她身后肯定还有镇北王支持。贺楼家也不全是傻子，世子来北庭后王爷的种种作为，外人都能感觉到王爷对嫡长子的重视，他们如何感觉不到？

　　不过贺楼家能压过其他家族，成为北庭仅次于慕家的大家族，靠得也不仅仅是贺楼太妃和慕洵，他们自家实力也不容小觑。慕湛是嫡长子又得王爷宠爱不假，可慕洵身上的军功和威望也不是虚的。

　　两人之间谁胜谁负，可不是靠身份和疼爱就能决定的。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阿秀能早日生下慕家的子嗣，有了孙子，阿秀才能快速在慕家站稳脚跟。

　　贺楼老夫人想着世子成亲也有好几个月了，世子夫人却迟迟不孕，说不定就跟顾王妃一样，是个体弱多病的。顾王妃那会能平安生下嫡长子是她运气好，她外甥女就不一定了。

　　沈灼还不知道，自己还没跟表哥圆房，就有人开始算计自己肚皮了，她这会正好奇看着自己房里那些小姑娘们兴致勃勃地拿着棍子站在门口，“你们这是做什么？”

　　“打新郎啊。”大家笑嘻嘻地说，“世子夫人放心，我们不会打疼世子的。”

　　打新郎？沈灼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木棍，恍惚想起以前看电视时，的确有些地方有打新郎的仪式，虽说都是假打，可总能把新郎和伴郎打得很狼狈。

　　她完全无法想象表哥那么注重仪态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想想似乎也挺有意思的？沈灼眉眼弯弯，开始期待表哥狼狈的模样。

　　慕湛同前来的客人们寒暄过后，准备要去迎亲了，这里是慕家族地，他这次的伴郎就不会像京城那般，只能让陆家的表兄弟顶上了，他这次把自己所有能走路的兄弟带上了。

　　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就连镇北王都有点新奇，他也就只有在过年时能看到这么多儿子了。不过以往过年总是少了王妃和长子，镇北王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今年长子能陪在自己身边，让镇北王欣慰不少，日后等阿湛和小七生了孙子，阿顾泉下有知，肯定会很高兴的。

　　慕湛穿着礼服，被兄弟们簇拥着上街。镇北王以往娶媳妇，向来是与民同乐，不只允许百姓围观，还每次都会撒许多喜钱。

　　这次世子成亲，来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大家都想知道他们从来没见过面的世子是长什么样的。当慕湛骑着汗血宝马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瞬间都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人。

　　除了天人下凡，还有谁能长得如此俊美？人皆有爱美之心，不少少女妇人见了慕湛后，都不由自主地朝慕湛丢手帕、簪子等物。

　　慕湛知道自己长得好，自家磨人精不就是被他那张脸引来的？但是他在京城行事低调，知道他长相的人也不多，出门掷果盈车这种待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啼笑皆非地请几个年长的弟弟在自己身边替自己挡一下丢来的杂物，他一会还要成亲，不能弄脏衣服。

　　慕三啧啧了两声，很是嫉妒大哥那张脸，按说他们兄弟长得都挺像的，可为何大哥就是比他们俊美？

　　慕洵神色淡然地站在慕湛左侧，替慕湛挡了不少丢来的物品，他成亲用的物品被慕湛占用了，贺楼氏和贺楼秀心里都难受，他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自他在京城经历过慕湛和自己亲事后，他就明白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了，没有慕湛的时候，他是父亲最重视的儿子；有了慕湛，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慕洵也不自怨自艾，那是怨妇做的事，他会向父亲证明，除了身份，他别的都不比慕湛差。




71.  北庭婚礼（下）   母亲的身份

　　因婚前准备妥帖, 沈灼反而更能融入这次婚礼，上一次在京城的婚礼，她反而是为了结婚而结婚。她兴致勃勃地坐在窗前, 看着小姑娘们唧唧喳喳地讨论怎么拦住世子。

　　庭叶哭笑不得看着开心的小脸都在发光的姑娘，她们拦得人是世子啊, 世子被拦住了，怎么迎娶姑娘？

　　沈灼淡定地说：“就她们几个怎么可能拦得住表哥？”

　　沈灼对慕湛了解甚深, 他迎娶新娘的过程的确非常顺利，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出手太大方了。从敲门开始，慕湛给的喜钱都是指甲瓣大小的金铜钱, 一给就是一小串。

　　所谓拿人手短, 大家拿了这么贵重的喜钱, 又怎么好意思拦截太过？除了金铜钱当喜钱外，慕湛还带上了沈灼特制的奶糖, 甜丝丝、奶香味十足，别说是小孩子了, 就是在场的大姑娘们都被这种糖果降伏了。

　　加上慕湛带上的那些兄弟也不是摆设用的, 个个伸手利落, 院落门锁住也不打紧, 他们翻墙而过, 三下五除二都打开了，沈灼都没有等很久，就听到屋外响起乱糟糟的声音。

　　她起身坐在床前，等着表哥进来。

　　率先进入的新房的不是慕湛，而是慕家几个小兄弟，他们年纪小、身子灵活, 一下突破了重围钻到了房里，这些孩子都跟沈灼熟悉了，一进门就拍着手嚷道：“大嫂要吃糕！吃糕！”他们都知道大嫂这里的点心是最好吃的！

　　等嚷嚷完，众人才看到盛装打扮的沈灼，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也有九岁了，北庭孩子一般都是十二三岁成亲，九岁的孩子已经有审美了。

　　沈灼的美是家里公认的，他们也看惯了，可今天还是不一样，都说新娘子是她们人生中最美的一天，这句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每个新娘子似乎成亲当天都有光环加持。

　　“嫂子好美啊！”年纪最大的慕十喃喃地说，他要是能娶个跟大嫂一样美貌的妻子多好。

　　沈灼抿嘴微笑，抬手摸了摸蹭到自己身边撒娇的慕十六、慕十七的头，他们一个五岁、一个六岁，皆生母早逝，由乳母和下人伺候长大，前段时间才搬到外院。

　　两人年纪还小，尚在依赖母亲长辈的年纪，沈灼、慕湛如父母般地照顾，让两人十分依赖长兄长嫂。看到盛装打扮的长嫂，两人连最爱的乳糕都不吃了，坐在沈灼身边说：“大嫂，大哥让我们进来保护你。”

　　沈灼被他们童言稚语逗得眉眼弯弯一笑，眼波横流，给她平添了几分媚色。

　　慕湛带着兄弟进来时，就见妻子偏头含笑望着两个小兄弟，目光温柔如水，他大步走向了妻子，弯腰道：“七娘，我来了。”

　　沈灼抬首对着表哥微微一笑，她手中的纨扇将她大半脸都遮住了，可从露出那双眼睛就能看出她在笑。

　　慕湛将手中的斗篷展开，轻巧的罩在妻子礼服外面，然后小心的给她戴上斗篷的帽子，那帽子做得十分宽大，几乎将沈灼大半脸都遮住了。

　　慕湛声音从沈灼上方传来，“别怕，一会跟着我走。”这边习俗和京城不一样，京城虽有人拦路，但只要用喜钱就能打发，大部分人就是为了讨个吉利。

　　这边闹新人是实打实真闹，且这里民风彪悍，生活艰苦，他们何曾见过夭夭这般的大家贵女，万一有不长眼的莽汉冲撞了妻子就不好了，所以他将妻子整个人都蒙住了。

　　慕三几个兄弟站在慕湛身后，相互挤眉弄眼，他们对这大嫂好奇已久，本以为现在就能看到大嫂长什么样，结果就只看到了一双眼睛，还只看了一会就被大哥遮起来了。大哥看着跟谪仙人一样，这方面也不能免俗啊。

　　沈灼说话，任由表哥牵着自己往外走，庭叶和碧沉跟在身后，慕湛出了房门后，就把妻子整个人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别院。

　　别院里贵女们皆脸红心跳看着这一幕，本来在她们心目中世子是俊美文弱的，哪里想到世子居然也有如此英武的一面，这就更吸引人了，真是太羡慕世子夫人了……

　　正如慕湛所料，他将妻子接出来后，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拦路，这些人目光都好奇落在蒙得严严实实的沈灼身上，似乎隔着斗篷都想把沈灼看穿。

　　这些人也不全有恶意，大家只是太好奇世子夫人长什么样子了，毕竟像沈灼这样身份高贵的京城贵女，北庭几十年都难得见一次。

　　慕湛照例是金钱开道，应对路人，他撒得就不是金铜钱了，而是北庭流通的铁钱。这是慕王府自家发行的钱币，不被官方承认，只在北庭境内有效。

　　时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自己出生地，这铁钱比朝廷的铜钱受众更广，慕湛手头这批铁钱还是今年新造出来的，崭新光亮，大家拿在手里都乐得合不拢嘴了。

　　慕王府办亲事，一向出手大方，但是大方到慕湛这程度还是少见的，真不愧是王府世子啊，就是和一般王府郎君不一样。所有人都认为慕湛成亲用的钱是镇北王补贴，其实镇北王是补贴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钱还是慕湛自己出钱。

　　他十三岁就在母亲的教导下管理家业，十六岁就组建了商队，六年下来，商队虽然只从中原西域来回一次，但慕湛为了训练暗卫，让暗卫走得很远，几乎快走到欧洲了。

　　一般商队是不可能走这么远的地方，太危险了，但慕湛本意就是锻炼暗卫，这一趟走下来，大家带回来无数物资，一回到京城就让慕湛赚得盆满钵满的。

　　慕湛一惯云淡风轻看待下面兄弟的蹦跶，也不全是装模作样，而是他真有这个底气，他下面那么多兄弟，即便是慕洵也只在父亲手下办事。

　　他手下除了几个亲卫就没别的人手了，而慕湛已经有独立作战部队了，起点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自然也不同，慕湛知道父亲不想让他们兄弟反目，只要慕洵不是想对夭夭下手，哪怕他作死造反，慕湛都没准备要他命。

　　慕湛的家底只有他和镇北王两人清楚，沈灼也知道一小部分。慕湛瞒着她倒不是防着她，而是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跟她说，免得吓坏了她。

　　镇北王是知道这次婚礼的大部分钱都是儿子自己出的，可外人不知道，他们以为这些大手笔都是镇北王私下补贴儿子。北庭几个大姓的家主一面笑着恭喜王爷早得嫡孙，一面盘算着让自家女眷尽量多亲近世子夫人。

　　待慕湛将世子夫人迎回，把新娘送入青庐时，年轻人们更是好奇地往青庐钻，想看看到底新娘子长什么样。世子夫人来北庭后，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美，可她又露面，可谓是把大家胃口都调得足足的。

　　现在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见，大家还不卯着劲地往青庐钻？幸好北庭的青庐不是京城那种样子货，而是实打实可以住人起居的帐篷，占地也颇为广阔，能进了近百人也能塞下。

　　这期间慕湛始终将沈灼稳稳地抱在怀里，没让任何别有居心的人靠近她，沈灼是坐抱的姿势被表哥抱着的，这姿势就是抱小孩都很吃力，别说是抱她一个大人了。

　　可表哥始终稳稳抱着自己，没有颠簸一下，沈灼帽檐下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等慕湛将她轻放在床上，替她解开斗篷时正对上了一双含情带笑的眸子，慕湛心中微动，真恨不得现在青庐里一个人都没有。

　　在她容貌露出的瞬间，原本乱哄哄的青庐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眼前的绝代佳人，即便在美人云集的京城，沈灼的美都是力压群芳，到了北庭她更是无可匹敌的存在，似乎所有的光线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

　　慕三直到自己快喘不过气时，才知道自己刚才居然屏息看了长嫂好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暗暗叹了一声，他跟大哥真不能比。

　　慕三看着荒诞不羁，但并不是一个纨绔弟子，他有慕容氏盯着也纨绔不了，他跟妻子成亲后感情一直很好，他也没妾室。

　　妻子贤惠能干，长得也不丑，又替他生儿育女，他就算偶尔图个新鲜，也可以去外面捧场作戏，没必要把人带回家让妻子难受。

　　沈灼是很美，但他看到沈灼也只当欣赏一件宝物，只是单纯地欣赏，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当他看到沈灼的时候，他明确感觉到了自己和大哥的差距，像大嫂这样的贵女，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触摸。

　　之前他一直认为两人是同一个爹，就算母亲不一样又如何？大梁以父为尊，又不是以母为尊。可现在他发现，母亲身份的如此重要。有些东西对大哥来说是生下来便有的，而对他们来说奋斗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得到。

　　慕三自嘲一笑，难怪母亲总让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他总是不耐烦反驳母亲说他从未痴心妄想过，现在想想还是母亲了解自己，一早就看穿他曾动过不该动的心思。




72.  夜谈（上）   他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

　　慕湛碍于习俗, 勉强让一堆人挤在自己青庐里，这会大家也算见过妻子了，他就开始赶人了。

　　慕三几个在最初的惊艳后都恢复了常态, 见向来好脾气的大哥都开始赶人了，心中暗笑这男人不管对外如何人模狗样, 对着老婆都是一个样子。

　　虽说大哥都在京城已成过亲了，可今天也算洞房嘛, 大家挤眉弄眼地将身后的人都赶走，然后拉着慕湛说：“大哥，我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

　　慕湛微微一笑，和若春风地说：“好啊。”他知道这几个小子今天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也怪自己这些天对他们都太好了, 都让他们爬到自己头上来了。

　　慕湖被四哥拉着, 依依不舍地离开大哥的青庐，他也不是对大嫂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就是觉得大嫂漂亮，又聪慧大方, 跟一般的女人不一样, 他想跟大嫂多说几句话。

　　只可惜自己年纪大了, 要避嫌了, 他轻叹一声, 忍不住暗忖，阿娘要跟自己娶妻了，他要求不高，要是自己媳妇将来能有三分像大嫂就好了。

　　慕湛青庐甚大，一下挤了好些人，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沈灼, 能凑到前面的几乎都是慕家弟子，慕湛的亲弟和堂弟们，慕湛赶人后，成年的郎君自然跟众人散去，但是年幼的孩子却不用避嫌。

　　慕七娘和慕九娘等兄弟们都离开后，才从后面跑到沈灼身边，“大嫂！”两个小姑娘小脸红扑扑地看着长嫂，嫂嫂今天太漂亮了！

　　不止慕七娘和慕九娘有这感觉，就是杜氏也双目晶亮地看着沈灼，她是少数参加过沈灼两次婚礼的人，上次长嫂美得跟天人似的，这次比之前还美，难怪世子这么疼爱长嫂，杜氏打从心里替长嫂高兴。

　　沈灼问她们：“你们用过饭了吗？”

　　大家都摇头，今天来了不少人，长辈们都忙得团团转，连她们身边的下人都被暂时支走了，大家没了管束，可着劲地吃零食，这会肚子还鼓鼓的，不怎么饿，自然也想不起来吃饭。

　　沈灼啼笑皆非，七娘和九娘还是孩子，贪吃零食正常，怎么阿杜也跟她们一样了？她起身对庭叶说：“在暖阁摆一桌膳食，我先去洗漱一下，一会过来陪你们用膳。”

　　众人一怔：“不在这里用膳吗？”

　　沈灼抿嘴一笑：“刚刚来了那么多臭男人，你们不嫌弃吗？”

　　大家听了都乐了，纷纷点头告状说：“那些臭男人真讨厌，一个劲地往里面挤，我们都差点被他们挤出去。”

　　沈灼道：“亏得这帐篷结实，还够大，不然还不够他们折腾的。”

　　慕七娘得意洋洋地说：“大嫂，这个帐篷还是我阿娘亲自盯着人搭起来的，她说按照突厥王帐的模样搭起来的。”

　　沈灼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帐篷，慕容夫人真厉害。”她这话也不是全然恭维，慕容氏在慕王府口碑非常不好，大家提起她都鄙视地称她为爬床的。

　　可沈灼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发现她是王府中少数一个脑子清爽的人，她巴结自己里面是有算计，可自己和她无亲无故，若是没有好处，谁愿意平白巴结一个陌生人？

　　慕容氏行事妥帖、有分寸，跟她相处起来很舒服。沈灼情愿身边都是这样的朋友，也不想要来个几个所谓的“真性情”的。

　　七娘和九娘听到大嫂真心夸奖阿娘，高兴得眼眶都红了，阿娘在府里名声不好，连带她们在府里也抬不起头，以前阿兄没长大前，她们姐妹日子过得很苦，直到阿兄后来成家立业，在军中渐渐立足，她们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沈灼见两人感动的模样，轻拍了两人：“你们先带着朋友去暖阁。”沈灼说的朋友，就是刚才在别院陪着自己的小贵女们。她有心带好慕七、慕九，自然也要为她们铺路，让她们多结识北庭贵女。

　　其实王府里都是妾，要说手段不好看，贺楼氏手腕更不好看，她是被贺楼太妃一哭二闹三上吊纳进来的，只是贺楼氏身后有贺楼太妃撑腰，慕容氏无依无靠，她“爬床的”称呼还是贺楼太妃叫出来的，所以府里下人就用了。

　　沈灼打听到这段往事后，简直都不知道该说贺楼太妃怎么好。她是不是没有脑子，直接说儿子的侍妾是“爬床的”，那么她儿子又是什么？慕容氏的奸夫？她就没见过这么爱破坏儿子名声的母亲。

　　今天她和表哥成亲，贺楼太妃却在别院“养病”，这是镇北王特地吩咐的，他对这次婚礼十分重视，不想婚礼出一点差错，他特地提早把贺楼太妃移到别院去了。

　　沈灼估摸着贺楼太妃这次回来又是大爆发，不过她三天两头大爆发，大家也不当一回事了。沈灼先去浴室，她也不洗澡，而是先将脸上的妆容卸了。

　　古代化妆品都是铅做的，沈灼不敢让妆容在脸上停留太久，她平时化妆粉底都是用自制的粉底液，也只有在成亲这样的大场合，为了让妆容服帖长久才改成铅粉。

　　沈灼仔仔细细地将脸上彻底洗干净，又做了一个补水面膜，才在脸上扑了些珍珠粉出去招待客人了。暖阁里小姑娘们正在喝酒，听到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大家猜是沈灼回来了，起身去门口迎接。

　　沈灼进来就闻到一股酒味，她又好笑又好气地说：“我不是吩咐不让你们喝酒的吗？你们怎么又喝酒了？”

　　慕七笑嘻嘻地说：“嫂子我们没喝酒，我们在喝甜酒酿。”

　　沈灼笑着摇头，“你们先吃点东西，空腹饮酒小心明天脾胃不舒服。”

　　她今天让人做了暖和的小火锅，一人一个小黄铜锅，每个小锅子都有一个丫鬟看着，各色烫菜也准备齐全，也是今天大家都玩疯了，不然早坐下来乖乖用膳了。

　　沈灼让大家都喝了一碗清汤，垫了垫肚子、又解了酒意才开始让丫鬟们正经烫菜。

　　这会慕家最小的十八郎、十二娘也被乳母抱过来了，沈灼感慨地看着身边环绕的孩子们，心中感慨表哥今年也就二十二岁，姨夫能在短短的二十二年时间里生了三十个孩子，这是何等的生育能力。

　　不过说来十八郎和十二娘今年都是四岁，他们之后姨夫就再没孩子了，也不是沈灼好奇公爹的私事，而是一个这么能生的人居然一下没孩子了，真挺让人不适应的。

　　福禄县主应酬完外面女眷，趁着大家都在喝酒的隙间，特地来看看世子夫人，看到沈灼居然在自己院子也开了一桌，宴请了小姑子和几个伴娘喝酒，不由笑了：“世子夫人好悠闲。”

　　“姑祖母今天辛苦了。”沈灼起身感激道，今天多亏福禄县主帮忙招待客人了，不然难保贺楼氏会做出什么恶心人的事。

　　福禄县主笑呵呵地说：“这种热闹喜庆的事老身办着都欢喜，哪里谈什么累？”她见慕家几个小孩子都坐在沈灼身边用膳，听话乖巧的样子完全不见之前调皮捣蛋，她不由暗忖看来世子夫人很喜欢孩子啊。

　　福禄县主养大了儿女、又带大了孙子孙女，很清楚再乖的孩子调皮起来都很让人头疼，世子夫人能把几个孩子带得这么好，显然是花了心思的，难怪王爷对这儿媳如此满意。

　　“姑祖母忙了一天，也累了，先坐下喝点热汤吧。”沈灼示意丫鬟再端个锅子上来。

　　福禄县主想推辞，但沈灼亲自扶着她坐下，又挽起袖子给她汤菜，福禄县主忙了一天，也真累了，不由自主地坐下吃了好些东西。

　　沈灼很有分寸，这大晚上的给大家吃的都是蔬菜，大家吃得很满足，北庭天气冷，一入九月份蔬菜就少了，今天烫菜用的都是新鲜的蔬菜，这可比肉贵多了。

　　等大家吃完散去，都戌时过半，沈灼正想问丫鬟表哥回来了没有，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地轻笑：“没想到你这里比我散得还晚？”

　　沈灼蓦地回头，就见表哥穿着红色常服站在门口，她又惊又喜地问：“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慕湛说：“我回来有一会了，见你这边有客人就没打扰你们。”

　　沈灼道：“那你再等等我，我去洗漱。”她刚刚只是卸妆换衣服，还没有洗澡。

　　慕湛拦着她说：“刚用完膳食，别急着洗澡，我陪你去外面散步消食。”

　　沈灼有些犹豫：“可是天色不早了。”她洗头时间长，再散步消食，他们就要很晚睡了。

　　慕湛道：“放心，明天大家都不会早起的。”

　　沈灼不解地望着慕湛，慕湛解释说：“除了我之外，他们都还在喝酒，我看样子起码也要喝到三更天。”

　　沈灼“啊”了一声，连忙吩咐庭叶给姨夫准备解酒汤和小米粥，古代酒度数低，可喝这么多酒，胃肯定不舒服，她轻嗔道：“表哥你怎么不拦着点？”姨夫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能这么喝酒？

　　慕湛说：“他心情不好，我拦不住。”

　　沈灼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姨夫是想姨母了，想到姨夫这般借酒消愁，沈灼有些同情姨夫，但想到家里那二十九个庶子庶女，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都说人性是复杂的，可姨夫复杂成这样，也是让人一言难尽。

　　慕湛将沈灼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脸：“夭夭别担心，我们跟爹娘不一样，我不会跟我爹一样，你喜欢十六十七吗？我亲自来养这两个孩子，要是将来我们真没孩子，就让你三妹嫁十六或十七，他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




73.  夜谈（中）   子嗣再重要也比不上你……

　　“表哥你说什么？”沈灼错愕地望着慕湛, 两人婚前就因子嗣的问题谈过，子嗣是事关香火传承的大事，沈灼从来没指望能得到表哥永不纳妾的承诺。

　　将心比心, 慕家那么大的家业，换她也不愿意轻易给别人。她当初就想让表哥别逼着自己无止尽地喝药, 也不要一边纳妾，一边还跟自己当真夫妻, 两人可以当个相互合作的政治夫妻。

　　“十六十七年纪还小，由我亲自养大，他们将来跟我们也贴心。”以慕湛的年纪他要是早点娶妻收房，孩子也跟两个弟弟差不多大了。

　　“你三妹也还小, 等我们这次回京, 你就把她接到身边来, 或者你不想养孩子，就让你祖母替你养, 总能养得像点样子。”慕湛很清楚萧氏无利不起早的脾气，只要给够好处, 她一定能把那丫头养好。

　　慕湛对自己弟弟很重视, 对沈灼的幼妹却没太多要求, 在他看来, 她只要能生就足够了。她母亲柳氏身体好, 生了五个孩子，五个孩子都没夭折，想来她的女儿身体应该也好。

　　慕湛想了想又觉得只有一个不保险，“或者让你那几个妹妹都嫁给我弟弟，这么多人，总能给我们生个儿子出来。”

　　沈灼无言以对, 他说这话也不怕她爹打他？她家闺女嫁不掉吗？非要一个个地都嫁到慕家？不过这不是重点，沈灼低声说：“表哥，你不想要自己孩子吗？”

　　经历过前世那些糟心事后，沈灼太明白男人对子嗣的执念了，她当初跟表哥提要求时，就从未想过让他收养过继孩子，将心比心，沈灼自己也不乐意过继孩子。他们这样的人家利益牵扯太多了，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永远养不贴心。

　　“想要。”慕湛抬手轻抚她的头发，“可我只想要你的孩子。再说子嗣是天定，非人力能扭转。”

　　比如他外家数代单传，他外祖父为何放弃求子了？就因从小看长辈求子求得太辛苦，他放弃了。他母亲的高祖父曾有过十二个孩子，可这些孩子全部夭折了。

　　直到他临近晚年，才由侍妾生了一个体弱多病的独苗。即便向来子嗣旺盛的慕家，也曾面临过子嗣危机。他祖父在他父亲之前有过十来个孩子，可是没有一个孩子能活到成年。

　　祖父最疼爱的两个孩子，还在族谱上留了名字，长子活到十岁夭折、次子活到七岁夭折。开国之初大梁有二十位国公，可能留到现在的也就三位。

　　其中是有部分子孙不成器，被圣人剥夺爵位的，但绝大部分还是因为没子嗣承爵。这些人家不想求子嗣吗？当然不是。但上天注定无子，怎么求都没用。

　　慕湛本身对子嗣并无太多奢求，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有拼命求子的一天。他跟夭夭情投意合，夫妻恩爱，如果只是为了孩子伤了夫妻感情，那他情愿不要孩子。

　　慕家也不缺孩子，他有那么多兄弟，总能给他生出满意的继承人，当然慕湛首先考虑的还是从沈家女儿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岳父苦心孤诣地为自己打算，他不能让慕家独占便宜。

　　沈灼问：“子嗣虽然天定，可如果只是我生不了，别的女人都能生呢？”

　　“那我也不要。”慕湛不假思索道：“子嗣再重要也比不上你。”他跟夭夭成亲也有一段时间，已经大致能明白小姑娘心里的想法了，如果他真为了子嗣纳妾，那两人的夫妻缘分也走到头了。

　　慕湛看似对任何人都温柔体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脾气远没有外在表现的那么好，他能伪装得如此完美，皆是顾王妃多年的苦心教导。

　　沈灼是顾王妃的心头肉，如果不是自己儿子自身有问题，顾王妃怎么会不想让外甥女嫁儿子？她若真不想儿子娶夭夭，她一开始就不会允许儿子接近外甥女。

　　镇北王府的内乱根本不是理由，她连贺楼太妃都能搞定，难道儿子还搞不定贺楼氏？就因为她发现儿子性子从骨子里歪了，根本纠正不过来，才断了这念头。

　　她怕儿子害了外甥女一辈子。慕湛曾设想过如果夭夭没来找自己，而他又听从母亲吩咐放任萧毅娶了夭夭，他会如何？他下意识地不愿深想，他只确定自己一定会后悔。

　　除了夭夭，天下再没别的人可以让他心动了。夭夭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自己的人。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因为还不存在的子嗣，让夭夭跟自己离心。

　　他想要适合的继承人多得是法子，哪怕是不想让孩子知道生父母存在也行。夭夭没孩子也好，这样她就能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了。

　　表哥的话让沈灼眼眶一下红了，她不想哭但她忍不住，她突然想起前世萧毅对自己说过无数情话，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子嗣比不过你”之类的话。

　　他总是安慰自己说，她是自己的正妻，他只要嫡子。后来她身体实在不好了，他也只说他的孩子只认她为母……所以那会王溪笑萧毅只会说好话哄傻子，她不就是那个傻子吗？

　　阿娘、姨母、父亲都费心为她调养身体，她却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被一个男人哄得连命都不要了……沈灼眼泪越流越急。

　　慕湛跟夭夭说这些话时就猜到她会感动，可见她越哭越厉害，都不能自已的时候，他将妻子搂在怀里，一面给她拭泪，一面轻哄说：“夭夭别哭……”

　　他后悔自己这么晚才跟夭夭说开，早知道子嗣给她这么大压力，他一开始就让她别上心了。看到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又心疼又好笑，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去浴室，“再哭明天就不好看了。”

　　沈灼不提防被表哥整个人抱了起来，不由满脸通红，表哥是用抱孩子的姿势抱着她的，这抱姿耻度太大，她不自在地说：“表哥放我下来。”

　　慕湛含笑望着她：“不哭了？”

　　沈灼被慕湛问着脸更红了，“不哭了。”

　　慕湛将她抱到浴室放下，浴室里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热水，慕湛先用干净的浴巾给她擦脸，见她情绪已经稳定，他才松了一口气，将她抱在膝上：“是我不好，我应该一早就跟你说开的，我不知道你心里压了这么多事。”

　　沈灼摇头：“不关表哥的事。”她刚才是为了自己前世的愚蠢而哭，表哥没有做错，子嗣大事，如果表哥一开始就答应自己，她反而不信。就是沈灼自己，都不能保证，如果自己未来丈夫不能生，她会不会跟丈夫离婚。

　　慕湛摸了摸她的小脸，“你先洗漱。”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浴室，速度极快。

　　沈灼起初还不明白表哥怎么丢下自己就跑了，等回过神才忍不住想笑，她一直当表哥是没有凡人七情六欲的神仙，原来表哥也是人。沈灼手轻轻拨了拨温水，有些心动，但想到那事的难熬，她又怂了，算了，还是等自己这身体长大点再说吧。

　　沈灼说是不想刺激表哥，可回头看到穿着红色寝衣坐在床上的表哥，她又忍不住往表哥怀里蹭，表哥穿红衣服太好看了，她以后要给表哥多做红色衣服。

　　古语中形容男人俊美有个词语“面若冠玉”，在表哥没长大前沈灼一直觉得是古人夸大，她姨夫、她亲爹都算是美男子，但也没到面若冠玉的程度。

　　可后来表哥长大，她才知道真有人可以长到面若冠玉的程度，不过那会沈灼生理年纪还小，又局限于前世表兄妹不能成亲的想法，对表哥完全没有感觉。

　　但现在她都跟表哥成亲了，她就觉得表哥怎么看怎么帅！前世论坛上有人谈论古风男神，没见表哥之前，她也觉得那些人俊朗帅气。

　　可跟表哥一比，那些古风男神都不配给表哥提鞋。容貌俊不俊美尚在其次，关键是气质，表哥那种雍容雅致的风度，不是一般环境可以养出来的。

　　慕湛这会已经没了方才的尴尬，又恢复了他温文儒雅的风度，他在自己怀里坐好，然后拿着布巾给她擦湿发，“以后在浴室里擦干了头发再出来。”

　　北庭这边的浴室完全是按照她在京城的浴室建造的，里面有个可以烘干头发的暖房，慕湛以为她会擦干头发再出来。

　　沈灼说：“我怕你等久了。”

　　慕湛道：“我这里又没什么事，不用着急。”他耐心地将妻子的湿发散开慢慢按干，“夭夭，等慕洵成亲后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沈灼惊讶地回头：“表哥你去哪里？”

　　慕湛说：“我要去一趟突厥。”

　　沈灼不解地问：“现在去突厥？那边都下雪了吧？”

　　慕湛说：“还没有，不过再过段时间应该就会了。”所以他要趁着没下雪前走一趟。

　　“那还是很冷啊。”沈灼思忖着应该怎么帮表哥取暖，“表哥你是轻车简从，还是能带些行李的？”衣服和食物是必须的，这会天气冷，表哥赶路的话，路上可能都不会点火，她要准备些冷得也能吃，还不怎么伤脾胃的东西……

　　慕湛垂目惊讶望着她，沈灼迟迟不得表哥的回答，茫然地抬头正对上表哥疑惑的目光，她困惑地回望他，表哥怎么了？慕湛温声反问：“夭夭你让我去？”他以为夭夭会阻止自己去。




74.  夜谈（下）   疑心

　　“让你去？”沈灼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慕湛, 她不是很明白表哥的意思，“表哥，你可以不去突厥？”

　　慕湛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这次不可以。”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去, 但自己难得来北庭一次，这次不去, 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了。

　　“那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沈灼纳闷地问，“表哥要是能不去早不去了。”

　　慕湛挑眉：“你就这么确定？”都希望妻子能识大体，但是看到夭夭这么体贴，慕湛心里反而有些不舒服。

　　沈灼不假思索道：“因为表哥肯定舍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啊。”昨天她就只要在别院住一个晚上, 表哥都没舍得留她一个人, 别说是去突厥那么长时间, 他要能不去，肯定不会去的。

　　小丫头理所当然的话, 让慕湛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他轻笑一声, “夭夭真乖。”这么会说话, 他低头亲了亲她面颊, “明天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好吗？”

　　沈灼问：“明天不是要见亲戚吗？”

　　慕湛不在意地说：“也就明天早上而已, 下午就没事了。”

　　他爹虽排行第三, 但上头两个哥哥没成年就夭折了，他上位的时候又杀了好几个弟弟，把自己那些叔叔整治得跟鹌鹑一样。他也是父亲长子，下面全是弟弟，只有他们来巴结长嫂的份，不需要夭夭为他们费心。

　　沈灼来北庭后还没出过门, 可想到现在的天气，她又有点不想出门，太冷了。

　　慕湛好笑道：“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你穿得暖喝点就不怕了。”

　　沈灼嘟哝地说：“穿暖和不好看了。”

　　慕湛微微一笑：“不会，夭夭无论穿什么，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沈灼被表哥哄得心花怒放，身份尊贵、情商高的男人她见多了，那些人会哄朋友、哄外人，却吝于对妻子说一句好话，沈灼头靠在表哥胸膛上，“表哥你对我真好。”

　　慕湛拍了拍她的肩，“睡吧。”他心里有些发愁，小姑娘被自己哄熟了，都不把自己当外人看了，整天跟自己撒娇，慕湛一面享受着软玉温香，一面承受着煎熬。

　　他轻叹一声，这丫头什么时候能开窍啊。他并不知道沈灼正是吃定了他舍不得伤自己，才会肆无忌惮地亲近他，要是他哪天失控，她肯定跑得远远的。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慕湛所言，他们早上就将亲人见完了，慕家人丁兴旺，但慕湛就有二十九个弟弟妹妹，加上镇北王的兄弟侄子，人数就更多了。

　　人多就有一个好处，她只要记几个主要人物即可，余下的人想要亲近沈灼，自然会想法子让她记住自己。沈灼发现姨夫有几个只比表哥大了五六岁的弟弟，对他特别尊敬亲近，他们嘴上称呼姨夫为阿兄，实则几乎把他当父亲一样亲近了。

　　沈灼不由望了表哥一眼，原来表哥把弟弟当儿子养是有家学渊源啊。

　　男人见过后，沈灼又去见了女眷，女眷就更方便了，贺楼太妃没有露面，是由福禄县主领着她拜见女性长辈的，连福禄县主都被镇北王打压多年，他别的姐妹不说个个日子不好过，可至少性子都被敲打温顺了，也不敢为难沈灼。

　　沈灼的见礼十分顺利，一上午就全结束了，众人用过午膳后纷纷散去，沈灼则急着回房替表哥准备外出的行李干粮。

　　慕湛是准备伪装商队去突厥领地，伪装商队就能带不少行李，沈灼放心地先给表哥准备食物，出门在外食物是最重要的。古代可不是现代，随处都能点外卖。

　　慕湛回院落的时候，就见下人正一桶桶地往里搬着牛乳羊乳，还有各种肉类，他笑着问沈灼：“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年货了？”

　　沈灼说：“不是，我是给你准备外出的干粮。”

　　慕湛摇头说：“我出门在外，怎么可能带这么多牛乳？”路上不小心就打翻了。

　　沈灼笑道：“我知道外出的干粮要简单易存放，表哥你放心吧。”萧毅也是行伍中人，早年也时常要外出，他外出的行李都是她打点的，她早有经验了。

　　慕湛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妻子兴致勃勃地给他准备行礼，就是再多他也会带上，不会辜负她一片心意的，不合适就出发前几天让大家都吃了，他看了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沈灼已经换好衣服，听表哥这么一说，她把手伸到他胳膊里，“我早准备好了。”难得有机会出门，沈灼还是很兴奋的，她兴致高昂地跟慕湛说着自己的准备。

　　“表哥，我让人做了酸奶，等做完了我给你尝尝，可好吃了，还有奶油奶酪也好吃。奶酪比较轻便，我给你带上，你用它涂馒头片吃……”

　　华夏很多人都有乳糖不耐受，所以大部分人只接受酸奶，对别的奶制品不是特别喜欢。沈灼从小就爱吃各种乳制品，牛奶、酸奶、奶酪、奶油……

　　也正是喜欢，所以她大概知道些乳制品的制作过程，这边牛乳羊乳多，沈灼也给表哥准备了不少乳制品。乳制品不是特别耐保存，但是现在天气冷，他们路上可以先吃乳制品，等吃完再吃别的。

　　沈灼极难得说这样长串的话，但她声音婉转娇柔，长串的话没有让人感觉烦躁，反而听着是一种享受，慕湛偏头温柔地凝视着妻子，他喜欢夭夭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状态。

　　两人成亲后，插在两人之间的人太多了，京城有杜氏，到了北庭又多了自己那些庶妹，慕湛扶着妻子上马车，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后道：“夭夭，我给你找个先生继续教你读史如何？”

　　沈灼偏头看着慕湛：“表哥有这样的先生？”这种先生会愿意教她一个内宅女子吗？

　　慕湛说：“崔先生也是我的先生，他脾气很好，见了你一定会喜欢的。”崔彦的父亲和顾外公是世交好友，崔彦从小在顾家开蒙上学，和顾王妃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顾家和崔家长辈也曾想撮合过两人，只是崔彦的祖母嫌弃顾家人丁不旺，顾王妃又是丧母长女，不要这孙媳妇，两家亲事才作罢。

　　不过两家长辈交情还在，顾太傅临终时，崔家伯父伯母甚至还想违背母命，让崔彦娶顾王妃，以保住顾王妃不被冯家欺负。不过顾王妃没答应，她自己选择了镇北王。

　　后来崔家犯事，崔家男女皆被流放到北地，顾王妃派人救下他们，崔彦就顺势当了慕湛的先生之一，改名换姓地重新入京。

　　按说镇北王那个醋精是不可能答应，曾经跟妻子论及婚嫁的野男人当儿子的先生的，奈何那会顾王妃正巧跟听音打得火热，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比起不需要顾及男女大妨的听音，崔彦这点微不足道的过去就让镇北王忽略了，就睁眼闭眼让崔家投靠在自己名下。现在崔家在北庭繁衍生息、开枝散叶，虽还比不上贺楼氏、长孙氏这些大家族，但也不容小觑了。

　　崔氏是京城来的汉人，他家天然带了顾王妃的烙印，慕湛没长大前，崔家从不站队，一心只辅佐镇北王，现在慕湛成亲生子，崔彦也随慕湛从京城回北庭，崔家便顺理成章地归入慕湛名下。

　　沈灼闻言道：“那等我们婚礼过去，我来请崔家女眷入王府一叙。”她和表哥的婚礼还没办完，他们的婚礼要办七天。

　　不是说两人每天都要迎亲、接亲，而是王府外的流水席会摆上七天，这期间所有人都可以去流水席吃喜宴，这也算是镇北王府另类的救济贫民的方式了。

　　镇北王所有儿子成亲，王府都会摆流水席，但一般都是摆上三天，上一次摆七天流水席还是镇北王成亲的时候。顾王妃和镇北王是在京城成亲后，成亲后顾王妃随丈夫回北庭后，镇北王也让王府对外摆了七天流水席，只是没有再举办一次婚礼。

　　慕湛若有所思的望着妻子，沈灼见状迟疑的问：“表哥，崔家女眷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慕湛摇头：“没。”他笑着搂着妻子纤细的腰肢说：“夭夭真是我的贤内助。”

　　沈灼笑道：“表哥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后方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她有前世的经验，这辈子还有表哥无条件地支持，她一定做得比前世更好。

　　事实沈灼也的确做得非常好，她给慕湛行李准备之妥帖，完全出乎慕湛的想象，衣物、药丸、干粮……她几乎每一样都想到了。

　　路上的干粮她主要让人做了炸面，这就类似前世的方便面，口感好又能保存很久，同时她还让人准备了奶粉、肉干，晒干的蔬菜，甚至还准备了好些调和了咸味的猪油。

　　如果行程实在紧张，可以将猪油直接涂在面饼上吃，总比吃干巴巴的面饼好，当然要是能煮一锅热水，这猪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了。

　　这些食物都是沈灼前世让人做惯的，这辈子指导起来也熟练。同时她还让人准备了路上可能用到的各种药物，慕湛看着这些被一样样整齐摆放在行李箱里的东西，之前压在心头的疑惑又浮了起来：夭夭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东西？

　　收拾行李看似简单，可真正要做到准备充分，需要大量经验积累。夭夭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沈家也不是军旅世家，夭夭怎么会打理这些东西？




75.  慕洵纳妾（上）   母子争执

　　“表哥, 这是护膝、护腰、护腕，你骑马时一定要带上。”沈灼将这些小东西一个个叠好，放在一个大荷包里, “我让人做了好几双，你要是不小心弄丢就从这里拿。”

　　沈灼很有自知之明, 她女红是正经学过的，但学了那么多年, 她也就会做几件简单的衣服，还是在室内穿的寝衣，外出的衣服她是不敢下手的。

　　护膝手套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 但要做舒服很难, 她就不祸害表哥了, 还是让专业人士做的。沈灼不只让人做了护膝、护腰、护腕，还做了帽子、手套。

　　帽子是后世流行的雷锋帽, 沈灼特地用了最保暖的貂裘，她踮起脚给表哥带上帽子, 果然帅哥就是帅哥, 戴什么都好看, 沈灼满意地又给慕湛戴了一个口罩, 只露出一双黑眸。

　　慕湛的黑眸深邃, 或许是因为慕家有外族血统的关系，他眼眸轮廓深刻，因为他气质温文儒雅，他这双黑眸只让人觉得神采飞扬，可现在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眸, 就让他浑身平添了几分冷厉的气质，沈灼几乎看呆了，这样的表哥也好好看啊。

　　慕湛头上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他哭笑不得地说：“夭夭，外面天气也没这么冷。”他穿成这样还能见人吗？别人不说，他爹就要笑自己。

　　沈灼不以为然：“谁说外面不冷？你们又不是坐车，你们是骑马。表哥你现在年轻，受冻一两次觉得无所谓，可将来年纪大了就不好说了。”

　　沈灼前世见惯了晚年不能走路、直不起腰来的军人，那些还不是普通的兵卒，好歹大小是个官，都是早年没有好好保养的缘故。不过时下人也不懂怎么保养，别觉得古人会保养，古人远没有现代人那么讲究。

　　金瓶梅里李瓶儿流产后还喝酒，全民喝热水更是民国时的事，养护身体、饮食健康这些事和社会条件是分不开的，只有优越的社会条件，才能养出外出清一色携带保温杯的现代人。

　　慕湛微微挑眉，“夭夭见过武将？”

　　她从哪来见老年军人？沈家是文官，跟武官的联系就是慕家，他娘从来不带小姑娘去武将家中，她怎么可能见过年老男性？要是武将家的小娘子说不定还有可能。

　　沈灼点头说：“英国公府上不是就有很多武将。”

　　慕湛不是滋味道：“你去过萧家几次？就这么熟悉萧家了？”

　　表哥的话让沈灼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她诧异看了他一会，突然笑道：“表哥你忘了，我祖母就是萧家的女儿啊。”表哥是不是忘了他们家跟英国公府是姻亲。

　　英国公府也是武将世家，家里还有不少从军中退下的老仆，这些人不少都是破相的，少数是缺胳膊少腿的，他们年轻时都是国公亲卫，年纪大了，就由国公府养老送终。

　　这样的老仆慕家也有，只是她打小体弱，姨母觉得这些人一身煞气，会冲撞了自己，就把这些人都养在别院，从来不让他们入王府，所以沈灼从来没见过。

　　慕湛怔了怔，才想起她继祖母是先英国公的庶女，他笑了笑问：“你时常跟你祖母回英国公府？”

　　看表哥这表情，沈灼哪里敢说实话，“也没有时常，祖母也不怎么回去。”她顿了顿小声说：“我不喜欢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总觉得她们面慈心苦。”

　　前世沈灼没嫁之前，还真挺喜欢去英国公府，她那会傻，只觉得国公夫人慈爱、世子夫人和善，是再好不过的人家。哪里知道人家根本就是忽悠傻子，专门骗她这种笨蛋。

　　慕湛颔首说：“英国公是立朝就存在的勋贵，家大业大，英国公世子体弱多病，他们家不提庶子，但嫡子就有五个，这爵位传承将来有的闹了，他们家就是火坑。”

　　慕湛批评英国公府时，压根忘了在外人看来，他们慕家比萧家更复杂，萧毅那人一看就是优柔寡断之人，倘若夭夭嫁给他，他肯定护不好她，哪里像自己将她视若掌珠。

　　沈灼点点头，萧家可不是火坑吗？谁嫁谁倒霉。不过她眯着眼睛不满地望着表哥：“表哥，你别转移话题，这些东西你一定要带上。”

　　慕湛莞尔：“好。”

　　慕湛答应得太快，沈灼有点适应不良，她愣愣的望着表哥，他已经答应了？

　　慕湛忍俊不住：“这些都是夭夭费心为我做的，我怎么会不戴？”

　　慕湛的话让沈灼心头涌起不舍，她偎依到表哥怀里，“表哥你尽量早点回来好不好？”

　　小姑娘依依不舍的声音，让慕湛心软成一团水了，“我一定会在过年之前回来的，到时候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沈灼嫣然一笑：“我不要礼物，我只要表哥更早一天回来就好。”

　　沈灼觉得慕湛会说话，却不知道她更会说话，她这话一说，让慕湛心软的不行，真恨不得把她变小了揣在心口随身带着，他低头轻啄妻子柔软的樱唇，“好，我会更早一天回来的。”

　　慕湛的亲近让沈灼睁大眼睛，表哥也已经很久没跟自己亲近了，不过想到两人要分开这么久，她心中也非常不舍，她抬手搂住了表哥的脖子。

　　妻子的热情，让慕湛更投入了，夭夭年纪还小，他舍不得伤她，可两人是夫妻，亲近点也是正常的。

　　慕湛这里夫妻其乐融融，慕洵这边日子就没这么甜蜜了，不说杜氏恨不得慕洵天天不回来，就是贺楼氏也没让慕洵好过。

　　“你说什么？你不要大办婚礼？”贺楼氏不可置信地望着儿子，“你不办婚礼，你怎么跟你舅父交代？”

　　慕洵正好心气不顺，杜氏好不容易有身孕了，结果今天被阿娘做了一顿规矩后，刚刚见红了，大夫说杜氏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一折腾孩子能不能保住难说，开了安胎药让她多卧床休息。

　　慕洵刚命人熬好安胎药，冷着脸看着杜氏把药喝完，刚想让她好好休息保胎，亲娘就找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在杜氏房里闹开了。

　　慕洵看着躲在被子里不出来的杜氏，再看看不顾仪态在自己跟前大闹的母亲，他面沉如水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给他交代？纳个妾而已，难道还要我三媒六礼不成？”

　　不说慕家身上本来就有王位，就是没有，以慕家在北庭的地位，身为镇北王的儿子也是在北庭横着走的存在，慕洵是被当着世子养大的=。

　　慕湛没来之前，他就是镇北王最爱看重的儿子，他虽不是纨绔，但也不可避免地养成了一副唯我独尊的脾气。在他眼中贺楼氏就是慕家的私兵，他嘴上可以称呼他们为舅舅，但私底下谁还真把他们当舅舅？

　　贺楼氏不可置信地望着儿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儿子说出来的，“你舅舅从小这么疼你，你竟然说这种话？”

　　慕洵淡然道：“贺楼家外甥这么多，他们要真疼爱外甥，怎么不见他们疼爱别人？再说我需要他们疼爱吗？”他是慕家的子嗣，他爹是镇北王，他需要别人疼爱？简直笑话。

　　贺楼氏倒吸一口凉气，儿子居然对自己说这种话？贺楼氏心寒不已，她想起了表哥，不管姑母有多么无理取闹，表哥从来没跟姨母说过这种话，而她的儿子居然对自己说这话？

　　贺楼氏被儿子打击得摇摇欲坠，“你舅舅他们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居然说这么丧良心的话？”

　　慕洵淡淡道：“我父亲是镇北王，我从小什么都不缺，谁需要他们掏心掏肺对我？”慕洵这些天看着慕湛和父亲父慈子孝地相处，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从来没这么对自己过。

　　可自己那幕僚说得也没错，他祖母是贺楼氏、他母亲是贺楼氏，他从小就亲近母族，若是父亲再对自己展露一份偏爱，这慕王府的家业到底是姓慕还是姓贺楼就不好说了。

　　慕湛虽说母族高贵，又是父亲嫡长子，可顾家现在都没人了，妻族沈家又能帮他多少？沈中书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呢。

　　所以大哥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依靠父亲，他也只能当孝子，而父亲也乐得有这样的儿子孝顺……慕洵已是成年人了，也不至于嫉妒父亲对慕湛的疼爱。

　　但幕僚的话也点醒了他，他跟贺楼氏走得太近了，已经近到引起父亲猜忌了，慕洵觉得自己是该冷一冷贺楼氏了，他们这些年似乎都忘了，镇北王府姓慕而不姓贺楼。

　　儿子的话让贺楼氏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突地恶狠狠地盯着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的杜氏，“是不是这个小贱|人在挑拨离间！”

　　贺楼氏最看不惯的就是京城来的贵女，沈灼她对付不了，区区一个杜氏她还不能对付吗？只是没想到这小贱|人看着胆小如鼠，居然还敢挑拨儿子和自己娘家的关系，真是吃了豹子胆！

　　“够了！”慕洵拦住了母亲，杜氏就是个老鼠胆，他高声说一句她就能晕过去，阿娘再这么骂她，想害她流产吗？慕洵就希望杜氏早日给自己生个嫡长子，自然不允许母亲胡来。

　　“你就这么希望杜氏流产？我没有嫡长子？”慕洵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母亲的算计。

　　贺楼氏不假思索道：“她肚子生出来的算什么嫡长子，阿秀……”

　　“杜氏是父亲给我聘来的、记录族谱的妻子，她的孩子要不是我的嫡长子，难道贺楼秀能给我生嫡长子？”慕洵反问母亲。

　　贺楼氏怔住了，她正对上儿子的目光，她突然悟了，“原来你不是嫌弃阿秀和你舅舅，你在嫌弃我？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

　　贺楼氏在沈灼没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表哥的妾室也是有诰命的，是需要请封的，没有诰命她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丫鬟，所以儿子这是在嫌弃自己了？

　　慕洵皱了皱眉头：“阿娘你胡说什么？”她是自己母亲，他怎么可能嫌弃她，但阿娘想以正妻的礼仪迎娶贺楼秀入门是不可能的，“父亲刚给大兄举办过婚礼，我要是纳个妾也跟大兄娶妻一样慎重，大家会怎么笑我？”

　　贺楼氏怒声道：“阿秀是你表妹，我们贺楼家嫡长女，你娶她大家羡慕都来不及，又有谁会笑你？”

　　慕洵突然明白为何父亲会一直让祖母在别院静养，因为有些话真是跟母亲说不通，无论他们如何解释，母亲总会以各种理由歪曲过去？

　　慕洵突然想到了沈灼，她好像什么事都是跟慕湛商量着来的，他也无法想象她无理取闹时的样子。这就是家世的区别吗？慕洵冷笑一声，他从来不信家世。

　　他们慕家在京城就是被人看不起的土包子，可他父亲照样娶了顾家的贵女，这天下拳头才是正理。他起身道：“阿娘，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话音一落，两名始终在角落候着的丫鬟悄无声息地上前，一人一边地扶住贺楼氏，不顾贺楼氏的挣扎，将她扶出了房间。

　　慕洵垂目看着整个人埋在被窝里的杜氏，气不打一处来，亲娘不省心，她也不省心，都教了她这么久了，还是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你好好养胎。”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杜氏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会，若有所思地暗忖，他不准备纳贺楼秀当贵妾了？这消息她要去告诉阿嫂。




76.  慕洵纳妾（下）   慕湛离开、谣言

　　杜氏等慕洵一离开, 就找了个机会去找沈灼了，慕洵虽说让杜氏好好养胎，可因他向来不喜杜氏的关系, 下人伺候杜氏也不上心，她偷偷留出来也没人在意。

　　杜氏几个近身丫鬟是沈灼找来的, 她们对杜氏倒是上心，但也没阻止杜氏来找世子夫人, 她们不相信慕洵请来的大父，谁知道他会不会跟贺楼氏联手欺负娘子？还是让世子夫人找大夫再看看比较好。

　　“你怀孕了？”沈灼正在跟慕湛说话，听下人回报说杜氏来找她，就连忙出来了。一出来就看到杜氏摇摇欲坠地被丫鬟扶着, 她吓了一跳, 以为她生了什么大病, 连忙让她先坐下，又让人去叫大夫。

　　杜氏生怕阿嫂动静太大, 连忙将她刚刚听来的消息跟沈灼说了一遍，然后再说自己是怀孕了, 不是什么大事。

　　沈灼听说杜氏怀孕就更担心了, 杜氏因自小营养不良的关系, 身子骨一直不怎么好。她的“体弱多病”是表哥和姨夫自带滤镜, 杜氏的体弱多病是真。

　　沈灼也让大夫给杜氏身体, 可养身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长期坚持，杜氏现在脸色就比之前好多了，但生孩子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果然大夫一把脉就说杜氏胎像不稳，要她好好休息，还给她开了安胎药。

　　沈灼忍不住责备她说：“既然肚子疼, 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杜氏憨憨一笑：“我觉得还好。”她也跟丫鬟一个想法，只有让沈灼看过，她才敢放心喝安胎药。

　　沈灼轻叹一声，让人抬来软轿，“安胎药我会让人去配了给你送来，你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就好好休息，安心养孩子。”

　　沈灼暗忖，这孩子可能就是杜氏改变早逝命运的唯一机会了，她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慕湛等杜氏离开后，他才从里面走了出来，抬手轻揉妻子的肩膀，“一会想吃什么？”他没对妻子照顾杜氏的举动做任何评价。夭夭想怎么就怎么做，若是她担不了他就帮着她担着。

　　沈灼说：“天气这么冷，我们喝羊汤吧，让三弟、四弟也过来，你们喝一杯，我也跟三弟妹一起学织毛毯。”

　　慕三的妻子长孙氏也是鲜卑人，她父亲本是长孙氏的旁支，因武勇过人被镇北王看重，选为亲卫。后来又在战场上立下大功，成了军中大将，是镇北王的左膀右臂之一。

　　福禄县主之前觉得长孙家旁支压过嫡系，指的就是这一脉。长孙氏性子爽朗大方，她觉得世子夫人长得美，特别亲近她，成亲后有机会就来王府找沈灼说话。

　　沈灼也很喜欢跟长孙氏说话，两人还时常相约出门骑马，不过最近天气太冷，两人骑马也不会骑太久，沈灼也是亲身体验后才知道这时候骑马有多冷。

　　慕湛笑了：“好。”他这次外出就是跟慕三一起，独木难支，就是他爹也收了几个年幼的兄弟当左膀右臂，他也不例外，慕三愿意投诚，慕湛也愿意信任他。

　　北庭的冬天很冷，大部分人都是在家窝冬的，慕家军虽说依然要天天练操，但也很少会在这时候外出。慕三在接到慕湛通知说，他准备去突厥时还有点困惑，大哥没事这时候去突厥做什么？

　　不过当他看到那些护卫在慕湛周围的侍卫时，他不由咽了咽口水。镇北王对儿子们很严格，像慕三这样已成亲生子的儿子早上过战场见过血了。

　　慕三一眼就能看出大哥带着那些侍卫是身经百战的精卫，那身煞气不比父亲的玄甲骑差多少，可慕三从来没在玄甲骑中见过其中一位，所以这是大哥的私兵？慕三不可置信地望着大哥，大哥怎么可能养私兵？

　　“这是我母亲给我准备的侍卫。”慕湛既然决定带上慕三，就不会隐瞒暗卫的存在，不过他也不可能对慕三放出所有底牌。

　　王妃给大哥准备的侍卫？慕三之前就明白了，即便是同一个父亲，母亲不一样，他和大哥的起点也是不一样的，这一次更深刻地体会这一点。

　　别说是他母亲了，就是慕洵的亲娘恐怕都没想过给儿子准备只属于他的侍卫吧？就算她们能想到，父亲也不会同意。慕三沉默一会问：“大哥，你这次去突厥想做什么？”

　　他之前以为大哥去突厥只是为了开眼界，可看到这些侍卫后，他不会天真地认为大哥是去开眼界了，他也不需要开眼界。

　　慕湛说：“我想和可汗下面的皇子们聊聊。”阿波可汗是突厥皇帝，年纪和镇北王相当，都是快奔五的年纪，就草原民族的寿命而言，这位可汗已进入老年期。

　　虽还称不上年迈体弱，但底下那些已经进入壮年期的皇子们都开始蠢蠢欲动，阿波可汗半年前才借故处死了自己的长子。在大部分人看来，阿波可汗还是那个唯我独尊的草原王者。

　　可跟他斗了快一辈子镇北王却看出他这老对手是真老了，如果不老的话，又怎么会杀了自己长子？他是担心儿子威胁到自己地位才会如此。

　　镇北王和突厥打惯了，面对衰老的老对手他蠢蠢欲动，可慕湛想法和父亲不一样。慕家目前最大的敌人不是突厥而是京城，甚至从某方面来说，它还是慕家的保命底线。

　　不过慕湛也不可能坐视突厥壮大，所以才有这次突厥之行。本来慕仪是反对儿子走这一趟，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突厥什么人不能去？没必要他亲自去。

　　可有些事并不是派下面人去就能成事的，必须要有一个有分量的人才能让人相信。且慕湛养兵多年，在京城蛰伏太久，他也想有个发泄的地方。

　　镇北王思来想去，就让三子跟着长子一起去了，小三看着不羁，还算是个有成算的人，他们两兄弟一起去，他也更放心。

　　慕湛和慕三是在贺楼秀入门第二天离开的，本来慕洵和贺楼秀的婚礼被贺楼氏宣扬得人尽皆知，大家都以为慕王府会在一月之内连续办两场盛大婚礼。

　　哪里想到慕洵只用一顶小轿就把贺楼秀迎了进来，甚至连家宴都没有摆。这落差不只让外人错愕，连贺楼太妃和贺楼氏都气得不行。

　　贺楼太妃连儿子都不骂了，专心骂孙子，慕洵任祖母打骂，可就是不答应大办婚礼，他态度很明确，贺楼家要想把女儿送进去就自己送进来，别指望他办婚礼。

　　贺楼秀在家哭得眼睛都红了，最后还是被家人一顶小轿送入了王府。就镇北王现在对贺楼家的态度，如果他们家不把阿秀送入王府，慕洵将来身边恐怕都没贺楼家女儿立脚的地方。

　　贺楼秀入府那一晚，慕洵倒是去新房里陪了她一会，但没有过夜，只待了一个时辰就去自己书房休息的。据说慕洵离开后，贺楼秀将新房里的东西全砸了。

　　长孙氏和沈灼说起这件事，双目熠熠生辉，就仿佛自己在旁边围观一样。

　　杜氏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见长孙氏越说越离谱，才忍不住细声说：“没有，贺楼秀没有把房里的东西都砸了。”就慕洵那个煞神怎么会允许家中妻妾做这种事？

　　长孙氏好奇地问杜氏：“二嫂你怎么知道？”

　　杜氏老实地说：“我昨天去看贺楼秀了。”不过阿秀妹妹哭得死去活来是真事，她还是挺同情贺楼秀的，她就不明白慕洵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嫁给她。

　　长孙氏吓了一跳，“什么？贺楼秀没有欺负你吧？”自慕三和慕湛离开后，长孙氏三天两天来找沈灼、杜氏闲聊，一段时间下来，妯娌三人已经相处得很好了。

　　像他们这样的武人世家，男人出门一年半载都是常事，长孙氏也习惯丈夫不陪在自己身边了，她要做的就是在家生儿育女、照顾老人。

　　这会天气冷，没什么事可做，她就来大嫂这里喝茶了聊天了，渐渐地跟杜氏也熟悉了。杜氏娇柔怯弱，她虽是长孙氏的二嫂，但长孙氏已经把她当妹妹看了。

　　杜氏摇头：“没有。”昨天她也就接了一杯贺楼秀递来的茶水而已，这是小妾拜见正妻的礼节，杜氏从来没想过能受贺楼秀一杯茶，但慕洵非让贺楼秀给自己敬茶，贺楼秀伤心得快哭了，杜氏也挺担心的，她怕贺楼秀日后找自己麻烦。

　　沈灼托腮问长孙氏：“这些谣言你从哪里听来的？”看来慕洵还挺遭人嫉妒的，不然怎么会才成亲几天工夫就谣言满天飞了。

　　长孙氏不假思索道：“我娘家几个嫂子告诉我的。”长孙氏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会告诉沈灼实情，就是猜到她和杜氏不会乱说的。

　　沈灼无奈地说：“你住在王府都不知道二弟院落里的动静，你嫂子住在外面又怎么可能知道？”

　　长孙氏一怔，“我被她们骗了？”

　　沈灼摇头：“未必是你被她们骗了，有可能是她们也被骗了。”沈灼暗忖慕洵树大招风，这次婚礼又这么引人注目，外面各种谣言满天飞也正常。

　　她偏头对杜氏说：“这事像是有人在针对二弟，你身体还行？若是没问题，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她不能永远带着安娘，她总要自己立起来的，这件事正是她立威的好机会。

　　她现在有了身孕，如果能平安生下孩子，这就是她在慕王府最大的靠山，慕洵应该不至于让自己嫡长子没了母亲。

　　而且安娘死了，他也不可能再娶一个京城贵女，反而有可能会被贺楼氏逼着扶正贺楼秀，他只要不傻就不会坐视别人对安娘动手。

　　杜氏摸着肚子道：“我肚子不疼了。”她喝过几剂安胎药后就没事了，大家都让自己卧床休息，担心自己没法平安生下孩子，杜氏却觉得自己这孩子和自己一样命|贱，给点水就能活下去，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77.  妇联主席   沈清来信

　　长孙氏不服气的道：“这事明明是贺楼秀自己闹出来的, 为何要二嫂为她善后？”大嫂和二嫂也太贤惠了，要是换成三郎纳妾，她非把这对狗男女都揍一顿！

　　沈灼说：“这不是为贺楼秀善后, 是为王府善后，不然任谣言满天飞, 我们脸上就好看？”

　　长孙氏想起自己听嫂子说起这事时，好像是有点不自在, 还替家里辩解了，她不由讪讪一笑。

　　“你一会回去，把院子里的下人都叫出来，先让她们跪上半个时辰, 然后你也不用说话, 就让李媪替你训话, 把几个带头说胡话的人拎出来教训一顿再打发走。”

　　杜氏认真地听着，“我不用说话吗？”

　　沈灼说：“不用, 你性子软，说话也硬不起来, 与其让下人摸透你的性子, 还不如不说话。再说就是些不重要的人罢了, 也不用你来训诫, 你只要把身边人教好就是了。”

　　沈灼管家多年, 深知管家不易，尤其是杜氏这种没有婆母夫君强力支持的女主人，更容易被下人怠慢，与其让下人摸透她的性子，还不如让身边的下人出面。

　　“你伺候的那些丫鬟年纪都不大，替你管上几年, 就让她们风风光光嫁人，她们也乐意替你担个凶悍的名声。”沈灼前世就是如此，但凡得罪人的事从不自己出面。

　　也不是她伪善，而是世道如此，身居高位的人名声一定要好，不然就会被人诟病。她以前不懂，觉得古人虚伪，吃亏多了才知道，不想当疯子就不要挑战整个世俗风气。  

　　沈灼一笑说：“他们贺楼家不是说贺楼秀是按世家贵女标准养大的吗？我家安娘也是我按照世家贵女标准养的，就看看她们哪个更能当主母了。”

　　贺楼秀这会还沉浸在男女情爱中不可自拔，等她回过神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不过很多时候人生就是如此，晚了一步就是晚了一辈子，天下又有几个人能跟自己一样幸运，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杜氏小脸微红地点头：“我这就过去。”她有大嫂指点，贺楼秀身后应该也有人提醒，她要抢在贺楼秀之前立威，不然就枉费大嫂一番苦心了。

　　沈灼也不留杜氏，“别担心，你要是害怕就别说话，这种事做上几次就熟练了。”

　　杜氏连连点头，长孙氏也听得入神，她家虽也是鲜卑大族，但她小时候家境不好，还是后来父亲得了镇北王赏识后才渐渐起来的。她父母感情很好，家里后来兴旺了，父亲也没纳妾。

　　长孙氏嫁给慕三后，家里有慕容氏盯着，她就只要安心伺候夫君、养育儿女即可，从来没接触过这种内宅争斗，她都不知道妻妾相争是什么样的。

　　她忍不住对沈灼说：“大嫂，你也教教我吧。”她家现在还没妾室，但长孙氏从来不指望夫君能一辈子不纳妾，他能等自己孩子大一点再纳妾，她就满足了。

　　沈灼摇头道：“你和安娘处境不一样，安娘学的东西你不用学。”除非贺楼秀生不出孩子，不然安娘和贺楼秀注定要斗一辈子，而长孙氏是不可能遇到这种人的，安娘学的东西她没必要学。

　　长孙氏苦笑，她低头轻声说：“三郎对我好，家里一直清清静静的，可是现在孩子越来越多，我精力越来越不够，家里总要有人伺候他的。”

　　沈灼挑眉问：“怎么？他跟你说要纳妾了？”

　　长孙氏摇头：“没有。”但是家里三个孩子最大四岁，最小才半岁，都是离不开她的时候，长孙氏现在时间都被孩子困住了，有时候她能三四天都不跟夫君说话。

　　夫妻俩现在这情况让长孙氏很不安，她娘让她把表妹带回去伺候三郎，长孙氏心里过不了这坎，一直没答应她娘，现在见大嫂这么教二嫂，她倒是定下主意了，准备今天就把表妹领回家。

　　沈灼无语看着满脸伤心的长孙氏，“这事你跟慕容夫人说了吗？”

　　长孙氏小声说，“我不敢告诉阿家。”

　　沈灼轻叹一声，“别做傻事，人领回来了就退不回去了，你跟三郎感情这么好，你们也不缺子嗣，干嘛想不开在夫妻之间插根钉子？”

　　而且看慕三那样就知道他不是个老实的，他在外面肯定有人，不过他能知道不带回家，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分寸的，沈灼暗暗苦笑，这古代对男人要求也太低了，慕三这种也算好男人了。

　　沈灼的话让长孙氏眼眶一红，“可是我没时间伺候三郎……”

　　沈灼问：“我记得你家几个都是男娃？”

　　长孙氏点头。

　　沈灼道：“那还不好办？等三郎回家，你就让三郎带两个大的玩不就是了？”光看慕家那些兄弟，就能想到长孙氏那几个儿子精力有多旺盛了，这种男娃就该丢给亲爹折腾，折腾够了，回家就乖了。

　　长孙氏惊了，“我怎么能让三郎带孩子？”这是女人做的事。

　　沈灼暗自腹诽，丧偶式育儿果然源远流长，从古迄今都没变过。她谆谆善诱道：“这怎么是让三郎带孩子，这不是让他享受天伦之乐吗？你们夫妻感情这么好，你就忍心让他劳累一天后，回家都享受不了天伦之乐？”

　　长孙氏愣愣地听着长嫂的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每天回来，他们兄妹们总是缠着父亲玩各种游戏，那会家里穷，可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现在她生活这么好，如果家里也跟自己小时候一样，那不是更好吗？想到这里，她感激地望着沈灼：“大嫂多谢你教我。”她差点做糊涂事了。

　　沈灼笑着说：“我是旁观者清。”她提醒长孙氏说：“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去问慕容夫人，她也会教你的。”沈灼保证长孙氏想给慕三纳妾的事，慕容夫人一定不知道，不然她早阻止了。

　　长孙氏小声说：“我也就这事没跟阿家说。”她娘说这种事婆母一定会答应的，而且会夸她贤惠，所以她没跟阿家提，她怕她说了，阿家就让她把表妹接过来了。

　　沈灼啼笑皆非，慕容夫人要知道长孙氏这想法肯定吐血“慕容夫人肯定不会答应这事的。”她顿了顿迟疑道：“以后要是慕三欺负你，你就去找慕容夫人，她肯定会给你做主的。”

　　长孙氏羞愧地点头，她太小心眼了。

　　沈灼笑道：“这方面只要是女人都小心眼，这又没什么，你大哥要敢这样，我肯定不放过他。”

　　长孙氏完全无法想象谪仙般的世子会纳妾，她坚定地说：“世子绝对不可能对不起大嫂的。”

　　沈灼被长孙氏逗得直笑，她这两个妯娌都是宝。要不是遇到她们，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当妇联主席的天赋。不过她情愿妇联主席，也不想对着一群乌眼鸡似的妯娌。

　　长孙氏也没在沈灼这里待太久，她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长孙离开后，沈灼笑着对庭叶说：“有了慕容夫人和长孙氏帮忙，安娘肯定能替我看好北庭的。”

　　庭叶将刚熬好的银耳汤放在沈灼面前，揭开碗盖，“也是姑娘会教人，谁能想到二娘子能变成现在这样？”当初杜氏和二公子成亲时，她连她们都比不上，现在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沈灼摇头：“那是她自己变好的，我只是外力。”她最初跟杜氏接近只是怜惜她，后来接触久了才知道她韧性有多好，沈灼暗自唏嘘，前世慕王府那环境，她都能熬这么久，她走的时候心里该多绝望啊。

　　庭叶见姑娘盯着银耳汤发呆，便悄然将京城寄来的信放在沈灼面前，沈灼回神，看到放在自己眼前的信，不由眉头微蹙：“阿耶的信？”

　　她前天才收到父亲从京城寄来的信，今天又来了，这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吗？她连忙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翻了起来。看完整封信她才松了一口气，家里没事，出事的是柳家，柳氏的父亲中风偏瘫了。

　　沈灼不喜欢柳氏，她父亲中风偏瘫，沈灼不会幸灾乐祸，但也不会伤感，就跟听到陌生人中风的消息一样，对他有些同情，但过了片刻也就忘了。

　　沈清写这封信也不是让女儿为柳氏父亲伤心，而是告诉女儿他中风的经过。柳氏的父亲爱喝酒，时常会跟朋友喝上一夜酒，家里也习惯他宿夜不归了。

　　但这一次不凑巧，柳氏父亲喝酒时，他伺候的下人也在喝酒，大家一起喝醉了。那下人就在客人家里睡了一晚上，而柳氏的父亲却迷迷糊糊地准备半夜回家。

　　结果走到半路醉倒在路上，幸好沈清暗中派人盯着他，那些人见他醉倒了就把他送回家。第二天醒来他就中风偏瘫了，如果没有沈清派去的人送他回家，任他一整夜躺在外面，第二天估计就不是叫大夫而是收尸了。

　　沈清自知道女儿三十出头就去世后，心里一直替女儿着急，对柳氏父亲也更关注了。这次替他避开死劫，他比谁都高兴，显然死劫是可以避开的，他欣喜之下便给女儿写了这份信。

　　在信的最后，沈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萧毅最近跟太子关系很好，已经成为太子心腹了，这几天他被太子派出京城了，具体做什么事他还不知道，正在让人打听。




78.  京城异动   六皇子

　　萧毅搭上太子的事, 沈灼不奇怪，他前世就是依靠太子上位的。太子是长子，但生母只是一个宫女, 因为圣人无嫡子，他又是被表姨母陆皇后养大, 所以才被立为太子。

　　太子性格懦弱、才华平庸，年纪尚小的时候还能得个性情稳重的评价, 但随着他下面兄弟逐渐长大，他在兄弟们衬托下越发显得不堪，圣人就动了废太子的心思，他心里更偏爱王贵妃所出的六皇子。

　　王贵妃出身寻常, 她号称是太原王氏女, 但只是王氏的旁支。父亲只是一个官府不入流的小吏, 她是靠着貌美采选入宫的，入宫后也不怎么得宠, 能被册封贵妃是因为母凭子贵，圣人喜欢六皇子, 才一再提拔王贵妃。

　　太原王家还是六皇子成年后, 为母亲找来的娘家, 为的就是让自己母亲有个更好的出身。沈灼见过六皇子, 对这位众口称赞的皇子感觉一般。

　　在她看来六皇子的所谓的优秀只是跟他兄弟比而已, 就本身而言，他就是一个气量狭小、过分自卑而导致自傲的普通人而已，当然这评价她谁也没说过。

　　前世六皇子是死于一年后，他是在天牢自尽的。当时圣人重病垂危，六皇子眼看唯一的靠山要没了，情急之下动了杀兄夺位的心思。

　　他也有这个能力, 圣人为了给最宠爱的儿子铺路，曾让他屡次来北庭镀金，让他身上积累了不少战功。六皇子也借着这机会，给自己立了一个豪爽武将人设，借此结交了不少军中将领。

　　那些将领在拥立之功的刺激下，居然真跟着六皇子造反了，他们趁着圣人重病之际，想先夺宫然后杀太子，结果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了萧毅。

　　萧毅那会领着五百禁卫军，硬生生地将叛军拦在了宫外一天一夜，待京城守军赶来之后，以父亲为首的几个大臣就以叛乱的名义将六皇子押入天牢。

　　之后皇帝到底有没有醒来、是不是真是他下旨赐死六皇子沈灼不得而知，那段时间正巧是颜老太折磨她最狠的时间，她被困在内宅，什么消息都接不到。

　　她只知道后来结果是圣人驾崩、太子登基，萧毅成为禁军大都督，舅父也被重新召回京城，官职从右仆射变成左仆射。沈灼后来曾问过父亲和萧毅这件事情的经过，但两人都不肯说。

　　她估摸着圣人估计不是正常死亡，六皇子的死也不是圣人授意，他是圣人最爱的孩子，即便是想夺宫杀兄，圣人也舍不得杀了这儿子，只是那会大势已经掌握在太子手中，太子不想六皇子活着。

　　前世她和萧毅成亲后，凭着她跟太子妃的关系，太子主动示好萧毅，这辈子没有自己，只要萧毅稍稍有所表示，太子应该也会接受他投诚，毕竟萧家在禁卫军中威望很高，而萧毅又是一班纨绔勋贵弟子少有的年少有为之人。

　　父亲来信是想让他们快点回京，他要把表哥安排到禁军里，走前世萧毅的老路？太子身体不好，前世登基没几年就驾崩了。

　　他死后，幼主登基，萧毅在压倒杜家之后，就成了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公。这条路如果让表哥来走的话，或许会更顺利，毕竟慕家的权势比萧家强多了。

　　但朝中大臣对慕家的戒备比萧家强多了，他们不一定会给表哥上位的机会，父亲就算是中书令，也不一定能扛过这么多官员的打压。

　　就私心来说，沈灼是想把这摊子浑水搅乱，她不想让太子登基，她想要六皇子上位。或许六皇子比太子寿命长，但他登基有个好处，就是六皇子上位没有太子那么名正言顺。

　　前世萧毅大权在握，却迟迟没有走最后一步，就是因为没理由。太子是圣人长子，当了几十年太子，圣人驾崩后登基，这在外人看来是最理所当然的。

　　之后太子重病驾崩，接替皇位的是他长子，这依然是最名正言顺的。任何想改朝换代的人都是反贼，萧毅就是不想担了这名声才迟迟没下手。

　　别觉得名声不重要，名声还是非常重要的。纵观整个古代史，虽说有不少权臣造反篡位的朝代，但这些朝代大多国祚不长，且大部分同样也是完结在篡位权臣手中。

　　但凡朝堂长久的皇朝，基本都是靠实力拼出来的，而不是篡位得来的。所以沈灼不想让太子登基，她想六皇子登基，六皇子上位本身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就算想改朝换代，也比太子登基更好找理由。

　　当然这一切只是自己的想法，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父亲、姨夫和表哥手里，他们才是计划执行者。沈灼提笔舔墨，给父亲回信。表哥才出发不久，估计也收不到消息，她可以先把信给姨夫看。

　　镇北王正在书房跟幕僚议事，听下人回报说世子夫人来找他，他微微一怔，然后挥退了幕僚，让沈灼来书房，是京城出什么事了吗？不然小七怎么会来找自己？

　　“父亲。”沈灼入书房就将父亲的信给姨夫，要不是事关重大，她也不会亲自来找姨夫，毕竟女大避父，她长大以后连父亲都不怎么见面，别说是姨夫兼公公了。

　　镇北王快速地将信件看完，这是沈清专门写给慕家父子的信，镇北王看完以后，眉头微皱，“你父亲想让阿湛去禁卫军？京城那些人会同意？”

　　沈灼说：“只是一个禁军小首领罢了，他们应该会同意吧？”禁军里吃空饷的人都不少，更别说养个白吃饭的。

　　镇北王道：“如果只是当个摆设，还不如让阿湛一直在府里养病。”这样他还能做更多的事。

　　沈灼没吭声，这事只能表哥自己决定，她换了一个话题问镇北王：“父亲，六皇子来过北庭好几次，你觉得他那个人如何？”

　　镇北王望了儿媳一眼，“有志无才。”

　　沈灼暗暗轻啧了一声，她果然没看错六皇子，他就是因为兄弟太无能，才衬得他特别有才华。

　　镇北王问儿媳：“怎么？你父亲怎么对六皇子有兴趣了？”镇北王不认为这事是沈灼问的，她一个闺阁弱女又怎么会关注六皇子？

　　沈灼说：“父亲只是随口提提，具体我也不清楚，表哥又去突厥了，这事只能等我们回京再说了。”

　　镇北王颔首道：“这事你别管了，我会给你父亲回信的。”沈清这小子是老糊涂了，这种事怎么不直接联系自己？反而让小七来给自己送信？

　　他对儿媳说：“你要的西域舞娘我给你找来了，你要是无聊就让她们跳舞给你看。”

　　沈灼美眸一亮，“多谢父亲。”朝堂上的事沈灼只能提供一个参考，大部分还是要表哥自己去争取，但内宅却是自己的战场。

　　她好容易来北庭一次，自然要把北庭的内宅掌握在自己手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分化贺楼太妃和贺楼氏。没了贺楼太妃当靠山的贺楼氏，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沈灼一面往自己院落走，一面问庭叶，“今天太妃精神如何？”

　　庭叶说：“太妃早上起来骂了一会王爷和王妃，刚刚用完了早膳，胃口还不错，用了一碗银丝面和好几碟小点心。”

　　沈灼问：“没有用蔬菜？”

　　庭叶无奈地说：“太妃不爱吃蔬菜。”

　　沈灼轻叹一声，“你和那些人说，以后劝太妃多用些蔬菜，点心太甜，不好克化，对她身子骨不好。”

　　贺楼太妃身上有大部分华夏人的通病，就是狂热爱主食，五谷为养，主食是一定要吃的，但如果全吃主食就不好了，尤其是太妃还特别爱吃甜点和油炸的东西。

　　她年纪大了，平时又不怎么爱运动，这样吃下去，迟早会得糖尿病、高血压，在医学不发达的年代，这两种病就是绝症。沈灼比谁都希望贺楼太妃身体能好，尤其是这段时间，她更不能出事。

　　庭叶点头说：“我会让她们尽量劝太妃多进蔬菜，多散步的。”

　　庭叶和沈灼说的“她们”，是沈灼最近给太妃找来的道姑，这道姑生得慈眉善目、仙气盎然，又有几手压箱子的绝活，一出手就把贺楼太妃镇住了。

　　现在她已经成为贺楼太妃最信任的人，无论她说什么，贺楼太妃都会照做，沈灼希望贺楼太妃能在这位“仙姑”指引下，一心求仙问道，做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妃，如果能把她身体调养好就更好了。

　　她记得前世贺楼太妃就是这几年去世的，具体时间她记不清了，但肯定是京城出事前后，贺楼太妃也出事了。所以太子和六皇子争位那段时间，北庭没有插手，那会姨夫应该是被太妃丧事牵绊了手脚。

　　太妃是姨夫的亲娘，别看姨夫动不动就把老娘关起来，就本质来说他还是个孝子，不然也不会把贺楼太妃纵容成这样，所以前世贺楼太妃肯定是自然死亡，没有人为因素。

　　贺楼太妃一辈子养尊处优，她年纪也不大，按理不至于这么早去世，她的死估计是跟身体有关，既然如此，那她就努力调养太妃身体，务必让她这几年都健健康康的。

　　她要是死了，表哥肯定回北庭奔丧，之后的几年是京城最重要时间，表哥别说是离京几个月了，就是几天都不行。




79.  大哥撑腰   慈心真人

　　沈灼去给太妃请安的时候, 太妃正在发脾气，院中的下人见世子夫人来了，连忙上前请安说：“世子夫人, 太妃心情不怎么爽快。”

　　沈灼叮嘱对下人说：“太妃心情不好，你们更要注意她老人家身体, 千万别让她气伤身体了。”

　　慕湛和沈灼来北庭后，太妃院子里的下人已经被镇北王清了两批了, 府中的下人早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大家都对沈灼巴结不已。

　　这也是沈灼这辈子对内宅抓大放小的主要缘故，古代女人以男人为天这话不是口号而是现实，古代女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作为一种只能依附男人存在的生物, 因为她们没有独立的户口。

　　世家大族中内宅看似争斗激烈, 其实都是男人不管的缘故，一旦男人插手, 内宅就只有一个胜利者——当家作主的男人。

　　看柳氏平时在家里多耀武扬威，给她爹生了五个孩子, 其中两个还是父亲唯二的儿子, 她最嚣张的时候甚至能偷了她娘的嫁妆, 可现在呢？

　　还不是照样被父亲关在院子里不能出来, 连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都只能夹紧尾巴做人, 就因为古代不仅是男权社会，还是父权社会，父亲的权力高于一切。

　　皇权争斗，弑父、囚父比比皆是，但弑母、囚母却极为罕见，还不是因为父亲对儿子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母亲却只能夫死从子。

　　前世颜老太对自己多张扬？可在丈夫死后呢？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不得她喜欢的次子杀了她最宠爱的大孙子，她除了咒骂外做不了任何事。

　　贺楼太妃也同样如此，她除了骂儿子没有别的法子，沈灼看透了，所以她对内宅上心也不上心。上心是因为内宅是因为这是女人立身的根本。

　　不上心则是因为这种所谓的立身根本是空中阁楼，基于男人施舍，一旦男人想收回，无论女人将内宅经营的多好，最后都抵不过男人几句话。

　　是有可以反压制男人的女人，但这些都是极少数，而且大都是在男人死了以后。以她现在的情况，只要不是姨夫脑子糊涂，突然又出现一个堪比姨母的“真爱”，她在姨夫大业成功之前，基本都能在内宅争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正因为有这份底气在，沈灼对贺楼太妃多了几分宽容，每次给贺楼太妃请安，她都只当面对一个有狂躁症的精神病人，一个无法对他们利益产生任何影响，又可以用来刷孝顺名声的工具人，她为什么不用？

　　贺楼太妃这会心情不好，完全是因为刚才贺楼氏跟自己哭诉，阿秀入门这么多天都没有和二郎圆房。贺楼太妃召来慕洵细问缘故，却不想慕洵非但没回答自己问题，反而让自己好好休息，不要为不重要的琐事费心。

　　这不是嫌自己多管闲事吗？贺楼太妃想到这话是最疼爱的孙子说出来的就伤心，她什么都给他了，结果孙子却嫌自己烦，贺楼太妃顿时想起了儿子。

　　儿子小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想着她这个亲娘，结果等他大了，就不理自己了……她抹着眼泪对身侧一名青衫道姑说：“你说生孩子有什么用？年纪大了，自觉翅膀硬了，就不理我这老婆子了。”

　　青衫道姑看着约有四十岁左右，面如满月、凤眸长眉，就仿佛画像上的观音菩萨，让人一眼见了便心生亲近，这位就是贺楼太妃最近最信任的人——慈心真人。

　　慈心真人笑道：“太妃您想岔了，孩子小的时候需要母亲、祖母费心照顾，可等孩子大了，就要他们来照顾您了。您看您这里，什么都不缺，王爷还担心您无聊，找了好些小戏过来给您解闷，这样舒服的日子不过，为何却要去自寻烦恼呢？”

　　贺楼太妃摇头说：“你不懂。”她儿子是镇北王，可孙子还没成为镇北王，她又怎么能放心？

　　慈心真人笑着说：“我是个孤家寡人，的确不懂这些凡俗之事，只是有句老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妃如今都是快古稀的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贺楼太妃怔了怔，若不是慈心真人说这话，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快七十了。

　　慈心真人劝了贺楼太妃几句，就没再多言了，而是跟贺楼太妃讲起了经文上的故事，贺楼太妃听得津津有味，待慈心讲完了几个故事，镇北王找来的戏子又过来耍杂耍给贺楼太妃解闷，贺楼太妃看得津津有味。

　　沈灼在一旁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弯，“你做的不错，以后要是太妃再起了别的心思，你就多劝劝。”沈灼知道贺楼太妃心情不好，就暂时没去给她请安。

　　贺楼太妃心情不好时，任何人出现在她面前，都会被她迁怒，沈灼又没有受虐倾向，自然不会没事找骂。

　　慈心真人低眉敛目的道：“世子夫人放心，我一定会让太妃渐渐厌弃贺楼夫人的。”

　　沈灼眉头微蹙：“别自作聪明，你初来乍到，能让太妃信任你即可，不要做多余的事。”不管她们闹没闹翻，王府主人都是姨夫和表哥，一个荣养的太妃、一个妾，谁在乎她们两人感情好不好，她又不要靠太妃好感生存。

　　沈灼的话让慈心真人吓一跳，她慌忙告罪道：“夫人说的是，是下人糊涂了。”

　　沈灼清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记住，你的作用就是给太妃解闷。”

　　慈心真人连声应是，她心中暗暗懊恼，本以为可以借着这机会向世子夫人展现自己忠心，没想弄巧成拙，反而让世子夫人不悦。

　　她后院女眷见多了，像沈灼和太妃这种类似婆媳的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原以为沈灼也想控制太妃，所以才有这提议，哪里想到世子夫人压根没准备跟太妃斗，这在贵夫人中可是极少见的。

　　沈灼敲打了慈心真人几句后，缓步走出了太妃院落，慈心真人这样的在三教九流混的人，要是不多敲打她几次，她非把家里闹得翻天覆地不可，沈灼可不想这里出事。

　　她吩咐庭叶说：“你派人盯着贺楼氏。”随着慈心真人的洗脑，贺楼太妃肯定对贺楼氏越来越冷淡，贺楼家的女人脑子都不怎么好，沈灼担心她会狗急跳墙。

　　庭叶说：“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就是她内院里的人好些都是二郎君的亲信，我们的人不敢打听太细。”

　　沈灼道：“也没必要太细，只要看著她，别让她整天折腾安娘即可。”她还希望安娘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呢。

　　庭叶点头应是。

　　沈灼跟庭叶说了一会话，就想起了表哥，不知道表哥现在到哪里了，他也没走几天，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沈灼在家里想着慕湛，慕湛却没时间儿女情长，他和慕三一人一骑，站在远处眺望着燃起熊熊大火的营地。

　　暗卫们骑着马，将起火的营地团团围住，箭枝如雨般射向营地中试图冲出大火围困的人。熊熊的大火将大部分物品都烧完后，火势渐渐弱了下来。暗卫们也没救火，只是围着防火沟转着，寻找这漏网之鱼，务必要将整个营地都一网打尽，不留一个活口。

　　慕三咋舌地看着暗卫们手中的弩箭，这种弩箭造价不菲，在慕家军也只有玄甲骑有，没想到大哥这些侍卫居然能人手一把弩箭，大哥对这些侍卫是下了血本的。

　　慕三不解地问：“大哥为什么要清剿这些马贼？这些都是穷的活不下去的乌合之众，抓了他们也榨不出几两油。”

　　这处起火的营地是一个马贼据点，北庭这边气候寒冷，民众生活困苦。这里又民风彪悍、胡汉混居，很多百姓活不下去了就会沦为马贼，专抢附近部落和路过商旅的物资。

　　有些人数众多的马贼，他们人多势众，别说是附近百姓了，就是寻常大户人家的护卫都不一定是他们对手。这样的马贼一般不会小打小闹地抢劫路过的小商队，被他们看上的无一不是大商队，或者是整个村落。

　　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对这样的马贼恨之入骨，但又拿他们无可奈何。能对付他们的只有正规军，而正规军又怎么可能轻易出动围剿马贼？围剿他们的收获的战利品，可能抵不上围剿他们时的付出。

　　慕湛说：“我需要他们的身份。”他之前在京城蛰伏，自然可以让这些暗卫靠着行商练兵，现在他要做事了，就不能让这些人离自己太远了。

　　剿了几个马贼窝，让他们暂时代替马贼身份在北庭蛰伏不错，他还可以借机收留更多的人。

　　慕三问：“大哥，你想让暗卫化整为零？”

　　慕湛微微颔首，“我回京城后，你要是在这里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让他们帮忙。”

　　慕三心中一喜，如果这样的话，他也算有人手了，他搓着手说：“大哥，要不你先送我几个人吧。”

　　慕湛瞥了他一眼，“你不怕我给你的那些人监视你？”

　　慕三嬉皮笑脸地说：“我整个人都可以给大哥，又怎么会怕大哥的人监视我，我不用他们监视，您想要知道我什么情况，我都告诉您！”

　　监视算什么？他敢说自己屁股一撅，他老子就知道他是准备拉屎还是放屁，既然如此他还怕什么被人监视，能拿到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慕三过分粗俗的话，让慕湛无奈摇头，按说父亲也是正经请先生教他们的，怎么就教出三弟这样的人？“我回头给你二十名骑兵，你要是有适合的人选，也可以送到我这里，我替你养几天。”

　　慕三很是心动，但想到养兵的钱，他摸了摸鼻子说：“还是算了，我可没那么多家底折腾。”

　　他现在最大的经济来源就是舅舅慕容家的补贴，但舅舅家也不是太富裕，他们的补贴加上父亲每个月给的分例，只够他将门面撑起来，养私兵是远远不够的。

　　慕湛随口道：“等回家后，我让你大嫂分给农场给你，我们慕家的孩子，不需要别人的补贴。”他爹孩子多，要慕湛把所有的庶弟都照顾起来是不可能的，但慕三几个跟在他后面的庶弟，他需要照顾起来。

　　不过慕湛现在自己手头也没多少产业，他名下大部分产业都归在夭夭名下了，想要给慕三产业，需要经过夭夭手。慕湛没想过夭夭会不乐意，夭夭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慕三愣了愣，心中起了一丝莫名的情绪，从小到大，除了亲娘和舅舅外，从来没人这么对待过他，这就是有大哥的感觉吗？慕三想起了慕洵，心中暗哼一声，他可不算自己兄弟。




80.  疑心   慕湛的怀疑

　　慕湛和慕三一路向西, 路上清剿了五六个马贼窝，慕三算是看出来了，大哥说是需要马贼的身份, 实则还是想为民除害。他摸了摸下巴，都是一个爹, 怎么大哥就比他们多了一份菩萨心肠？

　　慕三现在已经折服在慕湛的金钱威力下，看慕湛自带滤镜, 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给他找个最好的理由，这事要是换成别人来做，他肯定腹诽那人没事找事。

　　马贼是消灭不完的，这些人死了, 回头还会有更多的马贼出来。他年少气盛时也曾想为民除害, 可一来这些马贼行踪不定, 让人很难找到；二来就是找到了也没人想跟这些亡命之徒对上。

　　战场上战死还能说是忠君为国，被马贼这算什么？学艺不精？所以慕三只激动了半个月就放弃了, 可现在看到大哥这般所作所为他心中沉寂的热血又开始沸腾了，对付马贼也不是非要有伤亡, 大哥这些人对付马贼就很容易。

　　慕三骑在马上出神, 慕湛有些无奈地喊道：“小三你想什么？”喊了他好几声都不回应。

　　慕三回神说：“大哥, 你这些暗卫可真训练有素, 我第一次见围剿马贼没有伤亡的队伍。”

　　慕湛没吭声, 父亲的玄甲骑围剿马贼也不会伤亡，他这些人暗卫就是按照玄甲骑的标准训练出来的，他们要是有伤亡就丢脸了。

　　慕湛围剿马贼的理由也没慕三想得那么复杂，他就是想验兵，他想看看自己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暗卫到底能不能替自己办事，这次考核的结果让他很满意。

　　剿灭了五六个马贼后, 慕湛和慕三再次跟商队会合，慕三看着被沸水煮开的烫面，他感慨道：“多亏有了大嫂，不然这鬼天气，我们说不定都吃不到一口热饭。”

　　一旁带路的亲卫附和说：“世子夫人不愧是京城贵女，我听说京城来的那些武将世家有很多家中密制的干粮，很多配方都秘不示人。”

　　按说慕家也是开国之初便存在的武将世家，但慕家的行军粮没有京城武将世家那么多花头。倒不是说慕家是暴发户，而京城武将世家都是底蕴深厚的，主要是两者身份不同。

　　慕家是异姓王，镇北王出征都是主将，军中粮食再缺乏都不会克扣主将的粮食。且慕家镇守北庭，开战也就是跟突厥开战，线路不长，补给也充足，就没必要折腾这种玩意了。

　　京城那些武将世家就不同了，并不是所有的武将都能当上主将，大部分都是些中低级将领。这样的人既不能跟高级将领一个待遇，又不像普通军士没有特权，只能吃些军中猪食。

　　是故他们都会自备些可口又易保存的干粮，他们家中女眷也会因此不断改进干粮口味。久而久之，京中很多武将世家都有一些所谓的秘制干粮。

　　时人皆重名声，只要套上一个世家的称谓，就能让不知底细的人莫名敬畏，世家的特点就是很多东西都是世代传承，食谱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武将世家自知寻常食谱比不上真正世家，就打起了干粮的主意。把干粮也弄成了秘不示人的配方，这些在慕湛看来就是噱头，但他目光落在正被慕三抱着的猪油罐子上，罐子里的猪油里融了咸味，甚至还有些肉末。

　　慕三挑了一大块猪油融在自己面汤里，同时又添了一大把腌菘菜，然后他眉开眼笑地大口吸溜起面条来。慕湛记这种猪油和腌菜就是英国公府的招牌干粮。

　　这两样东西看似简单，但要调配得可口需要不停地试验，不是一蹴而就的。慕湛双目微垂，就自己的调查来看，夭夭这两年常被萧氏带着去英国公。

　　但是她跟萧毅接触不多，大部分时间还是跟萧家女眷交往，她跟她们相处得很好，可相处再好，他也不觉得萧家女眷会教夭夭制作干粮。

　　沈家是文官，吴兴沈氏又是真正的名门世家，萧家想炫耀自家食谱也不会在名门世家面前炫耀，所以夭夭又是怎么知道萧家干粮做法的？

　　她又怎么能这么细心准备这么多行军之物？就好像她之前曾给人准备过许多次似的……慕湛不是多疑的人，他对下属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面对妻子，他却跟寻常男人般免不了胡思乱想，明知道夭夭跟萧毅接触不多，可他总是莫名地感觉两人之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要是换了以前的自己，他早命人将两人查个底朝天了，可这一次慕湛却迟迟没下令，他居然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个问题，慕湛不由微微苦笑。

　　“大哥，你是不是想嫂子了？”慕三对着慕湛挤眉弄眼，大哥年纪老大，才娶了大嫂这么一个小妻子，两人又正值新婚，这会就分开，大哥肯定夜不能寐。

　　慕湛淡淡的望了慕三一眼，轻轻的笑了，这小子真是吃打不吃记。

　　慕三对上大哥清淡的笑容，突然头皮一麻，他蓦地想起大哥每次对自己这么笑的时候，他都会倒霉上一段时间，他立刻端正态度，正色说：“大哥，突厥这里好东西还是不少的，你要不要带点回去给大嫂。”

　　“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慕湛漫不经心地问，知道这小子是有意转移话题。

　　“羊毛织物。”慕三时常要给老娘和妻子带礼物，对突厥特产还是挺熟悉的，“突厥有些手巧的妇人，可以用羊毛织出一种类似丝缎的毛缎，它能跟丝缎一样当寝衣穿，还比丝缎保暖。”

　　慕湛闻言果然有些心动，这边天气又这么冷，如果真有这种保暖的丝缎，倒是可以带回去给她做寝衣，他对慕三说：“以后商队的采购就归你管了。”

　　慕三先是一怔，随即苦着脸道：“大哥，我做不来这种事。”让他打架他行，但管账采购这种事，他看到就头大，大哥还是别折磨他了。

　　慕湛淡淡道：“你不是想当主将吗？当主将怎么能不知道军需运作？这次就当是你历练了。”以自己的身份，将来不一定会时常上战场，父亲本来的意思是让慕洵当主将，替他征战。

　　可看慕洵那做派，就知道他不甘只当一个主将。慕湛不会打压慕洵，可他也不会只用一个主将。小三本事也不错，就是性子太散漫，多敲打几次，将来成就也未必比慕洵低。

　　慕湛暗忖，他爹真是替他养了一群好弟弟，小的不说，成年的几乎个个都是狼。慕湛简单地用完午膳，等大家稍稍休息后，翻身上马道：“我们走吧。”

　　眼看天气越来越冷，说不定今年下雪会早，还是早点把事情办好回去。在大草原冒雪行走太危险了，慕湛不怕吃苦，也不想承受无所谓的损失。

　　十月底的北庭，天气越来越冷，晚上往外泼上一盆水，第二天地上就结冰了，沈灼三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识到北方的冬天有多冷。

　　她常听别人说，南方是湿冷、北方是干冷，所以冬天南方比北方更难熬。说这话的人肯定是没经历过没有暖气的北方冬天，她就是南方人。

　　南方冬天再冷，也就零下几度而已，家里没有暖气，白天穿身棉袄、晚上被窝里放个汤婆子也能熬过去了。可北庭这边她把裘衣都翻出来穿上了，也不觉得有多暖和。

　　这些天她就长在房里了，除了大中午的时候外出跟杜氏散散步外，别的时候都不出房门。长孙氏来看了沈灼好几次，每次看到她把自己外出时裹成球就忍不住想笑。

　　“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等下雪了天气还要更冷。”长孙氏对沈灼说：“嫂子，我看你不如养只小狸奴，晚上睡觉时候搂着睡，被窝里暖烘烘的。”

　　这是长孙氏的切身体会，她是吃过苦的，她小的时候，她爹还没成为王爷主将，他们家那会还住不上砖瓦房子，就睡在帐篷里。晚上她都是抱着小羊羔睡觉的，不然实在冷得受不住。

　　沈灼摇头：“我不喜欢养小宠物，它们寿命太短了。”她前世养过一只波斯猫，她那会迟迟不孕，心情不好，正好宫里新来的几只波斯猫，她就抱了一只金银异瞳的小猫回家养。

　　她真把这只小猫当女儿养的，娇惯得不行，都没让它出过自己屋子，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可是后来养到七岁它就死了，是生病死的。

　　她都不知道它生了什么病，她想找个兽医给它看病都找不到，它死的时候，沈灼哭得死去活来，之后她就再也不养这种小东西了。

　　长孙氏心有戚戚：“是啊，这些小东西都活不了几年，我之前养的一只小羊羔就死了，我那时哭得不行，后来就再也不养了。”

　　沈灼叮嘱长孙氏说：“你家孩子多，能不养小动物就别养，别的不说，这些小动物身上毛发多，孩子跟大人不一样，吸了细小的毛发进去容易咳嗽。”

　　长孙氏怔了怔，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因自家小羊羔的关系，从来不在家里养小动物，“大嫂我知道了，我不让他们养。”

　　沈灼微笑点头，她低头继续翻看着账册。

　　长孙氏瞄了一眼，迟疑地问：“大嫂，这是往年的旧账册？”

　　沈灼点头说：“是的。”还没到年底，今年的新账还没送上来。

　　长孙氏笑道：“嫂子真有耐心，我就不乐意看往年的旧账册。”

　　沈灼说：“这些账册还挺有意思的。”能看出不少问题。

　　长孙氏起身说：“嫂子你先忙，我回去了。”

　　沈灼也不留她，她今天要处理些事，她叮嘱长孙氏说：“路上走慢些，小心别摔了。”

　　长孙氏抿嘴直笑，嫂子叮嘱二嫂惯了，把自己也当孕妇了。

　　沈灼等长孙氏离开后，对庭叶说：“把陈顺子和王德叫来。”

　　陈顺子和王德生是镇北王的内院管事，这两人都是王府里少见的阉人。慕家是异姓王，王室是可以用阉人的，只不过因为慕仪不喜阉人，所以王府里阉人也不多。

　　这两人因认字，又有身份便利，既能外出办事，又能出入内院，所以被镇北王任命为内院管事，两人管王府内务也有二十年了。

　　现在是年底，正是两人最忙的时候，庭叶派人去叫他们的时候，两人正在屋子里听小子们的汇报各院分发炭火的事，看到世子夫人派人叫他们过去。

　　两人不动声色地互视一眼，起身让小太监给他们披上斗篷，他们捧着暖炉，神色凝重地朝世子夫人院子里走去。

　　世子夫人初来北庭时只管着自己内院事务，等后来她跟世子成亲后，王爷就把管家权交给她了。府里那些管事都没把世子夫人当回事，总觉得她年轻面嫩，比贺楼王妃还好忽悠。

　　可是陈顺子、王德生因身份缘故，见识过世子夫人处事手腕，两人一眼就能看出世子夫人绝对不是那种刚开始学管家理事的少女嫩妇，那处事手腕说她是管家二十多年的贵妇人都不为过。

　　两人在王府干了这么多年，又跟着贺楼氏，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两人知道世子夫人前几天让人把往年的账册搬到自己房里了。她这是从账册上看出什么来了，找他们问话？

　　想到这里，两人腿有些软，世子夫人是有王爷撑腰的，慕王府的人都知道王爷的管家手段，王爷从来不在乎证据，只要发现下人有什么不妥，一律按军规处置。

　　他们这身板能受得了几个军棍？两人打定主意，为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世子夫人哄好！




81.  管家（一）   六皇子的年礼

　　两人来到沈灼院子的时候, 院中静悄悄的，屋外都没有轮值的下人，守门的几个仆妇正坐在倒座房里教小丫头们女红, 屋里炭盆燃得旺旺的。一人从窗外远远瞧见他们来了，才披着厚棉袄从屋里出来给两人开门。

　　陈顺子和王德生笑着对仆妇拱手说：“姐姐辛苦了。”说着两人不动声色地往仆妇手里塞荷包。世子夫人院子里的仆妇都是世子从京城调过来的, 两人迄今也就知道几个常出门的下人面子，别的都不清楚。

　　说来世子夫人御下还挺和善的, 都不让丫鬟在屋外轮值，贺楼王妃可不管，不管天冷还是天热，都要丫鬟站在屋外, 以彰显她的身份气度。两人盘算着, 或许他们可以卖可怜让世子夫人心软？

　　能被慕湛调来伺候沈灼的, 都是顾家的世仆了，大宅门里的规矩两人比陈顺子和王德生清楚多了, 那仆妇不动声色地不避开了两人的荷包，对两人和声笑道：“陈先生、王先生里面请。”

　　能在顾家主人都去世后, 还守着顾家老宅的仆人, 都是顾家养出的忠仆, 这些人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世子和世子夫人了, 两位都是和善人, 让她们领着俸禄在府里养老，她们又怎么会贪图外人一些蝇头小利？

　　陈顺子、王德生见这仆妇吐字清晰、言谈得体、笑容和善，不由暗暗惊讶，这样的仆妇放在任何一家都应该是主子的贴心人，怎么在世子夫人院子里就是个看门的？

　　仆妇领着两人去了第三进的堂屋，沈灼正在东厢房里看着账册。现在天冷, 沈灼就让人把地暖烧了起来，堂屋里又放了两个取暖的铜鼎，屋里温暖如春。

　　陈顺子和王德生脱了斗篷，在屋里站了一会，后背还是出汗了，两人也不全是热出来的，还有一半是心虚。

　　沈灼没让两人等多久，看完最后一本账册就出来了，这两人还犯不上她玩心理战术，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

　　她在宫里是见惯太监的，宫里得脸的太监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容，头永远是低着的，说话办事永远让人觉得妥帖，跟宫里那些太监比，这两人就差了些。

　　这倒不是王府和王宫的区别，沈灼见过的那些王府太监，跟宫里太监都是一个模板里出来，只能说慕家跟别的王府不同，沈灼也懒得跟他们废话，“我看往年的账册，每年府里的炭火置办时都是充足的，为何发到各个院子里后就不够了？”

　　两人一怔，没想世子夫人居然先问这事。

　　北庭气候寒冷，没有炭火没法过冬，王府每年进的炭火都是充足的，但分发时候就有不少门道了，一些得宠的、又有子嗣傍身的，自然供应是充足的。

　　有些不得宠的，又被太妃和贺楼王妃打压的，每次能拿到分例中的一半炭火就该谢天谢地了。比如慕容氏，她在儿子没成年以前，每年炭火都不是不够的。

　　她基本都是用自己私房去买炭火，或者让娘家补贴。慕容氏还有娘家可以依靠，很多侍妾娘家都需要她们补贴，这些人侍妾日子就辛苦了。

　　这些被克扣的炭火，又被他们偷偷买到外面，得来的钱他们大多孝敬贺楼王妃了，余下一小部分中饱私囊。这事在府里不说人尽皆知，也不算秘密，只要用心打听都知道。

　　可府里王爷不管事，贺楼王妃又恨不得她们全冻死，这些侍妾有苦说不出，有些冬天都不出门，身上裹着被褥就跟丫鬟在房里待上一个冬天。

　　沈灼做了十多年当家主母，对大宅院里的龌蹉事门清，北庭冬季寒冷，炭火是重中之重，她只派人稍稍一查，就查出了这么多猫腻。

　　沈灼放下手中茶盏，看着迟迟不回话的两人，“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语气清清淡淡，不带半点火气，可两人莫名的额头就冒汗了，陈顺子苦着脸说：“世子夫人，您不知道，这炭火说是每次置办之前都算好了各院的度用，可是真正分派给各院的时候，总会出些差错，有些院子因烧地暖，炭火会多用些，我们也只能紧着府里尊贵的主子们。”

　　陈顺子这话说得顺溜，这也是他时常忽悠贺楼王妃和太妃的话，不对，现在不应该是贺楼王妃而是贺楼夫人了。自沈灼称呼贺楼氏为夫人后，府里对贺楼氏的称呼都改了。

　　沈灼微微而笑，她院子里就是烧地暖的，的确每天都要用很多炭火，烧炭火的地方还要有人轮值，不然断了炭火，屋里就不暖和了，“你们的意思是说，我院子里炭火用太多了，所以别的地方炭火就少了。”

　　王德生琢磨着世子夫人这话不对劲，他想让陈顺子别说话，但是当着世子夫人的面，他也连眼色都不敢给他施展。

　　陈顺子陪笑着说：“世子夫人说笑了，我们府里就是断了炭火，也不会让您这儿缺炭火的。”

　　沈灼瞥了一眼满脸堆笑的陈顺子，抬眸对眼观鼻、鼻观心站着的王德生说：“你有什么好说的？”

　　王德生犹豫了一会道：“以往炭火都是事先买好的，今年天气格外冷，我想着先让人备上一个月炭火，余下的下个月再买。”

　　王德生打定主意，明天就把这窟窿补齐了，不然被世子夫人驳了面子就丢脸了。他是无根之人，无儿无女，就指着王府能养老，他可不想临老被赶出王府。

　　沈灼闻言也不继续追问，“那你们把炭火补齐了再来找我回话。”

　　这话算是暂时放过他们了，两人暂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

　　梅影等两人离开后，上前好奇的问沈灼：“姑娘，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把贪进去的都吐出来？”

　　沈灼摇头说：“这两人不过是别人的幌子，看着胃口大，实则只拣了别人漏下的东西，就是现在把他们抄了，也榨不出多少。我罚他们没什么，要是牵连出什么丑事来就不好了。”

　　这两人没养出宫里那些大太监的气度，也没养出他们的胆量，这些年也就贪了几千两而已，这些对慕王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余下的大部分银钱都进了贺楼氏口袋。

　　沈灼没想现在就能动贺楼氏，贺楼氏是姨夫的表妹，身后有贺楼太妃、贺楼家还有四个孩子撑腰，除非她哪天脑子坏了，想对姨夫动手，不然等闲这种小事是伤不了分毫的。

　　既然如此，沈灼也不想在王府大动干戈，她是新入门的媳妇，什么依仗都没有，一接受管家权就对府里下人下手整治，说得好听些是她眼里揉不得沙子、难得些就是她得势便张扬。

　　在自己拳头没有硬到可以碾压所有人的时候，她还是很珍惜自己名声的，有时候名声就是一件对付人的利器。

　　梅影似懂非懂，沈灼对她微微一笑：“你这丫头有时候就是太冲动，我看你以后每天跟我抄半个时辰的经文，磨磨你的性子。”

　　这辈子她是不会再让人害了的，但梅影这冲动的性子也一定要改，不然以后轮上别的事，她要再冲动怎么办？

　　梅影听得头都大了，她苦着脸说：“姑娘您饶了我吧。”她最怕抄经了，姑娘还不如让她去罚跪。

　　沈灼懒得理会她，她偏头对几个丫鬟道：“以后你们都跟我念书，每天一定要读满半个时辰。”读书能明理，她也不指望她们将来能学富五车，她自己都没达到这程度，可至少不能当个睁眼瞎。

　　沈灼在内院的动作瞒不过镇北王，陈顺子和王德生不过离开她院子半个时辰，她和两人说话的内容就被镇北王知道了，镇北王统帅十万大军，何等精明。

　　他都不用看账册，就知道两人有什么猫腻了，他哂笑一声，“都让她管家了，这丫头还是心慈手软。”

　　回报镇北王的人是外院大管事，也是镇北王真正的心腹，他很清楚王爷是把世子夫人当女儿看待的，他笑着说：“世子夫人年纪还小，又是女子，性情柔软也是正常。”

　　镇北王想了想，莞尔道：“她性子软一些也好，正好跟阿湛互补。”

　　心腹心中暗奇，世子性情也是性格柔和之人，怎么说他和世子夫人性情互补？不应该说是天生一对吗？不过他识趣地没多问，他问镇北王道：“王爷，要属下把这两人清理了吗？”

　　镇北王摆手说：“不用，既然她要管就让她管吧，日后这王府总要交给他们管的。”儿子已经被阿顾教得没什么问题了，小七还要慢慢历练。

　　心腹点头领命，又跟镇北王提起了另一事，“王爷，六皇子前些日子派人送年礼来了。”

　　圣人为了让六皇子履历好看些，曾让六皇子在北庭镀过金，这也是皇家的惯例了，但凡太子，或是即将立为太子的皇子都会来北庭镀金。

　　皇家也不怕慕王府对皇子下手，只是皇子罢了，又不是皇帝，慕王府不想跟皇家撕破脸，就不会对皇子下手。六皇子来北庭时镇北王依照惯例让六皇子上了战场镀金。

　　不仅将他保护得好好的，还把大部分战功都让给了他。就如他对沈灼说的评价，他是真没把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可没想到六皇子却屡屡对他示好。

　　几乎年年都暗中派人送年礼给他，他娶妻之后，他王妃甚至还给太妃送过礼物。当然这些礼物都被镇北王暗中扣了下来，没让后院知道这是京城礼物。

　　今年镇北王给儿子补办婚礼后，他又送了一份厚礼给世子和世子夫人，镇北王低头看着六皇子送来的礼单，微微笑了，“把这份年礼给世子夫人送去，让她斟酌着回礼。”

　　镇北王以前也有过回礼，可那也仅仅是一个回礼，他并不在乎太子是谁，不过今年听沈清那老小子的言下之意，宫里那个老不死似乎活不长了，这就有意思了，要是能借机浑水摸鱼也不错。

　　镇北王对沈清还是很信任的，这人古板迂腐，没有确切把握的事，他是不会说的。他说宫里那老不死身体不好，估计他是快挂了吧，要是死前让他看一幕兄弟争位的好戏也挺有意思的。




82.  管家（二）   贺楼太妃的改变、第五阏氏……

　　沈灼收到外院送来的礼单时微微一惊, 她知道六皇子曾来过北庭，却不知道姨夫和六皇子私下还有联系，她问送礼单的下人：“这份年礼送了多少年了？”

　　大管家笑道：“约有十来年了。”

　　沈灼算了算, 正巧跟六皇子来北庭的年纪对上，她忍不住感慨, 皇家的子嗣真没一个简单的，十多岁就知道开始结交权臣了, 她又问：“京城没有收过六皇子的年礼吧？”

　　大管家摇头说：“没有。”

　　沈灼微微颔首，京城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六皇子应该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大管家道：“之前都是王爷亲自派人往京城回礼的，现在有了世子夫人, 王爷说以后交给您费心了。”

　　沈灼说：“我知道了。”她翻看着送来的礼单, 慕王府数得上号的人都送到了, 太妃、自己、表哥、姨夫，甚至还有贺楼氏的礼物。

　　沈灼估摸着份年礼是六皇子妃准备的, 六皇子妃是荥阳郑氏女，是圣人比照着太子妃标准给爱子挑选的王妃, 她和太子妃也是诸位皇子妃中最能干贤惠的两位。

　　前世六皇子兵败自杀, 他亲王之位被废, 儿子们连诛, 太子没有牵连六皇子妃和两个侄女, 六皇子妃没了王妃身份，但两个女儿还是县主。

　　她带着女儿在六皇子府深居简出，在沈灼死之前两位县主都没嫁人，显然是不准备嫁人了，要跟母亲相依为命过一生，沈灼还曾派人关照过她们。

　　沈灼猜上辈子六皇子也应该给姨夫送年礼了, 只是六皇子和太子夺位之时，恰巧也是表哥快重病离世的时候，又赶上了贺楼太妃去世，姨夫分|身无暇，所以没管这事。

　　这辈子表哥肯定不会有事，贺楼太妃应该也不会出事，或许可以让表哥试着插手这事？沈灼思忖着提笔给郑王妃写回信，感谢她这些年送来的年礼。

　　六皇子每年都是提前让人送年礼的，他年礼送来之后，沈灼也开始置办王府的年礼，同时又举办了好几场茶话会，请姨夫将领的女眷们参加。

　　镇北王奔五的年纪，他手下的将领泰半也是这年纪，按说沈灼这么年轻，跟这些年长的贵夫人不可能用共同语言，可沈灼意外地跟她们聊得很开心。

　　众人说着家中琐事烦恼、幼子长孙的婚事……沈灼都能和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她为各家置办的年货也更贴心，尤其是配在年货上的新奇结络、装糖果的梅心攒盒，更是深得各家女眷喜欢。

　　沈灼不只和将领妻女关系融洽，对慕家军里的那些男人战亡的孤寡家庭也很关心，她甚至还亲自去了几户特别贫困的人家探望。

　　因镇北王对世子的偏爱，众人本就捧着世子夫人，而她这一系列所作所为，让她仁善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众人说起世子夫人，都不再提她的美貌和家世，反而说她菩萨心肠。

　　原本大家提起贺楼氏还称呼她为贺楼王妃，现在不知什么时候，世子夫人对王爷侍妾的称呼传了出去，大家都改称她为贺楼夫人了。

　　贺楼氏气得把屋里所有的器皿都砸了，她之前一直不懂沈灼为什么称自己为“夫人”，她还以为沈灼是因为自己姨母是王妃，所以不想称自己为王妃。

　　后来问了儿子的幕僚才知道，原来亲王的妃子只有孺人、媵人两个称呼，沈灼是在嘲讽自己没名没分。贺楼氏气得去跟贺楼太妃告状。

　　贺楼太妃这些天沉迷修仙不可自拔，侄女的哭诉没让她有任何波动，只觉得不耐烦，“你公公在世的时候我就是孺人了，可也没能占什么便宜，最后还是我儿子让我当了太妃，你在意这些事做什么？”

　　在贺楼太妃看来，名分这玩意最不靠谱，先镇北王的正妻杜氏十一岁就是王妃，可十四岁就死了。她死了以后王爷没再立正妃，这能说明王爷一辈子念着杜氏吗？

　　贺楼太妃嗤之以鼻，他要是喜欢正妃，就不会让她死了。自己儿子倒是真喜欢正妃，把王妃当宝贝般看着，哪怕那狐媚子死了，他对她还是念念不忘。

　　贺楼氏哭哭啼啼地说：“可是现在外面都称我为夫人，我什么脸都没了。”

　　“你有阿洵在，谁敢给你没脸？你跟那个小狐媚子斗气做什么？你要让阿洵把那病秧子打下去。”贺楼太妃恨铁不成钢，她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是靠儿子给的，她根本不在乎男人给自己什么名分。

　　她对贺楼氏的哭诉无法感同身受，只觉得这侄女真是烂泥巴糊不上墙，都生了四个孩子了，也没抓住男人的心。沈灼让慈心给贺楼太妃的洗脑计策开始奏效了，她不需要贺楼太妃喜欢自己，她只要贺楼太妃厌烦贺楼氏哭诉就行。

　　“他现在代王爷去巡视边境了，我们想动手也没法子。”贺楼氏小声说，她也想过宣扬慕湛病弱的名声，可谁眼睛都不瞎，世子那样子就不像是体弱多病的人。想着王府在京城的地位，大家都知道这所谓的“病弱”就是骗皇家的幌子。

　　“那是你们蠢。”贺楼太妃怒道：“我这些年教了你这么多，你学会了什么？被小狐媚子欺负了都来找我哭诉！你想让我为你出头，然后再被王爷关起来吗？”

　　贺楼太妃被儿子关了两次，虽然生活质量没有降低，可脸面大损，她之前只是恼怒沈灼，认为都是她害得自己如此，可现在跟念经久了，她觉得贺楼氏也不是好人。

　　整天怂恿自己替她出头，她自己什么事都不做，儿子罚也罚不到她身上，她简直跟沈灼一样可恶！贺楼太妃不客气赶人：“没事就赶紧滚，别耽搁我念经。”

　　慈心说得没错，她现在这日子都多少人求了几辈子都求不到的，她一定要好好珍惜，多念经，让自己多享受几年荣华富贵。

　　她身份尊贵，念经功德也大，她多念经，来世也能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想到这里，她对贺楼氏越发不满，她自己蠢不说，还耽搁自己修仙，她就是见不得自己好！贺楼太妃觉得自己这些年都喂了狗，她有这点时间修仙不好吗？

　　贺楼氏被贺楼太妃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顿，回房就大哭了一场，她叫来儿子说：“你跟你父亲说，你也要去巡视边境。”

　　慕洵觉得母亲不可理喻，慕家这么多兄弟谁不想代父巡视边境？但这是他们想去就能去的吗？这是要父亲允许才行，不过他没跟母亲解释这问题，多年的母子相处经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跟母亲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她永远不会对自己讲道理。

　　贺楼氏见儿子不吭声，不由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慕洵眉头微皱，他现在都已成亲，马上快当爹了，阿娘还是一口一个孩子，就跟自己没长大一样。

　　贺楼氏却没察觉儿子不悦，她自顾自道：“我替你争了这么多年，都让你快当世子了，结果你居然这么没出息，你大哥一来，你居然把什么都让给他，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为你争命吗？”

　　慕洵面无表情，她为自己争了世子之位？世子之位从来都是大哥的，她什么时候为自己争过？她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给自己争到。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了，慕洵没开口，他等贺楼氏抱怨完一段，起身道：“阿娘，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等等——”贺楼氏想拉住儿子，但慕洵头也不回走了，他心中暗忖，阿娘不是喜欢贺楼秀吗？以后让贺楼秀来陪她就是了，免得贺楼秀没事就去找杜氏麻烦。

　　慕洵现在对自己嫡长子还是很期待的，父亲现在正值壮年，就算有了世子也不能马上退下来，现在与其和大哥争得一个虚名，还不如踏踏实实做点自己的事。

　　就如幕僚所言，京城太子和六皇子也没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对外照样是兄弟情深，他现在一头热的争位就是让人看笑话。慕洵之前对杜氏很不满，总觉得她身份卑微，不配当自己妻子。

　　可现在他发现杜氏也不是没优点，至少她柔顺，又跟沈灼关系好，沈灼也愿意带着她。这段时间沈灼大出风头，杜氏也没默默无闻，她一直跟在沈灼身边。

　　大家都说慕王府里的妯娌关系好，为了这事父亲还特地夸奖了他们，让他们几个娶妻的兄弟们好好对自己妻子。父亲的夸奖让慕洵更确定，他是希望他们兄弟和睦。既然父亲这么希望，他也愿意暂时跟慕湛当个好兄弟。

　　慕湛并不知道他放心不下的小姑娘在北庭活得如鱼得水，他进入突厥皇庭后便暂时跟北庭断了联系。

　　他率领的商队规模不大不小，在来往商队中不算起眼，唯一特殊的地方，大约就是他们来皇庭的时候有些晚。他倒不是怕暴露身份，而是通讯实在不方便。

　　这时候大部分商队都已经离开了，毕竟再过段时间就要下雪了。这边下雪可不像关内，连续下个五六天就可以称雪灾了，这里连续下半个月是常态。

　　商队再晚来一段时间，皇帐就要转移了，他们也要去更温暖的地方避雪。同样这个时候也是突厥人物资最欠缺的时候，商队一来，物品几乎都被抢购一空。

　　慕三看着商队里就是一块不起眼的麻布都被突厥人疯抢，他不由眼馋地说：“大哥，以后干脆就让我来给你做生意吧？”他觉得做生意赚钱比打仗还有劲。

　　慕湛正在闭目养神，听了三弟没出息的话，他毫不留情道：“等你何时把算法算对了再说。”他超过二十的算法就算不来了，还想经商？他以为大商人就不用看账吗？

　　慕三被慕湛打击得不清，他讪讪道：“我这不是打小没怎么练过吗？以后多练几次就好了。”

　　慕湛懒得回话，他也只学过三年算经，也没学成他这样。要说算术最出众还是夭夭，他就没见过算得比她更快的人，她几乎眼睛扫一眼就知道是答案了。

　　慕三看着大哥压根不想理自己的样子，他嘟哝说：“大哥，你不能因为自己聪明就看不上我，又不是我自己变笨的……”

　　慕三絮絮叨叨的时候，一名侍卫掀帘入内，对慕湛、慕三行礼说：“大郎君、三郎君，第五阏氏派人来请你们过去。”

　　慕三一怔，他没想到居然真让他们过去了，他忍不住敬佩地望着大哥，他要是也跟大哥一样，被人关在京城，估计早被养废了，根本不可能在皇家眼皮底下跟突厥皇子联系。

　　慕湛起身道：“我们走吧。”

　　慕三好奇地问：“大哥，你是怎么跟突厥十六皇子联系上的？”

　　突厥一夫多妻，即便是第一任妻子，也不一定是突厥皇后。可汗可以有很多阏氏，除了极少数有封号的之外，大部分阏氏都是按照顺序排号的。

　　第五阏氏就是说她是可汗第五位阏氏，第五阏氏是阿波可汗的宠妃，虽不是目前最得宠爱的，但却是受宠时间最长的，迄今都没失宠，连公认地位最尊贵、娘家实力强大的大阏氏都要避让她三分。

　　十六皇子是第五阏氏的长子，当初阿波可汗要送一个皇子去京城时，第五阏氏主动要求让儿子过去。十六皇子八岁去京城，如今在京城已经待了十二年了。

　　第五阏氏在他之后又生了三个儿子，慕湛给第五阏氏送信的时候，也没抱太大希望，对第五阏氏来说，将十六皇子送去汉人皇庭那刻，她就当这个儿子死了吧？

　　慕湛道：“我们在京城的身份差不多，宫中摆宴的时候我们见过好几次，后来就慢慢熟悉上了。”慕湛和十六皇子有联系也是巧合，正好两人比较聊得来而已。

　　他当时也没多想，直到父亲让他回北庭，他才暗中跟十六皇子联系，问他想不想跟亲人联系，十六皇子就给他一封信让他交给母亲。

　　慕湛和十六皇子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两人都不认为一个能把自己八岁儿子送出去的女人，对这孩子还有慈母之心。与其说十六皇子祈求母爱，还不如说他想卖好慕湛。

　　十六皇子将离开京城的希望放在了慕湛身上。他和慕湛并不知道前世，太子和六皇子宫乱之中，慕湛果然利用慕王府在朝中的人脉，助十六皇子离京。

　　待十六皇子离京后，他甚至还用手中的势力帮助十六皇子夺位，突厥也在阿波可汗逝世后四分五裂。这一世慕湛同样会帮十六皇子回突厥，他回来可以让突厥更乱。




83.  联手   老男人

　　慕三迟疑地问：“大哥, 这位不会想让我们帮十六皇子回突厥吧？”慕三想着大哥现在都困在京城不能回来，他们哪来余力帮突厥十六皇子回京城？

　　慕湛道：“不会。”十六皇子的信是拜见第五阏氏的敲门砖，没有这封信他想私下见第五阏氏还要费一番功夫。但能让第五阏氏愿意见自己的, 绝对不是她对儿子的母爱。

　　他相信比起让儿子回突厥，第五阏氏更乐意拉拢自己。阿波可汗跟父亲是死对头不假, 但如果第五阏氏能得到慕家的支持，她那几个孩子就算不当可汗, 也能分到不少财产。

　　慕三听出了大哥的言下之意，他错愕地问：“大哥想让十六皇子回突厥？”大哥和十六皇子交情这么好？

　　慕湛无奈，他这三弟怎么这么蠢？就算是不懂朝政的夭夭都不会认为自己会跟突厥皇子交好。想到妻子，慕湛心中微软, 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 就她怕冷的程度, 想来是待在房里不出来了。

　　她会不会觉得无聊？慕湛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归心似箭。他乐意教妻子，却没兴致教弟弟, “等回去以后，你继续给我去书房上课。”

　　慕湛的话让慕三傻眼了, 他不明白自己都成亲了, 为什么还要去书房上课？

　　慕湛带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在仆人的引导下, 去了第五阏氏在皇庭外的一个帐篷。突厥是游牧民族, 并无固定的居所，他们所谓的皇庭就是可汗居住的皇帐。

　　可汗的妻妾们依照各自的受宠程度，在皇帐附近搭建自己的帐篷。第五阏氏是可汗宠妃，她的帐子就在皇帐附近，跟大阏氏帐篷比邻而居。

　　第五阏氏知道大阏氏一直想抓自己把柄，所以她让人暗中在远离皇帐的平民帐篷中搭建了一个小帐篷, 她要背着人的事都是在这里做的。

　　第五阏氏今年三十六岁，草原生活困苦，即便她是可汗宠妃，是突厥最养尊处优的女人，容貌依然看起来比京城贵妇们要苍老。

　　她自知容色衰减，从来不霸着阿波可汗，反而主动给他找了不少年轻美貌的女子。阿波可汗也觉得她是最懂自己的女人。

　　每当心情不好，或者遇到烦心的事时候总爱来找她说话，这也让她维持了十几年的盛宠。她当初能得宠，就因为主动把八岁的儿子送到京城当质子，解决了可汗当时最大的难题。

　　这十二年下来，她就当这个儿子已经死了，仅有的母爱就是每年给在京城的儿子送点金银。当她接到儿子写的亲笔信时她非常惊讶，她都没想到这儿子还会有给自己写信的一天。

　　她一时好奇就接见了送信人，当她看到丰神如玉的慕湛时候，她先是一怔，随即咯咯娇笑道：“想不到我那孩子还挺有本事的，居然能跟世子交好。”

　　慕湛的容貌不是秘密，尤其是他回北庭后镇北王对他种种举动，更让周边诸国关注这位世子，第五阏氏不是寻常后宫女子，她帮阿波可汗处理朝政，自然也见过慕湛容貌画像。

　　要说画师的画像描绘的也不是写实，慕湛本人跟画像最多只有三分相似。但他们都知道镇北王世子仪容俊美，第五阏氏见来人气度不凡，再看到慕湛身后跟着的慕三，她就猜到了慕湛身份。这也是慕湛带着慕三的主因，他需要慕三替自己证明身份。

　　慕湛微微一笑：“我和皇子在京城身份相似，我们惺惺相惜，所以私下有了一些交情。”

　　第五阏氏颔首说：“我家孩儿劳世子照顾了。”她眼眶微红地叹息道：“这孩子命苦，八岁便离开了我，我每次想到他就忍不住想哭……”说着第五阏氏当真落了几滴眼泪。

　　慕三跟在大哥身后，看着第五阏氏唱作俱佳的表演，暗自腹诽，这女人可真会演戏。

　　慕湛含笑说：“十六皇子在京城也十分惦记阏氏，他时常说自己最怀念的就是八岁之前在阏氏身边的时候，他说他想回家。”

　　第五阏氏叹息道：“我何尝不想让他回家？奈何你们汉人朝廷不肯放人，我也没法子。”

　　当初阿波可汗会送儿子入京为质子，是因为他败在镇北王手下，他不仅送儿子入京当质子，还把自己三个女儿也送入宫中为妃。

　　可惜当质子的儿子还活着，三个入宫为妃的女儿早死了，还没留下一儿半女，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圣人宫里原来还有三个突厥妃子。

　　慕三说：“你儿子回不来，我大哥也回不来，他等过完年又要回京了。”

　　第五阏氏这才想起，这位世子也是镇北王送到京城的质子，她心中有些奇怪，她明知道慕湛是质子，为何见了慕湛之后就忽略他这身份了呢？

　　她不动声色地对慕湛微微笑道：“我听说世子是回北庭成亲的？尚未恭喜世子新婚大喜，望你能早生贵子。”

　　慕湛拱手道谢：“承阏氏吉言。”夭夭总为子嗣之事担心，即便自己说了不纳妾，将来过继兄弟孩子，她依然闷闷不乐。慕湛现在也开始期盼他跟夭夭圆房后，她能早些有孕，也免得她胡思乱想。

　　第五阏氏见慕湛提起妻子时候神态柔和，就猜他应该对新婚妻子很满意，她知道慕湛新婚妻子沈氏身份尊贵，是中书令沈清的嫡长女，又是慕湛的表妹，顾王妃抚养长大的，她不禁暗忖，她儿子要是能有这样的媳妇多好。

　　她对慕湛叹息说：“说来我那孩子也就比世子小两岁，他弟弟都成亲了，他还孤零零的一人。”第五阏氏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她按了按眼角问慕湛：“世子同我孩儿交好，你可知他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家吗？”

　　慕湛摇头说：“不曾听闻。”

　　第五阏氏道：“世子比我孩儿大两岁，你也算他兄长了，你们汉人不是说长兄如父吗？如果将来有机会，还望世子替我孩儿娶个妻子，免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都没人照顾。”

　　第五阏氏这话让慕三哂笑一声，这女人心思倒是挺多的，就她那儿子也想肖想他们慕家女儿？

　　第五阏氏的言下之意，连慕三都听出来了，慕湛自然也明白，他看破不说破，只温言安慰第五阏氏说：“阏氏不用担心十六郎，我会想法子让十六郎回来的。”

　　第五阏氏挑眉望着慕湛，“世子有法子让十六回来？”他要是有这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回北庭？

　　慕湛道：“我和十六郎身份不一样，十六郎能走，我走不了。”

　　第五阏氏一想也是，她儿子只是可汗三十多个儿子中一个，他是死是活对突厥都没有任何影响，汉人皇帝让他入京更多是羞辱可汗。

　　慕湛却不一样，他是镇北王的嫡长子，汉人和他们突厥不一样，他们只有一个妻子，妻子生下的嫡长子意义不同，不过第五阏氏还是迟疑道：“世子想十六郎何时回来？”

　　慕湛笑着说：“十六郎如今孤身一人，回来也帮不了阏氏，他想在京城再蛰伏一段时间，至少等手里有些人手了再回来，这样万一将来可汗——”慕湛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阏氏也好有个依靠。”

　　第五阏氏惊疑不定地望着慕湛：“世子这话何意？”她看着满脸惊讶，实则内心颇为平静，她不觉得慕湛会有这善心帮儿子离开京城再帮他建功立业。

　　慕湛淡淡道：“慕某不过想为自己留条退路罢了。”

　　第五阏氏想起镇北王除了这个世子之外，还有一个被所有人视为继承人的慕洵，慕湛虽身份尊贵，妻子地位也高，可慕洵的妻子地位也不弱，贺楼家的女儿。

　　沈家在京城厉害，势力也达不到北庭，反而贺楼氏在北庭权大势大，第五阏氏满脸堆笑对慕湛说：“世子同十六亲如兄弟，我也托大当世子半个长辈，不知世子准备何时让十六回来？”

　　第五阏氏的话让慕湛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成了大半，他含笑说：“最快一年、最迟三年，十六就该回来了……”

　　慕三沉默地坐在帐篷里听着慕湛和第五阏氏的谈话，第五阏氏提供五百名奴隶，慕湛提供武器、马匹，先让第五阏氏将手中的普通奴隶变成战奴。

　　五百名奴隶听着不多，但这些可不是普通奴隶，而是可以上战场的战奴。镇北王的精英玄甲骑也只有五千人，这五千人已足以决定战场上的胜负。

　　突厥皇庭权力最大的大阏氏，私下也只有两百多完全听从她的战奴。大阏氏娘家可是突厥大贵族，家族势力仅次于阿史那氏。

　　第五阏氏娘家也算是突厥贵族，但她生母是汉族女奴，没成为可汗女人前，她也是家里的女奴。若不是她机灵，趁着可汗来家里的机会，巴结上可汗，她就要被主母拎着跟家中男奴配种了。

　　家里主母的女儿比她还早就当上了可汗女人，两姐妹都在可汗皇帐，娘家自然不可能放弃主母的女儿而支持自己。等后来自己上位，当上了第五阏氏，娘家想巴结她，她也不需要了。

　　第五阏氏不缺钱、不缺人，可她没有武器、马匹，可汗虽宠爱自己，但也不可能帮她养战奴，第五阏氏私下让人寻摸了一些武器和马匹，但也只能武装几十人。

　　也只有镇北王府有底气，能一气给五百人配上武器和战马。第五阏氏何尝不知她和慕湛合作是与虎谋皮，可她不在乎，她只要自己和孩儿过得舒服，别人不好，与她何干？

　　慕湛帮第五阏氏也不是做善事，阿波可汗年纪跟父亲相近，不过他生子比父亲早多了，他最大的孙子现在都给他生曾孙了。

　　草原生活困苦，突厥一直有丢老人的习俗，就是年老的人活到一定年纪，就要被孩子赶出家门自生自灭。阿波可汗若是普通人，也到了被孩子赶出门的年纪。

　　他如今还是大权在握，他那些已经成年的孩子难免有些不满，阿波可汗也只知道孩子想法，所以他更宠爱年幼的孩子，之前还借故杀了自己长子。

　　阿波可汗杀了长子后，别的儿子都一下老实了，只是这种老实也是暂时的，哪天只要有个机会，这些年轻的草原狼崽子肯定会联合而上将老狼王撕碎。

　　慕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第五阏氏有宠爱，又有自己的支持，老可汗一死，她一定把这浑水搞得更混，届时他和父亲就能腾出时间专心对付中原了。

　　慕三还不知道父亲和大哥目前已经意指中原，他恍恍惚惚地听着大哥和第五阏氏的谈话，又恍恍惚惚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妹夫。

　　等他和慕湛回到商队，他才蓦地回神，他打了一个寒噤，他居然把自己妹妹许了出去！他娘不会放过他的！

　　“不会。”慕湛不用慕三哀嚎出声，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难得有耐心给慕三解释：“这门亲事是父亲答应的。”在他来突厥皇庭之前，父亲就答应把六娘许给十六皇子了。

　　父亲答应让夭夭把慕容氏两个女儿带去京城，就是想让六娘和十六皇子在京城举办婚礼。

　　慕三咽了咽口水，困难地说：“大哥，我就这么两个妹妹。”他娘要是知道父亲把女儿嫁到突厥，她哭死的。

　　慕湛道：“十六皇子还算聪明，只要我们一天不倒，他就不会敢薄待六娘。”一个八岁的孩子孤苦无依地来到全是敌人的京城，没人管他，他依然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而且还没养成纨绔，这份心智就不容小觑。

　　慕湛自身优秀，可他的优秀是他父母费心栽培出来的，十六皇子全靠自身努力，就凭着他这份魄力，就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不是他好不好的问题，我娘也没准备她们出人头地。”慕三烦恼地挠了挠脑袋，“就是十六皇子一听就不是良配，而且他还比六娘大了那么多岁。”

　　“所以你担心什么？”慕湛反问：“六娘又不会马上成亲？”

　　慕三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所以大哥只是在骗第五阏氏？

　　“不算骗，只是暂时观察而已，如果他有诚心，将来让他住在北庭也可，要是没有诚心，他和六娘的订婚的事也只有我们知道。”

　　六娘名声也不会有损，不过就算被人知道六娘被人定亲也无所谓，名声只是束缚普通人的工具，他们慕家的女儿，就算声名狼藉也照样有无数人求娶。

　　慕三抹了一把脸，“大哥，我这次跟你一起回京。”他要看看这个被大哥夸过聪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都没被大哥夸过。

　　慕湛不想带慕三去京城，这蠢弟弟总在他忍耐边缘跳跃，他跟自己回京后，万一自己忍不住把他坑死，父亲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他漫不经心地问慕三：“你觉得男人年纪太大不好？”

　　慕三不假思索道：“当然！六娘是我亲妹妹！”如果是男人，自然是身边女人越鲜嫩越好，可要是选妹夫，谁乐意亲妹妹嫁老男人。

　　慕湛面无表情地听着慕三洋洋洒洒表述自己观点，等他说完以后，他起身道：“我们走吧。”

　　慕三莫名感觉大哥心情不好，他傻乎乎地跟着大哥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大哥似乎比大嫂大了八岁？好像也算是老夫少妻？慕三：“……大哥！我觉得老夫少妻也挺好的！不是说年纪大的男人懂得疼人吗！”

　　慕三努力想给自己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但慕湛没有丝毫动容，年纪大的男人懂得疼人？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年轻？




84.  回家   碍眼

　　自进入十一月以后, 北庭就开始下雪了，一开始是细细的雪珠子，但下了一会就成了鹅毛大雪。

　　沈灼站在窗前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突厥那里比这边还冷，这里都开始下雪了, 突厥那边早下雪了吧？表哥怎么还没回来？

　　自天冷之后，沈灼就不怎么出门了, 可现在下雪了，她反而天天出门了，每天都要在门口望一会表哥回来了没有。

　　镇北王见小丫头浑身裹得连脸都看不见了，还要坚持在门口等人, 不禁又好笑又怜惜, “阿湛若是回来, 肯定会有人提前回报的，你也不用站在门口等。”

　　沈灼说：“我知道, 可我就是想在门口等。”

　　镇北王无奈摇头，劝不了儿媳, 只能让人在门房收拾了一个房间, 让她在房里等。见儿子、儿媳感情这么好, 他心中颇为欣慰, 夫妻就要齐心协力, 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沈灼虽天天去门口等表哥，但慕湛是深夜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沈灼早已熟睡。不过她估算表哥这些天也要回来了，特地留了下人轮值，灶上也备好了热水，好让表哥回来时可以马上洗漱。

　　慕湛回来动静很小, 几乎没惊动任何人，等他洗漱过后回到房里，感受着房里温暖如春的温度，他微微笑了，挥退惊醒的庭叶，他悄然掀帘入内。

　　沈灼睡相很好，因屋里暖和，她晚上睡觉只盖了一条轻薄的丝绵薄被，两条胳膊也露在了被子外，慕湛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积累了数个月的疲惫一下涌了上来，他小心地将小姑娘搂在了怀里，也合眼睡了。

　　沈灼是热醒的，入冬这么久，她第一次被热醒，她想蹬开裹在她身上的被子，但是压在她身上的被子却好像黏在她身上一样，怎么都蹬不开。

　　她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身体下意识地往凉快的地方挪动，可只动了几下就被人牢牢地抱住了，沈灼不满地嘟哝了一声，不过很快就有轻柔的风吹来，她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慕湛轻柔地替妻子扇了一会扇子，见她又睡着了，不由爱怜地亲了亲她睡得通红的小脸，让丫鬟把堂屋烧着的铜鼎熄了，继续搂着她睡觉。

　　他回来时就觉得房里太热，不过他担心夭夭身子受不住，才没让人把铜鼎给灭了，现在见她睡得都出汗了，慕湛就让人把鼎给灭了。

　　房里灭了四个取暖的铜鼎，温度很快降了下来，沈灼这会也不嫌弃被窝热了，安心地贴在热源上睡得跟小猪似的。慕湛反而睡不着了，他看着小姑娘甜美的睡颜半晌，终于没舍得惊醒她，而是将她搂得更紧地睡了。

　　沈灼第二天是自然醒的，镇北王府对女眷规矩宽松，她早起也不需要请安，她完全可以睡到自然醒，但沈灼为了不让人挑刺，一直卯时就起来了。

　　不过她晚上睡得早，中午又会午睡半个时辰，倒也不觉得缺觉，就是现在天气冷，饶沈灼自制力过人，都觉得早起有些难熬。

　　今天是她入冬以来，少有的自己醒来的时候，她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帐子里光线昏暗，还没到卯时吗？她伸手想去摸床头的水杯，却摸到了一个人，沈灼蓦地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躺在身边的人，“表哥？”

　　沈灼一离开温暖的被窝，就感觉到了外面明显的冷意，她不由打了一个寒噤。慕湛“嗯”了一声，伸手又将她搂在怀里，“要不要再睡一会？”

　　他早醒了，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他一到寅时就醒了。不过软玉温香在怀，他也难得懈怠一次。这段时间他风餐露宿，难得有空闲的时间就是在想妻子，现在将人实打实搂在怀里他才觉得安心。

　　沈灼又惊又喜地问：“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回来的。”慕湛起身先倒了一盏陈茶给她漱口，然后又倒了一杯温水给她。房里暖气这么足，别说是沈灼了，就是慕湛都渴了。

　　不过他才喝了一口漱口的陈茶，就觉一股凉意直冲头顶，他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东西？小丫头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沈灼早上起来习惯用薄荷花露漱口后再喝水，这样可以提神醒脑，她喝惯了，也没想到表哥没喝过这种东西，她喝了半盏温水后，迫不及待地问：“表哥你怎么不叫醒我？突厥那边是不是下雪了？你冷不冷……”

　　慕湛看了一眼她才喝了半杯的温茶，不答反问：“不喝了？”

　　沈灼不提防表哥会问这问题，她眨了眨眼睛摇头说：“不喝了。”她不渴了。

　　慕湛点点头，将她剩下的半盏茶水喝完后，在她困惑的目光，做了自己想了一夜的事情。

　　“表——”沈灼才说了一个字，微张的樱唇就被堵住了，两人不是没接过吻，可表哥对自己向来温柔，即便是接吻也是很温柔的，但这一次他特别凶猛，沈灼的唇舌都被他吸得发疼。

　　她呜呜咽咽地抗议，慕湛听着她委屈的呜咽声，不由微微苦笑，他放松了对她的桎梏，无奈地叹息道：“你这磨人精。”她真是老天爷派来制他的，都快折磨死他了。

　　沈灼没吭声，甚至连身体都没动一下，她知道现在的表哥禁不起任何挑拨，听着表哥无可奈何的声音，沈灼忍不住心软，她小声地说：“表哥，要不我们——”

　　她下面的话被慕湛堵住了，慕湛搂着小妖精柔软的身体，好半晌才平复下来，他轻声道：“别说话。”他本就冲动，听了她的话，他更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就算夭夭乐意，慕湛也不会现在碰她，万一她这时候有孕，她怎么熬过回京路上的颠簸？慕湛爱怜地拨开沈灼的额发，“我再抱你一会就好，是不是压得你不舒服？”

　　听着表哥温柔如水的声音，沈灼顾不上会不会刺激表哥，伸手环住了表哥的腰，头埋在他怀里，“没有。”表哥真好。

　　慕湛无奈又欣喜地感受着小丫头的依赖，“夭夭，你要快点长大。”

　　沈灼欲言又止，她想说夫妻亲近也不止一种方式，但又担心表哥多想，就没吭声了。

　　夫妻俩在房里相拥抱了好一会才起身，屋外轮值的丫鬟寂寂无声，直到慕湛喊人，大家都陆续端着铜盆、巾帕等物进来。

　　这时夫妻两人已经穿戴整齐，慕湛甚至已经洗漱过了，他不习惯洗漱还要丫鬟伺候，在他看来这些丫鬟就是碍手碍脚，他起身对沈灼说：“我一会就回来了。”

　　沈灼道：“表哥，你披上斗篷。”

　　慕湛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我知道。”慕湛推门去先去父亲的外书房。

　　镇北王早起来了，看到一大早就来找他的儿子，他错愕道：“你这么早就过来了？”他以为儿子儿媳久别胜新婚，起码也要下午来找自己。不看慕三这会还没起来吗？

　　慕湛没吭声，父亲不知道自己答应姨夫的事。

　　镇北王狐疑地望着儿子，他倒是没想过儿子、儿媳还没圆房，他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不会装病装久了，真病了吧？

　　慕湛脸一黑，没好气道：“第五阏氏说阿波可汗这些年身体不怎么好。我派人查了查，阿波可汗从前年开始，时常一夜连御几女。”

　　慕湛虽然跟第五阏氏暂时结成了同盟，但两人的同盟十分薄弱，随时可以结束，第五阏氏的话慕湛也是将信将疑。

　　突厥皇庭没有汉人皇室规矩大，但可汗的身体情况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知道的，即便第五阏氏是阿波可汗的宠妃。慕湛自己是男人，很清楚对男人来说，宠和信任是两回事。

　　镇北王摸了摸下巴：“这也不代表什么，毕竟你阿娘走后，外面也有人传言我快病死了。”顾王妃没去世前，镇北王身边女人就没断过，孩子也一个接一个生。

　　但顾王妃去世以后，王府就没孩子出生了，镇北王甚至都不怎么招侍妾侍寝了。他倒也不是特地为亡妻守身，毕竟妻子在世时他没守过，她都走了，他更没必要了。可他就是提不起劲来，妻子一走，好像把他大半精神气都带走了。

　　慕湛：“……”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阿娘不乐意跟父亲说话了。

　　镇北王见儿子难得黑了脸，不由大乐，他对儿子嘿嘿笑道：“你这小子就是跟你阿娘一样，太古板了。不过你要知道女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你要真当正人君子，她们还不一定乐意。”

　　慕湛将叹息压在心里，都是老三的错！这么晚了还不过来，慕湛决定一会把他去校武场，这小子文不成、武也寻常，就这样还不用功，这可不行。

　　镇北王逗了儿子一会，见儿子都快绷不住那张谪仙脸了，才哈哈大笑地放过儿子，他丢了几个卷筒给儿子，“这是京城送来的信，都是给你的。”

　　镇北王跟儿子共享情报，但如果有些是儿子私下让人查的，他也不会私下翻阅，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秘密。

　　慕湛看到那些卷筒，笑容微敛，等回到自己书房后，他垂目看着这些没拆封的卷筒好一会，才动手拆开了蜡封。慕湛在去突厥之前，让京城的探子替自己查萧家行军粮配方。

　　慕湛要求到达京城时，正巧萧毅外出，探子就将萧毅带的行军粮配方都打听来了，干粮配方和慕湛这次带的干粮大同小异，甚至连护腕护膝面罩萧毅都有。

　　慕湛看着卷纸良久，突然冷冷一笑，不管夭夭和萧毅之前有过什么，她现在是自己人，不管萧毅给她影响再多，他都会将印记一一抹去，不过萧毅还真是碍眼……




85.  回京   临帖练字

　　沈灼不知道是不是北庭风水有问题, 还是表哥去了一趟突厥出了什么差错，反正自表哥回来后他就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之前他们就算不出门，两人也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 基本都是各做各的事。一般都是沈灼在内书房看书，表哥在外书房处理事务。

　　可从表哥从突厥回来后, 他只要不是见外人，就会陪着自己, 哪怕是他在处理公务，都要自己待在他书房里。偶尔有人来找他，就让自己去内间看书，等人离开后再让自己出来。

　　他对自己书画也开始挑三拣四, 居然说自己字写得不好看, 非要她临他的字, 这完全不像是表哥能做得出来的事，沈灼因过于震惊都忘了生气。

　　她的字哪里不好看了？沈灼前世闺阁时就对书画下个狠工夫, 后来嫁到萧家，萧家是武将世家, 对这种事不擅长, 但萧毅后来给自己请了个先生专门教自己练字。

　　那位先生是书法大家, 现在就已经很有名气, 十多年后更是当世第一, 有这样的名师指点，她也不是朽木，练习也上心，她的字怎么不好看了？沈灼越想越气，都不想看见表哥了。

　　慕湛哪里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让小姑娘这么生气, 他连忙将她抱在怀里轻哄，“生气了？”

　　沈灼扭头不理他。表哥的字是比自己好看，可再好看也不能说自己丑啊！沈灼委屈极了，书画已经是唯一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太蠢的证明了。

　　慕湛垂目看着夭夭的字迹，他是看着她长大的，她打小的书画作业他都翻阅过，夭夭的字迹向来灵动有余、劲道不足，这跟她年纪小、又是女子，腕力不足有关。

　　但是不过短短的四年，夭夭的字迹就大变样了，变得端庄妩媚、暗藏锋芒，如果慕湛没见过萧毅的字，只会当她这些年进步了，可偏偏他见过萧毅的字迹。

　　萧毅的字锋利煞气、锋芒毕露，粗看似乎跟夭夭两种风格，但细看还是能找出两人细节处的相似地方，夭夭的字就好像是照着萧毅的字临过的。

　　慕湛这么说也没错，沈灼前世的确临过萧毅的字，那是她后来代萧毅处理公文时需要，倒不是说她觉得萧毅的好看，主动临他的字，她一直觉得萧毅的字丑。

　　那会她临萧毅字迹时，她还挺担心以后影响了自己，让自己也变丑了。萧毅被她气得不行，无奈只能跟沈灼的书画先生学了一段时间，总算把自己的字提升到勉强入目的水平。

　　这就是为何沈灼和萧毅的字在细节处相像的主因。她哪里自己就替表哥收拾了一次行李，就让表哥快把自己查得露馅了。也是重生这种事太虚无缥缈，慕湛一时没想到而已。

　　谁知道小丫头居然能有两世宿慧？慕湛见她难过得都快哭了，自知失言，他搂着她轻声说：“是我不好，夭夭的字一点都不丑，我说错话了。”

　　沈灼闷闷地问：“表哥，为什么你非要我临你的字？”

　　慕湛明知故问：“夭夭现在的字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临了姨夫的字帖吗？”

　　沈灼摇头说：“没有，我爹字又不好看，我临得是王先生的字帖。”父亲的字也不是不好，就是中规中矩罢了，让人挑不出缺点，但也说不出什么优点。

　　慕湛问：“王先生？哪个王先生？”京城字写得好，又姓王的人太多了。

　　沈灼说：“就是王珂。”

　　慕湛挑眉道：“他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你叫他先生？”他突然又想起慕三说的年纪大了，所以夭夭也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

　　沈灼呆了呆才道：“是吗？”她前世叫惯王珂先生，这辈子也顺口说了，她都不知道原来王先生只比表哥大两岁。

　　慕湛柔声哄着她说：“他的字也不见得比我好多少，你与其临他的字，不如学我的字。”

　　慕湛说这话也是有底气的，他的字画水平跟王珂不相上下，只是他在京城行事低调，又被人有意打压，才会名声不显。夭夭与其跟他学，还不如跟自己学。

　　慕湛有些后悔，当初母亲教小姑娘书画时，曾问过自己愿不愿意当她蒙师，慕湛嫌小磨人精太烦，一口拒绝了，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当她先生。

　　沈灼没吭声，表哥的字是不错，可就是不符她眼缘，就像前世颜筋柳骨那么出名，王羲之的字帖也有不少，可她就喜欢临赵孟頫的字帖。

　　即使大家都说赵孟頫的字俗媚她还是喜欢，她一点都不觉得俗，这就是眼缘。再说她前世临帖临了那么久，现在早就不需要临帖了，她也不想改变自己的风格。

　　慕湛心思敏锐，稍一思索就知道他的想法了，他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嫌我字不好看？”

　　沈灼连忙辩解说：“不是不好看，就是不合眼缘。”

　　慕湛苦笑，王珂的字灵动妩媚，的确讨女孩子喜欢，他揉了揉额头，“我给你写帖子，你照着我的帖子写，我写你喜欢的风格。”

　　沈灼不乐意道：“可是我现在又不需要临帖。”

　　“但我希望夭夭能跟我写一样的字。”慕湛握着她的手亲吻，“你也给我写份字帖，我照着你的字来临好吗？我们两个以后写一样的字。”

　　沈灼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表哥对字迹如此执着，她也不认为两人能写出一样风格的字，她跟表哥个性就完全不一样啊，不过她也没直接拒绝。

　　“好。”答应是一回事，她以后练不练又是一回事，她也不觉得表哥会有时间临自己的字帖，听过把字越练越好的，没见过越练越差的。

　　慕湛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有点过分，可他就是不喜欢夭夭身上有跟萧毅相似的地方，他吻了吻她额头，“以后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慕湛说到做到，他一回来，给沈灼讲史书的崔先生就不来了，又改成了每天晚上由他来授课。

　　这点沈灼接受良好，她和崔先生到底男女有别，他来授课，自己只能听，很少能提问。表哥跟自己讲故事就不一样了，随便她怎么问，表哥都能回答。

　　只是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这对小夫妻几乎是天天腻味在一起。杜氏和长孙氏来找过沈灼好几次，每次看到她都是从世子书房出来。

　　长孙氏忍不住取笑沈灼道：“大嫂，你和大哥感情真好。”想不到谪仙一样的大哥，居然这么黏糊大嫂，这算不算老房子着火？

　　沈灼瞥了她一眼：“你跟三弟感情不好？”

　　长孙氏摆手说：“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种事做什么？”

　　沈灼道：“老夫老妻也要有说话的时间，不然感情就淡了。”

　　长孙氏吃吃笑道：“我家那口子最近怕是没时间跟我弄这些了。”

　　沈灼和杜氏皆好奇地望着长孙氏，长孙氏笑个不停地说：“我听了大嫂的话，把孩子都给他带了，他这几天被几个孩子弄得都快没力气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长孙氏都不知道自己那几个孩子有那么大威力，能把自己亲爹弄得精疲力尽。

　　沈灼倒是不奇怪：“小孩子精力旺盛，男孩子更是，等你家孩子更多就知道了。”

　　长孙氏说：“我是见不到了，等他们满了五岁，我就把他们送到外院去，让王爷来教他们。”

　　慕家子嗣多，但女眷都没怎么被孩子折腾过，就是因为镇北王承担了大部分育儿责任。沈灼摸了摸下巴，就古代标准来说，姨夫也算是好丈夫好父亲了？

　　“大嫂，等过完年，你是不是要回京城了？”杜氏细声问。

　　沈灼说：“是啊。”她有些不舍地望着杜氏和长孙氏，“以后我们多写信联系。”她也没提让两人来京城，哪怕在现代，女人有了孩子都就会被孩子绑住了，别说是古代了。

　　长孙氏和杜氏同时红了眼眶，不说对沈灼依赖不已的杜氏，就是长孙氏都舍不得大嫂离开，长孙氏说：“嫂子，你和大哥能回来就回来吧，京城多辛苦，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沈灼暗想，她和表哥迟早要回北庭的，毕竟姨夫总有要跟朝廷对立的那天，那会他们就不能在京城了，但在那之前，她要先把沈家安顿好，不能牵连了自己娘家。

　　北庭的冬天比京城冷多了，自十月下了第一场雪后，几乎整个冬季雪都没断过，有时候能接连下五六天。这种时候大家也不能窝在家里不出门，必须出门铲雪，不然路就要被雪堵住了。屋顶也必须日日铲雪，不然就算是砖瓦顶也要被压塌。

　　沈灼坐在窗前，看着铲雪的下人，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立朝时皇帝不册封亲子为镇北王，而是让义子过来了。这种苦寒的地方，又没有现代科技当依仗，来这里就等于半发配了。

　　慕湛道：“你这么说也没错，当初先祖来这里就等于半发配了。”

　　当时太子体弱多病，太孙年纪尚小，太|祖几个亲子大多不成器，最强势就是这个义子。如果不把义子发配到北面寒苦之地，等他死了以后，天下就要改名换姓了。

　　沈灼说：“就算当时发配了也无济于事，现在不是照样要改名换姓？”沈灼不觉得第一任镇北王有篡位的心思，他要是有的话，等太|祖驾崩那会，他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不过他没有，他下面的后代倒是一直野心勃勃。

　　这也难怪，这些镇北王自小在寒苦之地长大，待继承王位时入京受封，感受到京城繁华后，心里怎么可能没落差？要是再遇上一两句冷言冷语，他们不逆反才怪。

　　慕湛听得发笑，夭夭怎么这么可爱？

　　沈灼仰头不满看着表哥，“我说得不对吗？”

　　慕湛点头：“夭夭说得对。”

　　沈灼这才转嗔为喜。

　　两人在北庭过完年，又等天气稍稍转暖，路上积雪开始融化，就准备回京了。他们也必须要回去了，沈清已经写了好几封信催两人快点回京城了。

　　镇北王轻拍儿子的肩膀说：“回去好好跟你岳父谈谈，一旦有什么事，就带着他回来。”

　　慕湛颔首道：“我会见机行事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放弃京城的基业一走了之。慕家的根基在北庭，他的根基在京城。

　　就像夭夭说的，哪怕是篡位造反，他们也不能当出头鸟。一旦被按上了反贼的名义，将来想翻身就困难了。如果有可能，慕湛还是想换个更温和的方式，或许六皇子就是个突破口。

　　慕湛和沈灼来北庭时算轻车简从，等离开北庭时慕湛甚至都没打着慕王府的身份外出，还是以商队名义回京。两人来时有镇北王陪伴，以他王爷的身份自然可以带足侍卫护卫。

　　回京时镇北王不在，慕湛身为世子，如果带了许多侍卫回京，难免会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在朝堂攻击镇北王有反心。慕湛一来为了安全考虑、二来也不想多惹麻烦，就让侍从以商队的名义护送两人回京。

　　沈灼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回京感觉比之前更舒服。上次出门，还有姨夫和慕洵看着，她还有些拘谨，这次就她和表哥两个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

　　沈灼坐在宽敞的牛车里，看着一成不变的官道，她偏头好奇的问慕湛：“表哥，商队也能走官道吗？”官道不是仅给官员走的吗？

　　慕湛道：“规矩是这么定的，但私下做些改变，也不会有人知道。”

　　沈灼一想也是，现在有钱连官都可以买，走官道又算什么大事。

　　慕湛轻拍沈灼的肩：“睡一会，一会我带你去骑马。”

　　沈灼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早上骑了半个时辰的马，这会用过午膳就有些晕晕欲睡了，她顺从的躺下，慕湛替她盖上薄被，轻拍她的背，片刻功夫，沈灼呼吸就均匀了。

　　慕湛等她睡着后，才开始看刚刚才送到自己手里的消息。因沈灼反对，他很少在马上处理公务，不过这些消息是京城刚送来的，慕湛要第一时间处理了。

　　他解开第一卷筒，看到上面的字时不由眉头微蹙，萧毅要娶妻了？以慕湛对萧毅的戒备程度，他巴不得萧毅早点成亲。

　　但娶寻常世家女子和娶太子之女还是有区别的。他这是全心全意扶持太子了？慕湛微微而笑，那就看看最后两人谁胜谁负。




86.  养猫   养乌龟

　　萧老夫人感慨地对自己儿媳道：“想不到二郎居然还能跟明溪郡主订亲。”明溪郡主虽不是太子嫡女, 但却是太子长子的胞妹，太子无嫡子，长子是最后可能被立为太孙的人。

　　有这么一位胞兄在, 明溪郡主和沈灼一样，也是京城最受欢迎的儿媳人选, 萧老夫人没想萧毅没了沈灼，居然还能娶到明溪县主, 也不是沈清将来会不会后悔。

　　虽说慕湛身份比萧毅高，可就萧老夫人看来，慕湛胜过自家侄子的地方也就是身份和容貌而已，他体弱多病, 镇北王府又那么乱, 夭夭嫁了进去也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如果嫁给萧毅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沈四婶笑着说：“二郎君的出类拔萃大家都能看到。”沈四婶这话也不是纯恭维, 萧毅的优秀就算是自己都能看出来，要不是自己女儿年纪太小, 身份也不够，她都想把女儿嫁给萧毅。

　　萧老夫人轻叹一声, “是啊, 只有自己才能出众, 才有人愿意嫁。”萧老夫人想到了自己小儿子, 她就两个儿子, 大儿子虽说不及前面几个兄弟那么优秀，可没让自己操心过。

　　但小儿子就不一样了，年纪老大了，还在国子监混日子，她也让沈清给小儿子找个事做，可他去了三天觉得辛苦就不乐意干了, 非说要继续读书。

　　但读书又读不出什么成绩来，萧老夫人都快被小儿子愁死了，一心只想着让他娶妻，娶妻之后能不能成熟点。

　　奈何小儿子这样，稍微看得过去的人家都不乐意嫁女；愿意嫁女的，不是破落户就是庶女，萧老夫人如何愿意？一来二去，萧五郎就拖成了大龄剩男。

　　沈四婶听婆婆提起小叔子，她面上带笑，心中却极不以为然，她那小叔子这辈子想娶妻都难了。被母亲娇惯得文不成武不就，年纪又这么大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家，谁乐意把黄花大闺女嫁进来？就她看来小叔子娶个寡妇就不错。不过这话她不可能当着萧老夫人的面说，不然萧老夫人一定翻脸。

　　婆媳两人说话间，门外仆妇走了进来说，“夫人，萧二郎君派人送了些礼物来。”

　　萧毅派人送礼？萧老夫人和沈四婶面面相觑，这年都过了，二郎派人送礼做什么？她撮合萧毅和沈灼时，他倒是时常送礼过来，送来的礼物大半都是给沈灼。

　　现在没了这层关系，他难道还好心给她这姑母送礼？萧老夫人暗忖着让人将礼物呈上，她扫了一眼礼单，都是些灵芝、银耳这些给上了年纪人的补品，唯一有些特殊的地方就是送了一只波斯猫。

　　雪似的一团，关在一只小巧的金笼子里，一双金银异瞳睁得圆圆地望着众人。饶萧老夫人对养宠物不感兴趣都被这只猫儿降伏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道：“二郎怎么想到送只猫儿来？他真是费心了。”

　　萧毅的管家恭敬地说：“这是二郎让人从外面寻来的，家里女眷也有，二郎说给老夫人解闷用。”

　　萧老夫人听说家中女眷都有，也没有多想，只让人带了自己回礼过去，二郎要成亲了，她这当姑母也要私下补贴他一二。

　　管家回去后，将萧老夫人的回礼奉上，萧毅漫不经心地将礼单放在一旁，他这姑母虽有些见风使舵，但行事向来妥帖，她的回礼肯定不会差。

　　萧毅问：“波斯猫送了吗？”他膝盖也放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儿，这只猫儿也是全身雪白，一对金银异瞳，它正喵喵叫着趴在萧毅膝盖上。

　　萧毅大掌缓缓地抚摸着这软绵绵的小东西，他以前不喜欢这种过于脆弱的小玩意，当初给夭夭找个小猫儿也是想给她解闷。哪里知道她会当女儿养，把小猫儿养得娇气无比。

　　后来那只小猫儿死了后，她还大哭了一场，真是孩子气。想起往事，萧毅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这次他给她找了一只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她应该会喜欢吧？

　　萧毅送给萧老夫人那只猫儿已经怀孕了，等过段时间就能生小猫了，以夭夭的孩子气，看到小猫儿肯定会忍不住养。

　　萧毅点了点膝上猫咪的小鼻子，你总说我不会哄你，那我一点点改过来，你总能回心转意的对不对？

　　萧毅预料得没错，沈灼和慕湛回京前，萧老夫人那只猫儿就已经生下小猫崽了，等沈灼回门时，那几只小猫崽已经出生好几天了，正巧是最可爱的时候。

　　沈灼去给祖母请安时候，看到几只还没睁开眼的小猫儿心都快化了。连跟祖母说话的心思都没了，清凌凌的目光盯着小猫儿不放，要不是担心它们太小，抱着它们会让它们受惊，她都恨不得把这些小东西搂在怀里细瞧。

　　萧老夫人见孙女目不转睛看着自家小猫儿，她笑着说：“你若喜欢，就抱一只回去养好了。”她这只猫儿讨喜，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问自己要幼崽，不过孙女想要，她可以让孙女先挑。

　　沈灼犹豫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不要了。”前世雪奴生病离开的时候，她难受了许久才走出来，这辈子她不想再重新经历了一次，宠物命太短了。

　　慕湛看出夭夭很喜欢这几只小猫，等离开萧老夫人院子后，他对妻子说：“夭夭喜欢小猫吗？我给你找几只漂亮的。”太小的波斯猫容易夭折，他给她找几只大点的猫儿。

　　沈灼摇头道：“我不要，这些猫儿又活不过我，等它们死了我还要难受。”

　　难受？慕湛不理解妻子的想法，这丫头是把宠物当孩子养吗？宠物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物，死了便死了，有什么难受的？他试探地问：“那你要不要养只乌龟？”乌龟长寿，又是四灵之物，还不用费心，比猫好养多了。

　　沈灼：“……不要。”

　　慕湛笑道：“要不我给你弄个小园子，专门养些小动物，你闲了就去园子里玩，也不用你费心照顾。”这样这些小动物死了，她也不会伤心了。

　　沈灼暗忖，表哥这是准备开古代动物园？她摇头说：“不要。”动物园是不人道的，她不喜欢。

　　沈清今天不休沐，但他知道女儿女婿今天回门，特地早回来在书房等两人，听到小夫妻两人絮絮叨叨地说要不要，他随口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慕湛笑着说：“我说要给夭夭弄个小院子养些小动物，夭夭不乐意。”

　　沈清道：“别养这种小东西，这丫头太孩子气，上回替我养了一只百灵死了，她都哭了好几天。”

　　沈灼撇嘴，这怎么算孩子气？小动物就没有权利吗？

　　慕湛倒是听了进去，不敢给她养小东西了，万一养死了，她再哭上几天，心疼的是自己。

　　沈清说：“再说你们这次回来，不是带了好几个弟妹回来吗？养他们还不够你费心的，你养什么小动物？”

　　慕湛知道岳父这是为夭夭抱不平，毕竟夭夭才入门，就让她养自己弟妹是不好，他沉默地接受岳父的不满。

　　沈灼替表哥辩解说：“人是我坚持要带回来的。我平时一个人在王府无聊，那些孩子主要是陪我玩。”

　　沈清见女儿帮女婿说话的样子，就觉得莫名糟心，他对女儿说：“你二叔和二婶回来了，你去见见你二婶吧。还有莲娘这几天来家里好几次，就是问你有没有回来了，你要不要接她来家里？”

　　沈灼知道父亲是想支开自己跟表哥聊天，沈灼很识趣地说：“我先去见二婶。”离京这么多天，她也想莲娘了，一会让莲娘过来玩。

　　沈清同慕湛去书房后，对慕湛说：“萧毅即将要跟清溪郡主成亲，你现在是什么想法？还准备扶持太子吗？”

　　有萧毅珠玉在前，太子不一定稀罕镇北王，倒不是说萧家权势比慕家更强，而是太子从小被人教导着要防备慕家，就算女婿向太子投诚，太子也不一定会把他投诚当真。

　　慕湛道：“我本就没想扶持太子。”陆皇后无子，皇长子十多岁就被立为储君，太子根本没经历过兄弟争宠的痛苦，他生来就有人把一切都捧到他手边。

　　自己的投诚，他肯定不会在乎，傻子都不知道自己不会真心投诚；萧毅的投诚，他也未必在意，许女下嫁萧毅也不代表什么。

　　太子子女那么多，一个庶女而已，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就像他父亲得知自己跟突厥十六皇子有交情后，毫不犹疑地将六娘许给了十六皇子，完全没在意十六皇子比六娘大了十岁。

　　慕湛也不是没有适龄的妹妹，只是那些妹妹都不合适，比如慕三娘，他要是把她嫁过去，就不是拉拢十六皇子，而是跟他结仇了。

　　“你跟第五阏氏有联系？”沈清若有所思，他现在越来越确定，这女婿前世是死遁了，就他那个心眼，谁能害死他？只是他死遁后到底做了什么？为何夭夭印象里一直没他？

　　女儿说表哥走后，镇北王府依然坚持给她送年礼，她没回复他们也没断过，沈清怀疑那些年礼都是慕湛以慕仪的名义送的，慕仪那老小子肯定不会有这份心的。

　　慕湛说：“我爹把六妹许给他了，这次夭夭把六妹也带来了。”

　　沈清道：“你弟妹多，有不好的地方，也有好的地方，你只要把他们镇服了，他们日后就是你的帮手。”

　　慕湛也是这想法，他对沈清说：“父亲，说起太子，我最近查到他一件事。”

　　“哦？什么事？”沈清不是太在意地问，等他听到慕湛说太子和纪太妃私通时候，他沉吟了好一会，“暂时再缓一段时间，等个更好的机会。”

　　沈清听了女儿的话后，本来更偏向扶持太子，毕竟太子寿元不长，可现在女婿提起了六皇子，他也想到了扶持六皇子的好处。纪太妃这事还是等圣人过段时间身体更不好时候曝光出来更好。




87.  十五娘   二婶、堂妹

　　“更好的时机？”慕湛心中疑惑, 岳父怎么知道会有更好的时机？他不是疑心岳父偏心太子，可朝中瞬息万变，谁能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

　　沈清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奇怪, 他对慕湛说：“圣人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最近脾气也越发暴躁。”

　　慕湛沉吟了一会问：“父亲是说, 圣人有意废太子，扶持六皇子上位？”就慕湛看来, 老皇帝与其说是偏爱六皇子，还不如说是不服老。

　　太子的存在代表他老了，太子迟早会取代自己，所以他不喜太子。等哪天太子废了, 六皇子上位, 他照样会讨厌六皇子, 喜欢别的儿子。

　　沈清道：“也不完全是扶持六皇子上位，就是这段时间太子有些急了, 让圣人很生气。”

　　现在大家对圣人的印象是他好色，很少还有人记得圣人年轻时爱男风, 这和很多号称爱男风, 实则只是亵|玩|娈|童的男子不同, 圣人年轻时是几乎不碰年轻女子的。

　　他这爱好也耽搁了他的子嗣, 太子是他年近三十才有的长子。要不然朝臣怎么会在太子初长成时就逼着圣人立太子？因为圣人年纪已经不小了。

　　也正是因为这缘故, 圣人后来就不碰男子了，久而久之，大家都只记得圣人好色了。当初朝臣逼着圣人立太子时，都担心圣人命不久矣。

　　圣人自己也有这担心，是故当年很干脆地立了太子。可随着他年岁渐长，膝下子嗣逐渐长大, 他对太子就越来越不满了，之前还有掩饰，现在则完全不掩饰了。

　　他不仅在朝会上对太子大肆批评，就是私下和近臣交流时候，也时常说太子太无能懦弱，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太子支撑不起朝堂。

　　沈清是天子近臣，这段时间也听了不少圣人对太子的抱怨。圣人对太子的不满已经影响到了部分朝臣对太子的态度，很多朝臣都开始旗帜鲜明地支持六皇子。

　　六皇子也屡屡朝自己示好，不过沈清始终委婉客气地拒绝他的示好。沈清对外态度一贯明确，沈家是不站队的忠臣，他们只忠于皇帝。

　　太子也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朝臣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他清楚自己当了那么多年太子，一旦被废，自己不得好死不说，家中妻妾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如何愿意坐以待毙？太子年长，又当了那么多年太子，朝中也不是没有人脉，他不敢违背君父，可对付弟弟轻而易举，他跟六皇子对上了，但凡六皇子做的事，太子必定打压。

　　太子这作为圣人看在眼里如何不气？他不觉得太子是自卫，他只觉得太子是在跟自己作对，他还没死，太子就敢反对自己，等自己老了、病得起不来了，他岂不是要弑父？

　　沈清微微叹道：“储君废立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圣人太糊涂了。”这些□□堂上乌烟瘴气，大家都无心公务，沈清虽说私下支持连襟造反，可看到这情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慕湛问：“父亲是想等圣人出手，还是等太子出手？”

　　沈清说：“等两人一起出手。”

　　慕湛一怔，“父亲你接到了什么消息吗？”

　　沈清瞥了女婿一眼，目光跟看傻子似地，“我能有什么消息？”他要是连圣人废太子、太子想造反的消息都有，他还当什么中书令？他直接上位当皇帝得了。即便他从女儿口中知道了所谓的“未来”，沈清也不可能全信“未来”。事情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柳氏的父亲不就没死吗？他要是只信“未来”，肯定死得连骨灰都不剩。

　　慕湛问完也自知失言，他苦笑着问：“那您等什么机会？”

　　沈清说：“圣人每年夏天都会去副都避暑，而太子是必定要留在京城的，届时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只是今年太子有英国公的扶持，萧家在禁军中的势力不容小觑。”

　　掌握了禁军就是掌握了京中兵权，历代禁卫军大都督都是圣人心腹，沈清不觉得慕家的手能伸到禁军中去。

　　慕湛微微一笑：“我们又不准备现在篡位，也没必要大动干戈。”他现在只想把水搅浑，又不是准备现在就让父亲上位，现在让父亲上位，他们就是乱臣贼子了。

　　沈清说：“那也不能放任萧家掌权禁卫军。”慕家在北庭势大，在京城却没什么势力，他们难道准备自立为王，定都北庭不成？

　　慕湛沉默了一会道：“父亲，我想借此机会杀了萧毅。”慕湛早对萧毅动了杀心，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他也试过让暗卫暗杀萧毅，可这厮身手不错，警觉心也强，让暗卫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慕湛也没头脑发昏直接在京城杀人，他身份敏感，一旦被人抓到把柄，他身边也会出现危险。以前他孤身一人，无所畏惧，现在多了一个牵绊，慕湛哪里舍得让自己掌珠受惊？

　　沈清颔首说：“能解决他是最好的。”沈清从女儿口中得知，前世萧毅地位跟镇北王齐平，两人战斗了几十年，沈清就对萧毅动了杀心。

　　尤其是最近萧毅一系列的举动，以及女儿说的，他可能恢复记忆后，沈清就更想杀他了，“此人心狠手辣，又武艺高强，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慕湛不会小觑任何一个敌人。

　　翁婿两人在书房谈话，沈灼则去拜见自家二婶，她今生还没跟二婶见过面，不过上辈子两人还算熟悉。前世二叔、二婶后来一直在京城，他们两人的长子也是父亲选定的下人沈氏家主。

　　沈二婶没有迎接沈灼也不是摆长辈架子，而是她在坐月子。是的，沈二婶吴氏老蚌生珠，在长子都快成亲的年纪还生了一个小女儿——沈家十五娘。

　　吴氏年纪大了，生女儿时吃了不少苦头，都已经坐了快两个月月子了，还没法下床，沈灼拜见吴氏时，她脸色还有些发黄，她对沈灼笑道：“许久不见，七娘都是大姑娘了。”

　　“二婶。”沈灼看到现在还满头黑发的二婶，心中微微感慨，这会二婶还是一个没什么烦心事的贵夫人，十五娘还没夭折、大堂兄和六姐还没娶妻嫁人。

　　二婶每天最大的烦恼大约就是八弟、九弟太淘气，她该怎么让两个孩子乖一点吧？沈灼弯腰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十五妹，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见十五妹。

　　刚出生的孩子大多都是软绵绵、皱巴巴的样子，皮肤黑黑黄黄的，可偏偏就是这不怎么可爱的模样，却能轻而易举地引起成人的爱怜。

　　沈灼目光柔和地望着熟睡的小东西，原来十五妹长这样，她仔细打量着十五妹的容貌，抬头对吴氏笑道：“二婶，十五妹长得像你，以后一定是个小美人儿。”

　　前世十五妹也是这时候出生，她当时跟父亲误会还没解开，出嫁后也就在新婚第三天回门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了。二婶生下十五娘她只派人送了礼物，没有亲自前来。

　　沈灼再次听到十五娘消息就是她夭折的时候，十五娘夭折时才三岁，家中连丧事都没有给她办，只用一具小小的薄棺就把她送出门了。

　　夭折的未嫁女不能葬入沈家祖坟，二婶为了不让十五娘成为孤魂野鬼，让她在寺庙停了八年的灵，直到给十五娘配了阴婚，十五娘才葬到夫家祖坟……

　　吴氏见沈灼目不转睛地望着十五娘，不由微微笑道：“夭夭喜欢就抱抱吧。”吴氏生这孩子时吃了不少苦头，可打从她第一眼看到女儿后，她就完全放不下这小女儿了。 

　　沈灼笑着说：“不了，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不干净，我就看看十五娘吧。”

　　时下幼儿太容易夭折了，虽说十五娘的夭折不是因为病弱，沈灼也不敢随便抱她，沈灼取出早备好的金手镯、金脚镯和金锁给吴氏，“二婶，这是我给妹妹的见面礼。”

　　前世沈灼只送了一对金手镯，这世她又准备了脚镯、金锁，希望能把十五娘的命镇住。

　　吴氏“哎呀”一声，“这也太贵重了。”像沈家这样的人家，金银不稀罕，可沈灼送来的小金饰精美非常，一看就是请巧匠特地打造的。吴氏不贪这些东西，却感动于沈灼的用心，夭夭有心了。

　　“不贵重。”沈灼微微而笑，她轻声说：“我们十五娘是沈家的闺女，这点金首饰算什么？以后阿姐给你戴漂亮的珠花。”

　　吴氏见沈灼柔声细语地轻哄女儿，心中有些诧异，像夭夭这么大的孩子，除非是从小带惯孩子的，不然谁有耐心陪着小娃娃说话？果然成了亲的小女郎就是不一样。

　　吴氏心中一动，对沈灼说：“夭夭，你给十五娘取个名字吧？”

　　“我？”沈灼一怔，“我怎么能给十五娘取名？”她是十五娘的堂姐啊。

　　吴氏含笑说：“你比她大那么多岁，为什么不能取名？”吴氏让沈灼给女儿取名也是存了一点私心，夭夭是镇北王世子夫人，将来的镇北王妃，有她当女儿的靠山，女儿日后的路就能顺了。

　　沈灼也猜到了吴氏的想法，要是换了别人，她肯定不会答应，可二叔、二婶不一样，他们一直最支持父亲的人，大堂兄还是未来的沈氏族长，沈灼沉吟了一会道：“我给十五娘取个小名吧？二婶你觉得‘阿薇’如何？”

　　薇是野豌豆的一种，生命力极强，沈灼将它作为十五妹的乳名，就是希望她生命力能跟薇菜一样强悍。

　　“阿薇？”吴氏重复了一遍，笑着说：“好名字。”她对女儿别无所求，就希望她能健健康康长大。

　　两人说话间，外面下人通传说陆家小娘子来了，吴氏闻言喜上眉梢：“快让莲娘进来。”

　　莲娘？沈灼若有所思地看着二婶喜形于色的脸，蓦地想起莲娘今生跟王洪退亲了，而大堂兄还没有和前世大嫂定亲，所以二婶是看中莲娘了？




88.  大堂兄的婚事   暴发户

　　沈灼心中微微一动, 比起前世的大嫂，沈灼当然更喜欢莲娘当自己的大嫂，她想到前世的大嫂, 就有点头疼。

　　说来她前世大嫂除了太过偏心娘家外，没什么不好的地方。沈灼从来不觉得帮娘家有什么不对, 她是因为跟同父兄弟姐妹感情不好，所以从没想补贴过他们。

　　可自己一旦有什么好东西, 也是紧着父亲来的。前世就不提了，哪怕是这一世她跟表哥成亲，有意当好镇北王妃，她给慕家人准备礼物也都是让下人去准备的, 自己不怎么费心。

　　而这次回京, 她给娘家兄弟姐妹们准备的礼物都是自己亲自准备的, 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一般来说别说是古代了，就是现代, 只要妻子不过分，男人也不会在意妻子补贴娘家的举动。

　　她前世大嫂就是太过分了, 沈家家大业大, 娶妻也是门当户对的, 她大嫂娘家家世不错, 也不需要大嫂搬夫家财产来补贴娘家, 但大嫂做的事严重得多。

　　她竟然怂恿自己还不懂事的儿子，偷用父亲私印为娘家谋福利。这件事后来闹得很大，查出来以后父亲百口莫辩，还是萧毅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虽说后来大嫂也没讨到好处，堂哥休了大嫂，为了跟妻族撇清关系, 他连几个孩子都放弃了，可重来一次，沈灼想一开始就不让她进门，免得她祸害孩子。

　　大堂兄和莲娘成亲就不错，以陆家的家教，莲娘是不可能做出偷用父亲私印为娘家谋福利的事，舅父也不需要莲娘如此，他有什么困难，直接让父亲帮忙不是更方便？

　　“二婶、夭夭。”陆莲在京城盼了大半年才等到沈灼回京，昨天她刚回京，想她一路舟车劳顿，陆莲也不打扰她休息。今天听说她回娘家，陆莲就坐不住了。

　　她时常来沈家找沈灼玩，对沈家很熟悉，王夫人有心让女儿跟沈家结亲，也不反对女儿跟沈灼多亲近，陆莲说要来，王夫人就让下人把女儿送过来了。

　　陆莲对着沈灼活泼，面对长辈时还是教养良好的名门淑女，她乖巧地给吴氏请安，又送了一双小鞋子给十五娘。

　　吴氏让人取来点心招待两位小女郎，又歉然对两人说：“我母亲最近身体不舒服，我让六娘代我回娘家探望她外祖母了，她一会就该回来了。”

　　沈二叔沈津和妻子感情很好，膝下四子二女都是嫡出，除了十五娘外，吴氏还生了沈大郎、二郎、八郎、九郎和沈六娘。

　　按理沈灼和陆莲该由沈六娘招待，可偏偏这几天吴氏母亲身体不好，吴氏下不了床，沈六娘就主动代母亲去照顾外祖母，这会还在吴家没回来呢。

　　沈灼和陆莲忙道：“外祖母身体重要，二婶你也好好休息，我们先不打扰你了。”吴氏高龄产女，大伤身体，除了近亲，平时都不见客了。

　　吴氏也想好好招待两人，可是她实在精力不济，她歉然对两人道：“那你们先去外面说说话吧。”夭夭也是沈家姑娘，就让她来招待莲娘吧。

　　沈灼出了二婶的院子，就带莲娘回了自己院子，她虽出嫁了，可沈清还把女儿的院子留着，以备女儿随时回来。沈灼拉着莲娘坐在小亭子里，等丫鬟上了茶，她挥退丫鬟问：“莲娘，你见过我大堂哥了吗？”

　　沈灼的话让陆莲顿时小脸通红，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啊？”

　　沈灼笑道：“你也别害臊，这是你终身大事，虽说要从父母之命，但你自己也要愿意是不是？”

　　陆莲粉腮嫣红，“你嫁人后胆子都变大了。”她再活泼都没到可以若无其事谈论自己婚事的程度。

　　沈灼见她羞成这样，估摸她心里也是乐意的，她抿嘴笑道：“这样最好了，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莲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乐意的，沈大哥比表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问沈灼：“你也别老问我，你怎么样了？在北庭受委屈了吗？”

　　沈灼笑道：“没有，北庭那里正经的长辈太妃，太妃是和善人，怎么会让我受委屈。”

　　陆莲将信将疑，贺楼太妃真是和善人？要真是这样的话，为何表姑（顾王妃）从不回去？

　　沈灼也没骗陆莲，贺楼太妃被慈心真人忽悠得一心沉迷修仙，连自己儿子去找她，她都嫌弃儿子打扰自己清修，更别说找她麻烦了。

　　当然修仙开销也大，比如说要建造承露台、用灵芝人参这些珍贵药物炼丹……但这些对慕家来说都不是问题，只要他娘安分，镇北王乐得出这钱。

　　而且慈心真人让太妃炼的丹药，都是真正的养生丹，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金丹，太妃年纪大了，吃这些丹药对身体也好。北庭慕王府会这么乱，完全是因为太妃折腾。

　　太妃不折腾了，贺楼氏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眼见儿媳轻松把自己难缠的老娘搞定了，镇北王一高兴便将自己名下的一个铜矿给了儿媳。

　　大梁不许民间私人开矿，但各亲王可以在自己领地开矿，而北庭又有好几个金银铜矿，是故慕家才能养得起私兵。当然这些外人都不知道，沈灼也是嫁给表哥后才知道的。

　　沈灼也清楚，姨夫这铜矿与其说是奖励自己，还不如说是给表哥的，她一个人能用多少钱？反而表哥养的那些暗卫很费钱。

　　陆莲目瞪口呆地听着沈灼的叙述，“还能这样？”

　　沈灼笑着说：“为何不行？太妃年纪大了，就应该跟着道长打拳静修，颐养天年。”

　　陆莲感慨道：“难怪阿娘总让我多学学你。”

　　沈灼说：“你也别完全学我，每家情况都不一样。”北庭远离京城，太妃又被人捧惯了，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才会被慈心忽悠住，京城那些贵夫人就不一样了，她们一个比一个精明。

　　陆莲红着脸说：“我也没想在这方面学你。”她未来的婆母是沈家二婶，她怎么可能跟着夭夭去学压制婆母的手段，她也不需要这些，沈二婶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沈灼道：“我两个弟弟年纪还小，家里将来要靠堂兄支撑，你若是嫁我堂兄，你将来就是我们沈家的宗妇，你要辛苦了。”嫁给别人还能分家，大堂兄是不可能跟父母分开住的。

　　陆莲微微一笑：“如果当宗妇都辛苦，那还有什么不辛苦的？”陆莲经历了一回事也明白了，女人无论嫁什么人家都要相夫教子、侍奉长辈。

　　与其嫁给小门小户，操心柴米油盐，还不如嫁到高门大户，这样的人家跟陆家门当户对，女眷也懂规矩，大多要脸面，反而不会过分折腾儿媳。

　　沈灼听了陆莲的感慨，心中暗忖她还是太年轻，要说颜老太也是高门贵女，可这一点都不影响她折腾自己，不过颜老太这种也是特例，后来她爹也给自己出头了。

　　沈灼说：“算了，不说这些事了，我从北庭带了好些布料回来，我们做些衣服吧。”

　　陆莲眼睛一亮，“好啊。”

　　沈灼和陆莲都是爱漂亮的人，两人凑在一起选了几匹漂亮的布料做了衣服，又觉得没有合适的首饰配衣物，两人连午膳都没用就出门了。

　　慕湛跟岳父大人讨论了半天，见快午时了，想陪妻子用膳就先出来了，结果刚出书房就接到妻子出门的消息，他无奈摇头：“昨天回家还说累，今天倒是有精力出去玩了。”

　　沈清不觉得女儿出门买首饰有什么不对，这丫头估计在北庭憋坏了，不过他嘴上还是说：“家里又不是没首饰，还巴巴去街上玩，一回来就没分寸。”

　　慕湛道：“她这段时间也闷坏了，就让她去玩吧。”北庭那里比得上京城繁华，且在大雪飞扬的冬天，夭夭就几乎没出门过。

　　好容易回了京城，就算妻子不提，慕湛都准备要带她出门散心了。他也不是对妻子丢下自己出去玩有意见，就是担心她身体。

　　沈清见女婿这么说，心中满意，“既然她不在，我们就去喝一杯吧。”

　　慕湛笑道：“我可不敢陪你喝酒，不然夭夭非闹我不可。”沈灼这次是打定主意要父亲长命百岁的，所以她把沈清所有的酒都收走了。

　　沈清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下朝回来后喝上几口，现在酒被女儿收走，他感觉人生乐趣都没了。奈何闺女不听他的抗议，他只能外出找人喝酒。

　　听了女婿的话，他瞥了女婿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倒是听话。”

　　慕湛笑道：“我这是跟父亲学习。”

　　沈清语塞，以前怎么没见这小子如此油嘴滑舌？

　　翁婿两人还在斤斤计较几两酒的时候，沈灼已经跟莲娘在酒楼用膳了。这酒楼是沈灼名下产业，她每次外出，午膳都是在这酒楼用的。

　　倒不是这酒楼饭菜有多好吃，而是方便，这里不仅有她自用的餐具，还有单独给她准备的雅间，她在别的酒楼可就没这待遇了。

　　陆莲等下人奉上饭食后，让丫鬟拿出一坛子葡萄酒说：“这是我爹最近新得葡萄酒，我今天特地带出来了，你尝尝，甜滋滋的可好吃了。”

　　沈灼无语地看着陆莲的丫鬟将大把冰糖倒入酒坛，“你这样放糖酒会坏的。”

　　陆莲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我们喝不完，带回家明天就喝完了。”她有四个哥哥呢。

　　沈灼知道舅父和父亲是酒友，两人偶尔私下会小酌几杯，舅父最爱喝葡萄酒，能让陆莲从家里带来的酒肯定是极品酒，就这么被莲娘糟蹋，沈灼忍不住道：“你也不怕舅父罚你？”

　　陆莲笑嘻嘻地说：“我爹那么疼我，哪里舍得罚我？姨夫罚过你吗？”

　　沈灼道：“我那么乖，我爹哪里需要罚我？”

　　“那在我爹眼里，我也是最乖的。”莲娘得意地说，打小她爹别说罚她了，就是骂都没骂过她。

　　沈灼正要说话，突然却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嚷嚷：“什么？没有雅间了？你们知道我家郎君是谁？”

　　雅间外传出来的声音让沈灼和陆莲皆是一怔，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贵女，也不止一次出门玩耍了，可这样的话两人还是第一次听到。

　　要说纨绔弟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但这么嚣张的纨绔却不多见。毕竟京城贵人多，可能街上抓个人就是世袭勋贵或者三四品的高官。

　　纨绔能张扬都是借了家中权势，大家外出厮混的时候都遵循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玩可以，但嚣张绝对不行。毕竟谁也没法保证哪天遇到一个后台比自己还硬的纨绔？

　　陆莲嘀咕说：“哪来的土包子？”也只有突然暴发的人家养出的纨绔才会如此嚣张。

　　陆莲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响起了男子的声音，“屋里可是陆姑娘？董某有礼了？”

　　董某？沈灼还没反应过来，京城哪家姓董，就见陆莲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怎么又是这条癞皮狗！”




89.  扬州节度使   董文

　　癞皮狗？沈灼还是第一次见莲娘用癞皮狗形容一个人, 她好奇地问陆莲，“外面是谁？是新来京城的地方官员之子？”京城数得上名号的人家，好像没有姓董的。

　　“扬州节度使的儿子。”陆莲抿了抿小嘴说。

　　沈灼诧异地问：“董文有这么大的儿子？”董文是扬州节度使, 大梁目前皇权式微，不说北庭这边虎视眈眈, 就是各方节度使都势力极大，俨然一方土皇帝。

　　董文的儿子沈灼没见过, 但董文她见过，这位前世是萧毅手下大将之一，此人是寒门出身，性情冷酷、杀人如麻, 不仅对敌人狠, 对平民也狠。

　　他曾在打仗时用过人肉干粮, 萧毅设宴款待属下时，沈灼也见过他几次, 每次见他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她非常讨厌他。

　　他还曾让自己妻子巴结过自己, 沈灼因厌恶他, 都没让他妻子踏进过自己大门。他见女眷路走不通, 后来还当自己马夫, 给自己牵马, 沈灼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只是沈灼记得董文只比萧毅大了十岁左右，他儿女应该都还没出生吧？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陆莲奇怪地望着沈灼：“你知道董文？”

　　沈灼随口道：“扬州节度使谁不知道？”

　　陆莲解释说：“他是董文的侄子，董文多年无子，就过继侄子为嗣子。”

　　据她阿娘说，董文这些年夭折了好多孩子，目前膝下只有一女, 他担心女儿养不活，就把女儿送到道观，让她当方外之人，又过继了自己侄子为嗣。

　　沈灼恍然大悟，难怪日后她没见过这人，董文后来儿女加起来有十来个，自然看不上这过继来的嗣子。“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惹上你了？他不知道你身份？”

　　陆莲沉着脸说：“知道，就是知道才缠上我的，就跟癞皮狗一样，怎么骂都骂不走。为了躲着他，我都好长一段时间没出门了。”

　　也是夭夭回来了，她才有兴致出门，结果没玩多久，居然又碰上他了，陆莲顿时玩兴大减，“夭夭，要不我们回去吧？”

　　陆莲被董成恶心得不行，要说这位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最多就是自己外出的时候，他远远地过来行礼；她买东西的时候他付钱；偶尔再送几首酸诗、送点小礼物给自己。

　　陆莲又不是没被世家公子追求过？哪里看得上这种笨拙可笑的追求小手段放在眼里，凭他也配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都不照照镜子吗？

　　沈灼微微颔首：“下次让大堂兄带我们出来玩。”有了大堂兄的震慑，这位应该知难而退了吧？

　　陆莲苦笑着说：“没用。”

　　沈灼讶然望着她：“没用？”

　　陆莲轻叹一声，“有次我大哥和沈大哥都陪着我，那人还是照样来了，非要送我一匹小马，我大哥一口回绝，他还缠了一路。”她当时气得恨不得抽那人几鞭子。

　　陆莲说着眼眶都红了，幸好沈大哥是君子，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私下还安慰自己说是他维护不力，才让她受惊。可陆莲心里还是难受，她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

　　沈灼眉头紧皱：“他想干什么？舅父没找董文？”以舅父疼爱莲娘的程度，他怎么会允许外人如此纠缠爱女？

　　陆莲道：“就为这事让父亲找董节度使，恐怕我跟他没事都要变成有事了。”

　　在京城，适龄的世家女被众人追求是非常常见的事，越是德容双全的人，追求的人就越多。只要不出格，长辈们大多都笑看这些事。

　　沈灼身份高贵、容色出众，按理她应该是被人众星捧月长大的，可她幼年由姨母抚养，出门都是慕湛护着。回家后她就被萧毅护着。

　　即便她是很多世家子弟梦想中的成亲对象，她也从来没遇到过有人向自己献殷勤。对她动心思的人，都被两人牢牢地隔绝了。

　　陆莲虽早早和王洪定亲，但王洪比不上慕湛、萧毅强势，陆莲自十三岁后遇到过不少追求者。她和王家退亲之后，身边的追求者就更多了。

　　可这些人基本都是世家子，像董成这样寒门子不说，还是嗣子的人是绝无仅有的。陆莲气他没有自知之明，有他这样的人来追求自己，她都觉得丢脸。

　　女人是男人的名片，男人也是女人的名片。对闺阁少女来说，追求者身份越高，就说明她们越矜贵，将来也能说更好的人家，反之则要被人笑话的。

　　且陆家都快跟沈家定亲了，陆莲大部分追求者都识趣地退了，就董成不懂事地继续找她，陆莲如何不恼？只是——“这段时间父亲够烦心了，我不想拿这种小事烦他。”

　　沈灼刚回来，还不知道这段时间太子被皇帝打压，连带舅父也吃了不少挂落，也是陆远向来为人谨慎，又与人为善才没出事，很多跟太子一系的官员都被降职了。

　　陆莲和董成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哪家女郎年纪大了没有少年郎君追求？不喜欢拒绝便是，哪里值得两家父亲出面？所以陆莲好些天都不出门。她以为董成都放弃了，哪里知道他又追了过来。

　　沈灼想了想，对身侧的两个僮儿道：“让侍卫把人赶走，动静小一点，绑了丢回董府。”这样董文应该知道管束自己嗣子了吧？

　　陆莲困惑地看着这两个小僮儿，她刚刚就觉得夭夭带着两个小僮儿有些奇怪。

　　沈灼回头见陆莲盯着两人直看，小声解释说：“他们是表哥给我的，是两个小阉人。”

　　陆莲恍然大悟，难怪夭夭会带僮儿出来，她担心夭夭得罪董文，“你也别为了我得罪董节度使了，我这几天避着他，等他离京后我们再出门玩。”

　　沈灼哂笑一声：“不过一个地方节度使，哪里值得我们避开他？”沈灼说得漫不经心，扬州节度使或许在外人看来官威赫赫，是扬州地界的土皇帝。

　　可对沈灼来说，他不过只是一个下官而已，他强横还能强横得过他们镇北王府？也是董文运气好，恰巧当了扬州节度使，要是换在北庭附近，早被姨夫灭了。北庭附近就没有一个敢嚣张的地方节度使。

　　陆莲感激地望着沈灼，“夭夭你真好。”打小夭夭就能解决一切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

　　沈灼轻拍她的手，莲娘都要跟大堂兄定亲了，她怎么会允许别人欺负她未来的堂嫂？

　　董成含笑站在屋外，温言细语地同里面的陆莲说话，他知道陆莲讨厌自己，可讨厌自己又如何？自己摆足了姿态，她还能把自己赶走不成？

　　董成身边的侍卫都是跟着董文的精兵，对付陆家的侍卫是完全没问题的，他也靠着这些侍卫避过了陆家侍从的驱赶。现在京城都知道自己在追求陆莲。

　　他也不指望自己真能娶到陆莲，但单自己追求陆氏女的这段经历，就足以他回扬州后跟同龄人炫耀了，这些人恐怕连世家女的衣角都没见过。

　　就在董成想着应该怎么跟陆莲说上几句话，却突然发现楼下上来几位身量高大的男子。董成一下身体紧绷，面容冷肃地看着这几名男子，这些人一看就来意不善。

　　陆莲是带着偏见的目光看董成，才觉得他一无是处。其实董成若没几把刷子，又怎么能从董文诸多侄儿中脱颖而出，被他选为嗣子？董成是董家年轻一代武艺最高强的人。

　　只是他武艺再高强，对上镇北王府的精兵也没有反抗的余力，连他身边的侍卫都被精兵绑了一并送走。镇北王府雄踞北庭多年，底蕴不知要比刚发家二十多年的董家深厚多少倍。

　　董文身份特殊，来京城后备受关注，他嗣子高调追求陆远之女也被众人津津乐道，最近太子一系势弱，大家乐得看陆家笑话。

　　董成刚才在雅间大喊大叫的时候，大家都知道雅间里应该是陆远的独女了，大家就等着陆家怎么应对这无赖。哪里想到董成不过喊了两声就被人捆了堵嘴抬走，连他那些亲卫都像死猪一样被人拖走。

　　众人这下好奇了，这是哪户人家，居然能压制董家亲卫？

　　“这陆家是请了外援？从哪里找了游侠来护卫女儿？”

　　“什么游侠？那几位一看就是军营出来的，镇北王世子不是回京了吗？陆娘子跟世子夫人不是表姐妹吗？这几位是镇北王府的侍卫吧？”

　　“怎么见不到世子夫人？世子夫人真像传闻中那么美貌吗？”一些浪荡子探着脑袋想见世子夫人，他们早听过镇北王世子夫人美若天仙，奈何一直没有机会见她。

　　“就凭你也妄想见世子夫人？”

　　镇北王府在京城是不可言说的存在，皇家忌讳镇北王府，但镇北王权势也是实打实的，是故大家顶多不跟镇北王府的人交往，但却没人敢怠慢他们。

　　董成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堵嘴送回家里，在被侍卫抬下楼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就算到了家里，下人替他松绑、揉四肢，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董文是外地官员，即便入京也无须日日上朝，他又是称霸一方的节度使，京城官员也不敢光明正大跟他交往，是故他在京城时反而大部分时间都在宅邸里。

　　董成被人送来的时候，他正在校武场射箭，听说董成被镇北王府的侍卫绑着回来了，他脸上也不见有任何波动，“他怎么得罪镇北王府的人了？”

　　和大部分已经过中年的地方大员不同，董文今年不过二十六岁，他面容十分俊美，气质也英武过人，让人一眼见了便觉此人非池中之物。

　　他的确也不是寻常人，董家虽说世代定居扬州，但董文的祖辈都是地方小吏而已，直到董文的父亲才当上了扬州节度使。

　　董文父亲在他十三岁那年就病逝了，众人都以为他会接不下父亲这担子，没想董文武勇不亚于其父，心计更胜他父亲，十五岁的年纪就替圣人平定江南叛乱，坐稳了节度使之位。

　　侍卫羞愧地说：“少郎君刚才出门找陆娘子了，恰巧陆娘子是跟镇北王世子妃出门的。”他羞愧他们的人居然抵不过镇北王府的人。

　　董文问：“他们就没有一点招架之力？”董文不在乎过继来的嗣子，他只是运气不好，生下来的孩子容易夭折，又是真不能生。过继董成只是为了堵下面人的嘴而已，等自己有了亲儿子，董成就不重要了。

　　“没有。”侍卫不敢替自己辩解，他们坦然认错，郎君可能会罚他们但不会杀他们，要是替自己辩解，他们就肯定没命了。

　　董文笑了笑：“慕家镇守一方几百年了，又常年跟突厥作战，府中精兵武艺高强也正常。”慕家自开国之初就是异姓王，他们董家才发家多少年？

　　侍卫低声说：“郎君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慕王府一趟？”

　　“不用。”董文淡淡道，他记得陆家那小丫头和镇北王世子妃是表姐妹，两人年纪应该差不多吧？还是个小姑娘。

　　而镇北王世子跟自己年纪相近，不至于插手孩子间的事。董成又没冒犯世子妃，让她出顿气这事就过了。他特地派人去慕王府，慕世子说不定还当自己想攀附他呢。

　　董文少年得志，不到而立之年便是封疆大吏，自然骨子里带着傲气，不会去巴结人，他也不需要巴结别人。




90.  会心一击   夭夭也觉得我老了？

　　沈灼和陆莲用完午膳, 两人也准备回家了，沈灼想让车夫先送陆莲回家，陆莲不愿意, “你先回去休息，我随便什么时候回家都行。”

　　沈灼说：“万一再有人来纠缠你怎么办？”

　　陆莲笑道：“哪来这么多懒皮狗？”

　　沈灼一想也是, 像董家这样厚脸皮的人少。

　　慕湛陪岳父用完午膳后，翁婿两人又回书房议事了, 直到听说沈灼回来，沈清让女儿进来，又对慕湛说：“你们也该回去了。”

　　慕湛道：“夭夭说，今天要用了晚膳再回去。”

　　沈清摇头：“你们舟车劳顿, 早点回去休息, 等休息好了再来。”

　　沈灼走进书房就听到父亲这么说, 她开口道：“父亲，我不累啊。”她一路上就是睡觉, 又没做什么花精力的事，就算刚回家时有点累, 睡了一天也恢复了。

　　沈清看着气血红润、似乎还胖了些的女儿, 欣慰地微笑, 他就知道阿湛能照顾好女儿。

　　慕湛让妻子坐在身侧, 温声问：“玩得开心吗？刚才买了什么？”

　　沈灼皱了皱鼻子说：“本来是挺开心的, 不过后来遇到了一个讨厌的人。”她不喜欢董文，连带他儿子，她也不喜欢。

　　慕湛奇道：“谁？”夭夭还有讨厌的人。

　　连沈清都微微扬眉，女儿出门还能遇到不长眼的人？

　　“董文的儿子。”沈灼没记董成的名字，她就记住了董文养出来的后辈跟他一样讨厌，都跟癞皮狗一样。

　　慕湛和沈清同时一怔, 慕湛关切地问：“他怎么惹到你了？”他眸色微沉，能让夭夭如此生气，不会是那人做了什么无赖事吧？

　　沈清也关切地望着女儿，他还不知道董成这段时间大手笔追求陆莲的事，他太忙了，实在没时间关心这种小事。董文来京后也给沈清递过拜帖，送过礼物，但都被吴氏退了回去。

　　吴氏回京以后，管家大权就落在她手里了，她跟沈津外放多年，很清楚什么礼物能收、什么礼物不能收。沈清见弟妹管家能力出众，就没在内院花过心思了。要不是吴氏刚生了女儿，精力不济，他都想让吴氏代为管教八娘九娘了。

　　沈灼将董成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然后对慕湛说：“表哥，我让府里的侍卫把他捆了送回董家了。”

　　慕湛道：“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就让人打一顿，别担心出事。”正如沈灼所言，慕湛根本没把董家放在眼里，一个刚刚兴起的武将世家而已。

　　沈清皱了皱眉头：“这事你舅父不知道？”要是陆远知道这事，肯定早解决了。

　　沈灼说：“好像不知道，莲娘说不想让舅父烦心。”

　　沈清摇头道：“糊涂，如果莲娘出了什么问题，不是让你舅父更担心吗？”沈清揉了揉眉头，“我让人跟陆远说一声。”

　　他和陆远都太忙了，忙到大部分时间都没法去照顾关注家人。如果再有人故意隐瞒，他们就会忽略很多事，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往往事情都闹大了。

　　慕湛也低声对妻子说：“夭夭，以后你若遇到这种事，千万别瞒着我，早点跟我说，我来替你解决。”

　　沈灼笑道：“我都成亲了，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慕湛和沈清都没吭声，有些事就没必要跟夭夭/女儿说了。

　　在京城上流社会，夫妻各玩各的比比皆是，偷|情、私|通的更是数不胜数，有些男人心眼小一点，贵妇就在家里跟女仆玩；有些不在乎的，女主人找精干的男仆也是有的。

　　如今官场风气腐败，下官为了讨好上官，美女娈|童是正常礼物，就是送女送妻的都有，还有将妻女一并送上上官床榻的。当地位到了一定程度，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想要堕落是非常容易的。

　　沈灼三世都被人保护得很好，第一世她还是单纯的大学生就穿越了，第二世她虽在萧家受了磋磨，但大部分时候她都被萧毅保护得很好，她很少接触阴暗面。

　　这一世她嫁了慕湛后，更是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沈清为什么挑女婿重点看能力？就是因为他闺女长得太美，嫁了没能力的夫君，根本护不住她。

　　沈灼抬头问沈清：“阿耶，莲娘和大堂哥何时定亲？”

　　沈清说：“应该快了吧。”

　　莲娘和侄子都相看过了，两家大人也很满意，最近陆远日子不好过，他应该急着想把女儿嫁出去，大梁祸不及出嫁女。陆家不至于如此，可陆远也不会想留女儿在家。

　　沈灼说：“那大堂哥是现在入官场，还是等科举过后？”大梁也有科举取士，但像大堂哥这种父亲伯父都是当官的，想当官可以直接当，不需要考科举。

　　前世堂哥没考进士，被父亲直接安排当了中书舍人，但今天她听二婶和莲娘的意思，似乎大堂哥想考进士？

　　“他想今年考一次，要是考不上再由我安排。”沈清对侄子还是很满意的，性子稳重、办事妥帖，才华不说有多出众，但胜在根基扎实，他今年考上进士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沈清想让侄子先考进士，要是能考上，就是一份漂亮的履历，将来也更能服众。沈家是诗礼传家的世家，最看重的还是弟子学业。

　　沈灼估摸着从订婚到成亲顶多一年，一般世家订婚到成亲起码要两三年，因为还要准备女儿嫁妆，可她跟陆莲不需要，两人嫁妆从出生就开始准备了。

　　她堂兄年纪不小了，二叔二婶肯定急着让他成亲，她笑着对沈清说：“等莲娘嫁过来，我们就能经常在一起了。”

　　沈清道：“你都出嫁了，怎么能常回娘家？”

　　沈灼扭头望着慕湛，“表哥，我不能常回来吗？”

　　慕湛笑了笑，“当然可以。”慕家离沈家又不远。

　　沈清轻叹一声，“你也别太惯着她了，她已经被惯坏了。”

　　慕湛微笑地说：“不会。”夭夭这么乖，怎么惯得坏？

　　沈清从身侧的博物架上取出一纸公文，“你的职位我也替你安排好了，你暂时去禁卫军任职吧。”

　　镇北王世子成年去禁军任职都是不成文的规定了，沈清也不想女婿太引人注意，就随大流安排上了。他已经安排了一段时间了，要不是今天女儿提起侄子的事，他都已经忘了。

　　慕湛接过岳父递来的公文说：“我明天就去。”

　　沈清道：“也不用这么急，你可以再休息几天。”

　　慕湛无奈地一笑：“我也已经休息好了，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身侧的妻子说：“我留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他倒是想回京后多陪夭夭几天，奈何这丫头还没回京就把自己行程排得满满的了，她不在家里，自己留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沈清挑眉看着女儿：“怎么？你明天有事外出？”

　　沈灼说：“太子妃约我去城外进香，父亲你放心，无论太子妃说什么事，我都不会答应的。”

　　她已经从莲娘嘴里知道太子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太子妃找她，估计是想走父亲的门路。但父亲只是臣，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沈清微微一笑：“她不会提什么过分要求的，就算你答应也无妨。”圣人立太子时，对太子是寄予厚望的，太子妃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杜氏悉心培养的嫡长女，莫说是当太子妃了，就当皇后也可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找一个小姑娘来解决朝堂问题。

　　沈灼一想也是，前世萧毅看似一帆风顺，期间也曾有波折的时候，那会沈灼也没想过通过后院女眷来帮丈夫。以夫为天，这句话在古代可不是口号。

　　女人影响力再大，离不开内院，朝堂争斗从来都是男人的事。就像沈灼跟太子妃私交很好，将来两人如果有一方落难，另一方也会帮忙，但这不妨碍两人在交好同时对相互的夫婿落井下石。

　　沈灼陪父亲用完晚膳才跟表哥回家，一上马车她就晕晕欲睡地靠在表哥身上，忙了一天她有点累了。

　　慕湛神色如常地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对沈灼说：“夭夭，你明天把六娘也带去。”

　　“为什么要带六娘去？”表哥的话让沈灼不困了，她直起身体望着他，就算太子妃看在自己的份上，见了六娘，对六娘也没什么好处，她又不靠太子妃找夫婿？

　　他们这次回京，六娘和八娘都来了，慕容夫人想让她为两人在京城找个夫婿，沈灼正在考虑人选。她的想法是找有能力的寒门子弟，将来也能在朝堂上帮扶表哥。

　　慕湛将自己和第五阏氏的协议说了，“明天太子妃上香，太子也会去打猎，届时他肯定会去接太子妃，到时候正好让十六看看六娘。”

　　沈灼听说慕湛把六娘定给了突厥十六皇子，她残存的困意不翼而飞，她不可置信道：“八娘才十岁，那位起码要二十岁了吧？”

　　慕湛颔首道：“今年正好二十。”

　　“你想把自己十岁的妹妹嫁给二十岁的成年男人？”沈灼匪夷所思地望着慕湛，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湛啼笑皆非，“当然不是现在成亲，等六娘再大一点。”

　　沈灼这才缓和了神色，“可是他都二十了，能等得了六娘这么久吗？”

　　慕湛道：“他若有心自然会等。”

　　沈灼没吭声，古代男人所谓的等就是不成亲而已，美妾通房是不会断的，庶子女肯定也有，这跟二婚头有什么区别？想到六娘小小年纪就嫁了这么一个男人，沈灼满心不愿意，即便这位十六皇子后面成就不错，沈灼也不喜欢。

　　沈灼听过这位十六皇子，还是因为前世突厥可汗去世后，他那些子嗣为了争夺可汗之位自相残杀，而这位十六皇子是最早放弃争夺可汗之位，带着母亲弟弟跑出去自立门户的皇子。

　　据说这人是从一无所有开始，最后成为草原雄霸一方的霸主，他成名时候也才三十多岁，堪称年轻有为。不过沈灼记得萧毅曾对自己说过，这位成功或许是靠自己奋斗，但要说全是他单打独斗出来的绝对不可能。

　　他手下的骑兵就不是一般人能养出来的。那会萧毅怀疑十六皇子跟镇北王勾结——沈灼目光狐疑地落在慕湛身上，表哥看着跟十六皇子交情不错，显然不是最近才有联系，“表哥，你跟他很熟？”

　　前世表哥真死了吗？以前沈灼只觉得表哥前世早逝被人害死的，可这段时间表哥对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让沈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表哥前世根本没死？他连自己都能照顾得那么妥帖，他还照顾不好自己吗？

　　慕湛道：“也不算熟，就是泛泛之交。”

　　沈灼冷笑：“泛泛之交能让你把十岁的妹妹许给二十岁的老男人？”

　　慕湛默然，过了好一会才柔声问：“夭夭是不是觉得我也老了？”她觉得谁年轻？萧毅？慕湛垂目，萧毅似乎只比她大两岁，两人算年纪相当了。




91.  礼佛（上）   董文

　　沈灼这才想起表哥比自己大了八岁, 她不禁有些心虚，算上前两世年纪，她是不是可以当表哥奶奶了？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两人不一样, 你不要无理取闹！”

　　慕湛无语，到底是谁无理取闹？“十六郎今年二十——”慕湛想起年已经过了, 改口说：“是二十一岁了，六娘十一岁, 两人之间差了十岁。而我们之间差了八岁，你觉得他已经是老男人了，那我不是更老？”他比十六郎还大两岁，慕湛还从未如此斤斤计较过自己的年纪。

　　沈灼恼道：“关键不是年龄差, 要是六娘今年二十岁, 我也就不管了, 可六娘才十岁！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跟一个二十岁的男人相看？”除非是炼铜，不然谁会看上一个小女孩？

　　慕湛反问：“不让两人见一眼, 他们能知道谁是谁？十六郎以后带她出去玩，给她送礼, 她能知道是谁送来的？”

　　他家姐妹太多了, 下面几个年纪又差不多, 要不是夭夭把她们接到身边抚养, 他都分不出她们谁是谁。十六郎不可能经常来家, 估计更分不清，所以他才想见六娘一面，免得日后都认错了。

　　沈灼不解：“他们能玩什么？”两人年纪差这么多，根本玩不到一起啊。

　　慕湛气笑了：“我没陪你玩过？”阿娘身体不好，打小陪她玩的人不都是自己？她都忘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我们不一样。”沈灼觉得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她的情况太特殊, 如果她是原生态的古代小姑娘，肯定也不会跟表哥太亲近了，完全没有共同语言啊。

　　“表哥，为什么一定要六娘？三娘不是更合适？”沈灼努力地想替六娘退了这门不匹配的亲事，年龄差太多了，那十六皇子肯定不会跟表哥一样洁身自好。

　　等两人成亲，六娘可能要面对一堆庶子女、一堆姬妾，突厥又是一夫多妻的族群，就算十六皇子在汉人朝廷多年，被汉化了，这种骨子里的东西也是改不了的。沈灼想到慕容氏，慕容氏要知道女儿被许给一个大十岁的男人，她该有多伤心？

　　慕湛道：“我是跟他结亲不是结仇。”他爹都准备把慕三娘嫁到贺楼氏去了，这个妹妹嫁到别家都是结仇。

　　沈灼气道：“不教也是你们、嫌弃也是你们，你们当孩子面捏的，只要动动手就能按照你们心意长？”

　　慕湛苦笑道：“夭夭，三娘只是我妹妹，之前也不在我身边。”他想教也教不了。不过依照母亲和贺楼氏的关系，他也不可能去管贺楼氏的女儿。

　　“那四娘、五娘不行吗？”沈灼也不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把另外两个小姑子退出去，实在是六娘年纪太小了，四娘、五娘好歹还比她大几岁。

　　慕湛不理解夭夭为何如此反对六娘婚事，他耐心地跟妻子解释说：“夭夭，十六皇子人不错。四娘、五娘她们身份不行，也没同母胞兄。”

　　他也不是为了利益，不顾妹妹幸福的人，四娘五娘生母只是寻常的良家子，生下她们以后就早早地去世了，她们也没有同母的胞兄，哪里比得上六娘？

　　六娘有外家扶持、有成年的兄长，在家中身份仅次于三娘。从某方面来说，她甚至比三娘更有优势，不是所有家族都想参与王位之争。

　　慕三跟慕湛亲近，六娘又被沈灼带在身边，兄妹两人已是他们夫妻的人了，换成四娘、五娘嫁过去，两人能不能在十六后院活下来都是问题。

　　沈灼也知道慕湛选六娘的原因，只是这不妨碍她反感这门亲事，她低声说：“又不是所有不错的人都能成为良人的。”

　　慕湛神色微沉，“夭夭觉得我不是良人？”

　　沈灼气道：“表哥，你这是胡搅蛮缠。”她哪里说他不是良人了。

　　慕湛面无表情，她也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他没有跟沈灼继续争执，她对十六郎有了偏见，没见到真人前是改不过来了，“夭夭，你明天见了十六郎再说。”

　　沈灼没吭声，见了又如何？能被表哥说不错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可再有过人之处，也不能掩盖他跟六娘年龄相差太多的事实。

　　慕湛揉了揉眉头，第一次体验到棘手的感觉，“我跟他商量，让他等六娘满了十五岁再成亲？”

　　沈灼抬眸幽幽道：“他今年都二十了，等到二十五可能吗？等六娘嫁过去，面对的就是一窝姬妾庶子女吧？”

　　慕湛无奈地说：“夭夭，你要讲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跟我一样的。”

　　他可以因为夭夭而不纳妾，但他不能强求自己妹夫也如此。他愿意如此，也是因为自己娶了夭夭，要是换了别人，慕湛也不会做这种承诺。

　　沈灼说：“我先跟六娘谈谈。”哪怕表哥把十六皇子说得再好，他现在也只是质子，将来回到突厥，六娘也要远离娘家，她能适应草原艰苦的生活吗？

　　沈灼突然抬头问慕湛：“表哥，要是将来我们有了女儿，你也会如此吗？”也会不顾女儿幸福地非要她嫁个不合适的人？

　　慕湛不假思索：“怎么可能？”他按了按妻子的小脑袋：“别胡思乱想，六娘也不是我女儿。”

　　他不纳妾，夭夭又能生几个孩子？他每个孩子都是珍贵的嫡子女，怎么能拿来随意联姻？他爹子嗣众多，六娘又是不重要的女儿，父亲自然不会有多上心。

　　沈灼被表哥安慰了一通，心中郁闷并未散去，但又只能接受这种现实，谁让古代女人没人权呢？沈灼只能暗暗祈祷，如果自己真能怀孕，千万别让自己生女儿，只生儿子就好。

　　两人到家后，沈灼熟稔地去浴室洗漱，没想慕湛也跟着一起去了后院的浴室，沈灼愕然地望着他：“表哥，你不洗澡吗？”

　　慕湛说：“我跟你一起。”小姑娘还在生气，慕湛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免得她胡思乱想。

　　“你跟我一起？”沈灼头皮一麻，表哥是要跟自己一起洗澡？她有些不愿意，这不是害臊不害臊的问题，而是会不会擦枪走火的问题。

　　不过慕湛显然没沈灼想得那么多，他让人从外院搬来了自己的洗漱用具，跟妻子隔着屏风洗漱，他这也不是端庄守礼，而是担心自己跟妻子太亲近了，他会把持不住。还有一年，慕湛轻叹一声，所谓的度日如年就是如此吧？

　　两人洗漱完毕，天色尚早，他们今天晚膳用得早，沈灼想去看看弟妹们，可慕湛执意带她去了书房，今天他是不会让她一个人独处的。

　　沈灼抱怨道：“表哥，你最近越来越霸道了。”管她管得就跟爹一样。

　　慕湛笑而不语，大部分事他都能顺着她，但有些事不行，不然她迟早被人哄走。慕湛翻着暗卫刚刚送来的萧毅行踪，萧老夫人那里的猫儿是他送的？

　　慕湛不动声色地看了怀里小磨人精一眼，他们之间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然以萧毅的心性，怎么会纠缠一个有夫之妇？而夭夭又怎么会了解萧家那么多东西？

　　只要慕湛想，他能有很多种方式从妻子口中套出秘密，可慕湛不愿意对夭夭用这种手段，他想夭夭能不能有天对自己坦白……

　　沈灼不知道表哥内心有这么纠结，她在书房坐了一会，看着满屋子的公文，倦意一下涌了上来，果然自己不是什么强人的命，她懒懒地起身朝西厢房卧室走去。

　　慕湛见妻子困了，也不多看公文，抱她回房休息，他的内书房就在内院，和卧室就隔了一个堂屋。

　　现在的镇北王府里没有主人，沈灼也不用早起请安，她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毫不意外自己身边已经没人了，表哥绝对是修仙的好苗子，他似乎只要闭目养神就能恢复精力了。

　　庭叶挽着床帘问：“姑娘，今天穿骑装吗？”

　　沈灼摇头说：“不用，就一般装束好了。”她是陪太子妃去进香，又不会参加太子那边的打猎，穿什么骑装？她叮嘱庭叶说：“你替六娘好好打扮一下，将她打扮得可爱点。”

　　庭叶有些糊涂，今天不是六娘相看的日子吗？打扮得可爱点？不应该是漂亮点吗？

　　沈灼反问：“十岁的小姑娘，你要打扮怎么漂亮？”其实别说古代，就是现代十岁的小女孩也能打扮很成熟了，可沈灼不想让六娘打扮太成熟。

　　成熟就代表给人错觉，她已经可以结婚了，哪怕表哥和姨夫遵循北庭风俗，让她十二三岁成亲，可在自己身边，她不希望六娘太早接触这些。

　　沈灼以为今天陪太子妃上香的人会很多，哪里想到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太子妃娘家的姐妹，太子妃对沈灼微微笑道：“寺院是清静的地方，我就想清清静静地带着家人礼佛。”

　　这段时间太子日子不好过，太子妃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可太子妃依然打扮得妥妥帖帖的，笑容也一如既往地温和恬静，仿佛太子府的日子一切如常。

　　沈灼忍不住感慨，皇帝对太子再不好，在选妻这方面他是尽责了，她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我进香的时候也不希望人太多。”

　　太子妃轻轻笑了，她瞄了一眼身后的堂妹们，压低声音对沈灼说：“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沈灼抬头望着太子妃，太子妃说：“我是带堂妹来相看的。”

　　沈灼好奇地问：“杜娘子要相看谁？”

　　太子妃笑了：“你应该很熟悉了。”

　　熟悉？沈灼眨了眨眼睛，她熟悉的人家只有陆家，难道是莲娘的四哥？不会吧。陆家虽因陆皇后关系，天然是太子的人，可以舅父的行事也不会把陆家完全跟太子捆绑，他不可能让自己儿子娶杜氏女的。

　　太子妃也不卖关子，“就是扬州节度使董文。”

　　沈灼故作吃惊道：“他？他年纪不是很大了吗？”

　　太子妃莞尔：“你怎么知道他年纪很大了？”

　　沈灼明知故问：“有这么大的儿子，他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太子妃好笑道：“敢情你连人家身份都没打听清楚，就让人把他捆了？你也不怕董节度使生气？”沈灼昨天把董文捆着送回董家的事，京城大半勋贵都不知道了。

　　沈灼不以为然：“他生气又如何？他敢得罪我爹？再说我还有太子妃呢。”不提镇北王府，就是她爹都不可能让董文找自己麻烦，相反董文还要巴结她爹，不让她爹克扣朝堂发到扬州的物资。

　　太子妃被她咯咯直笑，亲昵地点着她额头，“你啊，就算成亲了也没长大。”

　　沈灼嫣然一笑，眸光流转，当真是满室生辉。

　　太子妃怔了怔才叹道：“亏得你成亲了，不然我还真不敢带你过来。”

　　沈灼笑而不语，她就算没成亲，她也不会选董文这样的人当夫婿。她堂堂中书令的嫡长女，会嫁个二婚男？别开玩笑了。要不是慕湛是自己表哥，她都不可能嫁年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人。

　　沈灼虽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可她表情说明了一切，太子妃也没生气，这也是事实，即便她这次带来和董文相看的堂妹也不是小娘子，而是丧夫的寡妇。

　　太子妃和沈灼并未察觉，两人说话时有人在暗处看着两人，不过那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沈灼身上。沈灼因今天要礼佛，穿得颇为素净，雪青色的襦裙搭配素雅的白玉佩饰，素雅的妆容衬得她仿佛谪落凡尘的小仙女。

　　她说的话虽听着颇为骄纵任性，但因她容色极美，又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颐指气使的态势，这让人莫名地感觉她再骄纵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就应该被人捧在手心纵容呵护。董文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灼，完全忽略了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




92.  礼佛（下）   拨浪鼓

　　“郎君？”董文的侍卫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他说：“该去大殿了。”跟郎君相看的那位杜氏女应该也去大殿了吧？

　　侍卫站在董文身后, 两人身前都有树木遮蔽，董文正好选了一个可以看清里面的位置，侍卫前面被树杆挡住了, 只隐约能听到沈灼和太子妃的说话声，看不见两人。

　　他再深深看了一眼沈灼, 转身往大殿走去，他本来是想看看杜氏女的, 没想她没和太子妃在一起。今日相看更多是杜氏女相看董文，而不是董文相看杜家女。

　　跟董文相看的杜家女是太子妃的堂妹，杜氏嫡系嫡女，若不是太子想拉拢他, 杜家怎么会把嫡女许嫁？董文也知道自家权力够了, 可身份还不够, 娶一个世家女对他很重要，是故不管杜氏女本身如何, 只要杜家愿意嫁女，他肯定会娶。

　　太子妃正在问沈灼, 她庶妹杜氏的情况, 听说杜氏已经怀孕了, 慕洵对她也不错, 她感激道：“夭夭, 多亏有你。”没有夭夭，她庶妹肯定在慕家站不稳脚跟。

　　沈灼说：“我跟安娘情如姐妹，这是我该做的。”

　　太子妃知道夭夭就算看在自己份上也会照顾庶妹，但两人能相处这么好，就是缘分了，她笑着又问沈灼：“你怎么把你小姑子也从北庭带来了？”

　　太子妃刚刚见到慕六娘、慕七娘的时候还怔了怔, 她都已经习惯京城镇北王府只有嫡系没有庶支了。

　　沈灼说：“她们年纪还小，我说要来京城，她们闹着想来玩，我就带她们来了。”慕容夫人是想让她给女儿在京城找个世家子，沈灼也觉得与其让两人嫁到北庭，还不如嫁到京城，她也能多几个说话的人。

　　可现在她感觉六娘和七娘的婚事，恐怕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姨夫和表哥对她们另有安排，因此沈灼绝口不提两人来京城长住，只说来京城玩一段时间。

　　太子妃微微颔首道：“世子在京城也没什么亲人，你多带几个弟妹来京，你们夫妻也有个伴。”

　　沈灼附和说：“是啊，不然我平时在府里的时候，就只能跟表哥和下人说话了。”

　　听沈灼提起慕湛，太子妃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说来世子年纪也不小了，又已经成家了，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沈灼说：“我不知道，上回听表哥说，父亲给他在禁军里安排了一个职务，他今天早上就应该去了。”

　　“禁军？”太子妃眉头微蹙，“那种养闲人的地方？世子乐意？”

　　禁军镇守京畿重地，本该是大梁最精锐的部队，只是多年积攒下来的陋习，让它成为养闲人的地方，很多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家子弟都会去那里挂个虚名，领份俸禄。

　　沈灼说：“表哥身体不好，有个事干，去府衙应个点卯就好，哪还能挑三拣四？”

　　太子妃轻拍她的手道：“你要是不嫌弃，回头让你太子哥哥替你家世子找份好差事干。”

　　沈灼脸一红，“我才不管他呢，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子妃见她满脸小女儿娇态，失笑摇头：“你这孩子。”

　　两人说笑间缓缓朝大殿走去，杜娘子应该也跟董文相看过了吧？两人刚走到大殿门口，正巧遇上和杜娘子一并出来的董文，两人同时朝太子妃和沈灼行礼。

　　太子妃瞥了一眼堂妹，见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就知她跟董文看对眼了，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董文，这位的确称得上年轻俊杰了，难怪堂妹会不顾身份的心动。

　　太子妃心里是看不上董文的，一个寒门子罢了，居然还想肖想他们的杜家的女儿，即便是武官之首的镇北王府，娶的也是杜家的庶女。

　　但是太子发话，太子妃也不敢不从，这会见董文各方面都还算出众，心中稍稍满意了些，她含笑问两人：“你们这是想去外头逛逛？”

　　杜娘子落落大方的应道：“董节度使说此地桃林花开正艳，我们去桃林走走。”

　　时下男女大防还没后世那么严重，杜娘子和董文这种已婚嫁过女郎，相看时更没未出阁的小姑娘那么多规矩，两人看对眼了去外面走走也是正常的。

　　太子妃也没阻拦，只叮嘱董文照顾好堂妹。

　　董文神态恭敬地应了。

　　太子妃对董文的态度还算满意，“两人要是能看对眼，阿妹也算是终身有靠了。”她这堂妹命苦，年少守寡，是故她婶娘怎么都不愿意女儿在夫家守着两个幼子，定要将女儿接回来再嫁。

　　沈灼也觉得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妇守寡终身太残忍了，虽说杜氏跟前夫生的两个孩子有点可怜，但他们总有叔伯和祖父母照顾，没必要为了孩子牺牲母亲一生幸福。

　　太子妃进了大殿后就不说话了，她态度虔诚地给殿中佛像进香祈愿太子能时来转运，重获陛下的宠爱。

　　沈灼也跟着太子妃一起进香，她对神佛的态度一向尊敬，尤其是三世轮回后，她更加注意自身功德修养。

　　在沈灼和太子妃进香的时候，六娘和突厥十六皇子也在相看，以两人的年龄差来说，两人的相看更偏向相互认识而不是相看。

　　突厥十六皇子没有特殊爱好，对年仅十岁的六娘只有成人对孩子的怜爱，并无其他想法，他愿意娶六娘也只是单纯看中了她的身世。

　　两人这次是私下相看，相处时间不多，六娘身边又围着诸多虎视眈眈的丫鬟仆妇，十六皇子沉默一会，从怀中取出一只精美的拨浪鼓，在六娘错愕的目光中，尴尬地问：“这个你喜欢吗？”

　　十六皇子在八岁那年童年就戛然而止，他根本不知道十岁的小女郎喜欢什么，就记得他来京城前自己两个妹妹很喜欢拨浪鼓，就给慕六娘准备了一个精美的拨浪鼓。他完全忽略了他来京城时，他最大的妹妹也才四岁。

　　看到慕六娘错愕的模样，他再傻都知道自己准备错东西了，他不由摸了摸鼻子说：“你要是不喜欢就送人吧，我给你另外准备玩具。”

　　慕六娘被慕容氏教导得很好，她有礼地接过拨浪鼓说：“多谢郎君，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她都是半大的小女郎了，哪里会跟小孩子一样喜欢玩具？但人家辛苦替自己准备了，她哪里能嫌弃？

　　十六郎见她喜欢，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微微笑道：“你喜欢就好。”他琢磨着等有空了，再去找几个好玩的玩具。

　　慕六娘连忙说：“不用了，这个就很好。”

　　十六郎朗朗一笑：“你不用跟我如此客气，你就把我当你哥哥好了。”十六郎有些头疼，如果慕六娘上面几个没定亲的姐姐都不适合自己，他也不会跟这么小的娃娃定亲。

　　现在他也只能慢慢等小未婚妻长大了，看起来这小娃娃脾气还不错，十六郎有些心动，要是能早点娶她就好了。他想早点成亲，也不是急着洞房生子，而是想早点把小妻子接到身边养，让她以后只亲近自己，可惜慕家不会答应。

　　慕世子跟自己说起他和六娘婚约时也说，他妹妹年纪小，家里也疼爱，可能会晚一些成亲，暗示他可以纳妾生子。可他现在自顾无暇，哪有什么精力纳妾生子？

　　再说若不是慕氏女生出来的孩子，别的孩子也没什么用。他父亲十二岁就跟女奴有儿子了，可他现在活着的兄长都是大阏氏生的，别的孩子都死了。

　　哪怕自己将来回草原，依靠的还是慕家，他与其把精力花在别的女人身上，还不如好好哄慕六娘，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妹妹都很黏他，把她当妹妹哄应该可以吧？

　　十六皇子是抽空出来了，跟慕六娘见了一面后又匆匆走了，他一会还要给太子打马球。

　　等十六皇子走后，慕六娘身边的丫鬟才掩嘴笑道：“姑娘，这位郎君可真有趣，居然送你一个拨浪鼓。”这不是小娃娃才玩的东西吗？

　　慕六娘微微一笑：“这拨浪鼓挺好看的，你收起来吧。”

　　庭叶陪着沈灼进香，碧沉陪着六娘相看，她温声对慕六娘说：“六娘子，我们回去吧。”

　　慕六娘柔顺地点头，她来京城前母亲对她说过，让她一定要听大哥、大嫂的话，她知道她这门亲事是父亲和大哥做主的，而大嫂一直反对，觉得十六皇子年纪太大了。

　　慕六娘对年纪倒是没感觉，她娘也比爹小了十岁，就是去世的王妃都比父亲小了八岁，慕六娘也不排斥嫁给年纪大的男子，她就是害怕嫁到突厥。

　　她小声问碧沉：“碧沉姐姐，我以后会跟着十六皇子去突厥吗？”

　　碧沉想了想说：“这就要看小娘子自己选择了，你如果不想去，姑娘一定不会让你去的。”两地分居的夫妻比比皆是，这也不算什么。

　　慕六娘松了一口气，只要别离阿娘、兄嫂太远，无论嫁谁她都愿意。慕六娘年纪还小，平时又被慕容氏和慕三郎保护得很好，她还不知道如何权衡利弊地选择自己婚姻。

　　沈灼进香回来，太子妃去跟寺院里的高僧说话了，她抽空来看慕六娘，看到十六皇子送来的拨浪鼓，她不由微微一笑：“这礼物不错。”

　　碧沉和慕六娘同时一愣，“不错？”

　　沈灼笑道：“他送你这礼物，就代表没跟小女郎相处的经验，可不是不错吗？”只要稍稍了解些男女□□的男人都不会给未婚妻送拨浪鼓，哪怕他的未婚妻只有十岁。

　　十岁的小女孩在现代都是半大不小了，有些可以很成熟，有些依然很幼稚，在古代更是可以当半个大姑娘看了，普通人家这么大的小女孩子都能撑起一个家的家务了，谁还会玩玩具？

　　沈灼的话让慕六娘小脸微红，女孩子天生比男孩子早熟，慕六娘虽被母兄保护很好，也可知道害臊了，她小声说：“大嫂——”

　　沈灼摆摆手：“别害臊，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一定要你自己喜欢才行。”

　　慕六娘满脸茫然，她跟十六郎也只见过一面，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她就觉得这个大哥哥还不错，不吓人。

　　沈灼爱怜地抚摸着她头发：“不急，我们慢慢来。”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慢慢来。说不定过段时间，姨夫自己就把这门亲事作废了。




93.  出气   想不出惩罚的法子

　　沈灼陪太子妃进香完毕就先回去了, 没看太子打猎，她不喜欢看血淋淋的打猎。

　　太子妃也是知道她脾气的，她见沈灼似乎不准备马上离开, 诧异的问：“你怎么不回去？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吗？”

　　沈灼摇头道：“不用，表哥一会就来接我。”表哥早上去禁军, 父亲给他的职务也不是特地重要的位置，他应该快来了吧？

　　太子妃笑着说：“这样也好, 你们正好出去走走。世子对你好，你就要对世子更好，这样夫妻才能和谐。”太子妃是看着沈灼长大的，没有牵扯利益时, 她还是希望沈灼好的。

　　沈灼乖巧的应道：“我会的。”

　　太子妃带着堂妹去找太子了, 寺庙今天闭门一天, 沈灼领着六娘在院中散步时候，连个知客僧都见不到, 这些和尚都避嫌退下了。

　　慕六娘问：“嫂子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沈灼侧耳听了一会，有些不确定的说：“好像是猫叫声？”

　　慕六娘说：“嫂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沈灼有些迟疑, “我们又不熟悉这里, 万一迷路怎么办？”这里又不是半夜都能在外面闲逛的现代社会, 外面太危险, 对女子更甚, 沈灼很少有好奇心。

　　慕六娘想了想说：“要不让侍卫去看看？”

　　沈灼偏头对庭叶说：“你派人去看看前面是怎么回事。”

　　庭叶应声退下，过了好一会，庭叶才抱着一个包裹进来说：“姑娘，外面有一窝被遗弃的小猫，看着好像都是刚出来的。”

　　说着庭叶就将怀中的包裹掀开，里面居然躺着三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这些小猫不安的在包裹里踩着，拼命的喵喵叫着，可爱的模样让慕六娘眼睛一下亮了。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抱这些小猫，但被沈灼阻止了，“等等，这些猫还不确定有没有虱子呢。”

　　慕六娘听说虱子，伸出的手一下缩了回去，“大嫂，我们要养这几只小猫吗？这几只小猫真可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猫呢。”

　　沈灼说：“这是外邦进贡的波斯猫，主要是宫中养的，这样的猫应该都有主人吧？”沈灼说这几只小猫有虱子只是借口，关键是她觉得这几只小猫出现太诡异了。

　　波斯猫是外邦贡猫，能养得起的人家都不是寻常人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将小猫遗弃？就是不想养了，把小猫送人也是一个人情，把猫丢在外面不合常理。

　　但是沈灼又想不出那人丢猫的意图是什么？刚出生的小猫也没有什么杀伤力，总不会拿小猫来害人吧？

　　慕六娘连忙说：“那我们快给它们找主人吧。”

　　沈灼望向庭叶，庭叶摇头说：“放置这些猫的是一个草窝，附近一点线索都没有，它们就是被人丢在那里的。”如果姑娘今天没派人把这些猫捡回来，庭叶估计明天这些小猫就死了。

　　沈灼听了奇怪的说：“难道真有人会丢波斯猫？”

　　“丢什么？”慕湛温柔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起。

　　沈灼回头，就见慕湛含笑从月洞门出走来，他今天去禁军，没有穿平日惯穿的深衣，而是穿了一身胡服，深蓝色的劲装让他平添了一分英气。

　　沈灼双目微微发光，表哥这身可真帅气。

　　沈灼欣赏美男子，慕六娘小声的解释说：“大兄，我们捡到了三只波斯猫。”

　　捡到波斯猫？慕湛挑眉看了看被庭叶抱着的小猫，又看到妻子和妹妹跃跃欲试的脸，他轻笑地说：“你们要是喜欢就养吧。”

　　慕六娘道：“我们不找猫儿的主人了吗？”

　　慕湛说：“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主人，先抱回家再说吧。”他心中有数，这主人恐怕是找不到了，因为这猫本来就是有人故意送来的。

　　慕湛让庭叶用小猫把慕六娘引走了，他问妻子：“要不要出门逛逛？”

　　沈灼问：“表哥下午没事？”

　　慕湛说：“我今天事情办完了。”

　　沈灼道：“算了，我们还是回家吧。”她就没见过表哥有事情办完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先陪着她，等她睡着后他继续处理公务。

　　沈灼知道精力旺盛的人天生不需要太多睡眠，可人又不是机器，总要休息的时间，不能一直工作，她还是早点回去陪表哥办公，等晚上表哥就能休息了。

　　慕湛说：“你不想出门逛街了？”她昨天还同陆莲一起出门，两人只用了一顿午膳就回来了，肯定还没逛够。

　　“逛街太浪费时间了，我跟莲娘一起出门就好了。”沈灼不觉得男人能体验逛街的快乐，与其拖着表哥，还不如她跟莲娘边走边聊，轻松多了。

　　慕湛眸色微沉，“你不想我陪你？”

　　沈灼没注意表哥的情绪变化，不过作为一个高情商的人，她靠在表哥身上，笑眯眯的说：“我喜欢陪表哥办公，这样你晚上就能有更多时间给我讲课了。”

　　之前沈灼想学史书，慕湛在睡前会给她讲一段史记，这些天沈灼史记已经学完了，这段时间他在讲春秋，别说沈灼，就是慕湛都已经习惯睡前给她讲一段小故事了。

　　她这话说的十分妥帖，要是换在之前，慕湛肯定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但这回慕湛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心里却暗忖小丫头说的这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她嫌陪自己逛街无聊，所以说这种话哄自己；她还说自己和萧毅不熟，可萧毅却知道她喜欢小猫，想了好几种法子给她送猫……

　　慕湛自嘲一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如此优柔寡断之人，明知道这小丫头满嘴谎话，可他还是不愿意去深查，只愿意听她的谎话。他抬手缓缓抚摸着的长发，“好，我们回家。”

　　他扶着沈灼上马车，等她上车，拉下车帘后，他瞥了暗处一眼，对身侧的侍卫说：“拿箭来。”不过一个小小节度使罢了，也敢痴心妄想自己高攀不起的人。

　　慕湛因身份缘故，出门只携带小巧便携的武器，弓箭这类的武器他不会随身携带，侍卫将自己的弓箭给慕湛，慕湛搭弓射箭，箭枝破空之声尖锐，带着雷霆之势朝树林中冲去。

　　树林中狼狈的滚出一人，那人就地滚了半圈，躲开箭枝抬头怒视慕湛。

　　慕湛高高在上的站在马车上，看到树林中滚出人后，他随手将弓箭丢还给侍卫，对那人漫不经心的一笑，“原来是董节度使，我还以为是哪位宵小暗中偷窥。”

　　董文脸色铁青，他也不是偷窥，他在猎场陪太子狩猎时，听到太子妃跟太子说，沈七娘准备先回去，他就找了一个借口抽空过来了，想借口护送她回去，跟她套个近乎。

　　她是沈中书的爱女，如果能跟她认识，他就有机会登门拜访沈中书，能搭上沈中书关系，他朝中就有人了，不比巴结杜家更好？当然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后面，还有他一点点私心。

　　京城贵妇找情人的不在少数，虽说找情人的贵妇大多是熟|妇，可沈七娘年纪还小，嫁得又是表哥，也没见识过别的男人，自己追求她，她未必不会心动。

　　董文带了几分意图去寻沈灼，哪里想到他刚到寺庙，就看到慕王府世子来接沈七娘，他不想跟镇北王世子对上，却没想到自己有意避让，镇北王世子却如此羞辱自己，董文双拳紧握，死死的将这次羞辱记下了。

　　慕湛设了董文一箭，心头的郁气消减了些，他弯腰进了车厢，他在京城甚少骑马。

　　沈灼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奇地问：“表哥，出了什么事了？”

　　慕湛温声说：“没什么，就是打发了一个不长眼的人。”

　　沈灼炸了眨眼睛，“表哥仇人？”

　　慕湛莞尔：“为何这么说？”如果是仇人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轻松放过他？

　　沈灼说：“因为我没见过表哥生气啊，除了仇人还有谁能让你射箭？”

　　慕湛听着妻子的娇声软语，微微笑道：“除了你，谁能让我生气？”值得他动怒的人都死了，也就这丫头敢口是心非的骗自己。

　　沈灼不服气了：“我哪里让你生气了？”

　　慕湛意味深长的说：“最好没有。”她之前哄他、骗他，他都能睁眼闭眼，但她不能跟过去纠缠不清，不然——慕湛摸了摸下巴，发现自己似乎真拿小丫头没办法，都想不出惩罚她的方法。

　　沈灼被表哥说的心里毛毛的，她反思了下，自己除了重生外，别的都跟表哥说了，重生这事本来就虚无缥缈，说了表哥也不一定相信，想到这里沈灼又心安理得了。

　　“表哥，那三只猫儿真没主人了吗？那我给它们盖个小屋吧……”她靠在表哥怀里，絮絮的说着自己给猫咪的安排，连小屋子和猫爬架都准备了。

　　慕湛早知道她喜欢小动物，以前母亲身体不好，也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小丫头从来没把小动物抱回家养过，可在外面的时候，她看到这种小东西就移不开眼睛。

　　想来萧毅也知道她这脾气，所以才会想着法子给她送小猫，慕湛抬手轻柔的顺着妻子的长发，送了又如何？他还能让小丫头知道这几只猫的真正主人？

　　两人回到王府后，沈灼先去洗漱，她习惯出门回来后洗澡换衣服，然后再陪表哥去书房。慕湛也被她带习惯了，也想跟她一起去，但下人上前禀告说：“郎君，六皇子的人来了。”

　　慕湛脚步一顿，他和六皇子都是私下联系的，今天来的人也是避着人来的，他对沈灼说：“我先去书房。”他说的这书房就是他见外人的外书房。

　　沈灼点头道：“表哥你去忙吧。”她暗忖着等洗漱完了，她就去找六娘玩，顺便可以看看小猫。

　　慕湛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他微恼的按了按她小脑袋，真是没良心的小东西！回来就惦记着猫！




94.  慕家的先祖（上）   贼寇

　　沈灼和慕六娘有了三只小猫, 没心思出去玩了，就待在家里逗小猫。慕六娘见嫂子这么喜欢小猫，想反正有三只小猫, 就跟嫂子一人一只好了，但被沈灼拒绝了。

　　她之前不想养猫是怕猫死了伤心, 现在这几只猫是捡来的，她不带走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沈灼自然也不会矫情地坚持不养，她现在不养猫是因为她发现表哥不喜欢这些小动物。

　　每次自己把小猫抱回房里，表哥看小猫的眼神都不是很和善，平时也尽量离这些小猫远远的。沈灼不确定表哥是不喜欢猫, 还是无法靠近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但两人既然是夫妻, 就要相互体谅, 表哥疼自己，她也要疼表哥, 猫就给六娘养好了，她想猫过来看看就好。

　　慕六娘才十岁, 没跟十六皇子订亲前, 她完全没开窍, 每天就知道跟着大嫂看书、学管家, 现在有了未婚夫, 他还给自己时常送礼，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将来跟夫君的感情，会不会跟大哥、大嫂一样好？

　　十六皇子和慕六娘见过面之后，虽然两家还没正式定亲，但在他眼里慕六娘已经是自己未婚妻了，他很自觉地逢年过节都会给慕六娘送些小礼物。

　　大部分都是小孩子喜欢的小玩具, 或者是小姑娘戴的宫花、首饰等物，沈灼看着十六皇子送来的礼物，心里总算舒服了些，“看来他对你还挺上心的。”

　　看他送来的礼物，就能感觉出来他是亲自置办的，至少小木马、小摇铃这些，一般人是不可能送给十岁的小姑娘的，沈灼暗忖，这礼物要是被外人看到了，还以为她怀孕了吗？

　　慕六娘想到那些礼物也红了脸，“大嫂，我把这些礼物都留着，等你以后跟大哥有了孩子，我给小侄子玩。”

　　沈灼笑道：“好啊，以后我就不用买玩具了。”

　　慕湛正好来接妻子回去用午膳，听到姑嫂两人的话，不由失笑摇头，六娘还小，夭夭也没长大，两个孩子凑一起了。

　　他走进堂屋，看到十六郎送的礼物，他眉头微挑，看来要派人去提醒十六郎一下了，他这不是讨好未婚妻，这是准备养女儿。

　　沈灼和弟妹们不一起用膳，这些孩子在慕湛面前比较拘谨，每次吃饭都跟上战场似的战战兢兢，沈灼劝了几次都没让他们轻松下来，她就不带他们一起用膳了，大家都轻松自在。

　　沈灼对慕湛说：“不用提醒他，养女儿就养女儿，养女儿肯定比讨好未婚妻费工夫。”就六娘和十六郎的年龄差，两人基本没法一夫一妻。

　　沈灼就想趁着十六皇子还年轻单纯的时候，多为六娘费些工夫。日后哪怕他身边女人众多，起码他对六娘的态度也能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慕湛摇头道：“孩子气。”他见妻子不服气地瞪着自己，他解释说：“即便他现在用心了又如何？年轻时感情不值钱，就算付出了，将来负心的也比比皆是。”

　　沈灼被表哥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我就希望六娘她们都能有我一样的运气。”

　　慕湛低笑一声，“既然如此，你与其想法子凑合这两人，还不如好好巴结我，有我当六娘的靠山，她自能顺心一辈子。”

　　沈灼抬头看着表哥，神色有些古怪，表哥居然还有如此自恋的时候？

　　慕湛见妻子神色古怪，微笑地问：“怎么了？”

　　沈灼理直气壮地反驳说：“那我还用费心吗？表哥还要我巴结？”

　　慕湛道：“为何不需要？我照顾你是一回事，照顾别人又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若有所指地说：“比如你要是有事瞒着我，我舍不得罚你，但可以罚别人。”

　　沈灼皱了皱小鼻子：“表哥又无理取闹了。”她完全没把慕湛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事瞒着慕湛，重生这事本来就不能说。

　　慕湛见她毫不心虚的模样，心情好了几分，他猜测没错，至少在他们成亲后，夭夭和萧毅没联系过，两人也不可能联系，慕湛不觉得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私下跟夭夭联系。

　　“表哥，六郎这几天一直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沈灼换了话题，她有点担心六皇子的异动会引起别人的关注，毕竟京城不是慕王府可以只手遮天的北庭。

　　慕湛说：“他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姨夫帮忙助自己上位，我没答应。”不管姨夫和父亲私下有什么默契，外面姨夫纯臣的立场是不会变的。就是慕家都不会让姨夫偏帮自己，更别说请姨夫出手帮别人了。

　　沈灼道：“果然是要完了。”

　　慕湛见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心中暗暗发笑，他笑着问：“怎么说？”

　　沈灼说：“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都如此，不是要完了吗？”

　　慕湛忍俊不住，他搂着妻子说：“以后我们的孩子，我一定好好教。”

　　沈灼见表哥目光火热地盯着自己，脸忍不住微微泛红，她心中暗啐一声，什么好好教孩子，他现在是想自己早点满十六岁，跟自己做生孩子的事吧？

　　以前听到孩子都会有些茫然，她一直担心自己会重蹈前世覆辙。可转念一想，自己前世压力这么大，后来也怀孕了，这辈子说不定会更早。而且表哥都答应了自己，两人就算没孩子，他也不会纳妾，她也不钻牛角尖了。

　　慕湛对妻子的改变颇为满意，以前夭夭听到子嗣就会满脸担心，也不是是谁在她耳畔嚼舌根，让她一直担心子嗣的。比起子嗣，慕湛更担心的是她身体能不能熬过生育之苦。

　　慕湛暗忖着，现在天气渐渐转暖了，也不用担心夭夭早起受凉，“明天早起我带你打拳。”

　　“好啊。”沈灼眉开眼笑地一口答应，表哥每天寅时就起来锻炼身体了，她没他那么强悍的意志力，但卯时起来锻炼还是可以的。

　　慕家校武场占地广，武器种类也多，她每天玩一样都能玩很久。她也不准备跟表哥一样变成武林高手，但学点防身功夫还是需要的。她还是更喜欢京城，好玩的事情多，上头又没有长辈管束，可以随心所欲地玩耍。

　　“嗯？”慕湛正拿小刀熟稔地替妻子切肉，大梁用膳还是分食制，但慕湛和沈灼感情好，只要没有外人，两人都是共用一个食案的，所以慕湛不希望自己和妻子用膳时候有别人在。

　　“外面到底有没有那种全是武学高手组成的帮派？”沈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偏头好奇地问慕湛。这事她前世也问萧毅，萧毅说没有，但她看他后来身边似乎出现了这种人。只是那时她跟萧毅感情已经不好了，她也懒得问他这些事了。

　　“武学高手组成的帮派？”慕湛琢磨着妻子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各家培养的私兵吗？我们家里的玄甲骑不就是？”他的暗卫也算一种。

　　沈灼解释说：“不是玄甲骑，我是说不归官府管的民间组织。”

　　“民间组织？”慕湛不明白妻子为什么会突然问这问题，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给她解疑，“穷习文、富学武，要养个高手不容易。

　　就拿我们家里的玄甲骑来说。不提在他们身上每年的开销，单选人就是百里挑一，这还是从府卫里百里挑一，寻常百姓家里哪来这么多根骨好的苗子？

　　就算有这些人学成了也是要投奔军中的，谁会留在民间？汉朝时倒是有不少你说的游侠，可大部分游侠也不是高手，就是身边有人拥护，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沈灼闻言有些困惑，既然如此，那前世萧毅身边那些明显没有军中气息的武人是从哪来的？难道萧家还会养私卫？可萧家自己也是武将世家，就算养私卫，养出来的侍卫应该也带着军中气息吧？

　　慕湛见妻子呆呆看着自己出神，叉了一块肉送入她嘴里，“在想什么？”

　　沈灼说：“表哥，真没有那种身手不错，又不是军中出身的人吗？”

　　慕湛道：“有。”

　　沈灼追问：“那是什么人？”

　　慕湛说：“贼寇，还要是成了气候的贼寇。”

　　沈灼一愣，“贼寇？”

　　慕湛道：“总有天赋异禀的人能自学成材，但如果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除了军队就是贼寇了。”

　　沈灼眉头皱了皱，突然想起前世王溪不是反贼招安来的吗？所以萧毅后来身边很多亲信都是招安来的贼寇？

　　慕湛见夭夭板着小脸，一脸正经思考的小模样，不由眉眼含笑问：“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吗？”

　　沈灼摇摇头：“没有。”她可以帮父亲和表哥处理公务，但这种争权夺利的事她是想不明白了，等改天回家跟父亲说一声吧。

　　慕湛给她舀了一碗汤，“怎么想起问这事的？”

　　沈灼说：“我看董家身边就有些看起来不像军人的侍卫。”她的确也是看到了董成身边的人，才想起前世的事。

　　慕湛诧异道：“你能分辨出是不是军人？”

　　沈灼无语地说：“我从小在家里长大，见了这么多军人，怎么看不出来？”

　　慕湛颔首道：“董家会有这样的人不奇怪，他们家本来就是水匪出身，董成身边那些人侍卫应该是董家养的私兵。”




95.  慕家的先祖（下）   沈六娘

　　“水匪？”沈灼瞪大了眼睛, “董文不是从他父亲手里接手节度使的吗？他家怎么是水匪了？”

　　不是沈灼少见多怪，流匪是没有身份的流民，而大梁官员都是良家子, 堂堂节度使怎么可能会是水匪？不过这前提也是建立在朝廷安稳的基础上。

　　前世后期萧毅掌握朝政，他就靠招安收复了不少盗匪。几十年前大梁日子可比现在好过多了, 现在朝廷都没乱，之前就更稳定了。

　　“董家祖上就是水匪, 他祖父从小被送养一户无子的府兵家当养子，后来凭借军功一个小官，董家就脱胎换骨了。”慕湛说着董家的来历。

　　“他们家那身份背景就没人弹劾吗？”沈灼非常不可思议。

　　“有人弹劾过，但上面不追究, 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慕湛揉了揉妻子的头发说：“你忘了, 本朝太|祖也是流民帅也。”

　　慕湛不提这事, 沈灼还真没想起来，当朝太|祖也是流民出身, 算来慕家先祖也应该是流民，因为第一任镇北王是太|祖收养的孤儿, 据说当年跟太|祖一起逃难过。要不然为何慕家迄今都被世家看不起, 就因为慕家先祖是连自己祖宗都不知道

　　沈灼眉头皱了皱说：“表哥, 我记得之前萧毅去过南方？他会不会跟董文联手？”

　　慕湛反问她道：“你怎么知道萧毅去过南方？”他是绝对没跟她提过这事, 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灼说：“我爹告诉我的。”她对慕湛挥挥手说：“这个事不重要, 表哥要不要去查查萧毅有没有跟董文私下联系。”

　　前世董文是等萧毅摄政之后才投靠的，可谁知道这辈子会出什么变数？毕竟前世萧毅这几年是一直待在京城里当禁军的。

　　慕湛越发古怪了，“岳父跟你说萧毅的事做什么？”这次真不是慕湛多心，而是他不明白岳父为何要跟夭夭说萧毅的事，按说岳父不应该让夭夭忘记萧毅吗？

　　沈灼说：“我不是一直帮阿耶处理公务吗？我看到下面给他送的密件，他就告诉我了。”

　　慕湛怔了怔, 他知道夭夭在替岳父处理公务，可他一直以为是处理简单的公务，哪里知道岳父连这种秘密都不瞒着她，若不是夭夭是女子，又嫁给了自己，他都以为岳父当夭夭当继承人培养了。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沈灼不以为然，她觉得表哥太小题大做了，他们连想造反的事都跟自己说了，父亲说点萧毅的事又算什么？如果不防备点，说不定萧毅又会成为表哥的拦路虎。

　　“表哥你问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做什么？关键是董文可能会跟萧毅联手。”沈灼被慕湛喋喋不休的追问弄烦了，表哥怎么老关注这些不重要的事。

　　慕湛哑然失笑，夭夭说得也没错，这么重要的事她都知道了，岳父跟她说些别的事也是正常，他受教的点头说：“你说得对，我这就派人去查。”见慕湛认错态度良好，沈灼才满意，慕湛满脸笑意的又喂她喝了几口汤后问：“夭夭，后天你有时间吗？”

　　“有啊，怎么了？”沈灼随口问，她天天都有空。

　　慕湛说：“临安王三天后过寿，发了请帖让我们过去，你要去吗？”临安王目前是慕湛的顶头上司，沈清把女婿安排入禁军走的也是临安王的路子。

　　临安王是圣人的亲叔叔，也是圣人目前仅有的叔叔了，在皇室辈分颇大，这位老王爷平生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钱。他每年都会以纳妾、过寿、儿女婚嫁、小辈满月周岁等理由举办各种宴会，他办这些宴会的唯一目的就是收钱。

　　为了这事言官不知弹劾过他多少次了，可他依然我行我素。圣人年纪大了，越发念旧，想着自己也就剩这么一个亲叔叔了，就对临安王的举动睁眼闭眼。

　　有了圣人撑腰，临安王胆子更大了，不过他老于世故，只凭着身份收钱，从来不做让圣人犯忌讳的事，让圣人很满意，这叔叔比自己弟弟、儿子识趣多了。

　　沈清这次给女婿找职位也没凭关系，而是靠着砸钱砸来的。慕湛入职第一天就给临安王送了厚礼，临安王坦然收下，顺便给了他一张请帖，请他参加自己六十三大寿。

　　沈灼奇道：“你送了寿礼还不够，还要我再去送一份？”临安王爱财如命的性格，也影响了他王妃，大梁官场谁不知道，接了临安王的请帖后，最好的法子就是单给他送礼，千万不要亲自去参宴，尤其不能让女眷过去。

　　女眷过去后，如果不给王妃送头面首饰，下回就等着王爷跟自家男人小鞋穿吧。这女眷的头面首饰多贵？一套少说数百，多则数千上万，哪怕能被临安王邀请去的都不是一般人家也不是谁都负担得起，毕竟临安王一年又不止设宴一次。

　　沈家是文官世家、父亲又是中书令，跟他打交道的机会不多，沈家没给他送过礼物。但是前世萧家因家中男儿大多在禁军，每年起码要给临安王送上五六次礼，每次礼物都价值不菲。不过萧家也只是送礼，很少会有女眷亲自过去。

　　慕湛嘴角微挑：“他估计觉得我们慕家有钱，想多捞一点吧。”

　　沈灼道：“他胆子还真大。”慕王府在京城很低调，但也仅是低调而已，并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就连圣人见了表哥，都会摆出一副亲切和蔼的伯父态度，临安王这讨钱讨到表哥身上，他吃进去多少，将来恐怕要成百上千地还的。

　　慕湛淡淡道：“不过是个蠢货罢了，之前祖母不是赏了你几套头面吗？你也不戴，拿那些头面送礼好了。”

　　沈灼为贺楼王妃辩解道：“其实祖母送我的头面都是好东西。”贺楼太妃送她的那些头面，就是款式不怎么样，但是用料都是上好货色，尤其是红蓝宝石都是极品。

　　沈灼好东西见多了，对金银财物不怎么上心，看到这些美丽的宝石都很心动，谁不喜欢漂亮的宝石？贺楼太妃一开始是不怎么喜欢她，但后来经过慈心开解，对她大方了许多。

　　慕湛迟疑地说：“那你去银楼打几套首饰？多打几套，拣一套最不喜欢的送人？”

　　沈灼被表哥逗得发笑，她都让人打首饰了，自然是选自己喜欢的，又怎么会有不喜欢的？“好了，这事你别费心了，这种东西我早准备好了。”

　　当初父亲说让表哥去禁军，她就做好跟临安王打交道的准备了，当初也准备了几套送给临安王妃的头面。临安王设宴次数太多，很多常送礼的人家都总结出送礼经验来了，她只要按照经验来即可。

　　沈灼又想起一事，关切的问慕湛：“表哥，你这几天跟同僚相处如何？”

　　“还行。”慕湛说：“他们平时大多不在，来了也是自顾自喝酒，相互没什么交往。”慕湛知道不是这些人故意冷落自己，而是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自己相处，毕竟自己身份太高了。

　　“那你要不要请你同僚来家里喝酒？让他们顺便把女眷孩子也带来，我可以招待他们。”沈灼提议说，她心疼表哥在单位坐冷板凳，想帮他打好同僚关系。

　　慕湛一口拒绝：“也不用，反正我也待不长。”他官职不高，同僚都是普通人而已，也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王高尸位素餐被圣人发现后，他让绣衣使彻查了一番，翻出了不少类似王高的人，他一怒之下把这些人乌纱帽都摘了。这一番惩戒，让大部分官员都学乖了。

　　这几年京城官员无论大小、不管是实职还是虚职，每天都会坚持点卯。沈清跟女婿安排职位时也叮嘱他，哪怕去了府衙没事干也要每天去。

　　沈清给慕湛找的官职比较清闲，只要每天早上去府衙一趟，之后的时间就随他做主了，他可以外出，也可以回家，没人会管他们。

　　慕湛初来乍到，肯定不会跟那些混久的老油子一样，每天只去府衙点个到就外出吃喝玩乐了，他跟大部分新人一样，在府衙待满一天才回去。不过他一般中午都会回来用膳，休息一会下午再去。 

　　沈灼说：“怎么算浪费时间？我们在京城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你跟他们处得好，办公时也舒心，总比你平时孤零零好。他们身份不高，我们就不在王府招待他们，让他们去别院玩吧，免得他们不自在，正好带上六娘她们。”

　　十六郎也是慕湛的同僚，他在禁军的官职倒不是他自己争取的，而是皇帝给的。沈灼为了小姑子将来婚姻幸福，也是绞尽脑汁。

　　慕湛心中感动，“夭夭真是我的贤妻。”

　　沈灼头靠在表哥胸膛上，“表哥也是最好的夫君。”

　　慕湛轻笑一声，被小姑娘的甜言蜜语哄得去了府衙还是带着笑容的。

　　沈灼被猫引得在家宅了好几天都不出门，最后还是陆莲过来才把她当家里拉了出来，“你在北庭还没在家呆够吗？到了京城还整天窝在家里？”

　　沈灼靠在车厢懒懒地说：“谁说我不出门？我就是不怎么出门逛街而已。”她基本每隔两三天都会跟表哥出门骑马，两人一般都是下午骑马去别庄，第二天一早再骑马回京。

　　陆莲看着她满脸甜蜜，轻哼了一声，有夫君有什么了不起？她也有未婚夫了。三天前，陆家和沈家定亲了，因陆远这段时间身份敏感，陆莲定亲并未大肆宣扬，只有两家私下知道，沈灼还回娘家陪吴氏去了一趟陆家，只是没跟陆莲说上话就回家了。

　　沈灼看了看车厢外问陆莲：“你带我去哪里？”

　　陆莲犹豫了一会说：“我们去桃花寺给六娘相看。”

　　“六娘？”沈灼一怔，“你说我六姐？”沈灼在沈家排行第七，上面有六个堂姐，除了六娘外上面五个堂姐都成亲了。她堂姐都是她两个叔叔的嫡女，嫁得都是不错的人家，日子过得也不错。

　　说来也不知是不是沈家后面风水不好的关系，反正从六娘开始，她家女儿婚事就不顺利了。如果说沈灼前世是因为自己犯蠢，自己作死的话，那她六姐就是日子过得最憋屈的一个。

　　她过得再惨，好歹后面快意恩仇了，不顺心的人都被她弄死了，连萧毅最后被她坑惨了，可她六姐守了十五年活寡，不到三十岁人就熬得跟五旬老妪一样，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恨的人……




96.  六娘的婚事   救人的六姐夫

　　沈灼心情有些复杂地问陆莲：“六姐相看的是哪户人家？”

　　陆莲说：“文安县公的大儿子。”

　　陆家和沈家本来就亲近, 陆莲和沈大郎定亲以后，两家关系就更好了。吴氏生了十五娘后身体一直不好，可女儿年纪大了, 下面沈灼又嫁人了，她担心耽搁了女儿, 才请王夫人陪自己一起给女儿相看。

　　王夫人一口答应，同时把女儿也带上了, 今天沈大郎也来了，王夫人想让女儿跟沈大郎多培养感情，让女儿一起去。陆莲则想着自己和六娘都比不上夭夭聪明，把来慕王府把沈灼也拉上了, 让她也看看未来的六妹夫。

　　沈灼听到文安县公四个字, 不由心中微沉, 果然是六娘前世夫家。沈灼上面有六个姐夫，六姐夫是她唯一见过的姐夫, 她对六姐夫印象也很好。

　　前世六姐和六姐夫相看没多久就成亲了，婚后两人感情很好, 六姐很快就生了两人的长子。眼看两人日子越来越好, 谁都没想到她六姐夫会在正月十五灯会上, 因救落水之人失踪了！

　　那是两人成亲的第三年, 两人的孩子才刚满周岁, 六姐夫带着六姐和幼子外出，没想到一座桥会突然断了，许多桥上的人都落水了。

　　当时他们三人并不在桥上，所以三人都没事，但六姐夫见落水的孩子可怜，就下湖去救孩子。他仗着自己年富力强, 又有几分功夫傍身，一口气救了十来个孩子还想再救最后一个。

　　就是这最后一个出事了，六姐夫在托孩子上来时脚抽筋了，危急之时他把孩子丢了上来，自己却沉了下来。之后文安县公几乎让人抽干了湖水也没找到六姐夫的遗骸，大家都猜六姐夫是被冲走了。

　　自此以后六姐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始终不肯承认六姐夫已经死了，她爹娘公婆都劝她再嫁，她都不肯，一门心思地教养唯一的儿子。

　　可谁又知道这孩子跟父亲祖父不一样，自小喜武不喜文，十四岁的时候瞒着长辈偷偷上了战场。沈灼知道后连忙让萧毅派人把外甥追回来，可已经太晚了，她外甥所在的小队遇到了敌军，整个小队全军覆没。

　　外甥一死，六姐就彻底没了生气，要不是当时二叔二婶还在，二婶又几乎为儿女哭瞎了眼睛，她猜她六姐可能会随着儿子丈夫走了。

　　沈灼眉头紧皱，六姐夫的情况跟王洪、大堂嫂还不一样，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搅没莲娘、大堂兄的婚事，可六姐的婚事她不能插手，六姐的人生不是她能决定的。

　　陆莲小声问沈灼：“夭夭，你不喜欢陈郎君吗？”

　　“什么？”沈灼抬头，就见六姐夫对着六姐傻笑，六姐满脸晕红，她想起前世六姐曾哭着对自己说，话本子不是有男人受了伤、失忆十来年才恢复记忆，带着外头妻儿回来的事吗？他为什么不回来？哪怕他外面有妻儿都可以……

　　“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位？”陆莲声音低不可闻，“我瞧你眉头就没松开过。”

　　沈灼斜了她一眼，“是六姐相看，她喜欢就好了。”这丫头到底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她不喜欢？她喜欢六姐夫做什么？

　　陆莲听了更担心了，“是不是这位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当初夭夭就不喜欢王洪，这位又是另一个王洪吗？

　　沈灼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我是在想别的事。”六姐夫人品绝对没问题，他就是人品太好了。

　　陆莲好奇地问：“什么事？”居然还有让夭夭感到为难的事？

　　沈灼随口敷衍道：“临安王要办六十三岁大寿，我在想要给临安王妃送什么礼物好。”

　　“六十三岁大寿？”陆莲满脸懵，她听过六十大寿、六十六岁大寿，没听过六十三岁办寿的，这是什么？

　　沈灼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临安王从五十岁开始，就年年办寿了。”前世这老家伙收了二十多年礼，后来被萧毅满门抄斩，抄出来的财产将国库填满了。

　　沈灼怀疑如果不是老皇帝死得太突然，他过段时间可能也会把这叔叔家产给缴了，这么多钱谁不动心？

　　陆莲还真没听过临安王的事，这位跟文官不怎么沾边，而且她年纪还小，王夫人和朱夫人都没跟她说过这种事。

　　陆莲用心地记下了，她由衷地说：“夭夭你真厉害。”嫁人一年不到，就能这么熟稔地管家理事，她由母亲和祖母亲自教导，现在都没理清头绪。

　　沈灼笑了笑说：“这种事学和做是两码事，等你跟堂哥成亲，开始管自己小家了，就能马上熟练了。”

　　陆莲满脸通红，“我不跟你说话了。”

　　沈灼和陆莲闲聊，吴氏也跟王夫人说悄悄话，文安县公夫人去更衣了，两人正好说些私密话。

　　王夫人赞许地对吴氏说：“这孩子生得真精神啊。”虽不是相看自己女婿，王夫人也挺喜欢这少年郎君的，看面相就是一个憨厚的人。

　　吴氏微微地笑了：“陈家虽是行伍人家，可这孩子也是打小读书的，性子也温和稳重，我家六娘太跳脱了，我想给她找个稳重的夫婿。”

　　王夫人点头道：“家中长子终归不一样的。”就像她给女儿选夫婿也偏向选长子，长子才能占据更多的家族资源。

　　吴氏说：“我生了四个女儿，前头两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下面两个我再也不想远嫁了。这孩子喜文不喜武，日后又能接替县公之位，配六娘正合适。”

　　沈津和吴氏生了三子四女一共七个孩子，除了老来女十五娘外，余下六个孩子年龄相差都不大。六娘上面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沈大郎是承宗的长子，妻室人选要慎重，所以迟迟没成亲，沈大娘、沈三娘则到了年纪就在当地嫁人了，女儿不像儿子，耽搁不起。

　　沈家不是落魄人家，即便二叔、二婶在当地嫁女，选得也是当地豪门，沈大娘、沈三娘的夫婿也是沈津千挑万选的，两人无论是才华还是人品都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也因为才华太好，他们早早地都考上进士外放当官去了。沈大娘、沈三娘目前都随夫婿在外放地，文官都要熬资历，沈家两个女婿也是心有大志的人，他们起码也要熬上十年的地方官才会回京。

　　吴氏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两个女儿了，丈夫总说有机会让两个女婿回来，可谁知道这机会什么时候有？吴氏一想到上面两个女儿说不定此生都再难见面，就舍不得六娘也嫁这样的文官了。

　　在没有十五娘之前，六娘一直是沈津夫妻最小的女儿，备受两人宠爱，即便现在有了十五娘，也没影响她在两人心目中的地位，两人私心想把六娘留在身边。

　　吴夫人的话听得王夫人心有戚戚，陆远虽没离京，可她两个儿子现在也在外放，王夫人想到两个儿子就忍不住落泪，不过她有些疑惑地问：“可陈家是勋贵，万一将来要上战场呢？”

　　像沈氏、陆氏这样的书香门第，除非是有人故意撮合，不然很少会让家中儿女娶嫁勋贵，尤其不会让女儿嫁勋贵弟子。

　　儿子还能自己挣功名，女儿只能夫荣妻贵，文人挣功名只要读书、而勋贵想出人头地就只能拼命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女儿一辈子都毁了。

　　吴氏笑着说：“陈家不一样，他们家的县公再传一代就到头了，陈县公已经不想再让孩子从军了，他家孩子都是从小读书的。”

　　现任文安县公都是出名的好文不好武，他几个孩子也深受父亲影响，都已弃武从文了，每日练武就为强身健体。陈家看上沈家门风，想着将来能让孙子跟着沈家族学读书。

　　沈津和吴氏则看上陈大郎人品稳重，又家资富裕，身上还有爵位，女儿嫁过去日子肯定不会太差，两家父母都是殚精竭虑的为子女的打算了。

　　王夫人恍然大悟：“那这样的人家真不错。”

　　吴氏微微而笑：“我家孩子运气都好，找得好人家。”

　　要不怎么说吴氏情商高呢？她说的话就让人妥帖，王夫人觉得女儿这夫家选对了，回家的路上她对女儿说：“你婆婆是好性的人，我也不用担心你嫁过去受委屈了。”

　　陆莲笑道：“有你和阿耶在，我能受什么委屈？”

　　王夫人轻拍女儿的手：“你还小，不知道。”婆婆不好，女人能受的委屈太多了，她有福气的人，女儿也是有福气的人。

　　陆莲对王夫人说：“阿娘，我明天去慕家。”

　　王夫人随口问：“夭夭找你有事？”

　　“慕表哥要请自己的同僚去别庄玩，夭夭让我帮她一起去招待女眷。”陆莲对母亲解释说：“我想沈大哥的同僚也不一定完全是官宦显贵人家，我不能总拿家里那套来待客，我要跟夭夭学学怎么管家。”

　　王夫人闻言欣慰道：“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长大了。”

　　沈灼和吴氏一起回了沈家，吴氏猜侄女是想她爹了，她对侄女说：“你一会跟你爹过来用晚膳，把阿湛、你小姑子小叔子们也喊来，让你二叔、堂哥陪他们爷俩好好喝一顿，我们几个也松快松快。”

　　沈灼点头说：“好。”她前世受现代影响，不怎么喜欢三亲六眷的，可重活了两世，她想法变了，有来有往才叫亲戚，只要合眼缘的亲戚，她都愿意花心思维护。

　　沈清和慕湛下午接到了仆人的传话，两人都提早回家了，沈清估摸着女儿有话要跟自己说，慕湛则是回府去接自己弟妹。

　　沈清一回家，就见女儿坐在自己书房里，茶水也给他泡好了，沈清也不客气，先喝了一盏茶才问女儿：“出什么事了？”

　　沈灼犹豫地说：“阿耶，今天六姐跟六姐夫相看了。”

　　沈清正想再喝一口茶，女儿的话让他手一顿，他偏头问女儿：“怎么？你六姐夫人不好？”他暗忖，他家女儿没那么倒霉吧？总是嫁不好的人家。

　　“不是，六姐夫人很好，就是太好了。”沈灼苦笑地把前世的六姐、六姐夫的事说出来，她为难地问：“父亲你说怎么办？”

　　沈清听完女儿的话，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不在意地说：“既然他人品没问题，这事我们就不管了，从今年起，每年元宵节我都让人多注意，尽量不出事即可。”万一小六夫婿再死了，他压着侄女再嫁就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再伤心也要为孩子考虑了。

　　这也是沈灼的想法，她只能尽量保证六姐夫在元宵节不出事，余下的只能看六姐和六姐夫自己了。说来自己前两世也没活太长，谁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如何，她现在只希望表哥能熬过一年后的死劫。

　　沈清轻按女儿小脑袋：“别胡思乱想了，既然菩萨都让你重来一回了，那些不幸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了。”

　　沈灼莞尔：“阿耶，你现在也信菩萨了吗？”父亲是儒家弟子，儒家对鬼神都是敬而远之的。

　　沈清不自在道：“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他没说自己不仅在寺庙道观给女儿点了长明灯，还每年施粥，就是为了给女儿积功德，女儿梦境里短寿一直是沈清过不去的坎。

　　沈灼说：“阿耶，你说董文会跟萧毅提前联系吗？”

　　沈清问：“怎么？他们梦里就有联系？”

　　沈灼点头：“前世萧毅招安了不少山贼、水匪，那些人作战都很凶猛。”

　　沈清冷笑一声：“养虎为患。”虽然女儿没活过萧毅，可沈清基本已经肯定前世萧毅肯定斗不过慕仪，“这事你别管了，我会派人去查，你表哥那边你也没露端倪。”

　　前世的事，他知道就可以了，慕湛不用知道。沈清自己是男人，将心比心，他要是听到自己妻子前世还嫁过一人，他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好。”沈灼重活一世，再也不跟父亲对着干了，而是大部分事都听父亲的话，阿耶比她聪明，他说得不会有错的。




97.  慕十六郎   青梅竹马

　　慕六娘和慕八娘来京城后, 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两人都有些紧张，她们在北庭时也就去过舅舅家。大嫂对她们向来和善, 她们对沈家的印象也很好，她们这么紧张是害怕给大嫂丢脸。

　　比起六娘和八娘的紧张, 她们的弟妹轻松多了，大家年纪还小, 不像两人一样多思多虑。沈家没有慕王府那么大，可沈家有大哥哥、大姐姐陪他们一起玩，长辈也比祖母和蔼可亲多了，他们一下喜欢上了大嫂的娘家

　　出嫁的女儿第一次带着婆家的小叔子、小姑子上门是大事, 不仅吴氏拿出了各色零食点心款待这些小贵客, 萧夫人和沈四婶也出面了, 两人和沈灼关系本就不错，更不会给慕家的孩子脸色看。

　　孩子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 见长辈们对自己都很纵容，很快他们就原形毕露, 在沈家上窜下跳闹腾起来。慕家的孩子精力都旺盛, 而且慕家最小的十八郎今年都满五岁了, 最近刚开始跟哥哥们一起习武, 他们动作就更灵活了。

　　萧老夫人、吴氏、沈四婶看着那些就差爬到房梁上的小崽子, 不由感慨道：“这些孩子真壮实。”这三人都夭折过孩子，都不讨厌调皮捣蛋的孩子，认为孩子调皮越好，调皮代表身体好。

　　沈灼目瞪口呆地看着带着堂弟们爬树的小叔子，她眉头紧皱，扬声说：“你们都给我下来！”小孩子怎么能爬树？万一刷下来怎么办？

　　慕十六从树枝中探出一只小脑袋, 他咧嘴笑道：“大嫂，这树上的花好漂亮，我给你摘了簪花戴。”慕十六是慕湛看中的将来有可能替自己生儿子的弟弟人选，所以他这次出来把下面几个弟弟都带上了。

　　慕十六今年七岁，练武已经两年了，他根骨出众，用家中武师的话来说，这小子是练武奇才，属于老天赏饭吃的那种，沈家的杏树也不高，他脚一蹬就上去了。

　　沈灼平时带小姑子比较多，小叔子接触最多的是十八郎，十八郎年纪还小，再调皮也是有限的，她看到慕十六非要去摘那些可怜的杏花，不由脸色一沉：“你再不听话，我就让你大哥来了。”

　　慕十六一听“大哥”两字，立刻焉了，他在众人惊呼声中从树上轻巧地跃了下来，然后苦着脸对沈灼作揖，“嫂子我错了，你别生气。”

　　慕家兄弟都知道，大嫂是大哥的命根子，他们闯祸不要紧，大哥不一定会生气，但惹了大嫂生气，大哥绝对会揍死他们的。

　　沈灼见十六安全落地，这才放心，她嗔道：“爬树多危险？万一摔下来怎么办？你怎么还没小十八懂事？”

　　慕十六瞄了一眼乖乖坐在大嫂身边，给大嫂一门心思嗑瓜子的小弟，心中腹诽，他要真跟他一样娘唧唧的，父亲和大哥就该头疼了。

　　慕十八是镇北王最小的孩子，不知道是因为这孩子自幼丧母，还是生母是汉女的关系，他生来就跟别的兄弟不大一样。慕家孩子包括慕湛、慕洵在内，打小都是调皮能上天那种。

　　只有慕十八从小性子腼腆，沈灼没嫁进来的时候，他外在表现最多是沉默寡言，可自打有了沈灼照顾后，他就成了沈灼的小跟屁虫，恨不得天天黏在大嫂身上。

　　不过他是最小的弟弟，慕湛想着夭夭平时在家也无聊，他那几个妹妹迟早要嫁人，留个小东西在家给她解闷也不错。

　　沈清站在远处看着跟猴子似的慕十六有点嫌弃，“这孩子有七岁了？”他会特别关注慕十六，还是因为慕湛说想十六娶自己幼女。

　　沈清明白慕湛的用意，也赞同慕湛的决定，自己和慕家绑在一起，女儿和外甥感情好固然好，可光感情好也不行，他和慕仪都有默契，慕家下任继承人必须是沈氏女肚子里出来的。

　　如果夭夭不能生，小女儿嫁给慕十六是最合适不过，只是合适归合适，女婿要是要调|教的，“让这小子以后在沈家族学上课。”沈清淡淡道：“这么大的孩子该稳重了。”

　　慕湛说：“父亲，十六郎根骨是我们几个兄弟最好的，家中武师都说他是天生该吃行伍饭的，以后他早上来族学上课，下午我接回家练武行吗？”

　　慕十六是慕湛准备用来取代慕洵的人，慕湛对慕洵并无恶感，可他也清楚自己和慕洵势不两立，他将来想要坐稳镇北王之位，慕洵必须死，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一定要把慕洵解决了。

　　这也是顾王妃觉得儿子品性不好的最主要原因，大部分人杀人、罚人都是因为愤怒或者是仇恨，可这小子杀人从来只有理由。旁人看着或许觉得他理性，可对亲近之人来说，这样的人很可怕，万一将来他有理由，就能把他们也杀了。

　　顾王妃教训儿子时候，曾说过这种话，慕湛觉得母亲是无理取闹，他亲人也不多，就父母和夭夭三人，算上姨夫也才四人，他怎么可能把他们给杀了？顾王妃劝不了儿子，就让外甥女离儿子远远的，她儿子这种不是良配，他亲爹都没他这样。

　　慕湛不清楚母亲想法，不过那会沈灼年纪还小，他对表妹也没别的想法，母亲说夭夭大了，要避嫌他就没见过她了，现在想来自己那时还是太嫩，没能看透母亲的想法。

　　慕湛的话合情合理，沈清也没准备把这小子教成才子，就慕家那血脉，也就女婿有点文人风气，其他人是别妄想了，“这几天先住我们家，我先给他启蒙。”

　　沈清厌了柳氏，可对几个孩子还是疼爱的，他也不会把三个女儿随便嫁人，定亲早的好处就是可以从小教女婿，沈清不求慕十六将来如何出息，可最少他要对女儿好。

　　慕湛诧异道：“您有空教他？”

　　沈清说：“我晚上教，他练武不能断，就让武师来家里教他吧。”

　　慕湛微微笑道：“那十六就劳父亲费心了。”他心中微微感慨，岳父当父亲比他爹称职多了。

　　沈清摆了摆手：“你去陪夭夭吧。”

　　慕湛含笑退下。

　　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沈津等慕湛离开后，才开口道：“大兄，你这女婿算是找对了。”他长子也算不错了，但跟慕湛不能比。

　　沈清瞥了二弟一眼：“大郎要跟他一样，你就该哭了。”别看慕湛现在把几个弟妹都带回京城，对弟弟的教养也十分上心，可沈清、沈津老于世故，如何看不出他也只是教导而已，与其说他对他们有兄弟情，还不如说他在培养下属。

　　这态度在镇北王府很合适，镇北王同样是把庶子当长子的属下培养的，可在沈家就不行了，沈清和沈津最大的希望就是家中兄弟能跟亲兄弟一样，齐心协力让家族更进一步。

　　沈津微微一笑：“王府和我们家不一样。”沈津和沈清只差了两岁，他从小最听沈清的话，现在依然是唯兄命是从。沈清和慕仪的合作他也了然于心，慕家是准备争那位置的，家里兄弟的情况自然和他们不一样。

　　沈清对沈津说：“六娘是不是要跟陈家大郎成亲了？我看那小子还缺点历练，以后让他跟着阿湛、大郎多学学。”女儿和他说了六娘前世的事后，沈清就觉得灯会的事好解决，难解决是侄女婿的想法。

　　他这是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完全不知道成亲后就该担起为子女和丈夫的责任，救人是好事，但不可以为了救人伤了自己性命。

　　沈津点点头：“多谢大兄。”大郎说是沈家的继承人，可现在沈家主事人还是大兄，沈津还有三个儿子、二个女婿，就算有心帮扶六女婿，他也没那么大能力，这事只能拜托大哥了。

　　男人都回来后，家宴也开始了，沈灼甚至看到了自己最小的妹妹十娘，自从吴氏回来以后，十娘就由吴氏教养了。沈清想着自己上头两个女儿已经定性了，就算能让她们懂事，可脾气是扭转不来了。

　　但十娘还小，还可以慢慢教，他就让弟媳帮忙带女儿了。后来慕湛写信来说，想让十娘以后嫁自己弟弟，他对小女儿教养就更重视了，他甚至想让大女儿把小女儿带回去养了。

　　沈灼五个弟妹里，对小妹印象最浅，她和小妹年纪相差太大，她又被柳氏一直带在身边，沈灼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她那会迟迟不孕，爹还想让她当自己媵妾，被沈灼断然拒绝。

　　再后来她就听说她被柳氏糊里糊涂嫁了一个面子光的人家，在婆家受了不少磨搓，最后还是大堂兄出头把她接回了娘家。等后来沈灼把柳氏子女都赶去乡下种地时，她是态度最平静的，甚至是欣喜的。

　　这辈子表哥说，万一自己无嗣，就让她和十六生个孩子，沈灼也没有前世那么反感，这已经是最优的方案了。沈家和慕家的利益已经绑在了一起，如果慕家下任继承人不是沈氏女所出，那么沈家就几乎白付出了。

　　不过十娘不能在柳氏身边长大，她不可能去养柳氏的女儿，还是让二婶来养她吧。沈灼相信二婶肯定会把十娘养好的，她轻声对慕湛说：“表哥，让十六来沈家上族学吧？”

　　这样还能培养两人的感情，沈家反对六娘和突厥十六皇子的婚事，但不反感撮合十六和十娘，因为十六和六娘就差了一岁。

　　慕湛颔首说：“岳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沈灼莞尔：“父亲是觉得十六太跳脱了吧？”她爹是老古板，最不喜欢调皮捣蛋的孩子。




98.  沈家琐事（一）   大龄剩男沈五郎……

　　慕十六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岳父收拾, 他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沈家的晚膳，他喜欢嫂子的娘家，嫂子的娘家不仅长辈和善, 饭食也可口，比他们家好多了。

　　慕十六是镇北王最小的几个儿子一样, 对镇北王来说，没有小儿子是心头肉的说法, 他公务以外所有的精力都在几个年长儿子身上，尤其是长子，下面几个孩子都是被放养大的。

　　慕十六从小皮粗肉厚，属于喝水都能养大的孩子, 他自满五岁离开内院后, 他亲娘也管不了他, 他除了能在王府吃饱穿暖外，还天天跟着哥哥们练武以外, 跟外面的野孩子没什么不同。

　　大哥来北庭后将他们几个小的都带在身边，大家都把大哥当成了半个父亲看待, 甚至很多兄弟认为大哥比父亲和善多了。

　　慕十六却本能地感觉大哥跟父亲没什么不同, 比起大哥, 他更亲近大嫂, 大嫂对他们才是真好。事实证明他野兽般的直觉是正确的, 沈灼对年幼的小叔子的确比丈夫上心多了。

　　比如说现在她就在耐心地教导十八郎餐桌礼仪，告诉他什么该先吃、什么该后面吃，喝汤要用食柶，夹菜要用筷子……这些不止十八郎没学过，就是慕十六也没学过。

　　慕六娘几个女孩子倒是因为跟着沈灼时间久了，对餐桌礼仪很熟悉, 慕六娘和八娘除了自己用膳外，还会照顾下面弟妹，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就连沈清都没想到女儿这么会教孩子，他不由更想让女儿教导小女儿了，他也不强求女儿一定要几个大的孩子姐妹姐弟情深，可十二娘还小，还不懂事，如果女儿能亲自养大，日后情分也不同。

　　晚膳过后，沈清也没让女儿女婿连夜赶回家，沈灼的出嫁前的院子一直有人收拾，家里下人也尽有，夫妻俩便留宿在娘家了。

　　慕湛和沈灼饭后陪着沈清散步，吴氏见了这一幕，悄声对沈津说：“你选个良辰吉日，早点把六娘的亲事定下来吧。”六娘嫁了陈家大郎，日后也能时常留宿娘家了。

　　沈津知道妻子的想法，他提醒妻子说：“陈大郎是长子。”陈家是勋贵，长子要承宗的，他是不可能带着妻子时常住在他们家的。

　　吴氏不以为然：“阿湛不也是长子？”

　　沈津摇头：“阿湛情况不一样。”

　　吴氏抿嘴一笑，神秘地说：“没什么不一样，你以后就知道了。”

　　妻子的话让沈津警觉地问：“怎么了？陈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吴氏微微笑道：“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六娘是我亲女儿，我还能害她不成。”

　　夫妻俩要跟陈家结亲，自然是把陈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的，女人和男人关注点不同，沈津更重视陈大郎的人品学业，吴氏则重点关注陈家家风和后院情况。

　　陈家子嗣众多，不提庶出的，单她亲家母育有八子三女，虽说夭折了二子一女，目前还活着就有六子一女。而她未来的女婿是由祖父母抚养长大的，这样的孩子注定跟父母不会太亲近。

　　只要两人结婚后她多关心女婿，未必不能把女婿笼络过来。吴氏盘算得很好，她家八郎、九郎年纪还小，三叔家的二郎年纪倒是够了，可远在外地，大郎一人独木难支，沈家目前也只能靠女婿来帮衬了。

　　沈津莞尔，“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好说。”

　　吴氏斜了他一眼：“女人后院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沈津失笑摇头，也没继续追问了。沈家家风好，家中虽没明确规定，但家里大部分男人只要正妻能生都不会纳妾，是故家中男人和妻子关系都不错。

　　沈津揽着妻子说：“阿吴，你若有合适的人选，就给五弟也相看个妻子吧，他这样下去追究不像话。”

　　沈家唯二有庶子女的就是他三弟和萧老夫人生的五郎了。三弟是因为曾跟妻子分离的很长一段时间，才纳了妻子的陪嫁丫鬟为妾，而五弟是因为迄今尚未娶妻，膝下子嗣皆是庶出。

　　吴氏和丈夫感情好，她也知道大伯、丈夫和三叔对萧氏只是依礼尊敬，并未把她当亲娘，她直言道：“不是我不愿意操心，而是五郎由母亲操心，我若插手的话，母亲会不会生气？”

　　沈津道：“她若想管，又何至于纵容五弟至此？”沈家五兄弟是两个母亲，关系不如同母胞兄那么亲近，但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沈四郎就跟他们关系还不错，沈四郎现在的官职家业也大半都是沈清扶植起来的。沈清也不是不想管五弟，只是他实在太忙了，帮扶下弟弟前途还行，婚嫁之事需要女人出面，他难道还能让柳氏出面？

　　沈津轻叹一声，“大嫂走得太早了。”沈津说的大嫂是顾夫人。

　　吴氏心有戚戚，如果大嫂还活着，她何愁自家独木难支？“我明天去探探母亲口风。”吴氏顿了顿迟疑地说：“八娘九娘年纪也不小了，大哥有什么想法吗？”

　　看大哥的样子，似乎是想让她一直养他三个女儿，吴氏也没推辞。她办事向来妥帖，她自己女儿可以晚几年成亲，八娘九娘不可以，她对她们比自己亲女儿更上心。

　　八娘今年也十一岁了，差不多该寻摸人家了，世家大族从订婚到成亲，一般都要走上两三年的时间，六娘和沈灼是例外。六娘是跟着父亲外放被耽搁了，沈灼是慕家催得急，慕湛又保证先不圆房，沈清才把闺女嫁过去的。

　　“她们的婚事你不用担心，大哥自会做主。”沈津安抚妻子说：“大哥座下那么多弟子，随便挑几个就出来了。”

　　吴氏错愕地望着沈津，挑座下弟子为婿？“大哥是想让八娘她们嫁寒门？大嫂愿意？”柳氏身份再也不显，也是有个世家女名号的。

　　沈津好笑道：“嫁寒门怎么了？小六和小七嫁的不也是寒门？”

　　“那怎么一样？”吴氏脱口而出，慕家和陈家虽不算是世家，可家世显赫，小六和小七嫁的又是承爵的嫡长子，跟普通寒门弟子完全不一样。

　　沈津说：“我们上头几个闺女夫家人选都不错，好事也不能都被我们占尽了。”沈津这话也不假，沈家目前有十五个女儿，嫁人的七个夫家都不错，都是地方上的大豪族。

　　这些豪族或许在京城名声不显，可地方势力强大，除了不能和女儿见面外，就挑不出别的缺点了。但寒门弟子就不同了，他们也顶多就是家里有些银钱而已，沈家还缺银钱吗？

　　吴氏想着迄今还被大哥关在院子里的柳氏，心中暗暗叹息，老话说得好，天作有余、人作有祸，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己找不自在，现在害了自己不说，连女儿都被她害惨了。

　　吴氏和沈津说着柳氏的三个女儿，正巧沈清也跟女儿说：“夭夭，我看你挺会带孩子的，要不你把十二娘也带在身边？”

　　沈灼默然了一会说：“阿耶，我不好带十二娘。”她跟柳氏关系不好，十二娘现在还不懂事，等长大以后知道她母亲被父亲关了起来，导火索又是养大的姐姐，她该如何自处？

　　沈清知道女儿的顾虑，他对女儿说：“等她嫁到慕家，你照样要跟她相处，与其那时候跟你不贴心，还不如现在养大。”

　　沈灼没吭声，她嫁过来后就是自己弟妹，表哥又是世子，只要她不傻，就知道要巴结自己。现在养大，她回头跟自己怄气，她还不一定能忍心责备妹妹。

　　但看着父亲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为自己的前途殚精竭虑打算，沈灼心软了，她对父亲说：“阿耶，十二娘我不教，你要是放心表哥的话，就让表哥带着六郎吧。”

　　沈灼的话让慕湛一怔，他倒不是不愿意带小舅子，妻子替他照顾弟妹，他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不愿意照顾小舅子？他以为夭夭不愿意提携自己弟妹。

　　“带六郎？”沈清眉头微皱，“他怎么带六郎？”

　　沈灼说：“我听说六郎好动，不如他习武试试看？以后说不定还能跟表哥回北庭长长见识。”沈灼为了保全父亲面子说得含蓄，她那两个弟弟文不成武不就，十足遗传了柳氏的愚蠢，身上就没沈家半分优点。

　　与其让他们一门心思念书，还不如学点武术，将来去北庭混几个军功、得个爵位。当然这种爵位不是世袭的爵位，而是专门给一些家族实力雄厚，本身又没太大建树的贵族弟子镀金用的。有了这么一个爵位，至少养活自己是不用愁了。

　　沈灼不喜欢五郎，如果说八娘是又蠢又毒的话，五郎就是自以为聪明的蠢货，相比之下六郎蠢是蠢了一点，可至少现在还保有几分稚子之心。

　　前世萧毅就喜欢六郎胜过五郎，还想过提携他，被沈灼断然拒绝。这辈子沈灼生活顺心，也没必须揪着往事不放了，她爹也就两个儿子而已，说来前世更惨的是柳氏他们。

　　沈清没想女儿居然愿意为儿子如此盘算，他抬手轻抚女儿的头发：“委屈你了。”

　　沈灼说：“我也就两个弟弟，算什么委屈？”她知道爹不会多想，她还是解释了一句：“父亲，五郎有些聪明太过，你还是要多熬熬他性子。”

　　前世五郎就打着父亲名号闯了不少祸，那会自己也婚姻不顺，父亲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子女操心，沈灼暗忖这辈子她一定不让父亲再为他们操心了。




99.  萧毅试探（一）   昭昭好久不见

　　慕湛、沈灼陪沈清散了半个时辰步后, 慕湛便先带沈灼回去休息了，他对妻子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养十二娘。”他见夭夭答应小妹嫁十六郎，他以为妻子已经放下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心存芥蒂的。

　　沈灼嗤之以鼻：“你们是没见过我们当年吵得有多厉害, 见过就知道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和解的。我跟她说过，除非她养的孩子能完全压过我, 不然她就是死了，我也不会让她葬沈家祖坟。”

　　慕湛一怔，“你这么跟她说话？”慕湛倒不是惊奇夭夭会说这种话，而是惊讶她居然当着柳氏的面说这种话。

　　沈灼冷冷道：“柳氏是极品, 你知道什么是极品吗？就是听不懂人话, 你看我爹现在管了她那么久, 派人给她讲道理，她悟了吗？”

　　慕湛不吭声, 柳氏是夭夭的继母、岳父的填房，轮不到他来评价。

　　“她依然认为自己生了五个孩子, 认为我将来做什么绕不过她那五个孩子, 所以她肆无忌惮。这种人你跟她迂回, 以她的智商能理解？”

　　沈灼虽是长辈娇养大的, 可顾王妃对她教养方面还是很严格的, 这样的刻薄话她很少出口，不过对付柳氏可不能讲什么教养，“对付她这种极品唯一的法子就是比她更极品。”  

　　“她不是自以为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吗？我偏要让她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一事无成，让她母女母子离心。”如果慕家想要争位，将来慕家登顶，沈家起码也要有二三个国公之位。

　　柳氏儿子想要爵位可以, 但必须不认亲娘，不然她情愿给堂哥爵位，也不要给他们。她两个叔叔子嗣多，届时过继一个堂兄堂弟过来即可，她要把柳氏贬为妾室，让她死了都不能葬沈家祖坟。

　　沈灼气呼呼地说：“明明阿娘临走的时候，想跟外翁、外婆葬在一起，我爹却在那边装傻不应声。他让阿娘入沈家祖坟也可以，可除了我阿娘，我不允许他身边出现任何可以跟阿娘比肩的女人。”

　　单凭柳氏生了五个孩子，莫说她是填房，就是妾室也能葬入沈家祖坟，可沈灼就是不许她入沈氏祖坟，她就要柳氏永远消失。

　　慕湛哪里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惹来了小姑娘一堆抱怨，他额头冒汗，要不是小姑娘说破，他都不知道夭夭对岳父有这么大的意见。

　　他小心翼翼地问妻子：“那我们还要不要让十二娘嫁十六？或者另外选个堂妹？”

　　沈灼瞥了表哥一眼，“十二娘的孩子都是柳氏的外孙了，你见过偏帮外家的王室弟子吗？”就算自己日后真无子，她也有把握让十二娘的孩子不认亲爹娘。

　　就算那会表哥和姨夫还没造反成功，他们也是异姓王。十二娘的孩子除非是痴呆，不然怎么可能会认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外婆？

　　马明德、郭女王都没有亲儿子，可两人的儿子照样把她们当亲娘孝顺，她又不是张皇后，不可能养出朱厚熜这样的嗣子。若真养出这种大不孝的，那就废掉换一个好了。反正不是亲生，还不许她废了大号养小号吗？

　　慕湛心头微松，幸好夭夭还没被愤怒冲晕头脑，他轻笑着搂着妻子的说：“看来我要更努力了。”把岳父的填房贬为妾室、不入祖坟，可不是普通异姓王能做到的，必须要皇帝才行。

　　沈灼哼了一声：“我就不信你乐意，姨母将来多几个姐妹。”他爹糟心事更多好嘛。

　　慕湛微微而笑：“我娘日后自然是陪着我们的。”他娘早知道他爹不可能让她跟父母合葬，她这么说就是吊着父亲，让父亲别忘了顾家祖坟而已。

　　慕湛想法比较简单，既然他娘不爱跟父亲在一起，那以后跟自己和夭夭在一起即可。夭夭是她最疼爱的闺女，她一定乐意。

　　沈灼做梦都没想到表哥居然会这么说，她怔了怔才笑道：“表哥你真好。”她就喜欢表哥这种不被世俗束缚的脾气。

　　前世父亲比自己走得早，她也是想把柳氏贬妻为妾，可萧毅却跟自己唧唧歪歪了一堆道理，听得沈灼都烦了，还是表哥爽快。

　　慕湛务实地说：“现在还不够好，你说的这些我都做不到。”

　　沈灼淡定地说：“不急，我们有一辈子时间。”这辈子她一定要比前世活得久。也正是沈灼打着要把柳氏贬妻为妾的主意，所以她不想跟柳氏孩子多接触。接触多了，发现他们闪光点，日后看在他们份上不忍心怎么办？

　　慕湛含笑附和：“是啊，我们有一辈子时间。”

　　沈灼和慕湛在沈家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慕湛晨练以后，送岳父和叔父上朝，他的品阶还没有上朝资格。

　　沈灼和沈六娘也早早地起来了，明天休沐，慕湛邀请同僚去别院小聚，沈灼今天要提前去别院招待客人，已经准备待客食材，大家今天下了府衙就带着家眷过来。

　　男人可以由表哥招待，但女眷和孩子沈灼一个人照顾不来，慕六娘年纪又太小，沈灼便让莲娘和六姐帮忙招待，两人一口答应了。她们也快成亲了，这些事婚后总要接触的。

　　沈六娘还不是前世夫死子亡后心若死灰的样子，她和陆莲性子差不多，活泼天真，沈灼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她和陆莲关系已经很好了。

　　两人还是第一次离开母亲，自己做主招待客人，心里都有些兴奋，等到了农庄，看到已经架起来的烤架时，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啊——”这是什么东西？

　　沈灼解释说：“这是烤肉的架子，我们这次从北庭回来，带回来一个烤肉烤得很好的厨子。”表哥说他同僚酒量、食量都很大，沈灼想食量大的话，吃烤肉最合适了。

　　不过烤肉不易消化，沈灼还是让人准备了给孩子吃的食物，她问莲娘和六姐：“你们一会是喝果汁，还是喝酒？”

　　莲娘偏头问：“我能喝酒吗？”她上回想喝酒，被夭夭吓了一回，说她喝酒会变傻，陆莲再也不敢乱喝酒了。

　　沈灼说：“你不是要成亲了吗？成亲后就是大人了，总要学会喝酒的。”陆莲今年也十五了，喝点低度酒应该是没问题的。

　　沈六娘则想着母亲的叮嘱，她抿嘴说：“我跟你喝一样的。”

　　沈灼说：“我就喝白水。”她很少喝别的饮料。

　　沈六娘微微一笑：“我知道。”她都听莲娘抱怨过好几次了。

　　“那我也跟你们喝一样的吧。”陆莲说，她被夭夭上回的傻子论吓坏了。

　　沈灼说：“也好，那些甜腻腻的东西也没什么好吃的。”她让陆莲、六姐先去洗脸换衣服。

　　等陆莲和沈六娘换好衣服出来时，沈灼早换好衣服，正在让人往烤架上架小羊。下人也已经将客居打扫干净，待客用的鲜果也从冰窖里运出来了。

　　这会还是春天，还没什么鲜果，沈灼待客用的鲜果都是去年放在冰窖冷藏的。沈灼先让人把水果运出来暖一会，一会榨果汁也不会太冷。

　　她指着桌上刚剪下的鲜花问：“我刚刚让人剪下的鲜花，你们要不要簪？”

　　陆莲和沈六娘也不客气，两人各自选了一朵自己喜欢的花簪在发髻上，陆莲问：“你不是说表哥的幕僚都是普通人家吗？这鲜花鲜果会不会有点贵？”

　　在大棚技术没有普及的时代，新鲜的水果和鲜花都是待客送礼的上等礼品，就桌上那几朵还戴着露水的鲜花，外面就起码要几贯钱才能买一朵，更别说这些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鲜果了，这是只有上层贵族才能享受得起的奢侈品。

　　陆莲倒不是觉得用这些物品招待普通同僚浪费，而是担心沈灼用太贵重的食材待客，反而会让客人觉得不自在。毕竟这世道人情来往都是有来有往的，夭夭准备那么多珍贵食材，他们将来怎么还人情？

　　沈灼笑道：“这是我们的午膳，晚上就只上一只烤全羊，那些鲜果一会就送家里去了。”这别庄靠河，冬天河水结冰后就能直接从河里挖冰块了。

　　沈灼去年没回京城，冰窖里的鲜果一直没人动过，她担心水果放久了会坏掉，这几天才让人把不新鲜的水果都拿出来处理了。

　　陆莲感慨，“真不愧是慕王府。”他家也有冰窖，也有存下的鲜果，可比慕王府就差远了。

　　沈六娘沈灵也点头附和，她一直以为沈家够富庶了，可跟皇家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沈灼笑道：“你们要是羡慕，干脆来当我妯娌好了。”横竖她小叔子多，她姨夫肯定乐意。

　　陆莲、沈灵羞得同时去挠她痒痒，沈灼笑着避开，三人说笑时慕六娘突然白着脸冲进来喊道：“大嫂不好了，十八落水了。”

　　慕六娘的话让三人吓了一跳，沈灼忙问：“被人救起来了吗？”

　　慕六娘点头哽咽道：“救起来了，是一位好心的郎君救他起来的。”

　　沈灼正想问是哪家好心郎君，就听到外面一阵吵杂声，沈灼估摸着是十六郎回来了，她连忙迎上去，迎面就正对上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沈灼不由微微一怔。

　　“大嫂，这位就是救了十八的恩公。”慕六娘在后面补充说，她感激对来人说：“多谢郎君救我弟弟。”

　　“举手之劳罢了。”萧毅对着慕六娘微微颔首，他前世见过慕六娘，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年以后了，她那会已是都兰可汗的大阏氏，没想到她这辈子居然还会来京城。

　　前世大家都知道都兰可汗和大阏氏感情寻常，只是碍于她是慕家女儿，所以才尊她为大阏氏，她和都兰可汗膝下无子，这辈子夭夭为了培养她和都兰可汗的感情，才让她没出嫁就来京城？夭夭也跟自己一样知道前世之事了吧？

　　萧毅神色有些复杂，前世他一直以为他将慕家的事隐瞒得很好，可现在想来夭夭未必不知道，她应该跟慕湛私下有联系，不然为何后来慕湛会抢了她遗骸，将她葬在自己陵园？想到自己发妻的遗骸被慕湛抢走，萧毅就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慕湛。

　　萧毅心思百转千回，可脸上依然不动声色，他对沈灼微微一笑：“昭昭好久不见。”




100.  萧毅的试探（二）   表哥，不要无理取闹……

　　昭昭？沈灼神色不动, 心中暗忖萧毅果然恢复了前世记忆。昭昭是萧毅给她取的小字，那会两人才新婚，感情正好, 萧毅说要给自己取字，沈灼也就答应了。

　　这小字也就是两人私下相处才喊, 平时大部分时候她还是习惯萧毅称呼自己以前的小名。等后来两人形同陌路后，这小字更是如烟般早被风吹散了。

　　“多谢萧二郎君救我弟弟。”沈灼感激地屈身跟萧毅道谢, 同时接过仆妇手里脸色苍白的小十八，小十八立刻伸出手紧紧地搂着沈灼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喊着：“阿嫂——”

　　小十八虽只是小叔子，可孩子养久了都有感情, 沈灼心疼地说：“小十八别哭, 嫂子带你去换衣服。”这才入春, 他一身衣服湿淋淋的，吹风受凉就不好了。

　　慕十六见被嫂子抱在手上的小哭包, 他抹了抹鼻子，又想溜出去玩, 却不想被人一把拎着衣领, 慕十六抬头望去, 就见大嫂垂目望着自己, “你去哪里？”

　　沈灼一手抱着慕十八, 一手拎着小十六的衣领，“身上衣服都湿了，还不赶紧跟我去换衣服。”

　　慕十六被拎了衣领，反而高兴了，他“哎”了一声，跟着沈灼进了内院, 沈灵上前跟萧毅行礼，“萧二哥。”

　　沈灵也算是萧毅的表妹，萧毅来拜见萧老夫人时她也见过萧毅几次，她不知道萧毅和沈灼曾论及婚嫁，这种事沈家隐瞒都来不及，哪里会告诉小辈？

　　沈灵见萧毅对沈灼态度有些不对劲，心中有些惊疑，她第一反应就是隔开萧毅和夭夭，小七都嫁人了，可不能传出不好的名声。

　　陆莲是知道萧毅和沈灼往事的，可她从来没把两人的往事放在心上，她知道夭夭和萧毅当初不过是长辈之命而已，两人甚至都没见过几次，见萧毅当着慕家小弟小妹的面跟夭夭这么熟稔地打招呼，她本能地反感。

　　他这是什么意思？想让人误以为夭夭和他旧情未断吗？陆莲嗤之以鼻，莫说夭夭已经成亲，就算没成亲，他也没什么地方能比得上慕表哥的。

　　“萧二哥，多谢您救了小十八，一会等我表哥和哥哥回来了，我让他们陪你喝酒。”陆莲跟萧毅更熟一点，她落落大方地给萧毅道谢。

　　这次慕湛请同僚喝酒，不止沈灼找了陆莲和沈灵作陪，慕湛也请陆大郎和沈大郎作陪，只是现在三人还没下府。

　　萧毅见沈灼一手抱着慕十八、一手拎着慕十六的衣领入内室，他神色有些恍惚，他见惯了体弱多病的夭夭，咋见她健康的模样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微微笑了，夭夭这样多好，身体健康，不会动不动就咳嗽气喘，她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每次见了自己都会对他发脾气，他让她缓缓气，别伤了自己，她反而更生气。现在她身体好了，生气也比之前更有劲了。

　　萧毅对陆莲说：“举手之劳罢了，记得叮嘱孩子别没事下水就好。”

　　陆莲送走萧毅后，也去了后院堂屋，堂屋里慕十六已经换好衣服、跪在地上，身后站了一个正在给他擦头发的小丫鬟，陆莲奇怪地问沈灵：“他是怎么了？”

　　沈灵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闯祸了呗！”有些人是天生的自来熟，哪怕沈灵也就昨天才见过慕十六，今天就能把他当自己调皮的弟弟来教训了。

　　慕十六也的确比她弟弟更调皮，她以为她家八郎、九郎已经够淘气了，哪里想到居然还有比他们更淘的。

　　她揪着慕十六的耳朵恨恨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自己下水不算，还敢带着小十八下水，万一萧二哥没来救你们，你说你们怎么办？”

　　慕十六被沈灵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他小声说：“我没想带小十八下水，是他非要跟着我……”

　　“你自己下水都不行！”沈灵训弟弟训惯了，对慕十六也是信手拈来，“我看你就是闲得慌！头发擦干了就跟我去书房念书去！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写字了，一会随我抄字帖去。”

　　她罚弟弟就用这两招，两人见了就怕，屡试不爽，她就不信慕十六不怕。

　　慕十六——还真不怕！他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这么训过，他姐姐也多，也从来没姐姐会跟灵姐一样训他，而且灵姐也教他读书认字，慕十六就跟条小狗似地，乖乖地被沈灵指使得团团转。

　　陆莲看得都快笑死了，她对沈灼说：“还真是一物压一物，十六郎那么淘气的人，居然还能被灵姐管得死死的。”

　　沈灼笑道：“我听二婶说，小八小九都是她管得。”沈八沈九是一对双胞胎，两人和沈灵差了好多岁。二婶生下沈灵后迟迟不孕，她和二叔都以为他们夫妻就四个孩子了。

　　没想时隔多年，二婶还能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娃，那会二婶年纪也不小了，上面沈大娘、三娘又嫁人了，二婶坐月子养身体的时候，小八小九都是沈灵一手照顾的，小八小九平时也最听沈灵的话。

　　陆莲说：“小八小九可比十六乖多了。”她都快跟沈大郎订婚了，也见过自己两个小叔子，比照慕十六，她这两个小叔子乖多了。

　　沈灼笑道：“那是他们还没学武，等学了武你就知道他们有多淘了，对不对小十八？”她还以为小十八是个乖巧的孩子，结果才跟着武师学了几天，都会私下跟着十六偷偷淘气了。

　　慕十八小脑袋埋在沈灼怀里，哭兮兮地撒娇：“阿嫂，我再也不淘气了。”刚才真把他吓坏了。

　　等慕湛带着舅兄、同僚回来时候，就见牢牢黏在沈灼身上的幼弟，他不由挑眉问：“这是怎么了？”

　　沈灼说：“他和小十八淘气，下水摸鱼儿，结果腿抽筋了，在水里起不来了，是英国公府的二郎救了他们，你一会去谢谢他。”

　　“萧毅？”慕湛眉头紧皱，“他怎么回来这里？”慕湛生性多疑，听说是萧毅救得弟弟，他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估计是有什么事吧。”沈灼心有余悸说，“也亏得碰上了他，不然这两个孩子就要吃大苦头了。”

　　庄子上那条小溪不深，按理两个孩子摔进去也不会出什么事，可架不住小十八今年才五岁，哪怕不深的溪水，对他来说都是致命的。

　　想到这里，她恨恨地对慕湛说：“你这次非要好好教训小十六不可，他淘得都快上天了！”

　　慕湛笑道：“我之前想教训他，你都拦着，这次不心疼了？”

　　沈灼斜了他一眼，“就算教训也不能体罚。”慕家是行伍世家，姨夫教训儿子跟教训手下兵一样，动辄就打板子，有时候气上头了，抓到什么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狠揍。

　　沈灼看到这种教训就害怕，这哪是什么教训啊，这是虐待！

　　慕湛点点她小鼻子：“看来以后只能我来管儿子了，不然照你宠孩子的脾气，迟早惯出个小孽障来。”

　　沈灼气结：“有本事你自己生自己养！”臭男人，两人还没孩子了，他都开始嫌弃自己了。

　　慕湛眉眼含笑，“那可不行，没有你，我怎么生得出孩子来？我只喜欢你的孩子。”

　　沈灼哼了一声，嘴上说得好听，她就不信这时代还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男人？她也懒得跟他计较，“你要不要派人问问，为什么萧毅会来这里？”他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了？

　　慕湛默不作声地看着妻子，沈灼怔了怔，“表哥你怎么了？”

　　慕湛伸手拎起正瞅着自己的慕十八，随手往外一丢，在沈灼的惊呼声中，门口的侍卫顺利的地住了慕十八。他关上房门，才慢条斯理道：“为何你不怀疑十六和十八落水是他做的？”

　　慕湛刚才就发现了，夭夭都怀疑萧毅突然出现是别有目的，却没有怀疑两个孩子落水是萧毅下手，她就这么相信他？慕湛不想多心，可两人之间显露的越来越多的默契，让他一次次多心。

　　“他？”沈灼迟疑道：“他不至于如此吧。”虽说她一辈子都没看透萧毅，可他也不是那种会对孩子下手的人。

　　这倒不是说萧毅是心慈手软的人，对付政敌时他不会因为孩子年纪小而放过孩子，该满门抄斩时还是满门抄斩，可要说他会故意对几个孩子下手还不至于，他不屑，他只会对付成人。

　　慕湛意味不明道：“哦？你还挺了解他的。”

　　沈灼：“……”她有些心虚，她小声说：“我就是凭着以前的感觉。”

　　慕湛望着妻子轻轻颤抖的睫毛，微微一笑：“我就是随口说说。”他搂着夭夭纤细的腰肢道：“我想到你曾经要跟他论及婚嫁就后怕，要是没了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沈灼想起前世，自己和萧毅成亲后，表哥不也活得舒舒服服的，还给自己送了陪嫁，她嫌弃地推开慕湛的脸：“少甜言蜜语、无理取闹，我不就是跟他议过亲吗？谁让你不上门提亲。你是不是准备揪着这件事一辈子不放？”

　　沈灼说得理直气壮，这辈子要不是自己主动上门，他不照样看着她跟萧毅定亲？这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现在有什么好吃醋的？

　　慕湛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夭夭说得也对，一切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他低头咬了她一口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嘴，低声笑道：“你就气我吧。”那天真把他自己气狠了，看他怎么教训她。

　　沈灼才不怕表哥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教训，她再次推开了表哥，“你同僚不是都来了吗？我们该出去了。”这么待在房里被人看到像什么？

　　慕湛轻笑了一声，“好。”他起身先走出房门，院落外沈大郎跟他商量说：“要不我们给萧二郎送几缸好酒？”他救了两个孩子，他们不能不表示。

　　慕湛说：“我听说萧二郎好马？再送一匹好马吧。”

　　慕湛的话让沈大郎怔了怔，他觉得这谢礼有些重了，不过毕竟是救命之恩，他也没多说什么。

　　慕湛让人送了谢礼，心里有种预感，他迟早会跟萧毅对上，届时说不定他就能知道自己为何疑神疑鬼了。




101.  萧毅的试探（三）   宴客

　　慕湛的同僚基本都算禁军世家, 家中父兄长辈都是禁军，只是大多官职不高，或者就是普通兵卒。

　　这样的人家对普通百姓来说, 已算大人物了，但对沈家、陆家、慕王府来说, 就是不入流的小官家庭。

　　如果不是慕湛在禁军任职，这些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沈陆两家的贵女。

　　男人由慕湛和沈大郎、陆大郎招待, 女眷则带着孩子们拘谨地望着沈灼三人，她们心里都很忐忑，世子夫人会看不上她们。

　　“一路赶过来辛苦了吧。”沈灼亲切地招待着她们，她在北庭已经有经验了, 对付这些女眷最好的切入口就是孩子和家庭。

　　说来招待表哥在京城的同僚家眷, 比招待他在北庭那些属下家眷方便多了, 至少京城这些女眷都是会说官话的，没有沟通的烦恼, 在北庭时她跟人交往还要带上翻译。

　　沈灵虽父亲外放多年，看惯了母亲在家招待下官眷属, 应对也有一套, 唯一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就是陆莲了。不过陆莲也不发憷, 本来她今天也不是主角, 只要稍稍帮下忙就够了。

　　这些女眷中, 沈灼最注意的就是表哥和自己提过的何家娘子，这何家算是禁军中的世家了，他们的先祖是本朝太|祖的侍从，太|祖当初分封功臣时，他们家先祖也曾担任禁军大都督。

　　只是后来子孙不争气，家族一路下滑, 到现在家中弟子大多都在禁军中下层混了。不过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家在禁军中还是很有威信的。

　　跟慕湛处事的是何家老三，和慕湛同岁，已经过了冲动的毛头小子年纪，但也不像老油条那般圆滑冷硬，还有几分想奋斗事业的热血。

　　沈灼估摸着表哥是想透过何家，慢慢向禁军底层渗透，她不知道表哥具体操作，但表哥有意交好何老三，沈灼也跟何家娘子交好。

　　何老三的娘子姓李，家中父兄也在禁军，跟何老三是青梅竹马，两人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长女今年都七岁了，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照顾两个弟弟。

　　沈灼对李娘子说：“这孩子可真乖巧啊，难怪人家总说女孩子是娘亲的贴身小袄。”

　　李娘子是个爽利人，她抱着长女对沈灼说：“世子夫人说的是，我当初头胎生女儿，我娘还抱着我哭，说我命苦。我就对她说，你要没了我这长女，你日子有的苦呢。生女儿怎么了？有个长女日子才好过呢。”

　　李娘子的一席话得到了在座大部分女眷的赞同，一个妇人说：“的确有个长女日子才好过，我家就一色的男丁，每天干活都累死我了。要是我家老大是女孩，就能帮我干不少活了。”

　　这话听得沈灼和陆莲汗颜，两人也是长女，可从来没帮爹娘干过活，陆莲还好说，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等她长大，上面哥哥都长大了，也不需要她照顾了。

　　沈灼下面却还有五个弟妹，她却从来没照顾她们，现在想来，她爹的确挺疼她的，她记得八娘九娘五六岁时就开始照顾自己弟妹了。

　　沈灵不是长女，可她从小在姐姐影响下替母亲照顾弟妹，这些妇人的话让她颇有感触，“我小时候阿娘很忙，我是我长姐照顾的。”

　　陆莲小声地对沈灼说：“我们俩是给长女丢脸了吧？”

　　沈灼斜了她一眼，“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没觉得我给长女丢脸。”她不当好长姐是因为她没同母的胞弟妹，她娘要是给她留个弟弟妹妹，她肯定把他们当儿子女儿养。当然沈灼并不认为长姐有照顾弟妹的义务，只是这话跟古人是说不通的。

　　沈灵快被这两人笑死了，她都不知道原来夭夭和莲娘在一起时候这么好玩。

　　“说来世子夫人也是长女，所以才能这么妥帖地照顾小叔子小姑子。”另一人夸奖着沈灼入门后照顾小叔子、小姑子的事，这事大家知道后都觉得沈家教女有方。说是长嫂如母，可又真有几个长嫂对下面弟妹是好的？

　　沈灼含笑说：“我家小叔子、小姑子都是乖巧的孩子，照顾起来不费劲。”她看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慕六娘说，“六娘也是个能干的孩子，帮我了不少忙。”

　　沈灼不觉得养弟妹是什么难事，慕家不缺钱，多的是伺候孩子的丫鬟婆子，白天他们还要上课，她大部分时候只要动张嘴好，要换成普通人家，事事亲为，沈灼肯定不会接下这烂摊子。大部分时候，金钱才是决定家庭关系是否和睦的关键。

　　慕六娘被沈灼夸得小脸都红了，沈灵和陆莲暗忖，乖巧未必，但是有表哥在，那些淘小子再淘气也不敢过分，刚才沈灵和陆莲也见识了慕湛教训弟弟的手段。

　　沈灼让慕湛不要动用暴力手段，慕湛很听话的没揍人，而是将慕十六捆了直接挂在树上，把慕十六整的鬼哭狼嚎，直到客人来了才放下来。

　　据说等客人走后，他还要继续挂满一个时辰，还是夭夭求情，表哥才允许他分四天惩罚。这种惩罚方式把两人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表哥看着跟仙人似的不会生气，惩罚起孩子来这么狠。

　　沈灼也随口和大家抱怨起慕湛简单粗暴的惩罚孩子手段，在场的已婚妇女听了纷纷附和，也都抱怨起自家夫君平时对孩子不管不顾，一旦发现孩子错了，就把孩子打得跟什么似的，看了就心烦。

　　沈灼听得暗暗好笑，原来诈尸式育儿是从古就存在的啊。

　　无论什么场合，和已婚妇女谈婚姻、家庭、孩子，总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沈灼几句话下来，让众女眷放下了拘谨，等后来下人呈上美味食物之后，大家就更轻松了，谁都没想到慕王府的世子夫人、沈中书的嫡长女居然如此平易近人。

　　沈灼后院宾主尽欢，前院慕湛和同僚们就更热闹了，对男人来说，只要有酒就有交情。设宴前沈灼让人从酒窖里拿了二十坛酒备用，哪里想到女眷这边宴席还没结束，那边酒就不够了。

　　沈灼揉揉眉头，这会男人不管是文人还是武人都好酒，她早就习惯了，可她没想到这些人喝酒这么厉害，这才过了多久？二十坛酒就喝完了？别说是酒了，就是水他们也要有那么大肚子啊。

　　沈灼倒不是心疼酒，她是心疼表哥身体，她让人去酒窖拿酒，又叮嘱下人让表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即便现在的酒度数很低，这么上来就猛喝酒也太伤胃了。

　　下人应声退下。

　　李娘子笑着对沈灼说：“世子夫人不用管这些粗人，我家那个见了酒，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那些酒定是我家喝了大半。”

　　李娘子看似爽利，实则心细如发，看出沈灼担心慕湛身体，先点出了自家只会自己喝酒，不会灌别人酒。

　　沈灼微微一笑，“酒是好物，但也不能贪杯，大家来这里主要是玩，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李娘子好奇地问：“世子夫人一会还要带我们出门玩？”

　　沈灼颔首说：“光是喝酒有什么意思？平时我们都闷在城里，难得出来玩，可不要尽兴。”

　　两人说话间外面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的惊喜的尖叫声，众人循声出门，就见孩子们都在远处一块空地上玩耍。那块空地中间被人挖空了一大块，里面填满了细软的沙子。

　　一栋两层高的木屋搭建在沙子上，孩子们正欢快地爬上爬下地在木屋里玩耍。这些孩子大多是武将家庭出身，男孩子都是自幼随父亲习武的，身手利索，很多上下木屋都是直接借着外面的铁杆子，而不是靠楼梯。

　　李娘子甚至看到自己向来乖巧可人的大女儿都兴奋地在木屋里跑来跑去。她看的新奇，她偏头问沈灼：“世子夫人，这是什么？”

　　沈灼说：“就是我给孩子搭的小木屋，他们平时看书累了，就在这里玩一会，即便下雨也不怕。”她也没弄什么游乐场，就是很单纯的古代样式的木屋，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代孩子兴奋了。

　　她对孩子们说：“玩了一会要乖乖回来吃饭，好好吃饭，一会才给你们好吃的点心。”

　　“嫂子，我们今天吃什么点心？”慕十六兴奋地跑了过来问沈灼，这小子已经忘了刚才大哥带给他的阴影，也是个皮实的。

　　慕十八也咚咚地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撒娇：“阿嫂抱。”自从下午沈灼抱了他以后，慕十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原来他还可以让阿嫂抱自己啊！

　　沈灼弯腰抱起了小十八，“十八都是大孩子了，阿嫂快抱不动你了，就抱一会会好吗？”

　　小十八乖乖点头。

　　慕十六歪头看了沈灼好一会，突然也期期艾艾地伸手说：“阿嫂你也抱抱我。”他今年也才七岁，即便古代孩子早熟，到底也还是孩子。

　　沈灼苦笑，许是因为混了外族血统的关系，慕家孩子都特别壮实，别看慕十八软萌可爱，可抱在手里就跟小铁疙瘩一样，沉甸甸地压手，她抱一会就觉得手麻。

　　慕十八如此，慕十六就更别说了，她压根抱不起来。不过沈灼还是放下十八，弯腰想抱十六，但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捞起小十六。

　　小十六抬头望去，就见大哥似笑非笑望着自己，“你太沉，你阿嫂抱不动你。”这小子对自己的分量就没点数吗？慕湛不怀好意地说：“想你阿嫂抱你，从今天开始你就一天吃一顿饭。”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家这下都还没半大呢，就一个个比夭夭吃的还多，慕湛决定下个月要问他老子要饭钱了。

　　沈灼推了他一下：“别听你大哥胡说。”她又问慕湛：“表哥你怎么来了？”

　　慕湛笑道：“这里动静这么大，我们怎么可能不来？”女眷这边的孩子都是女娃和小男娃，前院还有些半大不小的小子跟老子坐一席。

　　内院孩子那么开心，那些小子怎么坐得住？就央着父亲过来，看到小木屋这些小少年都开心疯了，一个个都窜到屋顶去了。

　　慕湛低头看着妻子，“夭夭谢谢你。”沈家是文官世家，夭夭以前的朋友都是文人，顶多就玩玩投壶，品鉴下书画，哪会这么闹腾。

　　沈灼笑道：“我喜欢这样。”她不是爱社交的人，但如果跟人出去玩，她更喜欢轻松自在些的，能蹦能跳是最好的。

　　京城各家别院都不是比邻而居的，每家别院相隔甚远，慕家再热闹，也影响不到别人，但也防不住有心人的查探。

　　萧毅听说慕家别院里有栋给孩子专门玩的小木屋，他若有所思，夭夭最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只是她到底有没有跟自己一样开了前世宿慧？若是有机会，真想跟她私下见一面。




102.  萧毅的试探（四）   骄纵任性

　　萧毅之前一直没去想妻子会跟自己一样, 如果妻子有了前世记忆，她又怎么会改嫁给慕湛？重来一世，拦在他们之间的阻拦没了, 他们可以过得比前世更幸福，她为什么要改嫁慕湛。

　　可随着他陆续接到夭夭在慕王府的所作所为, 萧毅开始正视这个他之前一直回避的问题：现在的夭夭应该是有前世记忆的。

　　没人比萧毅更了解沈灼的成长，他才是真正看着沈灼从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女孩, 长成一个完美的世家夫人的人，甚至沈灼很多处事手段，都是从萧毅身上学来的，她身上不自觉地带有很多萧毅的影子。

　　同样萧毅身上也带有很多沈灼的行事方式, 这也是沈清竭力想隐瞒, 但很早就被慕湛看出来的点。慕湛都能看出来, 萧毅自然更无法自欺欺人。

　　萧毅微微苦笑，妻子明明有前世记忆, 却改嫁给了别的男人，这对他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他知道夭夭任性, 却没想到她如此任性。

　　她这是气自己纳妾？如果有可能, 萧毅也不想纳妾, 可她又不愿意借腹生子, 自己如果没有孩子, 他那份家业怎么办？

　　再说慕湛又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他前世不照样妻妾成群，子女无数？这辈子他肯定不会再纳妾，不让她为家务琐事，慕湛能如此保证？

　　说来他前世还比慕湛好一些，慕湛坐视儿子们为了世子之位兄弟相残，而自己起码每个孩子都用心教了。家中没闹出兄弟相残的丑闻。

　　不过他对夭夭改嫁的选择也不是太意外, 这就像她向来都是任性行事，就是被人惯坏了，萧毅有些无可奈何，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走的更快一点，届时就能把她接回来了。

　　萧毅在别院里胡思乱想，沈灼也想着萧毅，她倒不是怀念前世，她是想他来别院做什么，他不是要跟明溪郡主成亲了吗？按照他的性子，他应该是在家里准备自己婚礼。

　　重来一回，他总不会还会认为颜老太把他当命根子看吧？他这次娶的妻子身份比前世的自己还贵重，更把他家好大嫂压在下面，颜老太心里能舒服才怪。

　　沈灼托腮暗忖，要不是实在不想跟萧家再牵扯关系，她真想在萧家兴风作雨一般。

　　“在想什么？”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灼被一只手揽入怀中，沈灼顺势靠在表哥怀中，“我想表哥准备怎么用何老三。”

　　“怎么说？”慕湛刚刚洗漱完，今天他喝了不少酒，生怕熏到自己，故花了不少时间洗漱，务必让身上不沾酒气。

　　沈灼问：“你是准备把他当跳板，跟何家有联系，还是准备重用他？”

　　如果只是把他当跳板，那么她对李娘子只需要泛泛之交而已，如果是准备重用她，那李娘子就要重点拉拢了。不把后院内宅安定好，又怎么能让人心甘情愿为表哥卖命呢？

　　慕湛说：“何老大自小体弱多病，他和文安县公家一样，准备弃武从文。何老二身体倒是壮实，但是个不成器的，整天在赌场厮混。何家老爷子现在将准备将家业都交给何老三。何老三不想子孙后代都在禁军里厮混，想让我引他入镇北军。”

　　沈灼听得都呆了，“他居然想去北庭？”还有人不喜欢京城，往北庭钻的？这算围城吗？外面的人想往里面去，里面的人想往外面去。

　　慕湛好笑道：“你以为北庭是苦日子，其实有些人在京城过得更苦。”

　　沈灼说：“京城的确只有一小部分人日子过得舒服，我就是奇怪他们居然有这个勇气。”

　　沈灼当然知道京城只是外表看着花团锦簇，可哪怕是在现代都不是所有人都有破釜沉舟逃离北上广的，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何家这种都算京城坐地户了，换现代哪个京城坐地户愿意举家离开京城去穷乡僻壤？那些□□十年代离京去国外的，有些都有可能会后悔。

　　慕湛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自然就有勇气了。”

　　沈灼惊讶地问：“他们家日子有这么苦？”就算何家现在没落了，可家里那么多年禁军根基在，总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吧？沈灼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了然道：“他们没分家？”

　　慕湛没想到妻子居然这么敏感，居然一下猜到重点，他颔首说：“他家老爷子想让他接家中重任，就默认他养家。”

　　沈灼哂笑一声：“一个弃武从文、一个是赌鬼，就是两个无底深坑，难怪他愿意放下一切去北庭。”换她也想带着家人一走了之。

　　都说穷学文、富学武，可不代表学文就不花钱。沈灼平时看的游记基本都要七八贯钱一本，如果是比较偏僻的知识，比如医书之类的，一本都要几十贯一本。

　　加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文人出游的行头、饭食……何家也不是破落户，他大哥估计也学不来穷酸文人作风，一切都是往世家风花雪月靠齐的，那花费就更大了。

　　何老二沉迷赌|博更是无底深坑，即便在现代赌都是和毒一个级别的，可见这玩意有多不能沾。沈灼感慨，“李娘子还真有勇气。”居然敢嫁这样的男人，真勇士。

　　慕湛喝了不少酒，脑子难免有些不活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妻子话的意思，他笑着说：“要说不好，我家条件在外人看来也是火坑，你不是照样嫁我了？”

　　沈灼道：“别人嫁你当然是火坑，可我不一样啊，你从小就疼我，难道我嫁给你，你就不疼我了。”

　　慕湛微微一笑，“小嘴真甜。”这丫头惯会哄人，不过自己明知她只是哄人，他也甘之如饴。

　　沈灼反驳说：“我不是哄你，我是认真的。”要不是表哥，换个人她肯定不乐意嫁，沈灼撇嘴道：“表哥，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老喜欢胡思乱想，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话本小说？”不然怎么开始敏感多思了？还是最近他太闲了？

　　慕湛抬手压了压她小脑袋：“你才胡思乱想，睡觉。”

　　他搂着妻子上床睡觉，不过沈灼拒绝跟表哥近距离接触，京城不是北庭，春天没那么冷，她可不想天天醒来一身汗。

　　慕湛恨恨道：“你就不过冬天了？这么过河拆桥，小心我冬天让你一个人睡。”

　　沈灼才不怕他：“你才舍不得。”

　　慕湛无可奈何，这丫头就是吃定了他，他无奈地侧身躺下。沈灼看着表哥憋气的样子，头埋在被窝里吃吃笑了一会，探出脑袋亲了亲他侧脸，“表哥你真好。”

　　以前表哥疼爱自己不假，可更多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表哥谪仙人的样子也不是一日养成的，他也有对自己不耐烦的时候，只是每次都被姨母压住了。

　　后来就养成了他无论心里有多不耐烦，行动上总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习惯。两人结婚后，沈灼也分不清他对自己到底是习惯，还是真有感情。

　　直到最近表哥“无理取闹”次数多了，沈灼觉得表哥有了一点人气，她笑嘻嘻看着表哥，双眸亮晶晶的，神态娇憨动人。

　　慕湛看得心里痒痒的，所谓酒壮胆气，慕湛胆气足了，另一种气也起来了，他抬手捂住妻子的眼睛，“睡觉。”

　　他估计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小磨人精的，这辈子来还债的。沈灼往他怀里蹭了蹭，慕湛长叹一声：“不觉得我热了？”

　　他话音一落，沈灼立刻翻脸无情地往自己被窝里滚去，慕湛被她噎得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总有教训她的时候。

　　这一夜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可第二天男人大多都早早起来锻炼了，大家站在校武场上相视而笑。慕湛在禁军同僚很多，可他只选了这么几人来家里做客，就是觉得这些人不错。

　　事实证明他眼光的确不错，昨天喝了这么酒，今天都能醒来锻炼的，不管是做戏还是习惯，至少他们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下属。

　　慕湛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我们练一练如何？”

　　众人欣然答应，其中以何老三最卖力，他实在受够自己那个家了，不是他不孝，而是他实在撑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沈灼昨天没喝酒，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她出门时李娘子跟女儿也起来了，母女两人正在做针线活，李娘子在绣荷包，何大娘正在给衣服缝边。

　　沈灼看着何大娘细密的针脚，不由赞道：“大娘子好手艺。”她见李娘子荷包绣得十分精细，估摸着这应该是她用来卖钱的。

　　李娘子笑道：“她也才刚学半年，也就只能在自家衣服上缝几针，经不起世子夫人夸奖。”

　　沈灼说：“怎么经不起？她学半年的手艺都快抵得上我学七八年的了。”沈灼这话也不是贬低自己，而是她女红真一般，她也耐不下性子来学。

　　李娘子道：“世子夫人身份那么尊贵，哪里需要学针线活？”李娘子因针线活好，本身又是全福人，时常给世家贵女做嫁衣，她见惯了女红不精的世家贵女。

　　像沈灼这样的贵女本就不需要女红有多出众，她们又不是请不起绣娘。只有她这样的人家才需要她熬眼睛做针线活补贴。

　　昨天夫君和自己说了打算带着他们去北庭的想法，李娘子举双手赞同，连何老三这样的亲兄弟都受够了自己兄弟，李娘子就更是了。

　　她都担心二伯输红眼后会把自己孩子偷了卖了，所以丈夫想摆脱家里的烂摊子一走了之，莫说只是去北庭，就是更远的地方她都愿意。




103.  风雨突起   纪王妃暴露

　　沈灼第一次见李娘子, 就觉她是爽朗之人，深入相处后越发觉得这位是古代妇人中少见的乐天派。

　　要说何家那个烂摊子，连何老三都头疼的想跑, 她作为常年待在内宅的妇人应该更忍不下去，可她照样开开心心度日, 没有整天挂着一幅苦瓜脸，更没有见人就自己的不如意。

　　沈灼自认自己做不到这么乐天开朗, 所以她特别佩服这样的人，加上表哥还准备重用她丈夫，沈灼更有心想帮她一把，她对李娘子说：“阿李, 你平日可有空？”

　　李娘子笑着说：“世子夫人是要我做什么事吗？”

　　沈灼说：“我家几个小姑娘年纪也不小了, 你若有空, 可愿来我府上教她们女红。”

　　李娘子怔了怔道：“我女红也就勉强可看而已，哪里比得上府上的绣娘。”李娘子很有自知之明, 她的女红也就比寻常人好一点罢了，和高门大户养的绣娘不能比, 人家那是打小有名师指导的。

　　沈灼摆手说：“就像你说的, 我们家的女孩子又不靠女红度日, 我只要她们学会简单的裁减衣服, 能自己做几件小衣服就够了, 让绣娘来教她们反而学不好。”

　　沈灼说的是切身体会，她小时候女红老师就是顾家最好的绣娘，论绣技是当世顶尖，可惜沈灼对女红没有半点兴趣，好好的老师都被她糟蹋了。

　　她学了五六年连个荷包都没学会，后来还是嫁人之后, 在丫鬟指导下学会做衣服的。像她们这样的人家，除非是突然家道中落，不然是不可能自己动手做女红的，给丈夫孩子做几件寝衣顶天了，不需要手艺太好的女红师傅。

　　李娘子了然，她对沈灼说：“我绣技只是寻常，但要说缝衣裁剪，那是我最拿手的，世子夫人要是不嫌弃，可以让我先试着教几位姑娘几天。”

　　沈灼笑道：“好，你过来试试，顺便也能陪我说说话。”她目光落在李娘子身侧的何大娘身上，“你要是放不下家里孩子，把他们一起带来，陪着我家孩子一起上课。”

　　李娘子又惊又喜，别看何家老大号称弃武从文，可他从来不教自家孩子读书，每天就是和一群所谓的不得志文人厮混，想着法子从自家抠钱。

　　李娘子是个心气高的，她希望自己孩子能读书，可养读书人实在太费钱了，能跟着慕王府的小郎君、小娘子一起上课，自己孩子将来就不愁了。

　　“多谢世子夫人。”李娘子欢喜连婉拒的话都不说了，“我一定让孩子们好好伺候小郎君、小娘子。”

　　沈灼摆手：“都是同窗，谈什么伺候？”她顿了顿说：“我还想让你教教她们以后为人处事的方法，这些东西我自己都在摸索，更别说教她们了。”

　　沈灼这话也不完全客气，六娘性子腼腆，她也不是太活泼的人，她能把六娘教成合格的管家夫人，却不能教她怎么跟夫家人相处。

　　毕竟自己前世脑子进水的时候，把夫家人当自家人看；后来脑子水干了，她又把他们变成了自己仇人，她的经验实在不好传授给六娘她们。

　　李娘子笑着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哪能教导小娘子？我就给她们说说自己平时在家的趣闻。”

　　沈灼点头道：“你也跟我说说。”自表哥去禁军后，她平时在家也无聊，她也不能天天和莲娘出门，有个人时常登门说说话也挺好。

　　两人说话间，女眷们也陆陆续续起来了，见李娘子和世子夫人聊得开心，众人也纷纷凑趣，加入两人谈话。

　　下人已经准备好早膳了，沈灼先吩咐下人把男人的早膳送到外院，再跟大家一起用膳。昨天晚膳太丰盛，沈灼估计大家早上胃口都一般，所以让人准备了甜美润滑又不失清淡的杏仁酪。

　　果然大家都吃的赞不绝口，纷纷夸府上庖厨手艺好，沈灼说：“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就是一点杏仁，你们喜欢，我让庖厨把做法告诉你。”

　　众人又连声道谢，这次倒不是奉承而是真心感激，在一个书籍流通几乎依靠手抄，即便在最富庶的京城，也只有少数人认字的年代，食谱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即便像顾家、沈家这样的顶级世家，食谱也可以当成一份让人羡慕的陪嫁。大家也都知道了沈灼让何家的孩子当王府小郎君、小娘子的伴读，几个女眷互视了一眼，一起开口央求沈灼也把他们的孩子收进去。

　　沈灼来者不拒，这些人都是经过表哥筛选的，日后大半会成为表哥属下，他们的孩子理应由王府教养，就像北庭时候，慕家族学不只教慕家弟子，还教慕家心腹亲卫的孩子。

　　因明天男人还要上朝，大家也没在别院玩得很晚，用过午膳后大家就纷纷回家了，沈灼问陆莲、沈灵：“你们是想回家，还是再玩几天？”

　　陆莲奇怪的问：“你不随慕表哥回家吗？”

　　沈灼说：“回去也没事，我可以多留几天，让表哥每天早上骑马赶去城里好了。”她们是来帮忙的，忙完就让她们回家也不好。

　　这倒不是沈灼不体贴表哥，而是慕湛本来就天天早起锻炼，骑马赶路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反而比晨练更轻松。沈灼甚至想等天气暖和了，他们就住在别院，每天早上和表哥出门骑马锻炼。

　　陆莲和沈灵同时摇头：“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们都快嫁人了，哪能一直在别院玩？被夫家听了也不像话，尤其是陆莲定亲的还是沈家，更要注意。

　　沈灵也要回去，她娘刚生了小妹妹，她放心不下，要回去照顾十五娘。

　　沈灼也没留她们，以后三人多得是时间相处。

　　慕湛等陆莲和沈灵都回家后，才坐上了沈灼马车，他搂着妻子问：“累不累？”

　　沈灼摇头：“不累。”

　　慕湛轻拍她的背说：“回去早点休息，后天还要参加临安王寿宴。”

　　沈灼轻笑一声：“在北庭觉得日子过得无聊，等回了京城，我又觉得北庭除了冷些，别的什么都挺好。”至少不用那么多交际。

　　慕湛说：“你在京城也能跟在北庭一样。”

　　沈灼摇头：“不要，我才不要陪你坐冷板凳。”沈灼知道只要自己不想，表哥肯定不会再让她操心这些事。这样她倒是轻松了，可也等于断了自己和外院的联系。日后表哥想做什么事她都不清楚，她才没那么傻呢。

　　慕湛点点她小鼻子，“傻丫头。”整天就会胡思乱想，亏得自己没娶她之前都很洁身自好，不然这丫头要天天捧着醋缸狂饮了。

　　沈灼不客气的说：“彼此彼此。”他不也没事胡思乱想，明明自己这辈子跟萧毅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整天疑神疑鬼。沈灼暗忖，就算是自己跟萧毅前世成亲，那也是表哥的错，谁让他对自己不管不顾的。

　　慕湛闷笑一声：“所以我们是天生一对。”

　　夫妻俩在马车里腻歪的时候，车厢外突然想起慕湛亲卫的声音：“世子，沈中书让你尽快去别院，他在别院等你。”

　　慕湛和沈灼同时眉头一皱，父亲（岳父）这时来王府是出了什么事？

　　慕湛当机立断的对沈灼说：“夭夭，你慢慢走，我先赶回去。”他们已经在城里了，因为城里道路拥挤，马车走的很慢，还不如自己走快，慕湛想先赶回去。

　　沈灼颔首道：“表哥你小心点。”

　　慕湛安慰妻子：“没事的，一切有我和岳父。”

　　沈灼道：“我不怕。”就慕家和沈家的势力，哪怕京城天塌了也能顶下来，她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担心家里是不是出了问题。

　　沈灼等慕湛离开后，头靠在车窗上想着前世京城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干脆也不想了，前世那么多事都改变了，她不能再依仗前世的记忆了。

　　不过——沈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掀开车帘叫来庭叶：“庭叶你过来。”

　　庭叶本来在沈灼后面的马车，听到侍从传话，她下车走进车窗，“姑娘有什么吩咐？”

　　沈灼低声对庭叶吩咐了几句，庭叶神色郑重，“我这就是过去问问。”

　　慕湛一路赶回去慕家在京城的秘密据点，沈清连女儿新婚那段时间，都没来过慕王府，他和慕仪都是私下联系的，这间别院就是两人偶尔见面的地方。

　　对外别院是一户背景清白简单的五丁之家，实则这户人家是慕王府在京城的暗探。

　　慕湛赶到别院时候，沈清已经久候多时了，等慕湛进来，他就说：“圣人重病，我马上就要入宫了，这几天可能不会回家，你要谨慎行事。”

　　慕湛闻言心中一凛，“还有救吗？”

　　沈清摇头道：“不好说，反正你借机行事，如果圣人能废太子是最好，要是不行你也不要急。”

　　沈清知道慕家想扶植六皇子上位，如果女儿梦境没出错，圣人应该没有废太子，但这一切都不好说，毕竟女儿梦境中圣人重病是明年，或许今天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沈清凭借多年的官场经验，敏感察觉这件事不同寻常，可能真要变天了。

　　慕湛应声道：“父亲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您也要万事小心。”要说危险，岳父处境更危险，毕竟他才是直面一切的人。

　　沈清“唔”了一声，“你照顾好夭夭，有事去找你二叔。”说完他起身离去。

　　慕湛心中暗想，要是让夭夭听到这话，她肯定要哭了。

　　不过还没等沈清离开别院，门口又进来一人，众人先是一惊，随即看清是慕湛的暗卫，这才松了一口气，来人进来后都来不及行礼，张口就对沈清说：“姑娘说纪王妃的事暴露了。”

　　慕湛和沈清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104.  宫乱（一）   圣人去哪里了

　　沈灼能比慕湛、沈清更早知道宫里发生的事, 不是她养的探子比两人更厉害，而是她关注的人不同。她自莲娘悔婚那会就在太子府埋下了人手，因她监视的人不是太子妃而是杜承徽, 她的人一直没被发现。

　　杜承徽是替太子妃生孩子用的，太子妃在一日, 她就注定是太子妃的影子，她生下的儿女也都养在太子妃身边。她在东宫并不受重视, 也没人在意她身边是否有细作，毕竟她也接触不到太多的秘密。

　　沈灼一开始派人去杜承徽身边，是想让她早日把太子和纪王妃私通的丑闻闹出来；后来父亲和慕湛都说要暂时压下此事，她便让人随时注意杜承徽, 一旦有苗头就压下去。

　　可沈灼怎么都没想到, 杜承徽没把这事闹出来, 六皇子把这件事闹了出来。这也是太子自己作死，本来这段时间他被圣人逼得太狠, 已经很久没有见纪太妃了。

　　可他越压制反弹就越厉害，两人在宫宴上偶尔相遇, 干柴烈火一下燃了起来。六皇子的人本就在密切监视他, 一见他和大白天和女子厮混在一起连忙告诉六皇子。

　　六皇子便带了一群兄弟来闹太子, 本来六皇子也不知道跟太子在一起是纪太妃, 只当太子是白昼宣淫, 他带兄弟闹太子的目的也不是抓|奸，而是想让大家知道太子好色，德位不配。

　　哪里想到他居然能抓到太子和叔母乱人伦的丑闻？这也算是惊喜了。可谁知道圣人知道这件事后，气血上涌，竟然一句话都没交代地晕厥过去。

　　他这一晕厥让大家都慌了手脚，尤其是六皇子, 他本意是想借机废太子，没想让父皇气出病来。大哥现在还是太子，父亲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哥就是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届时自己处境就危险了。

　　因此六皇子一面赶紧请太医令来为父亲救治，一面去找母亲商量，依照两人的想法是要第一时间封锁皇宫，务必不让圣人病重的消息传出。

　　两人处理的方法也不算太笨，但是他们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太子，而是跟萧毅合作的太子。萧毅处世干练，又即将成为太子的女婿，太子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自己和纪太妃丑闻被圣人发现后，太子第一反应就是联系萧毅，让萧毅来替自己收拾烂摊子。萧毅接到消息后，也来不及计较太子为什么会私通太子妃，而是第一时间让太子联系禁军，让禁军把皇宫围起来，并且将六皇子等人也扣押了下来。

　　圣人是被太子气晕的，他本就不喜欢太子，太子和纪太妃做出这种丑事后，圣人想废太子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了。萧毅让太子控制住皇宫，制住六皇子，私心就是想让太子直接越过圣人登基。

　　他这想法也没错，只是他低估了圣人身边内侍的忠诚度，高估了太子对宫廷的控制力。在圣人晕厥不到一个时辰，圣人的心腹内侍蒋成便将消息传到了沈清手中。

　　蒋成不是沈清在宫中的眼线，他是完全忠于皇帝的，他会向沈清传递消息是因为圣人目前处境危险。谁都没有想到，太子会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压制住六皇子母子，甚至让禁军将整个皇宫都围了起来。

　　天家无父子情，尤其是太子本身地位不稳，他肯定比任何人都想让圣人现在就死了。蒋成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向沈清、陆远等人传达了圣人病危消息，想让这些重臣入宫解救圣人。

　　因为情况紧急，宫中又被禁军围得严严实实，蒋成传来的消息也很模糊，只说圣人重病垂危，太子让禁军将宫廷封闭，别的事一概没提。蒋成到底只是奴婢，不敢私下泄露皇家丑闻。

　　而沈灼的人则是从另一条线得知这消息的，太子和纪太妃厮混时杜承徽也在宫中，后来丑闻爆发，太子妃和杜承徽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杜承徽吓傻了，还是杜太子妃当机立断，立刻派人出宫联系萧毅。太子妃和太子关系很好，知道太子很信任萧毅，太子妃本身也很赏识萧毅。

　　杜承徽身边的探子就借着这空隙将消息传了出去。她消息传得太快，后面的事都没提。可沈清和慕湛是何等，两条消息并在一起看，两人就猜到了目前宫里的情况。

　　沈清眉头紧皱，“你准备怎么办？”

　　这对慕湛来说是个机会，但这机会不是这么好拿的，谁也不知道圣人到底还会不会醒过来，如果能醒过来，他们这一次就能将太子和萧毅一压到底；如果醒不过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乱臣贼子。

　　慕湛说：“我去找何老三，如果出了什么事，就劳父亲多照顾夭夭了。”

　　沈清抬头望着慕湛。

　　慕湛笑了笑，“父亲放心，我不会丢下夭夭的，就是舍不得她陪我四处奔波，等我稍稍安定，我一定回来接她的。”慕湛说着最后万不得已的打算。

　　慕湛和沈清都清楚，两人看似有选择，实则两人都没有退路。不管圣人能不能醒过来，他们都必须要把萧毅压下去，不然慕湛固然有危险，沈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别说萧毅和慕湛还有私怨，太子现在登基，萧毅就是有拥立之功的心腹重臣，皇家一直忌讳慕家，但再忌讳也没对慕家出过手，但如果太子登基，他会不会对慕家出手就难说了。

　　镇北王府不怕皇室，也随时可以跟皇家翻脸，但慕家不能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声，这对他们后续计划非常不利。慕湛起身往外走去，现在情况很紧急，可慕湛心里很冷静，他甚至隐约有些兴奋。

　　沈清对慕王府的侍卫说：“等你们世子夫人回来，让她先回沈家。”慕家现在太危险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对他们下手，还是把女儿接回家更安心。

　　沈清安顿完女儿，马不停蹄地往宫里赶去，他和陆远默契地在宫外停顿了片刻，沈清压低声音对陆远说：“圣人是因为太子和纪王妃乱人伦而晕厥的。”

　　陆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大吃一惊，他做梦都没想到太子居然会和叔母乱人伦，他不由对太子十分失望，不提他身为一国储君，本该洁身自好，成为臣子表率。

　　就算他好色，东宫还缺美女不成？他居然昏庸到在宫里和叔母乱人伦，他这是嫌自己太子之位太稳当了？太子是陆皇后的养子，陆家天然站在太子立场上，可太子这样还是让陆远有些心灰意冷，这样的储君日后能坐稳江山吗？

　　沈清继续小声地说：“慕湛已经去联系禁军了，我们要先把圣人救出来。”

　　陆远眸光微动，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沈清已经不说话了，以他和陆远的身份，已经不是劝说可以让他们动摇的，想让陆远倒戈，必须要有足够的利益。

　　陆远沉默不语，两人一路往宫中疾行，不出任何意外，两人在宫墙口被禁军拦住了，沈清不紧不慢地拱手对拦住两人的侍卫说：“我等有要事禀告圣人，还请将军代为通传。”

　　侍从互视一眼，一人往里面走去，片刻工夫，侍从折回对沈清说：“沈中书、陆仆射，圣人说不见外臣，两位请回吧。”

　　沈清道：“梁州大灾，圣人之前有过吩咐，有任何梁州消息都要入宫禀告。”

　　侍卫沉声说：“圣人说不见外臣。”

　　陆远突然厉声喝道：“到底是圣人不见外臣，还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欺上瞒下？”

　　陆远向来笑脸待人，几位文臣高官中就数他脾气最好，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禁军侍卫被吓了一跳，立刻结结巴巴地说：“是圣人说不见外臣。”

　　“不见外臣，那可见本王？”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遁声望去，只见临安王大步朝宫中走来。

　　“临安王。”沈清和陆远同时上前行礼，与此同时，另有数位高官匆匆赶来，蒋成不只通知了沈清和陆远两人。

　　临安王对两人摆摆手，示意两人不用多礼，而后咄咄逼人地对侍从说：“本王不是外臣，是圣人的亲叔叔，圣人总不会连我这亲叔叔都不见吧？”

　　沈清和陆远心中暗暗惊讶，临安王向来不参与任何政务，他怎么会趟这趟浑水？

　　临安王过来也是没法子，他这些年借着办寿纳财，得罪了不少人，太子也是其中之一，他甚至屡次在皇家聚会的时候跟圣人告状，说自己敛财太多，有损皇室尊严。

　　其实临安王敛财，一半是贪财，一半也是出于圣人授意，他收来的财产泰半是入了圣人私库，可这件事除了自己和圣人外，别人都不知道。

　　他仗着有圣人撑腰，从来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现在要是太子上位了，自己日子就难过了，是以六皇子派人通知他后，他犹豫了好一会就赶来了。

　　圣人要是醒了，自己还能逍遥一段时间，看在自己救驾有功的份上，他日后说不定也能全身而退。要是自己不来，太子登基，他就是太子第一个要清算的人。

　　有了临安王撑腰，朝臣的底气更足了，大家寸步不让地要求宫门侍卫放行，他们要见圣人。

　　这些侍卫虽是武人，可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慌了手脚，他们连声厉喝说：“快回去！你们想私闯宫廷不成？”

　　除了沈清，没人敢私闯宫廷，这是谋逆的大罪，十恶不赦。沈清也不是不怕，而是他早跟慕家站在一起，表面他是纯臣，实际他早是反贼了。

　　沈清毫不畏惧地说：“我要见圣人！如果这是圣人的旨意，我自会跟圣人请罪！”说着他一把推开侍从大步往紫宸宫走去。紫宸宫是圣人的寝殿，也是朝臣唯一可以出入的宫室。

　　“沈中书，圣人现在不见任何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着盔甲，身量高壮的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看到这名男子，一下停住了脚步，这名男子正是圣人心腹、禁军大都督江射柳。这位掌握京城百万禁军，一般情况下，他们如此逼宫，江射柳完全可以将他们都击毙。

　　沈清毫不动容：“我说了，我只要见圣人，见了圣人我自会请罪。”沈清心中微沉，他没想到萧毅居然能将江射柳都拉拢了，不过也正常，依照女儿前世的梦境，如果萧毅不拉拢江射柳，他也做不到一步登天。

　　江射柳性情冷酷、杀人如麻，如果换个场合，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沈清，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还真没这个胆子杀朝廷重臣，毕竟他现在说的是伪诏。

　　沈清丝毫不惧江射柳，他能在朝堂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自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诚然今天这事不成功，沈家也不会沦落到底，可沈家百年之内也别想再起来了。

　　他甚至连女儿都保不住，为了家族和女儿，沈清也要奋力一搏。沈清眸光微暗，他必须要见到圣人，如果圣人能醒来，那是皆大欢喜；要是醒不来，他们也有别的法子让别人以为圣人醒来了。

　　“沈清你放肆！”太子沉着脸从内殿走出，“父亲说不见你就是不见，你还想以下犯上不成？”

　　在场众人看到太子从内殿出来，而圣人依然没任何动静，不由心头一沉，他们太清楚太子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太子来代替自己说话的。

　　临安王心烦气躁地说：“是圣人不想见我们，还是太子您把圣人关了起来。”

　　临安王是遗腹子，他出生时先帝已经登基，圣人又是先帝长子，年纪和圣人差不多大。先帝把这个幼弟当儿子养大，自小娇惯，养成了临安王无法无天的脾气。

　　从临安王的封号就可以看出，他虽不是一字王，但他是有实封的，临安就是他的封地，他日子过得比寻常亲王还好。先帝驾崩后，圣人对这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叔叔也尊敬有加。

　　尤其后来发现叔叔敛财有道后，叔侄两人更是合作默契地一起坑大臣的钱财。因此临安王脾气一向飞扬跋扈，在圣人面前都不收敛，更别说是在这个一直被圣人打压的太子面前了。

　　太子神色阴沉，“放肆！”

　　临安王不耐烦道：“陛下，您除了‘放肆’，还会说什么话？”

　　临安王这话让太子神色曲扭，“你——”

　　他话音还没落，临安王就大声嚷嚷地往圣人寝殿走去，“圣人，我来看您了！”

　　太子想去拉临安王，可人被江射柳拉住了，太子气急败坏，“快放开孤。”

　　江射柳看着仪态全无的太子，心中暗暗鄙夷，就是乡野村夫都不知道侄子和婶母在一起是乱人伦的，他堂堂太子居然能做出这等丑事！

　　临安王快步冲入寝殿，沈清等人紧随其后，大家都以为能看到圣人，却不想寝殿内没有圣人的踪迹，甚至连圣人的心腹蒋成都不在。

　　沈清不由眉头直跳，他下意识的觉得不好，他几乎是一收到消息就赶来皇宫了，以太子的能力是绝对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将昏迷的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走。

　　要么就是圣人醒了自己离开，要么就是被别人移走，圣人若醒来，为何要离开？他醒了，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都不可能一手遮天。

　　太子看到寝宫空无一人，脸色一下白了，父亲去哪里了？

　　沈清瞄了太子一眼，立刻断定他也不知道圣人去哪里了，他不由心中微沉，难道这里还有第三方插手？

　　临安王连声追问：“太子，圣人去哪里了？你把圣人怎么了？”

　　太子脸色青白：“父亲不让任何人入寝殿，孤也没有入寝殿，孤又怎么知道父亲去哪里了？”太子心中慌乱，这里不是由萧毅守着吗？萧毅去哪里了？

　　就在众人疑惑圣人究竟去哪里的时候，却听到寝殿外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沈清快步走出寝殿，只见宫墙内外禁军和禁军动起手来。

　　“这是怎么回事？”临安王讶然问：“怎么禁军和禁军打起来了？”

　　莫说临安王诧异，就是在场文官们都不明所以。沈清望向江射柳，“江大都督，你就放任禁军如此？”

　　江射柳言简意赅道：“我只听圣人吩咐。”

　　沈清追问：“圣人在哪里？”

　　可江射柳一声不吭。

　　沈清道：“江都督，你可准备谋逆？”’

　　江射柳冷笑：“我只听圣人一人吩咐。”

　　“那圣人到底在何处？”沈清步步紧逼。

　　不只沈清步步紧逼，就是陆远等人也丝毫不让，在场这些人无论是支持谁，或是纯臣，当下唯一目的就是先把圣人找出来。圣人失踪，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105.  宫乱（二）   何有勇

　　圣人重病行动不便, 内廷又被禁军团团围住，不管圣人是后面醒了自己走，还是被人悄悄运走, 他们目前都不可能离开皇宫。

　　而且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寝殿，没有江射柳配合是不可能不惊动旁人的, 是故沈清盯上了江射柳，非要江射柳讲出圣人的去向。

　　江射柳道：“圣人现在不想见外人。”

　　其实江射柳也不知道圣人在哪里。他出来前明明安顿好了圣人, 怎么现在不见了？江射柳扫了一眼殿中侍卫，发现少了十来人，不由神色微沉，是这些人带走了圣人？他知道禁军中有圣人的暗卫, 但没想到圣人对他居然如此防备。

　　太子脸色难看, 他以为江射柳已经是自己的人了, 可没想到他居然还防着自己一手。

　　众臣面面相觑，沈清说：“我们去见太后。”

　　他们文臣没有调动禁军的权利, 江射柳不配合，他们也暂时拿江射柳没法子, 毕竟现在圣人不见了。

　　不过他们没法子, 太后却可以下懿旨调动禁军, 也可以下令搜索皇宫。当今太后并非圣人生母, 也不是先帝原配, 先帝原配是沈清的姑祖母文惠皇后。

　　沈皇后去世后，先帝又立了现任太后为继后。圣人不是太后养大的，太后娘家也不显，她在宫中从来没有自己的声音。

　　不过现在圣人不在，宫中也无皇后，就只能太后先上了, 太子被众臣忽略了，就算是陆远对太子都很失望。

　　身为一国储君，他可以享受很多别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但也不能一味地享受，总要有一定的底线。

　　圣上早年也偏好男风，陆家是陆皇后的娘家，陆远对圣人的了解比一般人更深，他知道圣人那会几乎是不近女色，可后来子嗣，他不也照样戒了这癖好？

　　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和纪太妃乱人伦，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当好一国之君？

　　陆远身为陆家人都这么想，更别说其他臣子了，而且这次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心里都有数，如果圣人能醒来，太子是废定了，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圣人。

　　太后深居宫中不问世事，但宫廷突然发生了这么大变动，她自然也能察觉到，她立刻让人紧闭宫门，不许宫内下人进出。直到沈清等人求见，她才让人打开宫门。

　　听到臣子们说圣人不见了，太后整个人都懵了，她不问世事已久，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沈清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沈清这会也从太医院得到消息说，太医令和圣人一起不见了，这让大家心头多少有些安慰，有太医令照顾圣人，圣人应该不至于出大问题。

　　现在莫说太子、江射柳，就是萧毅和慕湛都不知道圣人去哪里了。圣人是被蒋成和何有勇带走的，何有勇就是何老三的亲爹，何家老爷子。

　　何家世代在禁军，祖上又曾是禁军大都督，这样的家世是最苗根正红不过，也是皇家暗卫最合适的人选。何有勇武艺高强，即便已经年过四旬，依然身手出众。

　　他对圣人忠心耿耿，发现太子想要囚禁圣人后，他立刻和蒋成合谋，两人利用宫中暗道，将圣人偷偷带到了皇宫的一僻静处。

　　太医令和蒋成在内院照顾圣人，何有勇则站在寝室门口护卫着。圣人本就身体不好，被太子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即便在太医令救治下醒了过来，也是半身不能动弹。

　　蒋成看到圣人如此，眼泪顿时涌出，他跪在生人面前哽咽道：“圣人——”

　　皇帝环顾四周，见周围只有蒋成、太医令和何有勇，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想不到临老陪在自己身边的竟然不是儿子，而是手下人，他轻叹一声：“沈清、陆远几个应该来了，你把他们叫来吧。”

　　圣人半边身体麻了，说话口齿不清，说着说着就流出口水，不过蒋成是圣人心腹，圣人说话再口齿不清，他还是能听懂的，他颔首说：“沈中书、陆仆射、裴侍郎、萧侍郎他们早到了，我刚才接到消息说，他们正在请太后搜宫。”

　　圣人冷哼道：“两个逆子！”

　　蒋成只忠心于圣人，即便太子和六皇子斗得太过分，他也没有站队，不过看到圣人心灰意冷的模样，他心中不忍，劝慰圣人说：“陛下，您晕过去后六皇子就派人喊太医令了，后来也一直守着你，只是后来被太子叫人押走了。”

　　圣人苦笑一声，老六这么做，到底是因为孝顺，还是为了皇位？不过皇帝毕竟是皇帝，他在位几十年，性情早已冷硬如铁，他只是伤感了一会便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他趁着臣子们没来之前，问何有勇：“何有勇，我记得你有三个儿子？都在禁军之中吗？”

　　何有勇羞愧地说：“我家几个孩子都不成器，老大、老二都受不了打熬筋骨的苦，也就老三能吃苦，可惜筋骨太差。”

　　何有勇的三个儿子都不是自己亲爹是圣人的暗卫，一来是何有勇有意隐瞒，毕竟这事他连自家老太婆都没说；二来也是因为自己三个孩子都不成器，没一个能继承自己衣钵。

　　何有勇现在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孙子身上了，他就指望能在自己死之前把孙子培养出来，这样也不至于让何家断代。

　　圣人想笑，但因为半边脸瘫了，他的脸扭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资质不好没关系，忠心就够了，以后就让你儿子和你轮班守着紫宸殿。”

　　“遵命。”何有勇跪下领命，他还不知道自家老三已经和镇北王一脉搭上关系了。他看着身边十来名侍卫，实在不放心，召来一名下属低声吩咐几句，让他们去喊自家老三过来。

　　他家老三武功不成，但力气还挺大的，人还算忠心，有他在总比别人安心。

　　沈清几个站在紫宸殿等着宫中的消息，没想到太后处的消息还没传来，圣人已经派人主动联系他们了，沈清一下站了起来，“我们走。”

　　他见江射柳紧随其后，他脚步一顿，对江射柳道：“圣人只叫吾等过去，还请大都督留步。”江射柳武艺高强，他们几个不算手无缚鸡之力，也绝非江射柳对手，万一他跟过去对圣人不利怎么办？

　　江射柳神色僵硬，他想要翻脸，但是门外禁军虎视眈眈，他虽武艺高强，但也没把握能在禁军包围之中逃离。

　　沈清、陆远等人赶到圣人所在的冷宫时，太医令正在给圣人喂药，圣人醒来后太医令就联系太医署了，太医署几个太医带着药材亲自在此地熬药。

　　众臣子看到恹恹躺在床上的圣人，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沈清快步上前，跪在圣人榻前：“圣人。”

　　圣人正晕晕欲睡，听到沈清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太子言行无状，朕欲废太子。”

　　太子和纪太妃的丑闻并未对外宣言，在场臣子中除了沈清和陆远，也没人知道圣人是被太子气晕过去的，但圣人失踪后太子所谓作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因此这一次圣人废太子，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父亲！”六皇子嚎啕大哭声传来，他跌跌撞撞地跑入冷宫，看到病榻上恹恹的圣人，他哭得更厉害了，“您怎么了？”

　　圣人被六皇子哭得头疼，但看到六皇子满脸青肿，右腿还一瘸一瘸的，他不由眉头微皱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六皇子一时没听清父亲的话，蒋成贴心地说：“大王，圣人问您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六皇子抹了一把泪道：“父亲，你晕过去后，大哥就把我关起来了，我想着你的身体，急着出门，就跟关着我的禁军动手了，幸好我手下还有几个有本事的，不然我还逃不出来。”

　　看到六皇子这模样，圣人心软了，到底是自己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他挥挥手说：“你先退下。”

　　六皇子有心想表现自己，但想到慕湛的劝告，他忍住继续告状大哥地冲动，退下去帮皇帝熬药了，他爹可要长命百岁，他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圣人身体虚弱，不能再擅动，众人也不敢让他移驾紫宸殿，而是将紫宸殿的物品移到此地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工夫，此处就大变样了。

　　沈清几个也遵照圣人的吩咐，先把太子囚禁在东宫。

　　圣人晕厥时太子曾让江射柳下令调禁军入宫，何老三刚回京城，接到调令下意识地就要入宫，却被慕湛及时阻止，“京中禁军调动何等大事？圣人怎么可能不下圣旨？”

　　江射柳虽是禁军大都督，掌管禁军大权，但没有圣旨他也不能擅自调动禁军。何老三吃惊地脱口而出：“难道江射柳还想造反？”

　　慕湛道：“他怎么造反？一个禁军大都督而已。”历代是有不少权臣造反，可那些权臣都是可以力压帝皇的权臣，江射柳还没到这程度，“宫里圣人病重，你只要守着宫禁，别让不相干的出入便是。”

　　何老三挠挠脑袋，迟疑地问：“世子，你说我们站哪边？”

　　慕湛道：“你不用站队，你只需要好好守着宫禁，忠于圣人便是。”现在也没到需要站队的程度，他只要太子不上位即可。

　　何老三听了慕湛的话，带着兄弟们去守宫禁，将宫外意图进入的禁军、臣子牢牢地拦住。等何有勇的人过来叫何老三时，就见他如门神般站在宫门口，将自己这一方宫门守护得严严实实。

　　来人不由微微颔首，这何家老三别的不说，忠心是足够的。慕湛和何老三是同僚的事，暗卫们也知道，不过大家并未当回事，何家并没实权，慕湛怎么会看上何老三？

　　他们只当慕湛和何老三的聚会是普通同僚聚会罢了。军中好酒，很多同僚都爱下府后一起喝酒。即便是何有勇都没想到，他小儿子私下早已倒戈了。




106.  宫乱（三）   暗杀

　　宫中的混乱不过短短的半天就平息了, 京城除了几个最接近皇室的几个顶层家庭外，其他普通人家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次宫变。

　　直到太子的东宫被围了起来，大家才反应过来, 皇宫出事了！太子被关了禁闭，整个东宫不许任何人出入, 东宫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无数禁军。

　　整个京城的勋贵官员都知道圣人想废太子，但屡次都被底下文官劝下了, 可这一次大家心里估摸着，太子之位恐怕是真保不住了。

　　不提太子府里如何人心惶惶，就是英国公府里众人也坐立难安。英国公坐在书房里满脸忧心，他怎么能不忧心？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次子和太子之女订婚了, 眼看太子要被废, 儿子和明溪郡主的婚事怎么办？

　　英国公不由想起了儿子第一门亲事, 如果当初阿毅能和沈家七娘顺利定亲该有多好。这次宫中大乱，沈清几乎是第一个入宫营救皇帝的重臣, 他和圣人又是总角之交，有着年少时情分在, 圣人对他总有几分情谊。

　　“去把二郎君叫来。”英国吩咐下人说, 他要跟儿子好好商量商量他和清溪郡主的婚事。

　　“父亲。”萧毅神色有些凝重, 他手握重权多年, 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能体现出这番凝重，就代表他现在心情很不好。他做梦都没想到，前世早死的太子居然如此不成器。

　　他纵然再不受皇帝重视，也好歹是一国储君，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居然会私|通叔母, 甚至还在皇宫里、皇帝的眼皮底下和纪太妃厮|混，他到底有没有脑子？

　　萧毅揉了揉眉头，他很清楚重活一世不代表，现在会发生前世的事，可他没想到连继位这种大事太子都能出岔子。如果按照他给出的计划，就算太子不被圣人喜爱，他也能顺顺利利地继位，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二郎，你和清溪郡主的婚事——”

　　“照常举行。”萧毅淡声说，他心里有些不耐烦，父亲的见风使舵他前世就知道了，可见他现在依然如此短视，心中难免有些失望，父亲能看到的永远只有眼前的利益。

　　“可是大家都说圣人即将废太子。”英国公眉头紧皱，他儿子才貌双全，什么样的贵女找不到？为何非要娶一个废太子之女？

　　萧毅说：“父亲，即便圣人要废太子，太子依然是圣人的孩子，他的孩子也依然是皇家血脉。”

　　英国公眼睛一亮，“你是说圣人对太子还有怜惜之情？”

　　萧毅面无表情地说：“我是说，圣人可以不喜欢太子，但容不得别人来嫌弃太子。”就像他前世可以不喜欢自己侄子侄女，但不允许别人对自己侄子侄女挑三拣四。

　　英国公惋惜道：“要是我们早一步和沈家定亲就什么事都没了。”

　　父亲的话让萧毅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耐，他已经有八成把握确定夭夭也和自己一样有前世记忆，她就是不想嫁自己，所以才改嫁慕湛的。

　　莫说她在两人尚未订婚前恢复记忆，就算是两人早已成亲，只要自己没站在前世那个位置，她都可能会说通沈清，允许他们离婚。

　　毕竟她那会都嫁给自己十来年了，还想着要跟自己离婚。只是这傻丫头重活一世都没什么长进，她以为自己不是良人，慕湛对她好，她就改嫁慕湛，却不知道慕湛比自己危险多了。

　　当初她要和离，他坚持不肯，她骂自己霸道专|制、冷血无情，不知道什么叫好聚好散。他那会心疼她身体不好，没跟她争辩，只哄着她消气。

　　现在见她嫁了慕湛，萧毅只想告诉她，如果自己都算冷血无情，那杀弟杀子的慕湛算什么？他要不知道好聚好散，慕湛就更不知道，毕竟前世这位可软禁了自己数位妻妾。

　　萧毅揉揉眉心，也不去多想前世的事，太子这次事给他敲响警钟，让他不能太依赖前世所知道的未来。他现在也没精力跟小丫头讲道理，横竖她现在由慕湛护着，不会有危险。等他和慕湛分出胜负后，她自然而然又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父亲，你约束下大家，最近不要轻易外出。”萧毅沉声吩咐父亲。  

　　英国公长叹一声，“最近真是事事不顺啊。”他见儿子往外走，他连忙追问道：“二郎，你去哪里？”

　　萧毅眸色微暗地说：“我去打听下消息。”废太子对英国公府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只是他娶明溪郡主，而不是英国公府投诚太子。

　　但之后他们家或许要蛰伏一段时间了，而自己本来能顺理成章到手的禁军大都督之位也没了。萧毅思忖着接下来的对策，他现在反而希望老皇帝别那么早死，不然六皇子登基，他首先要提拔的肯定是自己心腹，自己想上位就更没机会了……

　　萧毅正思忖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的危机，他不假思索地就地一滚，躲开了射向他的致命一击。萧毅蓦地抬头，眼睛余光扫到一抹暗光后，他立刻往隐蔽处躲藏。

　　同时萧毅身边的侍卫也反应过来，上前替他挡住射击，来人箭势极猛，一箭将萧毅目前身手最好的侍卫射得透心凉。

　　萧毅迎头被侍卫的鲜血扑了一脸，他心都凉了，他心头大震，他这倒不是心慌。自己前世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暗杀，比这更惊险的情况都有，他只会更冷静地想着对着，而不是惊慌失措。

　　他震惊的是慕湛这疯子，居然真敢在京城杀自己！他疯了吗？现在还不是慕王府只手遮天的时候，就算后来他兵败，慕湛再疯，也就无故杀过慕家人，从未对朝臣动过手。

　　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知道了前世的事？这是萧毅的第一反应。萧毅从来没想过妻子会把前世的事告诉慕湛，她若想告诉早告诉了，不会等到现在。

　　萧毅一面寻找遮蔽点，一面找着暗杀者的行踪，这里是京城，慕湛不可能自己动手，他那些暗卫身手再好，也是有路数可循的，只要找到反击机会，他就能躲过这次暗杀。

　　萧毅用几乎狼狈的姿态躲着暗杀者，慕湛沉着脸站在暗处看着萧毅的种种举动，他心中疑惑更甚，萧毅这模样完全不像是第一次遇到暗杀，他模样看似狼狈，实则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他似乎也很清楚自己暗卫的暗杀躲避轨迹，一直在试图反压暗卫，所以他这里除了内奸？慕湛眸色转深，缓缓的转动着手中的扳指。他现在这位置只适合暗中窥视，并不适合出手，一出手就暴露自己目标了，不然自己早亲自动手了。

　　“世子，我们离开吧。”侍从低声说道：“动静太大了，一会武侯就该赶过来了。”今天宫廷刚闹出事来，这时候浑水摸鱼最好，但也不适合大动干戈，既然一击杀不了，那就等日后再寻机会，不然他们自身暴露就不好了。

　　慕湛垂目沉默了好一会，才沉声说：“我们走。”他心里有个预感，现在是最好杀萧毅的时机，错过这个时机，想要杀他，他想杀萧毅就需要更光明正大的理由了。

　　不过再难还能难过对付老皇帝不成？现在连京城局势都在自己计划之中，他也不在乎多出一个萧毅，且让他多活几日。慕湛心不甘情不愿地同侍卫一起离开。

　　侍卫见世子愿意听劝，暗中松了一口气，世子醋劲也太大了，居然就因为萧毅和夫人定亲，就一直要置萧毅于死地？

　　慕湛想杀萧毅，也不是单纯吃醋，他还不至于小心眼大容不下妻子曾经和别的男人谈婚论嫁。他只是有种莫名的感觉，感觉这人对自己是个威胁。太子这段时间屡屡有不同寻常的动作，这种动作的背后指使者都是这人。

　　即便萧毅外表给人再无害，慕湛也能从其中感觉出他的野心，他对朝中那些皇子和自己是一样的。就像阿娘说的，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控制自己，迟早是个祸害。

　　这天下太小，有他这么一个祸害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对萧毅下手了。不趁着敌人弱小时候下手，难道还要放任其壮大吗？

　　慕湛也不喜欢他看夭夭的目光，这种目光他最熟悉不过，那是看自己所有物的目光。夭夭是他捧在手心呵护的珍宝，慕湛岂能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觊觎自己的珍宝？

　　萧毅见暗杀者一击不中就立刻撤退，心中微沉，这般训练有素的暗杀者，天下也就这么几家能培养出来，而其中会不顾一切暗杀自己的只有慕王府。

　　镇北王远在北庭，不可能轻举妄动，暗杀他的人肯定是慕湛！萧毅很清楚慕湛想杀自己，他们前世斗了一辈子，可以说他对慕湛的了解，比慕湛自己都深。

　　在他今生跟慕湛几次不多的见面中，他已经察觉到了慕湛对自己的杀意，只是他没想到，慕湛居然敢在这时候杀他，他是怕皇家不够忌讳镇北王府吗？

　　萧毅本以为现在的慕湛和后来的慕湛完全不同，毕竟他还没经历过父亲被杀、兄弟相残、妻妾子女背叛的事，还没完全成长。

　　可是在慕湛居然带着暗卫亲自追杀自己时，他就知道现在的慕湛就是后世那个疯子，只是那时候他足够强，所以不想伪装了，这辈子他还不够强，所以需要伪装。




107.  宫乱（四）   莲娘成亲

　　“二郎君。”英国公府的侍卫们发现有人暗杀萧毅也连忙来护卫, 大家举着盾牌出来给萧毅挡暗箭。

　　此时慕家暗卫受了慕湛的指令已经退下，众人护卫了好一会，也不见再有暗箭射来, 大家心有余悸地让萧毅坐上马车，不再显露于人前。

　　这时朱雀坊的武侯们也迟迟赶到, 他们很早就接到消息了，但看到出了人命, 暗杀者攻势又太猛，所以迟迟不敢出现，这会等事态平息了，他们才装模作样地焦急赶来。

　　萧毅自然明白这些武侯的想法, 他也懒得和这些人计较, 他上了马车后便离开了, 留下英国公府的家丁应付武侯。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被一箭射穿侍卫，这杀人的箭是弩|箭！

　　弩|箭和弓箭不一样, 弓箭每家每户都可以拥有，但弩|箭是朝廷管制武器, 即便英国公府这样的武将世家都没有, 他们家中弟子想要练习弩弓都要去禁军军营练习, 京城哪户人家敢有这东西？

　　武侯拱手对匆匆赶来的英国公府管家道：“事关重大, 我们要将这位壮士带回衙门交予上官处置。”武侯说的壮士是被弩|箭射死的侍卫。

　　管家道：“请诸位稍候片刻, 让我买了棺材收敛这位壮士，再让人将他抬去府衙。”

　　这侍卫是为了救萧毅而死，萧毅心细如发，自然不会让下人怠慢他的后事，一早就吩咐管家要厚葬此人，并且善待他的家眷, 管家可不能让武侯随便将人抬走。

　　武侯迟疑一会还是应了，这人死状甚是凄惨，血流了一地，如果有可能，他们也不想沾手。

　　慕湛离开后并未马上回沈家接妻子，而是在官府待满了一天，直到平时下府时间到了他才离开。沈灼在家坐立难安了一天，虽说表哥和父亲先后派人来通知自己说没事，她没见到两人回来，她心里还是不安心。

　　等到了快下府的时候，她不顾下人的劝阻，执意在二门口等两人回来，远远看到慕湛走来的身影，她目光一亮：“表哥！”

　　慕湛猜到她会来这里等自己，他快步迎上，先说出沈灼最想听的话：“父亲没事，不过他今天估计会留在宫里不回来了，皇帝身体不好，需要他帮忙处理些事。”

　　沈灼闻言松了一口气，父亲公务繁忙，时常有不回家的时候，“表哥你没事吧。”

　　慕湛笑了笑：“我今天都没出府衙，当然不会有事。”慕湛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身份敏感，别看他接了官职，可身边肯定不止一个探子。

　　今天这事是皇家内务，他也不凑热闹，一整天就待在府衙没出去，就算是六皇子，平时对他和父亲再客气，今天都没想联系他，显然是怕他参与以后，自己日后就当不了皇帝了。

　　慕湛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想在这件事上插手，父亲远在北庭，他在京城独木难支，就算得来了皇位也坐不稳，他们都等了几十年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天。

　　他当前在意的反而是萧毅，他还没见过如此难缠的对手，果然是自己一眼就认定的对手吗？慕湛微微笑了，他以前对萧毅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现在是真心把他视为对手了。

　　沈灼关切地问：“太子真要被废了吗？”

　　慕湛道：“老皇帝还是太心软了，只想到废太子。”要是换了自己，早杀了这个不孝子了。

　　沈灼没在意太子到底是被废还是被杀，她担心道：“不知道舅父怎么样了。”陆远不是她亲舅，可也十分疼爱她，陆家又是旗帜鲜明的太子党，肯定会受太子牵连。

　　沈灼现在希望哪怕舅父被贬官也好，千万不要跟着太子一起流放，不然莲娘就苦了……

　　吴氏和沈津也在为陆家担心，尤其是听慕湛说太子八成是要被废后，吴氏犹豫了好一会，跟沈津和长子商量说：“要不我们先去陆家，让你和莲娘尽快成亲？”

　　祸不及出嫁女，即便陆远有什么事，只要在圣人旨意下达之前把莲娘娶进来，莲娘就不会出事。沈家和陆家是世交，即便现在陆家出事，吴氏也没落井下石的想法。

　　沈津和沈大郎有些迟疑，他们迟疑倒不是不想认这门亲事，而是觉得如此仓促迎亲，会不会太薄待莲娘了？

　　吴氏觉得跟这些男人完全没话好说，现在这时候还说婚礼是不是仓促？他们怎么之前不多关心下婚礼？吴氏考虑一夜，就带着沈灵来找沈灼了。

　　吴氏没好气地跟侄女抱怨说：“这些男人该注意的地方不注意，不该注意的地方瞎讲究，我也懒得和他们说话了，夭夭你陪我去一趟陆家吧。”

　　叔母的话让沈灼暗暗发笑，二叔和大堂兄考虑的也不是不对，毕竟莲娘是舅父唯一的女儿，就算情况紧急，就这么娶了莲娘，也有些委屈莲娘。当然以舅母的爱女之心，她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事。

　　“婶娘我这次不能跟你去，你和灵姐一起去吧。”沈灼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她身份敏感，这种时候她和表哥最好都待在家里，不引人注意，不然为难是沈家。

　　吴氏跟着沈津外放多年，也不是没有政治觉悟的人，她怔了怔才苦笑地说：“我是关心则乱了，忘了你现在都嫁人了。”沈灼回来后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沈清又骄纵着女儿，让人都忘了沈灼早是出嫁女了。

　　沈灼被叔母说得脸皮泛红，她这出嫁女时常往娘家跑，在古代看来好像是不怎么懂规矩，不过她也不在乎，反正家人喜欢不嫌弃自己就够了。

　　吴氏和沈灼说了一会话，越发觉得自己要先去陆家一趟，不说马上要把莲娘娶回家，起码要安下王氏的心。将心比心，要是沈家出了这样的事，她肯定也是最担心灵娘，毕竟灵娘都是要嫁人的年纪，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就毁了。

　　吴氏到沈家的时候，陆远正在书房看书，他长子正在给他泡茶，听说吴氏来找妻子，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果然他当初选择和沈家结亲是正确的。

　　陆家并未像外界所以为的这般愁云惨雾，毕竟皇帝也没下令夺去陆远的职位，只让他在家休养。陆远为官多年，早习惯了起起落落，只要圣人不杀了自己，他总有复起的一天，是故陆远心态很好地和长子在书房喝茶。

　　王夫人没陆远这么淡定，纵然丈夫再三安慰自己，她也相信吴氏的人品不会这时来落井下石，可这毕竟事关女儿终身幸福，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直到听到吴氏迟疑地说出是不是要提早举行莲娘和沈大郎的婚事，王夫人一颗提着心的终于落地了，她眼眶一下红了，她哽咽地对吴氏说：“阿吴你有心了。”

　　吴氏看到王夫人在短短几天之内都有了白头发，也忍不住跟着心酸落泪，她握住王夫人的手说：“我也有女儿，如何不明白你的担心？”流放途中最危险的就是妙龄少女了。

　　王夫人很感激吴氏雪中送炭，不过她也没马上答应女儿的婚事，“这事我要先和夫君商量下。”

　　吴氏点头说：“应该的。”这是大事，理应夫妻商量着做决定。

　　吴氏走了以后，就去和陆远说了莲娘的婚事，她已经做好了和丈夫同甘共苦的准备，可莲娘是她独女，她舍不得她跟着他们吃苦，再说如果现在不成亲，将来也不知道要何时再成亲。

　　沈家已经够讲道理了，可沈大郎年纪也不小了，将心比心，要是自己长子年过二十都没成亲，她也急着长子成亲生子，王夫人犹豫地对陆远说：“要不现在就让莲娘嫁了？”

　　陆远不觉得自己会被流放，最多也就被贬罢了，不过这话他不好跟妻子说，不是他不信任妻子，而是隔墙有耳，他沉吟了一会道：“现在成亲也行，我们就不大办了，请几家近亲参加就够了。”横竖女儿都是要嫁人的，也不要耽搁了。

　　王夫人听了十分心酸：“早知道，当初一订婚就该成亲的。”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为了她成亲，她都准备了十多年了，最后却如此仓促成亲，王夫人如何不伤心？

　　陆远虽说温柔体贴，但到底是男人思维，“她一个新娘子，成亲时也被关在房里，婚礼热不热闹，跟她何干？我们给她多准备些嫁妆才是她一辈子依仗。”

　　王夫人：“……”她突然明白了吴氏不愿意男人插手这种事的心思，什么事到了男人嘴里都没好话，“我去准备莲娘婚礼。”她思忖着，就算请亲近过来，她也要好好替女儿办场婚宴。

　　王夫人和吴氏都是行事利索的当家夫人，两人打定主意要早日成亲，莲娘和沈大郎的婚事不过半个月时间就办成了。成亲当日，只请了朱太夫人娘家和镇北王府，别家都没请。

　　王夫人娘家虽也在京城，可自莲娘和王洪退亲后，王夫人跟娘家也几乎不往来了。沈灼虽是沈氏女，可也是莲娘表妹闺蜜，莲娘嫁人她肯定是要陪着的，是故沈灼一大早就到了陆家。

　　陆家装点得花团锦簇，但门庭冷落，只有朱太夫人娘家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尽量地想将场面撑起来，言谈说话间都透出一种刻意的热闹。

　　沈灼和大家说了几句话后便去看陆莲了，陆莲一见沈灼就对她摆手说：“千万别说我嫁得委屈了，我嫁的是你堂哥。”陆莲不担心自己，她现在只担心自己父亲。

　　沈灼先是怔了怔，随即扑哧笑道：“我可没觉得你嫁得委屈，反而挺羡慕你的。”

　　陆莲见她不是来劝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但听了她的话，不由好奇地问：“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现在轻松啊。”沈灼是真心羡慕，前世今生她结婚两次，每次都累得不行，还是莲娘这样轻松。

　　陆莲深以为然：“我也觉得这样更轻松。”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次婚礼委屈，偏偏父母和家人都觉得自己委屈大了。

　　沈灼说：“成亲是两家子的事，但婚后过日子是你和堂哥两个人，只要你们两个过得好就好了。我堂兄是宗子，你是未来的宗妇，会稍微辛苦些。

　　但宗妇也有宗妇的好处，能自己做主，别去听那些不懂事的人说什么宗妇辛苦，只要是当媳妇谁不辛苦？”沈灼知道很多人都觉得陆莲一入门就当宗妇会辛苦，她对这话嗤之以鼻。

　　宗妇累是累，可宗妇权利大啊，如果当宗妇都不舒服，难道当普通妇人就舒服了？这话就跟当皇后不幸福一样可笑。如果当皇后都不幸福，那古代还有什么女人是幸福的？




108.  宫乱（五）   陆远被贬

　　陆莲本来还有些忐忑自己能否胜任宗妇的责任, 这会听沈灼这么说，她反而轻松了，夭夭说得没错, 宗妇哪怕累一点也是值得的，内宅妇人谁能比宗妇权利更大？

　　王夫人正巧过来给女儿送吃的, 听到夭夭开解女儿，她不由笑了, 这事也就夭夭能开解女儿了，毕竟女儿身边的朋友中也只有夭夭是一入门就当宗妇的。

　　陆莲的婚礼陆家办得隆重而低调，很多人是在婚礼过后才知道陆远嫁女了，连皇帝也是在第二天接到消息的。这倒不是宫中探子消息滞后, 而是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消息。

　　皇帝眯着眼睛听蒋成将探子传来的消息一条条念出, 念到陆远嫁女时, 他若有所思地问：“我记得陆远就这么一个女儿？”

　　“是的陛下。”蒋成恭敬的回道：“陆远膝下子女都是嫡出，他有四子一女, 女儿是他最小的孩子。”

　　皇帝问：“他把女儿嫁给了沈清的侄子？”

　　“回陛下，是的。”

　　皇帝意味不明地说：“他倒是个疼孩子的人。”这时候愿意娶陆家女, 并且善待她的也就沈家了。

　　圣人这话蒋成不敢接, 他不确定圣人到底是在说陆远, 还是在说自己。

　　皇帝也不需要蒋成接话, 他自顾自地说：“说来皇后走了也有四年了。”

　　听圣人提起皇后, 蒋成眼眶也红了，“皇后临终最挂念的就是圣人，圣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蒋成的话让皇帝轻叹一声，“她走的时候，我笑她没福气，不能陪我走到老, 享不了荣华富贵。现在看来她比我有福气，走得清清净净，不用面对这些不孝子。”

　　蒋成勉强笑道：“圣人您是天下共主，大家都争着要孝顺你呢。”

　　皇帝轻哼了一声，“他们孝顺我是假，想要我这个位置是真。”蒋成低着头不敢回话，皇帝眯着眼睛说：“陆远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罢了，这次便饶了他一回吧。”

　　蒋成不意外听到圣人这话，旁人都觉得圣人对太子一系向来打压得厉害，陆远是太子党中的翘楚，他打压也是最厉害的，不然依照陆远的能力资历，早该是左仆射，就因为他是陆家人，所以上面始终压了一个能力才华都很平庸的左仆射。

　　可蒋成心里有数，圣人也就在官职上稍微打压下陆远，大部分时候他对陆远还是手下留情的，这或许是看在去世的陆皇后份上吧？

　　蒋成不愧是天子最亲近的人，最擅长揣摩天子心意。皇帝这次的确不准备对陆远如何。一来陆家也不是等闲小世家，陆家枝繁叶茂，姻亲遍布朝堂。

　　他要是再年轻十岁，说不定这次会对陆家下手，可他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了，指不定哪天就闭眼了。他那几个儿子无论哪一个继位，都压制不了朝中那些老臣。

　　陆远是因为皇后才对太子另眼相看，可太子又不是皇后亲子，下任太子一样是皇后的孩子，陆远还能不效忠？

　　二来皇帝对陆皇后还是有些情分的，不想对她娘家下手。生者看待亡者总是带着滤镜的，更别说陆皇后生前和皇帝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而且皇帝在陆皇后去世之后，一直未再立皇后，这份滤镜就更重了。皇帝不再立继后，当然不是因为他对陆皇后情深义重，而是他本就对女色不感兴趣，只是为了繁衍子嗣勉强纳了女色。

　　好容易后宫没了女主人，他才懒得再立一个皇后给自己找事。但陆皇后在世时，跟皇帝感情还是不错的，虽说她总是规劝皇帝为子嗣大计，要多亲近些后宫嫔妃，可她没为了子嗣做出触犯皇帝底线的事。

　　她对长子抚养也尽心尽力，太子年幼时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皇帝偶尔也想，如果皇后不是那么早就走了，或许太子也不会变成这样。也正是因为这一情分，皇帝对陆远手下留情了。

　　在宫乱过后一个月，太子依然囚禁在东宫，皇帝终于下了第一份旨意，这份旨意没提太子，但跟太子联系紧密，圣旨任命陆远为太原县令，责令他即刻上任。

　　这份旨意下来后，朝堂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倒不是为陆远担忧，而是这些天京城气氛实在太压抑了，太子意图囚禁君父，这所作所为，就算他身为太子都是罪无可恕。

　　即便圣人即刻下令废太子，朝臣们都不会有人反对，可偏偏圣人对此事不置一词。圣人不提，也没人敢触圣人这霉头，这几天早朝大家都是屏息敛声，连平时最爱上窜下跳的御史这些天都不上弹劾奏章了。

　　如今圣人终于下了圣旨，大家紧绷的情绪都放松了些，这道圣旨虽没提如何处置太子，可陆远是太子那一派里权力最大的，圣人连他都处置了，接下来也应该处置太子了吧。

　　朱太夫人、王夫人穿着诰命服，和陆远一起恭敬接过圣旨后，王夫人对传旨的天使说：“天色尚早，内给事不如在家喝一杯再走？”她说话间，让丫鬟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荷包给那内监。

　　内监接过沉甸甸的荷包，笑眯眯地说：“奴婢还要回宫中回话就不多留了，此去太原还需要一段时间，还望陆县令早日出发。”

　　陆远明白内监的意思，他拱手说：“下官明日就出发。”

　　内监见陆远坦然对自己自称下官，不由心中暗忖，朝中那么多官员，要说涵养还是陆仆射最佳，即便是沈中书都比不上，他笑道：“不是奴婢催陆县令，而是县令乃一地父母官，一日少不得。”

　　陆远说：“内给事说的是。”他和若春风地送走了内监，言谈之间完全让人看不出他从堂堂从三品高官，被贬成了正五品上的县令。

　　从三品到正五品上之间，看似只有短短的几品，但这却是大梁官场九成官员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槛。按照大梁官场惯例，像陆远这种家世优越的世家冢子，在家族倾力栽培下一般都可以达到从四品上。

　　正四品往上就不是单凭家世就能胜出的，但凡迈过这一步的家世才华气运缺一不可，陆远自幼才名远扬、年少得志，宫中又有身为皇后的堂姐撑腰，才能当上了右仆射，这道圣旨让他之前二十年的奋斗全部化为流水。

　　饶陆远城府甚深，待送走内侍，去拜别母亲时候，脸上还是隐隐露出了倦色，“孩儿不孝，不能再侍奉母亲，还要母亲为孩儿费心。”

　　陆远明日就要去太原，王夫人暂时留在京城替他打点家务，等京城的物件收拾完毕，王夫人就要随陆远去太原了，京城家里只能由朱太夫人看顾了。

　　朱太夫人抬手轻拍儿子的肩膀，自儿子成年后，朱太夫人已经很久没如此亲近儿子了，她安慰儿子说：“你现在离开也好，日后这事还有的闹呢，我们家已经够富贵了，也不求那泼天富贵，只要你们都太平，我就开心了。”

　　朱太夫人历经三朝，看惯了官场起伏，知道往后这几年官场有的乱了，自古皇位继承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圣人没有嫡子，太子就是长子。

　　如今长子废了，这祖宗的规矩也废了，下面到底是谁继位有的争了，都说是六皇子上位，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怎么想？

　　如果陆皇后这会还活着，朱太夫人少不得要让儿子为家族搏一番，可陆皇后死了，朱太夫人也没了那心气，她年纪大了，只想自家孩子都太太平平。

　　陆远笑道：“母亲说的是，没什么比一家子都太平更重要了。”

　　朱太夫人见儿子想得开，心中高兴，她对陆远说：“圣人还是怜惜我们陆家的，太原离京城也不远，待京城事情完毕，我就带着孩子们去看你。”

　　陆远含笑应声。

　　朱太夫人有很多话想叮嘱儿子，但想到儿子明天一大早就要离京，她压下了担忧，“你去收拾行李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走呢。”

　　陆远屈身应是，待离开朱太夫人院落后，陆远又去安慰了妻女一番，然后再去书房收拾自己的随身行李。王夫人可以替他收拾衣物，书本文具是要他亲自收拾的。

　　陆小四随父亲一起去书房收拾，他这次跟父亲一起去太原，父亲年纪也不小了，就算太原离京城不远，陆家兄弟也不敢让父亲孤身一人赶路。

　　“父亲。”陆大郎在陆远书房等候多时了，见父亲和幼弟来了，他先上前给父亲行礼，然后低声说：“沈家伯父约您在寅时在老地方见面。”

　　陆远点点头，没应声。他不说话，陆大郎也不敢多问，陆远性子温和，对儿子教导也和颜悦色，从不大声训斥，可他四个儿子都很敬畏他，完全不似陆莲那般亲近撒娇。

　　陆小四说：“父亲，这次去太原就我们两人吗？要不要我去请几位禁军护送我们？”按说禁军是不能随意离京的，但凡事都有例外，像陆远这种官员上任，是可以申请由军队护送的。

　　陆远摆手说：“不用，我自有安排，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陆大郎和陆小四听父亲这么一说，两人皆神色微沉，这些人平时如何巴结陆家，如今陆家还没没落呢，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了，两人心里有了想法，面上忍不住流露了几分忿忿。

　　陆远看着两个儿子的神色，微微摇头，他这会也能理解沈清后继无人的感慨了，他虽比沈清多了两个儿子，儿子们的年纪也比沈清儿子年纪大，可照样不顶用。

　　陆远轻叹一声，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他不是君子，恐怕也庇护不了子孙五世，只能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多为子孙打算了。




109.  夜谈   沈清和陆远谈心

　　这一夜陆家几乎所有人都没睡好, 唯有陆远在整理完随身行李后早早睡了。

　　王夫人也没打扰他，夫妻俩只是暂时分离，等她将家务处理完毕, 还是要和陆远会合的，所以两人也没什么好依依惜别的。

　　陆远寅时不到便起身了, 等他到“老地方”时，沈清还没有到, 陆远颇为感慨地环顾四周，这所谓的老地方其实是个酒铺。

　　他和沈清是自幼的交情，两人未入官场时感情很好，两人时常结交出门游玩喝酒, 这酒铺就是两人当年最爱来的一间酒铺。

　　要说这里的酒也没什么奇特的, 就是店家的下酒菜配得格外好, 其中的白灼羊肉更是一绝。两人吃惯以后，三五不时都要来这里吃一顿。

　　后来干脆将这间店铺盘了下来, 两人那会也没想过将这里当成秘密据点，就是不想让这家店铺换主人才买了下来, 买下来后也没记在两人名下, 他们继续让店铺主人经营。

　　等后来两人逐渐位高权重, 明面上不好时常见面后, 这家铺子居然成了两人最隐蔽的秘密据点。不过他们也不是时常过来, 上回两人在这里见面，还是夭夭成亲前。

　　“时间过得真快啊。”陆远对进门的沈清叹息地说：“眨眼我们都老了。”

　　沈清脚步一顿，仔细打量着灯光下的陆远，“你这是受打击了？”就这老小子的脾气会觉得自己老了？是贬官被打击了吧？

　　陆远失笑：“现在的结果比我预想的更好。”他那会还以为自己会被流放到某个穷乡僻壤去当官。

　　沈清坐在陆远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圣人本就没准备办你。”他笑了笑, “你放心，等新帝登基，你又能回来了。”现在贬陆远只为日后新帝的施恩。

　　先帝贬官，新帝提拔，这种惯常的天子施恩手段，陆远不用沈清提醒就知道，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问：“你不来一杯吗？”

　　沈清道：“年纪大了，夭夭不让我多喝酒。”虽然女儿没提，可沈清猜到自己梦境里比女儿走得更早，不然女儿也不至于最后孤零零一人离开。

　　这辈子慕湛现在看着比萧毅好，可人心难测，谁知道日后慕湛会变成什么样子。与其求着慕湛多照顾女儿，还不如自己多活点时间。等夭夭有了孙子，他将孙子培养成人，夭夭未来也有依靠了。

　　陆远摇了摇头：“你真准备把一切都给女儿女婿？”陆远平时或许更疼爱女儿，但在家业人脉方面，他和时下大部分人一样都是准备留个儿子的，女儿顶天也就分走她的嫁妆罢了。

　　沈清好笑道：“我女婿还缺我这点家业？”如果夭夭嫁给萧毅，那还能说自己把家业留给女儿女婿，现在女儿当了慕王府世子妃，慕王府还缺沈家这点财产不成？

　　陆远沉默了一会问：“所以你准备一条道走到底了？”

　　“我家那两个太不成器，无论是家产还是人脉，留给他们，他们说不定都能给败干净。我倒是想培养孙子，可万一孙子也跟他们一样怎么办？我还能逼死他们？与其逼着他们上进，还不如替他们搏个世袭爵位。”

　　沈清现在也想开了，他爹就没他聪明，他儿子这么蠢也正常，谁让他们有这么一个亲娘？不过妻子能嫌弃，儿子是亲生，他嫌弃也只能捏鼻子认下，并且为他们将来打算。

　　以他和慕仪的私交，如果将来慕家真能上位，他给儿子争取两个世袭国公之位还是可以的。有了世袭的爵位，只要慕家不倒，他也不用操心子孙后代了。

　　陆远神色微动，爵位好争取，陆远身上也有一个虚爵，可他这爵位不是世袭的，他死后就没了，大梁也只有在开国之初才册封过世袭爵位。

　　沈清道：“你那会不是一直羡慕那些家中有世袭爵位的人吗？还曾感慨过自己生不逢时，现在有机会了，你敢不敢争取？”

　　陆远对沈清微微而笑：“你这激将法对我没用。”他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被人一激就冲动。

　　沈清说：“我这不是激将法，我是在跟你谈条件，一个国公爵位不够的话，再加上一个尚书令够不够？”

　　陆远握着酒杯的手指蓦地一紧，文官顶流就是尚书令了，只是大梁尚书令长年虚置，陆远最多也就能做到左仆射了。且因天子对他长年压制，陆远的右仆射之位已经许久没动过了。

　　无论他每年考绩如何出众，他头上永远有个蠢货对自己指手画脚，就算陆远如何看那蠢货不顺眼，明面上他都必须听这蠢货的话，就因为他是左仆射。

　　陆远心里有数，等当今天子变成先帝，他从太原回来后，他这“右”字或许会变成“左”字，但将来的事谁又能保证？高阶文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官场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都是奔五的人了，等他从太原回来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底下多的是年富力强的人想取而代之。他想要再进一步，恐怕还要上书乞求新帝能想起自己。陆远淡淡笑了，“这是镇北王给我的保证？”

　　沈清微微颔首：“他没离开京城前就跟我提过这事。”

　　陆远失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这么帮你？”

　　沈清道：“我之前没把握，现在有了。”

　　在圣人将陆远贬为太原知县后他就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和陆远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太清楚他在谦和外表下的高傲。他这么一个高傲自负的人，如何能容忍天子这般驯服他？他又不是奴隶。

　　陆远问：“京城的事务都是你在做主？”

　　沈清说：“不是，这里都是阿湛做主。”

　　陆远闻言有些错愕，“镇北王倒是跟今上不同。”今上防儿子防得紧，他好些儿子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迄今手中还没什么实权。慕湛今年才多大？镇北王居然放心将京城事务都交给儿子。

　　沈清微微一笑：“阿湛是阿姐的儿子。”

　　陆远闻言喃喃了一声：“也是。”以阿隽的谋算，恐怕在慕湛出生就为他打算好了一切。顾王妃的母亲是陆氏女，所以顾王妃和陆远是嫡亲的表姐弟。

　　他们年轻时长辈还想撮合过两人，只可惜被顾王妃一口拒绝，最后选了让所有人都诧异的镇北王为夫婿。陆远年少气盛时候还不解为何表姐不选自己，却选了一个寒门鄙夫。

　　现在年纪渐长才明白镇北王是表姐最好的选择，如果表姐真嫁了自己，他和表姐未必有他和丽娘（王夫人）那么恩爱。他和表姐脾气都太傲了。

　　陆远缓缓将杯中酒饮尽，“圣人此番必定要对北庭有大动作，镇北王要如何应对？”圣人已经开始为儿子打算了，他肯定不会坐视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镇北王一脉壮大。

　　沈清眉头皱了皱：“这事我还没和阿湛商量过，暂且不知。”

　　陆远微微一笑：“慕家世镇北庭，仰仗的不就是突厥吗？最近边境似乎也平静了些，该有些动静了。”

　　沈清莞尔，他就知道自己说出条件后，这老小子会心动，现在都开始为镇北王府盘算了，“这事我会和阿湛商量，横竖太原离京城不远。”

　　太原府同河南府、京兆府，都是大梁特别属地，这三个地方的地方官员都比同级别要高上一级，太原知县的品级比中州别驾还高。

　　一州最高长官是刺史，刺史下面就是别驾了，而太原府知县上面还有少尹、府牧，当然太原府牧一般都是亲王担任的虚职。皇帝目前几个孩子都在京城，陆远上面也只有一个年近七旬的太原少尹。

　　所以沈清说皇帝本就没准备办陆远，甚至还给陆远留了些脸面，可即便如此，皇帝这番作为还是伤了陆远的心。只是他是君，陆远是臣，陆远只能受着，可一旦有机会，陆远毫不犹豫地叛变了。

　　没人比陆远和沈清更清楚，如今的大梁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早已经百孔千疮。当今天子算是有成算的人，可在位这么多年也只是勉强能维持各地不出大事而已。

　　皇帝的私库甚至还需要放任亲王克扣官员才能有收入。这举动听着荒唐，实际上却是皇帝百般无奈下的选择。而且今上和他们两人一样，都面临后继无人的境况。

　　今上膝下那些皇子中即便是人人称赞的六皇子也不过是中人之姿，他唯一比太子好的一点就是，他现在还不是太子。等他当上了太子，未必能比太子做的更好。

　　反观镇北王一脉，别的不说，至少身为继承人的慕湛就足以让大部分父亲羡慕，更别说镇北王府在北庭这些年积累的根基了。

　　陆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豪情，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如今尚未过半百，还是可以奋力搏一回的。赢了，起码能余荫子孙百年，输了——陆远自嘲一笑，他现在和输了也没什么不同。

　　陆远说：“我走后，你若有事就和陆心联系。”陆心是陆远的大管家，他在陆家的地位类似于沈城在沈家的地位，很多事陆远会瞒着自己四个儿子，却不会瞒着陆心。这次陆远离京，没有让陆心随行，留他下来坐镇京城。

　　沈清颔首道：“路上保重。”

　　沈清比陆远先离开酒铺，陆远透过窗缝看到一身长玉立的身影站在沈清身边，护送着沈清回家。陆远轻啧了一声，沈清这小子没享受到儿子的孝顺，反而享受到了女婿的孝顺，陆远不禁有些嫉妒了。

　　不过想到沈大郎也释然了，他这女婿也不错了，他也不可能和沈清那样，把儿子弃了只要女儿，他儿子女儿不是一个娘生的，他膝下五个孩子都是他和丽娘的孩子。




110.  贬妻为妾（上）   柳氏为妾

　　“你怎么来了？”沈清都没想到女婿会来接自己。

　　慕湛温声说：“这几天京城不太平, 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他寅时也起来了，也就没练武，而是过来接岳父了。

　　沈清说：“陆远那边已经松口了。”别看陆远现在被贬了, 可陆家在文臣中的清名不容小觑，自古文无第一, 沈家在士林有清名，陆家也不差。

　　慕家得了他支持, 再有陆家支持，加上顾家留下的那些余荫，天下士人的心也收服得差不多了，沈清也算是殚精竭虑地问女婿打算了。

　　“父亲费心了。”慕湛感激地说, 岳父不是亲父, 但对自己跟亲生父亲也没差了。

　　沈清说：“我也不用你感激, 只要你好好对夭夭就行。”

　　慕湛笑了笑，“夭夭是我妻子, 不用您吩咐我也要照顾好。”他犹豫了一会，“父亲, 您平时公务繁忙, 也没时间照顾五郎、六郎, 要不把他们送到慕王府, 由我来照顾吧。”

　　沈清瞥了女婿一眼：“这事你没跟夭夭提过？”女儿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反对的。

　　慕湛微微而笑：“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等接过来再跟她说。”慕湛知道妻子和柳氏不和，他也不强求妻子一定要跟继母和睦相处，但两个小舅子毕竟年纪还小，他还是希望能掰回来的。

　　沈清不置可否：“这事你先问了夭夭再说。”他要是能说服闺女，沈清也不反对，手心手背都是肉, 虽说手背的肉薄一些，可到底也是亲生的，他还是指望自己两个儿子好的。

　　慕湛点头道：“好。”慕湛有八分把握能说服妻子。

　　慕湛送沈清回沈家后再回慕王府，沈灼已经起来了，她正坐在凉亭里看着下人们翻被褥凉席。

　　这段时间天气越来越热，家里的下人趁着今天天气好，将秋冬的被褥翻出来晾晒，同时家里的凉席也从库里翻出来清洗晒干，等天气一热就能马上用了。

　　沈灼正和慕七商量，等被褥凉席晒完就开始晒库房里的铜钱。是的，古代的铜钱也是要晒的，不翻晒的话，不只串着铜钱的绳子会烂，铜钱上也会长绿锈。

　　慕七本来只是王府侍卫，自沈灼嫁入慕王府后，庭叶一家的身份也随着沈灼水涨船高，慕七也成为王府外院管家之一，专门负责配合沈灼管家。

　　沈灼以前住在慕王府时，姨母每年差不多这时候都会晒被褥凉席，而后就是晒铜钱，等到了最热的三伏天再晒书，沈灼打小看惯了，等自己管家理事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延续了姨母的那套习惯。

　　慕湛微微而笑，走过去将妻子抱在怀里，沈灼仰头看着表哥：“表哥你去哪里了？”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

　　男女主人亲近，下人自然不会不识趣，大家都很有眼色地退下，慕湛握着沈灼的手说：“父亲和舅父约在外头见面，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我去接他了。”

　　沈灼“啊”了一声，“父亲是去说动舅父吗？”

　　慕湛微微颔首：“舅父答应了。”

　　沈灼笑道：“我以前只当父亲和舅父这类清流是看不上勋贵人家的。”毕竟勋贵之家最容易出败家子。

　　慕湛莞尔：“清流再清贵，只要两代没有能支撑家业的人就会败了，父亲和舅父都到这地位了，又如何会看不起勋贵？”他们顶多感慨自家生不逢时，没法给子孙后代搏个世袭勋爵位。

　　沈灼若有所思看着慕湛，慕湛低头回望她，沈灼缓缓道：“表哥，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慕湛笑着摸了摸她小脑袋，“父亲许了舅父一个世袭国公之位。”

　　沈灼皱了皱小鼻子，姨夫连舅父都许了一个世袭国公之位，她家怎么说也要有两个吧？所以姨夫是准备让柳氏的儿子当国公？沈灼小脸微沉。

　　要是换了旁人如此，慕湛肯定觉得这些女子太小家子气，为了一点内宅纷争，连家族利益都不顾了。但是轮到妻子，他却不这么想了。

　　女子被关在内院，未出嫁前接触最多的就是母亲，她和柳氏关系不好，在柳氏没闹出偷卖姨母嫁妆前，她明面上的事做得漂漂亮亮的，没人不说柳氏一个“好”字。

　　柳氏做得越漂亮，夭夭日子就越难过，慕湛想到自己前几年对小姑娘忽视，就想叹气，他当时怎么就真不管夭夭了？要是被阿娘知道夭夭回沈家后受了这么多委屈，肯定要骂自己了。

　　他缓声说：“父亲全心全意的就是为了我们，你堂哥品性不错，可到底不是他亲儿子。”侄子和儿子还是有区别的。

　　沈灼闷闷道：“我就心里不舒服。”她也不会对柳氏那几个孩子怎么样，前世她把他们打发去乡下种田，一半也是想保全沈家一点血脉，免得后面被萧毅一锅端了。

　　慕湛轻轻一笑：“夭夭是我宝贝，我怎么舍得让你心里难受？你不是不喜欢柳氏吗？如果我让她的孩子都不认她好不好？”本来慕湛是不屑用朝堂对付政敌的手段对付内宅女子的，但如果这能让妻子开心些，那也无妨。

　　沈灼听了笑道：“你就是想让我松口，允许五郎和六郎继承爵位罢了。”

　　慕湛微微而笑，额头抵着她额头，“没法子，谁让我舍不得你多生。”岳父为他们付出这么多，如果连个爵位都不给也说不过去。

　　但岳父迄今也就两个儿子，看样子他似乎也没准备纳妾继续生，那五郎和六郎注定是岳父未来继承人，除非夭夭愿意生了孩子过继。

　　但以慕家将来的条件，慕家的孩子真愿意过继到母族？夭夭可以任性，他不能任性。他也很了解妻子的脾气，她就是嘴硬心软。

　　等日后她肯定也不会忍心看着岳父后继无人，与其让她日后为难，不如现在就未雨绸缪，慕湛有信心将两个小舅子教导得温顺听话。

　　沈灼脸一红，轻啐道：“谁要跟你生孩子。”这脸皮厚真是天生的，沈灼都三世为人，前世都已经成亲生子，都比不上他这厚脸皮。

　　慕湛莞尔：“我也舍不得你生，可以我们总要有继承人的。”他是做好了万一夭夭将来不能生，他就过继弟弟孩子的准备，可能有自己的孩子，还是最好有自己的孩子。

　　慕湛不担心嗣子会不孝顺，却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夭夭会受嗣子委屈。他比夭夭大了八岁，心里早有比妻子走得早的准备。

　　沈灼闷闷地说：“我就是不想让柳氏占便宜。”

　　慕湛缓声道：“可以，我们不给她占便宜。”

　　表哥的话让沈灼头皮一炸，她蓦地抬头：“表哥，你想做什么？”一般人说这种沈灼不会多想，但表哥说这话却让她不得不多想。

　　虽然沈灼不想承认，但很多方面表哥和萧毅挺像的，她还记得自己前世不喜欢柳氏，不愿意提拔两个弟弟，萧毅还曾问过自己，要不要他帮她把柳氏给处理了。

　　他所谓的处理肯定不是普通教训，而是连身体都一并处理的意思。沈灼虽讨厌柳氏，可也没到让她去死的程度。这辈子表哥说了类似的话，让沈灼警觉起来。

　　慕湛轻叹一声，他就知道她会心软，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我没想做什么。”柳氏现在还是岳父的妻子，要处理也是岳父来处理，轮不到他插手。

　　慕湛说：“我记得你那几个弟妹还没记入族谱吧？他们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正好让岳父选个日子，将他们都记入母亲名下，这样母亲也能多几个子嗣承接香火。”

　　慕湛的话让沈灼呆了，她那几个弟妹是还没记入族谱，这倒不是因为父亲不上心，而是古代孩子太容易夭折，所以一般都要等孩子站住以后再记入族谱，沈灼也是出嫁前才正式记入族谱的。

　　沈灼震惊的是，表哥居然让柳氏生的孩子记在母亲名下。从礼法来说母亲是父亲的原配，父亲所有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但柳氏毕竟也是父亲的正妻，所以族谱上母亲名下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而五郎他们都是记在柳氏名下的。

　　现在表哥让五郎他们都记在母亲名下，就代表他要父亲贬妻为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前世看古代小说，小说里总有各种规矩，比如妻子的嫁妆是私人财产，夫家不可擅动；比如填房在原配灵前是行妾礼……

　　诸如此类各种规矩她都信以为真，可等穿越了她才发现，起码她所在的时代是没有这些规矩的，嫁妆是女子的私人财产，夫家是不能动。

　　这所谓的不能动，就是丈夫这一辈在分家时候，妻子的财产是属于他们这一房独有，别的叔伯都不能分走。但古代女人都没有独立户口，女人一切都是从父从夫从子，又哪来什么私人财产？

　　填房在原配灵前行妾礼更是闻所未闻，很多男子续娶的妻子身份都有可能比原配高，尤其是寒门发家的官宦人家，发妻可能只是寻常农女，而填房却是官家贵女，这种情况下填房在原配灵前行妾礼就是笑话了。 

　　沈灼之前说让柳氏为妾，是准备以后动用强权，可她没想到表哥居然现在就想让父亲贬妻为妾，她呐呐道：“父亲不会答应的。”她爹那么古板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贬妻为妾这种不义之举呢？

　　“他会。”慕湛平静地说：“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把柳氏当妻子，不然他也不会没给她请封诰命。”

　　柳氏现在就是夭夭的心结，慕湛不想妻子总存了这个心结，他要帮妻子把这结给解了。他不能逼岳父纳妾生子，那就让岳父贬妻为妾吧，想来岳父也是愿意的。




111.  贬妻为妾（中）   过继孙子

　　沈灼没想到父亲没给柳氏请封诰命, 是没把她当妻子的意思，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看不上柳氏而已。

　　慕湛见她一脸惊愕，心中暗暗好笑, 夭夭还是太天真了，像他们这样的身份, 哪有什么看不上还要娶来的？岳父显然是决定娶柳氏之初，就想到现在的情况了。

　　他温声说：“你也别觉得柳氏可怜, 她嫁到沈家就该知道现在的下场了。”自古习俗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可一般疼爱女儿的人家也不会让女儿高攀门第差太远的人家。

　　因为女婿家门第高了，就不能给女儿撑腰了。像柳家和沈家这样的门第差距, 无论沈清对柳氏做什么, 柳家都不可能为女儿出头。就如沈清当年没给柳氏请封诰命, 柳父第一反应是劝女儿忍下这件事，而不是给女儿出头。

　　沈灼默然, 以丈夫的角度来说，她爹这做法可以算渣男了, 她低着头说：“表哥, 我没想过帮扶她的孩子, 但也没想阻止他们继承父亲的家业, 那些都是父亲自己挣来的, 他想给谁都是他的自由。”

　　沈灼说出自己心里想法，前世她是压着萧毅不让他提携两个弟弟，可他们要是争气，能自己考上进士，她也不会压着他们不让他们当官。

　　父亲留给他们财产她也没动，是他们自己把家业败了。后来让他们去乡下种田, 那也只是勋贵间的说法。沈氏的弟子怎么可能真去种田？

　　他们回到吴兴老家，也是占有无数良田的大地主，耕种之事自然有底下管家佃农操心，他们顶天也就操心下收租问题，他们照样可以靠读书出头。

　　沈家本来也就是耕读传家的书香世家，只是他们这一主脉因长年几代都有人在京城当官，才在京城留了下来，要是其中有一代长辈不成器，他们也就回吴兴老家种田了。

　　“我知道。”慕湛搂着妻子说：“我只是想解开你的心结。”

　　沈灼笑了笑：“我没什么心结，我不喜欢八娘、九娘和五郎，也不想让她们记在我阿娘名下。”她可不想要这几个弟妹，尤其是八娘和九娘都快嫁人了，现在把她们认到母亲名下，这不是给她们抬身份吗？

　　回头她是不是还要把阿娘的嫁妆分给她们？沈灼撇嘴，父亲的东西，他愿意给她也不管，阿娘的东西都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慕湛微微一笑：“好。”他揉揉她发顶，“你放心，日后他们也不会来烦你，我会让他们忘了柳氏的。”

　　沈灼哂笑一声，忘了柳氏有什么好稀罕的？她前世是不乐意，不然她也可以让他们不认柳氏。

　　沈灼再讨厌自己那几个弟妹，也从来没想过让父亲越过他们另选孤儿当继承人，就因为他们是自己同父的血脉。在现代人看来同父的弟妹或许没有同母亲近，但在古代不是。

　　现代人是无法理解古人对祖宗血脉的执念，亲生就是亲生的，过继来的孩子是永远养不熟的。哪怕那孩子是孤儿，对嗣父母再尊敬，等他长大成人肯定私下也会供奉自己亲生父母的。

　　看看古代历史就知道了，古代但凡过继来的皇帝，最后都是认回生父母的，而皇后无子抱养庶子的，但凡这皇后有点手段，都能让孩子不认生母只认养母。

　　古人异母的兄弟姐妹太多了，只有同父才让他们有归属感，甚至如果母亲和父亲离婚，他们就可以不认生母，也没人会觉得他们不孝，因为母出而庙绝。

　　慕湛和沈灼说开后就行动力很强地去找岳父，他直言说要把六郎和十娘记在母亲名下，沈清听得眉头一挑：“这是夭夭的主意？”

　　慕湛说：“她哪会想到这些，我就想这十娘和六郎年纪还小，还能养熟。”

　　沈清上下打量着女婿，他之前是认为女婿对女儿不错，现在发现夭夭对小子也不错啊，居然愿意为了她做这种事，沈清有些嫉妒了。

　　慕湛被岳父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您怎么了？”

　　沈清笑了一声：“没什么，记名下这事就算了，等这两小子生了孙子，我把孙子过继到夭夭两位兄长名下即可。”

　　顾家血脉都断了，也没见阿顾操心，要是他把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过继在她名下，她肯定会生气。他不想死后还被阿顾揪耳朵，但是给孩子们过继孙子，阿顾一定不会反对。

　　慕湛一怔：“夭夭兄长？”他比夭夭大了八岁，记事也早，他怎么不记得姨夫和姨母有别的孩子。

　　沈清解释说：“我跟你姨母在有夭夭之前有过两个孩子，只是没足月就流产了，其中一个已经能看出是男娃。你姨母走后，我给那两个孩子配了阴婚，把他们葬在你姨母旁边。”

　　沈清和顾夫人在生下长女之前，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刚怀上就流产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还有一个孩子怀到了五个月才流产，生下时四肢已经长出来了，能看出是个男娃。

　　沈清都没敢跟妻子说这事，就偷偷把这孩子送到了寺庙，和前头一个孩子放在一起。在妻子去世后，他把两个孩子都记成儿子，给他们取了名字，记在了族谱里。

　　其实这种没生下来的孩子，别说是记入族谱了，连沈家祖坟都不能葬。但沈清自己是沈家家主，本身又强势，他想把夭折的长子、次子记在族谱上也没人敢反对。

　　他甚至为了让这两个孩子能葬在妻子身边，给他们配了阴婚。沈清自知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所以除了他两个亲弟谁也不知道这事，他甚至连女儿都没说。

　　沈清非要生儿子，一半是为了家族，一半也是为了女儿和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自己走后，能给他们香火的也就自己兄弟了，能给女儿帮助的也只有这两个弟弟了。以女儿的脾气，或许不需要五郎和六郎帮扶，但有时候他们存在对女儿就是一种帮助。

　　慕湛倒是能理解岳父的心情，将心比心，他要是遇到这种事肯定也这么干，“如果是这样的话，家里的排名还要另算？”

　　沈清摇头：“这事以后再说。”如果慕家真能走到那一步，他能给家里挣到世袭爵位，那他再次这事没人会反对，可要是走不到那一步，这些事也只能私下进行，就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慕湛说：“既然如此，那先把十娘记在母亲名下，五郎和六郎也先在慕王府上学。”慕湛见过五郎、六郎好几次，沈灼看不上这两个孩子，慕湛对他们没什么感觉。

　　就是两个被娇惯过分的京城世家子而已，没出息但也不是大恶之人，回头把他们送北庭历练几年，见识过广阔天地后，就不会拘泥于内宅这些小事了。

　　沈清微微颔首：“这事你费心了。”

　　慕湛笑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夭夭这么照顾自己弟妹，他应该把夭夭娘家的事处理好。

　　慕湛和沈清都没提柳氏，在慕湛提出将柳氏孩子记在顾夫人名下时，两人就默认了对柳氏的处置，当然这事也只是私下进行，毕竟这事上不了台面。

　　沈清回家后，就跟沈津说了以后要把十娘记在阿顾名下，沈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大哥好端端怎么把十娘记在大嫂名下？就算大嫂无子，不也应该是把五郎、六郎记在大嫂名下吗？

　　吴氏若有所思道：“大哥可能是想让十娘和夭夭更亲近点吧。”吴氏大致猜到了沈清的盘算，夭夭在慕王府独木难支，有个亲姐妹当妯娌，总比别人好。

　　从年纪上来说，选八娘更合适，只可惜八娘性子有点歪，去了慕王府也是给夭夭添乱，还不如找个有点才华的寒门子，好歹沈家还能压着夫家，不至于让她婚后太难过。

　　沈津不解：“她们都是亲姐妹了，还有什么不亲近的？”

　　吴氏白了丈夫一眼：“你和四弟、五弟也是亲兄弟，怎么不见你们亲近了？”

　　沈津摸了摸鼻子说：“我们不一样。”他们和四弟、五弟不亲近，倒不是因为忌讳老夫人，而是打小他爹就把他们兄弟分开养。

　　四弟五弟是太夫人养大的，他们三兄弟是一起长大的，从小不在一起，自然也没多少兄弟情分，可要说沈清和沈津如何忌讳异母兄弟也不至于。

　　吴氏说：“你要是觉得你跟你四弟、五弟亲近，就赶紧让你五弟成亲，年纪老大了也不成亲，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我们孩子还要不要说亲了？”

　　吴氏提起这个小叔子就一肚子火，也不想自己多大年纪了，还挑三拣四，想要世家女，还要年纪鲜嫩的小姑娘，人家小姑娘是脑子坏了？找你这根老白菜梆子？

　　沈津眉头皱了皱：“你有合适的人选了？”

　　吴氏想说她才懒得管，但看到丈夫严肃的脸，她改口说：“我可以让人寻摸几个合适的人选。”

　　沈津颔首说：“你看着合适就去下聘，别管那小子了。”他见妻子惊讶地望着自己，他解释说：“大哥是因为之前儿女小，暂时不急着说亲，他也太忙了，没时间理会这种小事。”现在他回来了，就不需要大哥操心这种琐事了。

　　听沈津说得那么干脆，吴氏反而有些顾虑：“五郎会耽搁这么久，就是眼界太高，我们要是给他做主了，他日后要是婚事不顺，会不会迁怒我们？”

　　沈津淡淡道：“背后不满我们的人多得去了，管他怎么想，只要他不给沈家丢脸就行。”

　　吴氏：“……”果然是亲哥。




112.  贬妻为妾（下）   可怜的沈清

　　京城因这段时间宫廷朝堂的风起云涌很是平静, 很多勋贵就算没耽搁嫁娶，也都将婚礼控制在一定氛围里，不过分奢华热闹, 务必做到不引人注意。

　　各家勋贵臣子之间也少了往来，大部分人家都关起门来过日子。沈灼也难得一个月都没回娘家, 就因为慕王府现在肯定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灼现在是既盼着皇帝早点死，又盼着他身体能早点好起来, 只有让他感觉身体有恢复的希望，他不会狗急跳墙，不会对京城的表哥下手。

　　沈灼现在开始怀疑，表哥前世早逝会不会因为老皇帝提前察觉自己身体不好, 派人暗杀了表哥？但表哥又不是姨夫, 表哥死了, 除了激怒姨夫外，对姨夫没有半点损伤。毕竟在外人看来, 姨夫是有很多儿子的，表哥只是其中一位。

　　沈灼这些天开始疑神疑鬼, 不只接连追问王府的守卫, 还把他们入口的食物严格监控, 务必要求所有食材都是新鲜的, 经过起码五遍清洗, 不会吃出任何问题来的食材。

　　莫说下人被沈灼的要求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慕湛都奇怪妻子为何如此？他以为是自己这几天忙于公务，忽略了小姑娘，让小姑娘将注意力都放在管家上，这一日特地请假陪沈灼出门散心。

　　沈灼不想出门，如果有可能, 她甚至希望表哥都不要出门，她不情愿地说：“家里这么大，够我们逛了，我不想出门。”

　　慕湛难得听她不愿意出门，他有些担心地问：“夭夭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灼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何最近如此——”慕湛斟酌地想着如何描述自己的行为，“忧思过度？”

　　沈灼忧心忡忡地说：“表哥你说老皇帝会不会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而对你下手？”

　　慕湛怔了怔才问：“你因为这个才如此忧思过度？”

　　沈灼点点头。

　　慕湛抱着她亲了亲道：“不会。”

　　沈灼见表哥突然肯定，心头一松，随即好奇地问：“表哥你为何如此肯定？”

　　慕湛说：“因为我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父亲有借口反他。”在外人看来他本就是慕王府的弃子，不然父亲也不会放任自己在成亲后还待在京城。

　　沈灼也觉得如此，可万一老皇帝因生病脑残呢？万一他就想激怒姨夫呢？

　　“那我不会坐以待毙。”慕湛抚摸着妻子的长发，“等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回北庭一段时间。”老皇帝这次突然发病，让他和父亲都有些措手不及，两人先前的计划都几乎推翻了。

　　沈灼脱口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慕湛说：“不用了，我马上会回来的，你别跟我奔波。”

　　沈灼闷声不吭地靠在表哥怀里，她不想离开表哥，万一表哥在北庭出事怎么办？

　　慕湛见妻子不说话，沉吟了一会说：“要不我陪你回娘家？”夭夭之前隔三差五就回娘家，这段时间为了自己在家闭门不出，应该是闷坏了吧？

　　沈灼也有点想父亲了，她犹豫地问：“我们回家会不会不好？”

　　慕湛说：“不会。”老皇帝现在大部分注意力应该都在挑选继承人身上，对他不会过分关注的。

　　沈灼想了想道：“那我们回家吧。”她想跟爹谈谈。

　　沈灼回沈家时，吴氏正带着陆莲盘账，听说沈灼来了，连忙让陆莲去接沈灼。

　　陆莲对沈灼说：“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还想去慕王府找你呢。”

　　沈灼问：“怎么了？家里有事吗？”

　　陆莲说：“五叔要定亲了。”

　　沈灼微微挑眉：“五叔要定亲了？是什么人家？”她这位五叔是家中上一辈中唯一还没成亲的。亲。他也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看上他的，他看不上人家，所以就耽搁了。

　　当然不成亲也不耽搁他生子，他现在好像已经有五六个庶子女了吧？是哪位勇士敢跳这火坑？沈灼恍惚记得五叔前世好像后来也成亲了，是被父亲和叔父压着成亲的，但她忘了五婶是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五婶。

　　“是韦家的姑娘。”陆莲小声说：“她比五叔小了三岁，是个很能干的人，就是运气不好，三年前守了寡。她膝下有二子一子，本来不想再嫁，留在夫家替夫君守节的。

　　不过韦娘子婆母性子不好，认为是韦娘子克死了自己长子，一直迁怒韦娘子，韦娘子的公公就让韦家把她接走改嫁了。”陆莲随吴氏去见过韦娘子几面，觉得她除了是寡妇外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她要不是寡妇，也轮不上五叔。

　　沈灼“嗯”了一声，“那我们未来的五婶还挺可怜的。”和孩子生离不说，两次嫁人婆婆都不是太好说话的人。

　　她祖母看着温柔慈爱，可那是对小辈而言，对媳妇她可没那么和善。五叔又是她最心爱的儿子，不然她也不会纵容五叔如此挑三拣四。

　　好容易五叔娶妻了，可妻子是个寡妇，祖母心里肯定不乐意。她可不会认为韦娘子条件好，配自己儿子绰绰有余，她只会觉得自己儿子哪怕娶个天仙都是应该的。

　　陆莲唏嘘道：“是啊。”她刚嫁人，还不能体会母亲和孩子间的感情，但看到韦娘子那心如死灰的样子也不由同情她。

　　沈灼问：“五叔准备何时成亲？”

　　陆莲说：“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沈灼说：“七月天气有点热了。”

　　陆莲道：“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但韦家想让韦娘子早点嫁人。”韦娘子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对子嗣不利，韦家想让女儿早点嫁人，早点生子，这样她日子也能过下去了。

　　沈灼点头说：“五叔年纪也不小了，早成亲早好。”

　　两人边走边说地来到吴氏院落，吴氏正在和一个仆妇说话，见沈灼来了，她笑着问：“用过早膳了吗？”

　　沈灼说：“用过了。”她见沈灵不在，不由好奇地问吴氏：“婶娘，六姐呢？”

　　吴氏正要说话，就听到沈灵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想我们。”

　　沈灼回头见沈灵笑盈盈地抱着十五娘走来，沈灼笑着叫了一声“六姐”，又略显生疏地接过软趴趴的十五娘，“阿薇。”

　　十五娘刚吃完奶，正精神着，一段时间不见，她稍稍长大了些，人也看着健康了许多，没有之前病怏怏的模样了，她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让人竖抱。

　　她头软趴趴的还没什么力气，还要人托着小脑袋，可小胳膊小腿已经挺有劲了，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转，看着可爱极了。

　　沈灼被小姑娘逗得微微一笑，“婶娘，阿薇长大了不少。”

　　吴氏笑着说：“越大越坏。”她见沈灼满脸温柔笑容，她心中一动，试探地问沈灼：“夭夭，你和世子准备何时生个孩子？”

　　沈灼暗忖道：“来了。”她姨母早逝，和表哥成亲后，亲近的长辈大多是男性，而且都是位高权重、公务繁忙的长辈，所以她也没遇到过催生，婶娘是第一个问自己孩子的人。

　　“表哥说我年纪小，现在怀孕对身体不好，要等我过了十六再说。”沈灼也没隐瞒吴氏，直接说了她和表哥的打算，如果有可能，沈灼甚至还想再晚点。

　　女孩子太早怀孕不仅对身体不好，还容易有宫外孕，在古代一旦宫外孕就是死，所以就沈灼看来，十八岁开始备孕差不多。

　　吴氏听了感慨道：“想不到世子身为男子还这么细心。”夭夭和世子上头都没有女性长辈，外人也不可能提醒他们，这肯定是世子自己想到的，他真是有心了。

　　陆莲听了脸也微微泛红，她和夫君也没真正圆房，夫君说她年纪还小，等她满了十六岁再说，想不到夭夭跟自己也一样。

　　沈灼笑着说：“表哥是对我很好。”也正是因为表哥对自己很好，所以她才能听得下表哥的劝。

　　吴氏见沈灼满脸笑容，迟疑了一会，“夭夭，你可知道柳女君又病了，你父亲把她送到别庄里了。”

　　沈灼闻言倒不是很惊讶，她估摸父亲也会把柳氏送别庄了，等过段时间大家可能就忘了柳氏了吧？

　　吴氏欲言又止，沈灼见状道：“婶娘你想说什么？”她不觉得婶娘会为了柳氏求情，她和柳氏又没交情。

　　吴氏斟酌地说：“夭夭，柳氏去了别庄，你爹身边也没一个能伺候的贴心人……”

　　沈清自和柳氏闹翻以后就一直住在书房，他是大伯，吴氏不可能跟他有太深的接触，他的情况吴氏也不清楚。

　　但沈津却日日跟大哥接触，他发现书房伺候笔墨的丫鬟就是真伺候笔墨，大哥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身为好兄弟的他不由为大哥担心了，他提出让大哥再续娶一个妻子。

　　但被沈清一口拒绝，他说自己都是奔五的人了，膝下子女双全，也不想再祸害年轻女子了。沈津就让他再纳个良妾，沈清也不乐意。

　　沈津劝说大哥无效，就想让妻子跟沈灼说说这事，让沈灼去劝劝沈清，以夭夭的孝顺，肯定舍不得她父亲孤零零的一人的。

　　吴氏吞吞吐吐地跟沈灼说了这事，她也可怜大伯早年丧妻，后来续娶的柳氏又上不了台面。现在沈清把柳氏送到了别庄，虽没明说，可大家都有数，他已经夺了柳氏女主人的身份，过段时间可能就病逝了。

　　哪怕看在孩子份上，不让她病逝，也难逃青灯古佛、终身幽禁的下场。柳氏娘家门第不高，沈家人嘴上不说，可大多人心里都看不上她，沈津也不会劝大哥跟柳氏和好，在他心里长嫂只有顾阿姐一人。可他舍不得他大哥孤零零一人，他既然不愿意娶妻，那就纳个温良恭顺的妾室伺候吧。

　　吴氏和沈津想的一样，他们都认为沈灼会不忍心父亲孤身一人，可没想到沈灼想法天生和这里人不一样，她完全不觉得她父亲身边没女人可怜。

　　他身边那么多下人，衣食住行伺候得他妥妥帖帖，她爹要是可怜，这全天下就没不可怜的人了。她爹不想另找女人是好事，她干嘛给她爹塞女人？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柳氏那五个小崽子已经呕了她上辈子，这辈子再多几个小崽子让自己糟心？她是怕自己这辈子活太长？想早走几年？

　　大家都觉得沈灼讨厌柳氏是因为柳氏对她不好，可沈灼很清楚，她讨厌柳氏并不是因为柳氏对她不好。柳氏是对自己不好，可她也没对柳氏好过，这方面两人扯平。她讨厌柳氏是因为她占据了母亲的位置。

　　沈灼是穿越者，一出生就有意识，她知道阿娘身体不好，她为了哄母亲开心，故意表现得很早慧，她一岁出头就会说话了，两岁多时已经跟阿娘说很多话了。

　　母亲每次午休醒来，最喜欢把自己抱在怀里，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母亲跟自己说了很多她跟父亲的往事，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两人爱情的甜蜜和母亲病弱的身体，每每都让沈灼想哭。

　　沈灼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阿娘不坚持生下她，或许她能跟父亲走一辈子，有阿娘在，哪怕阿娘不能生，父亲也不会纳妾，他肯定会过继大堂兄。

　　大堂兄是个孝顺厚道的人，他会孝顺亲生父母，也会孝顺嗣父厮母，这样的日子多好？可惜事不遂愿，阿娘拼命生了她，又为了她熬了两年多，终于熬不下去走了。

　　母亲的去世给沈灼打击很大，可打击更大的是，她爹仅仅隔了一年就续娶了！沈灼无法理解，父亲明明这么爱阿娘，不说为她守身一辈子，起码也要守个三年五载吧？

　　他居然一年就续娶了？所以他所谓的深情只是哄阿娘的空话？哪怕姨母、表哥，以及后来的萧毅都跟她解释过，父亲必须续娶，她也接受不了。

　　这也是前世沈灼跟沈清闹矛盾的主因，沈清是男人，粗心大意，只以为女儿不理自己，是跟自己使小性子，却不知女儿心里把他当成了自己和妻子爱情的背叛者。

　　沈灼从一开始就没接受过柳氏，后来看到父亲和柳氏一个个生孩子，她更是讨厌那些小崽子。即便是现在，表哥为了安自己心，准备让十娘嫁十六。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趁着十娘还小的时候，把她接到身边好好教养，把她养得亲近自己，可她还是不乐意，她讨厌任何异母兄弟姐妹。柳氏嫁了父亲，所以她讨厌柳氏。

　　如果父亲纳妾，哪怕那个妾脾气再好，她还是会讨厌。再说她爹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在古代都是糟老头子了，以他的身份纳妾肯定是选个年轻漂亮的少女。年轻漂亮的少女凭什么要伺候一个糟老头子？

　　还不是因为沈家地位和权势？这样的基调注定这份感情不纯粹。只要那妾有了孩子就会为孩子争取，她大概率也会变成柳氏那样的人，人都是自私的。柳氏废了以后，她那几个孩子身份就尴尬了，不嫡不庶，家里没别的孩子还好说，要多了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后院还不知道有多闹腾。

　　沈家又没皇位，搞那么多异母孩子争权夺利做什么？败坏了家风才得不偿失。沈灼看透了，沈清也看透了，所以沈清不想再找继妻，也不想纳妾，沈灼更不会劝她爹另找，连让十娘记在她娘名下，都是她不得已的选择，

　　表哥未来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她在没确定自己能不能生之前，她不能做别的动作，一旦确定了，谁在乎十娘？她娘是她一个人的，除了同母的兄弟姐妹，谁也别想跟她分娘！

　　沈灼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过分，她没害过柳氏和五个弟妹，就是暂时利用他们而已，他们不也利用自己身份得了不少好处吗？阿娘和姨母知道这事也肯定不会怪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太心慈手软了。




113.  慕湛离开（上）   北庭异动

　　吴氏和侄女说这些说得也有些尴尬, 她才知道夭夭还没跟世子圆房，这不还是小姑娘吗？小姑娘又能懂什么？

　　沈灼笑着说：“婶娘你放心，我会让爹好好照顾自己, 我也会经常回来的。”她绝口不提让父亲纳妾的事。

　　吴氏也没追着要沈灼答应，这女儿管父亲的房里事本来就让人尴尬, 也是家里没有可靠的女性长辈，太夫人又不管事, 不然这事完全可以让太夫人出面。

　　吴氏又和沈灼聊了几句，就识趣地让侄女和女儿、媳妇说悄悄话去了，吴氏不是严苛的婆婆，陆莲又是她打小看到大的, 她不说把陆莲当灵娘那么疼爱, 也比寻常婆婆对媳妇好多了, 陆莲在沈家过得很轻松。

　　陆家也感激吴氏对陆莲的照顾，平时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 必然会往沈家送一份来，吴氏跟亲家也是有来有往, 两家相处得很和睦。

　　陆莲和沈灵打量着沈灼, 陆莲关心地问：“夭夭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我怎么看你都瘦了？”

　　“我瘦了？”沈灼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会吧？”她这几天又没刻意节食, 怎么可能会瘦？

　　沈灵偏头问：“夭夭是不是有心事？我瞧你可能不是瘦是憔悴了。”

　　沈灼说：“可能是我这几天没睡好, 脸色不好，所以瘦了。”

　　沈灵和陆莲互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你为什么没睡好？”她们年纪差不多大，都是最贪睡的年纪，夭夭虽说嫁人了，可也不用早起请安, 慕王府里就她一个女主人，她怎么会睡不好？

　　沈灼说：“没什么，就是这几天觉得心头慌慌的。”

　　沈灼的话沈灵理解不了，但陆莲想到了自己父亲，倒是有些了解夭夭为何思虑过重，她拉着沈灼的手安慰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沈灼微微苦笑，表哥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可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沈灵也隐隐理解了夭夭为何夜不能寐了，但这种朝政之事，莫说是她们这些闺中弱女子，就是大伯也未必做得了主，她也只能尽量说些高兴的话让沈灼开怀。

　　沈灼倒是想起一事，她小声问沈灵：“六姐，你何时成亲？”她记得前世六姐和六姐夫是明年成亲的，可现在前世的事都改变那么多了，两人婚期可能也改了。

　　沈灼的话让沈灵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她努力压抑的羞意说：“阿娘说是明年，她想让我在家多留几年。”

　　沈灼深以为然，“是在家多留几年比较好。”文安县公的祖母还健在，灵娘嫁过去家里三重婆婆，就算这三位性子再好，六姐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沈灵也想到文安县公家里情况，她微微叹息地说：“谁都这么熬过来的，大家都行，我就不信我不行。”

　　陆莲安抚她道：“你先熬上一段时间，等家里有了机会，就让陈郎君外放，届时你们就能小两口过日子了。”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父母也不会阻止孩子高飞。

　　陆莲虽说这么安慰沈灵，但自己却没准备让夫君外放，她和灵娘情况不一样，她上头只有一个婆婆，太婆婆是填房，管不了她们，婆婆又是个性子好的人，她倒是没这想法。

　　沈灼想着如果表哥要回北庭的话，她又要跟贺楼太妃见面了，不知这位最近修仙修得如何了？

　　“你回北庭做什么？”沈清皱着眉头望着女儿，“他回去是打仗，你跟着他一起上战场？”

　　这些天圣人身体不好，大部分公务都由沈清几个代批，沈清反而回家早了，因为他可以把公务带回来处理。

　　慕湛把沈灼送到沈家就走了，他本来想陪妻子出门玩，可妻子提不起兴致来，他只能让岳父来安慰妻子，他自己还是去府衙点卯了。

　　“打仗？”沈灼满脸惊愕，她没想到表哥回北庭是去打仗。

　　沈清淡淡道：“去年冬天太冷，突厥据说冻死了不少牛羊，现在天气暖和了，他们就有异动了。”

　　沈灼听着沈清官方说辞，一脸将信将疑，突厥可汗这几年身体也不怎么好，他和中原皇帝一样，更多注意力在继承人选择上，对中原的战事不怎么上心，所以边境已经太平了一段时间了。

　　沈灼去年冬天是在北庭度过的，对京城而言，那里的冬天很冷，可也没说是冷到几十年不遇的程度，就是以往的正常水平，所以这所谓的战事不会是姨夫故意搞出来的噱头吧？

　　沈清道：“他要不这么干，慕湛能回北庭？”

　　沈灼说：“阿耶，我想跟表哥一起回北庭。”

　　“你不能跟他一起去。”沈清一口拒绝，不说开战的北庭有多危险，就是她的身份也让她不能回北庭。

　　不说沈灼是镇北王世子夫人的身份，就是自己也不能让女儿现在回北庭，沈清还不想圣人对自己起疑。

　　沈灼抿了抿嘴：“父亲，你说表哥会不会遇到危险？”离表哥前世去世的日子越近，沈灼情绪就越烦躁，她担心表哥会走前世老路。

　　沈清没吭声，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即便是慕仪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不过对于慕湛前世的“死”，沈清是存疑的，“你可以回去问问你表哥，要是你们不成亲他有什么打算。”

　　“什么？”沈灼愣怔地望着父亲，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清爱怜地望着自家傻闺女，也亏得这丫头是嫁了慕湛，要是嫁给别人，就她这个傻样，也不知被人骗成什么样，“我怀疑慕湛前世没死。”

　　“什么？”沈灼惊呆了，表哥前世没死？

　　沈清道：“我记得你说过，即便慕湛‘死’后，镇北王府也每年给你送年礼，甚至后来你那个丫鬟梅影还给你传信？”

　　沈灼微微颔首：“对。”她前世因表哥的死迁怒姨夫，即便姨夫年年送年礼，她也没跟姨夫和好，当然这也跟自己已经嫁了萧毅有关，不过这辈子她还记得姨夫的好。

　　沈清说：“你姨夫这辈子是对你姨母上心过，他有那么多女儿都不关心，怎么还会关心一个出嫁的外甥女？更别说让以前伺候过你的丫鬟来写信安抚你，这些应该是你表哥做的。”

　　沈清说的这种可能，沈灼完全没想到过，她有些困惑地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你前世没跟我说？”

　　前世？沈清衣袖下的双拳一紧，他就觉得女儿那梦境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做梦，果然这些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沈清面上不动声色地说：“许是那时候我也不确定。”

　　沈清暗忖自己前世不跟女儿明说，应该是因为女儿嫁了萧毅的缘故吧？慕湛又不是她亲哥哥，这么关心女儿，难保萧毅心里会有想法，所以他才没跟女儿点明。

　　沈灼问：“表哥跟我又不一样，他还能知道前世的事？”

　　沈清说：“他不能知道，但是如果他是死遁的话，肯定计划不是一两天的，说不定这辈子他也有一样的计划。”

　　沈灼一想也是，她这辈子也是重生回来后跟表哥联系的，那时候离表哥“去世”也没多久了，不然她也不会那么着急，而以表哥走一步看三步的个性来说，说不定他早计划好了。

　　慕湛是到点才离开禁军，离开时就见何三对他眨了眨眼睛，慕湛脚步一顿，回家的路上特地让牛车走慢一点，果然不一会何三就钻进了慕湛的牛车。

　　他刚进牛车，就被一堆软垫给埋了，他连忙扒开软垫，对着慕湛苦笑地说：“世子，这车里摆设是世子夫人让人放的吧？”

　　慕湛不答反问：“你找我什么事？”自宫变之后，何三就跟自己疏远了，慕湛也不奇怪，他也发现了何家老爷子的特殊身份。

　　他在找何三前就猜到了何家老爷子可能是这身份，何家这家世就是暗卫最合适的人选。

　　何三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自己这几天做事不地道，但他也是没法子，“世子，我几天被人监视着，不好跟你多说话。”

　　何三的话让慕湛神色微动，他似笑非笑道：“你既然知道有人监视你，还敢来找我？”

　　何三毫不犹豫道：“为什么不管？就因为一个暗卫身份？呸！不能吃不能用，还要老子一辈子隐姓埋名，连自家婆娘都不能说，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何三对着慕湛大吐苦水：“我家老子却自以为这差事好，还觉得便宜我了，说什么我接下这个担子后，就要把家撑起来，他不就是想让我养大兄、二兄？

　　其实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也乐意跟兄弟和睦相处，可我愿意，我家那两个还看不上我，总觉得我占了他们多少便宜，拿了老爷子多少私房，他们也不想想，他们这些年做的事，家里都快被他们掏空了。”

　　何三也是这些天憋狠了才跟慕湛说这些事，他说完自己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他用力地揉了揉脸，“世子，我听说边境有异动，您要是有机会，赶紧先回北庭吧。”

　　他爹身份暴露后，何三也顺理成章地进了暗卫，知道了不少外人不知道的消息，老皇帝这几天身体好转，想对世子下手了。




114.  慕湛离开（中）   不解风情的男人……

　　慕湛挑眉望着何三：“你就不怕你家老爷子被你气死？”

　　何三很光棍地说：“我家上头两个都没把他气死, 我这是给他挣脸呢！他怎么可能被我气死？”

　　何三今天来见慕湛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这几天跟着父亲见了圣人、也见了六皇子，圣人掌管天下, 一身气势压得他都不敢说话。

　　可相较之下六皇子就让人十分失望了，对他们这些廷尉的暗卫也不上心。廷尉俸禄也一般, 他家祖传都是这个地方的，也没见他家祖宗发财, 他爹甚至还要为铜钱发愁。

　　他们当武官的想要功勋都要拿命来拼，何三不怕拼命，可他拼命不就是为了家人吗？跟着六皇子，他命没了, 钱也不会有。就他大哥、二哥那种货色, 他要是死了, 保不准就把他娘子、女儿卖掉。

　　反观世子一身气度不知比六皇子好上多少，他对他们下属也上心, 何三曾听慕王府的侍卫说过，他们逢年过节世子夫人都会给节礼, 家里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世子夫人解决。

　　如果有人战死了, 慕王府给的钱也多, 足够家人生活无忧了。这样的待遇何三如何不心动？更别说跟着世子, 他还能避开自己两个哥哥。

　　慕湛闻言道：“你现在能跟我去北庭？”

　　何三说：“我又不是牌面上的人, 走就走了，没人会上心。只是我家现在能有这地位也不容易，是我家几代争取来的，世子若是有需要，可以留我在京城，我哪怕干不了大事, 当个耳报神也是可以的。”

　　慕湛微微颔首：“你愿意留在京城是最好不过。”他身边不缺上战场打仗的亲信，缺何三这样对战场门清的人。

　　镇北王府也试着养过这种细作，但大部分都入不了廷尉的重要部门，廷尉里面大多是何三这样的坐地户，或是从小养大的孤儿。

　　何家这种坐地户不容易策反，打小送进去的孩子，基本就是给廷尉送人才，几次下来，镇北王府就不打廷尉的主意了。慕湛能碰到何三也是机缘巧合，或者说也是天注定慕家要上位了。

　　慕湛坐着牛车去沈家，见夭夭已经跟岳父有说有笑，他心中颇不是滋味，没良心的小东西，他哄了她这么久，也不见她笑得这么开心，果然还是亲爹更重要吗？

　　“表哥。”沈灼看到表哥来了，不由眉开眼笑，她迫不及待地想跟表哥回王府，问他之前是不是有死遁的计划。

　　沈清冷眼看着丈夫一来就没魂的女儿，不禁暗暗感慨，女大不中留啊，难怪大家都想养儿子。

　　“岳父。”慕湛对着沈清行礼。

　　沈清摆摆手，“先用膳吧，用完晚膳你们早些回家。”这几天京城改了宵禁时间，沈清这身份自然可以不在乎宵禁，但他也不想女婿被人趁机找茬。

　　慕湛微微颔首，晚膳就沈清、慕湛和沈灼三人，三人坐在水榭里用膳，这会天气逐渐暖和，水榭四面的窗都开着，窗户上蒙了一层薄纱，防止飞虫进入。

　　沈清身边摆放了一盆流水盆景，等下人将膳食奉上，他挥退下人问慕湛：“你何时回北庭？”

　　慕湛给岳父、妻子各舀了一碗汤，“具体时间还没定，随时都可能走。”他见夭夭盯着自己看，他爱怜地轻顺妻子的长发，“父亲，夭夭就劳烦你照顾了。”

　　沈灼欲言又止，她还没放弃跟表哥一起回北庭的想法，但慕湛和沈清都没答应，慕湛解释说：“我这次回去是急行军，你身子受不住的。”

　　夭夭虽时常陪着自己骑马，但这跟急行军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夭夭肯定一天都坚持不下来，慕湛可不敢带着她离开，他也不能带着她。

　　沈灼闻言也不再坚持了，表哥这次是去打仗，她不能让表哥在战场的时候还担心自己，“我留在家里，表哥你别担心我。”

　　慕湛也对沈清说：“父亲，我走以后，劳烦你把夭夭接回家。”慕湛说话很有技巧，没说让妻子回娘家，而是说让她回家。

　　沈清点头说：“这是自然。”他肯定不会放心女儿一个人留在慕王府。

　　许是知道慕湛要离开了，沈灼变得特别黏慕湛，无论他走到哪里，她目光都随着他，可怜可爱的模样让慕湛又爱又怜，等两人一上牛车，他就将她搂在怀里：“夭夭放心，我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沈灼头靠在表哥颈脖附近，感觉他脉搏有力跳动，“表哥，如果我不跟你成亲，你会一直留在京城吗？”

　　沈灼的话让慕湛一怔，他轻笑一声：“又胡思乱想什么？”

　　沈灼不满地抗议：“我没有胡思乱想，我要是一直不联系你，你肯定也不会主动来见我，难道你真会在京城待一辈子？”

　　慕湛下意识觉得这话题不怎么好，他小心翼翼地说：“不联系你是我不对，夭夭别生气。”

　　沈灼火了，“你要是再不认真回答，我就真生气了！”

　　慕湛想了想说：“我要是不娶你的话，我可能现在就已经回北庭了。”

　　沈灼问：“你怎么回去？死遁？”

　　慕湛说：“应该是。”不然自己也走不了。

　　沈灼问：“那你就不要世子身份了？”

　　慕湛说：“有没有世子身份，对我来说区别都不大。”他顿了顿，见妻子若有所思的小脸，他连忙补充说：“那些都是没有你之前，有了你就一定要有这身份。”他岳父是怎么不可能允许夭夭跟着自己吃苦。

　　沈灼没理会表哥后面的甜言蜜语，所以说前世表哥是不是真死了？那些送给自己的礼物也不是姨夫送来的，而是表哥送来的？

　　沈灼想起她每次收到镇北王府的节礼时，萧毅心情都不是很好，而且每次都试图将镇北王府的节礼处理掉，为了这事沈灼还跟他闹过几次。

　　她当时是认为萧毅不喜欢镇北王府，认为她跟镇北王府来往会拖累他的名声，现在想来或许他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因为他知道礼物是表哥送来的？

　　后来自己偷偷跟北庭联系，那会庭叶都走了那么多年，碧沉父母那会已经去世了，她随自己在京城那么多年，跟兄弟姐妹关系不亲。

　　如果不是表哥暗中叮嘱，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联系上他们？沈灼抬头看着慕湛，自嘲想到她真是糊涂了一辈子，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被忽略了。

　　“夭夭怎么了？”慕湛见妻子看着自己发呆，忍不住有些担心，他抵着她额头说：“我这次是光明正大地走，不是死遁，我舍不得丢下你。”

　　沈灼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表哥，假设我没来找你，你是不是任我嫁给萧毅？”

　　慕湛无可奈何地望着妻子：“夭夭，别去做这种没意义的假设。”他为什么不喜欢萧毅？很大原因就是夭夭这假设是有可能成立的。

　　想到自己会坐视宝贝嫁给萧毅，他就恨不得揍死之前的自己。当然现在想杀萧毅，已经不是单纯的这个原因了，他更觉得萧毅是个威胁。

　　沈灼说：“我就是假设，问问你。”她搂着慕湛的腰说：“表哥，我要是嫁给别人，你还会理我吗？”

　　慕湛哼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在自己快上战场的时候说这话，她莫不是想气死自己？

　　沈灼气急败坏：“不许你胡说八道！”

　　慕湛暗忖，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但看到小姑娘眼眶都红了，他将叹息压在心底，他就知道这磨人精是老天爷派来治自己的，他轻哄道：“是我不对，我不说了。”

　　沈灼执意问：“表哥，要是我一开始没嫁给你，你还会理我吗？”

　　慕湛见她执意要知道这答案，他低头沉吟了一会说：“会。”除了父亲，夭夭是他唯一的亲人，就算夭夭嫁了旁人，她也是自己妹妹，他肯定放不下她。

　　慕湛从来没把有异母那些弟妹当自己亲人，即便是沈清，也是他娶了夭夭以后，才认他为半父的。

　　沈灼这下终于放下了，她伸手搂住慕湛的脖子：“表哥，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听着妻子娇滴滴的撒娇声，慕湛真是恨不得把命都给她，他心动得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亲近，但牛车停住了，车夫在外面说让他们下来。

　　慕湛手一顿，干脆抱起了妻子下车，能给慕湛驾车的人，自然是他的心腹，他们早知道世子和世子夫人有多恩爱，现在这场景他们都见惯不怪了。

　　慕湛抱着妻子往内院走去，想到自己这一走，说不定就错过夭夭生辰了，他们的洞房又要往后延了……他暗叹一声，心里对宫里那个老不死意见更大了。

　　沈灼也是这想法，表哥这一走，起码也要一年半载，按说这正巧合了自己心意，她也不想太早洞房，但想到表哥日后就辛苦了，她等两人洗漱过后，就忍不住往慕湛怀里钻。

　　两人成亲也快一年了，这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沈灼早跟慕湛熟悉了，她今天就穿着小背带、热裤，露出了白得发光的胳膊，本就看得慕湛气血上涌。

　　这会她还往自己怀里钻，软嫩温香的肌肤更让他蠢蠢欲动，他一把按住不安分的小东西，“夭夭睡觉。”

　　沈灼勾着表哥的脖子说：“表哥，你马上要离开了，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我们——”

　　慕湛闷声不吭的扯过一旁的被子，将小妖精整个人裹成了一条蚕蛹，在沈灼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他遮住了她的大眼，再次重复道：“睡觉。”

　　沈灼简直不敢相信，好容易自己说服自己，想提前跟表哥圆房，表哥居然就这么对自己！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吗？

　　慕湛没吭声，将怀里蚕蛹搂得更紧了，他又不是太监，自然是有感觉的，可他嘴上信誓旦旦保证会回来，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能保证自己一定回来？

　　两人现在洞房了，万一夭夭有了身孕，自己又没了，她拖着孩子肯定不会再嫁，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虽然慕湛不愿意去想这可能，想到夭夭可能另嫁他人，他就恨不得杀了那男人，但真正遇到这种情况，他情愿自己在地府吃醋，也不愿意夭夭一生孤苦。

　　慕湛闭上了眼睛，他一定要活着回来，好好教训这小妖精。




115.  慕湛离开（下）   羽檄

　　沈灼被慕湛搂着哄了一会, 不知不觉睡着了，慕湛听到她呼吸声逐渐平缓，小声地起身离开, 他晚上还要做不少事，没时间睡。

　　若不是怕妻子担心, 他今晚都不会回来，也亏得他回来了, 不然都还不知道她胡思乱想到这程度。

　　慕湛撩起床帘，借着花罩外晕黄的灯光，看了一眼酣睡正香的小姑娘，心中暗忖等离开前, 一定要跟岳父说一声, 让他注意安抚她, 免得她胡思乱想。

　　慕湛去书房和幕僚密谈，他派了心腹去说服六皇子, 让六皇子支持他回北庭，算算时间, 幕僚也应该回来了, 而北庭的异动应该也开始了, 他该回去了。

　　六皇子一开始拉拢慕湛是存了利用的心思, 他认为慕湛是被慕仪丢在京城的质子, 一心想回去，慕湛只是他利用慕仪的跳板。

　　可宫变之后，他对慕湛的态度就变了，这次宫变要不是慕湛派来的人保护了自己，他说不定早被太子杀了。这样的救命之恩，六皇子不说要报答, 至少对慕湛更信任了几分。

　　慕湛接近六皇子的目的也很简单，他需要六皇子相信自己是一心只想回北庭，想跟慕洵争权夺力，而慕洵在北庭权势很大，即便是镇北王都不怎么能压制得住贺楼氏。

　　六皇子为了军功，是去过北庭的，对北庭慕王府的印象就是如此，镇北王一心培养庶子，对京城的嫡子不管不问。当时他还是皇子，看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拉拢慕洵。

　　现在他已经是内定的太子了，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了，慕湛是历代王府中难得活到成年，由京城贵女所出的嫡子，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抢走这位置。

　　如果自己现在放慕湛回北庭，任他和慕洵相争，他是不是就可以隔山观虎斗，任慕王府内部兄弟自相残杀，消耗他们的实力了？

　　他也知道父亲想对慕湛下手，就本心来说六皇子不愿意，他不是不知道慕王府是威胁，但慕王府威胁他们那么久，也没见他们真反了，反而他那些兄弟对这个至尊之位虎视眈眈。

　　杀了慕湛，除了让镇北王府多了一个反对朝廷的借口之外，百害而无一利，镇北王膝下那么多儿子，只要是成年的，个个英勇过人，反而是世子弱不禁风。

　　让这样的人当下任镇北王，总比镇北王别的儿子上位强，那些蛮荒之地长大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礼义廉耻、忠君之义？有了这想法，六皇子便接受了慕湛的示好，表示愿意为他求情。

　　皇帝对慕湛处置也颇为矛盾，镇北王府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祖父、他父亲一直想削弱镇北王府，皇家也不止一次地将公主、宗女下嫁镇北王府。

　　奈何北庭离京城实在太远，即便有公主下降，那公主也没生下嫡子，最后还是由庶子继位。慕湛是慕王府这几代唯一长大成人的嫡子。

　　理智上皇帝知道让慕湛回北庭，由他和兄弟相争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是——留给皇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是撑不到慕湛和兄弟争位那天了，慕仪活得很久比自己久。

　　所以皇帝想快刀斩乱麻，直接杀了慕湛逼着慕仪出手，慕仪或许不在乎嫡子，但他在乎脸面，嫡子在京城死了，他肯定会问责京城。

　　只要他忍不下这口气，皇帝就可以借口压制他，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自己就更不能放过他了……圣人靠在床榻上，浑浊的双目盯着烛光出神。

　　蒋成上前替圣人拨了拨灯芯，然后屈身小声劝道：“圣人，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圣人哑着声音问：“什么时辰了？”自他晕厥醒来之后，他就不怎么爱见外人了，因为他半边身体都僵硬了，不说饮食起居了，就是说话都含含糊糊地让人听不清，他甚至一说话就会流口水。

　　他是九五之尊，光鲜利落了一辈子，如何能受得了自己变成这等不堪的模样，因此这段时间他见外臣都是隔着屏风见的，也只有在蒋成面前他能自在些。

　　“快寅时了。”蒋成忧心忡忡地说，他是内侍，皇帝不是那种放任内侍干权的人，因此蒋成并不太关心朝政，他只是担心圣人这段时间身体越来越差，胃口也不好，这样人怎么能撑得住？

　　圣人暗想，要是在以往，这时间他都准备要起身上朝了。以前上朝时，他还想过自己哪天能一直休息就好了，现在真正休息下来了，他反而不自在了，恨不得自己明天就能恢复上朝。

　　圣人说：“一会沈清来了，让他直接来这里。”

　　蒋成恭敬地应了。

　　圣人倦怠闭上眼睛，自己这么久没上朝，太子又被关在东宫，这段时间朝中应该人心惶惶吧？他也应该再立太子了。

　　或许是太子马上要被废了，圣人看待太子反而顺眼了些，他想起太子小时候还是很沉稳可靠的，对待下面弟弟也颇有长兄风范。

　　不然那会他也不会同意朝臣立长子为太子，到底是什么让太子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呢？圣人轻叹一声，要是皇后在就好了，他还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圣人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寂静的宫中响起了马蹄声，声音不大，但因宫中实在太静了，让这原本不大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圣人一下睁开了已经闭上的眼睛，浑浊的双眼露出精光，“蒋成！”

　　“唯。”蒋成恭敬地退下，他在圣人八岁时就在他身边伺候了，陪着圣人不知经历了多少宫廷风雨，自然知道现在这情况是有紧急军情。

　　他快步外出，宫中轮值的禁军已经将送信的使者从马上扶了下来，蒋成看到驿使的模样，神色凝重，这是最紧急的军情，一路换马不换人，驿使也不知跑了多久，人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了。

　　他看到蒋成，挣扎说：“北庭急报，突厥二十万大军入侵，已有五个县城攻破，镇北王已经率军抵抗。”说完那人便昏死了过去。

　　蒋成让禁军将驿使抬了下去，自己拿着北庭送来的急报去见圣人。




116.  动荡开始（一）   无能为力

　　“老狗！”圣人听说是北庭军情, 气得举起还能动的一只手狠狠地砸在榻边。阿波可汗年纪渐长，这些年也开始操心继承人了，不怎么擅动干戈, 边境已经太平了好几年了。

　　他这才病了几天，边境就有异动了, 显然是慕仪报信才会如此！这些要毁他大梁江山的老贼！圣人气得唇色都青了。

　　蒋成见圣人气成这样，担心他身体, 连忙让人去叫太医，他跪在圣人面前哭着说：“圣人，您心里再气也要顾及自己身体，你要是气坏了身体, 就让那起子小人遂愿了。”

　　蒋成的话让圣人勉强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让沈清入宫。”

　　沈清这会也醒了，边境急报这么重要的事, 即便主人睡得再沉，家中仆人也会把男主人叫起来。沈清本来也是寅时起来的, 还是女儿劝他早上多睡一会对身体好, 他才延后了半个时辰起身。

　　不过多年生理钟已经形成, 这延后的半个时辰他大半还是躺在床上想事情, 听到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他甚至都不用仆人喊，自己就起来了。

　　沈城持灯进来时，沈清已经将官服穿戴好了大半，沈城问沈清：“郎君，可要先用些早膳。”

　　沈清微微颔首：“来些扎实饱腹的东西。”估计一会圣人就要喊自己入宫了，这一入宫也不知何时会再用膳, 他需要先填饱肚子。

　　沈城让庖厨给沈清端了一碗汤面过来，沈清刚吃完汤面，宫中就来人召他入宫，沈清对沈城说：“这几天姑娘要回来住了，你将她院落再打扫一番。”

　　沈城恭敬地应了。

　　沈清一入紫宸殿内殿，就闻到了一股浓浓药味，圣人身边不乏伺候的人，宫侍们伺候也绝对精心，可伺候再精心，内殿里也不可避免地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沈清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圣人已经垂垂老矣，而他和慕仪正值壮年。不提圣人作为皇帝，本就资质平庸，他不是昏君，但也称不上有为之君。

　　当然作为一个为君期间没犯什么大错的皇帝来说，后世史书提起他，也会称他一声明君。而自己日后恐怕会被打入奸臣之列吧？沈清难得胡思乱想起来。

　　圣人恹恹地靠在榻边，对沈清说：“北庭有异动，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圣人跟沈清关系很好，沈清算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比圣人小了十多岁。

　　圣人的嫡母文惠皇后是沈清的亲姑姑，文惠皇后无子，先帝将长子交给皇后抚养，皇后视圣人若亲生。圣人年长成人之后，便和陆太子妃住在太子东宫。

　　两人虽时常去探望文惠皇后，但大半时间文惠皇后还是孤零零一人在宫中。沈清的父亲就将当时还年幼的沈清送入宫中，排解沈皇后寂寞。

　　沈清自小聪明，五岁便能出口成章，不只沈皇后喜欢这侄子，就是先帝也很喜欢他，还时常指着太子对沈清说：“将来你一定要好好辅佐你太子哥哥。”

　　也正是这份年幼时的情谊，沈清比自己父亲更早成为皇帝心腹重臣，诸多臣子中皇帝也最信任他，听皇帝这么问，沈清不假思索道：“慕王府世镇北庭，既然镇北王已出征，陛下不如再令陵西折冲府的陈都尉支援北庭，配合作战？”

　　陈都尉是离北庭最近的陵西折冲府的折冲都尉，突厥入侵时也多次配合慕王府作战，同时这位也是文安县公的亲弟弟。这位作战勇敢，虽说官阶不高，只是下州折冲都尉，可却是圣人心腹。

　　大梁分散在各地的折冲府大约有数百座，其中大部分都荒废了，说是折冲府，还不如说是一个农庄，但陵西、扬州这些重地的折冲府，还是由京城各勋贵世家的弟子担任的。

　　勋贵之家容易出纨绔，但要说忠心也是他们最忠心，毕竟他们家族的荣华大多仰仗皇帝。这次宫中哗变，若禁军没有立刻控制宫廷，下一步圣人就是通知离京城近的各地折冲府入京救驾了。

　　圣人恼道：“镇北王一脉世镇北庭，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沈清沉默不语，他知道圣人这是心里不舒服，突厥之祸绵延数百年，期间也不是没有有为明君，可还是解决不了，他们都解决不了，镇北王府又怎么可能解决得了？他们也不会去解决，他们要是解决了，不是皇家将慕王府彻底打压，就是天下易主。

　　圣人也是怒极攻心，又身体不适才会口出恶言，他闭了闭眼睛，缓解了暴怒的情绪，“先让陈锋多观察，不要轻易出手。”他可不想随意消耗自己的兵力。

　　沈清恭声应是，同时又提醒圣人道：“陛下，太子已经在太子府待了大半月了。”这大半个月圣人一直没明说要废太子，虽说大家都知道这次太子地位是肯定不保了，可圣人迟迟没下旨，大家都心神不定。

　　储君地位一日不稳，人心就不稳，且圣人因身体缘故，已经很久没上朝了，即便是见重臣也是隔着屏风，大家心里更是有各种想法，沈清不止一次地让圣人早日下旨平定民心，圣人却迟迟不应。

　　他也知道圣人的想法，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认为自己一旦另立太子，他就彻底被人取代了。沈清身体健康，膝下孩子也小，他目前实在体会不到圣人这种感觉。

　　圣人被沈清说得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之后他终于沉声道：“你来给我拟旨。”

　　沈清恭声应是。

　　北庭急报送到京城后，六皇子意识到自己机会来了，他立刻过来见皇帝了，只是圣人正在跟沈清议事，暂时没时间召见他，等沈清离开后，六皇子才急急地进来。

　　六皇子一进入皇帝寝宫，就迫不及待地说：“父亲，我想让慕湛回北庭。”

　　六皇子的话让老皇帝掀了掀眼皮，“为何让慕湛回北庭？”

　　六皇子沉声说：“父亲，我怀疑阿波可汗这次和镇北王私下勾结。”

　　老皇帝讥讽道：“你以为阿波是慕仪养的狗？他说什么阿波就做什么？”

　　六皇子说：“阿波可汗可能并非受镇北王指使，但镇北王可能私下跟他沟通了消息。”

　　老皇帝沉默不语，他也是这么怀疑的，他怀疑慕仪将自己重病的消息传给了阿波。

　　六皇子道：“镇北王年纪也不小了，这次突厥入侵，他很有可能就是让自己儿子上战场，我见过慕仪几个成年儿子，个个作战勇猛，反观慕湛身体最虚弱。”

　　老皇帝睁开眼睛：“所以你想让慕湛回北庭去跟兄弟争位？你就不怕他们父子设套，就是想让我们放走慕湛？”

　　六皇子坦然道：“就算设套我们也只能让慕湛离开，他现在要是死了，镇北王更有理由和阿波可汗里应外合了。”

　　老皇帝不吭声，他之前如此愤怒也是因为如此。

　　六皇子低声说：“父亲，慕湛是在京城长大的，在北庭无根无萍，他想要坐稳镇北王之位，必须依靠京城，不然他是不可能压下北庭那些将领的。”

　　老皇帝缓声说：“你要做就做吧。”老皇帝对慕湛感观很复杂，他一开始是秉着拉拢慕湛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让沈清嫁女。可随着自己重病，他又觉得如果自己不把慕家解决了，儿子可能更解决不了。

　　可就算是自己，又有什么法子解决慕家呢？老皇帝微微苦笑，再一次暗暗埋怨太|祖皇帝，他做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封个异姓王？




117.  动荡开始   大军离开

　　军情如火, 宫廷是寅时接到战报，几乎同时大梁的高层官员也都知道消息了，等天亮的时候几乎整个京城官员都知道突厥又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 毕竟大梁边境已经安逸太平了好几年，怎么突然突厥又来了？很多人都怀疑是不是阿波可汗知道圣人病重, 故意趁火打劫？

　　很多人对突厥深恶痛绝，甚至很多人都提出要拿留在京城的十六皇子祭旗, 可当大家找上十六皇子的府邸时，却发现十六皇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十六皇子跑了！

　　圣人命人彻查十六皇子到底是何时离去的，可是查来查去, 查到了宫变那一天。那天太子突然命令禁军守卫皇宫, 不说京城官员人心惶惶, 就是禁军中大部分人也心神不定。

　　也正是如此，大家疏忽了京城的门禁, 让十六皇子顺顺利利地逃出了京城，之后突厥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让圣人勃然大怒, 原来圣人重病的消息正是出逃的十六皇子带给阿波可汗的。

　　阿波可汗知道圣人重病, 觉得机会难得, 便聚集大军向大梁边境压来。这几年边境一直太太平平的, 边境守卫们都懈怠了, 若不是慕家军及时赶到，那沦陷的五个县百姓恐怕都要被突厥骑兵杀光了。

　　圣人原本压着陈锋不让他出兵，可随着战场情况逐渐危机，他也坐立难安了，不仅让陈锋出兵支援镇北王，甚至还从京中派出禁军支援, 慕湛身为禁军也随军一起出征了。

　　同行的还有何老三几个慕湛的同僚，大家都是又激动又紧张，激动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立战功，立了战功就能得爵位。

　　哪怕这爵位不是世袭，只能用他们一代，他们也能靠这爵位给后代挣一份家业出来，不说大富大贵，起码两三代不愁吃喝了。

　　何老三比一般人更激动，因为慕湛说了，等到了北庭就把他归入自己亲卫的队伍，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啊。何家世代在禁军，很明白军中讲究排辈论资。

　　他在京城是坐地户，在北庭是外来的，要是没有慕世子的认可，他想当世子亲卫是做梦。当然这也跟世子长年在京城，和北庭联系不多有关，所以要攀关系要趁早啊！

　　沈灼做好表哥会回北庭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走了，她一声不吭给表哥收拾行李，一件件地给他叠衣服。

　　慕湛看得心疼，将她抱在了怀里说，“这些琐事让下人做就好。”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放心吧，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沈灼点头说：“嗯，我等你回来。”

　　慕湛轻轻一笑，“这次说不定父亲也会跟我一起回来。”镇北王是抵御突厥的主力，战争完结，朝廷必然要论功行赏，父亲肯定要回京。慕湛从来没想过，他们这次打仗会输。

　　沈灼欲言又止地望着慕湛，慕湛温声问：“怎么了？我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事？”

　　沈灼说：“表哥，十六皇子是自己逃走的，还是你帮忙的？”

　　慕湛说：“是他自己逃走的。”慕湛都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精准地抓准机会，干脆利落地离开，他赞许道：“我当初就觉得他是个人才。”

　　沈灼眉头紧蹙，“他这一走，边境百姓却生灵涂炭了，他和六娘的婚事还算数吗？”沈灼一开始就不喜欢十六皇子，现在他做出这事，她更不喜欢了。

　　慕湛倒是替十六皇子辩解了一句：“没有他，也有别人。”阿波可汗一直想将边境占为己有，即便没有十六皇子通风报信，也有别人传消息，十六皇子只是快一步而已。

　　不过他知道夭夭素来心善，所以也没多说，“六娘年纪还小，到时候看情况吧，反正她这门亲事也没对外宣扬。”知道十六皇子和六娘定亲的，只有他们夫妻、父亲、老三和岳父。

　　沈灼见表哥话没说死，心头微松，如果十六皇子回了突厥一直和大梁对立，那六娘不能嫁过去，不然就是害了她一辈子。

　　“我跟岳父说好了，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你住在沈家，我一会送你过去。”慕湛对沈灼说，他要在走之前将妻子安顿好。

　　沈灼不是太想回娘家，她在慕王府当家作主惯了，在沈家上面全是长辈，父亲、婶娘、祖母说是不管她，可她也要顾及长辈们的想法，让她常回娘家她乐意，可长住娘家她不乐意。

　　但沈灼也不想表哥担心自己，“你别送我了，你不是今天走吗？我送走你，带着弟妹回娘家。”

　　慕湛摸了摸她头发：“别送了，大军出发，人多杂乱，别被人冲撞了。”他可舍不得妻子受惊，“我回北庭，有父亲护着，就算是禁军主将出事，我也不会出事。”

　　沈灼说：“那我在家里送你呢？”

　　慕湛想说不需要，但见夭夭满脸不舍，心中一软，“好。”他舍不得离开夭夭，不过为了两人能长久在一起，他必须去。

　　慕湛这次出发的行李都是沈灼一手打点的，她知道何老三几个都要跟慕湛一起出征，还往各家送了许多行军必备的药品和衣服。

　　这些何家都不缺，但沈灼送得都是上好的药材，甚至还有几株三十年的人参和几朵野灵芝，李娘子看到这么多东西，反而不敢收了，她怕收下了这些要丈夫用命去偿还。

　　何老三说：“收下吧，没有慕世子，我这样的家世去了战场照样也是给权贵填命。”

　　丈夫的话让李娘子顿时哭了，“我不许你胡说！”李娘子性子再爽利泼辣，是古代女子，以夫为天，哪里受得了男人说这种话。

　　何老三见惹哭了妻子，不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是胡说八道，不过慕王府是什么门第，世子夫人就是拔根腿毛也比我们大腿粗，这点东西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李娘子轻叹一声，“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

　　何老三琢磨着妻子的话有点不对味，“你别多想，我还等着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呢。”

　　何有勇听说慕王府送礼来了，他担心儿子，特地来儿子这里问问情况，听到儿子跟妻子谈话，他一时也不好进去，后又听到他这话，他不由翻了一个白眼，“整天给老子扯淡！什么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你记得把命带回来就行了。”

　　何老三听到父亲的声音，给妻子使了一个眼色，李娘子赶紧将慕王府送来的礼物大半收好，仅留了部分在外面，何老三出门让父亲进来：“阿爷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哪里想到还没进门就听儿子说这种话，何有勇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三儿，你要记得，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命是最要紧的。”

　　何有勇虽然补贴大儿子、二儿子，但心里最喜欢的是三儿子，三郎最像他也最争气，他可不希望儿子为了拼一个虚爵，连命都不要了。

　　“阿爷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何三一口答应，他说是要拼命挣爵位，可也要顾惜自己的命，他儿子还没长大，他要是死了，就阿爷那个老糊涂，肯定护不住自己妻儿，说不准自己妻子儿女都被上头两个良心狗肺的东西都卖了。

　　何有勇翻着儿子的行李：“这是世子送来的东西？”

　　何三也不隐瞒，“世子说北庭冷，特地送了厚衣服给我们，这可以上等的丝绵大袄。”这种东西但凡是世子的同僚、且要去北庭的，每家每户都有。

　　大家也欣然笑纳，别看他们看着比寻常百姓日子好过不少，可这种上等保暖厚实的大棉袄还没有，这棉袄不仅里面放了丝绵，内里也缝了狐狸皮。

　　何三刚到手的时候，一时新鲜上身试了，可一会就受不住脱下来了，太热了！也只有北庭那种地方才用得上这种大袄。

　　何有勇狐疑地问：“是好东西，不过你跟慕世子非亲非故，他送你这玩意做什么？”

　　何老三满不在乎地说：“我们是同僚，怎么非亲非故了？这次只要去北庭的，慕世子人人都收了，我凭什么不拿？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何有勇骂道：“我看你才是王八蛋！好处要是这么能收，天下谁都发财了！”

　　何老三反问：“那我身上有什么好处值得让慕世子巴结我？凭我穷？”

　　何有勇无言以对，他有心想好好教训儿子，但想到儿子马上要上战场的，他又心有不忍，最后无奈地叹息：“你有分寸就好，要记得我们身份特殊。”

　　何老三嘴上应着，心中暗忖，狗屁身份！一样都是当下人，当皇家的下人啥好处都没有；跟着慕王府，至少世子是把他当下属而不是狗。

　　因军情紧急，禁军集齐便出发了，大军出发前文武百官全体相送，圣人因身体不适，实在没法子出宫送大军，就让六皇子，不，现在应该是叫太子代替自己送大军出发。

　　圣人最后还是听从了沈清的劝说，下旨将太子贬为庶人，同时又将六皇子立为太子。新太子这会正春风得意，他对慕湛说：“阿湛，这次离京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慕湛屈身行礼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

　　太子微微一笑：“这就是了，你是慕王府的世子，就该拿出世子的气度来，怎么能被别的兄弟压在下面？”

　　慕湛低头说：“殿下说得是。”

　　沈灼听了慕湛的话，没有出门送他，但亲自把他送到慕王府大门口，慕湛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回去吧，一会父亲就该派人来接你了。”

　　沈灼点头：“表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慕湛保证道：“我会的。”他心中暗忖，他不只要平安回来，还要给夭夭谁也比不上的荣耀。




118.  沈家内宅（上）   内宅整顿

　　大军出发后, 沈灼并未马上回娘家，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回去，而是带着弟妹们一起回去。虽说婶娘早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各自的院落, 可沈灼还要多带些东西。

　　家里几个女孩子还好，除了力气有点大、身手灵活之外, 大致都还算乖巧，可男娃就不一样了, 一个个的都淘上天了，她真怕他们去沈家，会让家里长辈血压升高。

　　沈家是读书人家，读书人家的弟子从小跟着长辈认字读书, 哪怕资质不好, 读书不好, 也不会跟慕家那些孩子一样跳脱。

　　慕家的男孩子们，除了慕十六外, 还是第一次沈家长住，大家都很兴奋。大嫂之前也带他们回娘家过, 在他们印象中沈家长辈都很和蔼, 好玩好吃东西也多, 还有漂亮温柔的大姐姐陪他们一起玩, 他们都很期待。

　　只有慕十六愁眉不展, 他已经上了一段时间沈家族学，太知道沈家的情况了，沈家长辈和善是和善，可那是在学业之外，在学业和规矩上他们从来不留任何情面。

　　慕十六这段时间为了背书和规矩都挨了好几顿手板了，慕十六不怕打手板, 他爹打起来更狠，都是直接让人拖下去打板子的，但是打手板丢脸啊！

　　一个学堂里就他一个人被先生打手板，能不丢脸吗？都说大嫂的继母欺负大嫂，他也想过欺负下大嫂两个弟弟给大嫂报仇，可他学业都比不上他们，他还有什么脸欺负人？

　　慕十六怜悯地看着自己那些不知死活的兄弟，一群傻子！算了，等他们吃了苦就知道了，慕十六沧桑的想着，自觉自己已经长大了。

　　认为已经长大的慕十六一溜烟跑到沈灼面前，“阿嫂，你不要担心我们，去了沈家以后，我会看着他们的。”

　　沈灼温柔地摸了摸慕十六的头，“多谢小十六，你帮了我大忙。”沈灼以前对慕十六的印象就是一个过分调皮的孩子，养他完全是因为想给他们夫妻刷名声。

　　可孩子养着养着就有感情了，更别说十六这孩子还特别贴心，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和柳氏感情不好，就认定柳氏欺负过自己，还在学堂里揍过五郎和六郎。

　　被气急败坏的先生一状告到了父亲和表哥那里，父亲倒是无所谓，还夸奖慕十六少年勇猛，不愧是慕家的孩子。表哥却把十六挂在树上挂了一个时辰，可把沈灼心疼坏了。

　　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柳氏关系不好，也知道自己不喜欢柳氏生的那五个小崽子，可即便是最疼自己的表哥，都没想过给自己报仇，他想的更多是怎么让那五个小崽子日子更好过。

　　沈灼不怪表哥，时下的观念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表哥为那五个小崽子打算，其实就是为了自己好，就像表哥对下面弟弟也没兄弟情，可他一天是他们大哥，他就一天要尽到长兄的责任。

　　时间久了，沈灼都以为自己想法也改变了，可慕十六这作为却一下做到了沈灼心里，或许别人都觉得这孩子幼稚淘气，可他却是第一个真真正正为自己抱不平的人。

　　沈灼面上没什么显露，可心里却真正把他当成了亲弟弟，对慕十六的关心也不仅限于衣食住行，连学业心理社交各方面都关心起来，“你最近在学堂和同窗相处如何？”

　　慕十六摸摸鼻子：“大家都挺好的。”

　　沈灼见他这样不由失笑，她伸手揽着慕十六的肩膀，“是不是觉得他们课业都比你好？”沈家家规严谨，学堂里肯定不会有恃强凌弱的事发生，但无论什么学校，地位最低的肯定是学渣，小十六成绩在学堂里垫底，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

　　慕十六叹了一口气：“这都怪我，我太笨了。”

　　“谁说我们小十六笨，你只是跟他们擅长的方向不同，他们擅长读书，你擅长习武，要是你们一起习武，就该你说他们笨了。”

　　沈灼安慰慕十六说：“我们这次把家里的武师都带去，你在骑射课上露一手给他们看，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好！”慕十六兴奋得小脸都红了。

　　慕家别的兄弟都鄙视看着慕十六，这马屁精！不过他们脸上鄙视慕十六，心里也是很羡慕慕十六能得大嫂宠爱，大嫂又美丽又温柔，慕家几个小兄弟谁不喜欢？

　　吴氏和沈灵知道沈灼今天会回来，一早就开始让人收拾家里，又早早地遣人去接沈灼。沈灼人没还到，先把慕家几个兄弟姐妹的行李送来了，随行李一起来的，还有不少礼物。

　　有稀罕的绫罗绸缎，有新奇亮丽的宫花，还有新鲜可口的果蔬，吴氏院子里送得最多，萧太夫人、沈四婶那里也送了不少。

　　萧太夫人正在和大媳妇商量小儿子娶妻的事，见沈灼送来的礼物，忍不住对长媳感慨：“我们家姑奶奶是真长大了。”她她以前要是这么贴心，又何至于跟柳氏闹成这样？

　　沈清公务实在太忙了，根本没精力顾及内院，那会柳氏听话的时候，沈清见内院太平，即便偶尔女儿闹腾，他也不是太在意，小姑娘骄纵些他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而萧太夫人则一直在内院，她是亲眼看到沈灼和柳氏如何一步步闹翻的。要她看来这对继母女闹到今天这地步，柳氏有错，可沈灼错得更多。

　　柳氏错在太蠢，她虽是填房，可前头顾氏只有一女，女儿长大以后就是别人家的，跟继女平平安安相处，等她大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不是很好？

　　偏偏她自以为自己生了五个孩子就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压前面顾氏一头，还贪心地去偷顾氏的嫁妆。她又不是有娘家撑腰的人，这么作死，她不倒霉谁倒霉？

　　可要说柳氏有什么大错，萧氏也不觉得，大部分继母都是这样的，她嫡母做得比柳氏更绝，她们当女儿的不也都忍下来了？反而是夭夭这小丫头，萧太夫人迄今都认为她是天生反骨。

　　亏得她不是男孩子，她要是男孩子，迟早在外面闯祸及家族的大祸。若自己是沈灼的亲祖母，她肯定打小给沈灼做规矩，不过她不是，她也懒得做恶人。

　　当初她把夭夭说给萧毅，也是想着萧毅是老二，老二媳妇要求没老大媳妇那么高，她就算离经叛道些也不打紧，有婆婆和夫君管教，总能学好的。

　　没想她跟萧毅婚事没成，她嫁到慕王府倒是比之前更懂事了，可见这女人就是要嫁人，家里教不好，就让夫家来教，总能教好的。

　　沈四婶听着婆母的感慨，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阿家，大房那位是不是真大伯被休了？”不然哪有好端端的管家夫人在别院长住的？

　　萧太夫人瞄了儿媳一眼，淡淡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来的休妻？只有丧妻。”

　　沈四婶大吃一惊，再看婆婆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她定了定神，嬉皮笑脸地对萧太夫人说：“阿家，你吓到我了。”

　　萧太夫人拿长媳这厚脸皮实在没法子，她轻叹一声，“她啊，实在不惜福！”别家没娘家撑腰的正妻被丈夫厌弃了，肯定只有丧妻这一种命。

　　不过沈家不一样，沈清脾气清高些，可人品还不错，不至于对妻子如此心狠手辣，柳氏只要安分，在别院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萧太夫人对长媳说：“以前你弟弟迟迟不娶妻，我就你一个儿媳，你想怎么样我都顺着你。可现在你弟妹要进门了，她是大家出身，想来脾气规矩都是极好的，你可不能再这样没心没肺下去了，不然被你弟妹笑话。”

　　沈四婶听得眼皮直跳，她本来对没过门的弟妹没什么特别感觉，一个寡妇而已，现在婆母这么一说，她有危机感了，寡妇又如何？人家门第高、家里也疼爱，自己可比不过，幸好自己和阿家感情好。

　　她笑盈盈的对婆母说：“阿家，弟妹是名门贵女，我家小门小户，肯定比不上她，不过我对您的孝心是真得，我以后就专心伺候你。”

　　萧太夫人“嗯”了一声，缓缓转动手中佛珠，这媳妇是吴氏说来的，萧太夫人天生不喜，万一她日后和吴氏里应外合，把家里的事都卖了怎么办？

　　还是先敲打下长媳，让她跟自己拧成一股绳，这样才不会太被动。萧太夫人对前面生的那几个始终是防备的，沈清和沈津的心思不在内宅，可吴氏肯定不想后院多管事的人。

　　萧太夫人不想和吴氏争权，但也不想放手现有手上的权力，毕竟她那两个孩子还没出头呢。

　　吴氏看到沈灼送来的礼物也吃了一惊，等沈灼带着弟妹过来时候，她忍不住嗔道：“你怎么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对自家人客气什么？”

　　沈灼笑着说：“就因为是自家人，所以才要多送东西，我才不想便宜外人呢。”

　　吴氏被侄女逗笑了，她对沈灼说：“你家六娘、七娘她们是跟着你住，还是住在别的院子里。”

　　沈灼道：“就跟我一起住。”在慕王府时沈灼和小姑子是分开住的，可现在回娘家就不行了。沈家人多，除了各房主子，还有前来投奔的亲戚朋友之类。

　　家里院子几乎都住满了，她也不好意思让婶娘为了她们腾地方，反正她院子足够大，也住得下。她对吴氏说：“婶娘，我记得家里有教姑娘们女红的绣娘吧？”

　　吴氏问：“有，怎么？你想让你小姑子学？”

　　沈灼颔首：“她们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点东西了。”本来沈灼是想让李娘子来教小姑子的，可何老三突然变成了禁廷的人，她也不好跟李娘子过分亲近了。

　　沈灵扑哧一笑：“你自己都没学过，还让你小姑子学？”沈灵就算不在京城长大，都知道沈灼打小不学这些。

　　吴氏微嗔的瞪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吴氏不好说女儿居然有脸说妹妹，她绣活也糟得一塌糊涂。

　　沈灼大言不惭道：“我不学是因为哪怕我没钱了，也能靠别的赚钱，可她们不行，所以还是学个一技之长比较好。”

　　沈灵好奇地问：“你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吴氏皱了皱眉头，“阿灵！”她警告地喊着女儿，很不满她如此无礼的举动，哪有人会直接问别人怎么赚钱的？

　　沈灼笑盈盈道：“我会做饭啊。”做饭绣花都是一门手艺，她绣花不行，但做饭技能还不错，她还知道很多食材处理方法，要是活不下去，她靠做饭赚钱肯定比卖绣活厉害。

　　沈灼的话让吴氏、沈灵侧目，沈灵愕然问：“你会做饭？”她们从来不知道沈灼还会做饭。

　　沈灼说：“我当然会做饭，你要是不信，等你过生辰，我给你露一手。”

　　沈灵不解地问：“为何非要等我生辰？”

　　沈灼望着她：“你不知道物以稀为贵吗？”她又不是厨娘，也不是穷得没钱，为什么要一直做饭？油烟最伤皮肤了好么。

　　沈灵默然，吴氏也沉默了一会，然后痛下决心地对女儿说：“从今天开始，无论是女红还是厨艺，你非要选一样好好学不可。”她不能再这么娇惯女儿了。




119.  沈家内宅（下）   分家

　　沈灵张口结舌, 她做梦都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但见母亲一脸坚决，她很乖巧地点头答应, 等从吴氏房里出来，沈灵才苦着脸对沈灼说：“夭夭你害惨我了。”

　　沈灼不以为然：“我怎么是害你了？我是在帮你。”

　　沈灵撇嘴：“你帮我就是加重我课业吗？”

　　沈灼认真地说：“这不是课业, 这是求生的本事，我们家境富裕, 吃穿不愁，什么都不用操心，所以就更可以跟男子学一样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灼永远记得现代爷爷跟自己说过的话，这世道谁都可能没饭吃, 就是手艺人不会没饭吃。老一辈都是苦过来的, 对现代安逸的生活有一种本能的居安思危。

　　爷爷支持沈灼读书, 也鼓励孙女多学一门手艺，所以沈灼打小就学各种才艺, 光是乐器就学了两三样，书画棋牌更是不可或缺, 她能这么快适应古代生活, 跟爷爷从小教导也有关系。

　　现在沈灼对小姑子也是这么教的, 慕家或许能保住她们现代生活安逸, 但不能保她们一辈子生活安逸, 学一样技术，将来即便家里遇到什么情况，也能靠手艺赚钱。

　　沈灵听得若有所思，沈灼补充道：“我也不是非要你学女红厨艺，琴棋书画都可以，不过琴和棋不怎么好转成钱, 书画更合适。”

　　陆莲来找两人的时，就听沈灼在跟沈灵说婚后怎么赚钱，她轻咳了一声，见两人都注意自己以后，她笑盈盈的问：“你们在说什么？”

　　沈灼说：“就是提醒阿灵嫁人以后要学会藏私房钱。”

　　沈灵羞得脸都红了，“你们别说了！”

　　陆莲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夭夭说得对，你婚后一定要学会藏私房，陈家跟我们家不一样，你要是不多个心眼，将来保准吃亏。”

　　沈家现在虽说也有二重婆婆，可萧太夫人是个识趣的，她不愿意吴氏管她，也不会去管吴氏，所以陆莲只需要依礼敬重她即可。

　　吴氏也是个和善的，她夫君又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下面两个小叔子年纪都还小，陆莲婚后这日子不知有多好过。灵娘却不一样，这陈家婆婆就有三个，更别说还是嫡出庶出一堆，她要不留个心眼，肯定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灵说：“我会看好自己嫁妆的。”

　　陆莲摇头：“不只是你的嫁妆。”灵娘的嫁妆有嫁妆单子，陈家都是有数的，藏私房怎么能从嫁妆里面藏？陆莲心中一动，跟沈灼提议道：“夭夭，不如我们三人合开一个铺子。”

　　沈灼一怔：“合开铺子？”

　　陆莲说：“对，铺子让夫君出面去买，我们就不出面了，多买几家，你和灵娘以后每年都能从里面分钱。”这也是陆莲想到最好的补贴出嫁小姑子的方法了。

　　她知道沈灼不一定稀罕这点钱，但亲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你来我往，慢慢感情就加深了。

　　沈灼摇头说：“我身份不方便，你和灵娘一起弄吧。”她也不缺钱，就不在京城惹人注目了。

　　陆莲一想也是，这段时间夭夭还是低调些好，“行，我先给灵娘弄个铺子。”

　　沈灵又羞愧又感动的望着两人，她们年纪都比自己小，可偏偏想得比自己还周到。

　　沈灼说：“我们都嫁人了，你还没嫁人，想不到是正常的。”

　　沈灵想着自己家人为了自己婚后幸福殚精竭虑，自己日后要是还过不好，就是她没用了，她一定不会让大家为自己担忧的。

　　沈灼回娘家，作息和慕王府时差不多，慕家的男娃们依然是寅时起来练武，而女娃和沈灼都是**起来打拳。

　　沈灼不只让自己和小姑子运动，还把家里女眷都拖来一起锻炼，用她的话就是年纪大的锻炼对身体好；年纪小的锻炼对身体更好。

　　一开始吴氏还觉得这样不成体统，可被侄女拖着锻炼了几天，觉得自己身上轻快不少，甚至连一直酸痛的腰都好了不少，吴氏也就厚着脸皮跟小姑娘一起胡闹了。

　　尤其是她听说女孩子身体好，更利于生产时，她不只自己练，还逼着沈灵和陆莲多练，要她们能达到沈灼的水平。

　　生育是女子的鬼门关，吴氏自己生养还算顺利，可她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女子都熬不过这鬼门关。她每次接到女儿来信说怀孕，她都提心吊胆，求漫天神佛保佑儿女平平安安的。

　　这会知道多锻炼能让孩子身体好之后，她让儿媳、女儿一起练，甚至还让沈津去外面给嫁人的两个女儿选女武师送去，让两个女儿也跟着一起锻炼。

　　沈津笑着对吴氏说：“也不用我们送去了，过段时间他们就会来京城了。”

　　“什么？”吴氏又惊又喜，“是女婿要回京叙职了吗？是谁要回来？”

　　“是大娘要回来。”沈津感慨道：“说来我们也有五六年没见大娘了。”

　　沈大娘是沈津和吴氏的长女，比沈大郎还大一岁，也是沈津最疼爱的女儿。大娘是两人第一个孩子，吴氏生下长女三个月后就又怀上了，那会沈津还年轻，公务也不忙。

　　妻子没精力管大女儿，女儿很多事都是他照顾的，沈大娘也是沈津唯一一个亲手带大的孩子，之后几个孩子他因公务繁忙，基本就交给妻子照顾了。

　　沈大娘的丈夫也是沈津千挑万选的，那会他也曾想过送女儿回京，让大兄替女儿在京城找个好对象，可女儿不愿意，说是家里弟妹都想，她回了京城就没帮母亲了。

　　虽说女儿后来嫁的也是世家大族，平郡顾氏的弟子，但只是嫡支二房，长房在京城。不是长房，能分配到的资源也少，入仕就被发配去了偏远之地。

　　他们已经很久没和女儿见面了，这次来了京城，沈津都不急着安顿孩子，就想把大女婿调回京城，大娘随他们吃过太多苦了。

　　吴氏听着沈津絮絮叨叨地说要给大女婿在京城谋个前途，她虽舍不得儿子，却也心疼长女，事后她叹息地对陆莲说：“所以孩子生太多也不好，手心手背都是肉，肉太多了，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了。”

　　陆莲知道婆婆是想为自己解释，为何公公先不提携亲子，而是要提携女婿，她安慰婆母说：“长姐劳苦功高，又在外面受苦，是应该让她早点回京城。”

　　吴氏见儿媳能体谅他们两夫妻，心中暗忖，她这儿媳算是娶对了。

　　沈灼听说大堂姐要回来了，心里也颇为期待，她在家里排行第七，上头有六个堂姐，可她真正见过，并且相处的只有沈灵，别的堂姐她都没见过。

　　她们都是从小随父母在任上长大，待及笄之后便在当地找了人家出嫁了。女子嫁了人，想回娘家就难了。一些娘家离得近的还好说，离得远的一辈子不见都有可能。

　　前世她那五个堂姐就是如此，前世自己死前她们都没随丈夫回过京城，想来日后就更难了。这辈子大堂姐要随夫婿回来沈灼还挺期待的，她们家的日子算越来越好过了，要是表哥能早点回来就更好了。

　　不过从北庭传来的战报，打破了沈灼的奢望，阿波可汗这次是发了狠要趁着老皇帝病得时候要他命，不仅大军源源不断的往大梁边境压来，他甚至自己都亲自上阵了。

　　同样逃回去突厥的十六皇子也成了先锋军，甚至跟慕湛都在战场碰头了。沈灼气得当即对慕六娘说：“这人不行，你们婚事不作数了。”

　　不管男人心里怎么想，沈灼是一下否决这十六皇子，无论他将来成就如何，这位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夫君，她可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孩子被人这么糟蹋。

　　慕六娘乖巧地点头说：“我不嫁他，阿嫂你别生气。”慕六娘今年也才十一岁，半大不小的年纪，很多事都懂了，但还没到对异性有好感的年纪。

　　她跟十六皇子接触时间也不多，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人总是送玩具给她，像她那么大孩子很少喜欢小孩子的玩具，所以他送的礼物也不得慕六娘的欢心。

　　慕六娘他把嫂子气成这样，不由对他厌恶了几分，这人真太讨厌，居然让大嫂这么生气。

　　沈灼心疼地摸了摸慕六娘柔软的发丝，“咱们不理那些臭男人，以后阿嫂在京城给你找个好人家。”这段时间慕王府在风尖浪口，六娘也找不到好的，等慕家起来了，多得是人想求娶六娘。

　　慕六娘笑盈盈地说：“只要能陪着嫂嫂，我不嫁人都行。”

　　沈灼摸着小姑娘的头发，喊了她一声傻丫头。沈灼因担心表哥，每天沈清回来总是缠着他问军情。

　　沈清担心女儿在家胡思乱想，居然将她推给了萧老夫人，让她帮忙准备萧五的婚事，甚至还给沈四在国子监找了一个职位，让他去国子监教书。

　　沈灼若有所思望着正在批阅公文的父亲，“阿耶，你是不是准备分家了？”不然怎么会让四叔去国子监教学？前世她爹可一直没给下面两个叔叔安排什么职位，当然沈家也一直没分家。

　　沈清笔下一顿，抬头看着女儿：“你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前世也是这时候分家的？

　　沈灼摆手说：“没有，那会您没分家，甚至连五叔都没娶妻，我就想你会不会分家。”

　　沈清微微颔首道：“他要是没娶妻，我估计是不会分家。”但现在他都娶妻了，而自己二弟也回来了，女儿又时常回娘家，将来她要是生了孩子，可能还要长住娘家，沈清觉得还是分家比较好。

　　沈灼好奇地问：“不是说父母在不分家吗？要是祖母不乐意分家怎么办？”就沈灼所知，她祖母肯定不乐意分家。

　　沈清微微一笑：“只要我愿意就行了。”继母和继弟的想法并不在沈清考虑范围之内，他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120.  分家（上）   分家

　　沈灼见父亲用云淡风轻的表情说出霸气的话, 她不由崇拜地望着父亲，阿耶太霸气了。

　　沈清被女儿崇拜的小表情弄得哭笑不得，他家这小丫头就是想法和一般人不一样, “分家的事你谁也别告诉，这事由我来说。”

　　沈灼点头道：“我不说。”本来也轮不上她一个出嫁女来插嘴, 她也觉得阿耶兄弟年纪都这么大了是该分家了，本来就不是感情多好的兄弟, 勉强凑在一起做什么。

　　沈清没让女儿对外说，但隔天还是跟沈津说了自己的打算，沈津是沈清的亲弟，也是沈清最信任的人, 分家也需要他助力。

　　沈津听说大哥要分家, 立刻说：“我去找十二叔祖做主。”沈清和沈津都是奔五的人了, 他们父亲早已去世，上头叔伯也没几个了。

　　十二叔祖是他们目前活着辈分最大的人, 是他们祖父的弟弟，今年都有八十三了, 因他长寿又辈分大, 在族里很受人尊敬, 一般族里有重要事都要请他出场压阵。

　　他们是沈氏嫡支长房, 分家不是小事, 纵容沈清完全可以做主，也必须要请个长辈压阵，不然萧太夫人光凭身份，就能把这事搅没了。

　　谁都知道萧太夫人肯定是不愿意分家的，只要不分家，沈四、沈五就是沈家嫡支长房的人, 分家了他们就是旁支，他们日后一家子还有什么前途？

　　原本沈清也无所谓继母和兄弟住在府里，但是萧氏占着他的便宜，却连最基本的事都没做好，柳氏和夭夭不对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公务繁忙，萧氏却整天待在内宅里，夭夭还是住在她院子里的，她就这么坐视柳氏薄待女儿而一声不吭？她既然担了祖母的名分，没做祖母该做的事，沈清也懒得给她体面了。

　　“你五叔的婚礼你看着办就好，别累着自己。”他让女儿帮忙是为了让女儿打发时间，不是真让女儿去帮忙的。

　　沈灼还不知道她爹想法这么多，甚至因为柳氏的事迁怒了祖母，“最近京城注意力都在边境，想来也不会有人大办婚礼。”就是祖母估计会失望了，本来她坚持延后三个月成亲，就是想给幼子大办婚礼。

　　沈清庆幸自己把女儿早早嫁了，就照着现在的形势，京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太平，女儿年纪摆在那儿，不可能不嫁人，与其让她匆匆忙忙嫁人，还不如之前早早地嫁了，婚礼还能办得盛大些。

　　当然沈清对女婿也十分满意，慕湛这小子别的不说，对夭夭是真心疼爱，只要他能把女儿放在心上，他别的方面沈清也不在意了。

　　“你要是想你表哥了，可以给他写信，我替你送去。”沈清说，免得小丫头整天胡思乱想，之前沈清不让女儿送信，是因为那会大军还在行进之中，通讯不便。

　　沈灼眼睛一亮：“好！”表哥不走她还不知道，表哥一走，她就发现自己特别牵挂表哥，这和去年表哥去突厥还不一样，那会她只是担心天太冷，对表哥身体不好。

　　这次是实打实地去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他怎么办？沈灼只希望她这段时间对暗卫的好，能让他们更忠心的保护表哥。

　　沈灼想着慕湛，慕湛现在大部分精力都在战场上，只有晚上休息的时间才有空闲想一想在京城的妻子，在接到岳父私下传递的妻子信件后，慕湛更是欣喜若狂，休息时间一遍遍地翻开妻子寄来的信件，成了他在战场上仅有的放松时刻。

　　沈灼给表哥信写得都是开心事，比如说慕十六最近因骑射功夫在沈家大出风头、比如她现在每天早上打拳都带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徒弟，吴氏、灵娘、莲娘她们都跟自己学得特别认真。

　　她在家里过得非常好，表哥不用担心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当然最重要的事还是，她想他，天天都想，无时无刻都在想他。

　　沈灼为了让表哥安心，也是下了血本了，甜言蜜语让沈清看得牙酸。沈清是典型的儒家君子，爱在心里口难开，即便是面对最心爱的妻子，他也顶多说一句，吾心悦卿。哪里见过女儿这种毫不遮掩地示爱？

　　慕湛忍不住满脸微笑，他就喜欢夭夭的甜言蜜语。沈灼还不厌其说了自己在家的一堆琐事，每次寄来的信都是厚厚的一大叠，连自带光环看女儿的沈沁都觉得女儿话太多了，慕湛却浑然不觉，他就爱看妻子写的这些内容。

　　从字里行间他能看出妻子现在过得很好，这就让他放心了，他也记下小十六了，毕竟妻子给自己的信里出现了好几次十六的名字，几乎和六娘一个待遇了。

　　她这是把十六放在身边养了？慕湛笑了笑，将新来的信件折好放在床头的一个木匣里，安心地躺下休息，他很庆幸自己将妻子留在京城而不是带到了北庭。

　　京城有岳父护着她起码生活无忧，而在北庭即便她留在慕王府，现在女眷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次和突厥开战，都是慕王府女人最难熬的日子。

　　她们不只要担心战场上自家男人的安危，每天还要跟着将士的家眷一起纺纱织布，为前线的战士提供布匹。这也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风俗了。

　　不管战场上是否缺少布匹，一旦开战，整个北庭贵夫人都必须纺纱织布，这也有跟下层百姓同甘共苦的意思。镇北王府的女眷虽大多是胡女，可大部分也是大族之女。

　　不说从小像京城贵女那般娇养，可跟慕容氏一样做惯家务的也是少数。纺纱织布听着轻松，似乎是个女人都会，但也是一个体力活，这些被娇惯的贵夫人每次轮到这时候都叫苦不迭。

　　可惜再苦再累，她们也只敢私下心里埋怨，对外是半分心思都不敢表露的。在一众“辛苦”的女眷中，整天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养身体的杜氏就格外让人嫉妒。

　　偏偏她这举动还让人挑不出错来，因为她在坐月子，慕王府的规矩再丧心病狂，也不会让一个还在坐月子的产妇来纺纱织布，因此杜氏完美避过了一次繁重体力活。

　　连带照顾她坐月子的长孙氏都轻松不少，她端着一碗红糖鸡蛋递给杜氏：“喏，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杜氏看到这碗红糖煮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苦日子过太多了，嫁到慕王府后她最爱的就是甜食，不说一日三餐必然要有甜食，就是连喝茶都忍不住在水里放一勺糖。

　　那段时间真是杜氏人生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可惜这嗜甜的小习惯被沈灼发现后就无情镇压了，她不仅不许她多吃甜食，甚至连喝水都只许喝清水，不许她加一切奇奇怪怪的调料。

　　等怀孕之后她要求就更严格了，甜食只许三天吃一次，平时只能正常吃饭吃菜，新鲜的水果就别提了，一天顶多三个。

　　不过北庭天冷，这里也没什么新鲜果子，果干蜜饯倒是有不少，可惜这些都属于甜点，只能三天碰一次。因此杜氏每次吃到甜点时都格外珍惜。

　　她这满脸幸福吃红糖煮蛋的模样，让长孙氏简直没眼看，她忍不住说：“大嫂又不在，你要不多吃些？”

　　杜氏摇头，她认真地说：“大嫂说多吃甜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你也要少吃点。”

　　长孙氏：“……”好吧，她忘了她这位二嫂是大嫂的第一拥护者，大嫂说什么她做什么，即便大嫂这会在京城，还是能管着她的。

　　不过长孙氏嘴上说杜氏听话，可她自己也不自觉地少吃甜食了，别的不说，自打她不怎么吃点心后，她居然瘦了！长孙氏不由摸了摸脸，要不大嫂怎么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家里那死鬼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胖，说自己还跟刚成亲时一样漂亮，可自打自己瘦了以后，他就跟见了腥的猫，整天腻在自己身上，这可是两人新婚时才有的情况。

　　要不是突厥人来了，两人这会还甜蜜着呢，长孙氏摸着自己肚子，笑得一脸幸福，等夫君回来，说不定自己孩儿都生下来了。

　　杜氏几口吃完了红糖煮蛋，又咕嘟咕嘟喝完了一大碗牛乳，然后抱着自家胖儿子喂起奶了。这孩子生得不是时候，北庭都陷入战乱，杜氏正好自己有奶，也就没让人找乳母自己喂了。

　　大嫂也说过，她要是有奶，又乐意喂奶的话，可以不用乳母，自己养大的孩子跟自己更亲。杜氏估摸着这孩子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她也想把儿子养得贴心，等他长大还能给自己养老呢。

　　长孙氏等杜氏喂完奶，伸手摸了摸胖小子的尿布，果然湿了，她熟稔地给孩子换下尿布，“你陪孩子再睡一会，我去庖厨看看，晚上给你炖鸡汤吃。”

　　杜氏说：“要是太麻烦就算了。”这几天大家都在忙着纺纱织布，庖厨做饭都没心思了。

　　“不麻烦。”长孙氏常年住在北庭，从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战乱，她早有经验，一般情况下突厥兵都不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有重兵镇守。

　　自从世子回来之后，王爷也没离开王府，她就更不担心了。长孙氏对世子和大嫂都有一股莫名的信任，似乎只要有他们在，自己就安心了。

　　杜氏看着自家胖小子半晌，突然偏头问长孙氏：“三妹，你想去京城吗？”




121.  分家（中）   沈五成亲、想去父留子的杜……

　　“去京城？”长孙氏愣了愣, “现在？”

　　杜氏说：“不是，是等这次战事结束后去京城。”

　　“谁不喜欢京城！”长孙氏脱口而出，北庭的人谁不向往京城？这里但凡去过京城的人都对京城赞不绝口, 只是——长孙氏犹豫了一会说：“算了，我还是不去了。”家里那么多事, 她去了京城家里怎么办？

　　杜氏道：“我不是说让你去京城游玩，而是让你以后长住京城。”

　　长孙氏先是错愕地瞪大眼睛, 随即摇头说：“不行，那我更不能去了，我去了夫君怎么办？”她这不是把自己男人拱手让给别的女人了吗？

　　长孙氏的话让杜氏知道自己是想差了，三弟妹和自己不一样, 她是巴不得和慕洵分开, 而三弟妹和三弟夫妻恩爱, 两人又怎么舍得分离呢？

　　杜氏轻叹一声，眉头微蹙, 长孙氏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杜氏说：“我想和孩子回京城。”她知道自己回京城是给大嫂找麻烦，可这也是她万不得已的选择, 她怕孩子留在北庭, 不是夭折就是被养废。

　　长孙氏张了张嘴, 下意识觉得这事不妥, 这孩子是二郎君的嫡长子, 就长孙氏看来，二郎君还是很重视这儿子的，怎么会允许二嫂把这孩子带去京城养大？

　　她小声问杜氏：“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杜氏苦笑地说：“昨天她让我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看，我抱去给看了，她瞄了一眼就让我回去。我不放心孩子，只能让人去找二郎君。”

　　说到这里杜氏哽咽了一声：“二郎君把孩子抱回来的时候, 孩子哭个不停，脸上红了一大片，据说是被茶水烫了一下。现在二郎君还在北庭，我还能找他，等二郎君离开，我又能找谁？”

　　杜氏看到孩子那样的时候，真恨不得杀了贺楼氏，她有时候真恨自己无能，连自己孩子都没法保住。寻常农妇遇到这事还能大吵大闹，她却连大吵大闹的资格都没有。

　　慕洵再重视儿子，这刚出生的孩子还能跟他亲娘比？慕洵在，还有人压着贺楼氏，可慕洵马上要去前线了，他走了，能管住贺楼氏的只有镇北王了。

　　可难道她还为了一点小事，次次去求王爷不成？就算王爷愿意，慕洵也不会放过她的，还是那句话，贺楼氏再胡闹也是他亲娘，他不会让自己亲娘受别人委屈的。

　　长孙氏轻叹一声，幸好自己婆婆是好人，自己那几个孩子一半是自己养大的，一半是婆婆带大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杜氏，“那位也是亲奶奶，总会喜欢孙子的。”

　　这话就是长孙氏自己都不信，那位除了贺楼家女儿生下的孩子，别的孩子她都不会喜欢。

　　杜氏默默地点头，她也知道慕洵是不可能把孩子带去京城的，如果不去的京城的话，她就要想别的法子了，杜氏无意识地将手指放在嘴里咬着，连长孙氏何时走了都不知道。

　　等丫鬟过来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居然想了这么久，杜氏不放心慕家的丫鬟贴身照顾儿子，挥手让她们下去，她自己亲手给孩子换尿布喂奶。

　　其实大嫂给她留了可以信任的人手，但是慕洵不喜欢，他觉得大嫂给她安排的人手都是细作，把她身边所有人都换成了他的人。

　　杜氏讥讽一笑，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自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手下，却不知道自己身边早漏成筛子了，他送来的这些丫鬟大半都是贺楼氏的人。

　　杜氏忍不住暗忖，要是慕洵这次能战死多好，他死了，她儿子就是慕洵唯一的骨血，贺楼氏再傻也不会害自己儿子唯一的骨血。

　　只可惜慕洵应该是死不了了，她还是要想别的法子，杜氏抱着儿子再次回想当年杜家大夫人是怎么对付后院那些女眷的，深宅大院里女眷争斗可不仅仅在妻妾之间。

　　事实上杜氏在杜家就没见过正妻和妾室有什么争斗，只有正妻全方位地掌控妾室生死，内宅里斗得最厉害的反而是妯娌、婆媳，虽说婆婆对媳妇有天然压制，可贺楼氏也不是她正经婆婆……

　　沈灼估摸着杜氏应该生了，却不知道自己留给杜氏的人手都被慕洵遣回去了，杜氏现在在大小贺楼氏的夹攻下举步维艰。

　　要是北庭没有战事，她还能写信询问杜氏情况，可现在北庭起了战事，她想关心也没条件，她只能希望三弟妹能多照顾几分安娘了。

　　虽然萧太夫人不喜欢小儿媳，可沈五的婚事还是按定下的日子举行了。因边关大战的缘故，沈清没有让萧太夫人大办沈五的婚事，只让萧太夫人请了几家近亲。

　　萧家是萧太夫人的娘家，即便沈灼不愿意，她还是在婚礼当天看到了自己前世的两个手下败将——英国公夫人颜氏和世子夫人王氏。

　　说来颜氏的年纪也不是很大，也就三十多岁，但因连续的生育加上疏于保养，让颜氏整个人犹如一个发酵的馒头，又白又胖。

　　前世沈灼被这表象迷住，以为自己这婆婆是个和善人，结果直到自己毁了身体才知道，这人私下有多恶毒，颜夫人看到沈灼时笑得一脸和善，“世子夫人。”浑然没有因沈灼和萧毅的婚事不成而对沈灼有任何意见。

　　沈灼看着她现在有福气的样子，想着后来她死的时候，人都瘦成了一把骨头，整天神神叨叨地诅咒自己和萧毅去死，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把收敛的下人都吓坏了。

　　沈灼前两世都没孩子，她不禁心里有些好奇，难道孩子多了以后，真可以让一个母亲偏心至此？为了自己偏爱的孩子，可以祸害自己其他孩子？

　　今天是沈家的大喜事，她代表了沈家和慕王府的脸面，她自然不会给英国公夫人难堪，她含笑点头道：“颜夫人。”

　　颜夫人看着容光潋滟的沈灼，不禁心里有些惋惜，她之前不怎么喜欢沈灼，因为沈灼身份太高了，压过了长媳。

　　她知道丈夫私心一直偏爱次子，可体弱多病的长子向来是她的心头肉，她如何愿意看着次子压过长子？所以对沈家这门亲事也不甚积极，迟迟压着不愿上门提亲。

　　最后婚事不了了之，沈灼嫁到慕王府时她还松了一口气，可现在想到次子那糟心的未婚妻，她又觉得如果当初自己早些上门提亲就好了。沈氏女再怎么样也比废太子之女好。

　　世子夫人王氏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没缘分的弟媳，她和婆母想的不一样，她庆幸二弟这门亲事没成，现在要娶个废太子之女，不然这沈氏入门，府里还有他们夫妻站的地方？

　　沈灼今天打扮并不出挑，毕竟她不是今天的主角，可光她那张脸就能碾压在场所有女眷了，大家想到她只是沈家的出嫁女，却能长期住在娘家，甚至还能把生了儿子的继母都赶跑……

　　背地里是有不少人说沈灼霸道刁蛮，说沈清宠女无度，可私底下哪个女人不羡慕？谁都希望自己被娘家、夫家一起宠爱，可惜没这个命。

　　对颜夫人沈灼还关注几分，对世子夫人沈灼就完全忽略了，前世这位害自己害得最惨，可她下场也最惨，最后几年她说是在佛堂念经，可沈灼哪会真让她太太平平念经？

　　她让宫里几个老宫女陪着她一起念经，那些老宫女都是人精子，如何不明白沈灼心意？她们看似对王氏伺候精心，实则私下不知让她受了多少苦。

　　单单吃饭一项，王氏就只能跟狗一样趴在地上吃，每次沈灼心情不好了，去看一回王氏，她心情就好过不少。这辈子一切重来，王氏也没机会害自己，沈灼也就把她当灰尘般弹走就算了。

　　她喜欢现世仇现世报，什么死之前憋屈，重生之后报仇算什么？谁知道她这重生是时间重置还是平行世界，要报仇就现世报，重生之后就互不相干。

　　沈灼还蛮期待王氏继续在萧毅身上使劲，不知道他这辈子是不是还会觉得他嫂子只是一时糊涂，关起来就可以了，而侄子是无辜的。

　　不过萧毅这辈子娶了废太子之女当妻子，英国公也未必会扶持次子上位，毕竟废太子之女还比不上王氏，王氏好歹也是太原王氏嫡支的女儿。

　　沈灼因遇到了英国公府上的人，难免想到了萧毅，但她也只想了一会就放开了，家里还有这么多女眷要招待，没时间让她胡思乱想。

　　她虽也是出嫁女，但也算是刚成亲的新媳妇，她和陆莲、沈灵都在新娘入门后，留在新房陪着新娘。新娘卢氏穿戴甚是华丽，身上的首饰一看就是新打造，或者是请金匠重新炸过的。

　　沈灼三人不动声色地互视一眼，看来她们这位新五婶的娘家人还是挺疼爱她的，不然不会给她准备簇新的头面首饰，即便是旧首饰重新炸一炸也要耗费不少钱财。

　　卢氏是新嫁娘，但她是二婚，年纪又比沈灼、陆莲、沈灵都大，是故在新房中颇为落落大方，还主动招呼三人一起用点心，俨然一副好婶婶的做派。

　　三人对她印象都不错，坐在婚房里轻声同她说笑，直到客人差不多散去，三人才起身离去。

　　三人从新房走出来，陆莲任晚风吹在自己脸上，脸上因喝酒浮起的红晕渐渐散去，她正想开口跟沈灼、沈灵说话，却远远瞧见沈大郎的身影，他是来接陆莲回房的。

　　陆莲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泛起了羞意，沈灼和沈灵很识趣地同这对新婚夫妻告辞，沈灵看着大兄和大嫂离去的身影，偏头悄声问沈灼：“夭夭，你说五叔是不是不想娶卢氏？”

　　不然怎么会这么晚都不回房间？新郎不都应该跟她大哥一样，即便莲娘晚回来些，他都会出来接莲娘。

　　沈灼说：“我也不知道五叔喜不喜欢。”她跟五叔也不熟，“反正跟我们关系也不大，我们明天就要分家了。”

　　“分家？”沈灵闻言一怔，“什么分家？”




122.  分家（下）   大方的沈清

　　沈灵是原生态的古代少女, 在她概念中从来没有分家两个字，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一家就应该跟大伯住在一起，沈灵紧张地望着沈灼：“夭夭, 大伯不要我们了？”

　　沈灵说这话时候都带着哭腔，她虽不是在京城长大的, 可从小听父亲讲大伯有多关心她们，等来了京城之后大伯对他们一家也很好, 沈灵私心已经把大伯当成最尊敬的人，把沈灼当成自己最好的姐妹了。

　　沈灼没想灵娘居然会想歪，她连忙解释说：“不是，我说的分家是把我们三房和四房、五房分开。”要不是萧太夫人是父亲继母, 就按照父亲长子长孙的责任, 他是绝对不可能分家的。

　　像沈灼这种从小是独生子女, 习惯了小家过日子的现代年轻少男少女，是很难体会父母长辈那一代兄弟姐妹齐心协力的心态, 更难理解所谓的长子长女心态。

　　二叔、三叔说是父亲的兄弟，实则父亲是把他们当儿子养的, 虽然二叔、三叔其实也没小父亲太多, 同样她也见识过二叔对父亲唯命是从的态度, 她只能说他们兄弟乐意就好。

　　“跟祖母分家？”沈灵微微吃惊, 她压低声音问：“祖母愿意吗？”

　　沈灼见沈灵如此迫不及待的样子心中狐疑, “灵娘，你是不是在祖母那里受委屈了？”她倒不是觉得灵娘小心眼，而是担心灵娘受委屈。

　　沈灵摇头：“没有，祖母对我挺和善的。”但也仅限于和善而已，她不是祖母嫡亲的孙女，祖母有自己孙子孙女, 自然不会对她如何。

　　沈灵有父母疼爱，也不在乎祖母是否对自己好，她是替夭夭委屈。大伯娘早逝，夭夭从慕王府回来后，一直住在祖母那里，怎么说祖母都应该善待夭夭。

　　可她却坐视柳氏薄待夭夭，甚至还放纵柳氏破坏夭夭名声，这样的祖母实在让沈灵尊敬不起来，所以沈灼一说分家，沈灵就很支持，她相信母亲也会支持的。

　　吴氏岂止是支持，她比女儿更早知道要分家，她是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明天能早点来，早分家早好，免得拖久了日长梦多。

　　沈津今天跟大哥喝了几杯，这会酒意上来了，正躺在床上晕晕欲睡，却不想妻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不由打了一个哈欠，“你这是怎么了？”

　　吴氏说：“没什么，我是在想明天的事呢。”

　　沈津又打了一个哈欠，“明天什么事？”

　　吴氏见他一个又一个哈欠，摇头说：“你快睡吧，我也睡了。”

　　沈津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妻子应该是在想明天分家的事，他好笑道：“分家的事你有什么好操心的？反正交给大哥做主就是了。”

　　吴氏一想也是，不管分不分，反正他们跟着大房就是。

　　这一夜大约除了沈清、沈津和沈灼，沈家别的人都没睡好，沈清这边是大家都在想分家的事，而萧太夫人那一房则是在关注新房。

　　沈五是个挑剔的人，他要是不挑剔也不至于年纪那么大都不成亲，如果卢氏不是寡妇，卢氏这妻子他是很满意的，但卢氏成亲了，这让沈五心里非常不舒服。

　　尤其是这门亲事还是二哥给他选的、大哥定下的，难道在大哥、二哥眼里，自己就只配娶个寡妇吗？沈五不敢反抗大哥，也不敢得罪卢家，但对卢氏却没什么好脸色。

　　他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由丫鬟扶着入了新房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把卢氏的陪嫁丫鬟们都气得不轻。

　　卢氏神色淡然，她在嫁过来时就设想到这情况了，她仔细看着沈五，沈五能得萧太夫人如此宠爱，别的不说，皮相是一等一的，齿白唇红，即便已经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带着几分少年感。

　　卢氏满意地点点头，长得好就好，要是长得不好还脾气差，那她情愿守寡也不要再嫁，她对丫鬟说：“我们收拾收拾也该睡了。”

　　卢氏的陪嫁丫鬟都是跟着她好多年了，也见过卢氏和前夫的恩爱，再看沈五不堪入目的样子，大家都很气愤，可姑娘没生气，她们也只能默默地忍下了。

　　卢氏不在意沈五和萧老夫人对自己的薄待，等沈家分家后，沈五没了大哥的帮扶，他照样要求着自己，届时自己再跟他生个孩子，她就能在沈家站稳脚跟了，她爹娘也能放心了。

　　沈清跟卢家商议婚事时，就跟卢氏直言，等沈五成亲，他就要分家了，卢家反而比萧太夫人他们更早知道沈家的事。他们也不意外，他们在给女儿选沈五时就做好了沈家要分家的准备。

　　萧氏又不是沈清生母，沈清内宅之前闹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心当亲家的人还不知道吗？其中固然有柳氏小门小户出身上不了台面的原因。

　　可萧氏总是公侯贵女吧？她还是婆婆，就算是继婆婆，可沈清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哪有婆婆压不住媳妇的？就是管家无方而已。

　　这样的继母沈清怎么可能继续供着？卢家给女儿找沈五，也是希望女儿后半生有个伴而已，沈五虽不成器，可也只是性子软弱没出息罢了，不是那种烂到骨子里的纨绔，当女儿丈夫足够了。

　　卢氏将沈五拨到了一边，给他盖了一条被子后，自己也安心睡了，第二天一早她早早醒来，让丫鬟拧来了冷帕子将沈五喊醒，然后以恭敬但不容沈五拒绝的语气说：“夫婿，该起来给母亲和长辈们请安了。”

　　沈五迷瞪瞪看着卢氏，卢氏面如满月、笑容可亲、气质端庄，是很多婆婆喜欢的儿媳类型，却不是沈五喜欢的妻子类型，他嫌卢氏长得太不出众。

　　但再不出众也娶了，今天是见长辈的日子，他不能丢脸，他嘟嘟囔囔地起身说：“就算要喊醒我也不能用冷帕子给我擦脸吧……”他根本不是被喊醒的，是被吓醒的。

　　卢氏笑盈盈地望着沈五不说话，她能看出沈五很不满意自己，可还是能压制脾气，不对自己动手动脚，说明这人人品还不错，果然跟爹娘说的一样，那就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沈五宿醉未醒就被卢氏拖去拜见长辈了，他在拜见母亲和长辈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可是随着大哥的一句话让他一下清醒过来，他瞪圆了一双桃花眼望着沈清，“大哥你说什么？”

　　沈清年长沈五许多岁，沈清出仕为官时沈五还是孩子，兄弟两人也不是太亲近，可不妨碍沈五崇拜大哥，他一直以为自己会住在沈家，可是没想到沈清会分家。

　　沈清的理由说出来也十分冠冕堂皇，他说几个弟弟都已经长大，连最小的小五都也成家立业了，他也有脸去见自己老爹了，所以想跟几个弟弟分开住了。

　　母亲他还是会奉养的，母亲要是不愿意和四弟、五弟一起住，就住在家里，他和妻子会好好照顾母亲的。家中财产除了祖业外，别的都是兄弟们平分。

　　母亲照顾父亲、幼弟劳苦功高，她的嫁妆还是由母亲做主，他们兄弟几个不要。分家之后，兄弟还是兄弟，他随时欢迎弟弟们来沈家住。

　　二弟这些年一直在外宦游，也没置办个正经家业，就先住在沈家，等二弟寻摸到了合适的宅院后再搬出去。

　　萧老夫人听得脸色都变了，她都没想到沈清会在小儿子娶媳妇的第二天提出分家的事，她这些年一直担心沈清会分家，没想到这一日还是来了。

　　她想开口反对，但见沈清请来的几个族老都跟沈清口风一致，就知道沈清早已经说通了族老，萧老夫人知道自己反对也没用，反而会跟沈清闹僵。

　　如果沈清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萧氏自然可以凭借母亲的身份压下沈清分家念头，可沈清是谁？当朝中书令！如今圣人身体不好，越发信重沈清，沈清正当风头，萧氏如何愿意触他霉头？

　　他心情不好，将两个儿子的差事都收回怎么办？萧太夫人勉强露出笑容说：“家中都是家产平分的，我的嫁妆也应该分给五个儿子。”

　　萧太夫人是庶女，在家也不是太受宠，不然她当年也不会嫁给沈老爷子当填房，她那些嫁妆就算拿出来平分也没什么。萧太夫人这些年仗着管家之便已经积累了不少私房，跟这些私房比起来，她的嫁妆不值一提。

　　萧太夫人愿意用些便宜货卖个好，沈清却不想接受这份人情，他压根看不上这点东西，“母亲体恤我们，可我们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岂能贪图母亲嫁妆？”

　　沈清命人取来他早已经做准备好的账册，和下面四个弟弟平分家产。要说沈家家产真没多少，沈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族中弟子都是靠读书出头的。

　　这也注定了沈家传承和勋贵人家差不多，家中产业大部分属于族里共有，家族族长只能代为看管，却不能私自占有，分家产时这些财产也不能分走。

　　这就最大限度地保证了沈家家族财产，族里有足够财产供弟子们读书，这也是沈氏传家的根本。沈清给弟弟们分的家产，大部分都是自己这些年挣来的。

　　沈老爷子也有自己私产，可他那些私产临终前都给了继妻，他偏心了长子一辈子，临老还是遵循私心给继妻留了棺材本。

　　沈清也没在意，他是真心视底下弟弟们为半子，分家时也尽力补贴了弟弟们，沈四、沈五都分了一座内城的三进大宅院、郊外数百亩良田和东西二市的几间铺子，光这些固定资产就够他们几辈子吃喝不尽了。

　　百亩良田听着不多，可真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更别说一间在内城的宅子了，国朝历代首都的宅子都是房地产界的天花板，京城绝大部分京官一辈子都攒不到一座蜗居，更别说一间三进的大宅院了。

　　沈灼听着都替父亲操心，他这么个分法将来五郎、六郎结婚、还有八娘她们的嫁妆怎么办？他不会把自己的钱掏空了吧？沈灼是个孝女，让她补贴亲爹她二话不说，可她不可能补贴那些小崽子。




123.  沈八娘（上）   私奔

　　沈清分家公正公平, 大家都很清楚沈父根本不可能留下那么多产业，他分给弟弟们的财产都是他的私房，长兄做到这程度也够意思了, 即便是沈四和沈五都没说什么。

　　萧太夫人也沉默了，她不想分家就是想继续占沈清便宜, 可沈清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只让小四入了国子监, 小五的前途还渺茫，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沈清就知道不知道。

　　这次分家沈清能给这么多家产，她光凭手头这点钱就可以给小五谋个前途, 再加上手头的田产、铺子, 也足够她们母子三人吃穿不愁了。

　　萧太夫人也不再反对, 而是对沈清说：“你这孩子有心了。”

　　“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了, 我应该照顾下面的弟弟。”沈清坦然道，他也是存了私心, 他是和慕王府一条道走到底了, 将来事成, 他家自然有荣华富贵。

　　可这荣华富贵是他挣来的, 女儿将来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他要帮着女儿约束自家人，与其将来他们功成名就了分家，还不如现在分家，外头也不会有流言蜚语。

　　万一他和闺女出了什么事，他两个同母胞弟是逃不掉了，小四、小五还能逃走, 有他们在，父亲血脉不绝，他将来也有脸去见父亲了。

　　沈四婶和卢氏全程一声不吭，这种场合也轮不到她们说话，不过她们对这次分家还是满意的，卢氏都没想到沈中书会如此大方，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成为中书令的人，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沈津和没赶到的沈三分到的家产，跟沈四、沈五是一样的，可在场人都清楚，这两位是沈清同母胞弟，他对异母弟弟都这么大方，对同母的弟弟肯定不会差。

　　这次分家可以算是皆大欢喜，沈四得了好处，也痛快答应早点搬家，他是萧氏长子，萧氏搬家肯定是跟他住一起，沈四和萧氏、沈五不一样，他对分不分家没什么感觉。

　　反正平时他哥也不跟他说话，他要是有麻烦了去找他哥，他哥也会帮他解决，既然如此还不如分家更好，免得住一起久了，大家相看两相厌。

　　他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他这辈子读书不行，当官也不行，日后自己要是死了，就让他大哥给他在国子监找份闲职，乖乖听他哥的话，多养几个儿子孙子，说不定能在他哥没死前，养个读书种子出来。

　　沈四没生儿子前还有雄心壮志，觉得自己一定能生个第二个大哥出来。可等孩子长大了，他就知道这会不会读书要看老爷是不是愿意赏饭。

　　比如他哥就是老爷追着喂饭的人，也没养出个好儿子，更别说自己这样的了，他还是乖乖听他哥的话，他哥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沈四对沈清说：“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母亲的，你不用担心我们。”

　　沈清微微颔首，神色柔和地说：“有事情就来找我。”

　　沈四痛快的应了：“哎。”

　　沈灼稀奇地看着四叔，她很少见四叔，对他印象不深，她都不知道四叔居然如此憨直？说来——沈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五叔，她五叔年轻时居然还是个花样美男子？难怪祖母这么疼爱小儿子了。

　　沈清分完家后就跟女儿、二弟回自己书房，他对沈津说：“你是想搬出去住，还是住在家里。”私心来说，他还是希望二弟留下。

　　沈津不假思索道：“我跟大哥住一起。”

　　沈津微微一笑：“我让人把家里修整下，等日后孩子多了就不好轻易动了。”

　　沈灼忍着没说话，等父亲和二叔商量完，她才忍不住小声问：“阿耶你还有钱吗？”

　　“什么？”沈清一怔。

　　沈灼说：“你分家分了那么多钱，你还有钱吗？”家里翻修也是一大笔钱吧？她爹有这么多私房？沈灼开始怀疑她爹这几年当的不是中书令而是贪官了，不然就他当官那点俸禄，怎么攒下这么多私房？

　　沈清啼笑皆非：“我是那么没成算的人吗？”他给弟弟分家产，自然不会把自己私房都分不出，他笑着揉揉她小脑袋：“放心，你爹还能补贴你的。”

　　沈灼皱了皱鼻子：“我不要你补贴。”她有钱，表哥临走前给她十来箱子金子，让她没钱就去兑换，沈灼大方地说：“家里翻修还是我来吧，我有钱。”

　　沈清无奈道：“不用。”他还不至于要女儿来补贴自己。

　　沈灼狐疑的望着父亲，他真不需要？

　　沈清无奈了，在女儿眼里自己到底有多穷？“夭夭，你可知我每月俸禄有多少？”

　　沈清的话让沈灼怔了怔，茫然地摇头，她好像从来没问过父亲到底有多少钱。

　　“我每月单是俸就有三百贯。”古代官员的工资分俸禄两种，禄是指粮食、俸是钱和布匹，沈清是中书令，可他不仅仅是中书令，他身上还兼任了数个职官和勋官，每月俸加起来就有三百多贯。

　　更别说他还有永业田，以及中书省每月的补贴，光是他每月俸禄就足够他衣食无忧。而且他还不用交税，沈家偌大的家业都在他名下，他每年免下的税金就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沈家祖产他不能动，但这些凭自己本事得来的收入，都是归他所有的。而且到了他这个位置，很多东西甚至都不用他开口，就有人主动送上，甚至都不用他来费心。

　　沈清都不用贪污受贿，就能得到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若不是如此，为何官场所有的官员都奋力想往上爬呢？就是因为当高官的好处太多了。

　　沈灼都听呆了，她都不知道父亲每月俸禄这么高，她对官员俸禄的印象还停留在萧毅那会，她记得萧毅那会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每月俸禄似乎也只有七十贯？

　　没想到父亲收入居然这么高，难怪老皇帝死后，大梁国库都空了，这每月单单发官员俸禄就是一大笔支出啊！

　　沈清见女儿听得出神，他轻笑了一声，“而且我在金玉坊还有一条街的铺子，但这条街的收益每年就有数万贯了。”金玉坊是朝廷近十年才新造起来的坊市。

　　这名字听着富贵，却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坊市，只是一个在外城以外的平民坊市。但因为这坊市在外城之外，晚上不用宵禁，这些年去金玉坊里开商铺、酒肆、赌场、青楼、戏院等的人越来越多，这坊市里铺子的租金也越来越贵。

　　眼看金玉坊发展越来越好，可想而知日后租金还会继续攀升。沈灼都不知道自家在金玉坊还有产业，她好奇地问父亲：“阿耶你何时置办下这么多产业的？”

　　“金玉坊建造之初就让人置办了，当时那条街的铺子便宜得很。”沈清漫不经心地说，这就是有权势的好处了，谁都知道这里日后是好地方，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里面置办产业。

　　沈灼这才放心，幸好她爹还没大方到真把压箱底的私房都拿出来分来。

　　沈清莞尔，难道在女儿心里，自己就是这么傻的人吗？沈清问女儿：“分家之后，你想不想管家？”

　　沈灼摆手说：“我不管，您让二婶管吧。”她是出嫁的女儿，没有来娘家当家的道理，再说她家除了柳氏生的那五个以外，也没什么别的好管的，她可不想照顾柳氏的孩子。

　　沈清颔首，“你不管也好。”沈清倒不是因为女儿出嫁了不让她管，而是他算着女儿年纪也差不多了，等女婿这次回来，两人说不定就要有孩子了。

　　有了孩子，闺女就要照顾孩子了，哪有什么时间管家？沈清对儿子已经彻底失望，也没准备再生孩子了，他现在就想女儿早点给他生个外孙，他要好好教养外孙，把他养成女儿的依靠。

　　沈灼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开始期待自己未来的孩子了，她确定父亲还有钱后便放心地回到自己院子，她要去辅导孩子写作业了。

　　慕六娘几个孩子已经在院子等她了，沈家分家和慕家孩子无关，他们今天都去上课了，大家刚刚才回来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沈灼一般晚上都会陪他们用过晚膳，听他们说说今天在学堂发生的事才会让他们回去睡觉。

　　慕六娘、慕八娘几个女孩子是一贯的乖巧，大家都拿出了自己的功课给沈灼过目，她们字写得或许不是太好看，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认真写的。

　　沈灼含笑一一看过，还认真地点评每人的功课，不过她这份温柔在看到慕十六等人的功课时就破功了，这些糟心的小兔崽子每次功课都是挑战沈灼忍耐力极限。

　　她一翻开慕十六功课，脑壳就开始突突跳了，字写的又丑又大就算了，还一个个缺胳膊少腿，沈灼都快怒了，他们以为他们是在写简体字吗？

　　慕十六见嫂子脸色开始发青，目光开始不善的落在戒尺上时，他灵机一动，“嫂子，我有话跟你说！”

　　沈灼面沉如水：“任你巧舌如簧我也要罚你！”他这分明就是没用心写！

　　慕十六凑到沈灼耳畔悄声说：“嫂子，我真有大事要跟你说，沈八娘要私奔！”




124.  沈八娘（中）   白养的儿子

　　沈灼冷笑：“你当我傻子？”柳氏被关起来后, 为母亲求情次数最多的就是沈八，她甚至好几次都想溜到别庄去看柳氏，是以父亲加大了她身边的人手, 不许丫鬟婆子离开她半步。

　　这种情况下沈八能有心情跟男人私奔？沈八和慕六娘是同岁，今年都才十一岁, 要说她情窦初开似乎也太早了些。沈灼瞪着慕十六，这小子为了逃避惩罚, 简直丧心病狂，连她妹妹都敢编排！

　　她是不喜欢沈八，可沈八是她亲妹，她亲妹私奔, 自己脸上好看？沈灼越想越气, 握着戒尺喝道：“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时沈灼早没了育儿书中什么不打不吼不骂教育孩子的想法了。那些教育书的作者八成生的都是女儿, 等她们经历过调皮地让她们怀疑人生的儿子之后再来写这种书吧。

　　慕十六见状不对劲，嗖一下爬上了窗口的大树, 他一边爬一边给自己辩解，“嫂子我没胡说, 我真听到她说要让一个姓刘的小胖子带她出去。”

　　沈灼看到慕十六这样子, 觉得自己血压都快升高了, 她前世求了十多年孩子, 她以为自己很期待有个孩子, 可是看到慕十六这样，沈灼开始怀疑，她要是生出这么一个货色出来，她会不会被气得早死？

　　沈灼呵斥道：“你下来！”

　　慕十六哪里敢下来，别看嫂子挥舞着戒尺威风凛凛，实则从来没把戒尺落在他们身上过, 就是吓吓他们而已。就算嫂子打人慕十六也不怕，他连板子都挨过，还怕嫂子软绵绵地打人劲？

　　他担心的是嫂子被他气坏，这样不用嫂子出手，他哥就能把他剥层皮下来，他坐在树上对着沈灼摆手：“嫂子你别气，我自己打自己好了！”说着他顺手从树上掰了一截树枝下来，认认真真地抽起自己来。

　　沈灼被他举动闹得哭笑不得，她举着戒尺说：“下来！”

　　慕十六听沈灼的声音似乎不怎么生气了，他乖乖地下树，沈灼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你这臭小子，是不是仗着自己身手灵活，我不会爬树，所以没事就爬树？”

　　慕十六反驳说：“当然不是！我是担心嫂子你气坏身体，所以想让你冷静下来。”嫂子看他作业，跟他爹、他哥不一样，他爹他哥不会生气，只会让人打他板子，而嫂子会生气。

　　慕十六喜欢嫂子这么对自己，可他也担心嫂子被他气坏，毕竟嫂子这几天生气的次数太多了，之前他就没见嫂子这么气过。大夫不是说女人时常生气容易生病吗？

　　沈灼听到这话，心火又冒了出来，“你知道我生气，为什么不好好做作业？你这写得是什么字？你都在家里学了好几个月了，写字横平竖直不会吗？”

　　慕十六觉得很委屈，“我也想写好，可我的手就是不听指挥。”

　　“不听指挥？”沈灼板着脸说：“怎么会不听指挥？你们就在这里写字给我看看。”

　　慕十六几兄弟面面相觑，他们在沈灼坚持下，当着她的面拿着笔开始写字。

　　沈灼看到他们的握笔姿势眉头就开始紧皱了，等慕十六写完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字以后，沈灼已经无话可说了，“学堂里的先生没让你们描红？”

　　慕十六说：“先生说我年纪大了，不需要描红，直接临摹就好。”学堂里描红的都是小娃娃。

　　沈灼眉头紧皱：“就算不描红，先生就没教过你们笔画怎么写？”

　　慕十六小声说：“教了，就是我忘了。”

　　沈灼皱了皱眉头，“那现在学堂里先生教你们学什么？”

　　慕十六说：“就是每天教我们读四书五经，最近要让我们背论语。”

　　沈灼问：“你会背吗？”

　　慕十六挠了挠脑袋：“不会，老师每次就是只读一遍，读完就让我们背，我都看不懂书上写了什么。”他照着书读都没法读出来，别说是背诵了。

　　慕十六的话让沈灼有些愧疚，“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害她白白骂了他几天，亏得自己每次只是吓吓他，没打过他，不然她肯定后悔。

　　慕十六见嫂子一脸难过，连忙安慰她说：“就是我上课不用心，跟嫂子说也没用。”

　　沈灼轻弹他额头，“怎么没用？从明天起你别上学堂了，我来教你吧。”

　　慕十六怔了怔，随即欣喜若狂地问：“嫂子你真有时间教我？”

　　“教你又不费劲，有什么没时间的？”沈灼总算知道慕家这几个小子为什么读书不好了，因为沈家学堂的先生压根没有因材施教。

　　沈家的孩子都是三四岁开蒙，从描红读书开始，等大部分蒙书都背熟了，再开始临帖、背四书五经。

　　即便以他们的年纪，还没法理解四书五经的含义，但有这么多蒙书的功底在，也不至于像慕十六几个连字和句子都读不顺畅。

　　不过沈灼倒也没觉得学堂先生不负责任，时下教学的方法本来就简单粗暴，大部分学堂的先生就只会这一种，各种教学法研究要等很久之后才会有人钻研，要不然为何说出“因材施教”的孔子会被封为圣人？

　　“太好了！”慕十六几兄弟欢呼起来，他们终于不用去学堂了。他们也不是不喜欢上学，而是沈家学堂里的学生读书都太好了，相较之下就显得他们特别笨。

　　这些男孩子都是六七岁到十岁不等的年纪，都已经有自尊心了，谁乐意天天被先生和同窗用看笨蛋的目光看着？大嫂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沈灼先让人去族学拿了描红本，让他们从描红开始，先练习笔画。沈家族学能名扬京城，也不仅仅是靠沈清现在的身份地位。

　　族学里儿童的蒙书、描红本等常用之物，沈家都做了雕版木刻，想要随时可以印；笔墨纸砚等文具也做了幼儿专用的尺寸，非常方便。

　　慕六娘姐妹见大嫂从头开始慢慢教弟弟们描红念书，不禁心里羡慕，慕六娘小声问沈灼：“嫂子，我们能不能一个那你一起学？”

　　沈灼揉揉慕六娘小脑袋：“你们乖乖的，别跟这群学渣比，他们迟早要把我气死。”

　　学渣？慕家姐弟听到这新鲜词都有些茫然，不过大家大概也能领悟这词的意思，慕十六几个揉揉鼻子，他们也没那么渣滓吧？

　　沈灼教慕家兄弟练完字，又带他们读了一段论语，才让他们回院落休息，临走前沈灼喊住了慕十六：“十六你等等。”

　　慕十六茫然望着沈灼，沈灼等众人离开后，才板着脸问慕十六：“八娘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慕十六挠挠头皮，吭吭哧哧的不敢说话，直到沈灼眉头紧皱，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才硬着头皮说：“是我亲耳听到的，那天我不想上课，就想偷偷翻墙去外面玩，正好看到沈八娘在跟一个胖子说话，沈八娘还喊他表哥。”

　　沈灼皱了皱眉头，果然是刘钰！她记得当初柳氏偷自己阿娘嫁妆，也是刘钰的乳母在其中掺和，现在居然还搭上了八娘，他这是想做什么？救八娘逃出沈家“火坑”？还是有意引诱八娘私奔？

　　也不怪沈灼把人往坏里想，谁让刘钰给她的印象太差了呢？她问慕十六：“他们说什么了？”

　　慕十六说：“沈八娘让那个胖子晚上在外面等她，她会翻墙出来找他的，那小胖子答应了。”

　　沈灼嘴角微哂：“我知道了。”

　　慕十六兴致勃勃的问沈灼：“嫂子，要我帮你把他们抓起来吗？”

　　“不用，这事不用你管。”沈灼一口否决了慕十六的帮助，“也别告诉其他人。”沈灼猜沈八娘不是想私奔，但这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他们沈家女的名声也不要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了。”慕十六一口答应，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沈灼匆匆去找父亲，沈清还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女儿来了，还以为女儿来陪自己用晚膳，没想女儿却跟自己说沈八娘想让刘钰带自己偷逃出家。

　　沈清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让刘钰给我滚过来。”沈清做梦都没想到，他都派了这么多人看着八娘，她居然还想去别庄救柳氏，“不知天高地厚！”

　　沈灼没吭声，沈五、沈六两个男孩子都已经放弃柳氏了，八娘居然还孜孜不倦地想去找柳氏，蠢不蠢另说，至少对柳氏来说，这女儿她没白养。

　　不过沈清显然并不欣赏八娘这份孝心，他虽把柳氏关在别院，可也没拘着儿女去探望她，他也没让人虐待柳氏，八娘这做派在他看来根本不是孝顺，而是在挑战自己权威。

　　沈八娘或许还能说是年幼无知，可刘钰都是快二十岁的成年男子了，他会不知道和沈八娘夜奔的结果？沈清怀疑女儿这么冲动，就有柳家在其中挑拨，他们这是看柳氏废了，所以想让沈八嫁给刘钰，以保证自家的利益？

　　沈清敛下怒火，对沈灼说：“夭夭你先回去。”

　　沈灼应道：“阿耶我先走了，你也别太生气。”沈灼也没想管下去，她会把这事告诉沈清，还是看在沈八是女孩子份上，要是今天要跟刘钰逃走的是五郎、六郎，沈灼才懒得管，出门吃过苦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125.  沈八娘（下）   八娘定亲

　　沈清派去的人去找刘珏的时候, 刘珏刚巧不在，他正在外面的酒铺里思考人生。自姨母被姨夫送到别院以后，刘珏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家里人把这件事的主因都归到自己身上了, 认为都是因为自己，姨母才会暴露。如果没有自己买题册, 姨夫也不会找他，更不会有他乳母打草惊蛇的事。

　　刘珏挠了挠脑袋, 他虽不怎么聪明，可也知道家人的迁怒毫无道理。姨母很早就偷前面顾夫人嫁妆了，就算她这次没被姨夫发现，之后还是会被发现的。

　　届时那金玉满堂要真追不回来, 姨夫不是更生气？他不应该是救了姨母, 不让她犯更大的错吗？怎么会变成害了姨母呢？不过他娘、他外祖母每次提起这事都很激动, 他也不好跟她们解释。

　　也因着这事，刘珏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 在沈家学堂里战战兢兢的读书，就怕姨夫哪天看自己不顺眼了, 把自己赶走。他可不是王彦, 王彦考上进士了, 即便姨母去了别院, 他还是姨夫的学生, 姨夫是不会赶他走的。

　　刘珏也想考进士，奈何自己之前读书太不用功，现在重读一遍，依然云山雾罩的，他爹这段时间都在劝他要不要别读了，回家继承家业吧。

　　刘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可也吃穿不愁，刘珏在沈中书门下学了那么几年，虽说读书无成，也不是沈中书的弟子，可总有几分弟子情谊。

　　不说让沈家帮扶自家，至少将来刘家将来落难，沈中书也应该愿意庇护一二。有这份情谊也够了，再待下去他怕傻儿子会得罪沈中书。

　　刘父很明理，奈何自己娶了一个不明理的妻子，柳家难得攀上了沈家这门高亲，如何愿意轻易放弃？柳氏不愿意儿子离开沈家，还明里暗里让刘珏多关心沈八娘。

　　她如意算盘打得很精，沈清再厌恶柳氏，八娘总归是他亲女儿，他不可能放任不管，要是儿子能当了沈清女婿，谁管那蠢货？让她在别院死在算了。

　　小柳氏如意算盘打得精，刘珏却不配合，他只是读书不成又不是傻子，八娘再落魄她也有姨夫在，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怎么敢去勾引她？

　　不过刘珏见八娘被姨夫每天关在深闺里也挺可怜的，偶尔也会给她送几封姨母写给他的信，买些糕点零食让她开心开心。

　　沈八娘见刘珏时常来看自己，就想着让他带自己去看母亲，沈家她们是过不下去了，但是她手里还有钱，她可以跟母亲去别的地方，就凭她们手里的钱，这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

　　沈八娘想得天真，刘珏被她惊得目瞪口呆，他一个大男人都没敢想过带着钱孤身去外面闯荡，八娘一个弱女子还想带母亲逃离沈家？她是日子过得太舒服，活得不耐烦了？

　　沈八娘说出这决定后，刘钰第一反应就是告诉姨夫，但细想之后又不忍心去告诉姨夫。她现在已经被姨夫看得连吃个零嘴都不自由了，他要说了这件事，她恐怕连喝水的自由都没了吧？

　　可如果不告诉姨夫，万一八娘真逃了怎么办？刘珏现在是百般纠结，又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万般苦闷下，他只能跑到酒肆里喝酒了。

　　王彦找到刘珏时，刘珏正苦着脸将一杯酒灌进肚子里，王彦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怎么没事尽出幺蛾子？他就不能太平点吗？

　　王彦板着脸走到刘钰身边，“先生找你，你快回去吧。”王彦没考上进士之前还偶尔称呼沈清为姨夫，考上进士后他就再也不称呼沈清为姨夫了。

　　王彦的话让刘珏一个激灵，一下清醒了，他本也没喝多少酒，他放下酒杯说：“走吧。”他垂着头暗想，八娘不是我不讲义气，而是姨夫实在太厉害了，我瞒不住啊。

　　王彦见他这样，眉头紧皱，“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刘珏小声说：“我什么都没做。”

　　王彦“呵”了一声，也懒得管他，反正这小子也不可能有出息了，留在沈家也没什么意思，就让先生把他赶回去吧，免得哪天他把自己小命都折腾没了。

　　只是王彦没想到，他刚和刘珏进入沈清院子，刘珏就一下子跪在了沈清面前。王彦不由一怔，他抬头望向神色如常的先生，心中暗暗忐忑，这小子不会又闯了什么大祸吧？

　　刘珏跪在地上，偷偷瞄了一眼没说话的沈清，他硬着头皮说：“姨夫，我想跟您说件事。”

　　沈清淡淡问：“什么事？”

　　刘珏有些迟疑地望着王彦，他自觉没对八娘做什么逾越之举，但是两人私下有联系也是真，这话跟姨夫说可以，要是被王彦听去了，是不是会妨碍八娘的名声。

　　沈清说：“但说无妨。”王彦和刘珏都是沈清看在柳氏面上收下来的人，也算是沈清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两人品性沈清自认还算了解。

　　刘珏读书是不好，可为人处世方面却还算通透，就算柳家和刘家想让他亲近八娘，他自己未必有这胆子。因此沈清听到大女儿说起这事时，他只是震怒八娘的大胆、柳家的贪得无厌，却不认为刘珏有胆子带女儿私下去见柳氏。

　　刘珏没想到姨夫居然不避讳王彦，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委婉地说：“姨夫，我做了错事，我不该私下偷偷把我母亲的信给八娘，害得八娘以为姨母在庄上受苦，她现在一心想着偷偷去庄上看姨母。”

　　刘珏的话让王彦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刘珏居然会做这事。说来柳家也曾找过自己，想让自己出头为他们求情，王彦一口拒绝了。

　　他会照顾姨母，但不会为柳家求情，他们哪里值得自己为他们而触怒姨夫？王彦只是惋惜自己母亲走得太早，不然他一定会让母亲多劝姨母不要为柳家做傻事。

　　沈清问：“你不准备带八娘去别庄？”

　　刘珏道：“没有姨夫的允许，我当然不敢。”不然他这作为算什么？带着八娘私奔吗？或许他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私下带着八娘离开，让八娘名声毁了，自家就能娶八娘了。

　　可刘珏跟了沈清那么久还不清楚吗？八娘是姨夫的女儿，莫说她只是名声有瑕，就是她真毁了名节，她也不愁嫁，反而做了这种事的自己是肯定活不下去了。

　　沈清扫了刘珏一眼，见刘珏簌簌发抖地跪着，脸上一片坦诚，他抬手道：“你走吧。”这小子没王彦那份果决，不适合留在家里了。

　　姨夫的话让刘珏心里一沉，果然还是留不下来了吗？他重重地给沈清磕了三个头，“多谢姨夫多年教导之恩，孩儿不孝，不能再伺候您了。”

　　沈清对他摆摆手，“回去之后好好替你父亲打理家业，你本也不适合待在官场。”

　　刘珏恭敬地应是。

　　王彦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一声不吭，沈清等刘珏退下之后，他才抬眸望向王彦：“阿彦，你怎么看这事？”

　　沈清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王彦愣怔一会才谨慎地说：“先生，八娘固然有些冲动，可她也是出于孝心，她本性是好的，您别太生气，让人慢慢教她便是。”

　　沈清哂笑一声：“我请的傅姆还少吗？”他为了教好女儿，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傅姆，也不见八娘有什么改进，难道还要自己亲自教不成？

　　王彦说：“八娘年纪还小，脾气冲动，一时拗不过来，等她再大点便知道先生的苦心了。”

　　沈清垂目看着王彦：“那些傅姆会教规矩，却不会教她为人处事的道理，你可愿意教她？”

　　沈清的话让王彦彻底怔住了，他第一次呆呆的望着沈清说不出话来，沈清挑眉问：“不愿意？”

　　“不！”王彦连忙摇头，他迟疑地望着沈清，“先生，我和八娘男女有别……”他怎么可能去当八娘的先生？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八娘许给自己？ 

　　沈清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你可以愿意跟八娘定亲？就是八娘性子有些骄纵，恐怕要委屈你了。”

　　王彦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又是少年进士，若不是他是自己的弟子，早被人榜下捉婿了。沈清之前从未考虑过让王彦当自己女婿，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嫁个寒门子？

　　可柳氏闹了这一事出来，沈清不得不为女儿打算，八娘这性子嫁到别的人家都是结仇，嫁给王彦倒是不错的归宿。嫡亲的表兄妹，王彦又受了自己和柳氏的恩情，他也不是忘恩负义的性子，他娶了八娘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王彦听到先生的话，他下意识地摇头说：“不委屈。”先生和姨母对自己恩重如山，能娶表妹是自己的福气，怎么算委屈？王彦很自知之明，要是八娘脾气好，哪里轮得上自己娶八娘？

　　就算是现在，也是先生疼爱女儿才会为八娘考虑，不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会考虑女儿婚后过什么日子？王彦保证道：“先生，我若能娶表妹，一定会好好爱护表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126.  沈八娘定亲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王彦的表态让沈清很满意, “八娘年纪还小，你们先定亲，等她满了十三岁你们就成亲。”也不怪沈清心狠, 把女儿这么小就嫁出去，实在是八娘一次次的胡闹磨掉了沈清对她所有的耐性。

　　沈八是沈清的亲女儿, 可他也不只八娘一个女儿，她这么胡闹下去, 真做出什么丑事，沈家还要不要脸？沈清也懒得再管柳家，等王彦和八娘成亲后，那家子事就由王彦来处理。

　　王彦犹豫地问：“那我明天请人来提亲？”王彦父母早逝, 除了沈清外, 他也没别的亲近的亲人, 如果提亲的话就只能找他现在的上峰吏部侍郎了。王彦是沈清的弟子，他本身虽是寒门子弟, 但仕途走得还算顺畅，同僚和上峰对他都很和善, 这些都是先生给自己恩情。

　　沈清摆手说：“这事你二叔会办好的。”他的女儿出嫁也不能太寒碜, 该有的东西还是要有的。

　　王彦心头一松, 就任由先生做主了, 他盘算着自己手头的家当, 准备将自家的院子修整一番，表妹离十三岁还有两年，两年时间足够自己准备了。

　　沈津听沈清说要把八娘说给王彦时大吃一惊，“八娘做了什么？大兄怎么把她许给王彦？”在沈津看来，王彦就是大哥养的门徒，谁会把女儿嫁给门徒？他们家又不是没亲戚帮扶的寒门。

　　沈清说：“八娘性子太骄纵了, 嫁给被人就是结仇，王彦是她亲表哥，嫁他总比嫁别人好。”

　　沈津哭笑不得，哪有这么评价女儿的父亲？不过沈津向来不会反对大哥的决定，“定亲的事我让阿吴去办。”

　　沈清微微颔首，这事他本来就是要麻烦弟妹的。

　　吴氏听说丈夫说，大伯把八娘说给了王彦，也问了丈夫差不多的问题：“八娘这是做什么错事了？”大伯虽说厌弃了柳氏，可对几个孩子还挺照顾的，怎么会突然早早地把八娘定给王彦？

　　别看王彦担了一个表哥的名头，可那也只是沈家客气，没人真把这门表亲放在眼里，沈家的表亲是慕家、陆家，这王彦算哪门子亲？说难听点，他就是沈家养得一条狗而已。

　　沈津不好跟妻子说，大哥对女儿的评价，只是含糊说：“他们是嫡亲的表兄妹，成亲不是挺好的？你看慕湛多疼爱夭夭？”

　　吴氏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丈夫，王彦能跟慕湛比？

　　沈津摸了摸鼻子说 ：“这是大哥的决定，八娘也是大哥的女儿，大哥说等八娘满了十三岁就嫁人。”

　　吴氏这下肯定了八娘一定做了什么触怒大哥的事，不然大哥不会如此狠心的。虽说夭夭也只有十四岁就嫁人了，可没见夭夭现在还没跟慕湛圆房吗？这换成八娘，吴氏不觉得大哥会想得这么周到。

　　吴氏轻叹一声，“当娘的就是不能糊涂，一糊涂就是害了自己孩子。”不然以大哥的地位，他的嫡女什么样的人家嫁不得？现在八娘嫁了王彦、十娘嫁了慕王府的庶子，这九娘的夫家也越不过他们。

　　沈津笑着搂着妻子的腰说：“你又不糊涂，管别人做什么？”阿吴就是喜欢瞎操心，也不想想自己身体也不好，管别人闲事做什么？

　　吴氏吩咐身边下人道：“八娘子定亲的事你们不许告诉任何人，要让我知道八娘子知道这事，你们也别留在家里了。”

　　下人们屈身应是，她们是吴氏的心腹，也见过好几次八娘子，自然知道八娘子的脾气，她要是知道自己定了这样的夫婿，肯定要大闹一翻。

　　沈八娘被下人瞒得死死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和王彦定亲了，她还等着刘珏晚上来找自己，结果她傻乎乎地等了一夜，都被傅姆发现了，刘珏还没来。气得她直骂刘珏蠢货，连这事都做不好！

　　沈九娘看着怒气冲冲的姐姐，再看看外面站着的傅姆，迟疑的劝着姐姐：“阿姐，我看这事还是算了，我们两个弱女子半夜跑去别院也太危险了。”

　　沈八娘回头怒视二妹：“怎么？你也觉得阿娘拖累了你？不想管阿娘了？”

　　沈九娘摇头说：“不是的，我——”阿娘在别院里日子过得好好的，她们每月也能去见阿娘一次，又怎么是不管阿娘呢？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要让父亲消气吗？阿姐这样，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只会让父亲更生气。

　　沈八娘打断了二妹的话，“你不管阿娘就不管，我来管！”她就知道弟弟靠不住，妹妹也靠不住，尤其是十娘那个小白眼狼，被吴氏养了一段时间后，连自己亲娘是谁都快忘了。

　　沈九娘无奈地闭嘴，她说什么阿姐都不会听的。

　　姐妹的对话被门外的仆妇听得一清二楚，她们连忙去禀告吴氏，吴氏琢磨了一下，猜出了事情大概，沈八娘想让刘珏带着自己去找别院找柳氏被大伯发现了，所以大伯才给八娘定了亲。

　　吴氏脸色铁青，她打小学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三更半夜地跟男人私逃出府，她这是准备私奔？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沈家还有什么脸？

　　吴氏最注重的就是沈家脸面，六娘才刚订婚，八郎、九郎和十五娘也还小，沈家脸面有损，他们将来还怎么说亲？思及此，吴氏不准备再纵容八娘了，自己之前对她实在太仁慈了。

　　她对傅姆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八娘出自己闺房半步，不许任何人探望八娘，你们也不许跟八娘说半个字，她要是闹就任她闹，闹到她性子平和了再来找我。”吴氏是动真怒了，她就不信自己教不好一个小娘子！

　　傅姆恭声应是，要她说二女君早该这么对八娘子了，谁家姑娘像她这样没规没矩的？也是沈家对女儿太娇惯了，要换了别的人家早不给吃喝，关在房里三天，就是铁打的骨头也扛不住乖巧了。

　　沈灼是半个月后才知道沈八娘和王彦订婚了，她当时刚从父亲手里接过表哥的来信，正想回去看信，却听父亲说了一句：“今天是八娘订婚，你可要留下观礼？”

　　“八娘订婚？”沈灼惊讶地问：“她和谁订婚？”

　　沈清说：“王彦。”他以为女儿不记得王彦了，又解释了一句说：“就是八娘的表兄。”

　　沈灼知道王彦，前世王彦一直挺照顾柳氏母子的，后来他们回老家种田，也是王彦亲自护送的，她当时就想柳氏生了那么多孩子，最后却都比不上一个随手发善心养得外甥。

　　前世八娘是姐妹中嫁得最好的一个，她嫁给了秦国公世子，秦国公府也是和英国公府、陈国公府并列的、自开国之初就存在的三大国公府。

　　不算萧毅后来的成就，单凭夫君的身份来说，前世八娘嫁的夫君比自己还好。只是她在秦国公府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秦国公世子跟八娘感情很不好，秦国公夫人也是个笑里藏刀的人。

　　沈灼不知道八娘在夫家经历了什么磨难，反正等她跟着柳氏去吴兴老家时，她已经没了出嫁前的飞扬跋扈，跟人说话都是唯唯诺诺的十分胆怯。

　　这辈子王彦家世或许比不上秦国公世子，但她出嫁后的日子肯定比在秦国公府好，王彦怎么也不至于把她性子从跋扈折磨到懦弱。

　　当然现在的沈八娘不知道父亲的用心良苦，她只知道父亲居然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寒门子！要是换成以前的沈八娘早闹开了，但当她对上吴氏似笑非笑的目光时，沈八娘打了一个寒噤，再也不敢说话了。

　　她怕了，她真怕了，那种被关在房里，没人跟自己说话的感觉太可怕了，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在吴氏的威慑下，沈八娘乖乖地拜见了王彦请来的媒人，他的顶头上司吏部侍郎。

　　当然吏部侍郎愿意当这个媒人，也是看在沈清面子上，侍郎夫人看着乖巧的沈八娘，再看看丰神如玉的王彦，饶她看不上王彦身份，也觉得这两人还算般配。

　　沈中书倒是真宠女儿，能不顾门第地给女儿选了这么一门亲事，有沈中书在、沈家的抚养恩情在，即便将来沈中书不在了，王彦都不敢薄待妻子，不然他必然被千夫所指。

　　沈灼托腮看着难得满脸笑容的王彦，又想起了表哥，表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京？慕湛离京也没多久，可沈灼却感觉两人分别已经很久很久了，这就是古语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沈灼脸上带笑地等沈清接过吏部侍郎奉上的聘书，又让人将王彦送来的大雁养起来，沈八娘的亲事便定下来了。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清颇为感激地对二弟说：“二弟妹辛苦了。”

　　以八娘以往的脾气，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定给了王彦还不知道要怎么闹，现在她能压住自己的脾气，说明二弟妹教导有方，沈清现在就希望女儿能在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吴氏见大伯不怪自己把八娘关起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只要大哥不怪自己，她就敢下手教导八娘了，她也不怕八娘日后埋怨自己，在她嫁给王彦后，她未来的日子就能看得到头了，她还怕八娘日后报复不成？

　　沈灼瞄了一眼神色僵硬的沈八、沈九，再看看乖巧跟在吴氏身边的十娘，轻哼了一声，她以前只觉得柳氏这几个孩子都是像她的蠢货，现在看来除了沈八娘，别的孩子都不算太蠢，就可惜这份精明都用在自己亲娘身上了。

　　沈灼懒得管沈八一家子的事，客人一走她也告退了，她要跟表哥写信去了。

　　沈八娘看着沈灼离开的背影，恨得眼睛都快滴血了，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拿沈灼没有任何法子，这世道向来都是如此，好人没好报，反而祸害遗千年。




127.  梦境（上）   晋阳公主

　　沈灼回房之后便闷闷不乐, 庭叶拿了新收的话本过来也不见沈灼展颜，庭叶放下话本轻声问沈灼：“姑娘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沈灼说：“没有，我就是想表哥了。”

　　庭叶闻言不禁有些心疼, 姑娘这是受了八娘订婚刺激了？说来八娘定亲的人也是表哥，只是她那个表哥比起世子差远了, 庭叶沉吟了一会提议道：“姑娘要不要去别院散散心？”

　　世子临走前叮嘱她们，如果姑娘心情不好, 就让她去别院住几天，散散心。

　　沈灼不想动，她今天早上起来就感到小腹隐隐作疼，她估计自己好朋友要来了, 她让庭叶把自己的自制卫生棉取来。来了古代以后, 她才知道为什么女权组织总会送卫生棉给贫困地区的女性。

　　有了卫生棉让女性在生理期有自由活动和工作的可能, 没有卫生棉女性甚至连尊严都没有。

　　庭叶算了算时间，姑娘小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她对沈灼说：“我去给姑娘熬牛乳姜茶。”姑娘饮品不爱加糖，连姜茶都不爱放红糖, 只用牛乳冲淡生姜的辛辣味。

　　沈灼说：“你给我磨墨, 我一会给表哥写信。”

　　庭叶应声而下, 她去给姑娘熬姜茶, 又吩咐碧沉去给姑娘磨墨。沈灼喝了一杯暖暖的牛乳姜茶, 才提笔给表哥写了几行字，困意便袭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庭叶和碧沉见状也没喊醒她，只是给沈灼盖了一条薄毯便悄悄地退到了外间给姑娘缝她小日子要用的小亵裤。

　　沈灼睡眠向来很好，可这次午睡她睡得格外不安稳，恍恍惚惚中她似乎来到了一个寒风呼号地方, 风呼呼地自她身上刮过，沈灼即便身上盖了一层毯子都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噤，她茫然环顾四周，这一看让沈灼头皮发麻，因为她入目就看到一块块耸立的墓碑！她这是来到了墓地？沈灼三世为人，虽没见过鬼，可不是无神论者，这突然孤身一人出现在墓地，饶她现在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都感觉害怕。

　　“陛下您小心脚下。”尖细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沈灼被这声音惊得魂飞魄散，腿都吓软了，她蓦地回头，就见一个晕黄灯笼缓缓朝她飘来。

　　沈灼定了定神，才发现这灯笼提在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手中，这男子弯腰提灯，他的影子被灯笼的灯光照得长长的。

　　沈灼顿时松了一口气，有影子就是人吧？

　　“迁棺的时辰算好了吗？”低沉的声音响起，这声音让沈灼再次瞪大了眼睛，她不由探身朝发声处望去，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她一听就知道是表哥的声音，可熟悉中又多了几分让沈灼说不出的陌生感。

　　随着灯笼靠近，沈灼看清了提灯内侍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这身影和声音一样，都让沈灼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人一举一动都表明他是表哥，可他身上冷肃的气质让沈灼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表哥。

　　提灯内侍说：“回陛下都算好了，明日一早辰时一刻是最好的迁棺时辰。”

　　那人缓缓走到沈灼面前，他目光自呆若木鸡的沈灼身上滑过，没有丝毫停顿地落在沈灼身后的一块墓碑上。他看着墓碑似乎想笑，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笑过了，他都忘了该怎么笑了，最后他嘴角微微扯了扯说，“阿娘最牵挂的就是夭夭，让她陪着阿娘，阿娘和夭夭一定都很开心。”

　　提灯内侍拍马说：“陛下英明。”

　　沈灼怔怔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威严的脸，这分明就是表哥，可表哥向来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何曾有如此冷厉的气质？

　　沈灼缓缓地回头，视线落在表哥面前的墓碑上，她刚才就扫了一眼这墓碑，上面写着是晋阳公主之墓，是故沈灼并未多在意，她只当是某个受宠的公主的陵墓。

　　这会她目光落在墓碑下面的墓志铭上，这墓志铭显然是刚刻上去的，字迹清晰，墓志铭第一行就是晋阳公主沈氏，名灼，字灼华，小字夭夭，太尉沈清之女……

　　沈灼小嘴错愕地微张，她这是看到了自己的墓碑？问题是自己怎么变成公主了？她爹怎么成太尉了？沈灼这才迟钝地想起，那个提灯内侍似乎称呼表哥“陛下”？表哥是当皇帝了？

　　她再看了看站在墓碑前的表哥，好像年纪有点不对劲，眼前的表哥看着有三十多了？所以这是她和表哥的未来吗？自己比表哥早死？

　　可表哥当了皇帝，自己怎么成了公主了？沈灼百思不得其解，就算自己死了，表哥不也应该册封自己皇后吗？为什么是册封公主？

　　“谁？”慕湛站在沈灼墓碑前，久久地凝视着墓碑下方的墓志铭，他试图通过墓志铭回忆起夭夭，可想了许久，他脑海里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夭夭了，久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长大后的模样了，只记得她小时候缠着自己胡闹的模样，慕湛嘴角不由自主的泛起一抹柔和的笑容，“对我都能这么胡闹，为何要对别人这么好？”

　　为何不等等他？明明只要再等半年，他就能来接她了。慕湛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地转成苦笑，或许自己真是天煞孤星命，一生克尽六亲，到头来连最后一个亲人都留不住……

　　“谁在哪里？”内侍惊慌失措的声音让慕湛抬眸，他锐利如箭的目光一下正对上了沈灼清凌凌的目光，慕湛不由愣住了，这是——

　　“表哥——”沈灼从来没被表哥用这种目光看过，她委屈地抬手想让表哥抱她，“我想——”她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一疼，沈灼身体蜷曲，呻|吟出声。

　　“姑娘！”庭叶和碧沉听到沈灼呻|吟的声音，连忙进内房看姑娘，见沈灼抱着肚子呻|吟，庭叶连忙将备好的暖炉放在沈灼肚子上，碧沉去给沈灼拿月事专用的亵裤。

　　沈灼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到庭叶和碧沉担忧的目光，她揉了揉额头，“我没事。”难道是因为自己太想表哥了，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可这梦好像有点不吉利啊。

　　沈灼将暖炉贴在自己小肚子上，琢磨着等小日子过去后，她是不是要去寺庙拜拜，去去晦气？

　　沈灼并不知道就在她做梦的同时，慕湛也在军中蓦地惊醒，他一下抓住慕三正准备给他换药的手。

　　慕三不提防被大哥一把抓住，他怔了怔才说：“大哥你怎么了？我要给你上药？”

　　两天前大哥的坐骑被人下了药，在战场上突然发疯，虽说大哥当机立断地将坐骑斩杀，可人还是被人射中一箭。要说箭伤也不算太重，只是擦过胳膊上，蹭破一点皮肉而已，莫说是大哥了，就是军医也没当回事。

　　给大哥清洗过伤口，上过伤药后大家就当过去了，却没想到大哥会因为这伤口昏迷了一天一夜，这可把慕三吓坏了，这会见大哥终于醒来了，慕三喋喋不休地说：“大哥你总算醒过来了，你要是还不醒，我都要告诉父亲了。”

　　大哥是军中主帅，主帅昏迷是动摇军心的大事，他都不敢对外宣扬，只有大哥身边少数亲卫、军医和自己知道，慕三瞄了一眼大哥都快愈合的箭伤，怎么都想不明白，大哥怎么会为因为这伤口昏迷的？

　　慕湛盯着慕三好一会，那目光有说不出的古怪，慕三一开始还粗线条，过了一会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心翼翼的问：“大哥，你还记得我吗？”他记得话本里就会这么写，大哥莫非是生了一场病以后失忆了？

　　慕湛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蠢，自己那场荒诞的梦境里他是蠢死的，现实还是如此蠢，慕湛揉了揉眉头：“我没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慕三咧嘴笑道：“我不辛苦，大哥，我们早点打完了，回去干死慕洵那小子！”大哥这次坠马肯定是慕洵搞鬼。

　　慕湛淡淡的一笑：“不是他。”

　　“什么？”慕三一怔。

　　慕湛说：“我坠马的事跟慕洵无关。”他向来防备慕洵，又怎么可能让慕洵的人有可乘之机？他这次坠马不是慕洵下的手，而是沈家出了内奸。

　　他昏迷也不是因为那个小伤口，而是自己被一场梦境困住了，慕湛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讨厌萧毅，现在做了一场梦，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到原因了，他和萧毅注定就是敌人，现实是，梦境里也是。

　　慕湛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垂目想着自己这一天一夜的梦境只觉荒诞，夭夭怎么会嫁给萧毅？又怎么可能刚满三十就死了？荒谬！

　　慕湛起身，提笔给岳父写信，沈家和慕王府是绑在一起的，所以慕湛对沈家没什么防备，没想到自己百密一疏，居然被萧毅借着萧老夫人的手安插了一个细作。

　　慕湛微微冷笑，萧毅如此殚精竭虑地算计自己，他若不回一份大礼也说不过。梦里他死在了自己手里，现在他同样会死在自己手里。慕湛面无表情，他倒是要看看，没了梦里那些身份的他能翻得出什么浪花来。




128.  梦境（下）   弄丢了夭夭

　　慕湛给岳父写完信, 就开始想应该怎么样尽快结束这场战事。这场战事并非他和父亲有意挑起，可也在两人预料之内，他们本来就有挑起战事的想法, 只是被阿波可汗提前而已。

　　慕湛之前并未想太早结束这场战事，毕竟战事拖越久, 对他和父亲好处越大，可做了一场大梦之后, 慕湛却不这么想了，他现在只想将夭夭接到身边，不让萧毅有任何可乘之机。

　　慕湛不确定这场梦到底算什么，这算他们前世？可梦境中他们身份都没变, 最开始唯一的变数就是夭夭没嫁自己, 而是嫁了萧毅。

　　慕湛突然想到小丫头跟自己的戏言, 她曾说过如果她没来找自己，他肯定会坐视她嫁给萧毅。当时慕湛不愿去想这问题, 他明白小姑娘说的是真话，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这么做了, 他一定会后悔。

　　可是慕湛从来不知道, 让自己后悔的代价居然这么大, 大到让自己无可挽回的地步。慕湛一拳重重地砸在书案上, 将木制书案的一角砸了下来, “萧毅！”

　　他娶了夭夭以后，居然敢让她受那么多委屈，让她这么早就走了，梦里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只是杀了他，应该把他碎尸万段！

　　营帐外的侍卫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由出声询问：“世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慕湛敛下怒气，心平气和地吩咐道：“你们进来替我收拾一下。”他书案毁了，信件也不好安放，他将刚写好的信件递给侍从：“立刻给沈中书送去。”

　　侍卫应声接过信件，另一人神色自若地收拾地上残局。

　　慕湛发泄过后，起身出营帐，冷冷的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因梦境而暴怒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比对梦境中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他发现自己现在发展不如梦境中的自己。

　　梦中的自己这会已经准备要死遁出京，对暗卫的训练也比自己现在更紧张，后来他更是常年在北庭各地游走，以战养兵，等后来父亲病重，慕洵想挟持父亲上位时，自己根本不用慕家军，便能将慕洵和贺楼氏全族杀了。

　　而现在的自己却被夭夭拖住了脚步，留在了京城，心里有了牵挂，自然不能像梦境里那样全身心扑在发展自己势力上。但要说慕湛有多惋惜也不至于，他也不认为夭夭拖累了自己。

　　梦境里自己赢了天下，可父亲、夭夭都不在身边，这又有什么意思？天下他要，夭夭他也要。慕湛转动手中的奇楠珠串，“去把何老三叫来。”

　　慕湛来北庭后，跟禁军中几个同僚关系不远不近，没有疏远，但也没有过分亲近，他还是第一次私下让人把何老三叫来。

　　何老三接到侍从的传讯，猜世子可能有事吩咐自己，他借着外出巡查的机会，溜到了慕湛营帐附近：“世子。”

　　慕湛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军士的服饰，“你不是要巡视吗？是我们边走边说。”

　　何老三松了一口气，本来他是想让同僚打掩护的，现在世子愿意陪自己一起巡视那再好不过了，“世子，您叫我过来有何事？”

　　慕湛说：“你可愿意私下去一趟突厥大营？”

　　何老三怔了怔问：“世子，您在里面有内应？”

　　慕湛缓声说：“我在京城时跟十六皇子有些私交。”

　　何老三挠挠头，怎么都想不通镇北王世子是怎么和突厥十六皇子交好的。

　　“我这次会派崔革去突厥大营，你可愿意当崔革的护卫？”慕湛也是有心考验何老三。

　　慕湛这场梦境和萧毅的梦境不同，萧毅是真回忆起了前世所有的事，而慕湛的梦境就只是梦境，只有让慕湛印象最深刻几件事，别的事大部分都是模糊的。

　　不过梦境中也有何老三出现，不过梦境里何老三不是自己的人而是萧毅的人，他是萧毅的暗卫首领，慕湛几次和萧毅交手都有何老三的影子。

　　后来萧毅发现自己身边有细作，让人大清洗的时候也是让何老三出手，他当时派去的大部分探子都被何老三洗刷干净了，只是萧毅和何老三都没猜到，最后给他们通风报信是夭夭和岳父，所以无论两人怎么抓都没抓到萧毅最想抓的那人。

　　慕湛扫了何老三一眼，很难把现在的何老三跟梦境里的那位联系起来，不过既然他在梦里能做到这一步，没道理跟着自己做不到，慕湛当机立断地让何老三跟崔革一起去突厥大营。

　　事情经历多了，人就历练出来了，当然何老三要是不成事也没关系，这次办事的人主要是崔革，只要崔革不出乱子，别的细枝末节都可以忽略。

　　世子的话让何老三又惊喜又忐忑，惊喜的是世子居然如此信任自己，忐忑的是这么大的事他能成功吗？可是看着世子平静无波的神色，他咬了咬牙说：“属下一定不负世子厚望。”

　　慕湛微微颔首：“你回去准备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何老三拱手领命。

　　慕湛回去之后，便叫来了崔革跟他商议明日突厥大营之行，慕湛对崔革说着自己的底线：“你跟他说，只要他愿意配合，我会先给他五千良马、三千盔甲，日后还会助他在军中立战功。”

　　慕湛的话让崔革大吃一惊，五千良马、三千盔甲，这些装备都可以直接造反了，世子居然如此看好突厥十六皇子？

　　慕湛并不是看好十六皇子，他只想让突厥那些皇子内斗罢了，接下来的那几年他不想再花心思在突厥上，他要专心攻中原。

　　梦境里废太子登基时他尚在北庭，对皇宫纠纷不清楚，当时他和父亲精力被突厥拖着，他也无心关注京城，他也不清楚老皇子到底怎么死的。

　　不过他却知道阿波可汗是怎么死的，也知道十六皇子后来是怎么杀母杀亲弟，带兵叛出突厥皇庭的，这辈子自己助他一臂之力，希望他能走得更顺利。

　　崔革和慕湛商议了好几个细节后，天也差不多亮了，崔革来不及休息，匆匆和何老三汇合秘密离开大营去对面突厥大营了。

　　慕湛弯腰给自己洗了一把冷水脸，看着微微透光的天际，他眯了眯眼睛，心中有把妻子接到自己身边来的冲动。梦里的自己不就是太自信手下的传讯和姨夫才把小姑娘弄丢的吗？

　　他接到消息总是一色的表姑娘过得很好，萧毅对她很好，可萧毅对她好，会让她刚满三十就走了？会漠视家人逼她喝了十年药败坏了身子？

　　他以为姨夫会保护好夭夭，可他最后不是还走在了夭夭前面？他这个梦境很真实，真实到他愿意相信梦境里的部分事是真实存在的，可慕湛总觉得梦中夭夭的死有疑点。

　　明明姨夫活着的时候她身体也没到垂危的地步，好好静养不说能长命百岁，可至少不会年纪轻轻就走了。不然姨夫也不会将夭夭托付给自己，而是直接发狠将萧毅拉下来了。

　　为何姨夫走后，夭夭身体一落千丈？这是整个梦境慕湛最在意的地方，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萧毅肯定跟他做了同样的梦境，不然他不会如此纠缠夭夭。

　　慕湛看不上萧毅，可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和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的人，他会如此理所当然地缠着夭夭，肯定是认定夭夭是他妻子，慕湛笑了笑，“派人去把萧毅杀了。”

　　这次慕湛第二次下令让暗卫去杀萧毅，但这次和前一次不同，上次暗卫没抓住合适的时机杀了萧毅，慕湛也没继续让他们追杀，这一次则是不死不休的追杀令，他一定要把这厮杀了才放心。只有他死了，夭夭才不会出事。

　　暗卫领命退下。

　　镇北王刚走进儿子营帐，就听到儿子在下追杀令，他奇怪地问：“你要杀谁？”萧毅这名字让慕湛印象深刻，却还没入镇北王的眼，他只觉得这名字略耳熟。

　　“英国公的次子。”

　　“你杀他做什么？”镇北王狐疑的问，他想了想才想起，儿媳之前曾跟这位议亲，他神色古怪的儿子，这小子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慕湛没有解释，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做了一个梦后想杀他吗？“我这次受伤就是他幕后指使。”

　　镇北王眉头紧皱，“他是受了何人指使？”不然镇北王想不通英国公为何要对儿子下手？

　　慕湛淡淡道：“我没查，也不需要查。”梦境里夭夭会早逝，跟萧家脱不开关系，他们都要死。

　　镇北王听着儿子杀气腾腾的话，轻啧了一声，亏他还当儿子受了重伤，急急的跑来了，见他还有心思杀人，就知道他没事了，“你悠着点，好歹是英国公府。”

　　慕湛没吭声，镇北王也没继续和儿子讨论这事，“你派崔革去哪里了？”

　　慕湛说：“我让他去突厥大营，我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事。”

　　镇北王眉头皱了皱，“为何？”他们不是之前说好了，要再拖一段时间吗？

　　慕湛道：“这边不结束，我们何时能将精力放在京城？”

　　镇北王说：“京城不是有你姨夫看着吗？”也不是镇北王放心沈清，而是皇室对他们慕家防备得太厉害，他们几次想在京城安插人手都不了了之。

　　他们这些年能对京城加深控制，还是儿子留在京城的布置，这里面肯定顾家的势力，镇北王当初娶妻子，完全是一见钟情，他完全没把顾家留下那些权利放在眼里，他没想到他岳父留给阿隽的东西，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129.  暗杀（上）   明溪之死

　　慕湛微微摇头：“太慢了。”梦中他们走的这条路, 甚至因为夭夭嫁到英国公府的缘故，岳父一开始并没有帮她，直到夭夭重病虚弱, 岳父在垂危之际担心萧毅日后会薄待夭夭，才暗中跟自己联手。

　　梦中自己登基时已经四十出头了, 夭夭、父亲都不在了，这辈子慕湛不想再如此循序渐进了, 他要尽早将一切权利收拢自己手中。

　　镇北王不知道儿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想着现在就去动京城，他提醒儿子道：“儿子，欲速则不达。”

　　他们镇北王府被按了百年图谋不轨的名声, 皇室却拿他们没有任何法子, 就因为历代镇北王行事都很谨慎。初代镇北王是大梁太|祖的义子, 太|祖对其救命之恩在前，提携之恩再后。

　　如果他们冒然犯了皇室, 只会得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有了这样的名声，他们如何让天下归心？因此镇北王再想反了京城那个老不死都只能暂时忍耐。

　　慕湛微微一笑：“父亲放心, 我不会轻易出手的。”镇北王将信将疑看着儿子, 慕湛说：“你分些玄甲骑的人给我, 我手头的人手不够。”

　　他的人既要去帮扶突厥十六皇子, 又要追杀萧毅, 还要保护夭夭，慕湛觉得自己暗卫养少了，等这次过后他要加大暗卫培养力度。

　　镇北王哼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子。”儿子大了，居然都会瞒着自己做事了。

　　慕湛说：“我要不是您儿子，我会这么做？”慕湛知道他爹不会跟自己计较，哪怕梦境里自己放弃了世子之位死遁, 他爹也未再立世子。

　　后来自己带兵归来，能轻易掌握北庭大权，也是他爹生前给自己留了后手，父亲从来都是最疼爱自己的。

　　镇北王暗忖这小子是不是跟小丫头待久了，越来越会哄人了，他对儿子摆手说：“你自己去找人。”他想去京城就去吧，他当年不也是一直想往京城跑？

　　慕湛接手玄甲骑后，立刻派他们入京保护太子，太子被废为庶人流放崖州，这一路路途艰险，太子恐怕没法活着抵达崖州。

　　慕湛之前并不在意太子死活，现在他想法改变了，想要京城尽快乱起来，就要依靠太子。

　　慕湛站在沙盘前，反复谋划着，片刻都不让自己停歇，他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派人把夭夭接过来。北庭现在的情况怎么能把夭夭接过来？

　　沈灼因月事来了，身体不舒服，心情抑郁了一段时间，等最难受的几天过去了，她心情也恢复了，不过因为身上还没干净，她也懒得出门。

　　她靠在软榻上，专心致志的绣着香囊。她前世不喜欢女红，这辈子她偶尔也会做些小东西给表哥，也算是一种夫妻间的情趣了。

　　就在沈灼绣完了一个鸳鸯，刚剪断绣线，梅影匆匆走了进来，小声叫了一声：“姑娘。”

　　沈灼抬头看着她：“什么事？”

　　梅影说：“废太子府昨夜起大火，除了废太子和他长子外，其他人都葬身火海。”

　　梅影的话让沈灼惊呆了，“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妃死了？谁会在这时候对废太子下手？若按照计划，废太子今天就要去崖州流放了，他几个成年儿子也会跟他一起去崖州，就算有人想对太子下手，等他们离京之后不是更好下手吗？

　　梅影惋惜的说：“听说不废太子才刚满月的长孙都烧死了。”刚出生的孩子总是无辜的，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也被烧死了，真是太可怜了，也不知什么人这么狠心，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忍心下手。

　　废太子是被儿子背出火海的，在他知道妻子、孩子和孙子都葬身火海时，他朝皇宫的下跪嚎啕大哭，哭求父亲为自己逝去的妻子儿女做主。

　　圣人这些天身体不好，泰半时间都在养身体，他还是天亮之后才得知了这消息，知道后他气急败坏，连忙召见太子过来询问这事。

　　现在的太子也正为这事焦头烂额，他是想没想让大哥活下去的，可要动手他等大哥流放路上动手不好吗？干嘛现在动手？

　　再说他只想让大哥和大侄子去死，对大哥别的孩子暂时没这么大的杀心，可偏偏两个最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全死了，他也正困惑着呢。

　　圣人虽说老了，可也没有老糊涂，他对儿子说：“查。”他倒是要看看谁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对废太子出手。圣人也没想长子继续活下去，也不是他心狠，而是长子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他要不死，将来难免是小六阻碍。

　　圣人也不想让儿子上位就担了一个兄弟相残的名声，他准备让人在流放路上对长子下手，对外就说长子熬不过流放之苦病死了。可谁知道废太子府上会出这样的事？

　　要不是他的人将长子看守得严严实实的，他甚至都怀疑这是长子下的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流放，可看着长子的人是何勇，他向来心细，应该不至于出这种大差错的。

　　何勇也的确没有失职，自他接手看管太子的重任后，就把太子和几位皇孙分开看管了，这些人接触的任何物品都有何勇再三检查，确定他们没有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而且太子府这场火势起势极其迅猛，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把太子府烧了大半，太子当时也差点被火势围困出不来，还是禁廷的几个死士拼死护着他，他长子背着他，顶着烈火灼烧逃了出来。

　　连廷尉的人在这场火灾中都损失惨重，要不是何勇当夜恰巧入宫汇报情况，他都不一定能逃过这次祸事。如果太子只是想逃避流放，总不至于连自己都要烧死吧？

　　京城的人都因为这场火势人心惶惶，唯一庆幸的就是英国公夫妻了，因为明溪郡主也没逃出火场，他们家终于不用娶个废太子之女入门了。

　　颜夫人当着外人的面形容悲戚，可私下跟萧毅说话时，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对萧毅说：“大姑娘真是可惜了，要是我们早点把大姑娘娶进门，她或许就逃过这次死劫了。”

　　萧毅神色漠然，他既不像颜夫人那样，明面悲伤、私下高兴，也没有因未婚妻的死而动容，他垂目淡声道：“母亲，我这几年都不想再提婚事。”

　　他明白母亲提起明溪郡主的用意，她就是想让自己过段时间再找一个妻子。

　　颜夫人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说：“明溪刚走，你伤心也是应该的，可就算是妻孝也就一年，你何故要再等几年？”

　　萧毅看着母亲温和淡然的神情，若不是前世经历了母亲最恶毒的咒骂，他恐怕没法看透母亲对自己的厌恶吧？萧毅一直没法理解，明明他和大哥都是母亲亲生的，为何母亲就只偏心大哥？

　　萧毅起身说：“我这几年有事，无暇顾忌儿女情长。”

　　颜夫人沉声道：“你能有什么事连自己亲事顾不上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想大不孝？”

　　萧毅揉了揉眉头，“废太子府这事闹太大，我现在成亲不是往别人手里送把柄？”

　　上辈子他听够了母亲这话，为了子嗣害得夭夭绵延病榻，最后生了庶子又如何？那些孩子没一个不成器，夭夭还因此再也不理会自己，这辈子萧毅再也不想考虑这事了。他顾好自己就够了，谁管家族？

　　“又不是现在让你成亲，我是说过段时间。”颜夫人说：“横竖你表妹现在年纪也不大，等个一年也没关系。”

　　表妹？萧毅无声冷笑，上辈子夭夭跟自己成亲一年不孕，母亲就以夭夭无子为由，非要自己纳表妹为妾。那会他真当母亲是关心自己子嗣，结果母亲只是想让自己内院不和。

　　现在没了夭夭，她就想让表妹当自己妻子，以控制自己后院？萧毅说：“表妹年纪和三弟想当，还是让她和三弟定亲吧，免得耽搁了她。”

　　萧毅说罢便起身往外走，“母亲，我还有些事，我先走了。”他不想再跟母亲讨论自己亲事了。

　　颜夫人气得不行，但碍于身份又不能对儿子大吼大叫，只能僵硬着看着儿子离开，她都不知道次子最近到底在想什么，总觉得他越来越不听话了。

　　萧毅离开了英国公府，便让人牵来自己的马，他要去一趟废太子府，他和明溪郡主有婚约，明溪遇难，他肯定要去一趟。

　　就在萧毅正要翻身上马的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危机涌来，萧毅眉头紧皱，他前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暗杀，每次都能顺利逃脱，就得益于他比常人更敏锐的直觉。

　　是有人准备暗杀自己？萧毅神色微沉，他之前因和明溪郡主订婚的缘故，在京中还算得脸，现在废太子失势，谁还记得自己？暗杀自己的不会有别人，只有慕湛了。

　　萧毅松开拉着缰绳的手，“我今天不骑马，坐车过去。”

　　侍从虽有些困惑，但还是从萧毅手中接过缰绳，刚想拉着马匹离开，却不料那马匹突然长嘶一声，高高举起前蹄，对着来人正要重重的落下。

　　就在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大惊失色时，萧毅已经当机立断，将手中的长剑刺入了马匹的颈脖中，马匹无力的倒地。

　　他望着骇然失色的下人们，眉头微蹙：“把马拖下去。”乘车似乎也不太安全，他还是走过去吧。




130.  暗杀（下）   萧毅死遁

　　萧毅达到废太子府时, 禁军已经将整个废太子府都围起来了，宫侍们进进出出地布置灵堂，现场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味, 时不时能听到几声惨烈的哀嚎。

　　大家眼眶都是红的，因为现场实在太惨了, 几个主子还算好一些，大多是被烟熏死的, 死得还算体面，最惨的是在外面的没逃走的下人。

　　太子被废之后，圣人没有把他伺候的下人收回，依然是让人好吃好喝地养着, 这场大火不仅让太子府主人死了大半, 连很多下人都没逃出来, 有些烧得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很多宫侍、禁军甚至都没胆子上前收尸，还是沈清紧急从京城尹那里调了仵作过来, 才勉强把扭成一团的尸体给收敛了。这些惨死的人都没马上下葬，还要请和尚来超度后才能下葬。

　　即便有人从火场逃了一命, 也是身受重伤, 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是故不时有人凄厉惨叫, 他们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整个废太子府就宛如人间地狱。

　　沈清比萧毅来得更早, 他几乎是接到消息就入宫了，圣人让他过来安抚太子、处理后事，他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沈清为官多年，除了处置死刑犯外并未杀过人，看到废太子府这副惨状，他不禁动容, 下手之人太心狠手辣了。

　　废太子哭累了，正躺在床上发呆。大公子也坐在父亲榻前怔怔出神，他的母亲妻妾儿子都死在了火灾里了，他儿子甚至都不满周岁，想到逝去的亲人，他忍不住将头埋在手中，低声啜泣。

　　沈清无声地轻叹一声，缓步走到两人面前，拱手道：“郎君、公子，灵堂安排好了。”太子已被废为庶人，他长子也不再是郡王，因此沈清称呼两人为郎君、公子。

　　废太子怔怔地躺着，目光直愣愣地瞪着屋顶，他妻子孩子都走了，他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他们一起死了算了，免得还要在路上被杀死。

　　大公子年纪轻，打击虽大，可到底不像父亲这样心存死志，他勉强对沈清露出一个笑容，“有劳沈中书了。”

　　沈清恭敬道：“这是下官该做的。”他看着废太子直愣愣的眼神，不由轻声劝慰他，“还请郎君节哀顺变。”

　　废太子惨笑，节哀？要他如何节哀？他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大郎君、大公子。”低沉的声音响起，萧毅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沈清，屈身行礼道：“沈中书。”

　　“萧郎君。”沈清对着萧毅微微颔首，他是清溪郡主的未婚夫，清溪郡主惨死，他理应过来祭拜。

　　萧毅等沈清离开后，走到废太子和大公子面前，看着呆愣愣的废太子，他沉声道：“大郎君人死不可复生，您可要振作起来，不能幕后凶手逍遥法外。”

　　废太子惨笑一声，“我现在还有什么能力抓幕后凶手？”

　　萧毅说：“所以您更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废太子突然扭头望向萧毅：“你是说害死他们的人真是老六？”

　　萧毅垂着双目，“属下不敢妄言。”

　　废太子眼眶再次红了，他双拳紧握，如果现在六皇子在他面前，他肯定要狠狠打他一顿。

　　大公子也跟着差点哭了，他爹现在都是庶人了，六叔为何要对他们如此赶尽杀绝？

　　萧毅对太子说：“大郎君，京城离崖州路途遥远，您现在身子又不好，不如先去找圣人求情，暂缓去崖州？”

　　废太子苦笑道：“父亲不会答应的。”

　　萧毅说：“圣人向来慈爱，如今您受了如此重大的打击，未必不会答应。”

　　废太子没吭声，倒是大公子期待地劝着父亲：“父亲，您或许可以试试看。”

　　废太子看着自己身边仅有的儿子，心头一软，“好，我试试看。”他死了就死了，可儿子还年轻，他不想儿子跟自己一起陪葬。

　　萧毅陪着废太子和大公子一起守着灵堂，灵堂里前来祭拜的人不多，连太子妃的娘家杜氏都没人过来，因受太子牵连，杜家也受了沉重打击。

　　太子妃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流放了，留在京城的杜家人跟太子妃也不亲近，他们也不会特地过来祭拜太子妃。

　　倒是沈灼暗暗派人去给太子妃上了一炷香，她跟太子妃的交情虽因为自己嫁给表哥而淡了，但她也希望太子妃能活得好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惨死。

　　沈灼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居然下如此狠手？”他这是跟太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止沈灼疑惑废太子府大火是谁下手，京城大部分人都在暗暗猜测这事是谁下的手，圣人派廷尉的人几乎要将整座废太子府都翻遍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这场火实在太大了，将所有的线索都烧得一干二净，唯一能确定就是这场火是人为，不慎失火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火势的，只有人为放火、并且在屋外浇上了火油，才能让火势如此猛烈。

　　同样太子妃这些后院女眷之所以能保持最后体面，不是被活活烧死，也是因为她们住在内院，内院的屋子并未浇火油，所以火势没有外面那么凶猛。

　　只可惜因外院火势过于凶猛，内院的人被烈火挡住的逃生之路，只能被生生困死在火海之中。沈灼想到当时的场景就不寒而栗，太子妃临终前该有多绝望啊……

　　因这场火势，京城各家不约而同地注意起家中的火灾隐患，勋贵人家对夜间下人轮值要求也更严格了。废太子府那场火势，如果不是禁军玩忽职守，就算发现不了纵火之人，也不至于在火烧到不可挽救的程度才发现。

　　沈清本就想借着这次机会，敲打下家中下人，在接到女婿寄来的密信后，更是勃然大怒，他没想到女儿和女婿在王府里千防万防，结果差错居然出现自家身上。更没想到萧毅那厮居然胆大包天在沈家安排人手！

　　沈清面沉如水，他本就看萧毅不顺眼，现在更是动了杀心，这人留下迟早会是祸害！可沈清没想到，就在自己准备配合慕湛将萧毅杀了的时候，萧毅居然死了！

　　废太子府出事以后，废太子病得起不了身，大公子虽因年轻，身体稍稍比父亲好一点，可也提不起劲来，只顾坐在亲人灵前痛哭不管其他。

　　废太子府的丧事都是萧毅一手包办的，他是清溪郡主的未婚妻，也勉强废太子半个自家人，他出面管废太子丧事，礼部官员也乐得轻松。

　　萧毅也因为这一行为赢得了不少赞许，很多人都夸他有情有义，本来英国公因他坚持为废太子出头而不满，可现在儿子得了如此嘉奖，他反而不反对了。

　　儿子和清溪郡主婚事是铁板钉钉的，就算清溪郡主现在死了，儿子也没法马上找妻子，既然如此，让儿子借着这机会展示下有情有义的名声也不错，将来他也能找个更好的结亲对象。

　　英国公将一切都盘算得很好，但萧毅却不准备如他们所愿。以京城现在的局势来看，自己想要出头暂时没机会了，如果萧毅愿意去基层慢慢打磨，说不定等上十来年还有上位的可能。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慕湛随时随地都会回京，而且从慕湛这几次派人对他下杀手，他就明白自己在沈家的布置应该是暴露了，不说慕湛不会放过自己，就是沈清也未必愿意放过自己。

　　萧毅太了解自己前世的岳父，夭夭是他的底线，别人对付他，他还不一定会动怒，要是动了夭夭，他肯定不会放过那人。

　　萧毅也不想留在京城，前世慕湛能死遁出京，在外面挣出一片家业，自己也可以，纵然英国公府没慕王府那点底蕴，可自己也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他就不信自己比不过当年的慕湛。

　　是故萧毅借着给废太子妃、清溪郡主送葬的机会死遁了，他马车在走到悬崖时落下的，等众人下悬崖找到马车残骸时，附近只有两具被野兽啃噬了大半的残缺尸体。

　　大家只能从尸体穿着的衣服分辨出，这两具尸体哪具是车夫，哪具是萧毅。英国公在接到儿子坠崖身亡的消息后，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他不敢相信自己最优秀的次子就这么死了。

　　“这怎么可能？”英国公拒绝相信下人的传信，他一脚踢开侍从，“二郎君在哪里？我要亲自见他！”

　　沈清接到萧毅死讯时，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沈清怀疑萧毅是死遁，能逃过慕王府暗卫屡次暗杀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不过他死遁之后又能去哪里？难道是想跟慕湛前世那样死遁离京？慕湛能死遁离京是有慕王府当后盾，他萧毅有什么本事能白手起家？

　　沈灼听到萧毅坠崖身亡的消息，第一反应和父亲一样，也是认为萧毅死遁了。别人不了解萧毅，她还不了解吗？

　　这人天生六感敏锐，前世不知有多少人想暗杀他，最危险的一次，暗杀者就是他的厨师，都被萧毅躲过了那次暗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坠崖身亡？

　　他离京的理由沈灼也大致能猜到，无非是觉得京城没出头日子，想死遁去外面发展。沈灼都不知道自己和萧毅到底哪个是穿越者了，她就从来没想过放弃身份，去外面重新发展。这白手起家要真那么容易，京城那些寒门官员也不会被世家子压制得死死的了。




131.  何大娘（上）   何大娘失踪

　　“死了？”慕湛接到萧毅死遁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 北庭离京城太远，消息三天能送达已经非常快了，毕竟他派人刺杀萧毅是私事, 他用的全是自己的人手。

　　他瞄了一眼传来的消息，似笑非笑的望着跪在自己跟前的暗卫首领, “从我下令到他死，足足有半个月时间, 你们就没动过手？”

　　沈清、沈灼不信萧毅会死，慕湛也不信，他派暗卫都没杀掉的人，会无端坠马身亡？这人是想学梦境里的自己死遁, 到外面重新开始？

　　慕湛冷笑, 他有底气死遁, 是因为身后有慕王府和顾家的支持，他才能在离开京城后三年之内就发展出自己的势力, 为了他的死遁，阿娘从怀上他开始就替自己打算了。

　　而萧毅这次死遁, 英国公私下应该都不知情？就算他知道, 还能助萧毅在外面打天下不成？英国公府要有这等实力, 就不会是国公府了, 而是跟慕王府一样都是异姓王了。

　　“属下无能。”暗卫首领下跪领罪, 他无可辩解，他这次派出的人手没有完成任务，他自己都很奇怪，以往只要郎君下令，就没有暗卫完不成的任务，偏偏在萧毅身上屡次失手。

　　慕湛神色莫测, 莫非还真有天命一说？萧毅命中注定是自己的死对头？

　　“郎君，请让属下亲自去京城杀萧毅。”暗卫首领决定自己亲自出马。

　　“不用了，他应该不在京城了。”慕湛淡淡道，这点时间足够萧毅出京了，天下之大，谁能知道他去哪里？他既然选择了死遁，他就不会再让他死而复生。

　　梦境中萧毅仕途一帆风顺都不是自己对手，现在他都成了孤魂野鬼，还能对自己有什么威胁？慕湛暂时也不准备派人继续追查萧毅，主要是自己现在人手也不够。

　　果然还是不够强。慕湛轻叹一声，梦境中后来的自己何来人手不够之说？慕湛也只是感慨了一会便放下了，比起梦境他更关心是现实，慕湛问：“崔革何时回来？”

　　暗卫说：“刚刚接到消息说，他们可能会在半夜回来。”

　　慕湛微微颔首，他起身去父亲的大营，镇北王上回接到儿子受伤的消息，急急地赶来看儿子后就一直没回去。他这会正在沙盘旁跟心腹说话，见儿子进来了，他招手对儿子说：“阿湛你来的正好。”

　　“父亲。”慕湛走到父亲身边，瞄了一眼摆放的沙盘，微微挑眉，这好像不是附近的地势？

　　镇北王说：“陈锋刚才派人传讯说，后天他会运送一批物资来，你派人去接应下。”

　　慕湛颔首道：“好。”他站在镇北王身侧没动，将领猜到世子有话要跟镇北王说，他识趣地退下。

　　镇北王瞄了儿子一眼：“你人手又不够了？”

　　慕湛摇头说：“父亲，崔革今天就会回来了，他传来的消息说，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镇北王闻言大喜，“想不到崔革这小子还挺有出息。”居然能把突厥皇子都策反了。

　　慕湛对此并不意外，他跟十六皇子也算半个朋友了，对他野心很了解，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当机立断地抓住京城宫乱的机会逃回京城。

　　慕湛说：“父亲，等崔革回来后，你就把慕洵叫过来吧。”

　　镇北王错愕地问：“叫慕洵过来做什么？”这次跟突厥大战，镇北王有意给儿子立威望，是故他身为主帅都不怎么出面，现在让慕洵过来有什么用？

　　慕湛说：“我迟早要回京城的，这份军功我要这没用，不如让给慕洵。”

　　镇北王瞪着儿子：“说真话。”他才不信这小子有如此高风亮节，愿意把军功让给慕洵。镇北王自己就是靠兄弟相残走到这一步的，他也从来没指望儿子能跟兄弟和睦相处。

　　只要这小子别没事杀自己兄弟，一切都好说。慕洵本来就是他故意放出的挡箭牌，现在儿子大了，也有自保能力了，镇北王就不想再要这挡箭牌了。

　　镇北王从不掩饰自己偏心，他孩子太多了，除了嫡长子外，别的孩子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数字，保证慕家有足够儿子上战场的数字。

　　“我想让他配合我演戏。”慕湛跟父亲说出了自己真实目的，“我需要京城认为我世子之位不稳。”

　　镇北王皱了皱眉头：“你想一直留在京城？”

　　慕湛说：“只有留在京城，我们才有机会。”

　　“可是这样你太危险了。”镇北王难得有些犹豫，一旦他和京城闹翻，儿子就是自己最大的软肋。

　　慕湛说：“富贵险中求，现在总比我那会想死遁离京安全。”梦境中自己在外打拼的那段时间，才是真正刀口舔血，把脑袋掖在腰里。

　　镇北王冷笑：“我看你是不想离开你老婆。”

　　慕湛也不否认，京城比北庭舒服多了，他想夭夭健健康康地活着。梦境中夭夭三十岁就走了，现实里他绝对不会让夭夭这么早就离开的。

　　镇北王见已经打定主意的儿子，长叹一声，儿子大了，就不肯听自己的话了，“你打定主意就好，将来可别后悔。”他这么做也是养大慕洵的野心，将来要是慕洵给他争位，他可别怪自己当初没压制慕洵。

　　慕湛淡淡一笑，莫说只让慕湛占一次军功，就是所有的军功都让他占了，他也不可能压过自己。

　　镇北王派人去叫慕洵来主营，慕洵也在战场，只是不在主战场，而是主要负责物资运送。这任务也很重要，但功劳肯定没前方那么大，慕洵知道父亲这是不想让自己抢走大哥的风头。

　　要换成以前他肯定很愤怒，不过现在他都习惯了，父亲偏心也不是一两天了，反正父亲现在还年富力强，他也不急着跟大哥争位，先厚积薄发培养自己势力再说。

　　所以当传讯兵带来镇北王军令，让他带兵赶往主营时他还奇怪父亲让自己去干什么？等父亲说要他领兵去攻打阿波可汗时候，慕洵都震惊了，父亲不是一直想让大哥立功吗？怎么会把机会让给自己？

　　镇北王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慕湛这会正在跟崔革密谈，崔革对慕湛说：“十六皇子答应当我们的内应，不过他提出要追加一倍的战马和战甲，我替郎君答应了。”

　　慕湛说：“他胃口倒是挺大的。”

　　崔革道：“郎君，十六皇子这人性情狡诈、两面三刀，我们只可利用，不可交好。”

　　慕湛说：“他本就非我们族类，又怎么可能跟我们交好？”十六皇子在京城待久了，汉化极深，可再汉化他也是突厥人，又怎么可能跟他们交好？

　　崔革欲言又止，十六皇子不是跟六娘还有婚约吗？

　　慕湛笑了笑，“若将来有需要，六娘能嫁给他当阏氏也不错，可他要是不成，难道六娘还愁嫁不掉吗？”

　　崔革一想也是，慕王府的女儿还愁嫁不掉吗？“郎君，十六皇子说阿波可汗可能会在五天之内亲征，届时他会提前给我们送消息。”

　　慕湛应了一声，偏头对何老三吩咐道：“跟十六皇子联系的事就交给你了。”

　　何老三一愣，不敢置信地望着慕湛，郎君这话的意思是让自己去杀阿波可汗？

　　慕湛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慕湛有心在京城发展，可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新太子是绝对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的。

　　他必须要培养一个能让六皇子完全信任的帮手，何家世代为皇室禁廷密探，深受皇家信任，他若能有杀阿波可汗的战功，未必将来不能当禁廷大都督。只要掌握了禁廷，皇家的命脉一半就在自己手里了。

　　何老三欣喜若狂道：“属下一定不负郎君厚望。”

　　慕湛说：“我会让暗卫配合你。”

　　何老三这下更有信心了，郎君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自己还抓不住机会，也只能说自己这辈子没一飞冲天的命。何老三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有一张护身符。

　　这是自己来之前妻子替自己去寺庙求来的，她是求自己在战场平安无忧，但何老三却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让妻子风风光光地当诰命夫人。

　　他再也不想让妻子、女儿整日坐在家中做女红，把眼睛都快绣瞎了，赚来的钱却还只能用来补贴他那两个好哥哥，一个铜板都用不到自家身上。

　　就在何老三想着妻子和儿女的时候，他家里也的确出事了，他的长女何大娘失踪了！李娘子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绣件，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女儿去自己熟悉的绣庄卖绣件。

　　何大娘虽说才正经跟母亲学了半年绣花，可她自小是看着母亲绣花，耳濡目染，半年时间绣得比别人绣了三四年的还好，她绣的小荷包也能卖上些价钱了。

　　李娘子欣喜女儿的心灵手巧，有心让她多学点绣技，因此每次去绣庄都带着女儿，就想让女儿多看看别人绣得好的绣件，让她开开眼界。

　　何大娘性子乖巧，每次跟母亲来绣庄都是寸步不离母亲和仆妇，绣庄的人跟李娘子也有几十年交情了，因此李娘子每次来绣庄都很放心，谁知道这一次居然就出事了！

　　李娘子接了一个大活，只跟绣庄的老板娘说了一会话，转眼女儿就不见了，跟着女儿的仆妇则被一旁的绣件吸引了，压根不知道女儿去哪里了！

　　这下绣庄炸开锅了，连忙让人去找小姑娘，又派人去何家送信，让何家派人来找何大娘。李娘子都快急疯了，何大娘虽是女儿，可李娘子和何老三就这一个女儿，又是长女，两人对女儿的疼爱丝毫不逊儿子。

　　且女儿乖巧孝顺贴心，小小年纪就知道替自己分摊家务，李娘子把女儿当心头肉看待，女儿不见了，她比谁都急，她催着家里人派下人去找女儿。

　　可何家人却不愿意大张旗鼓找何大娘，只肯私下派下人去打听。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何大娘都七岁了，要是被外人知道她被人拐走了，她名节何在？

　　而且何大娘上头还有好几个谈婚论嫁的堂姐，一家子女儿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能让何大娘一人拖累全家姐妹的名声？

　　李娘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女儿失踪，何家人居然是这种想法！她心都凉了，她跟何老三也算门当户对，李家也是禁军的人，她哭着回娘家求救。

　　李家人心疼女儿和外孙女，也愿意出门找外孙女，可何家都开口要私下找，说是怕坏了何家女儿名声，李家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毕竟女儿还是人家媳妇，总要听夫家的话。

　　这人贩子是最狡猾的，两家又顾及名声，不愿意报官找人，单凭下人又怎么可能找到？李娘子在家里等了一天一夜都没等到女儿的消息，她眼泪都哭干了。




132.  何大娘（中）   内贼

　　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失踪了一夜一天, 谁都知道凶多吉少，不说是何家，就是李家就开始劝李娘子放弃找女儿了, 这孩子怕是找不回来了。

　　李家外婆想到自己乖巧听话的外孙女，心头一阵阵地酸痛,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给拐子拐了去呢？

　　她抹着泪对躺在床上的女儿说：“我知道你心急，但是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你还有两个孩子呢。”李家外婆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也是这孩子命苦，要是她爹和她祖父有一个在, 说不定这孩子已经被找回来了。”

　　何老三在开战之初就随大军出发了, 何勇则是在半月后被圣人派去跟陈锋联络了, 家里唯二两个靠得住的男人都不在，她闺女的婆婆又是个糊涂人, 孩子怎么能找得回来？

　　李外婆再一次后悔将女儿嫁到了何家，她闺女相貌端正、贤惠能干, 嫁谁不行？偏偏嫁到了何家这火坑。李外婆对何三没什么不满, 可何三再好, 有他那两个哥哥在, 再好的优点都没了。

　　李娘子本来哭得浑浑噩噩的, 听母亲提起了丈夫和公爹，她先是嘴角泛起苦笑，而后突然想起丈夫临走前叮嘱自己，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让她去找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李娘子蓦地起身，是啊！她怎么没有想到世子夫人呢！世子夫人心地善良, 沈家和慕王府又是权大势大，世子夫人一定能帮自己找到大娘的！

　　想到这里，李娘子急匆匆地起身换衣服，吩咐丫鬟替自己换衣服，她要去沈家求世子夫人帮忙。

　　李外婆见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纳闷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李娘子头也不抬的说：“我去找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李外婆怔了怔，没听懂女儿的话，她不会因为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了吧？她去找什么世子夫人？

　　李娘子却没有跟母亲解释，“阿娘，我去找大娘。”别人可以不想去找大娘，她不能放弃，大娘还等着自己去救呢！她匆匆换好衣服，低头就往门外走。

　　李娘子因过于心急没有看路，一下跟进房的人撞上了，来人“哎呦”一声，扶着李娘子说：“弟妹你去哪里？”

　　李娘子直愣愣地看着来人，来人是李娘子的二嫂，大娘不见之后，她本来都说服阿家报官了，可被二嫂压了下去，她就这样对家里女孩子名声不好。

　　她阿家是个耳根子软的，大嫂和大哥一样读书读傻了，才气没养出来，却养出迂腐性子，觉得大娘被拐|卖就没了名节，就不应该把她找回来，所以和二嫂一起拦着自己报官。

　　李娘子被他们关在家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不是长子机灵，让长随带自己去了娘家叫救兵，恐怕家里都不会派人去找大娘吧？

　　李娘子哭了一天一夜的脑子，这时无比清醒，她绝对不能让何家人知道自己要去找世子夫人，她们一定会把自己关起来的，她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不然大娘真没救了。

　　李娘子喃喃地说：“我要去求菩萨，求菩萨开眼，让我早点找回大娘。”在李娘子心目中，沈灼现在就是菩萨，也只有求她才能有可能救回女儿了。

　　李外婆听到女儿的话，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了，“我陪你一起去。”

　　何二嫂不想让李氏出门，老三两口子对这闺女疼爱得紧，万一李氏脑子糊涂报官怎么办？可李氏现在都这样了，李家人也来了，她没法子拦着李氏。

　　她眼珠子转了转说：“不如我陪弟妹一起去？”

　　“不用。”李娘子心里恨死了两个嫂子，要不是现在夫君不在家，她两个儿子还小，她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李娘子用牙齿咬了咬舌尖，告诉自己要忍耐，先去找世子夫人，世子夫人一定会帮她的。

　　李娘子毫不留言地拒绝让何二嫂有些下不了台，她脸上表情都僵硬了，可李娘子毫不留情地将她一把拨开，“别拦着我去找菩萨！”

　　何二嫂被弟妹推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她气急败坏地看着一门心思往外面跑的李娘子，咬了咬牙吩咐下人说：“你们跟着三娘子，要是她去官府，你们就把她拦下来。”

　　何二嫂担心李氏还没死了报官的心，想趁着这次机会私下报官，何二嫂暗啐一口，不过一个丫头片子罢了！也就这傻子当心头肉！丫头片子等养大了还不是便宜别人家？

　　李外婆是真心想跟女儿去求菩萨，却不知道女儿出门后便往朱雀坊走去，李外婆困惑的问女儿：“你去哪里？”

　　李娘子道：“我去菩萨。”

　　李外婆茫然地望着女儿，朱雀坊有菩萨？

　　朱雀坊没有菩萨，但朱雀坊有比菩萨还灵验的人。李娘子带着母亲走到沈府时，眼珠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她正要上前跟沈家守门的家丁说话。

　　不想几个何家的仆妇从后面赶了过来，“三娘子您要去哪里？你身子还没好，该回去喝药了！”

　　李娘子看到这些仆妇，脸色微变，她做梦都没想到二嫂居然会派人尾随自己，她就这么提防自己？李娘子不明白，她为何非要阻止自己去找女儿？

　　她奋力挣脱仆妇的拘束，一下扑到了沈家大门前，“我想见世子夫人，世子夫人救命！”

　　能当沈家门房的都不是普通人，这些人都见过李娘子，知道这妇人的夫君跟世子是同僚，世子夫人跟她关系也不错。

　　这会见她被几个仆妇困住，几个门户面面相觑，有些犹豫，这抓人的是何家的下人，李氏也是何家的媳妇，这算不算家里内斗？这种事闹到姑娘面前不太好吧？

　　李娘子被仆妇压得挣脱不得，眼见自己要被仆妇们拖走，她厉声尖叫道：“我没有生病，我要见世子夫人，这些人要杀了我！”

　　李娘子生怕被人抓了回去，张口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那门房离开将李娘子同仆妇分开，然后入内院给沈灼递信。

　　沈灼正在内院里跟陆莲、沈灵说话，听到门房回报说何老三的妻子找她，她很是惊讶，连忙让人把李娘子请进来。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李娘子应该不会来找自己的。

　　沈灵和陆莲也记得李娘子，两人好奇她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所以她们没马上回去，而是想听听李娘子遇到了什么困难。

　　李娘子忐忑的跟在仆妇身后，在看到世子夫人后，她泪水再也不忍住的汹涌而出，“世子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大娘。”

　　沈灼看到李娘子时吓一跳，她也就几个月没见李娘子，她怎么瘦成这样？再见李娘子居然给自己行跪礼，连忙弯腰亲自将李娘子扶起来，“阿李出什么事了？”

　　陆莲和沈灵也关切地望着李娘子，何大娘今年才七岁，总不会是生了什么大病吧？

　　李娘子强忍着泪将女儿的事跟沈灼、陆莲和沈灵三人说了一遍，三人惊得面面相觑，沈灼眉头紧皱：“你说大娘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

　　李娘子哽咽地点头。

　　沈灼想问她为何不早点来找自己，这会都失踪了一天一夜，这拐子要是外地的，恐怕早出城门了，但看到李娘子满脸泪水，她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责备，连忙让人叫来沈城。

　　李娘子现在已经够自责了，她不能在火上加油了，万一何大娘要是遭遇了什么不幸，李娘子可能会承受不住，她温声问李娘子：“阿李你别急，你跟我说说大娘怎么会突然不见的？”

　　李娘子哽咽道：“我哪会正在跟绣庄的老板娘说话，前后不过几息时间，等我回头就发现大娘不见了。”她顿了顿说：“家里担心大娘名声有损，不让我报官，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世子夫人您的。”

　　沈灼问：“傅姆也没看到谁带走了大娘子吗？”

　　李娘子摇头说：“没有。”

　　沈灼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但她本能感到一丝不对劲，李娘子又没带何大娘去什么人多拥挤的地方，那些人贩子又没什么飞天遁地之术，怎么能把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藏起来的？

　　关键是何大娘已经七岁了，都是个半大姑娘了，如果人贩子真是把她抢走的，她为何不挣扎？就算何老三不在身边，李氏身边那些家丁又不是吃素的？

　　只要何大娘一叫，这些家丁绝对能把人贩子活活打死，所以那人贩子是怎么做到在短短的几息之内，将何大娘悄无声息地带离的？

　　别说是下了迷|药，沈灼不信，就算在现代都没这么厉害的迷|药，更别说是古代了，她吩咐沈城说，“城叔你去外面问问有没有何大娘的下落。”

　　沈灼没遇到过孩子被拐的事，可对京城那些私下势力还是有些了解的，有些时候官府找人的效率，甚至还比不过京城那些三教九流。

　　沈灼不笨，可到底被人保护得太好，她只发现了疑点，却没想透何大娘为何会突然不见。沈城当了沈家大管家，见过不知道多少人，一下就听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他犹豫地望着沈灼，沈灼瞄了李娘子一眼，开口道：“城叔你想说什么？”

　　沈城说：“姑娘，何大娘都七岁了，肯定懂事了，她又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跟着人贩子离开？这里面肯定有内鬼，跟人贩子一起里应外合偷走了何大娘。”

　　“内鬼？”沈灼和李娘子同时一怔，两人从来没想到这一点，难道何大娘是被内鬼偷走的？可那人为何要偷何大娘？

　　李娘子脸色突然微微发白，她想到二房在女儿失踪之后，屡屡阻止自己派人去找女儿，难道是二房把女儿偷走的？

　　沈灼蹙眉问：“何家人为何要偷何大娘？”

　　李娘子脸色苍白道：“有可能是二伯又欠了赌场不少钱，他可能是怕家翁回来教训他。”何二郎每次在赌场欠债之后，家翁虽每次都用私房将他弄出来的欠债还清，可每次家翁都会把二伯狠狠揍一顿。

　　沈灼这时才想起，何老二是个赌徒，而赌徒和毒品一样，一旦沾染上就没人性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她对沈城说：“那城叔先去外头问问，何大娘是不是落在赌场那些人手里？”如果真是何老二伙同赌场的人把孩子偷走，他就该碎尸万段！不过被赌场绑走，总比被外地的人贩子带走好，不然李娘子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女儿了。

　　沈城屈身道：“我这就去。”

　　沈灼回头见李娘子呆若木鸡地站着，心中不忍，她安慰李娘子说：“你别担心，如果真是赌场的人绑走了何大娘，城叔一定会把大娘带回来的。”




133.  何大娘（下）   内贼

　　沈灵和陆莲也柔声安慰李娘子, 陆莲唤来丫鬟，让丫鬟先带李娘子下去洗漱。李娘子哭了一天一夜，即便来沈家前收拾过了, 可刚刚跟仆妇挣扎的时候又弄乱了。

　　她这会脸色黄里泛着青色，嘴边长了好几个大泡, 唇皮也翘了起来，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在场众人没人嘲笑她，都只是担心她现在会撑不住。

　　沈灼温声对李娘子说：“阿李，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你身子垮了就真没人愿意去找大娘了。”

　　李娘子忍着泪点头说：“劳烦世子夫人。”世子夫人、陆娘子、沈娘子都跟自己无亲无眷，她们却毫不犹豫的帮自己找大娘, 而何家那些人明明是大娘的骨肉至亲, 却如此——

　　李娘子狠狠咬住下唇, 她唇本就干裂了，被她用力一咬, 血一下涌出，疼痛让她脑子更清爽了, 她顺从的跟着丫鬟去换衣服洗漱, 沈家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如果沈家都不能找到大娘, 那大娘就真凶多吉少了。

　　沈灵等李娘子被丫鬟带下去后, 才不可置信道：“夭夭，何家人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吧？”居然卖自己亲侄女？何老二不怕何老三回来跟他拼命吗？

　　沈灼说：“何老二是赌徒不是人。”沈灵和陆莲不解的望着沈灼，她们之前被保护的太好，完全无法理解沈灼话语里的意思，沈灼轻叹一声，“赌徒是没有人性的。”

　　沈灼现在只祈祷何大娘真是被赌场带走, 而且赌场还没对她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毕竟何大娘今年也才七岁，就算赌场想把她送到青楼，也不至于早早的对她下手吧？

　　沈城知道情况紧急，不见的是个小女孩子，越晚找回来对女孩子越危险，因此他亲自去了一趟京城尹。

　　沈城是下人，虽说以他的身份，哪怕想马上见王府尹，王府尹也会出来招待自己，不过沈城这次找的还真不是京城尹，他找的是自己的亲家。

　　沈城是沈家的家生子，他们和寻常家生子还不同，他们这种随主人姓的家生子，家里优秀弟子幼年是郎君伴读，郎君长大后就是郎君心腹。

　　因此沈城家人从来没想过赎身，赎身成了良民又如何？日子能有在沈家舒服？不过到了沈城儿子这一代地位就有些尴尬了。

　　他妻子是先头顾夫人的陪房，柳氏自然不可能选他儿子当五郎六郎伴读。沈城儿子性子又老实憨厚，沈城也没指望儿子有大出息，沈灼出嫁时就让儿子当了姑娘陪房。

　　儿子有了前途，女儿让沈城和碧月犯了愁。两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女儿幼年体弱多病，是以她虽比姑娘大了两岁，两人也没让女儿去伺候姑娘。

　　女儿长大后，上门提亲的人不少，沈城不想让女儿嫁家里的家生子，便求了沈清恩典，把女儿嫁到了外面。以沈城的身份，完全可以让女儿嫁给良民或是富商，但沈城还是选了隋家。

　　隋家也是京城坐地户，从他女婿的高祖爷爷算起，家里已经有五代在府衙当狱卒。沈城还是替沈清办事时跟亲家认识，两人意外的投缘，后来又听说家中有合适的孩子后，便结为亲家。

　　沈家是家奴，隋家也是贱籍，大家谁也不嫌弃谁。沈城想着何大娘年纪虽小，可到底是女孩子，名声要紧，他也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直接去找了亲家隋河。

　　隋河虽不是衙役，可在府衙里遇到这样的事情多了，听沈城这么一说，立刻道：“那么大的女娃娃怎么可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肯定是跟着熟悉的人走了，那孩子大半应该还在京城。”

　　沈城闻言松了一口气，他低声说：“这事我家大姑娘亲自过问了，再三叮嘱我要把人救出来。”

　　隋河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何老二我也有点印象，京城数得上号的几家赌场他都是常客。”何老二也是在他们这儿挂名的人，世家里出个纨绔不奇怪，但像何老二这样几乎把赌场当家的烂赌鬼还是少见的。

　　“我还记得他上回欠了一大笔赌债，被人追债到了家里，他家老爷子拿了鞭子就冲到赌场来，差点没被他打死。”这事隋河还是听同僚提起的，说何家老爷子老当益壮，一手鞭法施展的出神入化。

　　沈城嗤之以鼻，“他要是会教，就应该把这种畜生活活打死。”赌博毁三代，一旦家里出了一个赌徒，家里就等着败落吧，没有例外。

　　隋河笑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教子有方？”隋河看了看天色说：“我带你去赌场问问。”

　　沈城问他：“要不要把你同僚一起带上？”

　　隋河摆手说：“不用，这里的赌场我都熟。”

　　沈城将信将疑的打量着隋河，这小子不会也染上赌瘾了吧？

　　隋河说：“你想什么！这些赌场的人，哪个没来大牢住过？他们谁是谁我都记在心里了。”隋河是狱卒，这职位看着不起眼，但在大牢里他就是囚徒都要捧着得老太爷。

　　隋河带着沈清先去了一家离何家最近的赌场，两人刚走到门口，赌场管事接到消息便赶了出来，“隋爷您怎么来了？快里面坐。”

　　能在京城这种一棍子砸下去，能砸到好几个王公贵族的地方开赌场，这赌场自然身后也是有后台的。只是赌场后台再硬，也要给官府脸面。

　　隋河摆手说：“不忙，我问你何老二可在你家？”

　　赌场管事一听何老二，脸顿时耷拉下来，“这小子欠了我们五百贯，这会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们也正在找他呢。”

　　隋河嗤之以鼻，“少跟我说这套虚的，你们会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赶紧说出来，这小子闯大祸了！”

　　赌场管事赔笑道：“隋爷您可别吓我！就何老二这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软货能闯什么祸？”

　　隋河冷笑，走到赌场管事身边，压低声音问：“别装傻！何家少了一个闺女的事你们会不知道？说！是不是你们抓来的？赶紧把人放了，人家求到沈中书那里去了。”

　　赌场管事听到“沈中书”三个字，下意识的腿一软，他们家是有后台，可这后台那里比得上沈中书，他苦笑的说：“隋爷冤枉啊！何家姑娘是官家女，我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碰啊！”

　　何老二是软货，何老三可不是软货，他们傻了才去碰何老三的闺女。不过赌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何老三没了的那闺女，十之八九是何老二弄走的。

　　隋河继续问：“那你知道他把人弄到哪里去了？”他太清楚这些人了，别看他们嘴上说的老实，实则心狠手黑，何大娘就算不在赌场，他们应该也知道何大娘在哪里？

　　什么官家女不敢抓？只要好处，别说是官家女了，就是世家、皇室贵女他们都敢动，京城以往又不是没贵女被拐卖。

　　赌场管事摇头说：“何老二都躲了三天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沈城道：“你可知道有谁知道何老二下落？只要能说出何老二下落我有重赏。”

　　“敢问这位是——”赌场的管事每天接待不知道多少人，一双眼睛最是锐利，一眼就看出沈城绝对是某个高门大户家里的管事，所谓小鬼难缠，这样的人是最不能得罪的，是故这位对沈城的态度极好。

　　隋河说：“这是沈中书府上的大管家城爷，他今天就奉世子夫人之命来找何大娘的。”

　　世子夫人？赌场管事脸皮绷不住抽了抽，这些可都是通天的大人物啊！沈中书就不提了，世子夫人应该就是沈中书的嫡长女，镇北王世子夫人吧？

　　慕王府在京城名声不显，可他们赌场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如何不知道慕王府在外的威名。惹了沈中书说不定还能得个好死，得罪了慕王府，想死个痛快都不行！

　　隋河见管事神色微变，趁机加了一把火：“何老二又不是你亲爹，你替他瞒着做什么？何老三就这么一个闺女，他又是个混不吝的，你就不怕他回来发疯吗？”

　　管事苦笑，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悄声说：“隋爷，我们真没碰何大娘子！何老二倒是说过一次，可大家都没接话。”

　　赌场的人也不是傻子，何老二要是卖自家亲闺女，他们说不定还收，他卖侄女，还是卖何老三的女儿，他们傻了才收。

　　再说何大娘才多大？养到能接|客还要好几年，压根卖不出高价格，何老二问了一遍就没多问了，他是把侄女卖到别的地方去了。

　　隋河闻言脸色微变，“他卖到哪里去了？”要是真卖到赌场反而是好事了，隋河暗中将一枚铜锭塞入管事手中。

　　赌场管事铜锭入手，他反手塞入自己衣襟，嘴上求饶道：“隋爷你饶了我吧，我又不是何老二肠子里的虫子，怎么可能知道他卖去哪里了？”说话间他暗中对隋河比划了几个手势。

　　隋河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对赌场管事喝道：“我看你这小子干脆去吃|屎算了！”

　　赌场管事点头哈腰的将隋河、沈城送出了赌场，出了赌场，沈城同隋河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问：“打听到了吗？”

　　隋河皱了皱眉头说：“何娘子肯定是何家人卖掉的，卖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但何老二这会在何家。”

　　沈城一听也觉得为难了，何老二躲在家里，就说明何家人都知道何娘子去了那里，李娘子虽是何娘子的母亲，可何家还有老太太在，如果她真要卖孙女，李娘子也不能反对。

　　他沉吟了一会说：“我先回去禀告姑娘。”

　　隋河拉住沈城道：“这点小事可别污了大姑娘的耳朵，你要是信得过，这是我来替你解决。”隋河有些激动，他跟沈城关系好，知道沈家大姑娘在家里有多受宠，这讨好了大姑娘就等于讨好了沈中书，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都要把握！




134.  何大娘成亲   这世道女人活着真没意思

　　沈城问：“你有什么法子？”

　　隋河笑了笑, “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罢了。”别看他这亲家是沈中书的管家，见惯了大场面，可面对这种事他还真不一定比自己更有法子。

　　他先召来一个卖果子的僮儿, 给了他十来个铜钱，让他去自家把在家的儿子都叫来。隋河跟妻子生了八个儿子, 每一个都健健康康长大了。

　　也亏得他还有点家底，不然还真养不起这八张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真不是乱说的。

　　沈城跟隋河做亲，一半是跟隋河投缘，一半也是看中隋家人丁兴旺。他和妻子只有两个孩子，儿子没有兄弟帮扶, 有个妹夫也不错。

　　沈城女婿是隋河的次子, 目前也在府衙当狱卒, 隋河除了长子和次子外，余下的儿子都不在府衙。府衙又不是隋家开的, 哪能把自家儿子都塞进去。

　　隋河下面的几个儿子也是十多岁半大不小的年纪，听说父亲让他们过去, 几个小子呼啦啦一下去了三个, 个个都长得五大三粗, 看着就不像好人。

　　沈城羡慕地看着这几个壮小子, “你可真有福气。”这么多孩子, 看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隋河没好气地说：“你要我送你。”都说多子多福，可是隋河在有了老三后，就盼望着妻子别再给他生儿子了，等怀老八时，他和妻子整天求神拜佛，指望菩萨能送给闺女过来。

　　等知道老幺还是儿子后, 他浑家在产房里就嚎开了，之后足足两年都没让他上床。隋河也是满腹辛酸，他家目前也就老大、老二成了亲。

　　老大的儿媳是妻子的侄女，是妻子死皮赖脸从娘家抢回来，老二是八个儿子里长得最好的，被亲家看上，剩下六个儿子该怎么办？眼看都要烂在家里了。

　　隋河现在就想着趁着自己还能动，多做点事，给儿子们多留点家底，将来也不至于让他们穷困潦倒，“老三，你想个法子把何老二叫出来。”

　　何老三今年有十八岁了，在其他人家也能当个成年男子用了，只是隋家儿子太多，隋河实在安排不过来，只能让三子留在家里。

　　隋三郎平时就在外面找些杂活，三教九流的人认识比隋河还多，他跟何老二也有点交情，他笑着说：“阿耶你等等，我去买坛酒。”但凡赌徒大多都爱酒，何老二也不例外。

　　沈城身侧的小厮机灵，见状立刻跟上隋三郎，“三郎君，我跟你一起去。”隋家这是替沈家办事，怎么能让隋家自己贴钱？

　　隋河对沈城说：“你去我家坐一会？老三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打听到消息。”

　　沈城知道这事急不得，他只能让身侧的僮儿先回沈家报信，然后跟隋河回家。沈城的女儿见父亲来了，很是欢喜，她一面给父亲、公爹筛酒，一面问父亲：“阿爹你怎么来了？”

　　沈城将何家的事说了一遍，沈城女儿听到就替何大娘担忧，“才七岁的女娃娃怎么就遇到这种事。”她刚怀孕，这会正是母爱充沛的时候，最听不得孩子受苦。

　　沈城看着女儿微微凸起的肚子，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不过现在想这事还早，沈城暂时按下了这份心思。他问了几声女儿身体问题，见她一切都好，也放下心来，转而跟隋河说起话来。

　　沈城的女儿见状也不打扰父亲和公爹说话，给两人筛好酒、端上下酒小菜后便离开了。

　　沈城心里有心事，喝酒也没什么心思，隋河倒是挺淡定地说：“你放心，小三保管能把何娘子的下落打听出来。”

　　果然两人在家坐了一个时辰不到，隋家小五就回来了，他进门就对隋河和沈城说：“父亲、阿叔三哥打听到了，何娘子被何老二许给兵部侍郎杨家的小郎君了。”

　　沈城对京城数得上号的官员家庭都很了解，听何小五这么一说，沈城眉头紧皱地说：“杨侍郎怎么会让小儿子娶何娘子？”

　　杨侍郎有五个儿子，三个嫡出的都成亲了，剩下两个是庶出，可即便是庶出，也不至于娶何娘子吧？不说身份，就是年纪都配不上，杨侍郎再傻也不至于让小儿子娶一个七岁女娃娃吧。

　　“不是杨侍郎的儿子，是杨侍郎的孙子，今年才两岁，身体一直不好。杨家听了一个游方道士的话，就想给孙子娶个妻子冲喜。何娘子生辰八字跟杨小郎君相配，所以何老二才把她送了过去，本来他想送自己女儿的，不过八字没配上。”

　　何小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杨家三个儿子都成亲有一段时间了，但妻妾都只生女儿没有儿子，这孩子是杨家目前第三代的独苗苗，被家中长辈捧在掌心呵护。

　　可惜这孩子生来就体弱，家中长辈害怕孩子夭折，就听了游方道士的话，给孩子娶个八字配的妻子，想用妻子把孩子拉住。

　　何老二欠了赌场一千贯，他再赌红眼也知道这些钱家里是还不出来的。何家以前家底还可以，可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败家子的折腾。

　　而且随着何老三仕途逐渐顺遂，老头子也有分家的意思，似乎不想再管自己了。何老二很清楚要是让老头子知道，自己欠了这么多钱，他绝对不会管自己的。

　　何老二趁着老头子、何老三都不在，先把心软的何母哄得将老夫妻最后一点棺材本拿了出来，可即便如此也不够还赌债，何老二便把心思放在卖儿卖女上。

　　他倒是想卖自己女儿，但是打听了好几个去处价格都不满意，反而被他打听到杨家想给小孙子娶妻的好事。杨家孙子只有两岁，又体弱多病，杨家给孙子娶妻肯定不会走正常路子。

　　嫁过去的女孩子，运气好，丈夫没死，等孩子长大有良心，说不定还能收她为妾；要是运气不好，丈夫死了，那肯定是要为这孩子一辈子守活寡的。

　　一般疼爱女儿的人家是绝对不可能把女儿嫁过去的，是以杨家给了一千贯的聘礼，要给孙子找个良家女。何老二将家里未嫁的女儿生辰八字都送了过去，最后杨家选中了何娘子。

　　何老二就买通了何娘子的乳母，将何娘子偷走送到杨家去了。何母一开始不知道孙女是被次子偷走的，所以同意让李娘子报官。

　　后来被何二嫂拦住，何老二回家后又对母亲一顿甜言蜜语，最后还拿出何家给的一千贯聘礼，何母看着丰厚的聘礼，点头应了这门亲事，压住了李娘子不许他报官。

　　何家是官身，李娘子身份比寻常良家女更高，是以何家给的聘礼更多，何老二自己拿了一半，一半给了母亲。何娘子这会已经跟杨家小郎君拜过堂了。

　　翘首以盼的李娘子在听到隋家兄弟打听来的消息后，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晕厥了过去。

　　沈灼连忙召来府医救李娘子，她眉头紧皱，这事不好办啊！在时代孝道大如天，祖母是有权利做主孙女的婚事，如果何娘子还没拜堂，她派人去杨家说一声，杨家肯定会给沈家这面子。

　　可现在人都拜堂了，杨家未必肯放手，杨家那孩子体弱多病，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就跟杨家结仇了。沈灼不怕杨家，但何家愿意为了何娘子得罪杨家吗？

　　更别说何娘子不是卖到污糟的地方，而是跟人正经拜堂成亲了，以这时人的观点来说，只有让女儿认命一条路可以走。

　　果然李娘子被府医救醒之后，整个人仿佛彻底卸下了精神气，她泪如雨下，“我命苦的大娘——”

　　沈灼听到这话就知道李娘子是认命了。

　　李娘子的哭声让沈灵、陆莲也红了眼眶，李娘子挣扎着起身，央求沈灼道：“世子夫人，您能让杨家通融通融，让我见一见大娘吗？这孩子一定吓坏了。”

　　杨家出了那么多聘礼，就是准备买断媳妇生死的，断然不会愿意媳妇娘家人再上门的，李娘子也只能厚着脸皮求沈灼帮忙，让自己见女儿一面。

　　沈灼反问：“你不准备把大娘接回来吗？”

　　李娘子苦笑：“她都已经嫁人了，我还怎么接回来？”杨家愿意放人吗？杨家那孩子体弱多病，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家里被杨家记恨上怎么办？李娘子再疼女儿，也要考虑丈夫和儿子。

　　沈灼就知道会是这结果，如果李娘子真被卖到污糟的地方，李娘子可能会把女儿接回来，但何娘子现在是成亲了，李娘子就不会做什么了。

　　“以夫为天”这四个字牢牢压在女人头上，女人一旦成了亲，就不是自己家人了。沈灼知道这事怪不了李娘子，这是整个社会共识，她淡淡道：“我让月姨带你去杨家。”以沈家的脸面，杨家肯定愿意让李娘子见何娘子。

　　陆莲和沈灵等李娘子走后，皆叹息何娘子的遭遇，沈灵沉吟了一会，迟疑地说：“大嫂、夭夭，我们要不要凑一份嫁妆给何娘子？”

　　何娘子是杨家卖进去的，在何家地位本就低下，她又没有嫁妆，日子过得肯定苦。她们给些嫁妆，起码能让她在杨家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陆莲点头说：“对，我们给她弄些嫁妆。”

　　沈灼道：“我就不给了，我身份特殊，不好跟何家太亲近。”

　　陆莲和沈灵点头说：“你不用给了，我们给就行。”

　　沈灼恹恹地揉着太阳穴道：“我有点头疼，想回去休息。”陆莲和沈灵想叫府医，但被沈灼阻止了，“我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两人估摸着她是因为何娘子的事心情不好，两人心中叹息，她们心里也不好过，谁让何娘子已经拜堂了呢？要是没拜堂，还是有可能接回来的。

　　沈灼心情不爽，她带着丫鬟在花园里慢慢走回去，几个丫鬟都知道姑娘心情不好，庭叶对沈灼说：“等何老三回来，何老二就倒霉了。”

　　沈灼冷笑：“他能怎么倒霉？顶多就是被打一顿罢了。”她还能不了解这些人的想法，老婆是娶来的、女儿是嫁出去的，兄弟才是亲生的。

　　几个丫鬟没吭声。

　　沈灼垂目看着池塘，如果她是李娘子，她拼了命也要把女儿接回来，不过何老三夫妻估计是不会如此，“这世道女人活着真没意思。”希望这辈子是自己最后一次轮回，下辈子如果还是古代女子，她不希望自己有前世记忆了。




135.  九娘订婚（上）   九娘订婚

　　沈灼有感而发, 她从何大娘身上想到了自己前世，她前世被英国公世子夫人王氏害得流产，可就因为她生了萧家的嫡长孙, 所以她能活命。

　　若不是自己受了现代教育，恐怕也会被萧毅的甜言蜜语哄骗, 傻乎乎地放过王氏和她儿子，自己受尽委屈, 却任仇人一家潇洒度日。

　　沈灼的话把庭叶吓得脸色发白，庭叶连忙拦在沈灼面前，低声哄着她说：“姑娘，您若舍不得何娘子, 我们再想个法子救她便是, 您何苦说这种话？”

　　沈灼知道庭叶想歪了, 她摇头说：“你误会了，我没想做什么傻事, 只是觉得这世道女子活得太艰难了。我运气好，能有父亲表哥庇护。”

　　只有离开了现代, 才知道现代有多好, 现代女孩子即便出身不好、或是父母重男轻女, 只要她们愿意, 都有可以自救的余地, 可古代女孩子就真只能看命了。

　　命好如她，日子自然能过得舒舒服服；命不好的，就只能一辈子苦苦挣扎。李娘子、何娘子这样的，其实都不算命不好的，至少她们生活还是过得去的。

　　所以她更敬佩那些为女子权利舍生忘死、奋力争取的先辈们，没有他们, 何来后世女子地位。虽说她那会男女也没有彻底平等，可至少比现在好多了。

　　沈清下府就听说何家的事，他担心女儿会多想，就过来安慰女儿，结果听到女儿这番话，他眉头皱了皱，“这世道谁都苦，要是投胎到平民百姓家里，莫说女子了，就是男子都活不下去。”

　　沈灼听到父亲的声音，她抬头甜甜笑道：“阿耶。”她当然明白强权社会下，无论男人女人过得都苦，甚至因为女性有生育价值，所以最底层的男人甚至有可能比女人更辛苦。

　　所以才有很多男人也支持女权，女权只指男女平权，而不是女性特权。不过这话沈灼就没必要跟父亲说了，以她和父亲的代沟，父亲是永远不可能懂的。莫说是父亲，就是表哥都不可能理解她。

　　沈清见女儿笑脸不带一丝阴霾，心头微松，看来没被何家的事影响，他对女儿说：“如果杨家那小郎君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让那孩子守上三年孝，我们可以把她接出来。”

　　沈清本来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可他知道女儿挺喜欢何娘子的，肯定不忍心小姑娘守一辈子活寡，所以他才会这么说。

　　沈灼说：“他们年纪还小呢，等以后再说吧。”沈灼怜惜何娘子，但也不会越界帮她，就像她不会逼李娘子把女儿接回来，没那个觉悟，没必要逼着别人做超过认识底线的事。

　　不然除了逼疯那人，没有任何好处。何娘子现在下场也不是太糟糕，有莲娘和灵娘的插手，想来杨家不会对她太过分，她说不定比在何家日子更好过些。

　　事实上李娘子也是这个想法，她在碧月的陪同下去了一趟杨府。杨家买这个童养媳出了大价钱，自然不希望这所谓的媳妇娘家三五不时地上门打秋风。

　　但是陪李氏一起来的是沈城、碧月，沈城是沈家的大管家，杨家不能不给沈家面子，杨小郎君的母亲杨家长孙媳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待了李娘子。

　　可怜的何娘子被二叔卖到杨家后，一直担惊受怕，看到母亲来了，她扑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李氏也心如刀割，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碧月也是同情李氏和何娘子的，可看两人这样，连忙让两人别哭了，这不是让杨家人碍眼吗？谁家喜欢这样的哭声？

　　杨家长孙媳脸都僵硬了，她买这丫头是用来冲喜的，不是让她来哭的，她哭成这样，可别把晦气带到家里来。光看何老二把何娘子送来的架势，杨家就知道他走的不是正常路子。

　　后来一问何娘子，何老二是她父亲，她亲爹还在北庭战场，杨家人就知道这丫头铁定是被何老二拐来的。不过杨家给了聘礼，这门亲事也是何家老太太点头的，他们就没管了。

　　那多出来的一千贯是杨家长孙媳自己给的，她让何老二回家把家里人安抚好，她可不想买个冲喜丫头进来，日后还有所谓的“亲家”上门。谁知道何老二居然白拿钱，还是让人上门了。

　　碧月让人搬来了陆莲和沈灵送来的嫁妆，对杨家长孙媳笑道：“女君，这是我家娘子和姑娘给何娘子的添妆，何娘子聪明伶俐，我们家娘子和姑娘很喜欢她，听说她成亲了，就让奴婢给她送些添妆来。”

　　杨家长孙媳没想到自己这“儿媳妇”居然还能巴结上沈家，她含笑说：“让你家娘子、姑娘破费了，改明我让她去给你家娘子、姑娘磕头道谢。”

　　碧月说：“我家娘子喜欢何娘子，磕头道谢是肯定不用，不过她能来我们府上玩，娘子、姑娘一定喜欢。”

　　长孙媳眼珠子转了转，沈家居然还愿意这丫头上门？看来自己要对她好点了，这样也好跟沈家攀交情。

　　碧月会这么说也是沈灼的授意，她想让何娘子日子好过些。

　　李氏抱着女儿哭了一会，跟女儿说了一会话，只能依依不舍的跟碧月走了，她看女儿身上穿着比家里好，身边也有丫鬟伺候，她含泪道：“这样也好，总比在家的日子好。”在何家女儿就是小丫鬟，要伺候何家一大家子。

　　碧月看着憔悴的李娘子，心中怜惜，她也是命不好，摊上了这么糊涂的公婆和狠心的叔伯，她安慰李氏说：“忍忍吧，孩子长大就好了。”

　　李娘子脸上露出了木然的笑容，是啊，忍忍，等孩子长大就好了。

　　何家发生的事，沈灼第一时间告诉了表哥，不过沈灼只是平铺直叙，并未加上自己任何主观评价，她不想表哥在战场还为自己操心。

　　慕湛看到何家发生的事，眉头微挑，他立刻叫来了何老三。

　　何老三跟着崔革干了一场大事后，心性越发沉稳，这会他正在练习射箭，等大战开始时他还要立大功！他很庆幸自己这么多年功夫一直没落下，不然就算世子给了自己这机会，他都没本事抓住。

　　接到暗卫示意，说世子找自己的时候，他还当世子又有任务给自己了，他不动声色等到了晚上，寻了一个机会去找慕湛，还没开口说话，就接到了慕湛递来的信件。

　　何老三不明所以的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他双眼冒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在战场为家里拼命，他那些好家人居然把自己女儿卖了！

　　慕湛说：“你女儿被杨侍郎家买回去当童养媳，现在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何老三跪在地上说：“多谢世子照顾我家人。”这事要不是世子夫人帮忙，他妻子女儿就真无依无靠了。

　　本来这些年何家老大、老二的所作所为，就磨光了何老三的兄弟情分，他也就舍不得父母而已。可现在看到母亲为了养家的聘礼，居然就看着老二把自己女儿买了，何老三彻底冷了心，他们就从来没把自己当儿子看！

　　慕湛说：“你妻女暂时无恙，你也不用担心，不过等回去后，你家的事就要好好处理了。”

　　何老三垂首道：“世子放心，我一定会把家事处理好的。”

　　慕湛满意的点头，他还挺看重何老三的，自然不希望他被家人拖累，他也不觉得何老三会拖泥带水的处理家事。他还没忘何老三刚认识他，就想以来北庭的借口分家，他不是愚孝的人。

　　之后的日子，何老三也无暇顾及家中情况了，因为北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慕洵也被镇北王从外面调了回来。每天边境大梁和突厥军士都有冲突，但都是小冲突。

　　军中军士们都绷紧了等待大战，镇北王和慕湛都很淡定，两人很清楚阿波可汗拖不了多久了，突厥压根没有那么多粮草来跟他们耗。

　　慕湛虽说跟十六皇子有约定，可他也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十六皇子身上，这人见风使舵，绝对不是守信的人，当然慕湛自己也不是守信的人，所以他不会相信他。

　　北庭风雨欲来，京城却依然歌舞升平，废太子一家惨死的事在京城也就让人在茶余饭后唏嘘几句，过了半个月就没人提起了。

　　沈灼最近多了一个爱好，就是抄写经文，佛经、道经她都抄写，她现在也了解为什么姨母当年要把自己和表哥分开了。

　　她不怕跟表哥分离，可表哥在战场，她在家里提心吊胆的日子太难熬了，她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战场的消息，最害怕的也是战场的消息，她怕接到表哥不好的消息。

　　偏偏沈灼这份焦虑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肯定会让身边人担忧。沈灼暗暗佩服那些武将世家的妻子，这些人实在太坚韧了，才能忍受跟丈夫一次次地上战场。

　　不过很快沈灼也没时间焦虑了，因为沈清给九娘也定亲了，八娘定亲的王彦、九娘嫁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那人和王彦一样，都是沈清名下的寒门弟子，一样也是父母双亡，王彦身上好歹还有功名，这位连个功名都没有。

　　吴氏看到大伯给三女选得女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跟沈津抱怨道：“大伯选得什么人啊！让外人听了，还当我这个婶娘怎么薄待侄女呢！”

　　柳氏现在不管事，家里孩子都是吴氏教养，别人看了，只会说吴氏狠心，给侄女选了这种亲事。吴氏是有苦说不出，她跟柳氏又没仇，就算有仇，她也不会给侄女选这种人家啊！

　　她现在都庆幸夭夭有个世子表哥，不然要是让大伯来选，都不知道要选个什么样的女婿出来。




136.  九娘订婚（下）   梁永

　　“大哥选的人还是不错的。”沈津是沈清的脑残粉, 无论大哥做什么事，他都能给亲哥找出理由来。

　　“大哥下面两个女婿都是父母双亡，兄弟全无, 这样的女婿不就等于半个入赘吗？大哥两个儿子年纪还小，就需要顾着自家的女婿来帮扶。家里没亲戚也不是什么坏事, 清静。”

　　吴氏神色古怪看着沈津，她知道夫君心里只有大伯, 可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还是让吴氏大开眼界，“你觉得父母双亡、兄弟全无很好？”

　　沈津笑道：“当然不好，这孩子太可怜了, 可换个角度来说, 这也不是缺点, 至少我两个侄女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吴氏嗤之以鼻，“女子婚后过得好不好, 关键是要看夫君，跟公婆有什么关系？”

　　沈津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你不是在母亲手里受了不少委屈吗？”也是萧太夫人是沈津继母, 又跟沈津感情不好, 不然沈津也不会这么说。

　　吴氏摇头, 懒得再跟丈夫争辩, “家世就算了，可王彦好歹还有官身，这位连官身都没有，大伯是准备让女儿嫁给平民？”

　　吴氏怎么都想不通这点，就算八娘、九娘性子不好，也不至于把孩子许给这样的人家吧？亏得大伯没续娶, 不然他新夫人脊梁骨都快被人戳断了。

　　“他是守孝才耽搁了，今年就能考科举了。”沈津顿了顿道，“他和王彦两人也就亏在家世上，要论才华，数遍我们沈家下一辈，都找不到比他们更出挑。”

　　吴氏一怔，她没想到丈夫对这两个侄女婿评价这么高，“他们才华有多好？比你女婿才华还好？”灵娘不算，她另外两个女儿嫁的都是正经的科举出仕的大才子。

　　沈津笑道：“差不多。”

　　沈津给两个女婿留了脸面，他两个女婿是世家子，站稳路就看着家中长辈读书写字，三岁启蒙，四岁握笔，享用的资源和王彦两人差远了，可最后大家考上进士的时间差不多，这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差远了。

　　沈津暗忖大哥看人眼光一向精准，就是大哥也狠心，能用自家女儿联姻，他就舍不得，他情愿女婿才华差一些，也要找个家境富裕的人家。

　　吴氏对丈夫已经没脾气了，女婿是他自己挑选的，他这是自己打自己脸？“你不是说他爹娘早亡吗？他还要给谁守孝？他孝期结束了？”

　　“他是祖父养大的，他父亲早亡，这孩子是承重孙，又得了祖父养育之恩，所以他给祖父守孝三年，去年孝期就满了，只是错过了去年的科举，所以才耽搁了。”沈清叹息地说：“这孩子也是没人打理家务的，订婚事宜就劳烦娘子费心了。”

　　吴氏苦笑：“我知道了。”她等丈夫离开后，就把陆莲和沈灼叫来，跟她们说起九娘的亲事。

　　沈灼听说九娘要定亲，很是诧异地说：“她才多大，就要定亲了吗？她未婚夫是谁？”九娘前世嫁得也不错，嫁给了吏部谢侍郎的儿子为妻。

　　谢家跟她外家顾家有点类似，都是数代单传，家中男子姬妾无算，可偏偏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谢家看中了柳氏的好孕，将九娘聘回家为长媳。

　　九娘应该是遗传了母亲的体质，也是个宜子的，入门三年就给谢家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谢侍郎夫妻把这儿媳捧上天了，只是九娘跟丈夫感情寻常。

　　她夫君虽不像八娘夫婿那样纳妾，膝下也只有九娘生的孩子，可也不怎么跟九娘亲近，九娘每次都是一个人回娘家的。

　　不过前世他们沈家孩子婚姻都不顺，九娘这种算过得好的。这辈子两人没嫁高门大户，嫁了父亲的弟子，她们要是愿意放下身段，日子应该比前世过得好吧？

　　九娘未婚夫身份太低，吴氏给九娘办订婚宴时更费心，就担心九娘未婚夫觉得沈家看不上他，日后薄待九娘，订婚宴的客人也只有沈家的近亲，没有请外客，请了外客难免会有人会说风凉话。

　　比起对自己婚事反感的用激烈手段抵抗的八娘，九娘要乖巧许多，还愿意跟自己未婚夫说几句话。

　　沈灼也是定亲宴上第一次见九娘的未婚妻，看到他时候沈灼眉头微挑，原来是他啊！前世父亲座下有两个非常出息的弟子，一个是王彦，还有一个就是九娘未婚夫梁永了。前世王彦一直跟着父亲，梁永后面是跟随自己岳父了。

　　上辈子梁永娶了世家庶女，这辈子居然当了父亲的女婿，沈灼不禁怀疑上辈子父亲是不是也曾想把八娘、九娘说给这两人？

　　沈灼这么想还真是太看得起沈清了，上辈子沈清也就操心过长女的婚事，萧毅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婿，只是沈清再眼光再锐利，也看不到内院去，才让沈灼前世婚姻不顺。

　　除了长女，余下三个女儿的亲事都是柳氏选得，柳氏性子短视，只顾看门第不看人品，她选得三个女婿两个都是表面光的货色。

　　唯一好一些的就是九娘的夫婿，可这位是清高的文人性子，跟不学无术的妻子根本说不上话，夫妻俩除了生孩子外，平时都甚少在一起，连相敬如宾都不算。

　　八娘的夫婿秦国公世子是个喜欢男风的，性子又暴躁，娶八娘完全是因为柳氏能生，他想娶个能早点生儿子的妻子，有了儿子后就不怕父母约束自己了。

　　果然等八娘生下儿子后，秦国公世子就彻夜不归家，公然跟娈|童出双入对。八娘被柳氏惯坏了，哪里愿意？直接在婆家大哭大闹，还不等秦国公夫人教训这儿媳，她就被世子狠狠揍了一顿。

　　之后但凡八娘惹世子生气了，世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揍，八娘也回娘家哭诉过，可柳氏除了陪女儿掉眼泪外，只会劝女儿忍。

　　柳氏从小看着自家父亲打继母，从来不觉得男人打女人有什么不对。沈灼前世见八娘怯弱的模样，以己度人，以为她是被婆婆虐待了，却完全没想过她是被丈夫打怕的。

　　沈清精力大半放在公务上，小半为长女、儿子操心，只要亲家打自己脸，他压根不会关心已经嫁出去的三个女儿，也不知道除了九娘之外，八娘、十娘都被丈夫打过。

　　这辈子没了柳氏做主，沈清亲自给女儿选女婿，虽说女婿身份都上不了台面，可至少人品才华都让人无可挑剔。也是沈清下手快，不然也有人看中了想嫁庶女了。

　　梁永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王彦一样，娶到恩师的嫡女，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即便沈清在订婚之前就跟他说过，自己这女儿被他宠坏了，性子骄纵，他都不在乎。没出阁的小姑娘骄纵又能骄纵到哪里去？娶回家慢慢教就是。

　　吴氏看着玉树临风的王彦、梁永，又突然明白了大伯为何愿意不在乎名声地嫁女了，这两人的确不错。她和夫君恩爱，没有庶子女，若她有庶子女，她也愿意用庶女来拉拢两人。在大伯心中，柳氏的孩子就是庶出？

　　不得不说吴氏是猜到了沈清心坎里，他从来没把柳氏当成妻子，五郎、六郎因为是儿子，所以他才关心，余下的三个女儿他压根没当回事。王彦、梁永也不是他精挑细选的，而是觉得他们合适才抓来当女婿的。

　　家里连续办了两场定亲宴，别人都没什么想法，慕六娘却有点难受，她今年也十一岁了，之前大兄要把自己定给突厥十六皇子，现在十六皇子回突厥了，她这婚事不是不作数了？还是要她继续等十六皇子？

　　慕六娘本来就心神不定，当她在收到十六皇子送来的礼物时，她坐不住了，连忙带着礼物去找沈灼。

　　沈灼正在抄经文，听说六娘来找自己，她也没停笔，让人先把六娘带进来，经文抄写不能断，断了就接不起来了。

　　六娘羡慕地看着嫂子漂亮的字迹，她要何时才能写的跟嫂子一样漂亮？

　　沈灼写完一页经文，停笔关切的问慕六娘：“六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慕六娘低着头递上十六皇子送来的礼匣，“嫂子，这是十六皇子送给我的礼物。”

　　“什么？”沈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送你礼物？”她可不信十六皇子会对慕六娘念念不忘，除非这人是变|态|炼铜。

　　六娘强忍羞怯地说：“这是他今天早上让送来的，我没有打开。”打开看了就是私相授受了，她不能做这么失礼的事。

　　沈灼深受现代影响，对家里孩子比较民主，别人送给他们的礼物沈灼从来不翻看，所以门房接到礼物就直接给慕六娘送来的，谁都没想到这份礼物是从突厥送来的。

　　突厥要败了？不然这位怎么会送礼物过来？沈灼思忖着让人打开礼匣，里面是几块没有经过雕琢，但一看就是品质上好的羊脂玉，沈灼啧啧了两声，“总算送了一点正常的礼物了。”

　　六娘小声说：“阿嫂，要不我们把这些礼物退回去？”

　　沈灼道：“几块玉石有什么好退的？”好歹是一国王子，几块玉石对他来说算什么？

　　六娘迟疑地问：“拿了他礼物是不是要嫁给他了？”

　　沈灼摸了摸六娘的小脑袋，没说话，就算不拿他的东西，姨夫、表哥让她嫁，她也只能嫁啊。

　　“姑娘。”沈城的欣喜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沈灼惊讶地望着沈城，城叔是外院大管家，甚少来内院，他是来说什么重要消息吗？沈灼心砰砰作响。

　　沈城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姑娘，前方大胜！郎君说姑爷要回来了！”




137.  功劳   功劳被占

　　“真的吗？”

　　沈灼和慕六娘又惊又喜, 慕六娘开心道：“阿嫂太好了！”大哥终于可以回京城了！慕六娘跟大嫂亲近，知道大嫂有多想大哥。

　　沈灼下意识地往外面快走了几步，但马上就想起父亲现在应该还没回府, 他就是让沈城先过来通知自己，“城叔你知道朝廷大军何时回来吗？”

　　沈城摇头说：“下人不知。”郎君接到消息, 就让他回来告知姑娘，姑爷何时回来郎君没说。

　　沈灼也不失望, 她估计父亲现在也不知道，刚刚打完仗，战场还要收拾呢。

　　沈城又道：“姑娘，何家老三这次立下大功了, 他杀了阿波可汗！”

　　也是因何娘子的缘故, 沈清知道了何家, 看到捷报上有何老三的名字，就跟沈城一并说了。何老三有了这么大的军功, 回来肯定会被提拔。

　　以何家在禁廷中的人脉，又有了这份功勋打底, 何老三将来当禁军大都督也是有可能的。有了这样的父亲, 何娘子在杨家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沈清不希望女儿太关注何娘子, 不然她总会胡思乱想。

　　沈灼大吃一惊：“什么？阿波可汗死了？”难怪十六皇子要给六娘送礼了, 他这是准备让表哥扶植自己上位？

　　不过十六皇子刚回突厥, 他母亲又只是第五阏氏，他争得过他那些成年许久的兄长吗？

　　慕六娘跟着沈灼这么久，也懂一些军政大事了，听说阿波可汗死了，她看着那些玉石嘴角微哂，她这下可以放心手下了。这些玉石说不定还及不上父兄付出的九牛一毛。

　　慕六娘小声对沈灼说：“大嫂, 我想学突厥语。”

　　沈灼偏头望着六娘，“怎么突然想到学这个了？”沈灼心里一直是反对这门亲事的，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让六娘学突厥语。

　　慕六娘说：“早晚都要学的，我总不能日后去了突厥当个睁眼瞎吧？”

　　沈灼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也不是非要你不可——”

　　慕六娘摇头：“我知道嫂子疼我，可我是慕家的女儿，慕家养大了我，我也该回报慕家。”有些事是逃不掉的，她不去，说不定就是八娘去，她哪里舍得嫡亲妹妹去那么个地方。

　　反而自己跟十六皇子早早地认识了，十六皇子现在身边也没女人，自己虽还不能跟他成亲，可趁着现在跟他培养些情谊，将来两人也能相处得更好。

　　沈灼看着仿佛突然长大的六娘，她微微笑了，将她搂在怀里说：“六娘长大了。”

　　沈灼虽疼爱几个小姑子，可很少对她们有如此亲近的动作，慕六娘红着脸靠在大嫂香香软软的怀中，她小声道：“没有他也有别人，至少他比我那些姐夫身份都高。”

　　除非她能跟大嫂一样，嫁给身份又高、又疼爱自己的夫婿，不然嫁谁不是嫁？天下又能有几个人能跟大嫂一样？

　　慕六娘年纪虽小，可也很清楚，若非大哥、大嫂是嫡亲的表兄妹，两人感情也不会这么好。她大哥那性子要是娶了别人，跟夫人能相敬如宾是好的。

　　沈灼说：“我给你找个突厥语老师，你私下慢慢学起来，如果将来用不上，也当一门手艺了。”

　　慕六娘点头，父亲和大哥都准备支持十六皇子了，除非他半途死了，不然她和十六皇子亲事是不会断的，她问沈灼：“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回礼？”

　　沈灼想了想说：“你要不送他一些扳指、香囊这些常用之物，这样他看到那些东西也能想起你。”

　　慕六娘点头：“我知道了。”

　　沈灼和慕六娘说完，又让陆莲去把李娘子叫来，她因身份关系，不能跟李娘子太亲近，但陆莲因怜惜何娘子和李娘子，这些天一直让李氏过来陪自己说话。

　　每次李氏回去，她也都让人准备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物品，都是些吃的用的，让李氏在何家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李氏对陆莲和沈灼感激涕零，要是没有她们，她和孩子们都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

　　李氏听说陆娘子让自己去沈府，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过去了。女儿被卖到杨家后，李娘子虽认命了，回何家也没有大闹，可她除了自己和两个孩子活之外，别的活她都不干了。

　　卖绣品赚来的钱她也不交给婆母了，何老太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三媳妇，也就任她去了。家里现在大半家务都是何二嫂在做，何大嫂偶尔也帮忙，可大部分时候她都借口要抄书待在房里躲懒。

　　何二嫂这些天干了许多家务活，怨声载道，眼见李娘子一声不吭又出门了，她气得将手中的棒槌一丢，径直走到婆婆房里抱怨。

　　“阿家你看她！她女儿嫁的人家不好吗？兵部侍郎家的孙子！旁人做梦都盼不来的亲事！她有什么好气的？整天耷拉着一张脸是什么意思？”

　　何老太是个耳根子软的，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儿子、儿媳说杨家是个好人家，家里夫人、女君都是性子好的，孙女嫁过去不会受苦的。

　　她被一千贯的聘礼迷晕了眼，睁眼闭眼的就让孙女嫁过去了。可这些天看到三媳妇跟家里人都不说话，而且老头子也快回来了，何老太就有点后悔了。

　　她迟疑的问着二媳妇：“二娘，你说我们把聘礼退了，能把小荷接回来吗？”小荷是何娘子的乳名。

　　二媳妇错愕的望着婆婆，“阿家你为什么想把小荷接回来？杨家是多好的一门亲事啊。”何二嫂是打从心底认为杨家是一门好亲事。

　　她也不觉得何娘子七岁的娃娃嫁给二岁的孩子，甚至有可能守一辈子活寡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杨家孩子身体不好，这门亲事轮得上他们吗？

　　何老太欲言又止，“可是你父亲可能要回来了。”

　　何二嫂想到公爹，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公爹向来偏心老三，要是让公爹知道他们把小荷嫁到杨家——何二嫂眼珠子转了转，对何老太说：“阿娘，我们这也是为了老三好啊！

　　杨侍郎是兵部侍郎，老三这次上了战场，就凭着他和杨家亲家关系，哪怕他没立功，杨家也会给他请个大功，老三不就发达了？”

　　何二嫂说得自己都信了，真心觉得自己是为了老三着想，要不是老三运气好，生了一个八字好的女儿，这种好事怎么落得到她头上？

　　也亏得李娘子已经去了沈家，没听到何二嫂的话，不然非跟何二嫂拼命不可。她能现在不哭不闹，还是沈灼将她安抚下来，沈灼让她不要跟婆婆、嫂子对上。

　　李娘子势单力薄，何老太、何大嫂、何二嫂身份上对她天然压制，何老三不在，她跟她们对上，只会吃亏。

　　何老三回来，要是心疼妻子女儿自然会给她们出气，要是他也觉得兄弟比妻女重要，那李娘子也只能忍了，跟公婆嫂子闹翻还要被教训。

　　李娘子听沈灼说，何老三把阿波可汗杀了，她呆若木鸡，半晌之后她呐呐地问：“世子夫人，这功劳很大吗？”

　　沈灼道：“很大，足够何老三得个勋爵之位。”慕湛没事先跟沈灼说过何老三的事，可沈灼估计这功劳是慕湛让何老三争取的，既然幕后有表哥帮忙，何老三的功劳绝对不会被人强占的。

　　李娘子听得眼睛都亮了，但随即目光黯淡下来，要是女儿还在多好，夫君有了勋爵，孩子说亲都能提升好几个档次，女儿何至于嫁到杨家守活寡。

　　李娘子很清楚，就算杨家小郎君将来能健康长大，女儿也不会当他正妻的，身世配不上，她女儿一辈子已经毁了……

　　沈灼拍了拍她肩膀，“回去把这件事跟家里人说说，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高兴？李娘子压根笑不出来，就算夫君有了出息又如何？有老大、老二在，他们一家子就永远没有轻松的日子。

　　沈灼将消息跟李娘子说过后，也没继续安慰李娘子，她现在不需要安慰，只能靠自己慢慢想开。

　　就在沈灼数着日子等着表哥回来时，沈大娘一家先到京城了。沈大娘是沈津夫妻的长女，也是沈津最宠爱的女儿，沈津到京城后，第一时间就动用自己手头能力，要把大女婿调回京城。

　　这会女儿女婿回来，又遇上打了胜仗的大好事，沈家一连好几天全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直到沈清接到前方战报，发现这次领军的主帅居然是慕洵而不是慕湛。

　　沈清蹙眉看着战报良久，还是没摸清女婿的意图，他这到底是主动退让，还是真被慕洵抢了战功？

　　沈津不可置信地问沈清：“为何主帅是慕洵不是阿湛？镇北王临时换了主帅？”大哥不是说镇北王很重视嫡子吗？这算重视嫡子？将嫡子到手的功劳给庶子？

　　沈清没吭声，但私下跟女儿说：“你也别急，这事等阿湛回来好好问他，我怀疑是他自己让出来的。”

　　沈灼道：“我觉得也是。”慕湛对沈灼向来温柔，沈灼对表哥有滤镜，觉得表哥什么都好，可她到底也没被表哥哄得智商都没了。

　　表哥看着温柔，可跟下面几个弟弟相处时，明显能感觉他对慕洵他们压制，这份功劳要不是表哥放手，慕洵绝对不可能接受，表哥为什么要把功劳放手？他想低调？

　　可有这么低调的吗？这不是给慕洵增光添彩吗？沈灼问沈清：“阿耶，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说：“不知道，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大军回朝哪有这么容易。

　　沈灼想了想，征询父亲意见：“阿耶，你说我能去找表哥吗？”表哥不回来，她去找表哥总行吧？




138.  慕六娘开窍   听音

　　“兵荒马乱的, 你能去哪里？”沈清一下否决了女儿的提议，“你就乖乖待在家里。”

　　“哦。”沈灼有些怏怏的，她也知道自己有点异想天开, 主要是上回去北庭，她路上过得还是挺舒服的, 就只是无聊些罢了。当然那次有表哥在，这次没表哥, 估计要辛苦了。

　　沈清刚才拒绝女儿语气太硬，这会他语气缓和地说：“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而是路上太危险。”

　　沈灼抬头问父亲：“阿耶，从京城去北庭的官道真有这么危险？”

　　沈清说：“京城这边尚可, 北庭那边也不错, 就是路上流寇很多。”这些流寇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 在正规军眼里就是乌合之众，但对付来往的商队、旅客足够了。

　　沈灼暗忖, 果然每个皇朝覆灭之前都有无数个先兆，如果是盛世的话, 又怎么会除了京城和重兵守卫的地方, 别的地方都民不聊生呢？

　　沈灼不是任性的人, 既然父亲反对, 她也只能放弃了自己去找夫婿的想法, 转而给老公写信。京城和北庭日日都要送信，沈清利用职务之便，夹带女儿女婿的情书也没人知道，反而更省了资源。

　　沈灼虽很想表哥，可是写信的时候却没流露出任何希望他早点回来的想法，她不想让表哥因为自己而耽搁公务。

　　慕湛很想早点回京, 可他实在太忙了，一来要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战俘；二来也要安排在突厥的人手。阿波可汗战亡之后，他的第三子继承了可汗之位。

　　这位的生母是第一阏氏，母族势力庞大，他又比诸位兄弟都年长，无论是资历还是身世上，都没有可以跟他比拟的兄弟，他理所当然地继承了汗位。

　　不过为了巩固自身地位，他还是选择性地拉拢了几个兄弟，其中最得他信任的就是十六皇子。这位是在京城长大的，跟生母和胞弟关系都不亲近，他本身又无根无萍，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他为了表示对弟弟的重视，还把自己的小姨子嫁给了十六皇子。十六皇子没拒绝，不过在成亲之前他还是写了一封信给慕六娘，信中表示自己认可的正妻只有她一人。

　　慕六娘收到信件一笑置之，她是汉人，可自小在胡汉混杂的地方长大，从小看惯了身边长辈一夫多妻，并没有汉人正妻为尊的想法。

　　她爹是镇北王，只要她娘家不失势，他有多少女人，自己都是地位最尊贵的一个。只是最尊贵不代表最得宠，慕六娘对十六皇子没感情，即便之前有少许好感，也在他之后一系列举动中磨灭了。

　　可两人日后是夫妻，注定要过一辈子的，她也不希望自己跟十六皇子成怨偶，她取来一把白折扇，在上面画了一枝纤瘦嶙峋的墨梅，又写下了一首小诗，大意是只要君心不变，妾心便如寒梅，任寒风吹打也不变。

　　写完之后，她捧着折扇去找阿嫂，“阿嫂，你看我写得如何？”她画折扇的灵感源自长嫂，长嫂每次给大哥寄信件，都会随行添上一些画卷、折扇、书签等物。

　　大哥在军营中，没法还同样风雅的礼物，但是金银珠宝这些运送方便，又容易获得的东西是不断的，这次捷报中大哥甚至还送了一顶金冠给嫂子。

　　据说这金冠是突厥皇庭宝物，从大哥送礼的豪爽劲来看，显然他喜欢这种礼物。从十六皇子屡次送礼写信的感觉来看，他喜好跟大哥差不多，应该也喜欢这种东西吧？

　　沈灼又惊又喜望着六娘，六娘居然开窍了！这让沈灼颇感欣慰。像她们这样的世家女总要联姻的，谁也免不了，运气好一点的，得个脾气好的，日子还能过得舒服。运气不好，嫁个纨绔，一辈子就毁了一半了。

　　沈灼跟几个小姑子相处久了，都有感情了，对她们比三个亲妹妹还亲近，她也希望她们哪怕是联姻，生活也要幸福。六娘能这么想，她将来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

　　她笑着对六娘说：“你现在画得就很好。”她想了想说，“这种事我也不是太擅长的，但我认识一个人，她就擅长风雅之事，你要不要跟她学？”

　　沈灼说得含蓄，论矫情风雅，数遍京城都没有能比得上她的人，只是沈灼的风雅更多是悦己，给表哥写信也是因为想他，也不是想讨好。

　　六娘对十六皇子又未动情，她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讨好他。沈灼不觉得六娘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如果十六皇子将来真是突厥汗王，六娘当受宠的阏氏，肯定比当吉祥物更好。

　　慕六娘好奇地问：“阿嫂，你还认识这样的人？”

　　沈灼说：“她算我半个长辈，她跟我姨母关系很好。”沈灼说的那人就是姨母的好友、当年倾倒了半个京城的官伎听音。

　　听音本是官家女，只是运气不好，生母早逝，继母狠毒，不愿意抚养她，便将年仅六岁的听音买入了教坊当女乐。听音因容貌秀美，年纪又小，被教坊当摇钱树精心培养。

　　十二岁以一曲霓裳羽衣曲出道，一出道就惊艳四方、艳名远扬。姨母听说她能歌善舞，才华出众，便将她让入王府献艺。

　　听音不止歌舞动人，脾气性情也意外跟姨母相投，姨母不忍心听音沦为官场玩件，就将她包养下来，后来还替她夺了花魁之位。也因这缘故，听音成了姨夫的眼中钉、肉中刺，姨母一去世，姨夫就飞快地把她嫁给了一个富商。

　　沈灼前世婚前跟听音一直有联系，她跟柳氏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听音总是替她出谋划策，所以沈灼跟柳氏对上的时从来没输过。

　　只是后来她成亲，萧毅不喜欢听音身份，就给了听音丈夫寻了一个外放的官职，让他带着听音外出当官了。沈灼后来也就跟听音淡了联系，再后来她自顾无暇，也不知道听音下落了。

　　这辈子表哥没反对自己和听音来往，沈灼跟听音一直有联系，现在见六娘开窍了，她想着要不要让听音来教六娘一段时间，要论讨贵人欢心，天下没人比听音更懂了。

　　慕六娘听得目光发亮，“还有这样的奇女子，阿嫂你让她来家里做客吧。”

　　沈灼笑着点头应了，“就我们几个摆宴，别告诉别人。”听音早恢复良民之身了，可她到底是教坊出来了，她担心家中女眷忌讳。

　　慕六娘点头答应，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学这种东西，这算自己压箱底的底牌了。

　　沈灼让听音教慕六娘的事出乎意料的顺利，听音和慕六娘也意外投缘，或者说只要听音愿意，她能跟任何人都相处很好，两人不过相处了一月不到时间，六娘就来求嫂子让听音当自己傅姆。

　　“可是听音都嫁人了，她怎么当你傅姆呢？”沈灼有些为难，她总不能让听音和丈夫分离吧？

　　“这是音姨愿意的，她膝下也没个亲生孩子，她说与其养那些小白眼狼，还不如当我傅姆，以后我给音姨养老。”慕六娘说，“她愿意陪我去突厥。”

　　沈灼知道听音和丈夫感情不好，但不知道两人能不好到这程度，她沉吟一会道：“她要是愿意陪去突厥倒是好事，你让我运作下，替她洗白个身份，将来也不怕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教坊从小养出来的官伎很少能生孩子的，这些女孩子为了能肤白貌美，从小服用少量□□，量不致命但却破坏了她们健康，没了健康也不可能怀孕生产。

　　至于她们会不会早亡的问题，根本没有人会关心，谁会在乎官伎的寿命？本来年纪大、容貌衰减的官伎就是浪费粮食的存在了。

　　“阿嫂你真好！”慕六娘双目亮闪闪望着沈灼。

　　沈灼笑着揉了揉她小脑袋：“你以后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慕六娘认真地说：“我会过得好的。”

　　慕六娘多个傅姆的事，在沈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家里姑娘身边多个傅姆太正常了，家里除了沈灼，别的女孩子都有傅姆的，八娘、九娘甚至还不止一个傅姆。

　　倒是吴氏听说听音身份后，狐疑的问沈津：“夭夭为何让这么一个人当六娘的傅姆？”听音的身份是沈津帮忙洗白的，听音真实身份自然也瞒不过吴氏。

　　沈津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大哥也赞同这事。”

　　吴氏蹙眉，官伎当世家贵女当傅姆的事也不是没有，但这些贵女都是将来入宫的，慕家的女儿还能入宫？

　　沈津说：“这事你也别管了，横竖是慕家的事。”

　　吴氏当然不会管，她就是随口问问，她问沈津：“我要是让六娘跟听音学几天，你说夭夭会答应吗？”

　　沈津眉头紧皱：“我们女儿何必去学那些玩意？”

　　吴氏说：“我说的不是那些糊弄人的手段，而是学怎么跟人说话。你没见过那位听音，跟她说话真是舒心，都能让人忘了她的身份。”

　　灵娘嫁的是勋贵人家，家里好几层婆婆，她最需要这样的傅姆教导。吴氏也不是要抢慕六娘的傅姆，就是想让她闲暇时教女儿一些跟人交往谈话的法子。

　　沈津笑了笑，“这是天生，又练不出来。”他在官场行走，见惯了八面玲珑的人，他也羡慕过这样的人，可这种性子大多是天生的，学不来。

　　吴氏说：“我又不让灵娘和她一样，就学上三分也够了。”

　　沈津也不反对，“这些事由你做主即可。”

　　吴氏闻言立刻风风火火的去跟沈灼商量了，她所求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灼一口答应，灵娘在沈家的时间也不长了，沈灼随口问道：“婶娘，灵娘成亲的日子定下了吗？”

　　吴氏说：“定下了，来年的三月十八。”

　　沈灼怔了怔，“这么快？”现在都快十一月了，来年三月十八，那不是半年都不到了吗？

　　吴氏道：“陈家那边催得急，我想灵娘年纪也不小了，早几天就早几天吧。”女儿是要当人家媳妇的，有些事能过去就过去了。

　　沈灼笑道：“等灵娘成亲，婶娘就多了一个半子了。”

　　沈灼的话说到吴氏心坎里去了，她满脸笑容：“我就指着他们夫妻过得和和美美的。”她顿了顿，想起了夭夭成亲都有两年了，她小声地对沈灼说：“夭夭，这次世子回来，你也该考虑孩子的事了。”

　　之前夭夭年纪还小，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可夭夭来年也有十六岁了，成亲也有两年了，该有个孩子了，不然夫婿再疼爱，没有孩子，夫妻感情也迟早会淡了。

　　沈灼脸微微一红，含糊地应了婶娘几声，等表哥回来，她都十六岁了，本来表哥答应父亲要跟自己十五岁圆房。可出了突厥这事，两人也耽搁了，这次回来表哥肯定不会耽搁了。

　　沈灼手轻轻的搭在肚子上，神色有些复杂，这辈子自己会不会跟上辈子一样？不管如何，她是不可能跟上辈子一样了，生不出就不生，她肯定不会再糟蹋自己身体了。




139.  慕湛回京   表哥回来了

　　沈灼一直盼着表哥回来, 可是等到了禁军大军回来，表哥也没回来，也不止表哥一人没回来, 禁军中不少中高级将领都没回来，他们还要留在北庭处理事务。

　　大军是被大家提早打发回来了, 那么多人留在北庭吃喝，每过一天, 花出去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是别的地方，京城官员还能敲诈当地官员。

　　可这里是北庭，镇北王的地盘！他们要是敢轻举妄动，被镇北王敲打一顿是轻, 就算他杀了他们, 京城还能因为他们跟镇北王翻脸不成？

　　因此几个管后勤粮草的官员将绝大部分都遣送回来了, 只留下几个高级将领跟突厥交涉。慕湛身为几个主将之一也留了下来，跟他一起留下的还有何老三。

　　何老三一箭射杀了阿波可汗, 他又慕湛在后面助力，本身又是禁廷的人, 他的功劳第一时间就上报了。圣人接到捷报后, 将诸多为他请功的折子按下, 反而召刚刚回京城的何勇入宫。

　　他笑着对何勇说：“你这老小子一辈子不成器, 临老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何勇年轻时就是圣人的贴身侍卫, 后来入了禁廷后又是他暗卫。别看他平时低调，实则算圣人的心腹，圣人私下跟他聊天也没什么顾忌。

　　何勇憨憨一笑：“都是圣人教得好。”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儿子立了大功，他心中很是欢喜，他嘴上叮嘱儿子小命要紧，可儿子真立了大功他如何不欢喜？

　　圣人说：“等他回来, 你让他好好干活，告诉他，朕忘不了他的功劳。”

　　何勇外表看着憨厚，可能在圣人身边待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是真憨厚的？真憨厚的坟头草都快比人高了。圣人话语里的意思让他又惊又喜，圣人这是准备大用儿子？

　　他连忙跪下磕头说：“给圣人尽忠是我们的本分。”

　　圣人很是满意，何勇资质能力都很平庸，可他有个好处就是忠心，圣人喜欢忠心的人，“你奔波一趟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何勇听到圣人如此体恤，眼眶都红了，他给圣人磕头之后便退下了。

　　圣人等何勇离开之后又翻开捷报，捷报上的内容让他若有所思，他这次点慕湛为主将之一，就是想让他去借助镇北王的实力，却不料镇北王的势力是借来了，可主将却换了，镇北王把嫡长子换成了庶子。

　　他这是防着嫡子？还做戏给自己看？不管是不是，反正对自己没损失，圣人微微笑了，或许自己这次回来，可以派人好好安抚世子。

　　何勇得了好消息，回家时候难得满脸笑意，即便看到大清早就在打哈欠的次子，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他只是下意识呵斥道：“要站就站好，别整天跟软骨头一样。”

　　何老二这几天拿了卖侄女的钱吃香喝辣，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逍遥，他都快忘了自己爹和弟弟要回来了。他冷不丁地听到熟悉的呵斥声，吓得腿都软了。

　　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他又坐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双目惊惶看着发声处，发现回来只有父亲一人时才松了一口气，果然是阿耶先回来了。

　　只要是阿耶先回来就好！何二心中一定，他嘴上信誓旦旦的说给侄女找了一门好亲事，让侄女去了高门大户，可心里很清楚，这事要是被老三知道，依照他的暴脾气，不打的去掉半条命，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只有让阿耶先回来，说通了阿耶，才能靠阿耶压制老三。何二心知肚明，他爹是疼爱老三，可也看重家族繁衍，跟杨家结亲对他们家是利好的事。

　　他那些儿子、侄子将来都是要去禁军的，禁军里那么多人，可数得上号的职位就这么几个，哪里轮得上他们家？反而是有了杨家运作，家里孩子就出息了。

　　想到这里何老二心里还是有几分惋惜的，可惜自己女儿跟杨家小郎君八字对不上，不然送亲女儿过去，比亲侄女好多了。侄女就算愿意拉扯兄弟，也想要关照自己亲弟弟。

　　老三可是有两个儿子的，不过他两个儿子年纪还小，暂时也用不上这条路。何老二算盘打得精明，却不想杨家给了那么贵的聘礼，为得不就是买断媳妇生死吗？想杨家把何家当正经亲家走动是做梦。

　　何勇看到次子这样，他好心情不翼而飞，“你又欠赌债了？你这小子怎么就是不学好！”何勇说着又要抽出鞭子打次子了。

　　何老太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老头子又要打孩子，她连忙说：“怎么回家就打人？小二孩子都大了，你这样对小二，让他怎么当父亲？”

　　何勇早年在军营轮值，只能一旬回家一天，家中老父母、孩子都是何老太照顾的，他对老妻一直心存愧疚，妻子溺爱孩子，总是拦着自己教训孩子，他也没法子跟妻子硬顶。

　　现在看到次子这硬不起的模样，他是真心后悔当年没狠下心管孩子，现在是想管都管不了了，他放下鞭子，轻叹一声：“等你三弟回来，你们就分家吧。”亏得他们还有一个幼子能指望。

　　只是这次军功是老三拼命挣来的，他不能让上头两个毁掉老三的前途。何勇之前不愿分家，是因为家里没了老三一家，根本活不下去。

　　可现在老三起来了，就像何老二所言的，何勇最看重的就是家族传承，他自知自己长子、次子上不了台面，尤其是次子更是烂到地里去了，他不能让他们拖累幼子搏前程。

　　趁着自己还活着，早点把家分了，这样老三也不用担个薄待兄弟的名声。他现在还能干得动，多替上头两个攒点钱，至少不让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何勇的话让何老二吓得魂飞魄散，阿耶已经知道三房的事了吗？他这是准备把自己赶出家门了？何老三想分家，但何老大、何老二都不愿意，他们明白自己一旦分家，一大家子恐怕连肚子都填不饱。

　　“阿耶，我这次真为老三好，才跟小荷找了这么一个好人家啊！”何老二哀号出声。

　　何老二的话让何勇一怔，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大声呵斥道：“你又做什么！”

　　何老二求救地望着母亲，希望阿娘能救自己，不然自己这次真要被父亲打死了。

　　何勇早年不在家，一家重担都在何母一人身上，长子由自己公婆照看，跟自己不亲近，她身边只有次子。何二从小嘴甜，幼时也会帮母亲干活分担家务。

　　比起不是自己养大的长子、幼子，何母最疼爱的就是这次子，看到老头子又拿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挡在了次子面前，“他这次真没做坏事，就是把小荷嫁人了。”

　　“小荷才多大！怎么能嫁人！”何勇又急又气，“你给我说清楚！”

　　何老太和何老二避重就轻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何勇听得脑袋嗡嗡作响，这畜生居然把侄女卖了！

　　“阿耶，我也是为了老三好啊！他打定主意要在军中拼搏，有这么一个亲家，不比别的好吗？”何老二抱着何勇的腿放声大哭。

　　何勇想打儿子，可听到何老二的话，提起的手臂又放了下来，老二说得也不错，老三有心在军中博前程，多了这么一个亲家，总比别人好。

　　而且老三这次立了大功，明显在圣人面前挂了名号，杨家估计也会对老三另眼相看，小荷在杨家的日子也不会太差……何勇最终抬脚将老二狠狠地踢了出去：“你这个畜生！”

　　他哪是为了老三好！他就是想还赌债！何勇下定决定，这次不管老婆子怎么阻拦，他一定要分家，不能再让老二拖累老三了！也免得他们最后真一点兄弟情分都不留了。

　　何勇只踢了何老二一脚就进了屋子不说话了，何老二、何老太自觉老爷子已经不计较这件事了，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何老二琢磨着是不是买点好东西哄哄自家老爷子。

　　何老太叮嘱儿子说：“你这几天老实点，别再去赌坊了。”

　　何老二一口答应：“我一定不去了。”

　　李氏坐在窗前，将院中的好戏尽收眼底，她脸上露出一丝麻木的笑意，她就知道会如此。公公嘴上说最疼夫君，实则最偏心自己长子、次子，他们一家子就注定给长房、二房当牛做马。

　　大军得胜回朝之时，圣人让太子带着文武百官去城门口迎接，整个京城都轰动，大部分百姓都拖家带口、携儿带女出来看回朝的大军。

　　因回朝的大军没有慕湛，沈灼也懒得去凑热闹，陆莲、灵娘体贴沈灼，也没让沈家人去看大军。大家现在都知道镇北王临时换了主帅，世子大半功劳都被慕洵抢走了。

　　陆莲、沈灵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夭夭，只能多陪她，不让她胡思乱想。沈灼还真没胡思乱想，她估计临阵换帅的人是表哥而不是姨夫，只是姨夫平白担了扶植庶子的恶名罢了。

　　就是不知道表哥这么做目的是什么？为了让京城的人认为姨夫不重视他？沈灼翻了个身，掩嘴打了一个哈欠，这种勾心斗角的事还是让表哥去操心吧，她可不想头秃。

　　大军是十二月还朝的，军士还朝之后，朝中不时有圣人赏赐，还有不少普通人都靠军功得了勋爵。沈家虽是文官，可这些年族人繁衍，总有和武将联姻的家庭。

　　这个月大家去参加了好几家宴席，都是庆祝家中男儿得封勋爵的庆功宴。这就是世家弟子的好处了，要是寻常寒门子，即便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大半也不可能得到什么赏赐。

　　勋爵都这么点，世家子都分不过来，哪里轮的上寒门？沈灼向来不喜欢参加宴会，腊月又天气寒冷，她正好借口心情不好待在家里。大家也体谅她，即便她不出门也没人劝她。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腊月就走到底了，三十这一日，即便是宫中圣人也封笔，不再批阅奏章了。不过官员们依然不能回家休息，因为三十宫中有通宵达旦的元旦宫宴。

　　沈家几个成年男丁一大早就出门了，等到了傍晚，吴氏也带着儿媳、女儿入宫了，宫宴不止官员会参加，诰命妇也有内廷宫宴。

　　沈灼是超品镇国公世子夫人，按理她也要参加，可表哥不在，沈灼也懒得参加，沈清也不想让女儿参加，就让女儿告病不去了。

　　三十晚上，沈灼同家中孩子们用过家宴，又给他们一人一个发了一个大红封，便和孩子们一起早早睡下了。

　　今年的京城格外寒冷，沈灼睡前丫鬟都先用香炉替沈灼熏暖了被褥，被窝里还放了一个汤婆子。沈灼上半夜睡得还算舒服，可到了下半夜汤婆子里的热水凉了，她脚偶尔踢到冰冷汤婆子都会醒一会，但很快就会又睡着的。

　　而这一夜沈灼醒来却不是踢到汤婆子，而是被热醒的，入冬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热，她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脑子晕乎乎地想到，庭叶是在房里多放了几个炭盆吗？

　　一双手按住了沈灼掀被子的手，然后替她将被子拉了上来，可被子刚拉好，又被她踢走了。慕湛眉头微挑，伸手摸了摸她脖子，果然一手濡湿。

　　慕湛哭笑不得，果然是太热了吗？他是半夜回来的，回来时候夭夭都睡熟了，他也没惊醒轮值的下人，直接在外院洗漱过后便入内房了。

　　按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夫妻分别大半年，慕湛不做点什么都说不过去，可他为了尽早赶回来，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这会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边还睡着软玉温香娇妻，慕湛哪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只想搂着宝贝好好睡一觉。

　　奈何沈灼盖得被子实在太暖和，慕湛身强体健，哪里要这么厚的被子？他惦着手上厚重的丝绵被，都怀疑这被子会把夭夭压坏了。

　　只是小姑娘缩在被子里睡得香甜，慕湛也不好打扰她，随意从橱柜里抽了一条薄被盖上睡了。哪里知道他身上火力太旺，睡在沈灼身边，都把她热出汗了。

　　慕湛看着睡不安稳的妻子，沉吟了一会，干脆将她厚被子掀走，将她搂在怀里轻拍了她几下。沈灼本就似醒非醒，现在没了热气，她也安分下来，嘟哝了一声，小脸靠在表哥怀里乖巧地又睡着了。

　　慕湛看到她乖乖巧巧的靠在自己怀里，不由轻笑了一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睡的红彤彤的小脸，也闭眼安心睡了。




140.  甜蜜时光   甜蜜时光

　　沈灼入冬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她素来怕冷，即便盖了厚被子她也时常会被冻醒。她又不喜欢在房里烧炭盆，一则是烧炭有点危险；二来烧了炭盆容易太热, 热了她晚上也睡不好。

　　这一觉她也就半夜觉得有点热，之后温度就很适宜, 冬天本就容易睡懒觉，她身边又有个熟睡的人, 两人不知不觉，一觉睡到巳时。

　　本来庭叶还奇怪为何今天姑娘睡得如此晚，但是后来看到前院过来的小厮，她才知道原来世子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她又惊又喜, 姑娘想世子也不是一两天了, 总算把世子盼回来了。

　　慕湛这一觉睡得也很沉，这大半年他在军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只要有一些风吹草动，他便立刻惊醒。也亏得他年轻, 身体底子也好, 平时营中训练量也大, 所以才能抗下去。

　　暂时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慕湛一下就睡过头了, 难得沈灼都睡醒了，他还没有醒。沈灼刚睡醒时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她床幔厚重，把屋里明亮的光线都挡住了。

　　只是帐子里再昏暗，身边凭空多了一个人她还是有感觉的，沈灼呆了一会, 才惊喜地反应过来，是表哥回来了吗？她动作极轻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要换在平时，她这动静早把表哥惊醒了，可今天表哥却依然还在沉睡。沈灼不由心疼，表哥这是有多累啊！她也不喊庭叶，掀起床幔，拿了一件貂裘斗篷裹在身上，直接穿着软底的绣花小鞋去了外间堂屋。

　　堂屋因燃了炭盆，温度比卧室还暖和，庭叶和碧沉坐在床边的软榻上绣花，看到沈灼来了，她们下意识地想起身给沈灼行礼，却被沈灼摆手阻止。

　　她小声道：“表哥还在睡，我们轻一点。”

　　庭叶会意地点头，起身和碧沉一起给沈灼穿衣，沈灼每天穿的衣服都要先熏笼上熏暖和了才上身，所以在沈灼没起身前，她的衣服都先放在堂屋的熏笼上。

　　正巧也方便了她们现在伺候姑娘洗漱，沈灼穿好衣服，直接去了浴室洗漱，等离开了正房，她才问两人：“表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庭叶说：“世子是昨天半夜回来的，他在外院洗漱的，回房时都没有惊动我们。”庭叶有些羞愧，昨晚是她轮值，她居然一夜都没醒。

　　沈灼不爱房里留人轮值，轮值的丫鬟都是睡在堂屋里的，堂屋和卧室就隔了花罩、幔帐，沈灼有事只要喊一声，丫鬟都能听到。

　　庭叶自觉还算惊醒，却没想到昨天愣是没发现世子进来，直到早上外院的小厮送世子换洗衣服过来，她才知道世子居然昨天半夜回京了。

　　沈灼理所当然道：“表哥这么厉害，你没察觉不是正常的吗？”她都是醒来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庭叶一想也是，世子要是能被自己发现，他也白跟武师学了那么多年了，她问沈灼：“姑娘，要在房里留个人伺候世子吗？”

　　沈灼说：“去外院调个侍卫过来伺候世子，内院的丫鬟大多没练过武，别把表哥吵醒了。”沈灼希望表哥能多睡一会，他这段时间在北庭肯定累坏了。

　　庭叶点头应是。

　　沈灼洗漱完，去慕六娘那儿跟她一起用早膳，今天早上家里大部分人应该都没起来，昨天宫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估计是很晚。

　　沈灼参加过宫宴，几乎每次回家都是快天亮了。她来古代之前，也以为古人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可后来发现人类的本质就是熬夜。

　　普通百姓心疼油灯钱，或者家里点不起灯的，只能被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贵族而言白天和晚上区别不大，通宵达旦饮酒作乐的不在少数。

　　宫宴是少数贵族们一起狂欢的宴席，这一天圣人都特别和蔼可亲，别说是晚上一整夜，之前圣人身体好的时候，连续玩上三天三夜都有。

　　“阿嫂？”慕六娘早就起来了，这会正在跟听音在书房里弹琴，听说沈灼来了，她笑着出门迎长嫂进来，“我正在和听音弹琴呢，阿嫂用过早膳了吗？”

　　沈灼说：“还没呢，你呢？”

　　慕六娘道：“我用过了，不过我还能陪你再用一些。”她还在长身体，正是胃口最好的年纪，离她吃完早膳也过了一个半时辰了，她正巧肚子饿了，她偏头问听音：“音姨，你饿了吗？”

　　听音笑着摇头说：“我不饿，你们用膳吧。”她在教坊时为了保持体型，常年吃不饱，饿惯了就习惯了，即便现在不用保持身材，她也吃不下了。

　　沈灼对慕六娘说：“六娘，你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慕六娘开心的笑出声，“太好了！大哥终于回来了。”她不知道有多担心大哥在战场上受伤，她关切的问沈灼：“嫂子，大哥没受伤吧？”

　　沈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你大哥昨天半夜才回来，我都睡着了，我今天醒来的时候他还没醒来，我怕扰了他睡觉，就过来找你了。”

　　慕六娘说：“那让大哥多休息一会。”

　　慕六娘话刚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慕湛低沉温润的声音，“夭夭？”

　　沈灼眼睛一亮，飞快起身走出房门，看到门口袖手而立的身影，她笑着仰头说：“表哥你起来了。”

　　慕湛对她微微一笑，对她伸手说：“走吧，我都准备好早膳了。”夭夭离开后不久，慕湛就醒了，醒来就发现小丫头不见了，他估摸着她应该去找六娘了，就让人备好了早膳，自己先过来找人了。

　　沈灼有些犹豫，她都准备跟六娘用早膳了，要不表哥也留下一起用膳？

　　慕六娘机灵地说：“阿嫂，你跟大哥去用膳吧，我随便吃些点心就行。”大哥、大嫂许久不见，正是要好好叙旧的时候，她才不打扰大哥大嫂呢。

　　慕湛对六娘说：“我带了礼物给你们，你一会分给弟妹。”他在北庭，但京城的情况大半瞒不了自己，慕湛很满意六娘这段时间的成长。

　　“是大哥。”慕六娘柔顺地应了。

　　慕湛等两人出了慕六娘的院落，就将妻子横抱了起来。沈灼吓了一跳，连忙搂住慕湛的脖子，“表哥！”

　　慕湛“嗯”了一声，缓步往两人的院落走去。

　　沈灼脸都红了：“表哥，这样被下人看到多不好？”

　　慕湛温声道：“没事，我早让人把下人遣散了。”

　　沈灼脸更红了，为了这小事就遣散下人，这不是摆明告诉大家，他们不做好事吗？

　　慕湛低头看着粉颊晕红的小姑娘，只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能让自己打从心底喜欢，哪怕她骗了自己，他也对她生不起气来，只会心疼她受过的苦。

　　慕湛微微叹息，这丫头大约生来就是自己的克星。当年自己不知道她对自己有这么重要，一时不查让她暂时离开自己片刻，幸好老天爷又把她送回来了。

　　“表哥你怎么了？”沈灼见表哥不说话，有些担心地伸手摸上他额头，“你是不是受伤了？”

　　慕湛将她抱到房中以后才放下，食案上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沈灼和慕湛都不喜欢用膳时碗碟摆放一堆，两人早膳一向简单。

　　慕湛是一大碗牛肉面，沈灼是一碗萝卜素馅馄钝，慕湛给妻子舀了一小碗馄钝，“饿了吗？先用早膳吧。”

　　沈灼迟迟没得到表哥的回答，但看他行动自如的样子，估摸他应该也没受伤，遂放心地跟表哥一起用膳。用完早膳，自有丫鬟进来伺候两人净面漱口。

　　沈灼发现这次进来的丫鬟都是自己之前没见过的，她困惑地望着慕湛，“表哥，庭叶、碧沉呢？”

　　“她们在外面。”慕湛洗漱一向比沈灼快，他等沈灼漱完口，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亲自替沈灼擦拭嘴角，“这些是我调来的暗卫，以后她们和庭叶几个一起轮值。”

　　沈灼无所谓的应了，她身边丫鬟一直挺多，不过近身伺候的也只有庭叶她们几个，多几个暗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慕湛替妻子擦完嘴，又喂她喝了两口清水，然后温声问：“吃饱了吗？”

　　沈灼点点头：“吃饱了。”她见房里的丫鬟都退下了，便又靠到了表哥怀里撒娇，“表哥，我想你了。”

　　慕湛眸色深了几分，“我也想你。”他抱着自投罗网的小姑娘缓步走进卧室，卧室里燃了两个炭盆，房里的温度很高。

　　沈灼皱了皱眉头说：“表哥，你怎么放了两个炭盆？太热了。”热得她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慕湛道：“我怕你着凉。”

　　沈灼说：“我穿着皮袄，不会着凉的。”

　　慕湛微微一笑，“但是一会脱了衣服就会冷了。”

　　“脱衣服？”沈灼先是一怔，随即看着不怀好意的表哥，她下意识地拒绝道：“现在是白天——”

　　在表哥没回来前，沈灼就做好了两人要圆房的准备，可真正面临这一步了，她又不由自主地退却，她也不是害羞，就是不自觉地想逃避。

　　可慕湛怎么会让她逃避，他等这一天等的都快疯了，他轻松的将想逃的小东西抱在怀里，“不怕，今天大家都没起来。”不然他为何非要三天两夜不睡的赶到京城。

　　沈灼双目游移，“大家没起来也是白天啊。”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和表哥白昼宣淫，不是要被人笑死？

　　慕湛将她抱在膝上，亲了亲她额头，“夭夭怕我？”

　　沈灼摇头：“不是。”她怎么会怕表哥。

　　慕湛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那就都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慕湛比沈灼更了解自己，知道她是在逃避什么，她是担心两人圆房后她还是生不出子嗣吧？

　　慕湛爱怜望着怀中的宝贝，额头抵着她额头柔声说：“相信我好吗？”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即便是两人未来的子嗣也不行。

　　沈灼不知不觉地被表哥深邃温柔的目光迷惑了，“好。”

　　慕湛微微而笑，低声在她耳畔道：“夭夭你一直是我的宝贝。”他怎么会忍心伤害自己求了几十年才又求回来的宝贝。




141.  胡思乱想的沈灼   无辜的慕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慕湛和沈灼两人独处时, 不喜欢下人在一旁伺候，丫鬟们都是待在堂屋等候主人召唤的。然后这一次，她们连堂屋都不能待, 被慕湛遣出了主屋。

　　这些丫鬟是慕湛让暗部特别给妻子培养的侍女，之前也不在两人跟前伺候, 也不知道世子并未跟世子夫人圆房，世子让她们退下后, 她们便站在屋外守着。

　　倒是庭叶和碧沉看到紧闭的房门脸有些红，她们年纪都不小了，也猜到世子这次回来一定会跟姑娘圆房的，只是没想到世子居然这么等不及。

　　两人又害羞又欣喜, 世子能这么疼姑娘, 是姑娘的福气, 要是两人能早点生个小郎君就更好了。这样姑娘也不会整天胡思乱想了。

　　庭叶和碧沉真不愧是最了解沈灼的丫鬟，知道自家姑娘没事就胡思乱想, 这会沈灼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她趴在慕湛胸膛上, 杏眸瞪得大大的看着表哥。

　　慕湛等了一年多, 才把小姑娘吃了下去, 这会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 见她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自己, 他柔声问：“怎么了？还疼吗？”

　　小丫头怕疼又娇气，别说是弄疼她了，就是稍稍碰到她一点，她都喊不舒服，慕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尝试到手忙脚乱的滋味, 他轻拍她的背，“要不要睡一会？”

　　沈灼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困，她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表哥。她知道表哥在成亲前连通房都没有，所以他应该是初哥？可作为一个初哥来说，他的技术是不是太熟练了？

　　沈灼并不在意表哥在婚前是不是有女人，谁还没有个过去，之前她又没跟表哥谈恋爱结婚，表哥有女人也正常。自己不也有过萧毅？

　　可是婚前归婚前，婚后她就不许表哥有别人了。表哥跟自己结婚前没通房，可现在技术这么好，难道他北庭那段时间有女人了？

　　也不怪沈灼胡思乱想，谁都知道这种时间长的大战事是必须要配有营姬舒缓军士紧张情绪的。当然正经的军营是不许进女人，但营姬营是不会离军营太远的。

　　以表哥的身份，肯定不会去找营姬，可他想要找个女人还不容易？就是姨夫都能随手送个给他……

　　慕湛软玉温香在怀，很想蠢蠢欲动的再来一次，但想着小姑娘那么娇气，也舍不得太过折腾她，他手指缓缓的滑过柔细的青丝，“夭夭在想什么？”

　　慕湛满心无奈，现在这时候她都能走神，果然还是对她太仁慈了吗？慕湛暗暗磨牙，想给小姑娘一个“深刻”教训，但想到她刚刚哭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又舍不得下手，他微微苦笑，这丫头绝对是老天爷派来克自己的。

　　“表哥，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沈灼秉着夫妻之间有问题就解决，绝不闷在肚子里的原则，直接问表哥是不是婚内出|轨了？

　　“什么？”慕湛一怔，完全没料到妻子问自己这问题。

　　沈灼嘟着嘴说：“你这半年在北庭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慕湛揉了揉额头，突然觉得这问题似乎略耳熟？好像上回这丫头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果然自己让她太空了吗？所以才这么胡思乱想？慕湛眯着眼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

　　沈灼嘴上质疑表哥，可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在表哥怀里，她很喜欢被表哥抱着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慕湛对妻子这种举动既然欢喜又烦恼，夭夭愿意亲近自己是很好，可太亲近了也容易考验自己自制力……

　　沈灼迟迟得不到表哥回答，她不由抬起脸，满脸控诉地望着他：“表哥，难道你真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慕湛微微一笑：“果然我是让你太闲了。”让她整天疑神疑鬼。

　　沈灼听着他话不对，眨了眨眼睛，刚想逃开，可两人就在床上还能逃到哪里去？被慕湛轻轻松松地压住了，沈灼见状不妙，干脆耍赖说：“你果然外面有人了！你看你都心虚了！”

　　慕湛听着她的指控，满心无奈地说：“别胡思乱想了，我在北庭除了公务就是想你，怎么会别的人？”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沈灼揪着一个问题不放。

　　慕湛揉揉眉头：“夭夭，我是习武之人。”他自幼练武，下手都有分寸，她说疼，自己自然要放轻力道。哪有什么熟练不熟练？无非就是上心不上心罢了。

　　沈灼没想到表哥居然这么说，她不禁有些发怔，是啊，哪有什么熟练不熟练？无非就是上心不上心罢了。

　　慕湛见她又神游天外了，他眯了眯眼睛，她又开始想萧毅了？慕湛并不在乎小姑娘是不是骗了自己，这丫头笨成这样，被人哄骗也是正常，可他接受不了她心里还想着别人。

　　他手轻轻抚摸着沈灼的小脸，“夭夭又在想什么？”

　　沈灼回神，摇摇头，“我没想什么啊。”

　　“所以——”慕湛慢条斯理地问：“夭夭为什么会觉得我有经验？你拿我跟谁比？”

　　表哥的话让沈灼瞬间心虚，她一面小脑袋立刻往表哥怀里钻，一面软软地撒娇，“表哥，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做噩梦了。”

　　“噩梦？”慕湛挑眉，语气危险的问：“你梦到什么了？跟我圆房了？”跟自己圆房能让她做噩梦？

　　沈灼不满地望着慕湛，“表哥你脑子想什么呢！就不能想些有用的东西？”

　　慕湛无语凝噎，是谁整天想些没用的东西？他忍气笑道：“那夭夭做了什么有用的噩梦？”

　　沈灼说：“我梦见我死了，然后——”沈灼突然想起自己那会做到了那个表哥当了皇帝，还册封自己为晋阳公主的梦，她总觉得那梦有点奇怪。

　　表哥当了皇帝，肯定是册封自己为皇后，怎么可能会让她当公主？沈灼想到自己是有三世记忆的人，所以会不会梦境那一幕是前世自己死后的事？

　　父亲之前不就说过，表哥前世可能没死，他是死遁离京的吗？依照自己前世后来的安排，萧毅应该是输给了姨夫，表哥后来当皇帝也不奇怪。

　　果然表哥是除了父亲外，对她最好的人，她都死了，他还愿意册封自己为公主，沈灼都被表哥感动了，幸好自己这辈子嫁给了表哥。

　　“夭夭！”慕湛第一次打断了妻子的话，他闭了闭眼睛，咬牙道：“这种话你也敢乱说！”妻子的话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梦境，或者有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个任夭夭嫁给萧毅的自己，他用尽了法子都没法把小丫头留下来，她还是早早就走了。慕湛对妻子容忍度很高，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无所谓，唯独不能接受她有可能早死。

　　所以他一出梦境就让暗卫从北庭选了几个资质优良的军户女培养成女暗卫，让她们近身保护妻子。夭夭身体好，不可能无缘无故早亡，她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只是梦境实在不清晰，他看了一个大概，很多东西只能靠自己推测，所以慕湛回京城了，将大半暗卫都派出去抓萧毅了，这厮肯定也做过梦，他肯定知道夭夭梦境中真正死因。

　　沈灼难得被表哥凶了一回，满腹委屈，“表哥你凶我。”都说男人到手了就不珍惜了，她现在跟表哥圆房了，所以表哥开始不珍惜自己了吗？

　　慕湛难得对她高声说话，呵斥完就后悔了，他温言说：“我不是凶你，我是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

　　沈灼听了也不好意思继续胡搅蛮缠了，华夏自古忌谈死亡，不只表哥，就是身边其他人都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慕湛见小姑娘恹恹的靠着自己，以为她被自己骂了难受，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刚刚是骂了她，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地道歉，“刚刚是我不好，夭夭做了什么噩梦？”

　　沈灼说：“我梦到你把我册封为晋阳公主。”她抬起头一脸控诉，“你不应该封我当皇后吗？”

　　慕湛一脸错愕，“晋阳公主？”什么烂七八糟的东西？先不说自己不是皇帝，就算他跟父亲改朝换代成功，他又怎么可能把她册封晋阳公主？

　　不对！慕湛突然眉头皱了皱，难道夭夭也梦到了自己梦境中登基后的事，她那不是已经走了吗？慕湛想到妻子刚刚开头就说，梦到自己死了，所以自己梦境里把她册封晋阳公主？

　　慕湛揉了揉额头，“我怎么可能把你册封为公主？所以梦都是假的，别胡思乱想了。”

　　沈灼将信将疑：“表哥，都说男人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了，你可不能当负心汉。”

　　慕湛捏捏她鼻子：“整天胡思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看来要让她少看点话本了。

　　沈灼瞄了一眼更漏，发现都过午时了，她一下推开表哥起身，“哎呀！阿耶也该起来了吧！”要是被长辈们知道自己和表哥在房里胡混了一个上午多丢脸啊。

　　慕湛不提防被小丫头推到了一旁，亏得他反应快，及时稳住了身体，不然非掉下床不可，真那样了就是笑话了。他愣了好一会，才气笑不得地想，还说什么得到了就不珍惜，她这说的是她自己吧。不过夭夭在岳父家住得也够久了，是该回家了。沈家长辈太多了，还是自家方便。

　　沈灼突然想起了何家的事，“对了表哥，你跟何老三说了小荷的事吗？何老三怎么说？他想把小荷接回来吗？准备分家吗？”沈灼心里一直记挂这事。

　　慕湛哪里知道何老三想什么？何家的事何老三要是处理不好，就白费自己给他铺得路了，“我没问过他怎么想，不过他应该不会分家。”




142.  不肯分家的何氏三兄弟   做梦的何老头……

　　“哦。”沈灼听了表哥的话,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也谈不上失望，她一开始就有这心理准备了, 只是可惜了何娘子。

　　慕湛见她闷闷不乐，提醒她说：“你不要起身吗？”刚才还为了起身, 差点把自己推下床，现在又躲在被窝里生气了？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 先在房里烧了两个火盆，不然这丫头非受凉不可。

　　沈灼“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想穿衣服，但人已经被表哥抱在怀里, 慕湛耐心地一件件给她穿衣服, 沈灼有些脸红, “表哥，我可以自己穿衣服。”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慕湛抬眸瞄了她一眼, 似笑非笑的说：“你不是说我不珍惜你吗？”

　　沈灼搂着他的脖子道：“那是你凶我，我才生气的, 我知道表哥最疼我了。”

　　慕湛笑着轻点了下她樱唇, “巧言令色。”

　　沈灼笑眯眯的任表哥替自己穿衣服, 慕湛替她穿好衣服, 又叫丫鬟进来给她梳头。

　　沈灼看到进来的丫鬟手里还拿着被褥床单, 又有些不自在。不管自己在古代多久，还是没法完全适应这种在下人面前几乎没有隐私的生活。

　　庭叶和碧沉看出了沈灼的不自在，两人只当姑娘害羞，两人满心欢喜地给姑娘梳头，碧沉甚至在心里盘算，自己要开始准备未来小郎君、小娘子的衣服了。

　　沈清差不多辰时回家, 他简单洗漱过后便睡下了，一觉睡到午时也起来了。他正想让女儿过来陪自己用膳，但听说女婿也回来了，女儿正在陪女婿，他心中颇不是滋味，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等女儿、女婿相携过来给自己请安，看到自家闺女目不转向地看着慕湛那臭小子，沈清心中对女婿越发不满，等慕湛提出等出了十五，就想带夭夭回慕王府时，沈清放下茶盏，不冷不热道：“怎么？在沈家住得不舒服？”

　　按照慕湛的想法是越早回去越好，可他这次去北庭，把夭夭留在沈家这么久，他一回来就带夭夭回去也不好，所以才选择等十五过后才回去，这样也能陪岳父过个新年。

　　哪里想到自己这样说了，岳父还是不满意，他看着无知无觉的小姑娘，心中暗叹一声，岳父虽说膝下子嗣甚多，可贴心的也只有夭夭一个，难怪舍不得放手。

　　他微笑着说：“家里自然是舒服的，只是我许久没回京城，王府里肯定堆了不少事，我想跟夭夭回去住几天，等过段时间再回来叨扰您。”

　　沈灼也点头附和说：“阿耶，等三月灵娘成亲我再回来住几天。”沈灼也为难，她也想多陪陪父亲，可这段时间在娘家住得够久了，现在表哥都回来了，她还不回慕王府，肯定有人背后说闲话。

　　再说表哥说的也对，两人留在沈家，很多事都不方便，她总不能让表哥委屈自己，陪着自己一起住在娘家吧？表哥又不是入赘。

　　古代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女婿和岳父岳母住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可这时候除非是赘婿，不然哪有女婿一直住在岳父家中的？尤其表哥身份不同，就容易引人闲话。

　　这样的为难，沈灼前世也经历过，所以重生后她曾一度想跟柳氏和解，让柳氏能多陪陪父亲，即便父亲和柳氏没感情，可是妻子照顾、和下人照顾总是不同的。

　　不过现在柳氏都被关到别院去了，沈灼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她就多往娘家跑几趟吧。反正王府跟沈家住得也近。

　　女儿的话让沈清心中颇为欢喜，但他嘴上还是道：“你都出嫁了，哪能一直住在娘家？”

　　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就是沈灼都看出来了，更别说是慕湛了，慕湛笑道：“我和夭夭在京城也就您一位长辈，我们不孝顺您又能孝顺谁？”

　　沈清这下脸上才浮起微微的笑意，他看着女儿、女婿，心里最期盼的是女儿能早点给自己生个孙子，但想到女儿说过，她在梦境中子嗣艰难，沈清也不忍跟女儿说着话。

　　先让她松快几年再说吧，横竖十娘都和慕十六订亲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让两人早点成亲、早些生孩子。

　　沈灼、慕湛陪沈清用完午膳后，慕湛就同沈清去了书房，沈清要问他临阵换将的事。

　　沈灼不想跟两人去书房，父亲和表哥一说公事就没完没了，沈灼听得都头疼，就不去自虐了。她回房后叫来庭叶，“你派人去何家探探消息，看何老三回来怎么处理何老二。”

　　庭叶应道：“我这就让人过去。”庭叶也很心疼何娘子，她说是嫁入了高门，也不用做家务、跟着母亲做绣活补贴家里了，可她日子也没比婚前好过多少。

　　杨家长媳嫌弃她小门小户出身，言行举止都没规矩，特地让身边的仆妇教她规矩，何娘子平时还要伺候杨小郎，晚上还要哄他睡觉，几个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

　　李娘子每次看到女儿都哭，但又没法给女儿出头，莫说女儿是卖进去的，就是门当户对嫁过去的，她婆婆做的这些事也不能说是虐待女儿，只能说是为女儿好。

　　至于女儿伺候杨小郎太累，这话更是说不出口，哪有女人不伺候自己男人了？只有不贤德的女人才会觉得伺候男人太累。

　　沈灼明知道不该对这个时代男人抱有太多幻想，可还是忍不住期待何老三会是一个不一样的慈父，所以她特地让庭叶派人去何家探探风声。

　　今天是正月初一，按说是每家每户最高兴的日子，可何家气氛却不怎么好。何老三是昨天半夜跟慕湛一起回来了，慕湛三天两夜没睡，他也一样没睡。

　　等回京城之后，慕湛带了侍卫回沈家，何老三则先去澡堂子痛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将身上都洗刷干净了才回家的。他不是特别爱干净的人，可他从北庭到京城，一路骑马赶路，一点都没洗漱过，他都嫌自己太埋汰。

　　何家也不是沈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在京城只能算不挨饿的普通人家，家里肯定不会常备热水，他回家洗漱除了折腾妻女外，别人都不会帮忙。

　　不对——何老三顿了顿，眯了眯眼睛，他都忘了自家乖女儿被他“好”二哥嫁到高门去了。何老三冷冷一笑，二哥还真替自己攀了一门“好”亲事。

　　何老三半夜回家，也没惊醒众人，就摸回了卧室睡觉。李娘子和沈灼一样，都是早上醒来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李娘子看到回来的夫君，又惊又喜又悲，但发现夫君满脸倦色，她也没敢惊醒他，自己出门洗漱做饭，准备给夫君做顿好吃的。

　　之前何老二没把侄女卖掉之前，何家大半家务都是李娘子干的，现在李娘子不大包大揽了，该她做的活她干，不该她做的事她都不干了。

　　这次早早地起身做饭，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头一回，何二嫂见了忍不住讥讽道：“弟妹今天倒是心情好了，居然愿意来做饭了。”

　　李娘子也没理会二嫂，自二房作出那丧心病狂的事后，她跟二房彻底不说话了。直到何老太、何老头起来，李娘子才对公婆说：“阿翁、阿家，夫君回来了。”

　　“老三回来了？”何老头大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李娘子说：“是昨天半夜回来的，大家都睡了，他也没惊动大家。”李娘子也不知道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但这种小事就没必要跟公婆说了。

　　何老二一听三弟回来了，下意识地就想往外面走，却被何老头喊住：“你去哪里？”正月初一大家都待在家里，街上连个人都没有，他能去哪里？

　　何老二讪讪道：“三弟好容易回来了，我去买点好吃的。”

　　何老头冷笑：“今天是初一，你能在街上找个开门的店铺？”这小子分明就是躲开老三。

　　何老二说：“阿耶，你这就太看不起我了！街上是没有开店的铺子，但是我能找到给我做菜的人。”何老二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家里还有谁比自己交友更广阔。

　　“不许去。”何老头太清楚自己次子了，他这一走，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的，他把小荷卖了还想跑？就算这次自己能凭身份把老三压下来，他和老三的兄弟情分也彻底断了，何老头不想看到他们兄弟失和，毕竟都是自己儿子。

　　“今天我们分家。”何老头打定主意说，他不能再让老大、老二拖累老三了。

　　“什么！”

　　何老头的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一直没说话的何老大立刻道：“父亲，您和母亲身体康健，又何必说分家这种话？”

　　何老大读书读傻了，坚定认为父母在不分家，孩子也不能有私产。不过他有没有私产都无所谓，横竖他也不赚钱，他手头书籍古物、文房诸宝……都是家里补贴自己的。

　　何大嫂、何老二、何二嫂也是一个想法，他们不分家！他们怎么能分家？分家了谁来养他们？

　　何老头看着坚持不分家的老大、老二满脸失望，“你们就准备赖在家里一辈子？”

　　何老二难得正色道：“父亲，您和阿娘年纪渐渐大了，身边少不了人伺候，我们怎么能在这时候分家？”

　　何老太也附和说：“孩子们都孝顺，你这老头子老糊涂了，好好的提什么分家？”

　　何老头被老妻、儿子气得不行，他正想开口反驳，就听门口响起何老三的声音：“父亲，阿娘和两个哥哥说得没错，您跟阿娘年纪都大了，离不了孩子伺候，我们怎么能在这时候分家？”

　　何老三心里冷笑，分家？卖了自己闺女，就这么想分家？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分家就能脱离这粪坑了？老头子怕不是在做梦吧？他不就是想保住那两个心肝宝贝吗？也要看看自己愿不愿意。




143.  金蝉脱壳（上）   人殉

　　何老三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连李娘子都不可置信地望着丈夫，他们都把小荷卖了，夫君还不愿意分家？他们真要逼死自己吗？

　　何老三看着摇摇欲坠的妻子, 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妻子不要担心, 一切都交给他。

　　李娘子任由丈夫握着手不吭声，她恨透了这些人, 可自小刻在她骨子里的以父以夫为天，让她选择了沉默，她不敢反抗丈夫，也不能反抗他。

　　“阿耶你看三弟都不愿意分家。”何大、何二欣喜地附和, 他们这会已经得到消息, 知道何三立了大功, 他们如何愿意分家？一旦分家，老三的便宜他们一分也占不到了, 父亲就是偏心老三！

　　何老太也埋怨何老头：“孩子们都这么孝顺，就你一个人想分家！你这是觉得他们兄弟感情太好吗？”何老太不愿意分家, 对她来说分家就等于孩子都离开自己了, 她就喜欢儿子、孙子环绕膝下。

　　何老头皱眉望着小儿子：“你真不要分家？”

　　“不分。”何老三斩钉截铁道, 分家以后就是各家归各家了, 他想管老大、老二的事就没那么名正言顺了。他还没死, 老二就能把小荷卖了，不就是因为他们还没分家吗？

　　何老头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三兄弟能这么想，我也很欣慰，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分家就不分家。只是有一点——老二你以后不许再赌了！”

　　何老二连声答应：“阿耶放心，我保证不赌了！不然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样的誓言何老二不知说了多少遍, 只是每次他顶多就坚持三个月便旧态复萌了，家里大半人都没把他的誓言放在心上，只有何老太怒道：“元月里说什么胡话！”

　　家中何老太最信菩萨，最忌讳家中人说这种话，尤其是这话还是自己最疼爱的次子说的，何老太更紧张，她连忙让老二去菩萨面前告罪，让菩萨宽恕儿子的口无遮拦。

　　随着何老太和何老二的离开，何老头本来一本正经提出的分家，仿佛一场闹剧般散了，何老头犹豫了一会，叫住老三说：“明天是初二，我们派人去把小荷接回来吧。”

　　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可何娘子是卖到杨家的，杨家怎么可能会让儿媳回娘家？何老头搓了搓手：“我这次也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手头有些赏钱，我们再去借点钱，把两千贯还给杨家？”

　　何老头膝下孙子都有十来个，自然不把一个孙女放在眼里，他连自己女儿都没在乎过，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好好养大给她找个好人家就足够了。

　　对杨家这门亲事他还算满意，就是杨小郎君跟小荷年纪都太小了，他们家又收了这么多聘礼，难免担上卖女儿的名声，这对儿子将来仕途不利，他想把聘礼还回去。

　　何老三淡淡道：“谁家愿意借我们这么多钱？”再说把聘礼给杨家，杨家就会对女儿好了？他回京城之前，世子已把杨家的资料给他了。

　　杨家那个短命小鬼太医令都断言活不过三岁，杨家那三个儿子现在都卯足劲纳妾，找的都是宜子之相的妾室，妄图再生一个健康的儿子。

　　之所以会给那个短命小鬼娶妻，一是想试试看冲喜，但主要是想让这小子死后能葬入祖坟。夭折的孩子是没法葬入祖坟，但是那小鬼如果娶妻的话，就能正经葬入祖坟。届时再从族里过继一个旁支孩子过来，这小子死后也有香火了。所以何老三从来没想过等那小鬼死了把女儿接回来。

　　杨家做到这一步，怎么可能会放手？那小鬼死了，杨家肯定要女儿陪葬，除非自己现在官职就比杨老头更高，可就算现在自己造反，改朝换代也不可能今年官职比杨老头还高。

　　何老头迟疑良久，终于小声说：“或者我们可以去沈中书府上求求情？”两千贯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巨款，对沈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何老三几乎要笑出声，“沈家凭什么借那么多钱给我们？我们又凭什么还？”

　　何老头被儿子讥讽的话弄得下不了台，他也生气了，“那你想如何？”

　　“那是我女儿，死活跟你无关。”何老三冷冷说完便离开了，气得何老头直骂孽畜！

　　何老三回到房里，看到妻子正在抹眼泪，他轻叹一声，走到妻子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说：“这些天委屈你了。”

　　夫君的一句话让李氏泪水夺眶而出，“我不委屈，委屈的是小荷……”她苦命的女儿啊！

　　何老三语气沉稳道：“你别哭，小荷会没事的。”

　　李氏吸了吸鼻子：“夫君，你真不要分家吗？”她向来以夫为天，何老三说什么她听什么，可这次她真不想忍了。

　　“分了家我更管不住他们。”何老三沉声说：“阿李，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有祸害我们的机会了。”

　　李娘子点头道：“夫君，我信你。”

　　何老三说：“明天是初二，杨家估计不会放人，不过我们派人送些年礼过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杨家探探情况。

　　李娘子含泪道：“我已经备好了，就等你回来给小荷送去，明天你陪我去广安寺，再给杨小郎君求个平安符，求他平平安安的。”

　　何老三哂笑一声，就那短命小鬼还想求平安符？他能活过今年再说吧，不过当着妻子的面，他不会说这种让妻子担心的话，“好的，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何老二跟李娘子去杨家送礼，杨家倒是没赶两人走，但也没主人出来接待他们，就是一个管家出来跟他们寒暄了几句，两人连女儿都没看到。

　　杨小郎君前天又开始生病了，杨家大奶奶跟何娘子整日整夜地守着他，哪有什么时间出来见客？

　　李娘子听说杨小郎又病了，顿时急得不行，出了杨家就去求菩萨保佑。何老三脸色很不好，他倒不是担心那死小鬼，他是心疼女儿，女儿才多大，怎么能整日整夜伺候人？

　　何老三暗忖也不知道兄弟们替自己找的东西找到没有，万一那小鬼现在就嗝屁了，他想把女儿换出来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何老三很庆幸自己当初眼明手快地选择了世子，谁家主子能和世子、世子夫人那样重情义，他想把女儿接出来，世子就答应把他女儿先送到北庭慕王府养着。

　　如果在女儿成年之前他们能成事，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女儿都大了，他们还在蛰伏，那就以慕家亲戚的身份给女儿找门妥当的婚事。

　　就凭世子这份义气，何老三肝脑涂地也要回报，世子对他比自家那些亲人好多了。

　　沈灼是初五从太医口里知道杨家小郎君身体不好的事，跟杨小郎君看病的太医是京城最出名的看小儿的大国手，沈家十五娘身体也不好，婶娘时常让太医来家里给女儿诊平安脉。

　　沈家人性子和善，对太医也很尊重，给钱也十分大方，太医就算不看在沈中书的面子上都喜欢给这家人家看病。太医对吴氏说：“小娘子这几天身体大好，等天气暖和了，让乳母抱着去外头晒晒太阳，她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吴氏听了太医的话，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她是真担心自己留不住这老来女，也亏得自己是在京城生了这孩子，要是在别的地方，还不一定能把这孩子留下来。

　　她让丫鬟包了厚厚的红包给太医，“日后阿薇的身体就有劳您了。”

　　太医连声说不敢，他看到丫鬟递来的红封，忍不住想起自己早上去杨家的情况，要是杨家人有沈家人一半讲理就好了。太医收了红封便退下了，不过他也不急着离开沈家，而是随丫鬟去了沈灼的院子。

　　沈灼院子里已经来了十来个孩子，都是慕家的孩子，沈灼每年让太医给小叔子、小姑子检查一次身体，就算古代版体检了。

　　只要是小孩子都不喜欢大夫，慕家孩子也不例外，只可惜让大夫体检是大嫂、压他们体检是大哥，他们敢跟嫂子胡闹，却不敢反抗大哥，这会儿正一个个垂着小脑袋让大夫给自己看病。

　　大夫笑呵呵地给几个孩子把脉，同时又对沈灼小声道：“世子夫人，杨家的小郎君身体怕是不好了。”御医在宫廷诊脉多年，能顺顺利利活到知天命的年纪，靠的就是谨慎小心。

　　若非他欠了慕王府的大人情，他也不会给沈灼通风报信。同时他也挺同情何娘子的，日后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杨家想让儿媳陪葬的事外面没人知道，杨家纵然财大势大，可人殉也不是什么可以公然宣扬出来的，说出去也不好听，大夫也没想到杨家会如此丧心病狂。

　　沈灼听得心头一沉，她想着要不要等杨小郎君去世，她就派人先把何娘子偷出来，沈灼担心杨家会让何娘子陪葬。

　　慕湛听到妻子和大夫的谈话，挑眉问：“你还在关心何家那小姑娘？”

　　沈灼点头道：“我担心杨小郎君一旦夭折，杨家会让何娘子殉葬。”不然为何杨家给那么多聘礼，可怜李娘子还以为女儿要守一辈子活寡，却不想人性比她想象的更恶。

　　慕湛说：“你不用操心了，何老三在让人找女童尸体，准备偷天换日将他女儿偷出来送去北庭。”只是现在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尸身，所以才没下手。

　　沈灼怔了怔，“送去北庭？”

　　慕湛说：“留在京城难免有变数，先送去北庭再说，将来找户看得过去的人家，或者嫁到慕家也行。”他家孩子多，何老三跟着自己，女儿嫁给自己庶弟也不错。

　　沈灼没想到何老三居然会这么为女儿考虑，她立刻对何老三印象大为改观，她又惊又喜道：“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有情有义，难怪表哥你这么提携他。”还把射杀阿波可汗的功劳给他。

　　慕湛笑了笑，他看中何老三可不是因为他对妻女有情义，而是看中他心狠手辣。之前何老三因身份问题，被上头两个哥哥压着，现在有了自己助力，何家老大不好说，何老二怕是没几天能活了，也不知道何老头会不会气死。




144.  金蝉脱壳（中）   败火

　　沈灼这个元旦过得有点刺激, 一来是她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最近看表哥分外不顺眼，偏偏元旦是他少有不需要应酬的节日, 是故这几天沈灼光平衡父亲和表哥关系就焦头烂额了。

　　二来是慕洵也来京城了，他是作为领军主帅之一来京城接受封赏的, 目前住在慕王府里。按理慕洵是表哥的弟弟，他们住在沈家, 她怎么也该让慕洵来沈家。

　　只是表哥没让她去接，她也就懒得管慕洵了，她对慕洵因安娘的关系，印象一直不好, 总觉得这人清冷薄情, 不是好东西, 一点都比不上表哥。

　　诚然表哥疼爱自己有多种原因，可沈灼相信, 如果不是自己，而是别的女人嫁给表哥, 表哥纵然不会疼爱她, 也就尊敬庇护她, 不会让自己正妻平白死在别人手里。这无关情爱, 单纯就是责任, 这人连基本的夫妻责任都不知道承担。

　　慕湛听着妻子嘀嘀咕咕地夸自己，笑着搂着她说：“慕洵能有现在，大半靠的是贺楼氏，同样他也只能受贺楼氏挟制。”同样自己能有今天，一半也是靠阿娘，只是顾家没人了, 所以阿娘将顾家的一切都给了自己。

　　沈灼好奇的问慕湛：“姨夫为何要纵容贺楼氏？”别看沈灼总在心理上蔑视贺楼氏，其实贺楼氏在北庭地位真不低，说他们是慕家以外，北庭第一大姓都可以。

　　“没有贺楼氏也有别人，独木难支，北庭那么大的地方，不是慕家一家能管得了的。”慕湛说：“当初如果我们家老祖宗没有跟外族联姻，慕家地位也没那么稳。”

　　慕湛很庆幸自己生在现在，要是再往上数几代，即便他心里再喜欢夭夭，他也不会娶夭夭，不然就是害了她。

　　沈灼问：“姨夫就不怕养虎为患？”

　　慕湛忍俊不住：“自镇北王府在北庭立足迄今，北庭不知道有多少第一大姓，可这些大姓又能繁荣多久？”最后能留下的也只有慕家。

　　就以慕家和贺楼氏的关系，莫说父亲是真心爱重母亲，就算父亲和母亲关系如同祖父母一样，父亲也不会让慕洵接任镇北王之位，除非他想慕王府改姓贺楼。有个贺楼氏的母亲不是慕洵原罪，看不清情况、不够心狠才是慕洵的原罪。

　　沈灼默然，慕洵这人还不够心狠？

　　慕湛淡淡一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脸，“对外人耍狠算什么心狠？”真正的心狠是他爹那种，连子嗣都算计了。

　　沈灼瞪大眼睛看着慕湛：“表哥，你以后也要算计我？”

　　慕湛搂着她说：“你这种傻丫头需要我什么算计？”随便糊弄几句就够了，他算计什么？

　　沈灼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太笨，什么人都可以算计我。不过谁要算计我，我就以后一辈子不理他。”

　　慕湛低头亲亲她粉扑扑的小脸，“还算没笨到底。”知道不理会算计她的人，慕湛压根不觉得夭夭说这句话是威胁自己，他又不会算计这丫头。

　　沈灼问：“表哥，你一会什么时候去新太子府？”

　　慕湛纠正她说：“太子就一人，没有新旧之分。”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

　　沈灼道：“我就对你说说。”她跟新太子和新太子妃又不熟，也不可能有太多见面机会。

　　慕湛说：“我一会就过去。”这次太子是名正言顺地设宴招待自己，他不需要回避，“过几天可能你也要太子府拜见太子妃，你忍一段时间，最多三年后我就能让你随心所欲行事了。”

　　沈灼反驳道：“就算表哥当了皇帝，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啊！不然就是妖后了。而且郑太子妃人品还不错，她也不会为难我的。”

　　沈灼前世跟郑太子妃有过几面之缘，对她印象还挺好的，说来圣人的那些儿子对正妻都不错，无论是前任杜太子妃，或者是现任郑太子妃跟夫君感情都不错。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慕湛逗得不行，他将妻子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她揣在怀里随着带着，夭夭怎么这么可爱。

　　慕湛初尝禁果，正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妻子腻在一块，可沈灼却催着他去赴宴，“表哥，今天也算是你第一次露面，你可要好好收拾，早点过去。”

　　慕湛挑眉看着明眸流转的小东西，“你这是准备瞒着我做什么？”看她这迫不及待想自己离开的样子，是不是想做什么坏事？

　　沈灼无辜地望着慕湛，“我什么时候瞒着你做事了？这件事不是你允许的吗？”

　　慕湛沉吟了一会，“怎么？尸身找到了？”能让妻子不惜把自己赶走都要做的事，除了何家那件事外别无其他了。

　　沈灼点头轻叹道：“找到了。”

　　尸身比何大娘大一岁，不过身高身形都跟何娘子差不多，这孩子是落水溺亡，算横死了，又是夭折的孩子，所以家里都没停灵随便给孩子裹了一张草席，挖了一层薄土就将孩子埋在乱葬岗了。

　　何老三亲自带人将这孩子挖出来，又请人给孩子换上合适的衣服。同时慕王府的人手也去了杨家，随时配合何老三将何娘子换出来。

　　沈灼惦记着何娘子，准备一会去亲自见见何娘子。为了保证不走漏消息，让女儿死遁这事何老三甚至都没告诉李氏，沈灼都可以想象李娘子知道女儿死讯时会有多绝望。

　　沈灼瞄了表哥一眼，这大约就是表哥所谓“做大事”的人吧？对自己枕边人都如此心狠。

　　小姑娘的心思不用说，慕湛都能看透，他立刻辩解说：“他只是暂时不说，等过段时间他就会说的。”

　　沈灼没吭声，就理智来说她也觉得李娘子不知道这件事更好，她对慕湛说：“表哥你快走吧，我还要替何娘子收拾行李呢。”

　　慕湛气结，但又奇怪地问：“你替她准备什么行礼？她爹都会替她准备的。”

　　沈灼说：“她爹能准备什么行李？最多给她弄点随身衣服吃食就不错了。”

　　慕湛反问：“这些不就够了吗？”等到了慕王府要什么没有？何必路上带那么多行李？

　　沈灼懒得跟他说话，就像前世听说的那句话，爸爸带娃活着就好，她真不指望这些男人能想到别的地方，哪怕是表哥都不行。

　　沈灼也没有给何娘子准备太多东西，毕竟舟车劳顿，带太多行李不方便，可是她准备了不少金银小锞子给何娘子，还替何娘子准备了几件做工和布料都很不错的衣服。

　　何娘子去北庭的身份是慕家的表亲投奔，就慕王府那些势利眼，她要是两手空空的去，也不知道会被多少下人看不起。

　　既然自己和表哥都把这件事担下了，那沈灼就会把事彻底做好，不让人留半点把柄。沈灼甚至还从身边拨了两个小丫鬟去伺候何娘子。

　　表哥如此重用何老三，何家将来注定跟慕家联姻，她这也算教导未来的弟媳妇了吧？沈灼暗暗好笑，自己没姐妹缘分，妯娌姑嫂缘分都是挺好的。

　　何娘子的事不用慕湛费心，慕湛去太子府参宴了，何老三则和暗卫配合将杨家的女儿换了出来。何老三一直以为慕王府在京城被皇室压制，势力寻常。

　　可今天看到他们居然能顺利地将女儿换出杨府，就知道慕王府在京城的势力比自己想象中的强。何老三不惊反喜，他都打定主意跟着世子干了，自然世子越强他越开心。

　　杨家这个元旦过得并不好，杨小郎君的重病让全府上下都疲惫不已。其实杨家都算放弃了这体弱多病的孙子，可在新孙子没出生前，这孩子还是杨家上下的心头肉，孩子身体不好，最心疼的就是大人。

　　杨小郎君的生母杨家长媳几乎已经五六天没合眼了，实在困了就倚在孩子榻上眯一会，等孩子哭声响起，她又立刻醒了。

　　这两天大家倒是稍稍能睡得踏实些了，因为没有孩子哭闹声了，大家更忧心了。杨小郎君不哭闹不是说他身体好转了，而是哭了好几天哭不动了。

　　何娘子也没日没夜地陪着小郎君好几日，她是心软的好孩子，这些天日夜伺候杨小郎君，早让她把杨小郎君当成自己疼爱的弟弟了，看到这孩子哭都没力气了，她也十分伤心。

　　杨家长媳看到何娘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抬手对着何娘子就是重重一记耳光，“滚！你这个丧门星！”她孩子这段时间都好好的，都是她进门后连累她儿子身体不好。

　　何娘子被婆母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口中一颗要快换掉的牙齿也脱落了，她晕乎乎地喊道：“阿家——”

　　“别喊我！”杨家长媳想到自己拼命才求来的儿子快死了，而夫君一门心思都在别的女人身上，心里更恨了，她对仆妇说：“拖她下去败败火。”

　　所谓的败火大都说内院折磨人的手段，简而言之就是每日就给米粥，别的一样都不给。这种磨搓人的手段，别说何娘子才七岁，就是成年人都受不住。

　　何娘子听了阿家的惩罚，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外人都说阿家心慈，可她来杨家这段时间已经见识了不少阿家磨搓自己的手段，如果小郎君真走了，她阿家肯定会让自己殉葬的。

　　何娘子咬住了手指，她年纪小，还不是太明白生死之事，可只要是人对生就有与生俱来的追求，她不想死，她要想离开这里跟阿娘在一起。

　　“阿娘，小荷疼——”何娘子在房里呜呜咽咽的哭出声。

　　门外看着她的仆妇心中暗叹一声，这娘子也是命苦，谁让她摊上了贪财家人，两千贯也够买她一条命了，仆妇转身关上了房门，上了大锁，正要转身离去，却突然眼前一花，整个人犹如死猪般瘫软在地上，落地时发出了重重的声响，只是此处僻静，除了屋内的何娘子，没人听到这声音。

　　房里的何娘子听到一声巨响，都忘了哭了，她惊恐地抬眸看着进来的陌生人，这是谁？她刚想张口喊叫，只觉脖子一疼，她也晕了过去。

　　只不过她身体尚未落地就被人抱住，来人低头看着满脸泪水鼻涕的小丫头，嫌弃的啧了一声，随手拉起她的袖子粗鲁的擦了擦她的脸，才扛着她往外走。




145.  金蝉脱壳（下）   疯了

　　“七哥！人救出来了？”慕十六站在院子内墙处警戒, 见慕七走了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这是慕十六第一次做任务, 难免有些紧张。

　　慕七瞥了一眼紧张得额头快冒汗的弟弟，顺手将扛着的累赘丢给了慕十六, 完全不顾十六弟今年也才八岁。

　　慕十六满脸懵的将何娘子抱在手里，“七哥怎么了？”他跟何娘子同岁, 不过因他自幼练武，身量颇高、力气也大，抱一会何娘子也不觉得太累。

　　慕七说：“你带她离开，我来善后。”

　　慕十六应了一声, 将何娘子由抱改成扛的翻墙出门, 快速离开, 他们在门口还有人接应。

　　慕七等慕十六离开后，将地上的仆妇拖入了房中, 她房里还烧了一个炭盆，慕七将仆妇的房门紧闭, 然后去何娘子房里, 暗卫已经把他们找来的女尸放在床上了。

　　女尸身上穿的就是何娘子今天穿的衣服, 慕七打翻房里的灯油、取出火折子点燃, 然后和暗卫一起翻墙而出。杨家巷子外何老三亲自驾车等着最后的慕七, 待慕七一上马车，他立刻驾车离开。

　　这次杨家的行动太过简单，慕湛甚至都没怎么派暗卫，就让两个弟弟去历练了，不过慕七跟着暗卫也做了不少任务，甚至连暗杀萧毅他都有出手。

　　只是屡次被萧毅逃了, 事后大哥虽没责怪自己，可慕七还是把这事当成自己的耻辱。这次何娘子的事他几乎亲力亲为，务必做到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那女尸在水里泡了一段时间，很容易被仵作看出端倪，最好的法子就是烧了或是同样溺水。杨家占地不大，花园里只有一个养鱼的池子，压根淹不死人。

　　后院倒是有两口井，但是下人来往极多，很容易被发现，还说放火烧最稳妥。冬天天冷，每家每户都烧火，京城时不时就有火灾发生，房里灯油打翻着火也不是特别少见。

　　至于那仆妇慕七也不会让她活下去，她死了，杨家才不容易发现火势，要是活着她跑出去大嚷，火势提早灭了，被人发现女尸不是何娘子怎么办？

　　慕七瞄了一眼被慕十六放在软垫上的脏丫头，满心不解，就这么一根豆芽菜，怎么能让嫂子这么上心？难道是因为她是女娃的缘故？

　　慕七有点嫉妒，他跟兄弟们早发现了，比起男娃，嫂子更喜欢女娃。就慕七说，女娃娃有什么好玩？娇滴滴地一碰就哭，最讨厌了。

　　“七哥。”慕十六双目亮晶晶地凑了过来。

　　“作甚？”慕七斜了十六弟一眼。

　　“今天这事真好玩，你跟大哥说，让我也来暗卫吧。”慕十六觉得今天这事太刺激了，比在家练武好玩多了！七哥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好玩的事都不带他，太没兄弟情义了！

　　慕七嗤之以鼻：“还没断奶的小娃娃凑什么热闹？”他今年都十六岁了，慕家几个兄弟都很喜欢大嫂，可惜他家大哥是个小气的，不准备十二岁以上兄弟跟大嫂接触太多。

　　所以慕七平时大半时间都在暗卫，跟着暗卫行动。他武学天赋没有慕十六那么高，但心思缜密冷静，仿佛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所以慕湛干脆让慕七跟着暗卫出入了。

　　“谁说我没断奶？”慕十六涨红了脸，“我都有未婚妻了！”大嫂说自己是有未婚妻的人，是大人了，所以平时行事要稳重，他才不像七哥那样是个老光棍。

　　慕七哼了一声，“未婚妻有什么稀罕？你何时生个儿子给我瞅瞅我就服你。”

　　慕十六呆了呆，不服气地说：“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我等着，我明天就生给你看！”

　　慕七：“……”

　　暗卫、何老三：“……”

　　何老三原本心思沉重，可听到这两兄弟的话，他脸上还是浮出一丝笑意，果然孩子无忧无虑。

　　何娘子被慕七吓得不轻，不过幸好醒来时看到了父亲，她不可置信望着父亲：“阿耶？”

　　何老三应了一声，将女儿搂在怀里拍了拍，“小荷不怕，有阿耶在。”

　　“阿耶——”何娘子扑在何老三怀里放声大哭，声音凄厉，听得沈灼眼眶都不自觉地红了，幸好小荷有何老三这样很好的父亲，要是换了别人，她这辈子就毁了。

　　何老三等女儿哭完，跟她长话短说：“小荷，你听阿耶说，你现在不能留在京城，不然你被外人发现了，阿耶现在也保不住你。”

　　何娘子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她忍着泪道：“父亲你放心，我这就回老家，绝对不外出，也不会连累家人。”

　　何老三轻叹说：“你去老家做什么？”他这般拼死拼活，求的不就是子孙前途吗？如果真让女儿去老家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他拼搏有什么意思？

　　“我已经和世子夫人说好了，你去北庭慕王府，就以慕家表亲的身份暂时养在慕王府，你等阿耶几年，阿耶一定把你接回京城。”

　　“去慕王府？”何娘子小脸有些懵懂，之前阿娘还说要去慕王府教慕家小娘子们女红，不过后来她就没提了，“我跟阿娘一起去教慕家小娘子们女红吗？”

　　何老三一怔，慕七和慕十六同时笑了，慕七叹气看着这根豆芽菜，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沈灼微笑地说：“不是去教她们女红，是和她们一起玩。”不过现在慕王府也没有跟她同龄的女孩子，“你去了慕王府就跟三娘子住一块，三娘子会照顾你的。”

　　杜氏那边情况有点乱，不适合何娘子长住，沈灼把何娘子托付给长孙氏。

　　“我都听世子夫人的。”何娘子乖巧地说。

　　沈灼听了心酸，这么乖的一个孩子，居然也有人忍心卖了。她领着何娘子去内房换衣服，然后将自己给她准备的行李一样样地翻出来，告诉她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何娘子看到世子夫人给她准备了那么多钱财吓了一跳，但很快沈灼的话让她偏着小脸认真听着，沈灼爱怜的揉揉她的小脑袋：“去了北庭，你就一切要靠自己了。

　　这些钱财都是你父亲留给你了，你去那边好好跟着先生上课读书，等我们来接你。”沈灼为了不让何娘子害怕，假称这些钱都是何老三的。

　　“世子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上课，这些钱我也不会乱用的。”这么多钱足够他们家舒舒服服过好久了，她要留着孝敬阿耶、阿娘，给弟弟娶媳妇。

　　沈灼对慕七说：“小七，你陪小荷回北庭。”

　　慕七傻眼了，“嫂子，我——”他不想回北庭，京城多好玩，北庭那边除了草原就是牛羊，他早看腻了。

　　沈灼说：“你不是想历练吗？这次也算历练，你跟着大家走一次长途，路上事都是你做主如何？”

　　沈灼深谙叛逆期青少年心理，这话一出慕七眼睛立刻亮了，慕十六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他一下窜到沈灼面前，“嫂子七哥不愿我愿意！”

　　他仗着年纪小，无耻想抱住嫂子，结果被慕七拎着衣领丢了出来，他对沈灼说：“嫂子，小十六年纪还小，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交给我好了。”

　　沈灼都快被他们兄弟两人笑死了，不过她还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行，何娘子就交给你了。”

　　“嫂子放心，我一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慕七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何老三听说慕七带女儿回北庭，顿时松了一口气，慕七郎是镇北王亲子，他亲自送回去的表亲，慕王府肯定会重视的，他也不求女儿在慕家日子过得多好，就希望女儿有个能遮风蔽雨的地方。

　　何娘子天一亮就被慕七带走了，何老三也早早回了何家，接下来还有一场大仗要打，跟老二的帐他也该算了。

　　何老三缓缓走回家，心中想着日后的盘算，已是深夜，家里人都睡了，李娘子也睡了。她这几日整日整夜的求经拜佛，希望杨小郎君身体能好一起来，早累得不行了。

　　何老三庆幸自己出手够快，不然再这样下去，女儿有危险不说，妻子身体也垮了，他神色隐在暗处，再有几天，再忍忍，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杨家走水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才传出来的，杨家这段时间因杨小郎君的事，上下也累得不行，何娘子院落走水根本没人发现，直到火势越来越旺，将整座院落都点燃了，大家才发现。

　　可这会发现已经晚了，本来天干物燥就容易着火，更别说现在这么大火势，大家想救人也不行，只能尽力阻止火势不扩散。

　　等杨家下人好容易把火灭掉之后，只能从院子里翻出两具不成人样的尸体，仆妇的尸体还好，她是被闷死的，因起火点也不在她房里，她身体没怎么烧伤。

　　但何娘子房里那具尸体就不一样了，应该不能看了，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杨家下人看到就吓晕了，后来还是请了京城尹的仵作前来才将尸体收敛起来。

　　杨家气急败坏，他们不是伤心何娘子的死，他们是恼何娘子触霉头，家里孩子本就病着，她闹这一出，不是要害他们家孩子吗？

　　杨小郎君实际岁数还不到三岁，又整日病怏怏的，自然不会知道整天陪着自己的大姐姐死了，在何娘子死遁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在母亲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对他的死，杨家大部分人心中都有数，不过他是杨家目前唯一的男丁，所以大家都很伤心，可再伤心也比不上杨家长媳。

　　这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拼命生下来的，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断气，她彻底疯了，尖叫着要把何娘子的尸体埋在外面的道路上，让千人踩万人压。都是这死丫头克死了自己儿子！

　　杨家长媳发疯的时候，李娘子也疯了，她听到女儿被活活烧死的消息后，先是瘫软在地上晕死过去，等醒来后她疯了一样冲出去，举起菜刀就对何老二砍去！

　　都是这个人害死了小荷！她的女儿死了！都是这个混蛋害死的！李娘子被愤怒冲晕了头脑，一心只想跟何老二同归于尽，为女儿报仇！




146.  何老二之死（上）   说开

　　“你疯了！”何老二惊叫一声, 连滚带爬的往门口逃去，“阿耶救命！老三媳妇疯了！”

　　何老二年幼时也跟祖父练过几年武艺，但练武又苦又累, 还没前途，早被他丢了。他这些年又赌又喝酒, 身体早被掏空了，论身手灵活他还真不一定比得上李氏。

　　何老头听到孙女的死讯也怔住了, 何老太当即眼泪流了下来，“我苦命的孙女啊！”

　　老两口正自觉没脸面对老三夫妻时便听到何老二的求救，何老太走到窗前一看，气得嘴都哆嗦了, “你快去救老二！”就算小荷死了, 也是她命不好, 老三媳妇怎么能欺负老二？

　　何老头看到被三儿媳追杀的次子也吓了一跳，连忙想去夺李氏的菜刀, 但何老三已经出手将妻子手里的刀抢了下来，“阿李, 你冷静点！”

　　小荷已经送走了, 他们好日子还没开始, 他还没让阿李享过福, 怎么能让她犯这种事？

　　何老二见老三把妻子菜刀抢走了, 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站直身体对三弟说：“老三，不是我说你，你也该管管你家娘子了，哪有当媳妇的这么任性的？家务活不干不说，居然还敢对我耍刀弄抢, 她真当自己是我们家祖宗了？”

　　何老二自觉自己是兄长，对何老三一顿教训，哪里想到何老三压根没理会他，他将失控的妻子再次打晕，抱起妻子对着何老二冷冷一笑。

　　何老二感觉不对，转身就想跑，却不料已经被何老三追上，他这种酒囊饭袋又怎么可能会是何老三的对手？何老三直接一脚将他踢出了家门，“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哥哥！”

　　何老二被他踢在地上，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何二嫂连声尖叫，“老三，你为什么踢我们家老二？老二？老二你没事吧！”

　　何家把孙女卖给杨家的事街坊领居都知道，这还是何家老二夫妻有意宣扬的，表示自己给老三夫妻结了一门好亲。有不少人羡慕何老三，只是卖掉个女儿就能结这门好亲，何老三真是有福气！生了这么一个八字好的女儿！

　　可是现在听到杨家报丧的下人来说何家的小荷死了，杨小郎君也死了，大家心里就不是滋味了。这时候重男轻女是常态，丢女儿、溺女婴的也有不少，可既然都把女儿养大了，真心狠无视女儿生死的也是少数。

　　这杨小郎君刚死、小荷就死了，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都不信。众人想起杨家那两千贯的聘礼，不由啧啧了几声，这哪是聘礼啊！这是卖命钱啊！

　　杨家派来报丧的下人是杨侍郎的心腹管家，见何家闹成这样，眼皮跳了跳说：“何娘子是昨夜失火走的，她走后不久，我家小郎君也走了。”

　　管家先点出是何娘子先死，然后再是他家小郎君，他抹了抹眼泪，轻叹的说：“为了这事我家老爷、老太太都哭了一场，都说这两个孩子没福气，本来想何娘子身体健康，万一小郎君没了，他们就把小娘子当孙女养大，将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也算藉慰。”

　　说到这里管家顿了顿，又长叹一声，“哪里想到小娘子和小郎君这么命苦？不过两人年纪虽小，也是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老爷说让小娘子、小郎君葬入杨家祖坟，给两位过继个嗣子，这样小郎君、小娘子日后香火也有继了。”

　　杨侍郎人老成精，他让孙子活着的时候成亲是想让孙子能葬在祖坟。儒家对鬼神敬而远之，没有结阴亲这套，他想让孙子葬入祖坟，只能在生前成亲。

　　沈清当初给儿子结阴亲也是避着人的，目前为止也只有几个亲近的家人知道。妻子流掉的两个孩子都被他葬在他和妻子未来的合墓边上，每年给妻子祭祀时，偷偷给两个孩子弄点香火

　　他打定主意这件事要在自己死后再宣扬出来，这样女儿也能以父亲遗命光明正大的祭祀上面两个兄姐。沈清都站在了这个位置，还只能私下偷偷祭拜自家孩子，杨侍郎就更不可能反抗言官了。

　　所以杨家女眷有心想让何娘子殉葬，杨侍郎却很清楚这孙媳妇现在不能死。这孙媳妇死了，他肯定会被严官弹劾，说自己心狠手辣，有违君子之风。

　　谁能想到自己没想对孙媳妇动手，孙媳妇会因走水比孙子走的还快？而且孙媳妇一走，他孙子也走了，这让他对孙媳妇有些迁怒，也觉得是她克了孙子。

　　可他再生气也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要得到何家的支持，把孙媳妇惨死这件事压下去，不然自己官位都可能不稳。

　　因此他特地派出了自己老管家，请何家人上门奔丧，认他们为正经亲家，然后风风光光的让这对小夫妻落葬。人都已经死了，孙子也不能没有妻子，他不能听儿媳的话，要把孙媳妇丢到路上让千人骑万人踩，这样自己让孙子娶妻还有什么意义？

　　老管家一番话有理有据，他年纪大了，眼泪汪汪的模样让人心生同情，旁观者都不由自主的心软了，是啊！谁都不愿意正月里出事，尤其出事的还是家中的小娃娃。

　　何娘子应该也不是杨家害死的，杨家是什么人家？想要害死儿媳会放火烧死吗？一根绳子让她自尽，还能说她守节呢！大家都纷纷劝说何老三：“老三，你也别跟你二哥怄气了，处理孩子后事要紧。”

　　何老三没吭声，先将妻子放回房里，叫来丫鬟看着妻子，不让她再做傻事，然后带上两个儿子去送烧焦的“女儿”一程。这孩子虽不是自己亲女儿，可代小荷受过，烧的死无全尸，他要给她上香赔罪，让她风光大葬。

　　何老三去杨家时候，杨家灵堂已经设好，甚至都有孝子在灵前哭痛哭流涕，嘴里口口声声的喊着“阿耶”、“阿娘”。夭折的杨小郎君今年还不满三岁，可他名下的儿子已经有十八岁了，甚至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这位是杨氏远房族人，原本是乡下农夫，杨家让他当杨小郎君嗣子就是图他已长大成人，膝下儿子都有两个了，也不怕断了香火。

　　这人也不用奉养嗣父厮母，只要每年给嗣父厮母供奉香火，杨家就会补贴他五千贯过继费，每年还有三百贯的香火费，这样的好事杨家村的人都抢着想当杨小郎君的嗣子，这位是杨家村长的三孙子才轮到这样好事。

　　何老三进来时，那人也知道这位是自己嗣母的父亲，伶俐的给何老三磕头喊“外祖父”，又喊何娘子两个弟弟为“舅舅”。

　　何老三和何家两个小郎君看着这么一个大外孙（甥）半晌无语，何老三知道自己现在动不了杨家，所以对杨家任何手段都接下来了，自己没强势起来前，他不想打草惊蛇。

　　可面对这么一个比自己女儿大了十岁的外孙，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能这么亲近的称呼自己，显然不是刚刚找出来的嗣子，杨家这是早准备了那死小鬼的死，自己要不是下手快，女儿指不定哪天就要殉夫了……

　　何老三深吸一口气，勉强应了这个大外孙，然后让两个儿子去给“女儿”磕头，他则上前点香赔罪，感谢她救了自己女儿了。

　　杨小郎君是年幼夭折，即便已经成亲，丧事也不会大办，在家停灵了三天就匆匆跟何娘子一起落葬了。两人落葬当天，李氏由何老三扶着到场了。

　　她看到两具小小的棺材放在土里，大家要往上面掩盖的时候，她哀嚎出声，“小荷——”

　　同样跟她一样哭得撕心裂肺的还有杨家长媳，她恨毒了何娘子，可是再恨也没法子违背公公的意愿，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跟那个丧门星合葬。

　　一起来的人听到两个母亲凄厉的哭壕，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痛苦的。

　　等坟墓起来以后，李娘子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何老三硬着心肠等到他们一家四口回了家，才在妻子耳畔轻声说：“阿李，小荷没死。”

　　李娘子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的望着丈夫，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何老三说：“小荷没死，烧掉的只是一具跟小荷差不多的女童尸体，小荷被慕家七郎君送去北庭慕王府了，她会暂时以慕家表亲身份养在慕家三娘子身边。世子夫人说三娘子是性子爽朗的好人，她很喜欢孩子，一定会很喜欢小荷的。”

　　何老三话说得很快，李娘子根本反应不过来，她直愣愣看着丈夫，何老三愧疚道：“我之前不说是怕你走露了风声。”妻子只有这么哭了一场，才能让人彻底相信小荷是死了。

　　李娘子嘴张了张，半晌才落着泪小声喊着女儿：“小荷——”

　　“别担心，小荷没事，你要是不信，就去问世子夫人，是世子夫人亲自去送小荷的。”何老三赌咒发誓：“我不能留小荷下来，不然杨家人会怀疑的。”

　　自己手上哪来偷梁换柱的权利？全靠慕王府帮忙。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和慕王府私下关系这么深，不止自己会死，世子也会有危险。

　　何老三将很多事掰碎了细细跟妻子说，之前他甚少给妻子说这种事，不是他跟妻子感情不好，而是他理所当然的认为男主外、女主内，阿李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可他自从知道世子但凡有空，都会亲自给世子夫人亲自讲史书、兵法，他领悟了枕边教妻的真正含义，阿李是他生死同寝的人，他的事不需要瞒着她，也需要她明白自己做件事的含义。

　　李氏本来很气丈夫对自己隐瞒，可随着丈夫耐心分析，她渐渐明白丈夫为何之前瞒自己这么久了，她忍着泪说：“都是我不好，连做戏都不会，不然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她心疼丈夫把事都扛下来。

　　之前李娘子其实有点怨丈夫的，怨他护不住他们母女，可现在心结解开了，李娘子心里只有愧疚，如果自己多关心些丈夫，丈夫就不用自己承受这么大压力了。

　　何老三笑道：“说什么傻话，我是男人，这个家就应该我来承担。二哥那边你也放心，他马上不会出来碍眼了。”

　　李氏怔了怔：“什么？”

　　何老三笑而不语，他不是发誓自己以后再赌不得好死吗？可十五还没过，他就犯戒了，老天爷肯定懒得收他，那就让自己来替他应誓吧。




147.  何老二之死（下）   何老大瘫痪

　　沈灵和陆莲是两天后才知道小荷被烧死的消息, 两人一听到这消息眼泪就落下来了，吴氏听了也直念阿弥陀佛。

　　沈大娘刚到京城，并不知道何娘子的事, 她见母亲、妹妹和娣妹都这么伤心，不由轻声问：“这何娘子是谁家亲戚？”

　　吴氏叹气地说：“他家是世子的同僚, 那会世子在禁军时跟我们家有通家之谊。他们家娘子、女儿都是好性的人，世子的同僚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只可惜挨上了不省心的家人。”

　　吴氏将何娘子的事跟长女说了一遍，“本来我还想着哪天杨家小郎君要真有什么不测，我就厚着脸皮去求求杨家，让何娘子守完孝就回娘家, 可谁能想到这孩子居然这般命苦。”

　　沈大娘若有所思：“两个孩子同一天夭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不会是杨家人想要何娘子生殉吧？”

　　沈大娘虽夫婿一直宦游在外, 她夫君当了五六年各地知县, 她随着夫君不知见识过多少人间百态，一下联想到这方面。

　　陆莲、沈灵都骇住了, 她们都是被护得很好的人，何曾听过如此凶恶的理由？吴氏轻轻叹息, “何娘子的死应该是意外, 杨家不至于如此。”

　　她也是陪着沈津从底层爬起来的, 见过的人间百态比女儿儿媳更多, 如何不知道杨家心中所想？只是她想着杨家是杨侍郎当家, 杨侍郎是个要脸面的人，总不至于马上让何娘子生殉，只要暂时不死，她就有法子把何娘子救出来。

　　吴氏也不是滥发善心的人，可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她也有能力救, 她就想帮一把。年纪越大，吴氏越相信因果报应，她现在夫妻和睦、子孙平安，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她只希望家里越太平越好，也愿为此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沈大娘说：“就算现在没想法，日后也会让何娘子出意外的，她这样说不定更好。”一个买来的媳妇，能在杨家有多少好日子过，现在死了，也免得受更多折磨。

　　陆莲和灵娘听得脸色都白了，沈大娘对两人说：“我知道你们心软，可这事我们已经尽力了，也对得起她们了，你们也别太伤心了。”

　　沈大娘说完，吩咐丫鬟取五十贯铜钱给何家送去，“你让李娘子不要伤心太过。”既然李娘子跟沈家关系亲近，何娘子去世他们也不能不表示，但也不用给太多钱，不然何家难免多想。

　　吴氏见了目露赞许，大娘真不愧是在外面当家作主几年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不要人教了，她对沈灵说：“你这段时间好好跟你大姐和夭夭学学。”

　　沈大娘笑道：“还是让她跟夭夭多学学，陈家是勋贵人家，跟顾家不一样。”顾家是书香门第，家中长辈脾气各异，但大多要脸，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扯破脸。

　　勋贵人家就不一样，灵娘上头好几个婆婆，要不是陈家别的地方还不错，她都怀疑灵娘是做错了什么，才让母亲给她定下这么一门亲事。

　　想到跟八娘、九娘定的人家，沈大娘都好奇这两位要做出何等错事，才能让大伯给她们定下这两户人家，王彦、梁永在外面勉强算个青年俊杰，可在沈家什么都不算。

　　年少考中进士有什么稀奇？但凡肯用心读书的世家子大多都能差不多年纪考上进士，而这两位的家世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只能算寻常鄙户人家。

　　莫说八娘、九娘不愿意嫁，就是她们作为姐妹，都耻于有这么两个妹夫。沈大娘想到这里，很庆幸自己妹妹早早地定下了人家，不然灵娘的亲事说不定都有影响。

　　灵娘和陆莲给陆家送来的五十贯钱后，李娘子支起身体先给管事磕头，管事吓了一跳，连忙要扶李娘子起身，李娘子避开说：“这是我给家里女君、娘子们磕得头，我身子不好，不能亲自去给女君、娘子道谢，就只能在这里给她们磕头了。”

　　世子夫人知道小荷是死遁，别人不知道，小荷在外人看来就是横死之人，李娘子很识趣的不会去沈家道谢，她上门人家会有忌讳的，她现在最想的是给世子夫人磕头。

　　管事见李娘子说得诚心，也跟着叹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顾惜自己身体，千万不能哀伤太过。”

　　李娘子点头说：“我会好好保重身体的。”她还要等着她闺女从北庭回来呢。

　　知道女儿无恙，李娘子身体好了一半，这些天干活也比之前更勤快了，只是她跟二房是彻底闹翻了，她进出都不再招呼二房任何一个人。

　　何老二、何二嫂是个脸皮厚的，也没把李氏的态度放在眼里，何老头却恨铁不成钢，次子一辈子没出息，将来也只能指望着老三。

　　老三因为女儿之死迁怒他，他不能过去给老三陪个罪吗？就这么僵着关系，不怕将来就再也恢复不过来吗？

　　何老头年老糊涂，还自以为次子和幼子之间的兄弟情谊还能恢复，何老二却很有自知之明，老三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小荷那个赔钱货是老三的长女，老三脑子像缺根筋一样，比两个儿子还疼爱。当初要是有法子，他是真不愿意把小荷嫁过去。

　　本以为这丫头八字好，嫁到了杨家后他们家也能享福，哪里知道她如此短命，居然克死了杨小郎君，老三一家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何老二满腹牢骚，可面对何老三夫妻时他半个屁都不敢放，就怕老三媳妇再发疯拿刀把自己砍了，老三再对自己下狠手。

　　何老二在家喝了几天闷酒，手痒得实在不行了，十五还没过，就在何娘子落葬当天就去找自家老相好了。自古黄、赌不分家，何老二年轻时姘头不少，现在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他手头也没钱，以前那些姘头都不理他了。

　　不过他这个老相好跟他一样也有赌瘾，因有共同的爱好，两人倒是磕磕碰碰处了好许多年。何老二这几天被父亲盯得紧，不好去赌坊，就干脆去老相好家里赌了。

　　他老相好家里常年有不少人暗暗赌钱，不过来这里玩的大部分是穷鬼，玩得钱也不多，何老二平时很少跟这些人胡混，这几天实在是憋狠了，在老相好家里昏天胡地玩了两天才勉强想起回家。

　　他要是再不回家，他爹又要打他了，这几天他爹就跟吃了爆竹一样，怎么看自己都不顺眼。何老二倒是不怕他爹，他怕老三会以自己偷赌的理由分家。

　　老三立了战功，家里马上要飞黄腾达了，他傻了才跟老三分家。何老二打了一个酒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二哥，你又去赌了？”平淡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何老二脚步一顿，眯着浑浊的醉眼望去，“老三？”他的酒意看到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何老三时不由散了大半，他讪笑道：“我没有去赌坊，就是找几个朋友玩了几圈。”小赌不算赌。

　　何老三走进何老二：“你发过誓以后不再赌了。”何老三垂目看着犹如烂泥般的二哥，都说幼子最受宠，但何老三并没有占到太多幼子便宜。

　　他出生时他大哥都快成亲了，他几个姐姐也在婚嫁之龄，他娘压根没时间带他，她也不愿意带他，自己的出生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又让她吃了不少苦头，阿娘心里并不喜欢自己，他是被家中远亲带大的。

　　要不是自己自小比两个哥哥勇武刻苦，他爹也不会关注他，可再关注他也比不上两个哥哥，在父亲眼中两个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即便何老大、何老二再不成器，即便两人连儿女都成亲了，老头子也压着不肯分家，就是想让他们小家补贴大家。

　　何老三不是小气的人，花钱养兄弟他不喜欢，可也不至于要兄弟死，何老二是触及自己的底线。他这次可以瞒着自己卖女儿，下次是不是可以偷他机密卖世子？

　　何老三神色阴沉，他是提着脑袋跟世子干的，他不怕死，可不想自己前面做干净了，后面有人拖后腿，何老二一旦再有什么利欲熏心之举，他们一家子都没活路。

　　他对何老二说：“二哥，你的孩子我都会安排好的。”

　　何老三的话，让何老二蓦地打了一个寒颤，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跑，可哪里跑得了？他一下就被何老三踢翻在地上，甚至连嘴都堵上了，不让他大声呼救。

　　何老二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三这是想要杀死自己啊！他不停地挣扎，目露哀求的望着何老三，他做梦都没想到老三真会狠心到要杀自己，他们不是兄弟吗？他就为了一个女儿杀了自己？

　　可何老三压根不耐烦压制他，直接打晕了他，扛着他走到了桥边，将何老二丢入河中。夜里重物落水的声音颇响，但是这会已经宵禁，谁会没事外出？何老三也是跟街上的更夫混熟了，才敢半夜回来。

　　何老三将何老二丢下后便离开了，这种天气老二喝了酒又落水，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何老三回家时一身寒气，李氏还没睡，默不作声地替丈夫换了衣服，又端来熬的糯糯的小米粥给他吃。何老三这几天一直早出晚归，李氏已经习惯了。

　　何老三洗漱完，喝完小米粥，对李氏说：“睡吧，我这几天不会出门了。”

　　李氏心头一松，她不知道丈夫出门做什么，可他每次出门自己都提心吊胆的。

　　何老二的尸体是两天后被人在河里打捞起来的，在此之前何家已经找了他两天了。何老二迟迟不归家，何二嫂没当回事，自己丈夫几天不回来是正常情况。

　　但何老头坐不住，原本是气恼儿子又出去赌，他这不是往老三心窝里戳刀子吗？可随着何老二的儿子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他，何家人不由慌了，老二能去哪里？

　　小荷那会不见，大家还都知道她被拐子拐走了，何老二一个老头谁要拐他？何老头想着儿子喜欢赌钱还喜欢喝酒，不由担心他别摔河里去了。

　　他带着几个孙子去儿子必经的河里走过好几回了，一听到河里打捞起了落水之人，他立刻奔过去看，看到熟悉的衣服他身体晃了晃，好悬没晕倒在地上。

　　“阿翁！”何老大的长子连忙扶住何老头，跟他一起来的何老二的儿子已经跪在父亲尸体前放声大哭了，他看着泡得惨不忍睹的二叔，不由移开了眼睛。

　　他莫名想起了初一时二叔发过誓的，二叔说他要是再赌就不得好死，他这算不算应誓了？

　　何老头好容易才在孙子的扶持下站稳，他颤声说：“你去帮你弟弟抬你二叔回去。”

　　“好。”何大郎有些迟疑，二叔这样太不堪了，他真不想接近。

　　何老头见长孙嫌弃的样子，心中火起：“那是你二叔！”

　　何大郎心中暗忖，二叔又如何？不过一个赌鬼罢了，他心里早厌透了这个只知道赌的二叔，不过他还是不敢反抗爷爷，乖乖地和几个弟弟一起将二叔抬回家。

　　何老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扶着儿子的尸首回家，一行人刚到家里就听到家里阵阵嚎哭声，何老头身体再次晃了晃，他以为家里人已经知道老二的死讯了。

　　却不想大房跑出一个小姑娘，哭着扑到何大郎怀里，“阿耶！阿翁从马上摔下来不动了！”

　　什么？抬着二叔的何大郎手下意识的一松，“砰”门板上的何老二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可何大郎已经没感觉了，他带着女儿往家里跑去，他爹怎么从马上摔下来了？

　　何老头听着曾孙女的话，只天旋地转，何家几个孙子都因何老大、何老二相继出事而惊慌失措，没人注意何老头，何老头因没人扶持，身体沉沉地摔在地上。




148.  前世今生的何力   不吃正餐的沈灼

　　“阿翁！”几个正在往屋里跑的孙子听到落地声音, 回头就见倒在地上的何老头，大家也顾不上其他了，手忙脚乱地先将他抬了进去。

　　只留下何老二尸体躺在木板上, 被水泡过的尸体臭不可闻、面目狰狞，大家事先用布遮住了。可这会大喇喇地丢在门口, 何家的邻居都受不住了。

　　何老二算是横死的人，本身怨气就足, 何家人不赶紧请和尚道士来超度，把他丢在门口算什么？可众人就算满肚子怨言，也不敢真站出来抱怨，毕竟何家现在情况太糟心了。

　　“你们说会不会小荷回来报仇？”一名大娘小声地说：“当初卖小荷就是何老二吧？”她这是回来找二叔报仇了？

　　“别胡说八道！”另一人摸了摸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嘟哝道：“就算卖小荷的是何老二, 何老大又怎么会摔下马的？”何老二卖了她, 何老大总没有吧？

　　大娘说：“可当初阿李想找女儿的时候是何家老大阻拦的，要不是她们阻拦, 说不定能早点找到小荷，小荷也不用嫁过去了。”她心中叹息, 小荷是好孩子, 可惜命不好。

　　众人听她说得邪门, 都不敢再接话了, 如果小荷真成了怨鬼回来, 恐怕不只何老二夫妻遭殃，就是他们邻居也不一定能逃过。他们倒是没做对不起小荷的事，可跟一个怨鬼能讲道理吗？

　　众人闲聊何家琐事的时候，何二郎已经把郎中请到家里来看病了，他是何老二的次子，今天躲懒, 没有跟祖父兄弟们出门找二叔。

　　他原本想躲清闲，可哪里知道会接到父亲从马上摔下来的消息，听到这消息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父亲骑马也不是一两天了，那匹马也刚买的温顺老马，怎么会摔下来？

　　马是贵重牲口，本身价格贵不说，每日吃的饲料也多，何老大年轻时曾哄着何老头替自己买过一匹马，他虽不是武师，可君子有六艺，他要学骑射马匹也是必须的。

　　后来随着何家人越来越多，何老头手头越来越拮据，就没钱给儿子买马了。何老大现在骑得老马还是何老二半年前替他买回来的。

　　何老大虽不满意二弟抠门，只给自己买了一匹老马，但还是每天出门都骑马，这半年多没出事，怎么会突然出事了？何二郎脑子晕乎乎地去药堂将大夫请回来。

　　他心里想着事，压根没注意到自家门口躺了一个人，他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结果脚被门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摔在了何老二的尸体上。

　　何老二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早不成样子了，被他这么一摔，不少烂肉都挤了出来。何二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自己摔到了什么上面，只觉得那触感很奇怪，味道很臭。

　　等他对上何老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时，他迟钝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躺在他下面的是人，是一个死人——“啊！”何二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也吓晕了过去。

　　不只何老二，就是偷偷看何家热闹的邻居也被突然露出面容的何老二吓得不轻。大家胆子没那么小，刑场斩首时大家都会去看热闹。

　　这里河道里也三五不时会漂来几具浮尸，何老二这样子也就是普通被泡烂的身体，大家也没那么害怕。但是他被何二郎这么一压，身上烂肉被挤出来后，情况又不同了。

　　大家总觉得何老二黑洞洞的双眼看得人是自己，大白天的不少人平白打了几个寒噤，一个个回到自己屋里不出来了。

　　药堂的大夫见过的死尸多了，何老二这样也吓不到他，可何二郎晕倒在死尸上，不禁让他有些为难，他要不要拉这个人起来？这身上也太臭太脏了……

　　“家里连续出了这么多事，劳烦兄弟们替我打理下。”低沉的声音响起，何老三带着禁军同僚匆匆赶回家，看到被丢在门口的何老二，微微冷笑。

　　“都是兄弟，别说客气话，这时候你也要挺住。”跟何老二交好的同僚都是上过战场的，大场面都见过了，这种小场面自然不会在意。

　　一人轻拍何老三的肩膀：“快先去看伯父，门口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何老三拱手道：“多谢兄弟们！”他大步走入家门，各屋都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何老三面上沉痛，心里却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他终于不用担心家人会拖累自己了。

　　被何二郎请来的大夫，路上听何二郎说自己父亲从马上摔下来，但到了何家却先去诊断一个中风偏瘫的老头，等看完老头才看到了脊骨都断了的何老大。

　　大夫沉吟了一会道：“家中老爷子将养几日可能会醒来，这位郎君恐怕——”作为大夫说话必须委婉，不然容易被家属打，大夫咽下了他没几天好活的话，只吩咐他家人说：“这几天好好照顾他，这几天能熬过去还有可能醒过来。”

　　那大夫睁眼说瞎话，他行医一辈子都没见过摔断脊骨的人还能熬过去的，命最硬的也就活过半年就生生痛死了。大夫很是怜悯地看着何老大，他这样痛苦还不如一开始就摔死算了。

　　何老太和何家大房忙着看顾自家病人，何老三和几个兄弟齐心协力搭起了何老二的灵堂，要按照何老三本心他压根不想给老二办什么丧事。

　　可这么多人看着，他不得不忍，不然被人说没有兄弟情分，自己在战场上立再多军功、上头再想提拔自己，自己都起不来。

　　说来老二是他亲自杀的，老大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且老大只是看着女儿被卖，不是他亲自动手，他就想给老大一点教训，没想杀了他。

　　脊骨摔断是致命伤，这点他还是明白的。奈何老大运气不好，他还没动手，他自己就摔下来了，要不是女儿是死遁，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女儿回来给自己报仇了。

　　何老三并不担心老大，这位死就死了，他死了更好，家里就是自己做主了，他对妻子说：“这几天你要受累了。”

　　李娘子不在乎累，给何老二办丧事她乐意，要不是这人女儿何必流落北庭回不来？想到这里她就觉得他死得太晚了，他要是早点死，小荷就不用去北庭了。

　　沈灼听庭叶说起何家的事，她惊讶的问慕湛：“表哥，何老三怎么连何老大都下手了？”沈灼倒是没觉得何老三心狠手辣，就觉得他一口气解决两个兄弟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慕湛说：“何老大是自己摔下来，跟他无关。”他本来只想先解决他二哥的，两个一起解决太打眼了，哪里想到这人居然骑老马都能摔下来。

　　沈灼撇嘴说：“摔下来也是活该。”这匹老马也是用小荷的卖身钱买回来的吧？如果没有自己和表哥，小荷肯定早死了。沈灼想起了前世，也不知道前世何家人是什么遭遇。

　　慕湛叫来侍卫，“派个大夫过去给何老头看看，何力这几年不能丁忧。”武将没有丁忧，但何老三的封赏还没下来，难保会有小人借此吞了何老三的功绩。

　　侍卫应声而下。

　　慕湛回头就见小姑娘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他挑眉问：“怎么了？”

　　沈灼摇摇头：“没什么。”她将惊讶压在心底，何老三是表哥的同僚，表哥一直“何老三、何老三”地叫，她都没想问过何老三的名字。

　　这次突然提起他的真名，沈灼吓了一跳，她身体下意识地往表哥怀里靠，这个何力是那个何力吗？表哥这么重视他，显然他是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同名同姓吧？所以表哥是把萧毅前世的心腹收下了？

　　何力前世虽是萧毅心腹，可她也没见过几次，萧毅很少跟她说公务，何力管的又是萧毅最见不得人的那块，每次何力见她头都是低着，沈灼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沈灼想了想，自己这世也见过何老三，也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不过这两人前世今生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是因为这辈子他妻子儿女还活着的关系吗？

　　沈灼前世听萧毅提过一次，说何力妻子儿女早逝，一个人孤零零的，他那会还想让自己把碧沉送给何力做妾，替他繁衍子嗣，被沈灼讥讽了一顿才悻悻作罢。

　　妻子儿女都早逝，沈灼在表哥怀里蹭了蹭，何家前世肯定发生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才让何力最后变成那样，这辈子应该不会了吧？沈灼满足地微笑，真好！重生一世，似乎让身边人日子过得都更好了。

　　慕湛垂目看着满脸傻笑的小丫头，“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开心嫁给了表哥。”沈灼双目亮晶晶地道，前世她总想着表哥跟自己血缘太亲近，他们结婚是乱伦，对孩子也不好，结果害了自己不说，连父亲都拖累了。

　　幸好老天爷给了自己弥补的机会，“表哥，我想开个粥棚。”沈灼现在逮到机会就做善事，这几天天冷，京城也有活不下去的贫民，开个粥棚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好。”慕湛本就顺着妻子，现在做了梦之后，他对妻子要散财做善事一点都不反对，只要能让夭夭太太平平地过一辈子，他愿意一直做这种善事。

　　他看了看时辰，让下人将膳食传了上来，他给沈灼舀了一碗羊汤，“先喝口汤暖暖身体。”

　　最近天冷，沈灼吃饭前都爱先喝碗羊肉萝卜汤，她接过表哥递来的碗，刚想吃汤里的萝卜，突然觉得这汤腥膻味很浓，她有点喝不下去。

　　她皱了皱眉头，“表哥，我不想喝。”

　　慕湛闻言关切地问：“你胃口不好吗？”

　　沈灼揉揉肚子，“也不是，就是不想喝汤，表哥我先吃奶油蛋糕。”奶油蛋糕是沈灼一早就让人弄出来的甜点，这里也有烤箱，烤个蛋糕坯还是很容易的。

　　奶油也好弄，配个打蛋棒，大厨不一会工夫就能把奶油打发出来。沈灼以前不怎么吃甜食，可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口味变了，每天总要稍微吃点甜食。

　　慕湛想说正餐不吃，不能吃点心，但看到夭夭哀求的目光，他想了想说：“先吃一点，吃完就吃午膳。”慕湛现在倒是后悔回慕王府了。

　　在沈家的时候，小丫头压根不敢提这种要求，家里那些长辈可不会让她正餐不用吃点心。回了慕王府，她就无法无天了，偏偏慕湛也狠不下心管她，只能跟着她一起胡闹。

　　“表哥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沈灼甜甜地搂着慕湛脖子撒娇。

　　慕湛苦笑一声，要让岳父知道这事，肯定会骂他却舍不得骂夭夭，他认命了，这丫头就是自己的克星。




149.  记忆力过人的慕湛   滑脉

　　听到糟心的何家人恶有恶报, 连偏心的何老头都因中风偏瘫而躺在床上时，沈灼心情就好了大半。

　　古代女人以夫为天，家里三个男人死的死、残的残, 即便何老太、何大嫂、何二嫂几个都平安无事，她们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的。

　　事实也是如此, 何老二死了，何老头、何老大残了, 家里做主的人理所当然地成了何力。何力首先以家中拮据为由，先将大房二房五个未嫁的女儿快速嫁人。

　　他没闲心给侄女好好挑选人家，但也没把她们嫁不好的人家，他选的人家都是禁军里的同僚, 这些同僚年纪都跟他差不多, 大部分都是因为家贫而无法娶妻。

　　即便这次去北庭挣命, 这些人也因为没背景，在战场得来的功劳大半都被上头人抢走了, 手头顶多有些钱帛。这是官场常态，大家虽不忿, 可也习惯麻木了, 至少命还在, 手头也多了点钱。

　　本来他们还想着用这些钱帛娶个媳妇, 没想到何老三居然将家里的侄女嫁过来, 甚至都不收聘礼，只让他们好好对自家侄女，他们自然对何老三千恩万谢。

　　何老三也因联姻，身边多了几个助力，这让他十分满意。何家男丁众多，家境也拮据, 没钱请帮佣，这就注定了家里女眷家务众多。

　　虽说之前因大房、二房压榨，他们三房女眷干活最多，但他那几个侄女平时也没少干活。家里这么多男人，光是洗衣打扫家务就是足够大家忙得团团转了。品性姑且不说，何老三也不了解，但论手脚伶俐，他是可以保证的。

　　时下对女人的要求就是能干能生，家里侄女这两条是完全满足，何老三也敢放心嫁侄女。至于性情问题，何老三是不管了，谁家还管女儿品性？觉得老婆不听话，收拾一顿就老实了。

　　但侄女能用来联姻，侄子却没什么用，他那些侄子文不成、武不就，还没聘礼，何老三也不好让侄子都去当赘婿，因此他把这些侄子都送到各家铺子里当学徒。

　　这时的学徒不仅要付学徒费，还要伺候师傅，稍有不慎还要被师傅打骂，铺子里的脏活重活也都是新学徒干，想学点真本事还要看师傅愿不愿意教。

　　不愿意教的，几年学徒干下来就是去给人倒贴钱还打白工，当然即便如此，学徒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当的，光是当学徒那一笔费用就不是大部分人家能出得起的。

　　何老三将几个成年的侄子都送去当学徒，几个半大不小的侄子、侄孙都跟着自家孩子一起上学堂，这份仁义邻居们哪个不称赞？即便当学徒侄子们回来哭诉，也没大人会当回事。

　　现在家里全靠何老三支撑了，何老大还指着三弟能养着自己，莫说他已经替自己儿子女儿找好出路，还让自己几个小儿子、孙子去学堂。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要不是老三仁义，自己恐怕早死了，幸好家里还有老三！

　　倒是何老头自偏瘫之后，就甚少说话，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每次说话都是口齿不清，还会流口水，但他因施救及时，脑子还是清醒的，就是面部有些僵硬而已。

　　这些大夫说只要病人慢慢将养，过几年是有可能恢复的。何老太听说能恢复，就提起了精神伺候老头子。只是家里女孩子都被老三嫁了，不然自己还会更轻松。

　　现在最累的反而是何二嫂，何大嫂要伺候何老大，李氏在家不干活，伺候何老头的事都落在她身上了，短短几天功夫，她就瘦了一大圈，比给何老二守孝时瘦的还多。

　　沈灼心满意足的听着梅影眉飞色舞的说何家的事，她慢慢的给自己剥了一个橘子，“善恶到头终有报。”人这辈子还是多做点善事好。

　　庭叶蹙眉看着姑娘手里的橘子，姑娘这几天正经的饭菜不吃，整天就吃些不顶用的东西，她感觉姑娘都瘦了，她想着是不是请个太医来给姑娘看看？

　　她思忖着去了书房，垂手跟世子说这事，请太医这事要世子教了姑娘才肯看，不然姑娘一般是不愿意看大夫的。慕王府没有长辈，世子回来姑娘就不爱管事，庭叶只能去找世子。

　　慕湛也觉得小丫头这几天零嘴吃的太多了，他也不是没想阻止过她，可偏偏小姑娘就是吃不下，他也在怀疑她是不是病了，“我让太医过来给夫人诊脉。”

　　庭叶思忖着她是不是要月姨过来照顾姑娘几天，世子和姑娘都太年轻了，世子又这么惯着姑娘，这么闹下去，将姑娘身体折腾坏了可不好。

　　也不只庭叶想着让碧月来照顾沈灼，就是沈城这日回去都跟妻子说：“你要不要去慕王府照顾姑娘一段时间。”

　　碧月正在喂小孙子吃米糊糊，闻言关切地问：“姑娘怎么了？生病了？”碧月和沈城的女儿半年前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

　　这小子是碧月和沈城第一个孙辈，两人把他视作命根子，只要碧月有空就会把外孙接回家照顾几天。隋家孩子多，孙子也不少，隋河夫妻倒不是不稀罕这小孙子，但孩子太多，两人就顾不过来，碧月沈城愿意照顾孩子，两人求之不得。

　　沈城犹豫了一会道：“姑娘和世子成亲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年轻人阅历浅、不懂事，有些事还是你去看看比较稳妥。”

　　碧月笑道：“你上回还说世子少年老成，什么事都明白，怎么现在又说这话了？”

　　沈城听了只想叹气，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妻子开窍过，“我是说姑娘可能会有身子，姑娘性子娇、世子又万事顺着她，万一两人有什么不好就不好了。”

　　沈灼和慕湛才圆房的事，家里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沈城不好跟妻子说着私事，就含糊说沈灼可能会有身孕。

　　碧月这才想起姑娘都跟世子成亲好几年了，之前她年纪小，她也希望姑娘能晚点怀孕，现在姑娘都十六了，是该操心这事了，“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姑娘。”

　　碧月正想去收拾，可看着怀里的大胖孙子，又满心不舍得，沈城说：“先送回隋家，要是姑娘真有身孕，你和福娘都能过去伺候，这小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城说的意味深长，以他们家和姑娘的关系，他外孙绝对能近身伺候未来的小郎君的。沈城是沈清的心腹，沈清的谋划他不清楚，但也明白二三分，单明白这两三分也够了。他是打定主意自己一家子日后靠着姑娘了。

　　也不是沈城对沈家有二心，而是沈家家主不管是沈大郎，还是五郎、六郎，都不可能重用他们，沈城虽对沈清忠心耿耿，可难免也有私心，他也希望子孙后代能有长久的依靠。

　　碧月也不是傻，她要是傻也当不了顾夫人贴身丫鬟，她亲自将外孙送回隋家，然后收拾了下就先回沈家，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要联系庭叶时，慕湛派人来接碧月了。

　　沈灼身体不舒服，慕湛立刻叫了太医来，太医给她把脉也没把出什么来。太医倒是有经验，特地问了碧月世子夫人上次来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太医一问碧月就傻眼了，这好久之前的事，她都记不清了，太医这才知道世子夫人身边下人居然都没记她小日子，他神色很是诧异。

　　这样忽略女主人小日子的丫鬟大多是新晋的寒门之家，沈家、慕家都不算寒门了，怎么贴身丫鬟连夫人小日子都会忘记？

　　这也怪不了碧月，沈灼自十岁姨母去世后，身边就没有一个亲近女性长辈了。她又是两世为人，古代第一次来月事前，她已经让丫鬟提前备好了月事带。

　　她来月事那段日子，除了身边几个丫鬟陪着自己外，没人知道，沈灼也没把这事当回事。庭叶几个虽比她大几岁，可到底也是小姑娘，没人想到要记录姑娘的小日子。

　　沈灼到了萧家后，为了求子倒是让人记录过，等重生之后她早忘了这事了，现在太医问起来，不只庭叶傻眼，沈灼知道后也傻眼了。

　　她下意识的摸着自己肚子，她真是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她前世跟萧毅结婚十年才有身孕的。不过沈灼前世久病成医，也明白其实中医是没法靠脉象完全诊断怀孕的。

　　毕竟滑脉也不仅仅是孕妇专有，比如痰湿、实热等病症也会有滑脉迹象，要确证自己是否怀孕，还要通过月事来确定，自己月事还是没来，身体也没别的毛病，那基本可以确定怀孕了。

　　想到这里沈灼反而安心了，是不是有孕再等上几天就知道了，现在急也没用，她安慰快哭的庭叶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别担心。”

　　慕湛正等着太医的诊断，听到庭叶记不住夭夭的小日子，他脱口道：“她是正月十七那日来的小日子。”

　　慕湛的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沈灼不可置信地望着慕湛，表哥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

　　慕湛一脸淡然，他向来过目过耳不忘，记一下夭夭的小日子算什么？

　　太医见多识广，遇到这种事也不尴尬，他算了算道：“世子夫人大约是有身孕了，但要确证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慕湛颔首说：“有劳待大夫下月再来替夫人诊断。”

　　太医呵呵而笑道：“这是下官该做的。”

　　慕湛亲自送走大夫，又让人去把碧月叫来，不管夭夭有没有身孕，她身边只要有个年长老成的仆妇照顾，不然这丫头都能上天了。

　　慕湛忧心看着小姑娘瘦弱的身体，他虽一直认为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可他难免被梦境影响了，以为夭夭很难怀孕，没注意她身体，现在要注意起来了。

　　慕湛想着昨天还带着她去骑马就后怕，日后无论这丫头再撒娇，他都不会答应她这种事了。

　　慕湛让人把碧月接走的事没人注意到，吴氏管家后，碧月几乎不待在内院伺候了，也就偶尔进来给吴氏请安，吴氏也不知道她去了慕王府。

　　沈大郎知道母亲这段时间胃口不好，特地淘换了些鲜果，跟妻子一起来孝顺母亲，正好沈大娘也在，沈大娘见大弟和娣妇来了，她想了想问陆莲：“莲娘，你这段时间有派人去何家吗？”

　　陆莲点头说：“我有让太医去给何家老太爷、何大郎看病。”但是没给钱，何老三没开口，她也不会给，何家也是要面子的。

　　沈大娘对沈大郎说：“这何老三是个有成算的人，我们家里跟他结了善缘，你有余力能帮就帮一把，将来这人或许能成为你的助力。”

　　沈大郎迟疑道：“他是武官，跟我没什么关系。”他不是不想帮何老三，但文官和武官交好是官场忌讳。

　　沈大娘看了大弟一眼，心中暗暗叹气，难怪大伯虽让大郎当家沈家宗子，却没太提拔大郎，只让大郎在翰林院领了一个闲职，大弟确实比不上大伯。

　　莫说是大伯了，就是父亲都比不上，沈大娘想到父亲曾感慨说家中后继无人，她轻叹一声，“就算他是武人又如何？以沈家现在的地位，想拉他一把还不容易？”

　　不管父亲、大伯心里怎么想，沈大娘还是想拉大弟一把，她和沈大郎只差了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亲近，她不知道为何父亲不教大郎，可她不能不管大郎：“你觉得何老三这次做的事如何？”

　　沈大郎说：“他这人很仁义，对兄弟们也尽了兄弟情分。”沈大郎扪心自问，他要是遇到何老三这样的兄弟，他不一定有他这份心胸。

　　“还有呢？”沈大娘有些无奈，她弟弟温柔体贴、人品出众，什么地方都好，可官场上可不能单凭这些当官。她对沈大郎说：“何家是个泥潭，谁跳进去都会被拖累。何老三却能快刀斩乱麻，让几个同父同母的侄子离心。

　　他将还不懂事的侄子、侄孙养在身边，就说明他是心有成算的人，这样的人若将来有机会，定能一飞冲天。我们家运气好，能在他微末时跟他结一份善缘，日后若能再助他一臂之力，将来家里在朝堂上也能多个守望相助的人。”

　　何老三让已经定性的侄子去当学徒，让还能教一把的侄子、侄孙去上学，这就注定了这些人日后是拧不成一股绳的。

　　何老三自己膝下子嗣单薄，就两个儿子，即便将来还能生，也不过是个半大娃娃，帮不了他什么，反而半大不小的侄子养上几年就能帮忙了。

　　他还用侄女拉拢了不少同僚，日后这些都是他的助力，他还因此得了一个好名声。沈大娘没说，她怀疑何家那几个出事的人也是何老三下手，这事要是说了，大郎肯定会觉得何老三不是好东西，不愿意结交了。

　　沈大娘的分析，让陆莲听怔住了，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吴氏听了女儿的话深以为然附和说：“大郎，你阿姐说的不错，你能趁着现在帮何家一把就帮一把，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好。”

　　沈大郎眉头紧蹙，即便沈大娘隐下了最重要的那部分，他也不喜欢何老三的人品，何老大、何老二不好，他可以逐出家族，不听话的孩子可以不管，但这么离间人家兄弟，这就有失大度了。

　　不过这只是长姐一家之言，沈大郎也没见过何老三，“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说话。”沈大郎答应了长姐，他关切地望着沈大娘，“阿姐，你最近还好吗？”

　　沈大郎看着沉默寡言，但心细如发，他总觉得姐姐这次回京有很多心事，只是她善于隐藏，母亲因忙着灵娘婚事，又要照顾阿薇，就忽略了长姐。

　　听着弟弟关心的话，沈大娘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她来京城这么久，也就弟弟和阿耶关心过自己，她对沈大郎笑道：“我挺好的，你姐夫也好。”

　　沈大郎微微颔首，他想着一会让莲娘去问问长姐，他是男子，长姐不会跟他诉苦的事，跟莲娘说不定会说。




150.  想生儿子的沈灼   重男轻女

　　沈清刚下朝就从沈城口中得知女儿可能有身孕的事, 他心中微动，“太医说什么？”

　　女儿说过她在梦境时多年不孕，可这会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他就知道自己女儿身体不差，明明不好的是萧毅。想到前世萧家这么磨搓女儿, 沈清对萧毅越发不满，也是这小子逃得快, 要是不走，自己也要杀了他。

　　“太医说日子还太浅，要过一个月后才能确定。”沈城喜上眉梢地说，姑娘有身孕, 对他们下人来说也是天大喜事。

　　沈城琢磨着亲家不是觉得养不起儿子吗？或许可以给他们引荐给姑娘, 隋家子嗣众多, 最适合当世子侍卫。

　　沈清吩咐候在外面的车夫说：“去慕王府。”他要去看女儿。

　　车夫扶着沈清上车，等沈城也跳上车辕后, 他才驾着马车去慕王府。

　　慕王府里碧月正在给姑娘做爽口的小菜，听慕湛说姑娘这些天都不肯好好吃饭, 她也不着急, 她对慕湛、沈灼说：“姑娘现在月份还浅, 胃口不好吃正常的, 我一会给姑娘做些酸酸甜甜的蜜饯给你开胃。”

　　沈灼听到蜜饯两个字, 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她最近就爱吃这些东西。

　　慕湛无奈，他还想着碧月来了以后会管着夭夭，哪里想到又来了一个把她惯得无法无天的人。

　　碧月对慕湛说：“世子，不是奴婢惯着姑娘，而是女子怀孕后胃口最稀奇古怪, 有好些女子甚至可能整个孕期吃什么吐什么，姑娘这样愿意吃东西是好的。”

　　慕湛从来没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他知道女子会孕吐，却不知道有些人能孕吐整个孕期，更不知道孕期孕妇最忌讳大补，大补会让孩子太大而难产。

　　碧月是自小看着姑娘长大的，知道姑娘也就幼年时体弱多病，后来长大了就没生过病了。无论是慕王府还是沈家都对她娇惯无比，姑娘是金汁玉液里泡大的，所以她即便怀孕也不用跟那些农妇一样大补，她只需要正常吃喝即可。

　　碧月对庭叶几个再三叮嘱，“千万别听那些人说的，逼姑娘吃东西，姑娘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别吃，败坏了姑娘胃口才得不偿失。”

　　庭叶几个都被碧月吓得不轻，连声答应。

　　碧月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姑娘是夫人的唯一骨血，当初夫人生下她就说，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不要跟自己一样，为了孩子连自己命都没了。

　　碧月情愿孩子不好，也不想让姑娘有任何危险，再说孩子也不会不好，姑娘这样打小娇养的小娘子，生出来的孩子哪个不好的？孩子要是在胎里养得太大，反而对身体不好。

　　碧月这些话都是避着沈灼说的，对着沈灼她压根没怎么提孩子的事，她怕姑娘胡思乱想。

　　别说碧月这么想，就是慕湛和沈清都担心她会胡思乱想，毕竟这丫头在婚前就想了很多自己万一生不出孩子的设想，现在不是让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比起别人的操心，沈灼反而没那么担心，她第一世穿越时刚大学毕业，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对孕产妇这类她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

　　也不知道怀孕到底有多苦，整个孕期又有多少危险，她只知道自己很大可能是怀孕了，这个孩子是她盼了很久很久的孩子，跟孩子父亲是谁无关，她就是想要一个孩子！

　　沈灼努力想着前世育儿知识，她孕期该怎么做呢？以沈灼有限的知识，她只记得很多明星孕期都会轻度运动、适度进食、多吃蔬菜，这个对胎儿好。

　　她抬头对慕湛笑道：“表哥，以后你陪我散步吧。”骑马她是不敢骑了，打拳她也不敢了，但是散步总可以吧？

　　“好。”慕湛柔声应了，他想到梦中夭夭因为流产而败坏了身体，最后三十出头就去世了，纵然自己在梦境里杀了萧毅又如何？夭夭还是回不来了。

　　他将妻子抱在怀里，“夭夭，以后你无论去哪里，身边都要带上我给你的丫鬟好吗？”慕湛不清楚梦境中夭夭是怎么流产的，可明显是庭叶几个没保护好。

　　庭叶虽是武婢，可这些年是被娇养惯了，身手肯定落下了，慕湛也不强求她们重新捡回身手，但夭夭身边一定要多几个暗卫保护。

　　“好啊。”沈灼想起了前世自己掉入池水之中，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庭叶拼死的将她推上岸，她蓦地打了一个寒噤，这辈子她单独一人时，身边一定要有五个以上的丫鬟！

　　慕湛轻拍她微微颤抖的背，“别怕，一切有我。”他不信自己一手掌控的慕王府会有人对夭夭不利。

　　沈灼摇摇头，尽量让自己别去想前世的事，这辈子很多事已经改变了，前世就只是前世，她或许应该像对父亲说的那样，把前世当成一个梦，醒了梦就该结束了，她一切应该向前看。

　　沈灼抬头问慕湛，“表哥你说，我们给儿子取什么名字？”

　　慕湛怔了怔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慕湛想要儿子，可要是夭夭生女儿他也喜欢，她若是能生个像她那样的小磨人精……慕湛眼底浮起笑意，他一定疼到骨子里。

　　沈灼斩钉截铁地说：“儿子！一定是儿子！”闺女怎么可以生在这种压根没人权的地方？她就应该生在现代，做个父母疼爱的小天使。

　　沈清刚走进两人院落，听到女儿的声音，他脚都差点扭了，他没好气道：“你倒是成铁口直断了？”沈清和慕湛一个心态，儿子是必须的，但是有女儿他肯定是喜欢女儿的。

　　既然女儿这么顺利就怀孕了，只要她生产顺利，第一胎是男是女也没必要太担心，又不是不能生，第一胎是女儿更好，长女照顾弟妹比长兄更好。

　　光看女儿轻松照顾那么多小姑子小叔子就知道了，如果他能跟阿顾多生几个孩子，女儿绝对会是个好姐姐。

　　沈灼如何不知道两人的心思，莫说是古代男人了，就是现代大部分男人在有儿有女的情况下，也是偏心女儿更多，毕竟比起猫嫌狗憎的外星物种来说，女儿绝对是惹人怜爱的小天使。

　　可再喜欢女儿，也不影响他们重男轻女，更不影响他们一边娇惯女儿的同时，一边将家产留给儿子。沈灼懒得跟这些男人讲道理，现代哪怕是独生女家庭，都有可能存在重男轻女，别说是古代。

　　沈灼坚定地说：“我就是想生儿子。”古代女人苦，长女更苦，看看大姐（沈大娘）和何娘子就知道了，长女就是生来当下面弟妹老妈子的。她要是有女儿，也不会让她承担起所谓长姐责任，她自己都是孩子，为什么要照顾别的孩子？

　　慕湛苦笑着承受着岳父指责的目光，他真没有给夭夭压力，也没有让她一举得男，这些都是夭夭自己在胡思乱想。

　　沈清是父亲，也不好意思跟女儿说太私密的话，他沉吟了一会道：“等夭夭满三个月了，就让她去家里住几天吧？”这样可以让弟妹多陪夭夭几天，开解开解她，让她压力不要太大。

　　慕湛摇头说：“沈家人太多，我不想让夭夭过去。”他还记得上回自己出事就是沈家那边泄密。虽说岳父后来处置了那些人，可慕湛赌不起妻子孩子，夭夭是他的命。

　　再说生男生女都是他们夫妻的事，慕湛相信自己开解的好，夭夭是不会太担心的，两人还年轻，他虽不准备让她多生，可生上两三个，他就不信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沈清想到慕湛受伤那次，也有些愧疚，要不是自己老是拖着不分家，阿湛也不会受伤。他虽说已经将家里清理了一遍，可现在家里人越来越多，他清理人还要顾及二弟的面子……

　　他轻叹一声，“等她满了三个月，我让她婶娘来开解开解她。”

　　慕湛感激道：“有劳岳父了。”慕湛不觉得吴氏能开解好夭夭，但岳父也是关心他们。

　　沈清又想起一事，他问沈城道：“我记得你女儿是不是刚生了一个儿子？”

　　沈城点头说：“是的，小的女儿半年前刚给小人生了一外孙。”

　　沈清征询慕湛的意见：“你家里仆妇太少了，你要不要让沈城女儿也过来伺候夭夭？”

　　慕湛痛快答应道：“好。”夭夭身边的确一个有经验的仆妇都没有，不然也不会出现忘了她小日子的事，“你亲家姓隋？他家儿子好像不少，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慕王府。”

　　作为岳父的心腹管家，慕湛将沈城的姻亲关系记得一清二楚。

　　沈城大喜过望，“小人多谢世子提拔。”他连忙去找隋河说这件好事。

　　隋河听说亲家给儿子找了这么好的活计，不由喜上眉梢道：“好兄弟！过几天我请你好好喝一顿酒。”

　　沈城摆手说：“喝酒先放下，你们过去先好好伺候世子夫人，世子夫人有孕的事也不要外传，我听世子的意思，哪怕是过了三个月，也就是亲近家里说一声。”

　　这是世子和世子夫人第一个孩子，莫说慕王府、沈家，就是顾家都盯着孩子，就指着两人生个继承人出来，这可是真金疙瘩，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隋河保证说：“你放心吧，我那几个孩子口风绝对紧。”

　　就像沈城猜测的那样，慕湛果然没有大肆宣扬妻子怀孕的事，即便是夭夭坐稳三个月胎，他也只是去沈家说了一声，连陆家都没通知。

　　陆家还是陆莲回娘家说了才知道了。朱夫人听说沈灼怀上了孩子，欣喜之余开始催孙女了，“夭夭有身孕了，你也该加把劲给我生个外孙了。”

　　陆莲红着脸说：“还早呢。”她跟夫君才圆房，孩子哪来这么快？不过陆莲说着早，但出了娘家后，还是先悄悄去了药堂让大夫给自己诊脉，她只是报着侥幸一试的想法，没想居然也诊断出了喜脉！这下沈家算是双喜临门了！




151.  慕湛安胎   焦虑的表哥

　　沈灼自打确定有身孕后, 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各种小东西，婴儿床、玩具、衣服、尿布……她做一切都是兴致勃勃，心情极好。

　　跟她相反的是慕湛, 他似乎陷入了焦虑之中，总担心妻子会出问题, 他不仅加大了王府的护卫力度，甚至连自己都不怎么出门, 就算出门也是选择沈灼睡着的时候出门。

　　虽然沈灼无数次安慰他，说自己身体很好，没有任何不舒服，可慕湛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他一次次地想到梦境中夭夭很早就去世了。

　　上辈子她因流产毁了身体, 这辈子会不会因为生育而毁了身体？慕湛第一次后悔了, 他后悔让妻子怀孕了，既然他都准备过继兄弟子嗣了, 为什么还要让夭夭怀孕？

　　沈灼不知道表哥心里的想法，但她能感觉出表哥的焦虑, 两人成亲以后沈灼第一次看到似乎做什么都胜券在握的表哥如此忧心, 她用言语安慰没用后, 就干脆不出门了。

　　她每天散步不是让表哥陪着, 就是带着一大群丫鬟外出。听到陆莲怀孕的消息, 她也只让人送去了贺礼，自己没有去沈家。即便是沈清想女儿了，也只能自己去慕王府。

　　吴氏在沈灼怀孕初期去过一次慕王府，后来儿媳怀孕，她要专心照顾儿媳，就再也没有去过慕王府。沈灼这番作为在外人看来就是她这胎不太平, 需要保胎。

　　萧太夫人听说了这事，不由跟两个媳妇商量，“我们要不要去慕王府看看夭夭？”

　　沈清很大方，分家时候财产给的不少，但四房、五房的生活品质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以前他们平日吃穿度用都是沈家出钱，现在都是自己出钱。

　　萧老夫人好奢华、好享受，她兴致一来可以请戏班子给自己唱上半个月的戏，逢年过节时给下人的打赏更是用箩筐装，只要有人凑到自己跟前，喊一声“老祖宗”，她就会让小丫鬟抓一把铜钱赏赐。

　　可这些奢华的享受在分家之后就彻底没了，沈清分家会给兄弟财产，但不会给继母财产，他没拿萧太夫人的嫁妆已是仁至义尽。

　　萧太夫人现在手头这些钱都是自己的棺材板，她哪里舍得随便用？她倒是想让儿子将分家财产交给自己打理，奈何这两个儿子都是有了媳妇忘了老娘的货色。

　　沈四婶、沈五婶傻了才把到手的钱送给萧老太，这老太婆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享受，从来不管儿孙死活，也是家里还有大伯帮扶，不然也是个卖孙女的老东西。

　　沈四没有纳妾，膝下儿女都是沈四婶生的，她一门心思要为孩子攒聘礼嫁妆，沈五膝下庶子女多，可沈五婶不是短视的，一面压着沈五，不许他外出厮混，直到自己有身孕后，才对他稍稍放松，将自己陪嫁丫鬟给他当了侍妾。

　　一面用心教导庶子女，分家后大伯家再富贵，跟他们都没关系了，她儿女将来也只有依靠这些庶出的兄姐了，尤其是几个庶女姿容都不错，沈五婶更是下了大力气培养。

　　他们家庶女也算是世家女，她不卖庶女，但从寒门里挑几个有才华的嫁女，也能给他们家助力不少，大伯不也把自己次女、三女嫁给寒门子吗？

　　听婆婆说要去慕王府见沈灼，她心中暗忖，世子夫人这胎不稳，一心在家养胎，连吴氏都没去慕王府看她，她们过去做什么？折腾世子夫人接待她们吗？

　　沈五婶道：“母亲，世子夫人身子骨不好，正是需要好好养身体，您若是想世子夫人，不如派人送些小儿衣服过去？人就别去了，免得劳动了世子夫人。”

　　沈五婶入门就跟萧老太不和，她也不指望婆母能把自己当闺女一样疼爱，她又不缺娘？她觉得她能把婆母压住，不去找世子夫人麻烦，就是最好结巴慕王府和沈家方式。

　　萧老太自以为自己隐瞒得好，但沈五婶知道几个月前她几个心腹突然死了，而下手的人很大可能是大伯。

　　她不觉得大伯会在分家之后找他们麻烦，肯定是这老太婆没事找事，给大伯添乱了。

　　沈五婶为了日后儿女还能依靠沈家，就要把她看牢了，不能让她把大房最后一丝情分都磨没了。

　　沈四婶深以为然，“母亲，我看我们还是别过去了，不然夭夭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担不起。”

　　萧太夫人被两个儿媳气得不行，“我是去夭夭，又不是去折腾她。”

　　沈四婶心直口快：“可我们过去就是在折腾人啊。”沈四婶越想越危险，她知道有些妇人为了保胎，会从检查出有孕开始便躺在床上一直休养到生产，这样的保胎怎么能见客？

　　她们现在上门不是折腾人吗？婆母身份还不一样，夭夭即便是世子夫人，也要孝顺祖母的。沈四婶狐疑的望着婆母，母亲是想夭夭坐不稳胎吗？

　　萧太夫人被儿媳连炮珠似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谁想害夭夭坐不稳胎了？她就是想沈灼现在身边没有年长的女性长辈，如果自己现在过去耐心照顾，她肯定会因为这情分对儿子更好。

　　萧太夫人完全没想过，沈灼确定怀孕后近亲都通知到了，却没有来找她这个祖母，显然是没把她当祖母，她现在过去也是自讨没趣。

　　沈四婶和沈五婶压下了萧太夫人，但两人精心准备了孩子的衣物让人送到慕王府，她们都知道沈灼针线不行。孩子一日一长，衣服必须要多，不多的话连换洗都不够。

　　两人却不知道沈灼虽然针线不好，可她有钱，所以孩子的衣服她真没担心，她让人去绣坊请了二十多个绣娘专门给自己孩子做衣服、尿布。

　　沈四婶、沈五婶送来的衣服，她只翻了翻，就让人收起来，准备送到善堂去了。不是沈灼看不上长辈做的衣服，但为了以防万一，沈灼给孩子用的衣服全是绣娘在慕王府里做出来的。

　　连婶娘、莲娘她们送来的衣服，她都不准备用。这孩子是她盼了多少年盼来的，她可不希望出表哥在战场上那种岔子。孩子太小，不像大人，一点都禁不起折腾。

　　沈灼甚至连乳母都是找城叔亲家隋家的长媳，这位恰巧也怀孕了，肚子里孩子比自己大了一个月，她之前又生过一个儿子，如果顺利的话，等自己生下孩儿，她正好做好月子，可以替自己奶孩子了。

　　隋河正发愁自家这几个孩子怎么办？现在攀上了慕王府高枝，别的不提，就说慕家将自己几个孩子都安顿好了，他就一口答应了让长子长媳搬到慕王府住的要求。

　　不就是在慕王府住上两年不回家吗？又不是让他们夫妻分离，这有什么不答应的？不说隋家大儿、大儿媳，就是别的儿子都羡慕上头两个哥哥、嫂嫂去慕王府享福呢。

　　沈灵在成亲前，特地去了一趟慕王府，“我成亲你别来家里了，回头等我来王府看你。”

　　沈灼说：“其实也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她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挺乖的，她怀孕到现在都快五个月了，除了一开始胃口不怎么好之外，连个孕吐都没有。

　　她能吃能喝能走，就是给自己诊脉的太医都说她身体很好，孩子也很好，一定可以平安生下孩子的。可偏偏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父亲、表哥一个比一个操心。

　　沈灼也只能尽量减少次数，这也导致都觉得自己坐胎不稳，亲戚长辈来看自己都是趁表哥在府上的时候，只敢跟表哥说话，不敢惊动自己。

　　今天沈灵前来本来也只是想见慕表哥的，还是沈灼听说她来了，坚持要亲自招待，两人才见上面的。

　　沈灵说：“你身子最要紧，我成亲也就是外人看个热闹罢了，以后家里成亲的人多着呢，等你生完好好玩。”沈灵以为沈灼是闷坏了，想出去玩。

　　她安慰沈灼说：“等我熟悉了陈家后，我就出来找你说话。”

　　沈灼差点被她逗笑，不过看沈灵如此乐观，沈灼也不担心她婚前恐惧症了，她让丫鬟取来自己的添妆，“那我在家等你过来。”

　　沈灵说：“你放心吧，我顶多三个月就过来。”

　　沈灼好奇地问：“你跟姐夫一成亲就搬出去吗？”

　　沈灵点头说：“我阿娘跟我说好了，我们婚后在陈家住上一个月左右就搬出去，我才不要待在陈家，不然我肯定是第二个大姐。”

　　“大姐怎么了？”沈灼这段时间就顾着照顾自己，关心父亲、表哥心理健康，都忽略了家里人，大姐出什么事了？

　　沈灵撇嘴说：“顾家那个老太太扣着阿鸾不肯放手，现在都给阿鸾定亲了，大姐知道后都哭了好几场了。”

　　“顾家老太太？”沈灼对大姐夫家里的亲戚不熟悉，这老太太是姐夫的母亲还是祖母？

　　“就是姐夫的祖母，大姐生阿鸾那会正好姐夫要外放，大姐放心不下姐夫，就把阿鸾放在顾家，自己带着大郎、二郎跟姐夫去任上了。

　　现在大姐和姐夫在京城安定下来了，他们想把阿鸾接回来，可老太太不肯放手，每次派人去接老太太都一哭二闹三上吊，现在为了把阿鸾留在身边，甚至给阿鸾找了一门平郡当地亲事！” 




152.  沈灼生子   外孙像谁

　　沈灼问：“阿鸾年纪还不大吧？”大姐比大堂哥大一岁, 大堂哥今年二十三岁，大姐二十四岁，她十七岁嫁到顾家, 十八岁生下双胞胎儿子，她那两个儿子今年也才六岁, 她女儿能有多大？最多五岁？

　　这会人大部分都十五六岁成亲，但一般没有特殊情况, 都不会很早定亲。现在孩子太容易夭折，别说是六七岁的孩子，就是长到十来岁都可能会夭折，所以一般人家为了孩子婚姻顺利, 都是在快说亲前定亲的。

　　“阿鸾才三岁。”沈灵说起大姐家的事也是头疼, 大姐是父亲的心头肉, 姐夫是父亲千挑万选挑出来的，人品才华都无可挑剔。父亲当初甚至连公婆都考虑到了, 她大姐的婆婆脾气温柔可亲，大姐夫除了身世比不上沈家外, 别的地方都无可挑剔。

　　大姐跟姐夫成亲后日子过得也好, 姐夫外放当官时, 阿鸾才出生不到半年, 两个儿子也才三岁, 当时大姐就两个选择，一个是留下照顾孩子；一个留下孩子跟姐夫走。

　　沈灵能明白大姐的两难，姐姐、姐夫感情是好，可姐夫对大姐感情再好，也扛不住夫妻分别，如果大姐不跟姐夫去任上, 就算姐夫不要，顾家也会给姐夫配上一个侍妾。

　　大姐无奈之下，只能先带着两个大点的儿子去了任上，把女儿留在平郡让祖母照顾。等稍稍安定后，大姐也想过把女儿接过来，可平郡传来的消息总说女儿体弱多病，大姐也不敢轻易让女儿舟车劳顿。

　　现在大姐和姐夫在京城安定下来，大姐想把阿鸾接过来，平郡那边却不答应了，哭天喊地说什么自己在平郡孤零零一个人，膝下都没个儿孙陪伴，非要扣着阿鸾，不让阿鸾过来。

　　沈灵恼道：“顾家那么多子孙，她怎么没人陪伴了？不就是想为难大姐吗？”

　　这话沈灼不好说，有子孙跟从小养大的孙女是两回事，就像她从小在顾王府养大，要是她爹半途想把她接回沈家，她姨母肯定也不会答应。

　　但让母女分离这也太残忍了，大姐也就这么一个女儿罢了，她作为母亲想跟女儿团聚也无可厚非，“定亲是什么人家？”

　　“老太太的娘家的子孙，比阿鸾大两岁，据说从小就是神童。”沈灵讥讽道：“我就等着他十二岁考进士。”不然怎么敢说是神童？

　　沈灼失笑，但凡是书香门第，从小都会遇上几个读书特别好的孩子，但一般人家都不会说这孩子是神童。神童是要禁得起时间考验的，比如表哥小时候就绝对是神童，现在也聪明。

　　可大部分神童只是比同龄人稍微聪明一点而已，只因为年纪小、长辈看小辈又有滤镜才被无限放大，等年纪上去，同龄人心智追上他了，他优点也不出挑了。

　　沈灼问：“要不要让大姐把老太太接到京城来？”年纪大的人舍不得孙女正常，那就让她带着孙女来京城好了。

　　“顾家老太太不愿意。”沈灵憋了一口气说：“她就想让有阿鸾留在平郡陪着她。”

　　沈灼沉默了一会：“二叔出面了？”老人都不愿意轻易离开家乡，毕竟国人信奉的是落叶归根，在异乡去世都叫客死他乡，所以即便是现代老人一般到了一定年纪，都不愿意出远门。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也只能由二叔出面。

　　沈灵苦笑道：“父亲很早就找顾家伯父商议这事了，可顾家伯父的意思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膝下寂寞，就想要孙女陪着，让我们多担待。”

　　沈灼这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大姐的公婆是讲道理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答应让大姐带上两个儿子了，别说是三岁，就是现在六岁年纪都不适合跟着父母颠沛流离，孩子养到七八岁夭折的也不少见。

　　敬老爱幼是华夏自古习俗，但敬老是真，爱幼只是说说而已，幼儿是永远比不过老人的，大姐的公公为了生母选择放弃孙女也无可厚非，毕竟一个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个是没带过的孙女。

　　沈灵叹气道：“我跟你说这种糟心事做什么？你别多想了，总有法子接回来的。”

　　沈灼说：“你让我想，我也想不出法子。”这种家务事最忌讳外人插手了，她言不由衷地说：“你回去劝劝大姐，毕竟老太太也是真心疼爱阿鸾。”

　　沈灵点点头：“我知道。”这话无数人都跟大姐说过，大姐都听了，可心里还是难受。

　　沈灵走后，沈灼去找慕湛，慕湛见她小脸闷闷的，伸手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怎么了？”

　　沈灼将大姐的事说了一遍，她摸着肚子说：“表哥，以后我们的孩子就我们自己带，不给任何人。”

　　慕湛莞尔：“好。”他不觉得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无论是自己还是夭夭，都没有特别地亲近的祖辈，至于父亲和岳父，他也不觉得两人是如此不理智的人。

　　沈灵去了一趟慕王府后，来王府看她的人更少了，大部分人探望都是慕湛或是沈清接见的，沈灼孕期的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唯一不舒服的时候就是快生产前，她孕初期没有任何症状，反而到了快生的时候开始嗜睡，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幸好太医看过后说她身体挺好，胎位也正，慕湛才放心。

　　这一日沈灼破天荒地一早就醒了，慕湛刚刚晨练完毕，回房看妻子，见她已经醒了，诧异地问：“今天怎么不睡了？”

　　沈灼摸了摸肚子说：“我觉得肚子有点疼。”

　　慕湛脸色微变，立刻吩咐下人去把太医和产婆叫来，夭夭临近生产，太医再三叮嘱说如果是肚子疼，可能就要生了。他吩咐完下人，转身问妻子：“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得厉害吗？”

　　沈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半夜就疼了，不过当时太困，我没在意，反正也不是太疼。”

　　妻子的话让慕湛无言以对，他知道这丫头没心没肺，但没想到她能没心没肺到这程度。

　　丫鬟听了连忙伺候沈灼起身洗漱，然后带着她在花园里散步，太医和产婆都说过，生产前多走走有利于生产。

　　等产婆和太医赶来，问了沈灼疼痛和宫缩的情况后，大家才知道沈灼这是要生了！这下整个慕王府都动了起来。沈灼产房和坐月子的地方是两个屋子。

　　产房是一早就让人备好的，里面早打扫干净了，丫鬟进出都要换衣服，连产婆、医女都是先洗了澡、剪干净指甲才允许进入的。

　　产房里一切用具都是簇新的，而且都用热水熬煮过，产房外又有太医随时待命，因此沈灼生产过程还是很放松的，这也得益于她的无知，她不知道怀孕整个过程都是跟死神赌博。

　　不过也因为她的无知，她怀孕后心情一直很好，即便是生产时候的疼痛也没有能磨灭她的好心情，她一面忍着疼的同时，一面期待孩子出生。

　　产婆和太医也算见多识广，他们都是伺候贵夫人生产的，怀孕后贵妇众星捧月的很多，可娇惯到世子夫人这种程度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同样世子夫人的好脾气好心情也是贵妇中的头一份，别说是沈灼，就是太医和产婆都觉得世子夫人这次生产很顺利。沈灼是早上发动的，真正感觉肚子疼是在下午。

　　因为她是第一次生产，产程时间要长一点，她从下午生到了晚上，直到沈清下朝，匆匆赶到慕王府看女儿时，沈灼终于生下了她期盼已久的儿子。

　　生完儿子，她整个人都脱力了，被人喂了两个鸡蛋后，她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慕湛从沈灼发动开始就陪着妻子，甚至她生产时他都在待在外间等着妻子。

　　好容易等孩子生出来，产婆将洗干净的孩子放在他怀里，“世子您看看，小郎君长得多俊，简直跟世子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慕湛瞄了儿子一眼，完全看不出这个皱巴巴一团的小丑娃跟自己和夭夭有半点相像的地方，他随手将儿子往岳父怀里一放，“阿耶你来抱孩子，我去看看。”

　　沈清不提防被慕湛塞了一个软绵绵小东西，顿时浑身僵硬。产婆胆战心惊的望着沈清，就怕沈清不小心将小郎君摔在地上。

　　产妇她见多了，可像世子夫人这样，生产时只有夫君和亲爹在的情况她是第一次见。沈中书又不是没妻子，怎么就不让自己妻子来照顾世子夫人？

　　沈清听了一会产房的情况，听丫鬟说女儿只是睡着了，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才有心情打量怀里的小东西，这一看他就移不开眼了。

　　慕湛觉得自家儿子哪里都丑，可在沈清看来外孙怎么看怎么精致，小脸粉扑扑的跟阿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清在女儿小时候也是抱过女儿的，知道该怎么抱孩子。

　　他手忙脚乱了一会，就熟稔地将小外孙抱在怀里，他对沈城和碧月说：“你们看，他像不像阿顾？”沈清很疼女儿，可他心里也有两个遗憾，一个是遗憾女儿不是儿子；第二个遗憾就是女儿长得不像阿顾，反而像他姑姑文惠皇后。

　　而打从他见到小外孙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外孙跟妻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一定是阿顾给自己送来的孙子！

　　碧月仔细打量着小郎君，看着看着她眼眶就红了，“像！太像了！”这眉眼小嘴简直跟姑娘一模一样。




153.  飞龙在天   皇帝驾崩

　　“像我娘？”沈灼一脸怀疑看着怀里皱巴巴一团的儿子, 这是自己盼了两辈子才盼来的儿子，她对儿子肯定是自带滤镜，哪怕现在儿子很丑, 她也觉得自家儿子丑萌丑萌的。

　　可就算她带了城墙厚的滤镜，也看不出她丑萌的儿子脸上有半点像她亲娘的地方。她娘去世很早, 可沈灼还是记得她娘是个大美人，她爹和月姨这滤镜比自己还厚啊。

　　“是啊, 小郎君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照着姑娘长的，姑娘要是知道小娘子生了儿子，她一定很开心。”碧月满脸的笑容说，小娘子生孩子是大喜事, 她想到就开心, 自然不会跟往常一样提起去世的姑娘就伤心。

　　沈灼很明智地不跟长辈争辩孩子像谁的问题, 反正长辈总有一双慧眼，能看出刚出生的孩子像谁, 她是没这个能力的，她眼巴巴地看着躺在身边的儿子：“月姨, 你把宝宝抱起来, 我想给孩子喂奶。”刚出生的孩子太软, 沈灼都不敢伸手碰。

　　碧月见姑娘满脸跃跃欲试, 笑着弯腰抱起了小郎君放在了小娘子怀里, 然后指导着沈灼应该怎么喂奶，她没提乳母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她伺候过姑娘生小娘子，自己也生了两个孩子，很清楚初为人母总有想喂奶的想法，只是想法归想法，能不能坚持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生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是喝别人奶水养大的，她不觉得自家小娘子能扛过喂奶的苦。不过现在小娘子在兴头上，碧月也没有扫兴。

　　沈灼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不住蠕动的小嘴，满脸笑意，宝宝太可爱了！沈灼嘴上信誓旦旦想要儿子，她私心喜欢的是小女孩，她不知有多少次幻想过，自己要是有个女儿，一定要把她宠成天下最幸福的小公主。

　　她从来没幻想过自己有儿子的情况，可现在真生了一个儿子后，她发现儿子也很可爱，也跟女儿一样香香软软的，她低头亲了亲儿子嫩嫩的额头，“宝宝，妈妈的宝宝。”

　　慕湛进来就见妻子正抱着儿子喂奶，他挑眉问：“不是已经请好乳母了吗？”隋河的几个儿子、儿媳很早就住进慕王府了，为了以防万一，慕湛还从自己亲卫家眷中选了几个乳母备用。准备了这么多人，怎么还要夭夭喂奶？

　　碧月起身给慕湛行礼，她笑着说：“姑娘刚生了孩子，一切都新奇，让她喂一会也好，这样孩子更亲娘亲。”她顿了顿说：“姑娘还没开奶，也就喂个新鲜罢了。”

　　刚生完的妇人大多有母乳，但多少就看每个本事，碧月刚才看过了，姑娘的奶水不多，也就给小郎君润润嘴罢了，想要填饱肚子还要靠乳母。

　　慕湛无奈摇头，他知道小丫头孩子气，却不想她对孩子都这么孩子气。他坐在床榻上看着专心致志吸奶喂奶的母子两人，心中百味杂陈，要是在以前，小丫头早凑过来喊他表哥，要他抱了。

　　就如碧月所言，沈灼的奶水也就给孩子润润嘴而已，不过幸好刚出生的孩子吃的也不多，吸了一通后孩子心满意足地睡着了，碧月把孩子抱了出去，叮嘱沈灼好好休息后，便退下给小夫妻说话的空间。

　　“表哥。”沈灼这才有时间跟慕湛说话，她躺在床上，美眸晶亮的问道：“你给宝宝取名了吗？”沈灼很有自知之明，她肚子里的墨水比表哥、亲爹差远了，所以她将取名的任务留给了表哥。

　　慕湛说：“有父亲和岳父在，哪里轮的上我取名？”

　　沈灼闻言很是同情表哥，“那我们给宝宝取个小名吧，小名才是喊的最多的。”

　　慕湛目光柔和看着熟睡的儿子，“小名叫飞龙如何？”慕湛对这孩子也是有很大期待的，只要是男人，都会格外重视自己嫡长子，慕湛也不例外。

　　沈灼想了想问：“飞龙？是飞龙在天吗？”沈灼比不上表哥、父亲博学，但易经还是学过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易经中最好的一爻。

　　慕湛笑着说：“对。”

　　“好名字。”沈灼想说孩子叫慕利见也不错，不过这还要看父亲和姨夫的想法。

　　慕湛让妻子躺下，“这种小事你别费心了，先睡一会。”

　　沈灼想说自己不困，但还没说话，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慕湛微微一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沈灼闻言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她就知道表哥最疼自己了。

　　沈灼这一睡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被庭叶轻轻唤醒，沈灼刚生产完，也没什么胃口，庖厨给她准备的也是清淡的膳食，炖的嫩嫩鸡腿肉，一碗清爽可口的青菜汤，饭后还有滋养身体用的银耳羹。

　　沈灼用着午膳，见儿子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香，她奇怪地问：“宝宝一直没醒吗？”

　　庭叶说：“小郎君醒了好几次了，乳母已经喂过奶了。”

　　因为沈灼生产前特意叮嘱过，她要跟孩子在一起，所以隋大嫂每次喂完孩子后，庭叶都会把孩子抱回来，小郎君也乖巧，吃完就睡，从不哭闹。

　　沈灼跟隋家说好了，在隋大嫂喂奶的这两年，她不能离开慕王府，也不能吃外食，但沈灼没有让他们夫妻孩子分离，隋大嫂的孩子丈夫都在慕王府。

　　只是她现在喂了小郎君，她的孩子就交给二弟妹喂了，沈城的女儿隋二嫂儿子才半岁，还没断奶，她奶水也多，不在乎多喂一个孩子。

　　沈灼摸了摸自己胸口，觉得胸口有点涨，但也不是很涨，她想了想说：“下次我来喂。”

　　庭叶点头应是。

　　沈灼又问：“表哥呢？”

　　“世子出门了，他说他一会就回来了。”庭叶说：“刚才吴女君、陆娘子和六姑娘都来了，她们听说姑娘在休息，硬是没让我们叫你，她们看了小郎君后就走了，她们说她们洗三那天还会再来的。”

　　沈灼现在才体会到，家里长辈太少的不便之处，如果自己有几个在家的长辈，就可以替自己接待婶娘她们了，沈灼吩咐庭叶道：“你送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去沈家和陈家，我记得莲娘也快生了吧？”

　　庭叶说：“再有一个月，陆娘子也该生了。”庭叶又想起一事，“吴女君还想问姑娘要一件三娘子送来的小衣服。”

　　庭叶说的是三娘子是长孙氏，长孙氏和慕三成亲早，两人的长子今年都七岁，长得敦敦实实的，已经是个十分健壮的半大小子了。

　　长孙氏知道沈灼有孩子后，将长子新的衣服寄了好几件过来，就是想让沈灼生个健康硕壮的儿子。沈灼虽没给儿子穿外人的衣服，但还是挺感激长孙的用心。

　　吴氏听说了这件事，也问沈灼要了一件让陆莲压箱底，现在沈灵新婚，吴氏又想让沈灵一举得男。沈灼逗着嫩乎乎的儿子，“宝宝以后的衣服肯定也是大家都想要。”

　　她跟表哥身体都这么好，她孕期也养得好，儿子肯定也能健健康康长大。

　　自打沈灼生女儿后，沈清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慕王府看外孙，每次都是用了晚膳后再回去。沈灼觉得父亲赶来赶去太累，想让他住在慕王府，但沈清不答应。

　　他自己有儿子，即便儿子不成器，他也不会住在女婿家里。他抱着刚出生的外孙，对慕湛说：“以后阿龙就由我来启蒙。”沈清很喜欢女婿取的小名，他的孙子出生不就是吉兆吗？

　　慕湛当然不会跟岳父抢儿子启蒙的活，他笑着说：“以后就飞龙读书就劳烦阿耶了。”

　　沈清问慕湛：“你父亲名字取好了吗？”沈清很想给外孙取名，可他也知道自己抢不过慕仪，这老小子肯定要给孙子取名。沈清也不羡慕，慕仪也就能给孙子取个名字，将来孙子读书还是要靠他的。

　　“还没有。”慕湛说，“父亲应该才知道飞龙出生吧。”京城离北庭这么远，即便自己加急寄过去，父亲可能才知道飞龙出生。

　　沈清正要说话，却不想远处传来剧烈的马蹄声，沈清和慕湛同时神色一凛，两人下意识地起身走向窗口，慕湛推开窗户，果然是马蹄声，慕湛听着起码也有数百骑。

　　京城深夜出现骑兵，慕湛和沈清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沈清起身说：“我去换衣服。”他这段时间时常来慕王府，虽然不住在王府里，但这里也有他换洗的衣物。

　　沈清下朝回来，已经洗漱过了，现在穿的是家常的常服，可宫中出了大事，他肯定是要入宫的。

　　慕湛说：“我送您入宫。”慕湛也是禁军，如果事情真跟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他也会入宫的。

　　沈清微微颔首，“你去跟夭夭说一声。”沈清抱着小孙子去换衣服，等到了房里，他垂目看着酣睡正香的小孙子，轻轻一笑，“我家飞龙果然是天运之子。”不愧是飞龙在天，一出生就注定要改朝换代。




154.  皇帝丧礼（上）   没了洗三的飞龙

　　沈灼在房里也听到了骑兵的声音, 她第一反应就是飞龙的洗三泡汤了，弄不好他百日都没了，沈灼不禁替自己儿子可惜。古代孩子不怎么办生日宴会, 小孩子能大肆庆祝的日子也就这么几天了。

　　沈灼自己不怎么喜欢办生日宴会，可刚得了儿子, 她私心想给儿子弄个隆重的宴会，人不用很多, 可只要亲戚朋友都要来，可是皇帝这么一死，什么都没了。

　　慕湛这会进来听到妻子的叹息声，立刻明白妻子的想法, 他摸了摸夭夭的小脸, “以后我们可以每年都给飞龙办生日宴会。”

　　沈灼摇头：“不要。”古代孩子夭折率太高了, 这种事她还是有忌讳的，不过每年孩子生日, 自己家人还是能庆祝一下的。她抬头看着慕湛，“表哥, 你跟阿耶小心些。”

　　老皇帝死了, 父亲一定要入宫, 表哥这段时间跟太子关系很好, 应该也会入宫。

　　慕湛微微一笑：“放心吧。”就算为了妻子, 他也不会让自己和父亲出事的，没有了他们，谁来照顾夭夭和儿子？

　　沈灼还在坐月子，没有送父亲和丈夫离开，不过看着他们踌躅满志的样子，她不由暗忖果然只要是男人, 就没有不爱权利的。

　　她接过丫鬟抱来的儿子，轻轻点点他的鼻子：“宝宝，你阿耶去给你挣家业了。”她家的飞龙会是慕王府最幸福的一位嫡子吧？

　　沈清和慕湛几乎是听到动静就入宫了，他们算是来得最快的几个臣子之一，别人都待在家里没出门。不是说这些人反应慢，而是皇帝驾崩，大部分人都要留在家里，不能随意外出。

　　太子站在皇帝榻前，茫然看着宫侍们忙忙碌碌地给皇帝洗脸擦身，穿戴衣服。父亲在位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父亲早点让位，让自己当皇帝。

　　父亲能废了老大就能废了自己，可老皇子真正驾崩了，太子也就欣喜一段时间就开始茫然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老皇帝知道自己快死了，临终前将太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就希望自己死后太子能顺利继位，可有父亲在，跟没有父亲在是两回事，至少现在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何老三悄无声息地走到太子面前，“城外的禁军已经集齐。”何老三今天正巧在宫中轮值，皇帝驾崩时他就守在门外。

　　老皇帝驾崩之后，太子整个人就懵了，还是何老三提醒太子要先把城外禁军调入城中稳定民心，防止有人浑水摸鱼，他这会捧着太子的孝服，示意太子该为皇帝守灵了。

　　何老三的话让太子瞬间回神，对啊！父亲死了，现在这天下是自己的了！他看了一眼何老三手中的孝服，他微微颔首道：“辛苦了，你也去换衣服吧。”

　　何老三是皇帝为太子培养的下任禁军首领，何老三回京之后就一直在太子跟前做事。何老三行事稳重，又沉默寡言，很得太子信任。

　　尤其是现在皇帝去世之后，何老三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太子吩咐什么他做什么，这更让太子对他信任了几分，“一会你还是跟在我身边。”

　　父亲驾崩，他那几个兄弟肯定要入宫守灵，老大也不例外，老大这些年把自己当成了仇人，看到自己就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太子很早就动了杀老大的心思，奈何父亲在老大家里人出事后，觉得老大这样太可怜了，居然对老大心软了！太子摸了摸唇边的胡须，“老三，你说有什么法子让老大不入宫？”

　　每次老大见了自己，那目光就让他发憷，他死了家人不假，可他的家人又不是自己弄死的，他用仇人的目光看自己做什么？

　　何老三道：“大郎君已是庶人，本就不该无召入宫。”大郎君本来是太子长子的称呼，现在成为废太子的称呼，这位已经不是皇子，但父亲身份又显赫，所以大家都称呼废太子为大郎君。

　　太子犹豫地说：“这样会不会不好？”朝臣会不会觉得自己小气，容不下一个废太子。

　　何老三道：“陛下驾崩是大事，大郎君是不是来守灵应该没人在意。”一个苟延残喘的废太子而已，能有多少人在意？

　　太子轻叹一声，“我也不是想跟老大计较，可是他每次看我都跟仇人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这段时间父亲驾崩，我想父亲走得太太平平的。”

　　太子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烧了老大一家子，明明还有几天老大就要被流放了。就老大那身体，即便路上没人动手，他在流放地也活不久。

　　何老三没法理解太子，在他看来废太子就是一只爪子全被拔了的猫，压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太子不想看到他，让他去陪皇帝便是，何必如此反复纠结？

　　他垂目道：“殿下如果不想见大郎君，属下愿意为殿下效劳。”

　　太子摇头说：“现在不能动手。”现在动手太惹人注意了，等父亲丧礼过后再说，他欣慰望着何老三：“我就知道你是忠心的。”

　　皇帝给太子准备了很多人，这些人里他最信任的就是何老三，就因为何老三是完全听自己的话，无论自己想做什么他都愿意去做。

　　这点不是任何人能做到的，很多人都要顾及自己的前途家人，总担心自己日后清算，只有何老三是不折不扣地履行自己一切命令，这让太子十分满意。

　　父亲说的没错，何家人的忠心毋庸置疑。何老三对家人的态度也让他很满意，他家大哥摔断脖子、父亲瘫痪在床，要换成别人，家里肯定过得一团糟。

　　何老三却能把侄子侄女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这就说明他是个有能力的人，“这几天你别离宫，就待在我身边。”

　　何老三沉声应了，当真寸步不离的跟在太子身边。他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他想做什么事，只要抽空吩咐身边的小黄门一声，小黄门自会替他办妥帖。

　　何老三请小黄门替自己回家说一声，又给了丰厚的赏赐，小黄门心中欢喜、但面上表情沉重地往何家跑了一趟。

　　这会宫中还没报丧，李家已经将白布准备好了，就等着宫中传来消息他们便换上衣服。听到小黄门说陛下驾崩的消息，她立刻落着泪道：“陛下对我们恩深情重，夫君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最后一程是夫君的福气。”

　　小黄门接过李氏递来的赏银，心中暗忖何家真是太大方了，不愧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他也跟着抹眼泪说：“可不是，陛下素来慈爱，他这会走了，我们都恨不得跟着陛下一起走了。”

　　这话他也只敢在宫外说，在宫里这么说，保管有人立刻来给他洗漱换衣，然后一条白绫送他去下面继续侍奉陛下。

　　小黄门说着场面话，李氏也相当配合，两人谈起老皇帝就差没抱头痛哭，等小黄门离开，李氏立刻让人去慕王府报信，说太子想要杀了废太子。

　　李氏接待小黄门动静不小，但大房和二房都没什么反应，他们现在这情况也没法有任何反应，他们现在都是依附三房而生，三房做什么她们都只能听。

　　倒是何老头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歪着嘴问老婆子：“宫里来人了？”

　　他说话口齿不清，不过何老太跟他夫妻一辈子，也听得懂他说什么，何老太含含糊糊地说：“是。”她伺候何老头太累，晚上一般睡得很沉，也就是今天外面动静太大，她才醒了。

　　“陛下——”何勇含泪轻轻唤了一声，您怎么走得那么早，我对不起你啊！何勇泪如泉涌，所有人都觉得老三当家之后，家里似乎越来越好了。

　　大家也不用为了钱天天发愁了，虽说家里没了两个男人，可何老大和何老二本来也不为家里做什么贡献，他们死了，大家伤心之余似乎也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何老头一个人在床上神智清楚地想了很久，老大和老二怎么会这么凑巧一起出事？老三当家之后家里又怎么会一下宽裕了？

　　这些事家里女人和孩子都忽略了，或者说他们觉得这是何老三藏得私房钱，但何勇很清楚，老三不可能有太多私房钱。他们两人每月的俸禄都是有数的，老三能藏什么私房钱？

　　就算他得了宫中赏赐，也不可能让家里一下富裕起来，老三一定是干了别的什么事，他后面说不定还有人！何勇想到这个可能就胆战心惊，他想对老三说何家世代对皇室的忠心不能毁在他手里。

　　可何老三忙得脚不点地，都不怎么回家，即便回家也不会跟他单独相处，何勇想劝也无从劝起。现在何勇听到陛下驾崩的消息，他突然一下明白老三后面到底是谁了！

　　何勇闭上了眼睛微微苦笑，他怎么就没想到，明明老三跟沈家已经如此亲近了……

　　沈灼接到李氏传来的消息后，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叫来了慕七：“太子想对废太子下手，表哥对废太子有安排吗？”沈灼已经很久没问表哥公务方面的事了，她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慕七说：“郎君没提过，不过既然是何老三要去处理太子，我们也不要插手了。”郎君现在是全力扶持何老三，废太子是个废人，他的生死也只有太子会在意。

　　沈灼问慕七：“七叔，现在知道太子府是谁放的火吗？”这疑惑压在沈灼心里很久了，她一直想知道是谁下手这么狠，很多人都怀疑是太子，沈灼觉得不是太子。

　　慕七摇头说：“世子没让人去查。”太子府起火时世子在北庭，当时暗卫都派去刺杀萧毅了，没注意太子府的动静，后来想查也来不及了。

　　沈灼若有所思，这幕后人隐藏还挺深的。




155.  皇帝丧礼（中）   落草为寇的萧毅

　　嫡孙出生的消息跟老皇帝驾崩的消息, 几乎是一前一后到达北庭，不是慕湛晚传了儿子出生的消息，而是两条消息的传送渠道不一样。

　　皇帝驾崩是紧急消息, 慕湛第一时间让人送达北庭，镇北王接到两条消息, 欣喜地哈哈大笑：“我孙子果然是天命之子！”一出生就送走了老不死，不是天运之子是什么？

　　镇北王的话让心腹无言以对, 王爷这话听得怎么有点不对味？“王爷，要不要派人去京城？”

　　镇北王摆手说：“不用，京城有世子足够了。”他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我孙子长得像谁？”镇北王也不是第一次抱孙子了, 可这个孙子跟别的孙子不一样。

　　这是自己目前为止唯一的嫡孙, 镇北王暗忖要是王妃还活着, 看到这个孙子该有多开心？夭夭替他们家立了大功，镇北王琢磨着要给外甥女送点什么礼物过去。

　　镇北王私心希望外甥女能再接再厉, 继续给慕家多生几个孙子，孩子嘛, 还是越多越好。要是他能去趟京城看看孙子就好了。镇北王摸了摸下巴, 对身边的心腹说：“你说我现在入京奔丧如何？”

　　心腹道：“王爷三思。”老皇帝去世, 临终前肯定留下后手想除掉王爷, 王爷现在入京太危险了。小郎君什么时候都能看, 现在暴露王爷对世子和小郎君的重视，对世子也不利。

　　镇北王轻叹一声，“老头子死了都不太平。”

　　镇北王第一时间接到了皇帝驾崩消息，同样突厥也在一天后收到了皇帝驾崩消息，只是现在的突厥可汗已经不是阿波可汗，他光光为了应付叛乱的兄弟就精疲力尽, 也没有去找汉人麻烦的心思。

　　倒是十六皇子接到这消息若有所思，不知道慕湛在京城会有什么动静。镇北王一脉对京城虎视眈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有反心，但也不见镇北王有什么动静。

　　很多人都觉得北庭也只是嘴上嚷嚷而已，没有真心想动手，或者说他们没有动手的机会。但以十六皇子对慕湛的了解，这位在京城的世子反而是历代镇北王中野心最大的一个。

　　十六皇子嘴角微挑，他希望慕湛能野心更大一些，跟大部分想入侵中原的突厥皇子不一样，十六皇子暂时没有入侵中原的想法。

　　这不是因为他在京城待久了，对汉人有感情，而是因为他清楚现在的汗国实力不够。莫说他亲爹已经被他坑死了，现在的上位的三哥平庸无能，连兄弟们都压不住。

　　就是他亲爹还活着，都没实力进攻中原，不然他也不会被镇北王压着打了这么多年。

　　“王爷。”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十六皇子的帐篷被人掀开，一名身着骑装、手执马鞭的突厥贵族女子走了进来，“今天天气好，我们去骑马打猎如何？”

　　十六皇子微微一笑：“我还有些公务没做完，你自己先去玩一会。”

　　女子噘嘴说：“怎么姐夫什么活都让你做？”

　　十六皇子在新可汗登基后，一心一意支持长兄，他行事干练、又冷静沉稳，很快成为汗王的心腹，最近汗王又册封他为右贤王。

　　进来的贵族女子是他的新婚妻子，也是可汗的表妹兼姨妹，他在京城待久了，身上不可避免地有了汉人的烙印，比起突厥大部分粗鲁的贵族男子，他举止文雅、谈吐柔和，一心俘获了新婚妻子的芳心，恨不得丈夫无时无刻地陪着自己。

　　十六皇子温声说：“朝中臣子公务大多繁忙，我已经算清闲了，还能在家里处理公务。”突厥虽跟汉族一样有了皇庭，但规矩比起汉人皇朝松散不少。

　　皇庭里那些所谓的官员基本大字不识一个，也处理不了什么公务，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公务可以处理，十六皇子当上右贤王后面对的一个大大的烂摊子。

　　他单单翻阅前几任积累下的烂账就花了半年时间，现在好容易理顺了，正要大展手脚却一直被人打断。他跟妻子说话时面带微笑，可心中却十分不耐烦，他不由想起了慕六娘。

　　慕六娘小了他那么多岁数，要说十六皇子把她放在心里是不可能的，但是想到她这段时间寄来的信件，字越写越好、跟他说的话也越发稳重妥帖，他不禁对这个未婚妻有了几分期待。要是她在这里，应该能管着这些女子不来打扰自己办公吧？

　　女子失望地问：“那你又没空陪我玩了？”

　　十六皇子看了一眼账中的更漏：“我陪你骑一会马，打猎就不去了。”不把她安抚下来，她今天是不会让自己办公的。

　　女子眼睛一亮，“好！”

　　十六皇子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想起了慕湛，这位似乎就很喜欢陪着妻子，不过想到世子夫人的模样，他也能理解，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不喜欢？他陪着妻子骑了一会马，将她安抚下来后，又回营帐写了一封密信，让人送去京城。

　　慕湛接到突厥密信时，正在家中陪岳父喝茶休息。两人刚刚给先帝守完灵，给皇帝守灵是体力活，慕湛年轻力壮，守灵七天也不觉什么。

　　沈清到底上了年纪，守完灵差点病倒了，慕湛和沈灼也不放心他回沈家，好说好歹总算让他答应在慕王府住上几天。沈灼让人熬了灵芝茶，这段时间沈清喝得都是灵芝茶。

　　下人递上密信给慕湛，慕湛见突厥送来的，便拆开信件细看，他对沈清说：“十六皇子当上右贤王了。”突厥数得上的官职就这么几个，左右贤王是最高官职。

　　一般来说左贤王的地位类似汉人的太子，都是储君担任的，右贤王算是突厥最高的官员官职。不过突厥没汉人朝廷那么规矩，历代右贤王继承汗位的也不少。

　　沈清看着十六皇子送来的密信，上面没什么突厥密事，只说如果北庭需要帮助，他可以让可汗随时出兵，配合北庭行事，沈清对慕湛说：“这是条狼。”狗可以驯服，可狼是养不熟的。

　　慕湛笑了笑：“能称王的只有老虎。”他很早就知道十六皇子是条养不熟的狼，可还是一力扶持了他，他情愿要一条能杀人的狼，也不要一条这会叫的狗。

　　沈清摇摇头，突厥那边的事他不清楚，也不会去管，他对慕湛说：“明天弹劾你父亲的奏章不少，你做好准备。”

　　慕湛微微一笑：“大不了就是关门不出，正好陪夭夭坐月子。”

　　沈清差点被女婿逗笑，他摇了摇头：“你有准备就好，我今天就回去了。”

　　慕湛也不留老丈人，明天就要上朝了，岳父也不适合留在王府了，“我送您回去。”

　　沈清摆摆手：“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

　　慕湛说：“您连老都称不上，但送你回去是我们晚辈的孝心。”

　　沈清瞅了女婿一眼，亏得这小子跟夭夭是表兄妹，要不然他还真不放心把女儿许给他，脸长得好不算，还会甜言蜜语，难怪自家那傻丫头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慕湛不知道老丈人腹诽他有当小白脸的潜质，他哄自己亲爹哄习惯了，哄起老丈人来也游刃有余，他跟夭夭也就这两个亲近的长辈了。

　　沈清说：“我知道你们孝顺，不过两家就这么一点路，也不用折腾了，你去陪夭夭说说话。”他陪妻子做过月子，知道女子坐月子时有多无聊，他私心想女婿多陪陪女儿。

　　慕湛闻言也不再坚持，他将岳父送上马车，正想回房陪妻子说话，不想暗卫又传了一封信过来，慕湛拆开一看，不由淡淡一声：“我还当他有什么想法，原来是去当水匪了。”

　　暗卫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送来是萧毅的消息，这位是暗卫少数败绩之一，世子让他们追查萧毅行踪，他们卯足劲一点点地搜查，总算搜到萧毅在江南一带的消息。

　　萧毅离京时候走得仓促，但还是带了一些家底，他本身又武艺高强，一到江南就剿灭了好几个匪窝，收拢了一群属下。本来江南一带湖泊众多，岛屿不知凡几，他跟水匪待在小岛上也不可能被人发现。

　　只是萧毅心怀大志，又如何甘心只收缴几支水匪？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将水匪训练了像模像样后，就搭上了扬州节度使。慕湛很早就让人盯着董文，萧毅跟董文搭上关系后，他行踪就被暗卫发现了。

　　“世子，要去解决他吗？”暗卫难得主动询问，这位也算他们暗卫生涯中的耻辱了。

　　慕湛记得梦中董文是萧毅的属下，而现在两人的地位颠倒过来了，他随手将密信烧了，“不用，派人盯着他们即可。”他正觉得目前京城太平静了，想有人弄点动静出来。

　　董文和萧毅都是野心勃勃的人，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肯定会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届时他和父亲的机会就来了，慕湛思忖着该怎么让江南那边动静更大些……

　　暗卫领命正要退下，慕湛又吩咐道：“这事不用跟夫人说。”

　　沈灼不怎么管慕湛的公务，但慕湛大部分事情都不会瞒着她，只要她问大家都会跟她说，但萧毅的事她不需要知道。慕湛不管梦里夭夭和萧毅是什么关系，反正她现在是自己妻子，两人都已经有飞龙了，她只要关心自己就够了。




156.  皇帝丧礼（下）   回北庭、安顿飞龙……

　　先帝驾崩, 太子和朝臣给先帝守灵七天，这段时间国朝各地大员都赶往京城为先帝守灵，只有镇北王借口年老体弱, 不能来京城。

　　他这无视皇权的举动，引来诸多官员不满, 等先帝头七过后，朝中弹劾他的奏章跟雪片般飞来。沈清身为文官之首, 手下自然有一批护拥，不过他从来没让底下人在明面上帮过镇北王，是故弹劾镇北王的还有一大批沈清的人。

　　沈灼听着暗卫的回报，忍不住问慕湛：“表哥, 阿耶和姨夫关系那么近, 怎么没人怀疑父亲和姨夫私下有联系？”

　　沈灼以前一直没多想这问题, 父亲跟老皇帝的情分不一样，可新帝上任, 他跟父亲又没情分，一朝天子一朝臣, 父亲会不会有危险？

　　慕湛猜到了妻子的想法, 他伸手想摸沈灼的头发, 却被沈灼避开了, 她还在坐月子, 洗头不方便，不能随便被人乱摸。

　　慕湛无奈的看着妻子，他想好好陪妻子坐月子，奈何小丫头不领情，恨不得让他天天在外面不回房，他瞥了一眼趴在妻子身上呼呼大睡的儿子, 自打有了这臭小子后，夭夭对自己都没以前那么关心了。

　　沈灼迟迟得不到慕湛的回答，疑惑的轻唤一声，“表哥？”

　　慕湛说：“岳父现在已经是文官顶峰，就算我爹能造反成功，他也顶多能给岳父现在这个地位，更别说沈家历代忠君，岳父一旦背叛了朝堂，沈家几百年的清名就没了。”

　　沈灼有点懵，阿耶不是已经跟姨夫合作了吗？他还怎么忠君？

　　慕湛笑了笑，“所以父亲永远不会露面，即便将来我们成功，父亲也不会入朝为官。若不是有你在，岳父和父亲的合作是不可能如此紧密的。”

　　岳父跟慕家的合作都是私下进行的，要不是有夭夭这一份保障，就算慕家保证将来给沈家爵位，岳父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沈灼问：“是啊，我都跟你成亲了，他们就不怀疑吗？”

　　慕湛微微一笑：“怀疑什么？我不是好好待在京城吗？甚至连军功都让给慕洵了。”在夭夭看来，他们的婚姻是两情相许，但在外人看来是多方运作的结果。

　　他这个世子是慕王府留在京城的质子，皇室用夭夭安抚了慕家，父亲则用两人盛大的婚事安抚了皇室，让皇室感觉他是重视嫡长子的。

　　可一旦涉及继承人问题，父亲就让慕洵取代自己得了战功，在京城看来，他已经是弃子了。慕湛之所以能跟新帝搭上关系，也是因为新帝相信他想跟慕洵争位。

　　镇北王有不臣之心是众所周知的，可大部分人都很明白，这不臣之心一部分是因为慕家的异姓王身份，一部分也是京城这边自己认定的。

　　事实上历代镇北王在规矩礼仪上对皇室一直是无可挑剔的，也就是父亲这次不入京奔丧让人抓了大差错，但他这一举动也在跟京城表示，他已经放弃了在京城的嫡子嫡孙。

　　说到底就是历代镇北王府漠视嫡子做得太成功了，没人相信这任镇北王会对嫡子有特别感情，舍不得放弃嫡子。

　　慕湛的分析听得沈灼好半晌才回神，“这些人想法也太多了。”一个个心眼比渔网还多。

　　慕湛笑了笑：“大家总喊着慕家有不臣之心，可现在的大梁很多地方问题比慕家更大。”老皇帝在位久了，明白慕家对皇权的威胁，所以一心想对付慕家，奈何现实不允许。

　　新帝上位，首先面对的是一个个让他焦头烂额的烂摊子，他会提防慕家，但肯定不会第一个处理的就是慕家，他也有很多比处理慕家更紧急的事。

　　沈灼问：“表哥，你会回北庭吗？”

　　“可能会。”慕湛轻声道：“我会尽快把你接过来的。”他之前留在京城是为了布局京中人脉，现在有了何老三这助力，他在京城的任务大半完成了。

　　接下来新帝可能就要自己去北庭跟慕洵争权夺利，慕湛也想离京安排些事，很多事留在京城他做起来没在外面那么方便。

　　沈灼有些苦恼：“那飞龙怎么办？”

　　慕湛怔了怔，“什么？”

　　沈灼道：“我是大人，来回奔波没问题，可飞龙怎么办？京城离北庭这么远，他还这么小，万一路上生病怎么办？”

　　慕湛说：“我先回去，你暂时留在京城。”

　　沈灼道：“我要是不跟你回去，谁来保证你在北庭的安全？”

　　慕湛一怔：“什么？”他哪里需要夭夭来保护？

　　沈灼难得见表哥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她忍不住好笑，“表哥你这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吗？”

　　他都说了，新帝让他这次回去是跟慕洵争权夺位，他一个养在京城的质子，在北庭能有什么地位？

　　他要是孤身回北庭，肯定一回去就被人解决了，只有带她回去，让慕家顾及沈家的势力，才能让表哥安全的留在北庭。

　　慕湛闻言皱了皱眉头，“也不用如此。”他当然知道让夭夭跟自己回去是最好的法子，但这样对夭夭来说太辛苦了，他一开始就排除了这个选项。

　　沈灼不以为然：“我跟着你能有什么辛苦？”她上回去北庭不是就被表哥照顾的很好？沈灼想着上回和表哥分别，她在家天天想表哥的情景，就不由自主地抱着儿子靠在表哥怀里，“表哥，我舍不得离开你。”

　　慕湛伸手搂着妻子儿子，目光温柔的说：“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他也希望妻子能待在自己身边。

　　沈灼有些苦恼的说：“就是飞龙太小了，我不敢带他回去，万一路上生病，那是要了我的命。”

　　慕湛神色微沉：“夭夭！”飞龙是夭夭生的，又是自己的嫡长子，慕湛当然也重视这个儿子，但在他心里儿子肯定比不过妻子。

　　他不乐意妻子说这种话，时下孩子这么容易夭折，如果飞龙有什么意外，也是他们跟这孩子缘分太浅，跟夭夭有什么关系？

　　沈灼没理表哥，她径直道：“我们暂时把飞龙留在京城吧。我让碧沉、月姨来照顾飞龙，平时就让飞龙跟阿耶住一起。”她爹肯定乐意替她照顾儿子。

　　沈灼盼了两辈子才盼来这么一个儿子，飞龙就是她的心头肉。她舍不得离开儿子，更舍不得让儿子有任何波折，北庭那边天气也不适合孩子，还是把孩子留在京城更好。

　　慕湛点头道：“好。”他一开始想法也是把儿子留在京城，他们这次回去路上肯定不会太平，儿子太小，带在身边太束手束脚了。

　　不过留在京城他也需要做些准备，等飞龙大一点，他还是要把儿子接到身边的，慕湛沉吟了一会，趁着妻子让丫鬟擦身擦头发的事，他吩咐暗卫去找个跟飞龙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

　　沈清听慕湛说要把女儿带回北庭，他神色微沉，“不是说你一个人回去吗？”

　　慕湛道：“夭夭想跟我一起回去，把她留在京城我也不安心。”他之前没考虑带妻子回去，是担心她身体，不过夭夭说的也对，他总能照顾好她的。

　　慕湛说：“阿耶，飞龙年纪太小，我们带着他上路不方便，我想暂时把飞龙留在京城。”

　　沈清道：“我从族里选了两个跟飞龙差不多大的孩子，这些孩子以后就是飞龙的伴读。”

　　岳父的话让慕湛微微一笑：“让阿耶为我们操心了。”

　　飞龙年纪还小，哪里需要伴读？这两个孩子无非就是沈清选来给外孙当替身的。也不是慕湛考虑没沈清周到，而是慕家在京城也没族人，慕湛即便有心也没合适的人选。

　　沈清摆手道：“客套话就别说了，回去记得跟你老子说一声，别随便把飞龙的亲事定下来，好歹给他找个过得去的。”

　　慕湛莞尔：“我知道，飞龙是我儿子。”

　　沈清哂笑一声，这小子骗夭夭还行，想骗自己还嫩了点。飞龙年纪还小，谁家也不会把宝压在一个幼儿身上，沈清这么早跟女婿说外孙的亲事，不是认为女婿这次回去，就会给儿子定亲，而是提醒女婿选媳妇不要只选家世。

　　慕家势力在北庭根深蒂固，将来发家靠的也是北庭那些家族，飞龙未来的妻子必定是北庭贵女。按照慕湛和镇北王的想法，肯定是哪家权力大，就给飞龙定哪家女儿，飞龙的喜好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反正他不满意还可以纳妾。

　　慕家后院向来乱，不仅慕仪，是慕湛都习惯了，两人都忽略了一旦慕家上位，后宫不稳是朝堂大忌，沈清希望孙子将来不说跟妻子琴瑟和鸣也要相敬如宾。

　　想到这里沈清倒是真心认为孙子适合留在自己身边，让女儿和慕家来教导，绝对会把孙子教歪，等女儿女婿一走，他就把孙子接到自己院子里亲自照顾。“飞龙你不用费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好好照顾夭夭，等过几年再给我生个孙子。”

　　一个孩子还是太少，沈清想女儿多生几个，将来飞龙也好有兄弟帮扶，还是能再给自己生个像阿顾的外孙女就更好了。

　　慕湛没吭声，他这几年估计会京城、北庭两地跑，哪有时间生孩子？让夭夭一个人留在北庭生孩子他也舍不得，等安定下来再继续生孩子。有了飞龙，他对两位长辈也有交代了，夭夭压力也不会太大。飞龙也不缺兄弟帮扶，那么多堂兄、族兄，不比亲弟更好用？




157.  回北庭（上）   左膀右臂

　　正如慕湛所料, 新帝在登基三个月后就有意无意地让身边人问他想不想回北庭。明面上是征询他的意见，实则是逼着他去北庭。

　　这也正落了慕湛下怀，慕湛故意犹豫了几天便答应了, 并且离开时将妻子也带上了，只留下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托付给岳父沈清照顾。

　　这也正和新帝的心意, 他对沈清没有父亲那般信重，可也知道他是前朝老臣, 是父亲留给自己的辅政大臣，比起别人，他更信任沈清。

　　慕湛是在京城长大的，由顾王妃养大, 所以他心里偏着京城, 跟北庭关系冷淡；这孩子如果不出意外, 将来就是慕湛的嫡长子，他也是在京城长大的。

　　新帝是去过北庭的, 太清楚北庭和京城差距，北庭那边养大的孩子几乎个个都是狼, 而京城也就能养些纨绔弟子了。他现在是动不了镇北王一脉, 但他可以从他们后人下手, 在京城待久了, 慕家骨子里就会被京城同化了。

　　新帝心里的盘算慕湛大半都能猜到, 所以他很放心地把儿子留在京城，除非哪天他跟父亲公然起兵造反，不然皇家是不会对飞龙下手的。

　　而飞龙也需要岳父来启蒙，慕家靠军功起家，飞龙日后正妻也必定是北庭贵女，但不代表他就要亲近北庭世家, 飞龙将来更需要亲近的是京城世家。

　　沈灼趴在马车上晕晕欲睡，完全不知道表哥都已经想到儿子长大的以后的事了，她闭眼想休息，但想到留在京城的儿子，她又睁开了眼睛，现在飞龙应该醒了吧？他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吃奶？

　　这会正在奶娘怀里吃奶的飞龙，完全不知道自己爹娘离开了京城，他才三个月，还不到认人的年纪。沈灼离京前又把大部分心腹丫鬟都留了下来，这些人都是平时照顾惯他的，他也没有任何不适。

　　沈清本来担心孙子会因为女儿、女婿离开而哭，特地今天没去上朝，想留在家里安抚孙子，见这小子没心没肺的吃完奶又睡了，不由微微一笑：“倒是个心大的孩子。”

　　碧沉和碧月都跟着笑了，小郎君这么乖巧是她们的福气啊。

　　沈清起身对碧月说：“好好照顾小郎君。”

　　“郎君放心。”碧月抱着飞龙叠声保证，她照顾起飞龙来比自己孙子还细心。不提小郎君是姑娘的外孙，就说现在他们一家子前途也完全指望姑娘了。

　　她女婿和儿子这次跟姑爷去北庭了，她外孙现在是和小郎君一起养的，不提她外孙将来资质如何，就单凭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外孙将来的日子也不会不好过。

　　碧月将熟睡的小郎君放在睡榻上，轻轻调整了小郎君的睡姿，不让小郎君脑袋朝一面睡，然后她就坐在榻前给小郎君做小衣服。碧月和碧沉两人早达成共识，两人绝对不会让小郎君离开她们视线片刻。

　　沈灼也是清楚两人的忠心和谨慎，才放心把儿子交给她们照顾，要不是自己在北庭实在没有人手，她甚至都想把庭叶留下来。

　　慕湛坐在马车里缓缓地转着时候腕上的珠串，见妻子趴在车厢辗转反侧，他温声问：“想飞龙了？”

　　沈灼点头酸溜溜的说：“现在他已经吃饱睡觉了吧？这小没良心的向来是有奶便是娘。”沈灼刚生儿子时也曾雄心壮志地想亲地哺乳，奈何自己奶水不太给力。

　　她前后也就喂了一个月，奶水就自然而然没了，没奶水那会她也松了一口气，别人怎么哺乳她不知道，反正她挺怕哺乳的，每次喂完奶她乳|头就会很疼。

　　反正喂不喂奶也不影响她爱儿子，在自己奶水越发稀少后，沈灼理所当然地把喂饱儿子的重任交给了乳母。她这么做轻松是轻松了，可也导致了儿子有奶就是娘，对乳母比对自己更亲近。

　　慕湛搂着妻子安慰说：“他现在还小不懂事，等以后大点就知道亲近你了。”他私心也不希望妻子跟儿子太过亲近，本来夭夭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现在凭空多了一个臭小子跟自己争宠，这让慕湛分外不爽。

　　沈灼说：“等他大一点，他就该上学了，跟他亲近的就是他那些伴读了。”沈灼头靠在表哥怀里，“孩子跟父母是一场缘分，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最后陪着我的还是表哥。”

　　沈灼的话让慕湛禁不住莞尔，这丫头越来越会甜言蜜语了，他替沈灼整理了下软枕，“睡一会，等用完午膳，我带你去骑马。”路上时间太长，夭夭也不能总待在车厢里。

　　“好！”沈灼双目微亮，她自怀孕后家里人就不许自己骑马了，等她生完娃坐好月子，家里人还是不允许，天知道沈灼整天被闷在房里，无赖都快发霉了。

　　还是表哥开明，沈灼笑盈盈地用手抱住慕湛的胳膊，还是表哥开明，这就是不在长辈身边的好处了，一切都能自己做主。

　　沈灼和慕湛以悠闲的心态往北庭赶去，江南这边也接到了慕湛离京的消息，董文看到密探传来的消息，眉头微微一挑：“慕湛离京了？”

　　董文这会正在书房跟幕僚们议事，慕湛离京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秘闻，他看完密信就跟幕僚说起慕湛的现状。

　　一名幕僚闻言哂笑道：“他又不是在北庭长大的，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董文说：“此人心机深沉，圣人放他回去倒是走了一步好棋。”他可不信慕湛会把到手的世子之位拱手让人，他离开京城也好，免得他对自己下手。

　　董文瞄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下一言不发的男子，“你怎么看？”

　　这男子看着约有二十左右，容貌俊美英挺，听到京城消息后他一直没吭声，这位就是新近和董文攀上关系的萧毅。前世董文是萧毅属下，这辈子两人的地位颠倒过来了。

　　萧毅性情沉稳，即便如今在前世属下手下做事，他也没有不忿，反而将董文布置的任务都完成很好。一来二去，他成功成为董文的心腹幕僚之一

　　萧毅道：“镇北王未必是真心想辅佐慕洵。”萧毅记得很清楚，前世慕洵是死于慕湛手下，而慕湛死遁出京后能这么快巩固自己的权力，完全是镇北王一手扶植。

　　京城打如意算盘想分化他们父子，却不知道他们父子早合伙干了不少事了。萧毅眸色微沉，京城那边想让慕湛和镇北王狗咬狗，可依照后来镇北王对慕湛的重视程度，京城恐怕是在做梦，慕湛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利？

　　萧毅说话间，缓缓松开了自己紧握的双拳，比起慕湛离京，萧毅更震惊慕湛儿子出生，当年自己和夭夭千辛万苦都没求到子嗣，怎么现在夭夭和慕湛这么早就有孩子了？

　　想到这里，萧毅刚松开的手又握紧了，他前世就怀疑夭夭久久不孕是大嫂动的手，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求证。

　　他怕自己去求证后，会被夭夭发现蛛丝马迹，届时两人夫妻缘分就真结束了。现在看到夭夭这么容易有身孕，萧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毅闭了闭眼睛，暂时压下这些儿女情长，继续分析道：“不过慕湛这次去北庭，肯定是跟慕洵斗上了，我们说不定可以在其中做些文章。”

　　董文问：“做什么文章？”

　　“我们可以让人对慕洵下手，把北庭的局势搅得更乱一些。”

　　董文闻言轻啧了一声，他上下打量着萧毅，说来世子夫人连儿子都生了，萧毅居然还记得慕湛当初的“夺妻之仇”？不然怎么卯足劲跟他过不去？

　　萧毅的话得到了书房中大半幕僚的附和，他们也觉得可以把北庭的水搅得更浑一点。

　　董文一口否决：“北庭是慕家的地盘，不说慕洵本身武艺高强，就算他是个纨绔，我们的人也没那么容易下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得罪慕家。”他现在还不想得罪慕家。

　　董文心里是把慕王府当自己的人生目标的，他希望董家在扬州也能跟慕家在北庭一样，都枝繁叶茂地繁衍下去。

　　萧毅被董文否了提议也不在意，他很清楚董文的想法，他是想让董家跟慕家看齐，萧毅暗自冷笑，这货土皇帝当久了心窍都被米糊了。

　　慕家成为北庭一方霸主是因为慕家封地环境特殊，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无止尽往关外发展自己势力。

　　北庭离京城也远，所谓天高皇帝远，皇家想对慕家下手都要顾及突厥趁火打劫，不敢轻举妄动。

　　可扬州是何等地方？这里是国朝重地，大梁每年大半粮食都出自江南，董文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皇室怎么可能让董家跟慕家一样？

　　“萧毅，这段时间你再替我剿灭一些水匪。”董文盘算着新帝登基，肯定会忍不住会好大喜功，他若是能奉上一份漂亮的战绩，定能在新帝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或许能借着这次机会当上新帝的心腹。

　　萧毅拱手领命：“我明天就去。”他来江南以后，率先收复的就是水匪，对江南一带水匪的行踪也颇为了解。董文需要自己替他弄功绩，而萧毅是为了收人，是故每次董文下令，他都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董文满意道：“萧兄真是我的左膀右臂！”自从萧毅来扬州后，他很多事都顺了许多。




158.  回北庭（下）   杜氏再次怀孕

　　董文的赞赏让他手下的幕僚们目光复杂地望着萧毅, 萧毅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郎君过奖。”他跟着董文不过权宜之计，他迟早会离开的。

　　董文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很有自知之明，这位是萧家精心培养出来的精英, 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让他真心效忠的, 这人不过是将自己当踏板罢了。

　　董文暂时还没明白他抛弃身份来江南的目的，但不妨碍他提防戒备萧毅，他甚至怀疑太子府那场火灾也是萧毅出手，这人比自己还要心狠手辣。

　　董文想着被自己好好养在后院的妻子杜氏, 他当年急着找个名门贵女, 就在废太子的牵线搭桥下娶了杜氏女, 结果太子被废，杜家也倒台了。

　　董文对妻子没感情, 可也不想被人说自己负心薄情，因此他暂时没跟杜氏离婚, 依然好好将她养在后院, 等日后有了合适机会再将她换了。

　　可萧毅手段比自己更狠, 直接将未婚妻烧死,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对自己忠心？他不反噬自己是好的。因此董文找到机会就用萧毅, 要是他能死在剿匪上是最好不过。

　　对董文种种手段萧毅心知肚明，他也清楚剿匪有多危险，不过前世他不知遇到多少比这更危险的事，他也都扛过来了，这点小事他还能处理不好。

　　萧毅盘算着这次让谁陪着自己出门，那些水匪性子彪悍是彪悍, 可他们除了彪悍听话也没别的其他本事，他想找个稍稍有点脑子的人都难。

　　这让萧毅多少有些头疼，人才难得，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能让人才主动投诚，只能自己挑合适的苗子慢慢培养了。

　　萧毅想着主动培养手下，这边慕湛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倒不是因为没人可用，他是在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准备班底，选的都是年纪在七岁以下的小童子。

　　当初母亲也是这么为自己准备人手的，他现在也要为儿子这么准备。沈灼坐在表哥身边，听着他为飞龙准备未来的人手，沈灼心中微动，“表哥，王府不是还养着不少孤儿吗？”

　　北庭那边连年征战，死在战场的人不计其数，慕王府为了让手下亲卫能卖命，收养了许多父亲战亡、母亲改嫁的孤儿，沈灼上次去北庭，还曾探望过这些孤儿。

　　慕王府对这些孩子照顾还不错，至少都能吃饱穿暖，这些孩子基本养到七八岁就丢入军营，走长辈的老路，也成为慕家的亲卫。

　　慕湛解释说：“这些人我也会选的，我现在选的是将来能读书认字的孩子。”

　　沈灼困惑地问：“有区别吗？”不一样都是孩子吗？表哥现在挑选的还都是北庭那些世家弟子，她不想儿子手下将来全是北庭世家子，这会有很多麻烦。

　　慕湛说：“没有太多区别，但我没那么多人来教孩子读书认字。”

　　沈灼道：“表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让这些孩子先能认字，然后如果他们其中有读书天赋特别好的，我们再继续培养。”

　　慕湛温声道：“我没误会你的意思，我选那些世家子正准备如此。”夭夭自小由母亲手把手教导，顾家和沈家都是书香世家，莫说是家中弟子，就是下人读书认字的都很多，所以她才会把认字看得如此简单。

　　慕湛一开始也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直到后来他接触的人多了，才知道自己一开始想法有多单纯，如果认字真这么容易，父亲也不会感慨手下无人了。

　　沈灼惊讶地问：“认字有这么难？”她三世为人，第一世她四岁就能自主阅读了，五六岁就开始读大部头的武侠小说了。

　　第二世投胎到了古代，就更不存在认字困难。她只要稍稍认几个不熟悉的繁体字，她就顺利过了认字关，她不明白就单纯教认字罢了能有多难？

　　慕湛正想解释，但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几个弟妹似乎都在夭夭教导下轻松认字了，他若有所思地问：“夭夭，我记得小十八也认字了？”

　　慕十八是慕湛最小的弟弟，今年不过五岁，如果是养在慕家，他这会才刚搬入外院。慕家的孩子都是从小认字的，可大部分人也就认个字而已，能通读四书都算是大人才，能被他爹重用的那种。

　　沈灼说：“是啊，他认字了，现在都能自己读些简单的话本了，不过他应该更喜欢习武吧。”平心而论，慕家的孩子都没什么读书天赋，表哥例外，他是随了顾家基因。

　　“你是怎么教认字的？”慕湛没怎么关注过妻子是如何教弟妹的？莫非夭夭有什么特殊教导方式？

　　“就是听说读写，先让孩子听，听熟以后背诵，背诵之后再开始认字。”沈灼说着自己教导方式，“我家教孩子也是这种方式。”

　　沈灼还挺佩服她家家学那些先生的，沈家不愧是书香世家，教导孩子还挺有一套的，家里还备了好些幼儿认字读物，沈灼直接拿来用了。

　　慕湛想了想说：“你把你那套法子整理出来，我让人去试试看。”慕湛也不指望能培养出人才来，只要能让亲卫们多认识些字就好。

　　沈灼道：“这事你让沈忠去办吧，他在沈家就教下人认字。”沈忠是城叔和月姨的儿子，性子忠厚温文，应该挺适合当幼教的。

　　慕湛颔首道：“好。”沈忠是妻子的陪房，慕湛也想过要提拔他，可惜这位实在没什么特别出挑的长项，慕湛一时也找不出适合他的地方。

　　现在让他去教导亲卫认字也不错，他手下不缺认字的人，可大部分人都有别的事，没空教导孩子，他沉吟了一会道：“我让王溪也去帮忙。”

　　“王溪？”沈灼抬头看着表哥，她已经很久没听到王溪这个名字了。

　　慕湛说：“这人还挺有读书天赋的，我不过让人教了他几年，他现在都能准备考科举了。”

　　王溪在慕湛梦境里也出现过，不过梦境中他是后面自己剿匪时候收下的俘虏。他当时也认字了，是落草为寇后自学成材，梦里的自己觉得这人是可造之才，就让手下幕僚专心教导了他几年。

　　后来夭夭身体不好后，他让王溪隐瞒身份，潜伏到了夭夭身边，想让他多开解陪伴夭夭。只是后来这人行为太张扬，被萧毅抓到把柄杀了。

　　这辈子没了萧毅威胁，可这位脾气性情还是没变，正好趁着这机会让他磨磨性子也不错，免得日后他又犯错丢了性命。

　　沈灼神色古怪，她现在已经很少想起前世事了，但王溪因两世反差太大，让她印象深刻，她估摸着王溪前世真是表哥派到萧毅身边当细作的。

　　后来他没声没息地不见了，萧毅对自己说他是外放了，现在想来是被萧毅杀了吧？王溪人不错，就是性子太狂傲了，让他教孩子也不错，正好折腾折腾他，压压他狂傲的性子。

　　慕湛搂着妻子说：“慕三刚刚得了个儿子，你要是想飞龙了，我们可以把这孩子抱过来养。”

　　沈灼无语地看着表哥，“我不要。”慕三的孩子都是长孙氏生的，她怎么能跟长孙氏抢孩子？再说她自己儿子都不养，养别人孩子做什么？

　　慕湛说：“我怕你在家无聊。”

　　沈灼道：“有阿杜和长孙在，我怎么可能无聊？”无聊她不会自己找乐子吗？说来安娘的孩子都有三岁了吧？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如何。

　　沈灼心里担心着杜氏，却没想到她一到北庭，就看见大着肚子迎接自己的杜氏，沈灼大吃一惊：“安娘你有身孕怎么还出来？”

　　沈灼一直以为慕洵不喜欢安娘，让安娘生长子是想要嫡长子，之后他就再也不会碰安娘了，没想安娘又怀孕了。

　　杜氏含笑说：“没事，我这胎挺稳当的。”杜氏在慕王府养了几年，已经褪去之前的营养不良的模样，人也丰腴了些。她第一胎身体那么弱都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第二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灼上次跟表哥回北庭，北庭这边有不少人迎接他们，这次两人回来，很多人因慕洵领了战功的缘故，都在观望镇北王的太多，对慕湛回来不冷不热。

　　不过杜氏和长孙氏对沈灼还是之前的态度，杜氏对沈灼解释说：“三弟妹还在坐月子，她本来也想来看你的，我没让她过来。”

　　沈灼点头说：“月子要好好坐，一会我去看她。”

　　杜氏抿嘴一笑：“那敢情好，她总嫌坐月子太闷了。”长孙氏都生了不少孩子了，坐月子也轻车熟路了，可她还是不喜欢坐月子。

　　杜氏先安排沈灼洗漱换衣服，又陪着她用了一些点心，至于慕湛早在外院洗漱换衣后去拜见父亲了。

　　沈灼看着杜氏的肚子，“这孩子几个月了？”

　　杜氏摸着肚子平静地说：“有六个月了，郎君想要一个女儿，可我还是想要儿子。”

　　养女儿做什么？让他当筹码一样嫁出去吗？还不如生个儿子，就算娶的妻子不如意，他还能跟他爹一样纳妾。

　　沈灼轻轻叹息，安抚拍着她的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孩子，别的都是次要的，不说这孩子，就是五郎也要你照顾。”五郎就是杜氏长子，他在家里排行第五。

　　杜氏笑着说：“大嫂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也不清楚为什么慕洵又要自己生孩子了，这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和孩子一起平平安安地活着。




159.  小五娘（上）   重男轻女

　　沈灼听着杜氏平静的话, 心中轻叹一声，安娘本就不被慕洵重视，杜家出事后她日子应该更不好过吧？她握住杜氏依然纤细的手腕道：“辛苦你了。”

　　她跟杜氏一个想法, 安娘还是再生一个儿子更好。儿子就是这个时代女人最大的依仗，儿子生得越多, 女人底气就越足，一般来说儿子比男人要靠谱些。

　　贺楼氏连自己亲孙子都能下手, 就算慕洵良心未泯，还知道护着自己儿子，可贺楼氏到底是他亲娘，他又能拿亲娘如何？顶多只是保证两人不死罢了。贺楼氏想要磨搓安娘多得是法子。

　　沈灼的话让杜氏眼眶瞬间红了, 除了大嫂没人能真正理解自己, 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苦尽甘来了, 贺楼氏天天变着法子磨搓自己又如何？她是媳妇，本来就应该伺候婆婆。

　　日子久了, 她自己都骗过自己了，直到听到沈灼这句话, 杜氏泪水如断线的珠子, 无声地落下, 她吸着气就让自己不哭, 可就是忍不住, 杜氏憋得都浑身颤抖了，“大嫂——”

　　沈灼看着杜氏这样，忍不住心疼的说：“你要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沈灼对杜氏一开始怜悯，不忍心一个小女孩被人活活磋磨死。

　　后来她跟杜氏相处久了，私心就把她当妹妹看了, 安娘比自己亲妹妹好太多了，看她哭成这样，沈灼心里也酸酸的，“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听你说些不顺心的事。”

　　杜氏哭了一场，情绪稳定了些，她抹着眼泪说：“大嫂愿意听我说话就够了。”大嫂不在的时候，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弟妹人很好，热心仗义，帮了她不少忙，可有些事她还是没法对她说出口。不是说防备着她，而是她明白，即便自己说了，三弟妹也没理解，只有大嫂才能理解自己。

　　杜氏笑着摸着自己肚子说：“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刚生下五郎那会，小贺楼氏一直没怀上，我婆婆是挺心急的，现在贺楼氏也有八郎了，她就消停下来了，专心养八郎。”

　　“八郎？”沈灼想了想，“慕洵又纳妾了？”五郎和八郎之间差了两个孩子，长孙氏听了自己的话，不再连续怀孕，刚生的孩子比飞龙还小。

　　慕四虽也成亲了，可也顶多跟妻子生一个孩子，还不能保证一定是儿子，所以慕洵纳妾了？不然怎么会多了这么多孩子？

　　杜氏轻描淡写道：“他现在有三个妾室，六郎、七郎都是他另外两个妾室生的。”说来镇北王虽妾室无数，但慕家成亲的那些兄弟中只有慕洵和慕四纳妾了。

　　因这事小贺楼氏没少跟慕洵闹脾气，奈何在纳妾这一问题上，即便是她亲姑姑贺楼氏都不帮她，反而还一直怂恿儿子多纳妾，多生几个儿子。

　　杜氏也希望慕洵多纳几个妾室，越多越好，多到让小贺楼氏不够找自己麻烦最好，可惜慕洵不配合。就是他另外两个妾室，也是他自己找来的良家女，而不是贺楼氏期待的北庭世家女。

　　“他另外妾室都是家世普通的汉族良家女，性子都挺温顺的。”杜氏对那两个妾室印象还不错，有她们在，自己偶尔还能松快半天，不用整天伺候贺楼氏。

　　沈灼听得无语，半晌才道：“他真像父亲。”慕洵大概是慕家兄弟中最像姨夫的，容貌气质像，行事作风也像。

　　沈灼的评价让杜氏忍不住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在纳妾生子这一方面，慕洵是挺像王爷的。

　　沈灼记得表哥说过，飞龙在慕家排行第九，而长孙氏刚生了十郎，她不由眉头皱了皱问：“四弟妹这些年还是没能生个男娃？”

　　沈灼问的是慕四的妻子，慕四和慕洵是慕家成亲五个兄弟中唯二纳妾的两人，不过慕四跟慕洵情况有点不一样。慕洵是妻妾差不多时间进门的，而慕四是在妻子生了两个女儿后才纳的。

　　慕家阳盛阴衰，镇北王女儿就比儿子少，轮到他儿子也是，家中孙辈排行都到第十了，而孙女就沈灼所知才有三个，偏偏这三个都是慕四妻子生的。

　　沈灼不重男轻女，可就当下这环境，慕家这情况，家里三个女儿全是慕四妻子生的，她心里压力可想而知，沈灼是真希望她能生个儿子。

　　慕家前面几个兄弟年纪相差都不大，慕四只慕三晚成亲半年，但慕三跟长孙氏成亲后只生儿子，而慕四跟妻子却只生女儿，慕四那个妾室就是在妻子连生两个女儿后纳的。

　　那妾室肚子倒是争气，一怀上就生了慕四唯一的儿子三郎，但是慕四的正妻，在沈灼离开北庭之前她都已经三个女儿了，之后她是一直没生吗？

　　提起四弟妹，杜氏轻叹一声，“没有，她这些年又生了两个女儿，现在又怀上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沈灼听得眉头直皱，过了好一会才道：“希望她这胎能一举得男。”不然再这么生下去，她连命都没了。沈灼不会去劝四弟妹要顾惜自己身体，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四弟妹是不会想听的，她只能祝福她心想事成。

　　杜氏也心有戚戚，“是啊。”不然她那五个女儿太可怜了。沈灼常年不在北庭，对家里情况不清楚，杜氏却是亲眼看着四弟妹性子越变越不可理喻的。

　　大嫂在北庭那会，四弟妹对三个女儿不算疼爱，但也没打骂，可自从她连续生了五个女儿后，对女儿们越发看不顺眼，对她们非打即骂。

　　慕王府不缺儿子、慕四也不缺儿子，随着慕湛在京城计划进行顺利，镇北王对家中女儿孙女教育也上心了，因为家里女儿可以用来联姻了。

　　四弟妹这样对女儿，被四弟训斥过好几次，奈何四弟妹为了求子几乎疯魔了，她又是孩子母亲，四弟在外面想管也管不了。

　　杜氏打小被嫡母磨搓长大，看到四弟家五个女儿，不由想起幼年的自己，她时常趁着四弟妹不注意，偷偷给几个孩子吃好吃的点心，可她到底只是伯母不是亲妈，她能做的就这么点了。

　　沈灼拉着杜氏的手说：“安娘，你这胎能是儿子最好，要是女儿也别担心，我最喜欢女儿，你女儿就是我长女。”沈灼担心安娘也重男轻女，先给她一个定心丸。

　　杜氏摸着肚子笑了：“大嫂你别担心，我喜欢女儿，不想生女儿是不忍心她生出来受苦，要是有了女儿，我一定把她当眼珠子疼。”

　　杜氏这话说得沈灼心有戚戚，“我也是。”难怪自己跟安娘这么投缘，两人想法都一样。

　　沈灼和杜氏说了一会话，杜氏就先回去了，她是孕妇要多休息，沈灼舟车劳顿，就算路上被表哥照顾得很好，她看到真正脚踏实地的床铺，也忍不住犯困。

　　等慕湛回来时，她早就睡熟了，慕湛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声，也没喊醒她，伸手让她睡在自己身侧，他也合眼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灼就先去给贺楼太妃请安，贺楼太妃这些年跟着仙师修行，倒也修炼出几分气度来了，人消瘦了些，气质平和了许多，见了沈灼也没先前的刁难，但也不亲近。

　　她坐着让沈灼磕了头，便打发她离开了，连一杯茶都没给沈灼喝。这态度让沈灼非常满意，她悄声对庭叶说：“一会把我厚赏送去给慈心真人，她做得不错。”

　　庭叶点头应了。

　　沈灼又让人去叫杜氏，她要跟杜氏一起去看长孙氏。杜氏正跪在贺楼氏面前伺候她喝茶，贺楼氏听到下人的传话，低头瞥了一眼杜氏说：“今天便宜你了！”

　　贺楼氏跟沈灼斗了那么多年（她自以为的），却始终没让沈灼损失半分，这让贺楼氏对沈灼有些忌惮，现在儿子好容易又得了王爷的疼爱，她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杜氏顺从地起身：“母亲，奴走了。”

　　贺楼氏哼了一声，“你记得你是阿洵的人，别给我吃里爬外！”

　　杜氏柔顺地垂着双手听贺楼氏教训不出声。

　　贺楼氏训了几句后，也没继续说下去，她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也不认为杜氏会背叛阿洵，她有儿子了，怎么可能背叛阿洵？

　　杜氏退出贺楼氏房门后，轻轻摸着有些动静的肚子，她现在倒是庆幸幼年嫡母对自己的磨搓，要是没有嫡母那些惩罚，自己恐怕都保不住两个孩子。

　　沈灼坐在肩舆在外面等杜氏，见她出来了，就招手让她跟自己坐下，杜氏感激望着大嫂，阿嫂就是这么贴心，她对沈灼说：“阿嫂今天去看三弟妹，说不定还能遇上荷娘。”

　　沈灼道：“三弟妹跟荷娘处得很好？”荷娘就是何老三的女儿何娘子。

　　杜氏点头说：“荷娘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别说三弟妹喜欢，就是我都很喜欢。”不过她情况特殊，不好跟荷娘太亲近，不然就是害了她。

　　沈灼感慨道：“荷娘来北庭都一年多了吧？应该大了不少。”

　　杜氏说：“现在都是大姑娘了。”

　　两人一边聊着家常，一边去了长孙氏的院子。长孙氏正在屋里团团转着，听说杜氏和沈灼来了，她抬步就想往外走，被丫鬟好说好歹地拉住了，长孙氏嘟哝道：“我觉得我都好了。”

　　沈灼掀帘入内，“就算好了也要多休息，坐月子不是小事。”别看沈灼来自现代，可对月子还是很重视的，她是踏踏实实做了四十五天月子的。

　　唯一跟古人区别就是，她在月子里洗澡洗头了，洗澡她洗得挺勤快的，但洗头次数不多，倒不是表哥不许她洗头，而是沈灼自己觉得洗头不怎么舒服，自己减少了洗头次数。

　　长孙氏听大嫂都这么说，她跨着脸说：“我就是觉得有点无聊。”她有些嫌弃地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儿子道：“我辛苦盼了一年，结果还是生了个臭小子。”长孙氏都生了三个儿子，自然希望这次能生个小棉袄出来。

　　沈灼洗了手，弯腰看着睡得正香的小东西，“别胡说，我家小十郎身上香喷喷的，哪里臭了？”沈灼可不惯长孙氏，重男轻女不好，重女轻男就好了？

　　长孙氏说：“你要喜欢你就带走。”

　　沈灼笑道：“你这是真话？我带走你不反悔？”她可不信长孙氏舍得把儿子送给自己。

　　长孙氏讪讪一笑，正要说话，却不想外面传来一阵哭声，屋内三人同时起身，杜氏和沈灼以为是长孙氏前面三个儿子哭了，长孙氏却知道自己那三个臭小子是不可能哭的，他们不会是欺负人了吧？她好像听到了女孩子的哭声。

　　长孙氏眉头一竖，气势汹汹地想让儿子滚进来，却不想门帘再次被人掀起，几个小女孩哭喊着跌跌撞撞进来，年纪最大的小女孩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她对长孙氏哭喊道：“三伯母，求你救救五妹！”




160.  小五娘（下）   虐待

　　小女孩尖利的哭喊声让在场的三个大人吓了一跳, 大娘子看到杜氏也在，哭得更厉害了，“二伯母你救救妹妹！”

　　杜氏和长孙氏因怜惜她们的缘故对五姐妹很好, 尤其是杜氏，私下总给她们吃很多好吃的, 女孩子懂事本就比男孩子早，大娘子、二娘子这样受了磨难的女孩子更懂事。

　　她们私心更亲近杜氏, 不过她们也知道二伯母在二房日子不好过，跟她们差不多，所以她们求救时没找二伯母，来找三伯母了, 她们怕给二伯母添麻烦。

　　“你妹妹怎么了？”长孙氏和杜氏同时一惊, 杜氏已经顺手抱过孩子了, 这孩子才出生五个月，而慕四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也快三个月了。

　　如此频繁地生子, 莫说是沈灼，就是长孙氏和杜氏这样的古人都胆战心惊, 所以两人看到四弟妹折磨几个女儿, 她们偶尔会拦一拦, 但不会训斥她, 她们也觉得她可怜。

　　她们觉得四弟妹可怜, 可当沈灼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她这一路走来，看多了面黄肌瘦的人，可那些都是吃不饱的平民，慕王府的女儿怎么可能吃不饱？

　　沈灼还记得自己刚到北庭时这三姐妹，上头两个孩子不说白白胖胖, 也是雪白|粉嫩，扎了两个小揪揪很乖巧地见人就笑，老三那会还小，是被乳母抱在怀里的。

　　可现在这三个孩子穿着旧衣服，带着更小的、路还走不稳当的四妹，跌跌撞撞像难民一样朝她走来，沈灼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沈灼脾气不好，她在现代时被爸妈宠坏了，到了古代后又被姨母和父亲娇惯得无法无天，她年轻时脾气一直不好，不然也不会屡屡跟柳氏吵架了。

　　后来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平心静气的缘故，她脾气才渐渐变好，她重生以后因生活顺遂的缘故，也甚少生气，这一次她是真动怒了。

　　她将襁褓从杜氏怀中接过，然后温声问几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你们五妹怎么了？”接到手中的襁褓轻得让沈灼心惊，沈灼不知道这孩子多大了，可她看起来比飞龙刚出生时还小。

　　一张小脸黑黄黑黄的，干裂翘皮的小嘴无声的张着，小身子不时的颤抖几下，这样子让沈灼胆战心惊，她甚至闻到了孩子身上的臭味。

　　也不仅这个孩子臭，大娘、二娘、三娘和四娘几个身上也有一股味道，这是明显是好几个月没洗澡的味道。北庭天气冷，冬天很多人都不怎么洗澡。

　　可现在不是冬天，而且不洗澡也不代表不换衣服，只要照顾她们的人稍微上点心，就不会让孩子变成这样，这分明就是虐待！

　　大娘喏喏地说：“妹妹病了。”大娘子今年也不过七岁，因父母常年忽视的缘故，她性子胆小怯懦，迄今都不怎么会说话。

　　慕王府大部分都觉得老四命不好，娶了一个不下蛋的母鸡便罢了，还是个脑子不好的，养得女儿一个比一个蠢。

　　沈灼起身对长孙氏说：“三弟妹你先休息，我带孩子去我那里。”这事长孙氏管不了，留在这里自己也不方便。

　　长孙氏轻叹一声，“大嫂你也别怪四弟妹，她是可怜人。”

　　沈灼冷笑一声：“可怜人多的去了，她怎么不对真正害自己的人下手？”当初自己流产，害自己孩子的是英国公世子夫人和那小子。

　　沈灼查明原因后让萧毅杀了那小子，囚禁了世子夫人，可她也没迁怒世子别的孩子，照样让他们吃饱喝足的平安长大了，没让下人虐待折磨他们。

　　慕四媳妇再可怜，能有这五个孩子可怜？还有慕四是死了？五个女儿养成这样他瞎了？就纵容下人如此忽视女儿？

　　沈灼小心地抱着孩子上了肩舆，等坐稳后才偏头让庭叶去叫大夫，她叮嘱抬肩舆的下人走慢一点，不要颠簸了孩子，她感觉这孩子有点不对劲。

　　她低头问紧张地坐在自己身边的大娘，“大娘，五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

　　大娘结结巴巴地说：“今天早上，妹妹前两天一直哭，今天不怎么哭了。”

　　她们五姐妹在家里被父母非打即骂，都养出了一副怯懦的性子，这次要不是妹妹样子太吓人了，她也不敢带着妹妹来找二伯母和三伯母。

　　她也没敢说她跟妹妹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小妹已经饿得没力气哭了，她也快撑不住了，她今天就吃了一个开花蒸饼（馒头），一个拳头大小的蒸饼她跟四个妹妹一起分着吃了。

　　每次她跟长辈说自己饿，父亲就会回去骂阿娘，阿娘就会大哭，会打她们、让她们滚，她们不想离开阿娘，如果连阿娘都不要她们了，还有谁会要她们。

　　沈灼听得心中微沉，前两天一直哭，今天突然不哭了，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等沈灼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慕家府医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看到世子夫人带回来一串小女孩，他不由怔住了，沈灼对府医说：“先看看这孩子怎么样了。”她也不让丫鬟接手，自己小心的将孩子放在主卧的床上。

　　府医闻言也不再说话了，而是上前给孩子诊脉。

　　沈灼走到大娘面前蹲下，双目平视大娘，温柔地对大娘说：“大娘，我是你大伯母，你今天做得很好，是个好孩子。妹妹在让大夫看病，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会，大伯母带你们去洗漱换衣服好不好？”

　　沈灼给她们换衣服不是嫌弃她们身上的味道，而是怀疑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有伤，她想看看这四个孩子身上伤势如何。

　　大娘有些紧张，不过孩子都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大伯母是她们见过最漂亮的人，对她们态度也温柔，几个孩子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沈灼看出她们依然很紧张，换了其他正常长大的孩子肯定是不乐意在外面洗澡换衣服的，但这几个孩子却没什么反抗，显然她们是在害怕反抗的后果。

　　沈灼亲自带着四个孩子去浴室，让丫鬟动作轻柔地给四个孩子脱下衣服，衣服一脱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四个孩子骨瘦嶙峋的身上层层叠叠地满是伤痕，这是被打得有多厉害啊。

　　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伤势，沈灼反而冷静了，现在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她说话语气更温柔了，“你们都好乖，现在大伯母要去看五妹，你们乖乖跟丫鬟们洗澡，她们哪里弄疼了你们，你们就说出来好不好？”

　　大娘憨憨道：“不疼。”

　　沈灼听了微微一笑，“你们都是好孩子，等你们洗完澡，大伯母有好吃的东西奖励你们。”孩子瘦成这样子，沈灼不用问就知道她们肯定吃不饱。

　　大娘听说有好吃的东西，眼睛都亮了，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尚且能够忍耐，底下几个小的已经忍耐不住了，她们睁着眼睛看着沈灼：“大伯母，我们现在就能吃东西吗？”

　　沈灼点头笑道：“当然可以，我让人把东西端过来，你们边洗澡边吃好不好？”

　　孩子们都开心地笑了。

　　沈灼吩咐丫鬟让庖厨赶紧端四碗炖蛋过来，只要放一点点细盐就好，别的都不要，这几个孩子估计是饿久了，沈灼只敢让她们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

　　沈灼在浴室等着庖厨将蛋羹端来，看着孩子吃上蛋羹，她才起身离开浴室，一出浴室，沈灼脸上笑容全无，她面无表情地吩咐庭叶：“带上人把四房所有的下人都押过来！”

　　庭叶一怔，但随即反应过来，“我马上去。”庭叶有些心惊，她从来没见过姑娘如此生气过。

　　“大嫂。”杜氏正在房里陪着五娘，听到沈灼出来的声音，她走出房门正想跟沈灼说话，却听到沈灼这番话，她不禁有些迟疑，她跟庭叶一个反应，她们从来没见过大嫂如此生气过。

　　“孩子怎么样了？”沈灼面对安娘，神色又恢复了柔和。

　　杜氏面色沉重地摇头：“不怎么好。”

　　沈灼快步往房里走去，“怎么个不好法？”

　　杜氏欲言又止，府医压根没敢吭声，他都开始后悔为了多休息两天，前几天故意跟人换班了，要是没换班，今天就不是自己来看病了。

　　沈灼走到房里，几个丫鬟们也垂着头不敢说话，沈灼心中一沉，她走到榻前，孩子襁褓已经解开了，身上盖了一条薄被，沈灼小心地掀开孩子身上的薄被。

　　一入眼看到的东西让她目眦欲裂，她蓦地起身，因起身太急，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一旁伺候的丫鬟被她吓得不轻，“夫人！”

　　沈灼闭了闭眼睛，缓过一口气，咬牙低声吩咐道：“你们去叫世子把慕四给我捆过来！”她不让表哥先狠抽一顿慕四，她就要爆炸了！

　　沈灼这时想起孩子身上还没盖薄被，她又回头赶紧将薄被小心地给孩子盖好。在看到孩子身上那一排整齐的银色痕迹时她眼眶一下红了，她偏头颤声问府医：“还有救吗？”

　　府医有些为难的说：“这是外伤，军中的军医可能更拿手。”府医看到孩子身上前后被刺入的两排银针也吓了一跳，他倒不是吃惊五娘子身上刺入的银针。

　　很多只生女儿的家庭为了生孩子，会有各种手段将生下女婴折磨死，这样家里就会带了女婴的怨气，好让别的女婴灵不敢再来投胎，在孩子身上刺银针是最常见的几种折磨手法。

　　他吃惊的是这孩子是王爷的孙女，慕家子嗣也不少，就算生不出儿子，也不至于这么对女儿吧？

　　府医还留了话不敢说，孩子身上的银针军中军医应该还有手段拿出来，他担心这孩子不止身上刺了银针，甚至脑子里都刺入了银针，这就真没救了。就算侥幸不死，人也肯定废了。




161.  惩罚（上）   震怒的沈灼

　　为了保护妻子安全, 慕湛给沈灼特别培训了一批武婢，这些武婢跟庭叶这种会点拳脚功夫，但主职还是伺候沈灼的丫鬟不一样, 她们主职是保护沈灼安危。

　　她们平时还会换班，每天还有专有训练时间, 一年还有两个月时间跟别的暗卫一起出外务，这些都是为了维持她们的警惕性。

　　自这些武婢到沈灼身边后, 沈灼几乎都没怎么用过她们，这次还是沈灼第一次用她们，而且一动用就惊动了整个慕王府，连正在跟儿子议事的镇北王都惊动了。

　　儿子、儿媳回来后, 镇北王还没见过儿媳, 倒不是他不重视儿媳, 而是儿媳跟儿子不一样，儿媳身子弱, 他想让儿媳多休息几天，听说儿媳大清早让武婢把四房下人都关押了起来, 他诧异地问儿子：“老四做了什么让夭夭这么生气？”

　　“什么？”慕湛怔了怔, 他还没接到消息, 他的人还在外面没进来, 世子和王爷说话, 不是大事也不能惊动两人。

　　镇北王让儿媳派来的人进来，来人将事情前因后果言简意赅跟两人讲了一遍，镇北王听到自己孙女身上被刺了两排银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老四呢？他死了吗？”

　　子嗣是镇北王的底线，他后院再乱也只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 从来没有人敢动后院子嗣，连贺楼氏都没这个胆子。镇北王不管儿子后院，是因为他儿子后院大半很安稳，纳妾的也就慕洵和老四。

　　慕洵后院管得还不错，妻妾生的孩子都平平安安的，老四后院虽说正妻无子，可侍妾也就一个，他不觉得儿子会宠妾灭妻，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孙女居然被人这么折磨？

　　镇北王勃然大怒，他再重男轻女，也不会允许有人来虐待自己孙女，他孙女的命比儿媳贵重多了，孙女是自己的血脉，儿媳不过是外人。

　　慕四比慕三小半岁，跟大部分成年慕氏兄弟一样，他也在军中任职。不过他没慕洵那么出众，也没有慕三那么敢拼，所以被镇北王安排后勤处办公。

　　这职位没有军中将领那么风光，但也是有实权的职务，因此慕四的小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在慕三没有投靠慕湛之前，他日子比慕三好过多了，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子嗣不旺。

　　慕家阳盛阴衰，家里兄弟们儿子一个接一个生，偏偏就自己生了那么多赔钱货，这让慕四多少在兄弟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这也导致他看家里几个女儿越来越不顺眼。

　　妻子打骂女儿时，他一开始还会劝几句，后来女儿越来越多，他也烦了，这段时间都不怎么回家了，他实在不想看到家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苦瓜脸。

　　妻子最近又怀孕了，整天神神叨叨地说这胎一定是儿子，而他看到妻子那张脸就反胃，更别说碰她了。他也想过再纳几个妾生子，奈何那疯婆子一听自己提纳妾，就把家里孩子都拉到身边，举着菜刀威胁说，自己要是敢纳妾，她就把孩子们都砍死了。

　　慕四不喜欢女儿，可也不至于坐视女儿去死的程度，再说家里也不只那几个赔钱货，还有自己唯一的儿子，这儿子说是慕四的命根都不为过。

　　镇北王派人叫他过去时，他正在带着独子在骑马，听说父亲叫过去，他还心中纳闷，父亲这时叫自己过去做什么？

　　他跟着下人到了王府主院，看到站在院中冷着脸的父亲和兄弟们，他心中浮起一股不妙之感，“父亲——”

　　慕四战战兢兢的刚喊了镇北王一声父亲，就被镇北王一脚踢翻在地，“把他拉下去打五十板子！”镇北王暴跳如雷，这没用的东西，居然让一个女人祸害自家血脉！

　　慕洵、慕三、慕五和慕六几个也是刚被镇北王刚叫过来的，几个人正一头雾水，看到慕四被父亲一脚踢翻，命人拖下去打板子，众人都愣住了。

　　镇北王不是慈父，但也不是随便对孩子动手的父亲，老四这是做了什么让父亲如此生气的事？

　　镇北王沉着脸对慕湛说：“这事你们夫妻来处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再对我们慕家子嗣下手！”

　　慕家子嗣？慕洵等人不约而同的眉头一皱，慕三问慕湛：“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慕湛将小五娘身上的银针说了一遍，慕洵、慕三等人都是经历过刀山血海的，这种小症状自然吓不住他们，可是这次被针刺的是小五娘，大家还是怔住了。

　　慕洵极为难得地开口道：“我记得小五娘才五个月大？”五个月大的孩子被针刺了，就算有军医救治，还能活下来吗？

　　慕湛和慕洵是唯二对家中孩子了若指掌的人，慕湛颔首道：“是的，她比飞龙大了半个月。”

　　慕三若有所思道：“这是谁下的手？四弟妹也是大家子女，如果不是有心人故意怂恿，她又怎么可能知道这种外面贫户的下|作手段？”

　　慕三倒不是替四弟、四弟妹开脱，而是打骂孩子正常，但用银针刺孩子就不正常的，四弟妹也是大家子出来的，这种手段不应该是她能知道的。

　　“这事还在让人调查。”慕湛沉声道：“我让你们过来是先叮嘱你们一声，慕家的荣华是靠子孙在战场拼来的，儿子重要，但不代表可以任意磨搓女儿，这事只此一例，下次再让我看到这些，你们就别当慕家弟子了。”

　　慕湛说话时语气平和，并无声色并厉，但语气中的慎重让慕洵都沉声应道：“是。”在场的慕氏兄弟除了慕六，余下五人都已经成亲，慕五因刚成亲不久，还没有孩子。

　　他们或许跟时下大部分男人一样，都重男轻女，希望能有子嗣传承香火，但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靠虐待女儿来求子，慕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的人家，何至于如此？

　　慕三、慕五很不理解老四，他这是心窍跟他媳妇一样被米糊了，所以才纵容下人虐待自己亲女儿？

　　慕湛这边叫了成年的弟弟们过来看慕四挨打，沈灼这边从慕七开始到慕十八都站在她堂前，这些孩子都被沈灼教养过，对大嫂很是尊敬。

　　沈灼难得让他们过来，众人虽不知道出什么事，可还是都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大家一到大嫂院子，看到妹妹们也都在，不由面面相觑，这是出什么事了？

　　慕七年纪虽小，但跟着暗卫已出过好些任务了，他第一时间发现六娘、七娘都不在，他不由微微挑眉，七娘也罢，六娘就是大嫂的应声虫，大家都来了，她怎么可能不来？难道是被大嫂喊去做什么事了？

　　他走到梅影身边，轻声问道：“梅影姐姐，家里出什么事了？”

　　梅影小声将五娘子的事说了一遍，这下把慕家几个姐妹吓得脸色惨白，慕七几个听得目瞪口呆，慕七匪夷所思：“什么？小五娘被用银针刺了？四哥呢？他在做什么？”

　　慕王府因嫡系常年在京城的缘故，王府大部分事务都是镇北王管的，慕家孩子们也是镇北王亲自教导的，因此慕家孩子们并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想法。

　　尤其是镇北王后院女眷勾心斗角很厉害，镇北王又是心里只有王妃，视其他女人若俗物的做派，更让慕家兄弟们大多都看不上女人，认为女人是没法子管家的。

　　这种极度大男子的做派，让他们第一时间把小五娘的事怪在了慕四身上，显然是四哥没教好四嫂，才让四嫂这么容易被人骗了。

　　房里沈灼、杜氏正在看军医施救小五娘，小五娘刚由乳母喂了奶，这会恢复了些力气，军医用磁石先小心地将银针吸出一小部分，然后小心地抽出银针。

　　他们累得满头大汗，小五娘在床上啼哭不休，小胳膊小腿想挣扎，却被人轻柔地按住，挣脱不得。

　　杜氏、慕六娘、七娘看得眼泪都出来了，沈灼却沉着脸问一旁正在磨药的军医，“她头上有银针吗？”

　　用银针刺女孩的事，沈灼在现代就听过，她知道还有人会趁着孩子囟门未闭合时把针刺到脑子里。

　　沈灼现在只求老四媳妇没心狠到底，如果只是身上刺针，这孩子说不定还有救，要是脑子里刺了针，那孩子就彻底没救了。

　　沈灼的话让杜氏、慕六娘、七娘吓得打了一个寒噤，她们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怕的事。

　　军医胆战心惊道：“属下暂时没摸到，不知道是没插|进去，还是——”剩下的话他不敢说下去了。

　　沈灼对庭叶淡淡道：“立刻把这件事给我问出来，谁敢说谎就给我打，熬不下去就拖下去喂狗。”

　　刚才表哥派人来说李氏（慕四媳妇）会做这种事，应该是有人怂恿，不然她一个世家贵女是不会知道这种下作手段的。

　　不用表哥提醒，沈灼都知道这里面有内幕，她甚至还能断定李氏绝对是心理疾病。

　　但这是李氏伤害孩子的理由吗？不是！哪怕在讲究人权的现代，神经病杀人不犯法也是在他发病阶段才不判刑，她让人去抓四房下人的时候老四媳妇还会对下人摆架子，一点都不像是发病了。

　　所以沈灼不想问，也懒得问，有什么好问的？无非就是她身边亲戚，或是下人想要她求子给她出的馊主意，现在不是追究这种事的时候，她现在只想救孩子。

　　庭叶急匆匆地退下，将世子夫人的吩咐对刑讯的暗卫说了一遍，末了她叮咛道：“世子夫人很生气，你们要快一点。”

　　这话不用庭叶提醒，暗卫就知道，世子夫人什么时候说过生死不论，拖出去喂狗的话了？

　　庭叶吩咐完暗卫，又回到沈灼跟前，小声对沈灼道：“夫人，王爷已经让人把四郎君打一顿了，世子问您下面要怎么处置四郎君？”

　　沈灼说：“把他关起来，除了水什么都不许给他吃。”他不是不管女儿吗？就让他先尝尝女儿们饿肚子的味道，要不是李氏肚子还怀着孩子，沈灼都想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162.  惩罚（下）   一家两个、阿蔓……

　　暗卫审讯几个被王府养娇了的丫鬟婆子, 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一盏茶时间，沈灼就听下人回报说, 四娘子没有往小五娘头顶戳银针。

　　这倒不是说李氏对小女儿手下留情了，她对这个小女儿深恶痛绝, 她没下手完全是孩子身上刺针后哭得太厉害，刺针的仆妇实在下不了手, 就求着李氏暂时别刺头上，免得被人发现。

　　李氏也被女儿哭得心虚，生怕动静太大，引来别人的注意, 所以就暂时没往头上刺针。她准备让女儿饿上几天, 饿到没力气哭了再继续。

　　刺针这事也是她听人闲聊时说起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在生了第五个女儿后, 实在不想再生一个女儿，所以就对小女儿下手了。

　　要不是上头四个女儿都大了, 最小的都有两岁, 半懂不懂了, 她甚至连上面四个女儿都要下手。

　　沈灼听着下人的回报, 偏头对庭叶说：“把问出来的内容记下, 然后给王爷送去。”她可以把李氏关押，审问她的下人，但不能代镇北王处置李氏和慕四。

　　小五娘虽说命大，暂时逃过一劫，但身上那些银针也是个大麻烦，刺针的人也不可能懂得避开内脏, 沈灼就希望那些针不够长，刺不到内脏，也够干净，不会引起感染。

　　她对几个处理好伤口的军医说：“这几天就劳烦诸位多费心照顾这孩子了。”

　　军医们拱手道：“这是属下该做的。”

　　沈灼这里既要审问下人，还要照顾小五娘，杜氏就主动把另外四个女孩子都带回自己院子里，这四个孩子本来也就更亲近杜氏。

　　听说二伯母让她们今天住在自己家里，大娘又惊又喜，“二伯母，我们真可以住在这里吗？”

　　杜氏看着四个小丫头可怜的模样，抬手轻摸她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当然可以。”这四个丫头是真正的黄毛丫头，头发枯黄、发质粗糙。

　　大娘欣喜地说：“太好了！二伯母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照顾五郎的！”她们在家也伺候弟弟四郎的。

　　杜氏听得心酸：“家里那么多下人，哪里需要你们来照顾？你们自己玩自己的，等五郎回来让他陪你们玩。”

　　贺楼氏在镇北王的重压下，不敢对镇北王子嗣下手，却敢对孙子下手，要不是杜氏防得紧，好几次都差点让贺楼氏得手了。

　　在绝望的时候，杜氏甚至想过跟贺楼氏同归于尽。幸好后来慕洵发现母亲居然是真心想要弄死自己嫡长子，他勃然大怒，他不好直接教训母亲，就把长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也因为贺楼氏这一举动，无论贺楼氏无论哭闹，慕洵就再也没进过贺楼秀的房间，幸好贺楼秀有了儿子后也不太在意慕洵了，只专心养儿子，慕洵身边最受宠的是另外两个妾室。

　　为了这事贺楼氏没少跟慕洵闹过，奈何慕洵不为所动，贺楼氏没法子说动儿子，只能变着法子折磨杜氏。杜氏从小就被嫡母折磨惯了，现在这种日子她也习惯性熬着。

　　她对慕四家几个女孩子特别怜惜，就是因为她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她不止一次地想要收养这几个孩子，但想想自己的身份又放下了这念头。

　　她现在这样，把她们接过来也是受苦，何必让她们离开亲生父母呢？杜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世上还有想让儿女去死的亲生父母。

　　贺楼氏见杜氏将四房几个女儿带回来，她脸色一沉，冷笑道：“怎么？我还没死，她就以为这家是她在做主？”

　　今天一大早沈灼就把杜氏叫走了，贺楼氏正满肚皮不顺心，这会见杜氏没经过她允许，就把四房几个孩子带回来了，她怒气冲冲地就想去找杜氏麻烦，却不想慕洵居然白天回来了。

　　贺楼氏见儿子突然回来，惊讶地问：“阿洵你怎么回来了？”

　　慕洵不答反问：“杜氏把四房四个女儿带回来了？”

　　贺楼氏点头说：“对，她越来越会自作主张了，今天一整天跑得不见人影不说，现在都会往家里带人了……”她絮絮叨叨地跟儿子抱怨着杜氏种种不孝举动。

　　慕洵听得不耐烦，“是我让她把人带回来的。”

　　贺楼氏闻言一怔，心里对杜氏越发不满，她儿子什么时候关注过这种后院小事？他这是有心偏袒杜氏？

　　慕洵将慕四和李氏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起身说：“这几天她们应该都会住在家里，您好好招待她们。”

　　慕洵的话让贺楼氏惊得眼皮直跳，尤其是听说慕四不只被镇北王打了一顿，甚至要把他逐出王府、打成小喽啰时，她更是胆战心惊：“不过是几个丫头片子，王爷何至于如此？”

　　慕洵深深地望着母亲：“就算是女儿也是我们慕家血脉。”他现在对母亲越来越冷漠的主因就是，母亲为了贺楼氏不惜要伤害自己儿子。在母亲眼中贺楼氏比自己更重要？

　　贺楼氏问：“那李氏怎么办？”

　　慕洵说：“看她能不能熬过生产这一关了。”

　　慕洵说得轻描淡写，贺楼氏却听得脸都白了，这是准备让李氏难产而亡了？大家族没有休妻，犯了大错的女眷只有去寺庙静养和病故两条路可走。

　　镇北王脾气不好，但对女眷还算宽容，尤其是几个为慕家生儿育女的儿媳，每次生完孩子他都有奖励。这次要不是李氏对女儿下手的所作所为彻底惹怒了镇北王，他也不至于要儿媳的命。

　　也是李氏拎不清，她举刀威胁慕四不许纳妾的事，难道镇北王会不知道？他不管这事就是默许了这事，慕四真要因为无子而对李氏做什么不好的事，镇北王自己都能把儿子拍死。

　　贺楼氏听得脸色微白，她想到自己对五郎下手的事要被王爷知道，王爷不一定会对自己下手，但阿秀肯定活不了了，贺楼氏勉强对儿子说：“这种心狠手辣的妇人怎么能顺顺利利生下儿子？她就该一辈子只生女儿！”

　　慕洵不置可否，他起身说：“阿娘你好好休息，我还有点事。”

　　贺楼氏见儿子是去杜氏房里，忍不住又气又急，他能跟杜氏有什么话好说？她就知道这狐媚子只是看着老实，私底下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不堪的举动，把儿子勾得死死的。

　　慕洵找杜氏是商量领养慕四家四个女儿的事，李氏是活不了了，可她生的孩子还是慕家孩子，总要有人养。慕四不喜欢女儿，慕洵、慕三倒是想要女儿。

　　他们膝下只有儿子，将来联姻也不方便，慕洵跟杜氏商量说：“我跟老三商量，慕四这四个女儿我们一家两个，我们家养老大、老二，你来养她们如何？”

　　老四这几个女儿都是嫡女，慕洵养这两个也是为了联姻，他没想过让妾室抚养女儿。

　　杜氏闻言又惊又喜，她忙不迭地应道：“好！”杜氏说完，又有些迟疑地问：“那大哥大嫂那边怎么办？”杜氏知道大嫂也很喜欢女儿。

　　慕洵说：“她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要是小五娘能活下去，就把小五娘和那个孩子给大嫂养。”

　　小孩子难养，慕洵懒得养刚出生的小娃娃，慕三那边长孙氏也刚生产完，没精力带几个小孩子，也只能劳累大嫂来带了。

　　杜氏颔首道：“大嫂细心，她说不定能救回小五娘。”

　　杜氏是慕家除了慕湛外，最了解沈灼的人，大部分人都给小五娘宣判了死刑，可沈灼还是不死心，小孩子是潜力最大的，有些伤势放在大人身上不一定能活，可放在小孩子身上却能平安无事。

　　她几乎是全身心地扑到了小五娘身上，在小五娘熬过最难熬的三天后，沈灼就把小五娘接到了身边，几乎是亲力亲为地照顾。

　　慕湛无奈地看着躺在两人床上的小丫头，飞龙刚生那会，夭夭也是整日整夜地抱着儿子，他好容易把儿子送走，结果又来了一个小丫头，慕湛无奈地轻叹。

　　沈灼讨好地对慕湛说：“表哥，也就这么几天，等阿蔓身体好点，我就让乳母陪她睡。”

　　“阿蔓？”慕湛垂目看着床上丑得惨不忍睹的小丫头，“你给她取小名了？”这么丑的丫头还是他们来养吧，他将来嫁妆多给点，总有人想娶的。

　　沈灼说：“是啊，阿蔓就是藤蔓，给点水就能长，我希望她能跟藤蔓一样。”这也算贱名的一种了吧？

　　慕湛微微颔首，并不在意这名字，反正也不是自己亲女儿，“我跟老二、老三商量过了，老四那四个女儿他们一家两个带回去养。剩下这丫头和没出生的由我们来养。”

　　沈灼闻言也不意外，以姨夫重视子嗣的态度，李氏这所作所为是绝对活不下去的，她现在能活着是因为她肚子里还有孩子，沈灼有些好奇：“慕洵也想要女儿？”

　　慕湛笑道：“家里几个兄弟，除了老四没人有女儿，谁都想要女儿。”儿子多了，就想要女儿了，“也是老四自己想不开，他不想要女儿送出去就好，干嘛这么对女儿。”

　　沈灼有节奏地轻拍阿蔓，哄着她慢慢睡着，“不知道李氏这次生的是男是女。”

　　慕湛无所谓道：“男女都一样。”生下来是儿子的话，就是飞龙将来的左膀右臂，女儿也不错，飞龙能多个贴心妹妹，就是希望这孩子别跟小五一样丑。




163.  认作亲生   丑得让人担心的小五娘

　　小五娘的事在慕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镇北王雷厉风行地将儿子、儿媳一并处置了，四房五个嫡女加上李氏肚子里的那个，上面三个儿子一家两个, 这事就算完结了。

　　慕家父子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沈灼却将慕家几个小的都聚集到了一起, 慕家兄弟从慕七开始都被沈灼教养过，他们对大嫂都很尊敬。

　　沈灼对下面几个弟弟说：“你们是男孩子, 将来注定不会留在内院，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可以不管内院的事。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若是连自己的家都看不住，又谈何去外面办大事？”

　　“小五娘这事看着是李氏恶毒, 可你们四哥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但凡他能多开解李氏, 就算李氏依然会歪了性情，她也未必有胆子对孩子下手。”

　　沈灼说着就想起了姨夫, 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没几个是省油的灯，可哪怕无脑如贺楼氏, 她也只敢对亲孙子下手, 却不敢对姨夫的孩子下手, 这就是姨夫管家厉害的地方, 抓大放小

　　“这次小五娘和你四哥都运气好, 能这么早被人发现，若是这事没人发现。李氏为了求子迷障了，她连自己亲女儿都敢下手，她难道不会对别人下手？就是你们四哥，他也未必是安全的。”

　　“毕竟慕四要是死了，李氏可以当节妇守节, 届时莫说她膝下还有女儿，就算膝下子嗣全无，我们慕王府都要养她一辈子。”

　　沈灼这话让慕七几个有些坐立难安，他们都还没想到这一出，慕八小声道：“四哥是李氏的丈夫，她总不至于对丈夫下手吧？”

　　沈灼淡淡一笑，“这事你们可以问你们七哥，他应该见过很多对丈夫下手的女子。”

　　慕家兄弟的目光一下落在了慕七身上，众人很好奇，七哥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慕七轻咳一声，“问我做什么？你们要是好奇，去府衙调着近十年的宗卷便是，上面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他会知道这么多事也是在京城大理寺看多宗卷的缘故。

　　“你们年纪都还不大，本来这事我想等过几年让你们大哥跟你们说说，不过现在既然遇到这事了，我就先跟你们说了。结发夫妻能白头偕老，那是最大的福气。”

　　“长辈会比你们早走，儿女迟早都要有自己的家庭，最后能陪伴自己身边的只有妻子。既然是相伴一辈子的人，又何必跟妻子闹成仇人？”

　　沈灼的话，慕七几个大的多少有些触动，慕十六几个小的都半懂不懂了，沈灼也不强求这些小孩子能理解这些。

　　她转而对慕六娘几个道：“你们几个也要引以为戒，我不说儿子女儿都一样，但孩子是自己拼命生下来的，不说疼爱，也不能如此虐待孩子。”

　　慕六娘几个乖巧点头，“大嫂，我们会的。”

　　沈灼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所以我主要是要跟你们说下面的话。”她顿了顿道：“别人家的孩子我管不了，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慕家的女儿。”

　　“我金尊玉贵地把你们养大，把你们嫁出去是希望你们将来跟夫君琴瑟和鸣，不是让你们当生儿子的工具的。日后如果你们遇到李氏的这样的事，不用觉得自己没用，跟这个夫婿生不出儿子来，那就换一个，总有能让你们生儿子的人。”

　　沈灼的话让慕六娘几个女孩子都惊呆了，慕七几个男孩子差点喷出来，众人愣愣地望着大嫂，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大嫂说出来的。

　　沈灼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径自说道：“要永远记得，你们姓慕，慕家永远是你们的家，在外面受了委屈，你们永远可以回家，我养了你们，就要照顾你们一辈子。”

　　大嫂的话让慕六娘几个眼眶一下红了，“大嫂——”她们哽咽地喊道，她们从来没想过大嫂会这么跟她们说。

　　沈灼抬手摸了摸慕六娘和慕七，“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妹齐心，难道不能断金吗？小七，你是六娘的哥哥，现在要关心六娘，以后也要多照顾六娘她们。”

　　慕七听话地点头：“大嫂，我会的。”

　　沈灼又对慕六娘说：“六娘你们几个以后也要多关心哥哥弟弟们，哪怕日后出嫁了，你们还是兄妹，血脉之情是断不了的。”

　　慕六娘几个也顺从地点头：“我们会的。”

　　慕十六几个年纪还小，对沈灼这些话似懂非懂，不过他们大致能明白大嫂要让他们友爱兄姐弟妹，慕十六歪头想了想说：“阿嫂你放心，我不仅会照顾哥哥姐姐，我还会给小五娘存嫁妆。”

　　慕十六让沈灼怔了怔，她含笑问慕十六：“真的吗？十六真是好孩子？不过你为什么只给小五娘存嫁妆呢？”不应该几个孩子一起存吗？

　　慕十六认真的说：“小五娘长得这么丑，要是不多给她一点嫁妆，她怎么能嫁得出去？”慕十六暗忖，他三姐长得还不丑，就是脾气不好，都是被父亲陪了丰厚的嫁妆嫁出去的。小五娘丑成这样，将来嫁妆肯定要比三姐更多。

　　沈灼啼笑皆非，“小五娘还小呢，以后会好看的。”这话沈灼心里也没底，飞龙刚出生时她觉得飞龙挺丑的，但飞龙跟小五娘比起来真算眉清目秀了。

　　不过想到小五娘出生迄今都没被人好好照顾过，乳母喂养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完全不上心，这孩子能活着就不容易了，漂亮不漂亮等日后再说吧。

　　沈灼跟弟妹们说了一会话，就让他们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了，她带着六娘、七娘去看小五娘。

　　小五娘刚睡醒，两只不大的眼睛半开半闭地窝在奶娘怀里吸奶，别看她还没睡醒，可吸起奶却十分卖力，黑黄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爪子还使劲地捧着自己的口粮。看着她吸奶的样子，沈灼深刻体会了什么叫使出吃奶的劲了。

　　慕六娘和慕七娘看到小五娘一天比一天精神，心里十分开心，真不愧是大嫂，大半只脚都踏进去鬼门关的小丫头都能救活，只是——

　　慕六娘看着肿泡眼、小嘴巴、一脸凶残像的小丫头轻叹一声，“不怕，以后姑姑也会给你攒嫁妆的。”大嫂给了她不少钱，十六皇子也应该不缺钱吧？等小五娘出嫁，她应该能给她添不少嫁妆。

　　慕七娘也心有戚戚地点头附和，这丫头恐怕要跟三姐一样了，添了厚嫁才能嫁出去了。

　　沈灼底气不足地反驳：“她还小。”不是说女大十八变吗？“都说小时候越丑，长大越漂亮。”

　　慕七娘眨眼说：“可是大家都说大嫂是从小美到大的。”大嫂的美貌是家里公认的，大嫂嫁到慕家后带了好些顾家的下人。

　　这些下人都是从小看着大嫂长大的，他们都说大嫂打小就漂亮，刚出生就跟雪玉娃娃一样，让人一眼见了就疼到心坎里去。

　　这点慕七娘深信不疑，光看她爹疼爱大嫂的样子就知道，她大嫂小时候应该很漂亮，不然她爹不会宠爱外甥女超过亲女儿的。

　　沈灼语塞。

　　慕六娘瞪了七妹一眼，连忙说：“女孩子容貌不重要，才华德行才是最重要的。”

　　沈灼听得更心塞了，果然小五娘的丑是公认了吗？

　　慕湛今天回房，发现房里不见了小五娘，他挑眉问妻子：“小五娘呢？”

　　沈灼说：“睡着了，我让乳母抱下去了。”她之前留小五娘在房里，是担心下人照顾不尽心，倒不是说下人又担心阳奉阴违，而是当时除了自己，没人认为小五娘有活下去的希望。

　　沈灼那会交给谁都不放心，只有带在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现在孩子身体好转了，她也不会留在他们房里了。沈灼心疼小五娘，更心疼表哥。

　　表哥向来警醒，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这几天她没睡好，表哥也没睡好，她白天还能补眠，表哥又不能回来休息，小五娘身体一好，她就让乳母抱走了。

　　“表哥，这几天辛苦你了。”小五娘在房里这几天，也不止沈灼一人照顾，表哥也帮忙照顾了好几次。

　　慕湛微微一笑：“她是我侄女。”从血缘来说，他应该比夭夭更亲近小五娘。

　　沈灼偏头表哥这张帅得让人失神的脸，点头道：“是啊，单凭小五娘是你侄女，她就长得不可能丑。”沈灼就没见到长得丑的慕家孩子。

　　慕湛莞尔：“怎么了？”小五娘丑是共识，奈何夭夭一直不愿意接受。

　　沈灼将慕十六、慕六娘的话跟慕湛说了一遍，末了好笑道：“自己都是点大的人，还煞有其事的为小五娘担心。”

　　慕湛忍俊不住：“他们想得挺长远的。”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他沉吟了一会说：“夭夭，要是李氏这次生了女儿，这孩子就说是我们养的吧。”

　　正巧这孩子出生时间也正好对上，时下年头生一个、年尾生一个的并不少见。

　　沈灼一怔：“为何？”沈灼愿意养小叔小姑，也愿意养侄子侄女，因为养这些孩子不费心，孩子大部分事都由丫鬟乳母做了，她只要负责逗着玩即可。

　　可把孩子认作自己孩子就不一样，沈灼私心不希望有孩子来抢飞龙的位置。就像沈灼愿意全心全意照顾小五娘，可以为她不眠不休好几天。

　　那只是成年人对幼童的怜悯，在她心里小五娘跟飞龙地位是不一样，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侄女，这点沈灼分得很清楚。

　　慕湛轻叹一声：“因为我需要可以联姻的女儿。”他不说完全了解妻子的心思，也了解个七八分，妻子或许能容忍儿子联姻，可绝对不愿意让女儿联姻的，而慕湛需要可以联姻的女儿。

　　“慕家能驻扎北庭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多方联姻，这是慕家的助力也是桎梏，我需要可以联姻的女儿。”虽说不联姻也有别的路可以走，但联姻永远是最方便快捷的，慕湛不想在这方面多费心。慕洵和慕三也是跟自己一个想法，不会他们不会抢着领养上面四个大的。




164.  贤内助（一）   打听情况

　　沈灼还真没想这么长远, 她这会儿子才刚出生，正是日思夜想儿子的时候，哪里还去想只是未来有可能存在的女儿？

　　表哥来北庭前就跟她说了, 这几年可能会京城北庭两地奔波，他怕她身体受不住, 暂时不想再生孩子，她也一口答应了, 甚至还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很爱飞龙，可飞龙到底不在自己身边，她真不敢保证自己如果再生一个孩子后会不会偏心老二。这样对飞龙不公平，对老二也不好。

　　表哥心有大志, 他们家将来身份还有可能不同, 而纵观史书, 但凡被母亲偏爱的老二，下场总不会太好。

　　沈灼要时时刻刻告诫自己要一碗水端平, 甚至在某种时候要偏向长子，不然就是害了别的孩子。

　　沈灼只是操心偏心问题, 她没想到表哥已经想到了孩子婚嫁问题, 她沉吟了好一会才摇头说：“还是算了, 养女就是养女, 怎么也真不了。”

　　慕湛道：“你若想瞒过别人, 也可以现在就装成有身孕，这样能骗过大部分人。”横竖李氏都要死，届时说那孩子也死了即可。

　　沈灼说：“不是，我就是不想让外人占了嫡长女的位置。”自古嫡长子、嫡长女就比其他孩子要尊贵些，沈灼不愿意一个外人来占据自己女儿本来该有的位置。

　　而且嫡长女有嫡长女的教法，沈灼自己就是父亲的嫡长女, 她跟几个异母弟妹关系不好，可跟堂姐妹关系处得还不错，这些都是姨母自小教导的结果。

　　小孩子养养感情就深了，她要是认了这个嫡长女，就代表她自己亲儿子不养，去养个别人生的女儿，将来说不定还有可能偏心养女更甚亲子。

　　沈灼瞅了表哥一眼，表哥怎么能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来？一点都不像他，“表哥你就不担心，我把这孩子养大，将来更舍不得让她联姻吗？”

　　慕湛淡淡一笑：“这几个孩子不用你教导，我会找人教的。”他既然做了就不会留任何后患，他看出妻子不乐意，他提醒妻子说：“你不愿意也行，可将来孩子真要联姻，你不能找我闹。”

　　沈灼理所当然道：“联姻就联姻，你还能给女儿找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能动用他们女儿联姻的家庭，肯定不是一般人家，推出来联姻的儿子也不至于是废物吧？

　　慕湛问：“你不是不喜欢六娘的亲事吗？总说女孩子过得苦，怎么现在舍得了？”

　　他也是因为小丫头整天跟自己絮絮叨叨说这时候女孩子过得太辛苦了，要是她将来有女儿，她一定不让女儿嫁人之类的话，他才会想用养女代替亲女的。

　　沈灼反问道：“你会让我们女儿嫁给比她大了十来岁的外族老男人？”

　　“当然不会。”慕湛一口否决，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嫡女去和亲？夭夭的孩子，每一个都是他宝贝。

　　“那不就结了。”沈灼摊手说：“我们的女儿生来就享受荣华富贵，一辈子不用担心生活之苦，那她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也是应该的。”

　　“我之前跟你说养了女儿不嫁人，就是说说而已。”沈灼是真不理解表哥，她从小到大跟他说了不知道多少事，他大半就当耳旁风过了，顶多就是哄哄她，他怎么会把这事当真了？

　　慕湛气笑不得，“感情我是胡思乱想了？”

　　沈灼笑嘻嘻搂着表哥，亲亲他形状完美的薄唇，“不是表哥胡思乱想，是你心里看重我。”

　　听着妻子甜甜的撒娇，慕湛满心无奈，“你不乐意就算，不过等孩子出生，身份定下后，你就没反悔的余地了。”

　　沈灼保证道：“我不会反悔的，我又不是傻瓜，把好好嫡长女的位置让出去，我们女儿将来知道了肯定会怪我的。”

　　要是表哥事业顺利，她未来的孩子长大后肯定是帝国的皇子公主，她女儿好好的长公主不当，被一个外人取代这位置吗？沈灼又不是脑子傻了。

　　她不喜欢六娘的亲事，是因为男女双方年纪差太多了，不是说她反对联姻，在这个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是文盲的环境中，大世家联姻遇到合心意男子的概率肯定比自主恋爱高。

　　难不成她会把女儿养成一个好好贵夫人不当，反而一心只沉迷情爱的小脑残？要真是这样的话，她会亲自把女儿赶出家门，眼不见为净，免得将来让自己糟心。

　　慕湛低头亲了亲她：“随你。”他将妻子抱上床，“明天我会出门几天，你在家要是无聊，就找杜氏她们说说话，小五娘那边你别太费心。”

　　养孩子太累了，就是亲生的，他也没忍心让她多照顾，更别提非亲生的了。

　　沈灼问：“表哥你要去哪里？”

　　慕湛说：“我要去军营住，以后我可能会长住军营，五天才能回来一次。”

　　他这次是带着任务回来的，父亲虽然偏爱自己，但在北庭慕洵的威望确实比自己高。父亲可以把王位传给自己，可威望是要自己去建立的。

　　沈灼了然点头：“我知道了，表哥你放心吧，我会安排好自己的。”她跟着表哥来北庭，也是想助表哥一臂之力的，不然她为什么没有任何纠结地把飞龙留在京城？

　　一来是这边气候不好，不适合幼儿过来；二来就是她来这里是准备做点事的，有飞龙在她就无心干活，每天只想跟儿子待一起。

　　慕湛去军营的事，让北庭这边很多世家侧目，慕家的弟子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去军营，即便是不管前线的慕四，也是常年住在军营，大家都是五天才能回家一次。

　　慕湛先前来北庭成亲那会，他也有领兵，但没有住在军营，这一次镇北王让他长住军营，到底是有意扶持儿子还是打压儿子？

　　很多镇北王的心腹将领都琢磨不透王爷的心意，贺楼氏更是急着让儿子回军营，“你赶紧回去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会打理好的。”

　　慕洵暗忖，就是你管家我才不放心。可不让母亲管家，慕洵也想不出让谁管家，杜氏上不了台面、贺楼秀不适合，难不成让两个侍妾管家？那不是被人笑话吗？慕洵思来想去，也只能暂时让母亲管家。

　　慕湛去军营当天，慕洵和慕三、慕五等人都去了，连慕七、慕八都被大哥带着去军营开眼界了。

　　沈灼一大早送走表哥后，又回房里睡了一个回魂觉，她这几天照顾小五娘太累，每天都睡眠不足。偏偏她现在又不在京城，家里那么多人，她总不能睡懒觉吧？只能每天早睡晚起地慢慢补回来。表哥天不亮就走了，她还能再眯一会。

　　沈灼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撩起床幔，“什么时辰了？”

　　庭叶说：“快辰时了，姑娘要起来吗？”

　　沈灼道：“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庭叶抿嘴笑道：“今天府里都没什么人，我看各房都在休息呢。”

　　沈灼这才想起，平时姨夫也是住在军营的，镇北王府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女眷在，只有男人回来时候府里才会热闹，平时各院女眷都是各自为政的。

　　几个关系好的，会在这个时候聊聊天说说话，关系不好的就闭门自己过自己小日子。沈灼跟杜氏、长孙氏关系不错，可现在长孙氏还在坐月子，杜氏也有自己事要做，沈灼没准备去找她们说话。

　　沈灼吩咐庭叶说：“你去给我找几件外面平民穿的衣服，我想出去走走。”

　　庭叶一怔，下意识道：“外面太脏了，我怕姑娘不习惯。”北庭这边生活条件远远比不上京城，也就镇北王附近几条街是能看的，别的地方都不能看。

　　沈灼说：“我们坐驴车出门。”她是见识过古代脏乱差的贫民窟，她是没勇气走进去的，不是嫌弃脏而是怕危险，所以她也准备走马观花看看，并不准备详细研究。

　　庭叶好奇地问：“姑娘，你要看这些地方做什么？”

　　沈灼说：“表哥有表哥事做，我也有我的事情做。”表哥要在北庭站稳，军功、人心必不可少，军功那边沈灼插不上手，人心她还是能帮忙的。

　　沈灼三世为人，却迄今依然对第一世念念不忘，就因为她骄傲自己穿越女的身份，为什么不骄傲呢？她穿越的时代虽算不上天下大同，却也是数千年来最好的盛世。

　　她来自那样一个时代，见识过无数前人智慧精华，她当然可以骄傲，她为自己前世的时代骄傲。她也有信心能帮这里的人稍稍改善下生活。

　　只是改善生活非一蹴而就，更不是纸上谈兵就可以的，所以沈灼这几天都借口想出门玩，每天都让侍卫驾着驴车在城里观察。

　　期间慕湛回来过两次，听说妻子整天在外面逛，他只当小丫头被拘束狠了，趁着没人管她的时候想出门走走，他也没拦着，只叮嘱她千万不能甩了侍卫单独行动。

　　就算表哥不叮嘱，沈灼也不会做甩了侍卫单独行动的脑残事，古代又不是现代，现代社会女人可以单独出门，古代普通女人单独出门只有一个后果——被人拐卖。

　　除了少数战争时期，华夏大部分时期都是男多女少，又因为一夫多妾制度存在，很多地方往往只有小康以上的人家才能娶到老婆。

　　就沈灼所知即便在京城也有接近五成的男人是单身汉，所以女子孤身外出是非常危险的，即便是有武艺傍身都危险，当然修仙或是有随身空间是另外一回事。

　　驾车的车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给世子夫人驾了几天车，见世子夫人和善，也慢慢不再拘束，他每带沈灼去一个地方，都会跟她说说当地的情况。

　　北庭这里环境不好，土地一年只能耕种一个季度，别的时候天气都因为气温关系耕种不了，这里人大多以畜牧为生。

　　不过畜牧不代表能吃肉，很穷苦人家每天可能也就能喝上几口牲畜奶，许多人主食甚至是苜蓿，能吃上豆类的人家都算小康人家了。

　　这次大部分贫民都没法活下去，所以很多人都投了慕家军，军营里别的不说，至少吃苜蓿黄豆能吃饱。车夫以前也是穷人家出身，靠着一股不怕死的悍劲，才拼到了今天这地位。

　　可像他这样的人在慕家军中只算少数，最早跟他一起出来的乡亲都死了，他刚入军营那会的同僚现在也只剩下三个了，另外两个都残了，拿了几十贯回家置办了一份微薄的家业，勉强糊口罢了。


165.  贤内助（二）   开始鸡娃的沈清……

　　车夫说这话时并不是诉苦的语气, 而是带着一种底层人民特有的麻木的语气，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能从这样的生活中挣脱出来，是因为他运气好, 大部分人普通人都跟自己死掉的那些同乡或是残了的同僚一样。

　　沈灼听得很认真，车夫这些话并不能让她惊讶, 这不是她没有同理心，而是她对古代平民的困苦生活有很深刻的了解。

　　顾王妃曾让心腹的下人带着外甥女去观察过七天京城郊区富农人家的生活。这倒不是顾王妃要外甥女体察民情, 而是她发现外甥女因为柳氏的缘故，居然有想离开沈家，自立门户的想法。

　　顾王妃大部分时候都娇惯着外甥女，但遇到原则问题顾王妃还是不会妥协的, 她也没有苦口婆心地跟外甥女讲大道理, 她只让人带着外甥女去看了看他们农庄的佃户生活。

　　这七天的生活沈灼几辈子都忘不掉！每天的饭食除了主食还是主食, 而且都是麦屑、麦饭和豆饭这种原生态食物，稻米是别想了, 小米都是逢年过节时才能吃的。

　　而配饭的菜永远只是咸菜、水煮菜，一年之中也就过年时才能吃上肉, 平时所谓的开荤就是吃鸡蛋。鸡蛋也不是人人都有, 只有老人和男人才有, 女人是绝对不会有的。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各种家务, 从早干到晚, 没有停歇的时候。即便如此，家里还是乱糟糟的，人跟牲畜住一起，虱子臭虫这种是跟人共存一辈子的。

　　甚至连喝热水这种似乎是刻在华夏人基因里的习惯，这里也是没有的，热水是要烧柴禾的, 谁家有空早起烧上一大锅水？再说这时也没有保存热水的器皿。

　　因为沈灼只观察了七天，也不是切身体验，更多的事她也没发现，或者说姨母不让她发现，可沈灼又不傻，大部分该知道的她还是知道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彻底打消了自立门户的念头，也深刻了解为何这时代的人如此仰仗家族，因为没有家族，即便是男人都寸步难行。

　　等后来嫁到了萧家，经过了一系列的事之后，沈灼试图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彻底烟消云散，在时代洪流下普通人能像自己这样舒服地活着就不错了，别的想法还是做梦比较快。

　　而现在沈灼有了改变这里的想法，她这次不是想改天换地，她想改善这里平民的生活。沈灼环顾四周，即便她做不了太多，给这里人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还是可以的。

　　沈灼在城里逛了几天之后，便埋头在书房看书写字，连长孙氏出了月子，她都没怎么出去找她说话。

　　长孙氏和杜氏倒是来看过沈灼几次，见她在书房里忙得不行，两人识趣地没多打扰她。长孙氏和杜氏都只是跟着沈灼认了几个字，会写的也就自己名字罢了。

　　这种大部头的书在她们看来跟洪水猛兽也没什么两样，两人担心会被大嫂抓住继续读书认字。

　　倒是慕六娘这些年跟十六皇子通信久了，都已经可以吟诗作赋了，她看到大嫂翻阅着县志，不时地记录些东西，她好奇的问沈灼：“大嫂，你想找什么？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不用，我就是随便看看罢了。”沈灼说，她有心想对这里做个改造，但也不是现在动手，现在正好是种田的时候，要做也是等天气冷了，大家都空闲的时候做。

　　沈灼边翻书边写写画画了几乎大半个月，因每次慕湛回来的时候，她都专心陪伴表哥，慕湛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沈灼在家的时候，没有让丫鬟随时近身伺候的习惯。

　　慕湛听说她这些天都没怎么出门，他笑着对妻子说：“怎么不出门？等过段时间天冷了，你也不愿意不出门了，到时候可别说家里闷。”

　　沈灼道：“不会，到了冬天我有不少事要做。”

　　慕湛将她搂在怀里，现在两人五天才能见面一次，每次回来慕湛都恨不得将妻子随身携带，走到哪里都不放下来，两人私下相处时就跟连体婴似的。他拿过梳子，给妻子轻柔地梳理长发，“你冬天想忙什么说？”

　　沈灼说：“我们在城里造净房如何？”

　　夭夭的话让慕湛怔了怔，“造净房？”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夭夭怎么可能会突然提出这事？

　　“对，造净房。”沈灼说：“表哥，你不觉得城里太脏了吗？”

　　慕湛自然比沈灼更熟悉北庭，他也知道慕王府以外的地方很脏，可天下任何地方都一样，哪怕是京城都是如此，慕湛早就习惯了。

　　慕湛沉吟了一会，“现在不行，现在是农忙时节，大家都抽不出时间来。”北庭大半可以种植的地都属于慕王府，这些也是慕家养兵的关键，慕湛不可能让农户放下粮食来造净房。

　　“等到了入冬和来年春天时让他们给你造。”北庭天气冷，开春时基本还没化雪，佃户们一般也不种地，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让他们做工还能赚取民心。

　　沈灼嫣然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工代赈，正好让大家在农闲的时候时有活干。”她要做的事很多，一年两年是干不完的，完全可以慢慢来。

　　重生一次，沈灼太明白很多事是急不来的，有些甚至是她一辈子都没法完成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沈灼暗想，飞龙你可要乖乖的，阿娘很多事日后都要交给你来做了。

　　沈灼想着儿子的时候，正巧京城沈清下府回来，他一回家先洗漱换衣，然后就让下人将孙子抱过来，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飞龙这段时间被乳母和丫鬟养得白白胖胖的，粉嘟嘟的小脸看着既像沈灼又像慕湛。当然对偏心眼的沈清来说，他坚定的认为外孙只像亡妻。

　　飞龙年纪还小，尚且还在靠气味认人的阶段，他早忘了狠心抛弃自己的爹娘，这会一门心思地认准了回家就会陪他玩的大玩具——外公沈清。

　　他看到沈清便咿咿呀呀地扭着小身子想让沈清抱，沈清眉开眼笑地抱着大胖孙子，“飞龙今天在家乖不乖啊？”

　　回答沈清的是婴儿无齿的笑容，飞龙牙齿长得慢，都快半岁了才长了两个小白点。

　　沈清笑着用帕子给孙子擦了擦嘴，然后问沈城：“人选好了吗？”

　　沈城恭敬道：“选好了，郎君可要过目。”

　　沈清微微颔首：“正好飞龙也在，让他们都上来吧。”

　　沈城屈身退下，片刻之后他带了五六个相貌清秀、衣着整洁的、年纪约在七岁到十岁不等的男童进来。

　　沈清低声问孙子：“这些都是陪你玩的人，飞龙喜欢哪个？”

　　飞龙啊啊地叫着，滴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着这些男童，他出生迄今见过的人也不多，第一次见这么多陌生人。这小子天生胆大，看到这些人也不害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

　　沈清对他们说：“以后你们每天都要在小郎君面前念上一个时辰的经史子集，除此之外的时间你们都可去家学上课。”

　　男童们又惊又喜的应了。

　　这些男童是沈清给外孙挑选的未来伴读，都是沈氏族学中选出的品性好、读书又刻苦的孩子。沈清年幼时父亲也曾让自己伴读在自己面前念诵经文。

　　等沈清开蒙时，他很多经文都已经能背诵了，别人学经文还要先背诵，他是可以直接学经义的，沈清觉得自己能走得比别人快，离不开父亲从小对自己的精心教导。

　　他对自己儿子本来也用这法子，奈何自己那两个儿子天性愚钝，任自己怎么教他们就是学不下去，沈清也放弃儿子了，转而专心教导外孙。

　　沈清垂目看着怀里不停啃着小拳头的外孙，单凭女儿和女婿，这孩子无论像谁，读书应该都不会太差。自家傻丫头在别的方面是傻了点，可至少读书还不错，慕湛就别说了，自小就是让长辈最满意的孩子。

　　隋家的长媳隋大嫂现在还是飞龙的乳母，她目瞪口呆地望着沈中书叫了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给小飞龙念书，每天起码要念上一个时辰，几个孩子轮回念。

　　小飞龙能不能记住她不知道，反正她连续听了好几个月，她有些简单的诗句都听熟了，孩子们念诵的时候她还能接话。她忍不住对二弟妹咂舌道：“这沈家也太会教孩子了。”

　　那么一点大就开始教，等孩子大一点是不是把这些书都背下来了？不过也只能沈家能如此教孩子了，他们想教找不到给孩子念书的童子。

　　沈城的女儿隋二嫂抿嘴一笑：“要不然我们沈家怎么能出这么多文人才子？”她是沈家的家生子，虽不曾伺候过沈家主人，但对沈家是天然拥护。

　　“我们的孩子是赶上了好时候，正好能跟飞龙一起听。”隋大嫂感慨说，她和隋二嫂的孩子现在都陪在飞龙身边，这两个孩子是飞龙天然的心腹。

　　隋二嫂微微颔首：“可不是，他们正赶上好时候了。”所以她没准备再生孩子，先把飞龙和自家孩子好好养大再说。

　　沈灼远在北庭，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对自家还没周岁的儿子下手了，要是知道的话她也只会举双手支持。飞龙身份不一样，他注定不可能有个愉快童年。

　　为了维持自己慈母形象，她决定不管儿子课业，惩罚儿子的事交给父亲和表哥，她只要负责跟儿子当朋友，以防儿子青春期叛逆期的时候不理自己就好了。

　　为了做个能被儿子佩服的母亲，沈灼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北庭城池改建上，她不仅仅准备增加街道的公共厕所，她还准备在城外种植炭薪林。

　　她发现这边植被太少，大部分百姓冬天都缺乏柴禾，很多老弱病残都会在冬天冻死。沈灼暂时没法改变这现状，但种植炭薪林后情况应该能改善许多。




166.  贤内助（三）   姨夫的支持

　　北庭这边天气寒冷, 植被稀少，沈灼为了选取合适的炭薪林材料，让暗卫在附近找了许多树木。生长期长的、难养活的、没太多经济价值的都被她淘汰了。

　　最后她选了沙棘当炭薪林的主材, 沙棘虽不能当木材，但当炭火足够了, 沙棘果还能喂牲畜、酿酒，是非常不错的经济林。

　　沙棘不能冬天移栽, 沈灼思忖了一会，去找镇北王商量，不能让军中出人力替自己种植炭薪林。农民没时间耕种，军队中还能调出人手的。

　　镇北王和儿子们一样, 都是五日才回来一次的, 每次回来也就在家待一天便又回去了, 他回来后也没享受，而是忙着处理堆积的公务。

　　慕湛没来的时候, 他大部分事情都是让幕僚处理的，儿子来北庭后王府里处理公务的速度快了不少, 镇北王干脆将大部分公务都丢给儿子了, 他拉着别的儿子去校场练武。

　　慕三几个敢怒不敢言, 他们平时在军营里都要操练, 好容易回家只想抱着老婆好好睡觉, 谁想继续操练？奈何父亲自王妃去世后，就越发不解风情了。

　　慕洵倒是没感觉，他本质是个很无趣的人，父亲这样的高强度训练正合自己心意。

　　就在众人训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听到下人回报说世子夫人想见王爷时，慕三几个都松了一口气, 大嫂来了，父亲应该会放他们回家了吧？

　　镇北王听到儿媳来见自己，也怔了怔，他暗暗奇怪，夭夭来找自己做什么？还有什么事是阿湛办不了的？他吩咐下人说：“你让世子夫人去偏殿等一会。”

　　镇北王先去净房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再去见儿媳。慕湛也在偏殿里，他是刚得到消息过来的，小夫妻两人正在絮絮说话，见镇北王进来了，两人起身行礼：“父亲。”

　　镇北王对儿子儿媳摆手笑道：“不用多礼。”他逗着外甥女说：“怎么想到来找我了？是你表哥不肯带你出门玩了？”

　　打小沈灼就是外人口中乖巧的孩子，但这份乖巧仅限于外人，对慕湛她就没那么乖巧了。她幼年身边最可靠的玩伴就是表哥，她刚来古代时对这里一切都好奇。

　　她总会缠着表哥，让表哥带她出去玩。慕湛比她大了八岁，她五六岁的时候慕湛也只有十三四岁，正是少年最叛逆的时期，哪里耐烦出门带个小尾巴？

　　他有时候被小姑娘缠得不耐烦了，时常将她一人丢在王府里自己去别院看书。沈灼每次被他丢下，都会去找姨母和姨夫告状，然后两个长辈用强权压制慕湛，让他必须带妹妹玩。

　　镇北王这会提起这事纯属调侃儿媳，果然沈灼羞红了脸，她前世刚穿越时年纪也不大，突然变成了小孩子，脾气受了身体激素影响，性情也变小了，有时候行事真跟小孩子一样。

　　慕湛低笑出声，他柔声对沈灼说：“那会是我不好，你想出去玩，我这就带你出去玩。”

　　沈灼斜了表哥一眼，扭头对镇北王说：“姨夫，我找你是有正经事。”

　　小丫头煞有其事的模样，让镇北王暗暗好笑，即便沈灼现在是自己儿媳，都给自己生孙子了，可在镇北王眼里她还是个小丫头，他也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夭夭找我有什么事？”

　　沈灼知道姨夫又在逗自己，她也不跟姨夫计较，老小孩、老小孩，年纪大的人性子会跟小孩子一样，她就当哄姨夫了，“姨夫我想在城外种炭薪林。”

　　“炭薪林？”镇北王诧异地问：“你为何要种炭薪林？家里炭不够烧了？”

　　沈灼说：“不是，府里的炭火足够，但是城里很多人家炭火不够，我想在城外多种几片炭薪林，等炭薪林养成，不说每家每户都供应充足，起码最冷的几天大家都能熬下去。”

　　镇北王摇头说：“种了也没用。”他见儿媳一脸不解，他解释说：“我也让人在城外种过炭薪林，这里太冷，当年栽种的小树苗不容易存活，大半都死了，剩下的一些树木，还没长大就被人砍掉了。”

　　仓禀实而知礼仪，这话并非嘲讽还是现实，在生存面前，任何礼仪道德都要靠边站。谁都知道炭薪林成林后有好处，可谁能熬上这么几年？都要冻死了，谁还会考虑子孙后代？

　　所以镇北王让人种的炭薪林还没成材就被人砍伐干净了。镇北王虽然生气，但还能跟那些刁民计较不成？他试了几次不成功后便放弃了。

　　被人偷偷砍伐这事两说，沈灼更关心的是那些树是怎么死的？“姨夫，你让人种了什么树？”

　　“松木。”镇北王说，北庭的冬天实在太冷了，镇北王也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用松木当炭薪林的木材的。

　　沈灼摇头说：“松木长起来有点慢了，我让人找了一个生产比较快的。”松木耐阴耐旱，也算不错的经济木材，但如果是当炭薪林的话沙棘更适用。

　　镇北王和慕湛闻言都有些好奇：“是什么木材？”

　　沈灼让人将沙棘搬进来，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称呼沙棘，她对姨夫和表哥说：“这种树木一亩地只要种上一百五十棵左右，四五年即可成林，而且它耐寒耐旱，基本不用人费心照顾。”

　　沈灼这几天也不是白打听的，沙棘幼苗只有三五十厘米左右，一个壮劳力一天种上五六亩是轻轻松松的，她现在找不到那么多沙棘幼苗，但有一片树林在，还愁没有幼苗吗？

　　镇北王看着下人搬进来的木材，挑眉道：“这不是外面的杂草吗？”虽然这种木材也能长很高，可他总把这当成杂草。

　　沈灼说：“沙棘不是杂草，它的枝叶是可以当柴禾烧的，就是没法成块烧成炭罢了，不过普通人家取暖也不用炭火。”木炭那是有钱人才用的。她指着树枝上一粒粒圆圆的小果子，“这个果子还能用来喂牲口、酿酒。”

　　镇北王微微颔首：“的确可以喂马。”他在外面时，如果草料不够了，只要找到这片树林马匹就能活下去。

　　沈灼说：“姨夫，现在正是种植沙棘的最好时候，我想今年先种上十来亩试试看。”等养成规模了，她再把城外城外种满沙棘。

　　镇北王不置可否：“那些人我调一百人给你。”夭夭这么做也不是胡闹，而是确实为这里百姓考虑，他虽不看好但也不想打击她的热情。

　　沈灼说：“那姨夫你把郊区附近的地也划给我好不好？”城外有很多无主荒地，因地上的植被被牲口吃光了就荒废了。

　　镇北王笑道：“你想先把炭薪林围起来？”

　　沈灼点头说：“是。”林木成长需要时间，她可不想自己让人辛苦种好的沙棘还没长好，当年就被人砍了。

　　镇北王随意道：“让阿湛带你去外面走走，你看中那片记下便是。”北庭什么都不多，荒地是最多的。

　　沈灼笑着起身行礼：“多谢姨夫。”她就知道姨夫会答应的。这事她跟表哥说，表哥也会答应的，可这里真正当家作主的终究不是表哥，横竖姨夫都习惯了对自己有求必应，她还是直接找姨夫更好。

　　她拉着表哥兴致勃勃地外出，慕湛笑着对父亲说：“父亲，我先带夭夭出门。”

　　镇北王大方的摆手说：“去吧。”他巴不得小夫妻越恩爱越好，现在飞龙不在他们身边，正巧他们可以趁着这机会再生一个。

　　慕湛对父亲想法了若指掌，不过他恐怕要让父亲失望了，他早跟夭夭说定最近不生孩子了。

　　沈灼今天没骑马，而是跟表哥共乘一骑，两人小别胜新婚，恨不得时时刻刻地黏在一起。沈灼对慕湛说：“表哥，我想开几个兽场。”

　　慕湛问：“你准备开什么兽场？”

　　沈灼说：“我还不知道，我想先养鸡。”俗话说家财万贯带毛不算，就知道养殖有多难了。在医学发达的现代，养殖场都要防不了牲口生病，更别说古代了。

　　因此沈灼想先从小牲畜试验起来，她也没什么牲口养殖经验，只能一步步慢慢摸索，以她的私房开办个养鸡场，即便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要是成功的话，可以给附近妇人提供不少工作机会，养殖场的工作总比种地轻松。她还办纺织厂，但是这里田地本来就不多，种得粮食都只能勉强糊口，谁还有闲心去种棉花？

　　再说现在纺织技术也没有改善，织出来的棉布质量都还比不上麻布，她也暂时放弃这一打算了，与其种棉花，还不如专心搞养殖。

　　等日后养了绵羊，她可以搞羊毛纺织，这也能当北庭的特产外销别的地方。沈灼前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可那会国家扶贫政策深入人心，即便是小学生都知道想要改善贫困，就要找到一个当地的特色产业。

　　沈灼观察了很久很久，觉得放牧源远流长，精通养殖的人肯定比精通种地织布的人多，那就先搞养殖吧，养殖搞起来了，大家生活水平就能提高不少了。

　　沈灼跟着慕湛说着自己的初步规划，“兽场置办起来没那么容易，想要牲畜少得病，一定要注意卫生，普通人家是达不到这种条件的，与其每家每户散养，还不如我来开场，雇佣当地百姓来兽场做工。”

　　“这样他们手里有了钱，就可以买我们兽场出产的物品，也能购买其他商品，钱就活了起来，只有钱活了，这里才能真正活起来。”

　　沈灼的话让慕湛从惊讶到深思，他虽通读百家，但顾家、沈家都是经儒传家，慕湛骨子里还是儒家思想，他不怎么看得上经商，他之前经商只为养兵。

　　他从来不知道妻子对经商还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夭夭，你读过管子了？”

　　沈灼知道管子是神书，可没有表哥跟自己讲，这种书她还是不怎么看得下去，她摇头说：“没有。”她这点商学理念还是政治课上学的，这在现代都算常识了吧？

　　“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了，现在主要是把炭薪林和兽场办起来。”沈灼深深叹息，她现在是觉得时间不够，什么事都想做，可无论做什么都要时间，她现在要抓大放小，先把重点办了。




167.  贤内助（四）   穿越者的金手指

　　镇北王大方给了一队亲兵给沈灼, 沈灼也不客气，让他们先去外面到处找沙棘移栽在自己的兽场里，与此同时还在自己兽场里先种了些豌豆。

　　豌豆能肥地, 种出的豆子还能喂牲畜，一举多得。就算沈灼在办兽场前有了心理准备, 可她还是刚开始就受了打击。她想办养鸡场，却发现自己没处买鸡苗。

　　鸡是人类很早就驯化的动物, 在大魏莫说是农户，就是殷实些的小康人家都会养鸡，但基本没有人会大规模养殖，想要鸡苗顶多去当年要孵蛋的人家买几只小鸡苗。

　　北庭这边天气寒冷, 鸡不容易存活, 很多人家养鸡就养一两年, 这边倒是有专门养鸡靠买鸡苗赚钱的人家。可他们一次也顶多只能提供五六十只鸡苗，沈灼还不能全买走。

　　她买空了别人怎么办？沈灼再一次深切怀念现代, 要是在现代普通养殖场恐怕都不愿意接这种小任务吧？不过更让沈灼心累的是，自己亲自去一趟村庄买鸡苗有多麻烦。

　　她来村庄之前, 守护她的侍卫已经将村庄里所有人的男人都赶出去了, 招待她的是这户人家的女眷, 那人胆战心惊的目光让沈灼心生愧疚。

　　但她没有阻止侍卫赶人的举动, 她不敢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做赌注, 这里比京城危险太多了，京城她带上几个丫鬟婆子就能出门，这里起码也要带上十来个侍卫才行

　　她让庭叶把带来的糕点递给这人，让她分给村里的每家每户做补偿，同时又让她多替自己孵几次鸡苗，她起码也要一千只小鸡。

　　沈灼要鸡苗的数量震惊了身边的丫鬟和管事, 但卖鸡苗的妇人却一脸糊涂，“一千只？那是什么？”这些人平时接触的数量一百只都算极限了，一千这量词他们都没听过。

　　沈灼轻叹一声，只觉义务教育任重道远，奈何现在条件根本不够义务教育，不过等冬天农闲时她倒是考虑收几个军户子来认认字。

　　她没跟妇人解释什么是一千，“反正你就只要孵蛋即可，有多少孵多少，我都要。”鸡太容易死了，没个几千只都不够它们死的。

　　妇人欣喜地点头：“你放心，我家鸡苗保管都是健壮能养大的。”果然是贵人，大贵人啊！

　　沈灼从村落出来，又驾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回慕王府，她也算常年锻炼的人，可等回到慕王府还是觉得累得不行，她深刻体会到古代想干点事业有多难。

　　她这么高的身份、这么严密的保护都想打退堂鼓，要是普通出身恐怕一点可能都没有。沈灼偏头吩咐管家：“这几天大家跟着我东奔西跑辛苦了，我一人给一贯辛苦钱，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管家屈身道：“夫人仁善。”

　　沈灼微微一笑，不接话，她径自去内院，留下云乡递给了管家一个香囊，香囊里是一个沈灼专门用来赏人的银锞子，管家这几天恐怕比侍卫还累。

　　侍卫只要出力，他既然出力还要费心替自己调度。这管家是镇北王专门派给儿媳帮助她建炭薪林和兽场的，镇北王的手下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对慕家也足够忠心，沈灼的一切要求他都踏踏实实去办了。

　　可他心里也在腹诽世子夫人没事找事，她一个娇养在深闺的大家贵女做什么事不好？弹琴吟诗、管理内务、教养孩子，哪怕是天天办宴享受也好，非想不开在外面乱转做什么？也就是仗着王爷和世子宠她，不然就凭她现在这行事就会出事！

　　不过拿人手软，他看着香囊中的银锞子，折腾也就折腾吧，王爷、世子要求难道不多吗？世子夫人还给钱大方，比王爷好伺候多了。

　　沈灼洗漱完只觉精疲力尽，她难得白天趴在床上晕晕欲睡。庭叶一边给她擦发，一边劝道：“姑娘，这些脏活你让下人做便是了，何必亲自来。”

　　她倒不是反对姑娘办兽场，但这种脏活累活让下人做就是了，何必姑娘亲自来？弄得这么累，万一生病了怎么办？要是这事让世子知道了，世子也会反对的。

　　沈灼轻叹一声，“我要是不凡事亲力亲为，将来办兽场时遇到问题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领兵打仗不能纸上谈兵，办实业也不能如此。”

　　她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如果不是从零开始一点点积累经验，她怎么知道该如何办兽场？就算她有前世经验，古代和现代经验也不通用，她也不可能套用。

　　想个点子、出张嘴，就有人将所有的事都办好是小说，真实的现实是，如果不脚踏实地干活，哪怕你是天赋奇才都会失败，具体可以参考王安石。

　　庭叶心疼自家姑娘：“可是你这样多辛苦。”

　　沈灼说：“没事，也就开始累，以后我们都在农庄自己孵小鸡。”她说只觉困得不行，她吩咐庭叶说：“你也去休息吧，头发让莺啼擦就可以，以后我外出你们只要跟两个人就可以了。”

　　她都这么累，底下人肯定更累，沈灼琢磨着是不是再问姨夫要点人，她可以轮流换班？不过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沈灼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连表哥今天会回来都忘了。

　　慕湛好容易从军营回来，迎接他的是妻子甜美的睡颜，他不由担忧地摸了摸妻子的额头，又伸手在她脖子处摸了摸，正常的体温让他心头微松。

　　他出了房门，召来下人询问世子夫人这几天干了什么。听说小丫头每天都出门，今天甚至还去了一趟郊外的村落，他不禁若有所思，看来夭夭是真心实意想办好这农庄。

　　他思忖了片刻，先去找父亲，开口就问他再要两百亲卫。

　　镇北王诧异的问：“怎么突然想起要人了？你身边人手不够？”

　　慕湛说：“我是给夭夭要的，她那边可能人手不够。”

　　镇北王这下更困惑了，“她做什么事情一百亲卫还不够？”一百亲卫都能去剿匪了，三百都可以打一场小型战役了。

　　“她不是在造炭薪林吗？现在又没有树苗，需要人去外面挖，一百亲卫又要挖树，又要保护她，人手完全不够，不然让军营里的军士出去挖树？就当是操练了？”

　　镇北王没好气道：“你见过让精兵挖树操练的？”这小子为了哄老婆真是无所不用。

　　慕湛说：“挖树既考验侦查能力，还考验小队协作配合能力，如果不能用来操练？”

　　镇北王无语望着不要脸的儿子，这种话他都能说出来，他揉了揉眉头：“行了，别扯淡了！我再给她两百人，你别打军营的主意。”

　　慕湛提醒父亲：“父亲我们亲卫本来也就一万人。”与其让亲卫们一批批去挖树，还不如直接花点时间将事情都办妥。

　　镇北王沉默了半晌，“都是你跟你娘宠坏了她。”儿子打小叫这丫头小磨人精真没叫错，他好好的玄甲骑去挖树，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慕湛莞尔：“您也有份。”打小宠小丫头的可不止自己一人，他爹娘那会比自己宠多了。

　　镇北王长叹一声，“罢了，如果真有炭薪林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沈灼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瞒不过镇北王，镇北王也看出她是真心想做事的，不然不会如此亲力亲为，他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期待，如果城外真能建起炭薪林，对附近百姓也是利好的事。

　　沈灼一觉醒来，整个人还是懵的时候，就听到表哥说明天玄甲骑会出动，这几天尽可能多地给她找沙棘，还会帮她把树种上，他问沈灼还要做什么。

　　沈灼眨了眨眼睛，人清醒了些，“表哥，你是怎么说服父亲的？”

　　慕湛笑道：“我跟父亲立了军令状，保证你一定把炭薪林建起来。”

　　沈灼这下彻底精神了，她美眸闪闪发光道：“表哥你放心，我答应把炭薪林建好，我不只会把炭薪林建好，还会给姨夫一个大惊喜。”

　　慕湛笑问：“什么大惊喜？”

　　沈灼笑嘻嘻地说：“秘密！”

　　慕湛宠溺地捏捏她小鼻子，“作怪。”他估摸着这所谓的大惊喜小丫头可能都还没做任何准备，就是刚刚想起的，所以才不肯跟他说。

　　慕湛不愧是最了解沈灼的人，她的惊喜的确是灵光一闪，她想到了如何给这里的军户弟子扫盲了，要说古代启蒙读物，当之无愧的两大王者就是三字经和千字文。

　　沈灼穿越的这个朝代，跟她所熟知的历史不一样，这时候也有启蒙读物，也有类似三字经和千字文这样的启蒙书籍，但沈灼总觉得这些都比不过三字经和千字文。

　　那些蒙书段落都太长了，字数也太多了，沈家这种书香世家用来培养弟子可以，但像她这种快速扫盲就不适用了，还是篇幅短一点，字少一点的更好。

　　作为从小被长辈鸡出来的人工牛娃，沈灼或许比不上天牛娃那么聪明，可她的基础无疑是十分扎实的，她从小在长辈引导下不知道背了多少诗词歌赋。

　　三字经、千字文更是她的认字启蒙书，即便已经三世为人，沈灼都能把这两篇经典背出大半来，只是上面很多风俗人情跟这个时代有点不符合。

　　不过沈灼也不担心，她将这两篇默写出来后，又把里面的大致内容讲述了一遍，然后小手一挥，给她亲爹寄了过去，要求她亲爹按照时下的典故把三字经和千字文修改一遍。

　　沈灼惋惜自己当年太懒了，明知道穿越三大神书，都没想去看一遍，要是自己看过的话，哪怕只记了三成，再借助慕家的兵权，她说不定能马上定国号了……




168.  贤内助 （五）   北庭的改变

　　沈灼因为儿子的关系, 跟京城联系很紧密，她琴棋书画都很拿得出手，每次写信的时候都会给孩子画上很多漂亮可爱的画。

　　孩子都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 沈灼精心给儿子准备的礼物总能得到飞龙的欢心，尤其是她给飞龙准备的一套套颜色鲜艳的大积木, 更是飞龙的心头宝爱。

　　他最喜欢的就是让丫鬟把各种积木搭起来，然后他爬过去推倒, 推完就哈哈直笑。沈清、镇北王、慕湛也给他准备过玩具，但都没有沈灼的玩具那么受宠。

　　沈清也曾疑惑过，可转而想到闺女十几年如一日地长不大，她准备的东西让小孩子更喜欢也不奇怪。女儿这次来信, 比前几次更厚, 沈清也不奇怪, 只当女儿多画了几张画卷。

　　却不想打开信件，入目就是“人之初, 性本善。性相近，□□……”沈清神色微动, 一篇文章有没有内涵, 行家一看就知道。

　　这篇文章篇幅不长, 却将大部分常识都囊括了进去, 沈清几乎一下就断定这是一篇蒙书。只是书中有些内容让沈清有些困惑, 其中有不少段落应该写的是某些名人轶事，可为何他没听过的？

　　接下来的千字文开篇的大气更让沈清眼前一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忍不住暗忖小丫头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两本蒙书的？

　　沈清从来没考虑过这两篇蒙书是女儿写的，他闺女腹中有多少墨水他还不清楚吗？夭夭不笨, 学业根基也扎实，若是女子能科举，她努力几年也应该能考中进士。

　　可也仅限于此了，她不是做学问的料。沈清继续翻阅着女儿的注释，末了女儿说这两篇蒙书是她从梦境中得来的，她梦中去过一个特殊的世界。

　　那个世界跟这里差不多，但很多名人姓名不同，这两篇蒙书是她从那里得来的，其中不少地方和这里不一样，希望他能修改下，她想在北庭扫盲用。

　　扫盲？沈清眉头微挑，这丫头在北庭过得还挺风生水起的，居然都想教人认字了。沈清仔细翻看着两篇蒙书，看了好一会他轻笑一声：“这丫头还挺会给我找事的。”

　　沈清并不反对扫盲，他是最正统的儒家官员，教化天下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念。只是这两篇蒙书都是经典，一下宣扬出去不好，沈清先选了三字经修改起来。

　　三字经要比千字文更简单易懂些，比较适合低龄幼童，千字文再晚几年推广吧。沈清提笔给女儿写信，让女儿先想好给三字经如何配画，既然是蒙书就应该图文并茂。

　　沈灼也有这个意思，很多的做好的启蒙读物都是图文并茂的，可以提升初学者的兴趣。沈灼也不准备培养人才，只要大家空闲之余认识几个字，起码不要连一千一万都不知道。

　　沈清饱读诗书，修改一篇蒙学手到擒来，不过花了半个月功夫就改完了，这还是他精益求精的结果，如果只是顺势而为，他早修改完了。

　　沈灼知道父亲替自己把三字经改好了非常高兴，将三字经里修改过的内容都配上图案，然后让父亲给自己弄一个雕版过来。

　　活字印刷虽然方便，但是对印刷量大、且需要图文并茂的书籍来说，还是雕版印刷更方便。慕家武学传家，不像沈家专门养着刻雕版工。

　　沈灼为了印刷蒙书方便，干脆问老爹要了几个印刷雕版的工匠，万一雕版用坏了，也有人可以修补。她顺便再问老爹要了几个认字的管事，她要开展义务教育，需要有教认字的人。

　　沈清看着女儿洋洋洒洒写了一堆话，通篇就是问自己要人要东西，他对沈城冷哼一声：“尽会问我要东西，果然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沈城笑着不说话，郎君就是随口抱怨而已，哪天姑娘要是不问她要东西，他就该难受了。

　　沈清修改蒙书时，落款写了女儿名字，一开始沈灼还真没注意，她让父亲修改三字经时就说了原作者，但沈清想着那个作者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写上原名也没用。

　　他干脆将三字经的功劳都归女儿了，他这么做也不是沽名钓誉，而是想为女儿扬名。慕家迟早会一飞冲天，慕湛年轻有为，膝下又只有一个嫡子，莫说是以后，现在想巴上来的人就不在少数。

　　沈清知道女儿性子独，不喜欢夫婿纳妾，他想多给女儿刷点名声，将来哪怕她独占夫君，大家率先想到的也不是她善妒，而是她的才华。

　　沈灼还不知道她爹居然把这种事都考虑到了，她随手将蒙书分给手下人，让他们每天带着军户中的孩子读书认字就不管这事了。

　　她还有不少事要忙，哪有时间管这种事？她养鸡场里的小鸡最近开始大规模死亡，一死就是几百只，她难受得都快哭了。

　　慕湛这些天都不许她去养鸡场了，他一来是担心妻子太伤心，二来也是担心鸡得太多是得了鸡瘟，万一夭夭染上什么不好的病怎么办？

　　死了那么多小鸡，沈灼当然不会待在家里，不然自己养鸡场就完了，她换上衣服一边在鸡场找原因，看着鸡场里大家都可以自由进出，甚至给小鸡喂饲料都不上心，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小鸡是因为不干净病死的！

　　回过神来的沈灼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让鸡场人不得随意进出，饲养小鸡的人员必须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本身可以不天天洗澡，但是衣服必须要天天换。

　　一个鸡场开办起来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创业初期，沈灼这一忙碌，忙了好几个月，连冬季都时常出门。

　　这下震惊了长孙氏和杜氏，两人知道沈灼忙，却不知道她能这么忙，正好长孙氏孩子也稍微大了一点，她也没那么忙了，就带上儿女、何大娘和杜氏去兽场看大嫂的成果了。

　　看着干净整洁的养鸡场，杜氏还不觉得如何，长孙氏眼睛都直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兽场，那些饲养牲畜的人家哪个不是又脏又乱？

　　长孙氏小时候也是苦过来的，她幼年家里还跟牛羊同住一个帐篷过，那个日子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多过一日，可现在看到大嫂的养鸡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养牲口还能这么干净？

　　沈灼说：“当然要干净，不干净牲畜就容易生病。”

　　长孙氏咂舌道：“这是大嫂你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就算这些鸡都卖出去，还能回本吗？”

　　沈灼淡定道：“现在肯定不能回本，等以后养上更多的牲口就可以了。”她最近正在琢磨养牛羊，她其实更想养猪，奈何北庭这边没什么人养猪，她找不到养猪熟手，只能暂时先养牛羊，至少她饲养准备齐全了。

　　镇北王都不知道儿媳还有这本事，入冬后军营里操练也没夏日那么勤快了，他在王府日子也多了，看到被办得煞有其事的兽场，他满意道：“想不到你这丫头还有这一手。”

　　沈灼笑而不语，这才到哪儿？她日后会弄出更多东西呢。

　　慕湛是看着沈灼长大的，对小丫头脾气性情了若指掌，他一直知道这丫头能折腾，却不知道她还能这么折腾，开办了鸡场不算，趁着天气冷，她又开始所谓的老城改造活动。

　　雇佣了城里城外一大堆短工在城里建净房，每个净房都是用干净长条的大青砖建成，比寻常人家的屋子用材都好。也是家里有家底够，不然还不够她一个冬天折腾的。

　　不过折腾归折腾，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街上整洁了许多，而且因为今年冬天大部分人都来打短工的缘故，冬天里居然没几个饿死的人。

　　连以往最容易出问题的老人和孩子都没怎么出问题，慕湛和镇北王走在路上，明显感觉到今年城里的百姓精神气不一样了，这就是所谓的民心？慕湛若有所思。

　　镇北王问儿子：“在想什么？”

　　慕湛笑道：“我在想夭夭说的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镇北王听得笑了：“别看这丫头读书没你好，可墨水可比讲究多了。”

　　慕湛莞尔：“这些话我是比不上她。”这丫头总时不时给自己惊喜，在他觉得她不学无术时，她总会蹦出几句惊人之语。

　　沈灼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要知道了，肯定会说，这可是荀子的名言，流传了几千年了，怎么可能不厉害？

　　因为沈灼冬天以工代赈的事做得很成功，到了第二年春天，沈灼提出想要继续扩展炭薪林，甚至还要建更多的兽场时，镇北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慕王府有钱，慕王府在北庭驻扎几百年，王府不用向京城纳税，慕家又控制着许多胡商入京通道，即便时常跟突厥有矛盾，慕家也富得流油。

　　沈灼这点小折腾对慕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带来的成效是实打实的，镇北王不由感慨，他几个儿媳中最有本事的就是长媳，难怪娶妻要娶世家女。

　　有了镇北王的支持，沈灼是真脚踏实地地在北庭经营了两年多，北庭不说大变样，可变化也是可见的。她前期投出去的钱也渐渐开始回本了。

　　不过这一切都被人压着，没有对外宣扬。沈灼现在也不怎么出面了，更多的是让下人出面，不是她有点成就便飘了，不愿意亲力亲为了，而是她事情实在太多了，都要亲力亲为，她人劈成十八份都不够。

　　她不仅自己做事业，还拉上了长孙氏和杜氏，杜氏又生了一个儿子，这孩子一出生就有慕洵的人的接手了，贺楼氏想折腾也折腾不了。

　　在杜氏生下次子半个月后，慕四的媳妇也生了，这一胎还是女儿，只不过慕四媳妇已经没能力折腾这孩子了，让她生完孩子后便流血不止死了，镇北王派去的人都没来得及下手。

　　沈灼知道了后感慨不已，让乳母好好这孩子和五娘，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女儿后沈灼多少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沈灼重男轻女，而是她不想抚养跟飞龙年纪太相近的养子。

　　尤其是飞龙不养在他们身边，养子女却在自己身边，难保飞龙长大后会对他们有隔阂，两个女儿最合适，飞龙肯定不会跟养妹计较。




169.  飞龙的兄弟   飞龙的兄弟、伴读

　　“三嫂, 这里的账册我都整理好了。”慕六娘柔声细语地对长孙氏说，她被沈灼带在身边教了五年，又有听音随时开小灶, 俨然是慕家女儿中最出挑的一个。

　　她容貌酷似其母，浓艳端丽, 只是慕容氏气质清冷，而慕六娘经过这些年书香熏陶, 眉宇间更多了几分书卷清气。慕六娘的蜕变是大家看在眼里的，也是长孙氏和杜氏都没女儿，不然怎么都要问沈灼，她是怎么把六娘教得这么出众的。

　　不过太出众了也不好, 前段时间突厥出了一桩大事, 突厥汗王暴毙, 上位的不是他儿子左贤王，而是十六皇子。长孙氏是六娘的亲嫂子, 自然知道小姑子跟这位曾有婚约。

　　可夫君明明跟自己说，这门亲事只是权宜之计, 十六皇子后来也娶了突厥贵女为妻, 甚至现在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她以为这婚约就此作罢了, 哪里知道十六皇子一登基, 这婚约就再次提起了。

　　长孙氏看着出落得清丽可人的小姑娘，再想想十六皇子，不由心里替六娘委屈，她一个小姑娘还没成亲，就当了继母，即便这人是突厥汗王又如何？

　　奈何这门亲事是公公做主, 莫说是她，就是大嫂都没法子反对，长孙氏知道大嫂也看不上十六皇子，也曾想取消这门婚姻，可惜一直没成功。

　　十六皇子生母家世不显，早年又曾在京城为质，这样的身世履历能成为可汗，这继位过程肯定有猫腻。突厥贵族中也不是没有反对他上位的人，但他还是顺利上位了。

　　甚至上位不到半个月，前任汗王的几个儿子就陆续莫名其妙死了。长孙氏不懂朝政，都知道是他下手弄死了先汗王的儿子，甚至汗王之死都可能跟他有关，这么心狠手辣、连侄子都杀的人，怎么能好好对六娘？长孙氏想想就替六娘发愁。

　　六娘倒是很淡然，自她跟十六皇子定亲之后，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注定要远嫁突厥的。这些年她跟十六皇子书信不断，或许两人都有做戏的成分，但也不可否认带了一份真心。

　　六娘也没那么排斥这门亲事，撇开突厥身份不说，她未婚夫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成亲对象，也堪称人中龙凤，唯一不顺心的就是他早已妻妾成群。

　　可这天下除了家里的几个哥哥以外，又有几个男人能专心致志对自己妻子？她爹不也姬妾子女无数？慕六娘羡慕兄嫂感情，但不奢求自己也得到这样的感情。

　　用大嫂的话来说，人心善变，没人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能陪自己多久，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过好自己每一天日子。

　　大嫂让她去了突厥专心经营自己的婚姻，侍奉夫婿、照顾子女，不用操心娘家，但也不能太信任夫君，手头还是要有自己的人。

　　慕六娘都一一记下了，她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有点期待去突厥。母亲和三嫂总期待着自己嫁入京城世家，可她一点都不喜欢世家的生活。

　　以她的身份嫁到突厥，只要家里不跟突厥彻底闹翻，十六皇子肯定会敬着自己，一旦闹翻了，别人可能会不管自己，但大嫂一定不会不管自己，她肯定也能平平安安离开突厥。

　　但是嫁到京城世家就不一样了，那些世家个个眼高于顶，即便他们慕家再显赫，在他们眼里都是暴发户，她又何必去世家受罪？一旦慕家有什么不好，她嫁到世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长孙氏和慕容氏见慕六娘神色不动，一脸平静地处理着自己要带去突厥的嫁妆，两人面面相觑，慕容氏既欣慰又心酸地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到你大嫂身边。”

　　慕六娘也想安慰母亲，可她实在是怕了母亲的眼泪攻击，她沉吟了一会道：“阿嫂，大郎、二郎年纪也不小了，你有想过让他们进学吗？”

　　长孙氏轻叹一声：“想过，可是我们北庭这边又没什么好老师。”长孙氏上头两个儿子都有七八岁了，都是可以当半个家的年纪了。

　　慕三对长子、次子很重视，从小带着他们骑射，两个孩子身手很不错了，可长孙氏还是希望他们能读书认字，不说成为大才子，起码不要跟他们爹一样，看到书就打瞌睡。

　　慕六娘道：“大嫂要是舍得的话，干脆对大郎、二郎去京城，顺便再带上几个长孙家、慕容家的孩子，要年纪稍微大一点，性子稳重点的，不能太跳脱的。”

　　长孙氏和慕容氏都惊讶地望着慕六娘，“为什么要送去京城？”

　　慕六娘说：“飞龙都三岁了，我上回听大嫂说，飞龙还不怎么会走路，大嫂有点心急。”

　　长孙氏和慕容氏面面相觑，慕容氏小心翼翼地问女儿：“飞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岁还不会走路？”慕容氏担心飞龙是不是脚有问题。

　　慕容氏和长孙氏养了这么多孩子，基本都是在两岁左右就会走路的，三岁都能上蹿下跳当猴王了，所以她们听说飞龙还不会走路，第一想法就是这孩子不会是脚有问题吧？

　　慕六娘摇头：“飞龙脚没事，不会走路是因为走得太吵，被人太娇惯了。”慕六娘提起飞龙的事，也有些哭笑不得，飞龙打小聪慧，认字过目不忘。

　　根据大嫂的说法，飞龙现在都能自己看些简单的书了，甚至还能全篇背诵左传。许是因为沈中书是文官的关系，对飞龙课业抓得紧，对别的方面都不太上心，或者是太娇惯了。

　　飞龙平时玩伴除了自己伴读，就是沈家二房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沈家孩子性子都安静，也都是打小被乳母抱惯的，没人觉得孩子三岁还走不稳路是什么不对的事。

　　这事还是父亲发现不对劲的，连大哥、大嫂都没发现问题。大哥是因为不记得自己几岁走路了，而大嫂别说是三岁了，就是四岁还被顾王妃抱着，大哥从小看惯了，也没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对劲。

　　慕容氏和长孙氏听得咂舌，“这世家那么娇惯孩子？”知道飞龙没事，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慕六娘摇头：“也不算娇惯，世家对孩子的要求跟我们家不一样。”要换在武官家里，谁家孩子三岁就能自己读书认字的？就是在生活方面娇惯些罢了，这也正常，京城那些贵族长大后都没自理生活的能力。

　　“阿嫂，你要是舍得大郎、二郎，就把两个孩子送到京城去，让他们陪着飞龙上沈家家学。”慕六娘看上自己两个侄儿了，尤其是大郎，因为长子的缘故，从小就知道帮着阿嫂带下面的弟妹，十分懂事听话。

　　二郎是跟在大郎屁股后面长大的，对大郎言听计从，有他们去带飞龙，飞龙也不会整天闷在房里了。至于慕容家和长孙家那些孩子，慕六娘是想让他们去保护飞龙和侄儿们的。

　　“三岁能自己读书……”长孙氏眼睛有点发直，她想着自家小十，也就比飞龙小半岁，别说是读书认字了，就是说话还不利索，她期待地问六娘：“我要把小十送过去，他能四岁认字吗？”

　　慕六娘怔了怔，委婉道：“阿嫂，读书习武这些都要看天赋，没有天赋就只能靠勤奋了，急不来。”她就是靠着勤奋慢慢学出来的。

　　慕容氏说得更直白，“你看六娘和八娘就知道了。”

　　长孙氏一下泄气了，她两个小姑子，六娘跟着大嫂就能成为知书达理的大家贵女，八娘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长孙氏叹了一口气，估计自家十郎也没那个命。

　　镇北王也是等孙子三岁了，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孙子骑射这问题，他也是知道京城那些世家怎么养孩子的，因孩子太容易夭折了，大部分世家子小时候都是被乳母丫鬟小心伺候着。

　　比如外甥女五岁之前都没见过外人，养到六岁时候还被阿顾搂在怀里睡觉，他那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女孩子娇惯些正常，不过孙子不能这样。

　　他摸着下巴跟儿子商量，“你说我派几个武师过去，你岳父会不会生气？”镇北王是真心感激沈清替自己养孙子，派武师过去也不是对沈清有意见，他就想让孙子文武双全。

　　慕湛说：“王府里就有武师，不用再派过去了。”

　　镇北王道：“我知道有武师，可他们不是不干活吗？”镇北王都快被这些白吃饭的人气死了。

　　慕湛倒是替武师辩解说：“不是不干活，估计是没想到。”他跟夭夭不是也没想到吗？一个地方有一个风俗，在京城待久了，会被京城同化的，“与其让武师过去，还不如送几个孩子过去。”

　　慕湛看中了慕三家两个大儿子，比飞龙大、性子也憨厚老实，他们一定能跟飞龙处成为很好的兄弟。

　　镇北王犹豫道：“这样是不是不好？”感觉自己孙子都让连襟养了。

　　慕湛说：“沈家族学的学生很多，我们也不用让孩子住在沈家。”慕王府离沈家也不远，派几个能干的心腹一起去照顾孩子即可。

　　镇北王颔首道：“这样好。”他又瞥了儿子一眼，“说来飞龙都这么大了，你不给他添个弟弟？”

　　慕湛笑道：“我这不是给他送兄弟去了吗？”

　　镇北王懒得理会儿子，“你有事去忙吧。”每次提起孙子，儿子就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孩子大了就不听话了。

　　慕六娘这会也去找沈灼说自己侄儿的事，她对沈灼说：“阿嫂，大郎从小照顾弟妹，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他一定会照顾好飞龙的。”




170.  现代宅斗手段   沈灼的传女秘籍

　　沈灼欣慰地望着六娘, “六娘都是大姑娘了。”慕家年幼的小姑子、小叔子都是她养大的，这些孩子都孝顺，对自己也贴心, 除了六娘，别人她都不怎么操心。

　　单凭慕王府的权势, 就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只有六娘是她最心疼的, 这孩子不只要远嫁，而且是嫁到一个跟大梁敌对的国家去。

　　现在新汗王靠着慕家扶持上位，自然会对六娘千好万好，可将来他跟慕家闹翻了呢？失宠倒是其次, 她担心的汗王用六娘祭旗。这不是沈灼胡思乱想, 而是历史上真发生过这种事。

　　沈灼摸着六娘的长发：“飞龙的事你别操心了, 你只要安心待嫁便是。我会让你大哥多陪嫁你几个暗卫，你去了突厥也不能把骑射落下, 万一——”

　　下面的话沈灼没说下去，毕竟六娘要成亲了, 自己在她面前不好说不吉利的话。万一哪天需要逃亡, 天天骑马总比一天不练, 逃离希望更大。

　　六娘头靠在沈灼膝盖上：“阿嫂, 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你放心吧。”嫂子和阿娘一样，都是这世界上最关心自己的人，她就算骗，也要把她们骗好，不让她们为自己操心。

　　“去了突厥要多跟我联系，别老想着瞒着我, 不知道你消息更让我发愁。”沈灼对六娘说，这孩子是她养大的，她什么心思自己如何不清楚？“我问过听音了，她愿意陪你一起去突厥。”

　　六娘吃了一惊，突厥不是好地方，她本来一个人亲近的人都不想带，哪里想到音姨愿意陪自己一起去突厥？她垂泪道：“还是算了，音姨要真跟我去了突厥，她便一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现在音姨只是跟丈夫分居，她去了突厥，夫妻关系就彻底断绝了。音姨陪伴自己这段日子，也见过音姨的夫婿几次，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音姨，并非心狠到底的人。

　　沈灼说：“音姨的夫婿你不用担忧，他们两人本来就没什么夫妻缘分。”又不是所有有感情的夫妻都能白头偕老的，音姨或许对自己丈夫有感情，可感情再浓，看到他膝下妾室成群、儿孙满堂也淡了。

　　“你若是记着音姨的话，那就好好对她，别让她操心养老。”沈灼私心是想听音陪六娘去突厥的，突厥那边一夫多妻，一切凭实力说话，这种内院关系最复杂，六娘再稳重，也只是一个小娘子，哪里比得上听音经验丰富。

　　慕六娘不假思索道：“我肯定会给音姨养老送终的。”

　　沈灼笑着说：“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什么？非要听音回去受那些庶子女的气吗？”

　　慕六娘闻言也笑了，“是我想岔了。”

　　沈灼摸了摸她的头，“六娘，阿嫂再教你几件事，这事只能你自己知道，你阿娘和你姐妹都不能说知道吗？”

　　慕六娘正色道：“阿嫂放心，我谁也不说。”

　　沈灼微微一笑：“也不用这么紧张，如果你将来有闺女，你可以跟你闺女说，只是此事事关男人子嗣繁衍，虽说行事时能神不知鬼不觉，可到底隔墙有耳，万一被男方知道，下场就不好说了。”

　　慕六娘困惑望着沈灼，她大概能猜到阿嫂要跟哪些事，应该就是后院避孕让女子绝育的手段，可大嫂不是说过，那些传闻、话本里的事都是假的吗？天下根本没有让女子无法怀孕的药，有的话也是以摧残女子身体为代价的。

　　“我说是毁掉男人的生育能力。”沈灼缓声道：“用棉花籽榨出来的棉籽油有很大概率毁掉男子的生育能力，但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棉籽油对女子身体伤害也大，是一柄双刃剑。”

　　慕六娘惊愕地听着沈灼的话，沈灼轻叹一声，“这种后宅隐私手段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你此去风险极大，后院的胜负不仅仅是男人的宠爱，还事关性命，我只想六娘平平安安地活着。”

　　粗炼的棉籽油里含有大量绵酚，而绵酚能杀精、毁掉男人的生育能力是现代人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可沈灼从来没想过对任何人用棉籽油。

　　哪怕前世萧毅这么对自己，她都不曾用过，她总觉得自己用了就跟这里人一样了，可现实教自己做人，她清高固执，不把古人放在眼里，结果就是古人害了自己的命。

　　这辈子自己婚姻幸福，她也从来没想用过，但六娘说不定能凭借这个防身，她摸了摸六娘的头发，低声说：“如果真有危险，不要想太多，直接毁了他的生育能力，让他只能善待你。”

　　六娘认真地点头：“阿嫂放心，我会的。”她的命不仅仅是自己的，还是阿娘和阿嫂的，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沈灼道：“我还有几剂毒剂，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在饮食汤药里，只是这种毒剂有保质期，你需要的时候跟我说，我自会让人送来。”她顿了顿问：“我教你写密信的那些法子你记住了吗？”

　　慕六娘说：“都记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好奇地问：“阿嫂，你不是说毒药也是骗人的吗？”为何阿嫂还能炼制出毒药来？

　　沈灼瞥了慕六娘一眼：“别人说的鬼话当然都是骗人的，可他们做不来不代表我做不来。”真当自己这穿越身份是摆设？她上辈子蠢了一辈子，难道这辈子还会继续蠢下去？

　　慕六娘连连附和：“大嫂是最厉害的。”

　　沈灼被慕六娘说得心虚，所谓的毒药，压根就是她培养青霉素的副产品，沈灼知道青霉素在战场和医药方面的大用途，她也大致知道怎么培养青霉素。

　　但知道方法不代表她能提炼出来，她让表哥找了几个帮手，花大价钱添置了一整套培养仪器，没日没夜地研究了好久，奈何养出的都是毒菌。

　　一剂量下去，杀菌效果是没有的，但杀人是妥妥的。沈灼失望得都快哭了，但姨夫和表哥却新奇不已，他们从没见过如此毒药，甚至还夸自己干得好。

　　表哥花了大价钱继续让人研究，沈灼现在都不怎么管了，让实验室里那些研究狂魔去琢磨了，她估计自己有生之年都不一定能看到青霉素出现了。

　　其实沈灼还想搞大航海，去美洲找玉米土豆，但大航海需要的是科技实力的整体提升，这是国家层面的事，他们现在只是一方诸侯王，操心这事还太早。

　　要不是时机还不到，沈灼都想怂恿表哥早点造反了，表哥造反后她也能跟飞龙团聚，现在飞龙大运动落后，就让沈灼愁坏了，偏偏飞龙是亲爹养的，她连操心都不敢露在面上，生怕老爹伤心，天知道她真没怪亲爹的意思。

　　这是她自己想得不到位，她爹耗费苦心替她将飞龙养这么大，她都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他？表哥想送慕三的孩子入京，沈灼担心父亲不开心，她想暂时缓一缓。

　　沈灼想着怎么让她爹别多想，反而沈清写信注定让慕家派武师过来，教导孙子骑射。沈清之前将外孙拘在内院，是因为他年纪太小，太容易夭折，与其折腾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养好身体。

　　现在孙子年纪渐长，人也壮实了，就没必要养得太精细了，他到底是慕家子，骑射功夫是必须的。沈清主动要求，镇北王自然没有顾及了，亲自选了一队亲卫去京城保护孙子，还把长孙、次孙也送了过去。

　　飞龙这孩子命苦，有个不靠谱的亲爹，迄今都没给他再生个兄弟，他将来恐怕只能依靠堂兄弟了。慕三的几个孩子就是镇北王选定了将来辅佐飞龙的兄弟。

　　与此同时慕湛也从北庭几个世家中精心挑选了弟子一并送去京城，这是他给儿子挑选的左膀右臂，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容貌跟飞龙有六七分相似的孩子，这孩子是慕湛为儿子准备的替身，以防万一用的。

　　沈灼看着表哥耐心细致地给儿子挑选他未来的班底，她头靠在表哥背上，“表哥，你说飞龙将来会不会怨我们？”

　　慕湛挑眉问：“为何要怨我们？”

　　“怨我们不陪着他。”沈灼总觉得自己不是好妈妈，没有陪伴儿子度过他最依赖母亲的时候。

　　慕湛好笑道：“你见过几个孩子是父母陪伴长大的？”慕湛自己都不是父母陪伴长大的，镇北王就不提了，便是顾王妃也没有时时刻刻陪着儿子。

　　慕湛小时候陪伴他最多的是乳母和侍从，但这不妨碍他尊敬和亲近父母，乳母只是乳母罢了，慕湛转身搂着妻子说：“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很快就能跟飞龙见面了。”

　　沈灼闻言双目一亮，“表哥，你接到什么消息了吗？”

　　慕湛说：“江南和晋中都可能有大动作。”这些年朝廷对北庭的控制越来越薄弱，这跟慕湛一来北庭后，镇北王便配合他示弱有关；也跟中原地区灾年频发、流民越来越多有关。

　　朝廷这些年就没太平过，水灾、旱灾、蝗灾、雪灾、地动……皇帝一开始还会发罪己诏，现在都已经麻木了，很多地方已经连续好多年都颗粒无收了，大量平民活不下去，有些卖身为奴，有些则成为流民。

　　卖身为奴便是增强各地节度使势力，流民则很有可能转化成盗匪，中原危机频发，皇帝怎么可能有时间关注这些年最太平的北庭？在他看来，他派慕湛回北庭这步棋子是走对了，慕湛回了北庭，慕王府就陷于内斗，再也无心发展了。

　　沈灼听后沉默半晌，长叹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每个时代改朝换代时候百姓都是最痛苦的时候。

　　慕湛搂着妻子，轻拍她的背，他知道夭夭悲天悯人，所以这些年他都很少跟她说自己的计划，他不担心她会反对，就担心她听了会难受。




171.  乱世起（一）   乱世初现端倪

　　慕六娘同新汗王的婚事举办速度很快, 慕容氏、沈灼、长孙氏再不愿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六娘由慕洵和慕三护送着去突厥皇庭。

　　慕六娘走的那天，慕容氏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沈灼强忍着悲伤送着这个最让她心疼的小姑子出嫁，她温柔地替六娘带上花冠, “六娘，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慕六娘嘴角微扬：“阿嫂你不要担心, 我会好好的。”她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的，她偏头又对长孙氏说：“嫂子，以后阿娘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长孙氏哭得眼睛都肿了，“放心吧, 我会好好照顾阿娘的。”

　　“阿姐。”八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会照顾好阿娘的。”

　　慕六娘看着这些为自己操心的亲人, 心中暖意融融，为了这些亲人, 她都会保重自己，竭力维护突厥和慕家的关系。

　　慕六娘这次出嫁, 带上了丰厚的陪嫁, 最让突厥汗王重视的是慕家的牲畜养殖技术。慕家这些年开办了好些兽场, 招收当地的居民入兽场工作。

　　汗王觊觎这些养殖技术很久了, 正想着要怎么才能把这些技术弄到手, 却不想慕家却把这技术给六娘当了陪嫁，一同陪嫁来的人员中甚至还有兽场中的熟手。

　　这让汗王欣喜若狂之余，对六娘越发看重了，本来六娘在他心目中地位也跟别的女人不同，一个男人几年如一日地对一个女人好，哪怕是做戏, 这么多年下来也他也都习惯了。而慕六娘的家世值得他继续做戏下去，他对慕六娘就更好了。

　　汗王在娶慕六娘之前就有妻子，这位是突厥大贵族的贵女，又为他生了三个孩子，长子、次子都是她所出，是他名正言顺的第一阏氏。

　　只是慕六娘身份也不容小觑，汗王并未称呼她为第二阏氏，而是为她定了一个封号——昭华，让众人称呼她为昭华阏氏。

　　慕三听着打听来的消息，抹了一把脸，温声安慰亲妹：“这个第一阏氏早已经失宠，你不用太担心。”慕三嘴上安慰妹妹，心里却不是滋味，他们慕家的女儿何时当过妾了？

　　慕六娘微微一笑：“三哥你放心，这些事阿嫂早跟我说了。”慕六娘压根不在乎汗王有多少女人，她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顺利生下汗王的子嗣，以及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别的都是次要的。

　　妾室不妾室的并不重要，历代皇家就是最不讲究礼数的地方，连汉人皇室都是如此，更别说是突厥皇庭了，她刚到突厥，又代表了慕家，就算第一阏氏脑子坏了，汗王也会庇护自己的，她真正的危机并不在第一阏氏。没有她也有别人，汗王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占据第一阏氏的位置？

　　慕三百味杂陈地望着妹妹：“六娘你长大了。”把六娘交给大嫂教导是母亲最正确的决定。

　　慕六娘嫣然一笑：“大哥，我很早就长大了，就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慕洵和慕三参加完汗王婚礼，又在皇庭等了三天，等六娘回门礼过完，他们才离开。离开时候，两人又代表镇北王，同汗王商定了慕十八同汗王胞妹邻和公主的婚事。双方约定一年后举办两人亲事。

　　慕十八、邻和公主今年都只有七岁，让两个这么小的人成亲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但即便是过家家，也代表了慕家跟突厥新汗王关系正处在如胶似漆的时候。

　　这两门亲事传到京城，皇帝气得勃然大怒：“朕就知道慕仪老贼养寇自重！”说什么历代镇守北庭，分明就是跟突厥私下勾结。

　　心腹安慰他说：“圣人，慕家跟突厥联姻也有好处，现在朝廷也禁不起大动干戈了。”

　　先帝去世之后，沈清中书令的位置没变，但却已经不是圣人心腹，更多时候圣人只是不得已依仗他来处理很多自己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事，并非真正相信他。

　　单凭他那个连襟兼亲家就足够圣人提防他了，父亲当年真是心窍被米糊了，才会如此信任这个老狐狸，圣人暗自腹诽，等沈清没了可以利用的地方，他迟早要逼沈清将中书令之位交出来。

　　对圣人的盘算，沈清不说全部明白，也知道七八分，他并不在乎圣人想架空自己，以这位的能力是永远没有可能架空自己的，离开了自己，他连朝政都无法处理。

　　不过沈清也没有恃宠而骄，态度对圣人反而比先帝更恭敬几分，只是这恭敬浮于表面，对先帝他以前是真有几分尊敬的，沈清翻着下面递上来的折子，“江南又有水灾了？”

　　左侍郎垂目说：“是的，董文上书要求朝廷赈灾。”

　　沈清不可置否，国朝各地天灾频发，到处都有人张嘴要钱，可一旦朝廷把赈灾银发了下去，那些灾民也拿不到一文钱的灾银，中途早被各方官员给私吞了。

　　这个朝廷是没救了，沈清很早就看清了这现实，所以他一早就将赌注压在了慕家身上，现在慕家的发展也正如自己预期，他垂目看着奏折，对左侍郎道：“将这些奏折给圣人奉上。”

　　这种大灾奏折是第一时间呈给圣人过目的，至于之后圣人是如何决定就不是沈清能做主了。第一年圣人或许还会焦急地赈灾，但现在国库已经没钱了，国朝也不只江南一处闹灾，圣人早麻木了，国之将灭必有妖孽。

　　“什么妖孽？不过是无能的借口罢了。”沈灼不屑地反驳表哥说：“与其说妖孽，不如说是气候变化。”有些朝代运气好，赶上了温暖期就有长久太平，有些运气不好，进入寒冷期，就容易有乱世。

　　“气候变化？”慕湛深思了一会，微微笑道：“夭夭说得对，可不是气候变化，我翻国朝记载，之前各地可没这么多天灾频发。”

　　沈灼道：“稳定的朝代必然有个好气候，一旦气候不好了，朝廷就容易不稳。”在农耕文明时代，气候变化往往可以决定一个朝代的兴亡。

　　慕湛若有所思道：“南方闹水灾，我们这边却是闹旱灾。”北庭这几年因缺水的缘故，收成也不是特别好，若不是有慕家掌控局势，这里也会乱起来。

　　沈灼有些头疼，“如果是小水灾，还能靠大堤防护，可旱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修水库？”说来水灾也能靠修水库防御。

　　慕湛问：“水库？什么水库？”

　　沈灼解释说：“就是类似都江堰那种水利工程。”

　　慕湛诧异地问：“你会建？”他看着妻子的目光都有些变了，夭夭真是一个大宝贝啊。

　　沈灼连忙摆手：“这我可不会，我顶多——”沈灼话说了一遍，怔怔的看着慕湛不说话。

　　慕湛看小丫头目光发直，估摸着她又想到了什么东西，也不打扰她，默不作声地等她回神。

　　沈灼慢吞吞的说：“表哥，我想到了有个东西可以解决干旱问题。”

　　慕湛温声问：“什么？”

　　沈灼说：“龙骨水车。”她顿了顿，有些迟疑道：“就是具体做法我画不出来，但我能说出来。”龙骨水车的原理她知道，知道了原理应该就能研究出来，但是这个水车对北庭这边帮助应该不是太大，这里是大范围缺水，这种水车在江南可能更适用。

　　慕湛专注地听着妻子解释龙骨水车的原理，这水车有人力和畜力两种，肯定是畜力比人力更方便，但正如沈灼所言，这解决不了北庭的干旱，在江南用处可能更大。

　　沈灼泄气地说：“这水车等以后再造吧。”

　　慕湛微微一笑：“也未必没用。”沈灼偏头望着慕湛，慕湛道：“我们可以让人用在江南。”江南土地肥沃，水道繁多，最适合耕种。

　　只是水道繁多，也不代表每块田地附近都有河流，很多农户往往要去很远的地方挑水灌溉，乡里械斗往往都是因为取水而起的，夭夭这水车能解决很多麻烦。

　　沈灼好奇的问慕湛：“表哥，你在江南也有势力？”

　　慕湛搂着她亲了亲，“有，不过这水车灌溉更适合让岳父推行。”要朝廷自上而下推行才更有效，他在江南那些势力不过只是一方土皇帝罢了。

　　沈灼点点头，朝政方面她就不懂了，她抬头看着表哥：“表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再生个孩子？”

　　慕湛低声问：“谁跟你说了什么吗是？”

　　沈灼神色迟疑：“我就想我们要不要再生个孩子？”飞龙也有三岁了，她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似乎可以再生了？沈灼现在也在要不要生二胎之间犹豫。

　　慕湛柔声道：“我们再等一段时间好不好？”现在他真没精力照顾妻子，再说飞龙被岳父养得身体健康，他暂时不生孩子的底气也更足了。

　　沈灼也不强求，“我就想如果只有一个孩子，飞龙会不会寂寞？”她现代是独女，倒是没觉得寂寞，可她那时候独生子女很多，现在独生子女很少，所以她想飞龙会不会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慕湛笑道：“他有那么多兄弟，怎么可能寂寞？”他摸着妻子的脸问：“夭夭寂寞了？”

　　沈灼摇头：“没有。”她平时可忙了，难得空闲下来还有表哥陪着，她一点都不寂寞。

　　慕湛说：“那就再等一年，然后我们再给飞龙添个弟弟。”

　　沈灼皱了皱鼻子，“为什么是弟弟？不能是妹妹吗？”

　　慕湛笑道：“我都有你了，还要女儿做什么？”从小养了这么个磨人精，他都养够了，再来一个他可扛不住。

　　沈灼呆了呆，才反应过来，表哥是拿自己逗趣，她杏眸圆睁：“表哥你嫌弃我？”

　　慕湛轻笑一声：“我怎么会嫌弃你？就是想即便我们有女儿，我也更宠你。”

　　沈灼这才转怒为喜，她搂着表哥脖子说：“就算我有飞龙，我也更喜欢你。”

　　“那是当然。”慕湛毫不怀疑，一个奶娃娃能跟自己比？




172.  乱世起（二）   再次怀孕

　　慕湛答应妻子的事从不食言, 他说过一年就有时间陪妻子，这一年了果然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沈灼事后回忆起来时都跟做梦一样。

　　这一年的开春就不怎么顺利, 首先是北方旱灾，很多地方入春后一滴雨都没有下, 谚语说春雨贵如油，可见春雨对农作物影响有多大。

　　而开春不下雨一滴雨, 就代表今年的收成注定不好。别说是沈灼了，就是镇北王都望着昏沉沉的老天叹气，“这时节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吩咐手下今年让农户单种粟米，粟米相对比较耐旱, 不需要太多水, 说不定还有可能坚持下来。镇北王早年就开始屯粮, 目前手头也不缺粮食，够大军目前消耗了, 但能种上粮食还是最好的。

　　内院里沈灼也在对慕湛叹气：“要是有土豆、玉米就好了。”

　　慕湛问：“那是什么东西？”他现在已经很习惯妻子时不时有惊人之语了，他也确定了小姑娘一定是宿慧者。

　　他不觉得妻子变了一个人,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 只是以前傻乎乎的, 现在似乎有点开窍了。

　　她会对自己这么说, 完全是因为信任自己, 慕湛很欣喜她这么信任自己，也乐意哄着她，听她说些天马行空的话，这些话里很多内容都能给自己启发。

　　沈灼说：“是两种产量比较高、又比较耐旱的粮食，这两种粮食人可以吃，喂牲畜也很好。”古代在吃的方面完全不能跟现代比, 但一个食材少得让人心酸，她爱吃的水果更是一样都没有。

　　慕湛问：“粟米也耐旱，你说的良种食物比粟米还好？它们在哪里？”

　　沈灼说：“粟米耐旱但没有土豆、玉米产量高啊，同样的一亩地，种出来的土豆数量要远远超过粟米，基本上填饱一家农户的肚子没问题。”

　　沈灼也不知道土豆和玉米产量多少，但都能用来喂猪了，显然产量要比寻常农作物高多了，“它们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可能要出海找吧。”

　　沈灼想了想，不负责任地说：“也有可能没有这两种作物，有另外的作物。”毕竟她是架空穿越，或许这里没有美洲大陆，也没有这两种粮食作物，但应该有别的更高产的粮食。

　　其实没有这两种粮食也没关系，现代国家填饱肚子也没靠土豆、玉米，靠的是杂交水稻，奈何沈灼对这方面完全不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弄。

　　她想或许以后可以让人专攻这方面，给人留个灵感，但自己是肯定看不到了，沈灼头靠在表哥肩膀上：“表哥，我现在也不要吃稻米饭了。”

　　慕湛摩挲着她的肩膀：“不止于如此。”慕王府还不至于让她稻米都吃不起的程度。

　　沈灼说：“我觉得粟米也挺好吃的。”她前世是南方人，吃惯了米饭，到了古代后也将前世习惯带了过来。

　　沈家和慕王府让她顿顿吃米饭还是绰绰有余的，沈灼直到前世嫁到萧家，才知道顿顿吃稻米饭是一件多奢侈的事。

　　萧家自诩勤俭持家，家中女人都是吃小米饭的，沈灼那时候她跟颜老太对着干，非犟着一定要吃稻米。但一旦吃过了，她觉得小米饭跟大米饭没什么区别。

　　现在外面很多人都吃不饱，她也不希望王府里下人这么折腾，还要去江南给自己运稻米，她也没那么穷奢极欲。

　　慕湛见她坚持，也不再继续劝下去，这些都是小事，“夭夭，我过几天要出门一趟。”

　　沈灼“唔”了一声，随口问：“你是要去江南吗？”

　　慕湛挑眉望着妻子：“你知道？”

　　沈灼说：“你之前不是说江南可能会有异动吗？我猜你就要去江南了。”她好奇地问：“表哥你去江南做什么？”

　　慕湛道：“我去见见董文。”慕湛见董文是假，去见萧毅是真，这位在董文身边这么多年，居然被他混成了董文心腹，也是不一般。

　　慕湛很好奇，他跟董文之间到底是谁做主？不过这事就没必要跟夭夭说了，在她心目中萧毅应该是死了。

　　沈灼仰头问：“表哥，你准备从江南乱起来吗？”

　　慕湛摇头：“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他或许有在其中煽风点火，但如果朝堂这些年不是太不作为，他再煽风点火也不可能成事。

　　沈灼下巴搁在他肩膀想了一会，突然说：“听说江南有很多美人。”

　　慕湛颔首：“是，江南多美人。”

　　沈灼闻言有些炸毛：“表哥你见过江南美人？”

　　慕湛说：“见过。”他看到妻子美眸开始冒火，他笑着抓住她想挠人的小爪子亲了亲，“江南美人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我怎么没见过？”

　　沈灼眨了眨眼睛才明白慕湛话语里的意思，气急败坏说：“表哥，你又欺负人！”

　　慕湛低低闷笑：“我可没有欺负人，你不是江南美人吗？”沈家郡望是吴兴，吴兴就在江南，她可不是江南美人？即便是自己娘家顾氏祖籍都是江南。

　　沈灼京城长大的，从来没去过江南，从来没想过自己还算江南美人，不过被表哥夸美人，她心里还是很喜欢的，她脸靠在他胸前，板着小脸说：“你不要转移话题，我才不是让你夸我呢。”

　　慕湛闷笑一声，夭夭怎么这么可爱？他疼爱的笑道：“我怎么是转移话题？我都有了你这个天下第一大美人了？怎么还会去想别的美人？”

　　沈灼哼了一声，“你少哄人，你们男人不都喜欢环肥燕瘦、左拥右抱吗？”

　　环肥燕瘦这词慕湛没听过，但大致能猜出是什么意思，“别人是这样，我不是这样，我心里就你一个。”

　　沈灼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随着表哥大事渐成，沈灼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表哥——”

　　慕湛轻拍沈灼的背：“夭夭放心，我不会负你的。”他既然答应了一心一意就不会后悔，天下也没别人能跟她一样，让自己这么牵肠挂肚了。

　　听着表哥温柔的劝慰，沈灼心中越发羞愧，表哥都这么忙了，她还因为这点小情绪让表哥操心，沈灼不自觉地眼眶红了。

　　慕湛起初还不觉，只是搂着妻子，想着这次去江南要带上什么人，突然听到一声抽泣声，他愕然低头，就见妻子眼眶红红，他一怔：“夭夭你怎么了？”

　　听着表哥温柔关心的话，沈灼眼泪落得更急了，“呜——”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慕湛这下急了，他连忙吩咐屋外下人唤府医，同时抱着妻子去床上，“夭夭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沈灼头靠在表哥身上摇头，她哽咽了一会才说：“没有，我就是心里难受。”

　　慕湛语气越发温柔：“为什么会心里难受？”

　　沈灼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心里难受，然后就哭了——”

　　慕湛扶额，饶他智绝过人都想不出其中理由，难道是因为自己要去江南，她担心自己会找其她女人？可自己出门办公务也不止一次，夭夭要不放心，早不放心了。

　　怎么会现在突然担心了？难道是有人在她跟前乱嚼舌根了？慕湛神色微沉，难道家里那些人又不太平了？慕湛暂时没去想是谁乱嚼舌根，他温声保证说：“我去江南是办公务，保证不看那里任何女人一眼。”

　　沈灼闻言更难受了，“表哥，我是不是无理取闹？”

　　“不是。”慕湛哄着妻子，“夭夭最识大体了，怎么会无理取闹？”慕湛这下是真担心妻子是不是身体不好了，她虽时常跟自己撒娇缠磨，可甚少会哭，怎么会突然这样了？

　　府医被下人以最快的速度请来，府医见世子夫人眼眶都红了，吓了一跳，还当世子夫人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哭了，但把脉之后见世子夫人脉相沉稳有力，显然身体不错。

　　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对庭叶说：“世子夫人最近小日子可还准时？”

　　府医的话让所有人震住了，庭叶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去翻册子。”自沈灼上回怀孕没记录小日子后，现在沈灼每次来她都会记录。

　　慕湛算了算妻子上回来小日子的日子，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快有四十天了。”他语气有些发冷，夭夭的怀孕不在自己的预期。

　　大夫没想到世子居然能记住世子夫人的小日子，他轻咳一声，“夫人突然不舒服，可能是因为怀孕了，只是这月份还浅，暂时诊断不出来，如果是两个月没来小日子，应该就稳妥了。”

　　府医心中暗忖，王爷知道这消息一定高兴，他知道王爷盼了很久，甚至还私下示意自己给世子开几方补药，府医不敢，将这事含糊了过去。

　　沈灼讶然问：“我怀孕了？”她知道所有的避孕法子都不是百分之百保险，就是安全套还有因戴法问题而出错的情况，但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怀孕？

　　妻子有身孕，可慕湛实在高兴不起来，夭夭现在情绪不稳定，自己又马上要去江南，谁来照顾她？

　　沈灼笑嘻嘻地对表哥说：“表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的，你放心去江南吧。”她现在原谅自己的敏感多思了，她怀孕了么。

　　孕期的妇人因为荷尔蒙改变，性格也会改变的，沈灼这下不愧疚的，也真心期待这二胎，她现在就去给飞龙写信，告诉飞龙自己马上要给他生弟弟妹妹了，但他依然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镇北王听说儿媳怀孕，倒是大喜过望，他看儿子沉着脸不说话，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你媳妇怀孕你不开心？”

　　慕湛苦笑道：“我明天就要去江南了，谁来照顾夭夭？”

　　镇北王白了儿子一眼：“你当家里下人是死的？”

　　慕湛说：“那不一样。”他就这么一个妻子，自然要好好宠着。

　　镇北王道：“你要是不放心，就早点回来。”

　　慕湛轻叹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镇北王忍不住道：“我说你小子儿女情长归儿女情长，但不要耽搁了正经事。”他去江南是办大事，怎么能为了陪妻子提早回来？

　　“父亲放心，我不会。”慕湛苦笑，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他若没有权势，又怎么能护得住妻子儿女？因为沈灼一场哭泣，慕湛已经断定夭夭肚子里怀的一定是女儿。也只有女儿会这么哭了。

　　慕湛想到自己马上又要多了一个小磨人精，头疼之余又有些期待，男人都是得陇望蜀的，有了儿子就盼着有女儿，尤其是女儿能长得像妻子就更好了。




173.  乱世起（三）   丢脸的慕四

　　慕湛不放心怀孕的妻子, 尤其是妻子这一次怀孕情绪波动格外剧烈，动不动就红鼻子，更让慕湛不放心, 要不是江南的事实在太要紧，他都不想去了。

　　他临行前再三叮嘱亲爹, 让他一定要注意夭夭，千万不能让她受委屈。镇北王被儿子烦得差点没拔剑把他赶走, 这是自己亲儿媳、亲孙子，他会疏忽吗？

　　需要这小子这么千叮咛万嘱咐？他真当慕王府是龙潭虎穴？他那么多孩子不也平平安安长大了？镇北王憋着一口气，好声好气地送走了儿子，回头就让慕容氏带着八娘去陪儿媳。

　　慕容氏不善管家, 但生养了三个孩子, 育儿经验比沈灼丰富多了, 她又是鲜卑族人，不讲汉人规矩, 带着沈灼天天在外面玩，还带着沈灼去她娘家牧场玩耍。

　　沈灼也有牧场, 但她的牧场只是单纯的牲畜养殖, 里面不许外人出入, 连牲畜都是被关在兽棚里的。养动物很好, 但趣味性不够。

　　慕容氏的牧场里还住着人, 比沈灼牧场好玩多了。沈灼坐在牧场厚厚的草地上，看着一望无垠的天空，只觉得心情舒朗。

　　长孙氏和杜氏也带着孩子跟她一起在牧场小住，长孙氏的长子、次子，杜氏的长子都被镇北王送到京城去了。两人都只带了小儿子和两个养女过来。

　　大娘、二娘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在何娘子的带领下, 煞有其事地照顾着底下的弟弟妹妹，看着已经很像样子了。沈灼暗想，难怪古人会一个接一个生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也不会累。

　　“大嫂，你要不要吃烤馒头？”杜氏用两片薄薄的馒头夹了一片奶豆腐在铁架子上烤了烤，等奶豆腐化成半凝固的液体，便取下放在小盘子里。

　　杜氏来北庭后最大的感触就是饮食不习惯，慕王府世代跟异族通婚，论起血统来，说不定鲜卑血统比汉人血统还要多一些，严格说来慕家算是胡化比较严重的汉族。

　　因此慕王府的饮食也更偏向游牧民族，以肉类为主食，平时会吃很多奶制品。杜氏从小放养大，食物对她来说能填饱就行，所以再吃不惯这些奶制品，她也从来没表现出来过。

　　反而是沈灼从小在京城被娇惯长大的，到了北庭后对这边饮食很感兴趣，而且还按照自己的口味修改了许多菜谱，让杜氏一下就爱上了她原本完全不碰的奶豆腐。

　　“不要。”沈灼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水，拒绝美食的诱惑。她这胎跟怀飞龙那会有点不一样，怀飞龙那会她基本没有任何反应，就跟平时一样吃喝，但怀上这胎后她特别容易饿，还特别馋水果馋肉。

　　要不是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口腹之欲，沈灼恐怕在怀孕初期就会把自己吃成大胖子。沈灼控制口欲也不是为了身材，而是担心吃太多，孩子会变成巨大儿，这样自己生产就是过鬼门关了。

　　最好就是跟飞龙一样，就增长的就是孩子本身和羊水的重量，这样孩子生下来自己也不用刻意减肥，注意维持身材，不让肚子过分松弛就好。

　　长孙氏和杜氏见她忍得辛苦，都忍不住劝道：“阿嫂你又不胖，怀着孩子又辛苦，幸好补一补身体。”

　　沈灼说：“孩子吸收的是我们身体原本就存在的营养，我们现在无论吃多少都补不到孩子身上。”她看着长孙氏和杜氏，“所以我让你们生孩子不要太急，生完一胎等养上几年再怀第二胎就是这道理。”

　　“我们第一胎就把身体里存了十几载的养分吸了大半，若不好好将养几年，身体哪来的养分蕴养第二胎？”沈灼将医学道理换成她们能理解的话，“也是你从吃肉比较多，身体养得好，才能这么折腾，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沈灼说的是长孙氏，杜氏生完长子后，次子是隔了几年才生下的，慕王府条件也好，她身体被调养得很好，怀次子时候比第一胎还舒心。

　　两人面面相觑，她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孩子吸收的养分是她们身体里原来存在的，不是吃多少补多少，长孙氏摸了摸肚子，“那我再养一段时间吧。”

　　她都生了四个儿子，上面两个身体健康，眼看是站住了，长孙氏也不急着再生。杜氏更不急，她急也没用，生孩子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能生出来的。

　　自从自己领养了大娘、二娘后，慕洵也不急着催她生女了，杜氏也松了一口气，慕洵现在更宠的是另外两个汉族侍妾，这两位这些年都给慕洵生了三个儿子了。

　　杜氏轻叹一声：“王府的女儿似乎只往一家投胎了……”

　　杜氏的话让沈灼和长孙氏都无言以对，杜氏说的正是慕四，自李氏难产去世后，不到半年慕四又另娶了，新婚妻子还是李氏的嫡妹。

　　李氏是庶女，她做的事外人不知道，但李家还是知道的，镇北王对此十分震怒，若不是家丑不可外扬，他顾及着五个孙女的名声，他都要问责李家了。

　　即便镇北王没有问责，李家也十分惶恐，他们为了讨好镇北王和慕四，连忙再嫁了一个女儿过来，李氏是庶出，这女孩儿却是嫡女，李家为了赔罪也是下了血本了。

　　小李氏入门后，只在庙见时去过一次慕王府，之后就跟慕四住在外面，慕王府尚未分家，除了慕四外，慕家兄弟们都住在慕王府，小李氏再傻也知道慕四是遭了镇北王厌弃。

　　她好好的嫡女，当了庶子填房就算，这庶子的原配还是自己庶姐，其中委屈只有自己最清楚，可偏偏自己再委屈也只能咬牙忍了，还要战战兢兢伺候慕四。

　　镇北王可以厌弃自己儿子，却不会允许外人怠慢儿子，小李氏知道庶姐连生了六胎都是女儿，也憋了一口气想要跟庶姐较劲，却不想又生下了一个女儿。

　　不仅如此，慕四后来纳的三位妾室也给他生了三个女儿，慕四看到这么多女儿，气得眼睛都红了，连声咒骂李家害他风水，嫁过来都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有前面六个孙女前车之鉴，慕四这次生的四个女儿，刚落地就被镇北王派来的仆妇带走了，慕湛几个现在暂时不缺女儿，镇北王便让仆妇女师教养四个孙女。

　　他不缺孙子，也需要孙女来替自己联姻，十个孙女够他联姻用了。他觉得四子求子疯魔的样子太丢脸，不许他再纳妾求子了，他那些妻妾足够了。

　　能生儿子就生，不能生就别生，家里也不缺子嗣，他也不是自己长子，哪里需要他哭天喊地求儿子了？慕四被老爹骂得嚎啕大哭，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兄弟能一个接一个生孩子，偏偏自己怎么都求不到儿子。

　　他这个样子了，莫说镇北王了，就是沈灼、杜氏、长孙氏几个都觉得他丢脸，沈灼皱了皱眉头：“他这是疯魔了，你们也别管他了，横竖有父亲压着，他翻不了天的。”

　　长孙氏说：“他真不像慕王府的孩子。”

　　杜氏深以为然，别看她对慕洵一肚皮意见，可慕洵只是看不上她，对自己孩子还是很尽责的，她相信慕洵就算只生女儿，也不会像慕四那样不堪。

　　杜氏好奇的问沈灼：“他莫非真是公爹抱养来的？”

　　现在外头有传闻说，慕四不是镇北王亲儿子，而是他抱养来的孩子，生父是镇北王的八拜之交，为了救镇北王而死，是故镇北王将其当亲子一样养大的。

　　杜氏的话让沈灼差点呛到，她轻咳一声：“父亲怎么可能会把养子当亲子养？”姨夫也不是没养子，但养子就是养子、亲子就是亲子，他怎么可能混养？

　　他们三家混养慕四家六个女儿，那是因为这是自家血脉，不是亲女也是侄女，但什么结拜兄弟之子，不说姨夫没有结拜兄弟，就算也没血缘关系，怎么可能当亲生的养？

　　“慕四那样，要不是亲生的，不用父亲，就是表哥他们也早把他赶走了。”沈灼是最了解表哥和姨夫的人，要不是慕四是亲生的，不说姨夫，表哥都能解决了他，或许都不用表哥，慕洵和慕三头一个忍不住。

　　长孙氏和杜氏有点失望，她们是真心崇拜公爹，哪里想到英明神武的公爹能有这么一个软骨头儿子？

　　沈灼扑哧笑了一声：“他这样不是也不错？多生几个女儿，省得你们天天愁没女儿了。”沈灼也不是幸灾乐祸，她是真心希望慕四日后能只生儿子，他这样的人生女儿，让女孩子太委屈了，奈何慕四自己不争气，她又有什么法子？幸好姨夫明智，不让慕四养孩子，不然他那些孩子迟早被他养废。

　　长孙氏和杜氏一想也对，随着慕家地位水涨船高，家里女孩婚嫁的对象也越来越好，但婚后的日子到底幸不幸福就两说了，就像嫁到了突厥的六娘。

　　在外人看来她日子是过得好极了，汗王虽说有第一阏氏，可第一阏氏早已失宠，昭华阏氏受宠的消息她们远在北庭都知道，尤其是去年六娘生下长女后，汗王对其宠爱更甚，女儿刚满月就册封她为明月公主。

　　突厥是胡族，虽说跟汉族打久了，受了一点汉化，可也不会跟汉族那样会正儿八经地大肆册封后宫，几个最受宠的女人受封阏氏已是极限，册封刚出生的女儿为公主是极为少见的。

　　大部分被册封的公主都是用来和亲的，像明月这样一出生就受封的，算突厥皇庭开天辟地头一回了，足可见昭华阏氏的受宠。

　　在外人话语中昭华阏氏已是突厥第一尊贵人，可在慕家的女眷听来，她们还是心疼六娘小小年纪远嫁他乡，长孙氏和杜氏很清楚，她们若有女儿，她们女儿也逃不过六娘这样的命运。

　　或许她们女儿不会远嫁和亲，但肯定过不了她们大部分姑姑那样和和美美的小日子，所以两人心里都抗拒生女儿，她们情愿养侄女也不要生亲女儿。

　　提起孩子，长孙氏就想到自己送去京城的长子、次子，她忍不住担忧道：“不知道这些孩子到京城了没有？”

　　慕家把这么多孙子送入京城是非常冒险的，一旦慕家跟京城翻脸，这些孩子首当其冲要被朝廷问罪，但镇北王还是毫不犹豫地送了。

　　长孙氏和杜氏考虑没有那么深远，她们只是单纯担心儿子是不是能适应京城生活。

　　沈灼说：“小七这些年性子越发沉稳，他应该能照顾好侄儿们的。”




174.  乱世起（四）   反噬

　　送孩子们入京的是慕七, 慕家几个成年的兄弟中除了慕三以外，慕七是最亲近慕湛的弟弟，也是能力最强一个, 比不上慕洵，但比慕三强。

　　慕湛说过慕三的优点就是作战勇猛、不怕死, 适合上战场时候鼓舞士气用，但不适合领兵作战。慕七年纪小, 但心思沉稳，完全没有寻常年轻人的冲动。

　　表哥对慕七评价很高，小七又是自己养大的，沈灼自然相信他, “这小子就是嘴上得理不饶人, 行事还是很靠谱的, 你们放心吧，他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好的。”

　　长孙氏问沈灼：“大嫂, 小七这次去京城，是不是要去见他老丈人了？”这些年何娘子一直是由长孙氏照顾, 何娘子性子温柔腼腆, 女红出众, 长孙氏膝下没有女儿, 把何娘子当半个女儿养。

　　算年纪何娘子也有十一岁了, 北庭这边很多女孩子这年纪都要嫁人了，京城的女孩子不会这么早嫁人，但也要开始说亲了。

　　何娘子是何老三的独女，何老三这些年在朝廷上发展很好，前段时间已经是禁军大都督了，大家都说他是皇帝手下最锋锐的刀。

　　没人怀疑何老三对圣人的忠心, 这份忠心是何家祖辈们用命拼出来的，慕湛为了让何老三更好地发展，这些年给了他不少帮助，他能晋升的军功一半都是慕湛帮忙得来的。

　　何老三知道自己跟慕家是牢牢绑在一起了，自己闺女也养在慕王府，因此早有跟慕家联姻的准备，只是慕家儿子众多，慕湛也是一番思量后，才让慕七娶何娘子。

　　年纪上两人有点不般配，慕七比何娘子大了七岁，但跟何娘子适龄的慕家兄弟能力都比不上慕七，慕七又有救何娘子出火坑的情分在。

　　两人这些年没怎么见面，但至少比别的兄弟更熟，所以慕湛才选了慕七，这次让慕七去京城，就是让他给未来的老丈人看看，要是合何老三心意，两人就在北庭成亲。

　　沈灼说：“等小七这次回来，他们应该就会成亲了吧？”

　　杜氏惊讶地问：“这么早就成亲吗？”何娘子今年才十一岁，就算婚礼准备时间长，一年时间也够了，十二岁是不是太小了？杜氏觉得自己成亲就够早了，也是十四岁才成亲的。

　　“我们已经跟何家说好了，先成亲，圆房要等何娘子满了十五岁再说。”沈灼笑了笑说：“反正家里年纪小的媳妇也不是没有，就一起养了。成亲后小两口还能说说话、培养培养感情。”

　　沈灼自己是过了十六岁圆房的，不过她情况比较特殊，表哥也疼爱自己，一般来说养到十五岁圆房也可以了，再晚下去女方可能就要担心了。

　　杜氏和长孙氏闻言都笑了，长孙氏环顾四周，“今天那两个小东西没来吗？没他们闹腾，我都感觉少了什么似的。”

　　她说的是慕十八和他妻子突厥邻和公主，这位也是小小年纪就被兄长嫁到了慕家。慕十八年纪小，还不是特别理解成亲的含义，但跟邻和公主却意外玩得来。

　　两个小东西每天在慕王府上蹿下跳，就差没上房揭瓦了，镇北王眼看儿媳被儿子带得越来越野，生怕儿子以后埋怨，赶紧找了傅姆和先生，压着儿子、儿媳读书认字。

　　沈灼、杜氏、长孙氏都是和善的人，怜惜邻和小小年纪就远嫁他乡，对她十分和善，三人身边好吃的东西也多，时常引得邻和过来问他们要吃的。

　　三人也没觉得多了一个妯娌，反而觉得像是养了一个调皮捣蛋的小闺女，何娘子进门，她们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何娘子可比邻和听话乖巧多了。

　　长孙氏说：“前段时间婆婆还跟我说，要是能让老四把明月娶回来就好了。”明月是六娘的长女，慕容氏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六娘了。

　　沈灼和杜氏没接话，不管突厥汗王是做戏还是真心，明月都是他最看重的女儿，慕三的四子恐怕是不够分量娶明月的，沈灼的儿子倒是可以。

　　但沈灼心疼六娘，也一心将六娘接回来，但没想过让六娘的女儿嫁给飞龙，这完全不合适。飞龙是注定要汉族世家女为妻的，明月能当什么？妾室？

　　这不是糟蹋小姑娘吗？与其娶回来，还不如接回来，然后在这里找个合心意的夫婿好好过日子。沈灼没跟长孙氏解释太清楚，她知道长孙氏只是说说而已，她轻拍长孙氏的手：“日后总有机会的。”

　　长孙氏点头说：“是啊，等明月再大一点，我让三哥把明月接回来住几日。”长住不行，但外孙女留在外公家里住几天总行吧？

　　妯娌三人坐在厚厚的毛毯上，神情惬意地聊天说笑，慕容氏远远的看着，心中满是欣慰，她跟贺楼氏斗了一辈子，没想自己儿媳居然能跟贺楼氏的儿媳关系这么好。

　　想到能把贺楼氏气得在家破口大骂，慕容氏就满心满眼欢喜，杜氏真是个好孩子，给贺楼氏做儿媳真是委屈她了，可惜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不然这说不定就是自己儿媳了。

　　因为肚子有孩子的缘故，沈灼这次跟表哥分别，没有跟上次一样，有事没事就想着表哥，她更多的精力放在照顾自己和安抚飞龙上面。

　　她跟飞龙几年不见，飞龙肯定对自己很陌生，尤其是自己又有了孩子后，他肯定会多想。她要给儿子多寄点信和小礼物过去，每天都要说一次爱他，安抚儿子的不安。

　　别的三四岁的孩子肯定不会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但飞龙是父亲认可的小天才，这孩子大运动发育不好，可脑子发育好，沈灼从来不把儿子当孩子看，都用平等态度对待儿子。

　　除了沈灼，没有人会想到飞龙，即便是疼爱外孙的沈清都没有想到，这年头除非是不能生，不然谁家还是独生子？飞龙身为长子，更是理所当然要照顾弟妹，替父母分忧。

　　沈清看着女儿写给自己的信，反复叮嘱自己要安慰飞龙，要让飞龙知道父母是最爱他的时候，沈清眉头紧皱，这丫头怎么这么多想法？

　　他将女儿厚厚的信件递给孙子，“这是你娘给你写的信，你回去慢慢看吧。”也就他这个女儿才有闲心，天天给儿子写信。

　　沈灼自在北庭安顿下来后，就每天给儿子写一封信，飞龙不认字的时候她给儿子画画，现在儿子认字了，她就认真给儿子写信。

　　飞龙能这么快认字，跟常年看母亲信也有关系。他虽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但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对远在他乡的父母一无所知，因为他阿娘总会寄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让他可以跟小伙伴们分享。

　　他看着母亲寄来的信，上面直白写着飞龙是阿娘最心爱的宝贝，阿娘最喜欢飞龙，就算有了小弟弟，飞龙还是阿娘最爱的孩子……

　　飞龙脸悄悄地红了，阿翁总说母亲不学无术，写信都写得不伦不类，可他私心最爱看阿娘给自己的信，阿耶也会给自己写信，可阿耶写的信就没什么意思，跟别人写的一样。

　　飞龙暗忖，他也喜欢阿娘，除了阿翁以外，他最喜欢阿娘了。阿翁说再过几年阿娘就能回来了，到时候自己已经长大了，他可以跟阿娘一起照顾小弟弟。

　　沈清看着外孙在书房认认真真地给女儿写信，嘴角微挑，不学无术就不学无术吧，家里总要有人好好对飞龙的，身边总不能全是严厉教导他的人。

　　沈城低声对沈清说：“郎君，姑爷让人传讯说扬州节度使董文可能出事了。”他是沈清的心腹，不仅管着沈清明面上事务，私下很多事他也接触。

　　尤其是他儿女都在伺候飞龙后，很多慕家的事也由他来处理了。沈城现在就是紧紧盯着儿子女儿，想让他们给自己生个优秀的孙子或是外孙出来，好接自己的位置。

　　沈清挑眉问：“董文怎么了？”

　　沈城道：“郎君没说，他还没探清楚。”

　　沈清想到董文收了萧毅当属下，他摸了摸下巴玩味道：“他这是养虎为患了吧？”萧毅是一头会噬主的老虎。

　　“老虎？”慕湛站在山间，看着远处井然有序的水寨，“他顶多也就是条毒蛇。”一个连底线都没有的人，怎么称得上是老虎？

　　慕三问：“大哥，我们该怎么办？”他这次跟慕湛一起来江南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江南，江南的温暖潮湿，让习惯北庭气候的他很不习惯。

　　要不是他身体还算强壮，他说不定就水土不服了。他现在就想早点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骨头缝里都要渗水了。

　　慕湛说：“先把江南安定下来。”江南这边因地域优势，基本没有太大的天灾人祸，普通百姓还是能安居乐业，因此这天下再乱，江南这边还是比较太平的。

　　北庭连年天灾人祸，慕湛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来提供北庭的粮食，收复董文是他早计划好的。不经历大灾，怎么能让董文归顺？

　　慕湛看着浑身不舒服的三弟，“你要不先休息几天？”

　　慕三晃了晃脖子：“不用，我去活动活动，应该能去掉骨子里的湿气了。”




175.  乱世起（五）   想成为扬州节度使吗？……

　　董文此生可谓是顺风顺水, 唯二的不顺利大约就是少年丧父和子嗣不丰，可即便是这两个难关，他也是稍稍有些波折后便顺利度过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被手下狗反噬的一天。

　　萧毅是董文最厌恶的世家子，他死遁离开京城前来投奔董文的时候, 董文虽面上接纳了他，可心里何尝不把他当成一条丧家犬？收留他也是因为自己想看看世家子卑躬屈膝、奉自己为主的模样。

　　起初董文心里是提防着萧毅的, 让他做的也是见不得人的脏活。虽然废太子府的火灾死无对证，但董文大概能猜到这火应该是萧毅放的。

　　即便不是他亲自下手，也跟他脱不了关系。只是为了废掉一门亲事，就对未婚妻下如此狠手, 连她家人都没放过, 这份心狠手辣让董文不得不提防。

　　萧毅能这么对废太子一家, 也能这么对自己，萧毅就是一条随时会噬主的毒蛇。董文眉头紧皱, 他对萧毅始终没有放下过防备，萧毅又是怎么一步步架空自己的？

　　董文百思不得其解, 他许多秘密只有他一人知道, 萧毅到底是怎么调动他们董家暗卫的？即便是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自己, 他父亲当初也是在他满十三岁后才告诉他董家暗卫存在的。

　　董文嫡长子年纪还小, 如何调动暗卫、联系暗卫的方法, 董文连妻子都没告诉，又怎么可能告诉别人？他迄今都没想明白泄密之人是谁。

　　“吱呀——”房门轻柔的被推开，一条纤细地身影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董文神色冷凝抬眸望去，来人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在食案上，轻声说道：“郎君，用饭了。”

　　董文看清给自己摆饭的居然是妻子杜氏, 他眉头皱得更紧，但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怎么是你？”

　　杜氏轻声说：“是萧毅让我来的，他说您这段时间心情不好，都无心用膳，今天的膳食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夫君尝尝是否合胃口。”

　　董文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下意识的就想起身怒骂萧毅，但看到杜氏担忧地目光，他硬生生的憋了一口气，勉强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他被萧毅私下软禁的事后院并不知情，他也不想告诉杜氏，萧毅让杜氏来给自己送膳食，就说明他有恃无恐。

　　董文能在突然丧父后，迅速掌握父亲军权，并且镇压江南叛乱，就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他温声问妻子：“大郎最近还淘气吗？”

　　大郎是董文和杜氏的儿子，也是他第一个活过周岁的儿子，又是嫡长子，董文年近三旬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珍爱之极。儿子今年都四岁了，他都没敢给儿子取名，连小名都随大流叫着大郎，就怕取了名引起阎王爷注意，将儿子招走。

　　杜氏闻言笑道：“怎么不淘气？昨天还带着两个弟弟想上房揭瓦，幸好被婆子看到把他们抱了下来。”杜氏面上若无其事的跟董文说笑，心中却有些忧虑，夫君看着不对劲。

　　董文接到妻子的无声的暗示，心头微松，他当初没因为杜家没落而换|妻是对的，也只有杜家这样的人家才能教导出杜氏这样的遇事沉稳不慌乱的女子。

　　董文之前为了攀附废太子，娶了杜氏女为妻，后来杜家倒台，他也曾想过换|妻，不过当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他那会年纪也不小了，再换|妻的话便是第三任填房了。

　　他能娶到的世家女，家世还比不上杜氏，普通寒门女他也没心情娶，兼之杜氏又为自己期待已久的生下了嫡长子，他也就没换|妻，反而跟杜氏表现很恩爱，以彰显自己的仁义。

　　演戏时间久了，董文自己都习惯了，真和杜氏做起了恩爱夫妻。杜家因出了一个太子妃的缘故，对家中女儿教导颇为严格，杜氏是嫡女，自幼跟着先生也是读过四书的。

　　才学跟家中精心培养的兄弟不能比，但应付内院绰绰有余，董文也是娶了她以后，后院才平静下来，甚至这两年还给大郎添了两个庶弟。

　　这段时间家中看着平静，可杜氏总觉得夫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以前也有好几天不来内院的情况，但不是今天这样的。

　　杜氏能在娘家家破人亡后，依然坐稳董家夫人的位置，还哄得董文跟自己成了恩爱夫妻，心志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拟。

　　她一见董文就敏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夫君像是被谁控制住了。杜氏有些不可置信，夫君在扬州万人之上，还有谁能控制他？

　　她借着跟夫君聊家常的缝隙，无声地询问董文情况。董文欣慰妻子敏感，但也不敢跟她多说什么，萧毅放她进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他要是轻举妄动，说不准就全家一起整整齐齐地上路了。他对妻子安抚地笑了笑，“男孩子淘气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横竖他身边还有侍卫，你不要太担心。”

　　杜氏见董文不肯说缘由，心中越发慌乱，肯定是出大事了，她面上却还是笑嗔道：“都说严父慈母，我们家倒是好，郎君是慈父，反而我成严母了。”

　　董文轻笑：“你自幼饱读诗书，为夫却大字不认几个，家中孩子自然只能由你教导。”他用眼神安抚妻子，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萧毅刚联系暗卫，还没彻底得到军中军权，暂时不会动他们，他还有翻身余地，现在轻举妄动，他便彻底没翻身可能了。

　　杜氏无声的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她会好好照顾孩子的。

　　董文跟杜氏若无其事地说笑了一番后，杜氏提着空了的食盒离开，董文又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让萧毅来见我。”房里久久无人回应，但董文知道肯定会有人把这话传给萧毅的。

　　董文被萧毅关在家中无法外出，萧毅却借着他的名义，在江南大肆收刮粮食练兵。董文是一直提防着萧毅，从未跟他说过自己任何秘密。

　　可前世董文为了讨好萧毅，将董家发家的秘密几乎全告诉了萧毅，萧毅压根不用董文私下的信任，他只要明面上让大家都相信自己是董文心腹即可。

　　慕三听着慕家暗卫打听来的消息，百思不得其解：“这萧毅看着也不像是董文的真心腹，他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居然把董家培养的暗卫都调了出来。

　　他们慕家的暗卫，慕三也只能通过父亲和大哥指使，自己本身没有调动他们的权利，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们，“难道萧毅跟董文后院勾搭上了？”这是慕三唯一能想出的合理理由。

　　慕湛瞥了慕三一眼：“董文嫡长子今年只有四岁。”不提董文到底有没有把暗卫联系方式说给妻子听，就说董文那几个儿子，最大的嫡长子也才四岁。才四岁的孩子，谁知道能不能立住？

　　杜氏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勾结萧毅祸害丈夫？当初杜家倒台，董文非但没换|妻，还跟妻子恩爱如初，这份深情在江南是被人广为流传的，而萧毅不过是董文的下人，杜氏眼睛瞎了都不会看上他。

　　慕三也知道自己是乱猜，“可是大哥我想不通啊，萧毅是怎么把董文兵权弄到手的？”

　　慕湛说：“他还没有把兵权弄到手。”不然他早杀了董文，不过也快了，只要再稳定个大半年，董文便可功成身退了。

　　慕三挠头问：“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先把董文救出来？”

　　慕湛说：“不。”救董文做什么？他还能甘心屈居人下？“我们去助萧毅一臂之力。”只有杀了董文才能把水搅浑。

　　慕三满脸茫然，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大哥的盘算他听不懂，他只要听话就行。

　　慕湛让慕三在客栈休息，自己先去见了董文被人遗忘的嗣子董成。董文之前多年无子，唯一活着的女儿也夭折了，董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董家下人认可的董文继承人，董文自己也认为如此。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嗣父在续娶之后，会因有了嫡长子而将自己流放。他有了嫡长子又如何？他之前也不是没孩子，可还不是一个个夭折了？他就这么确定他那个嫡长子能平安长大？

　　董成心里很是不服气，但他再不服气也不敢表现出来，他知道那个弟弟是父亲的命根子，他敢表露一丝不满，嗣父就敢杀了他。

　　董文的确想杀董成，自己都有嫡长子了，这个之前被认定是自己继承人的嗣子也没必要存在了。只是后来在心腹幕僚劝说下暂时放弃了，毕竟儿子还小。

　　慕湛找到董成时董成正在花楼里喝得烂醉、酒气熏人，慕湛皱了皱眉头，如此扶上墙的烂泥，难怪董文有了嫡长子后没马上杀他，这位的确构不成威胁。

　　慕湛对侍卫说：“把他弄醒。”对他而言烂泥比人才更好。慕湛缓步走到窗口，自梦到前世之后，慕湛行事手段比之前要稍稍仁慈些了，也算是为妻儿积福了。

　　董成被暗卫一盆冷水泼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慕湛一句话就把他彻底震住了，“想成为扬州节度使吗？”




176.  乱世起（六）   董文死

　　慕湛的话让董成彻底愣住, 他努力地运转着被酒精侵袭的脑子，眯着眼睛看着站在窗前的男人，他好像见过这个人, 直到窗前的男人转身，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时, 他脱口而出：“镇北王世子！”

　　慕湛没想到这位居然还认得自己？他眉头微挑：“你还记得我？”毕竟两人只有数面之缘，而且是在数年之前了, 看来这位也有可取之处，至少记忆力还不错。

　　慕湛会扶植董成是因为他的蠢，但也不想他太蠢，太聪明的人不好掌控, 太蠢的人同样不好掌控,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来。

　　“世子风度过人, 谁不记得？”董成揉着剧痛的额头说，他对慕湛印象深刻, 完全是因为他身份。两人父亲身份差不多，都是手握大权的一方将领, 只是这位要比自己幸运许多, 他是嫡长子、而自己只是嗣子。

　　他垂首看着自己衣冠不整的仪容, 对慕湛苦笑着说：“我这样子有些不堪入目, 还请世子稍微等一会。”

　　慕湛颔首道：“公子请便。”他对董成态度稍稍转变了些, 本来他只想掌握董成，现在看来，他也并非一无是处，或许两人可以合作。

　　董成起身走到屏风后，铜盆里还有一盆昨天留下的冷水，他捧起冷水扑脸, 冰冷的水打在脸上，让他浑浑噩噩的神智一下清爽起来，他手微微地轻颤。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带来的颤抖，而是激动，他激动自己终于能活下去了，运作得宜，说不定还有掌握父亲军权的可能。董成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收拾了下自己，出屏风对慕湛说：“世子想要我做什么？”

　　慕湛道：“公子的性情似乎和传闻中不一样。”这位对外给人的印象都是不堪造就的纨绔弟子，可慕湛从董成遇到自己后的表现来看，他或许资质平庸，但也不是不可造就的朽木。

　　董成苦笑一声：“没什么不同，就是知道些分寸而已。”他现在这情况一半是为了放松父亲警惕，让他不要杀自己；一半也是真放纵，他的确比不上父亲有手段。

　　董文当年过继嗣子只为安定军心，虽说他心里没把董成当亲儿子，可还是正经聘请了名师教导。只是董成资质平庸，文武都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

　　董文关注了他一段时间后，见他实在不堪造就，也就失望地放弃了。后来他有了嫡长子，反而是庆幸他无能，不然他不是给儿子培养对手吗？

　　不过即便董成不堪造就，董文也没想把他留着，他生子太晚，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能活到儿子成年，他当初能顺利接下父亲重担是因为父亲就他这么一个继承人。

　　他不可能给儿子留下这么一个对他地位有威胁的嗣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董成都是董文都承认的继承人。董成也很明白自己境遇，他可能再自污都活不下去。

　　父子多年，他太清楚父亲有多心狠手辣。现在慕湛突然带来了一条生路，董成无论如何都想抓住，“世子找我是想我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身份，并无任何实权。”

　　慕湛不答反问：“公子可知尊父被萧毅囚禁？”

　　董成闻言一怔：“什么？这不可能！”董成再无能，也当了董家军那么多年少将军，董文不会把董家军的秘密告诉他，可他有眼睛能看，他也知道父亲手上是有一支暗卫的。萧毅怎么可能越过暗卫囚禁父亲？

　　“那支暗卫已经被萧毅掌控。” 慕湛不清楚董家是怎么训练暗卫的，但无非就是镇北王府那套，可能比镇北王府还不如，毕竟自己暗卫都来扬州这么久了，也不见董家有动静。

　　董成愣住了：“父亲如此看重萧毅？连暗卫都交给他掌控？”董成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太清楚父亲有多讨厌那些世家子。

　　当然父亲最向往的也是世家子，不然也不会如此重视他那位有世家女生的嫡长子。董成揉了揉脸试探地问：“世子想要董家兵权？”不然为何找自己合作？

　　慕湛莞尔：“我们镇北王府有十万大军在，我要董家兵权做什么？”

　　董成吃了一惊，一直有传言说镇北王府有十万大兵，但从来没有人证实过，原来谣言是真的吗？“那世子要我怎么做？”

　　董成破罐破摔，直接听慕湛的指示，他不想死，跟着父亲会死，而跟着慕湛不会死。反正董家军也不是自己的，送给别人也不心疼。

　　慕湛说：“北方连年天灾，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收成了，等公子上位之后，我需要公子全力支持慕家军粮草供应。”

　　“这没问题。”董成一口答应，他虽自幼是名师教导，但董文还是防备着他，没有让人教导他任何军中知识，他也不知道能供应十万大军的粮草到底是多少。

　　不过董成并不在乎，江南这一带气候好，平原也多，粮食供应充足，董家的粮仓每年都填得满满的，不够的话，去下面收几批租子也就够了。

　　慕湛这下对董成真满意了，不聪明但也不蠢，这样的人最好掌控，他亲自给董成倒了一杯茶，“公子，你先回家等消息，过不了几天，董家就需要你来主持大局了。”

　　董成捧起茶盏一饮而尽：“董某随时听世子吩咐。”

　　慕湛同董成协议完毕，起身离开花楼，他吩咐身边暗卫说：“杀了董文之后，就将消息传给杜氏，派人保护杜氏，等董成上位，就让董文心腹带着杜氏离开。”

　　暗卫领命后又问：“郎君，需要引杜氏去北庭吗？”

　　“不用。”慕湛淡淡道：“杜家和董家总有几个可以托付的亲朋好友，让他们去投奔亲友即可。你派几个人潜入杜氏身边，专心保护董文之子。”能在这世道安身立命的家族，总有几样后手的，只要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们总能安排好子嗣。

　　暗卫领命而下。

　　等慕湛回到暂住地，慕三正坐在庭院里发呆，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慕三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雨，这地方怎么这么能下雨？

　　慕湛来江南时算到了一切，但没算到慕三居然这么不适应江南气候，他莞尔问三弟：“身体好点了吗？”

　　慕三脱口道：“我没生病。”他就是惊叹这地方怎么这么能下雨，“大哥，你说要是这里的水能调到我们北庭去该有多好？”

　　慕湛笑道：“谁都这么想，可惜这是神仙手段。”

　　兄弟两人也就是这么一说而已，之后便说起了正事，说服董成只是前菜，真正的大戏是后面。

　　这一年的朝堂依然多灾多难，皇帝依然焦头烂额，每天上朝听到就是臣子们的叫苦声，反正在他们嘴里，大梁哪里都有灾，到处都需要钱。

　　皇帝新上位时，先帝还给他留了点家底，他那会也真心想搞好朝政，也曾用国库的钱赈灾，可时间久了他就发现，这朝堂是个无底洞，他永远都填不满。

　　现在他学聪明了，无论底下大臣如何诉苦，他都一毛不拔，反正天灾年年有，迄今也没听过哪处地方有人全死光了，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甚至连减免税收的建议都不采纳，免了税收国库的钱怎么办？这些人只想着要他免税，怎么每月领自己俸禄时不说自己不要俸禄了？

　　皇帝看着寝殿里堆得满满的奏折，无力地挥挥手，“这些都暂时先让沈中书处理。”皇帝心里一直提防着沈清，但又不得不用他，因为他身边的人都没沈清那么好用。

　　像沈清这样经历三朝，又还处在壮年尾期、能力过人的臣子太少了，他也试图提拔过年轻臣子，那些年轻臣子冲劲是有，但也就一股冲劲，别的都没了。

　　最后皇帝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让沈清来处理朝堂大事，皇帝有时候躺在床上暗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有这种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因朝堂每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而这些年随着圣人越来越疲懒怠政，朝中的臣子们上行下效，也跟着一个个懈怠起来。先帝在时曾狠狠打击过的，领个闲职、不去点卯的现象又死灰复燃。

　　整个朝堂就跟一滩死水一样，即便是扬州节度使董文身死的消息传来，都没法让皇帝有些波动，他倒是也曾激动过，董文死了，可听说他儿子年纪尚小，那他是不是可以收回扬州兵权了？

　　沈清听着皇帝天真的话，心中百味杂陈，他是帮着镇北王，但看到先帝的儿子如此不堪，他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先帝晚年虽有些糊涂，但大致还算英明，怎么膝下儿子就没一个出挑的？

　　“董文虽亲子年幼，但嗣子已成年，董文身死之后，其嗣子董成已接下兵权。”沈清说，扬州的兵权又不是一句话就能收回的，董家在扬州扎根也有几十年了。

　　即便董家人死了，董家军权也自有董家军中的将领手下，哪里轮得上朝廷派人过去收缴？若朝廷有这等威信，也不会纵容这么多地方节度使出来了。

　　皇帝一听便泄气了：“既然如此，他死便死了吧。”

　　沈清也就等着皇帝这句话，他闻言拱手领命退下，示意中书舍人替皇帝写下诏书，承认董文嗣子董成扬州节度使的身份。

　　对朝堂来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对扬州百姓来说，董家军改换将领也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大家顶多期盼一下，上位的董将军是不是能少收点税。但对董家军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177.  乱世起（七）   萧毅死

　　董文的死十分突然,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杜氏甚至都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董文安排的暗手偷偷送出了董家, 前往董文特地安排的场所避难。

　　跟杜氏一起出来的还有董文的三个儿子，除了嫡长子是跟着杜氏以外, 另外两个庶子都由其他人带走，逃离的方向跟杜氏完全不一样。

　　三个儿子都太小, 董文死前也没指望这三个孩子能替自己报仇，就想给自己留一条血脉了。既然是留血脉，那就要分散逃亡。

　　杜氏抱着儿子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脸上一片茫然, 她猜到夫君现在情况很危险, 但没想到他情况如此危险,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见自己最后一面。

　　杜氏眨了眨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跟董文是半路夫妻，又是纯粹的政治联姻, 婚前只见了一面, 要说婚后能有多少感情是假的。

　　她也知道自己娘家败落后, 董文想过换|妻, 只是因没有合适对象, 而自己又生了嫡长子，他看在儿子的份上没放弃自己。

　　她也不是没怨过董文，但无论如何，他都在娘家覆灭后，给了自己一个安定的家，现在她连最后一个安定的家都没了……

　　“阿娘别哭——”软软的小手摸上她的脸, 董大郎皱着小胖脸看着阿娘，他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要哭，他鼓着小嘴对着杜氏吹气，“疼疼飞走了。”

　　听到儿子软软的声音，杜氏眼泪流得更急，她紧紧地搂着儿子，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让儿子平平安安的长大，这是自己唯一的命根子了。

　　除了董成，没有人知道董文的死是慕湛下的手，甚至连董文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在死前安排自己三个儿子逃走，余下的他再也管不了了。

　　临死时董文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甘心！为什么萧毅可以调动自己的暗卫？背叛自己的人到底是谁！董文哪怕到死都没想到谁背叛了自己。

　　他也永远不可能想到。因为那个“背叛”他的人，实际就是他自己，是前世的他。他前世投诚萧毅后，手头的暗卫基本转成了明卫，只留下部分用于自保的侍卫。

　　他为了获取萧毅的信任，将那支暗卫的领导权交了出来，而自己则私下又培养了一支防身的暗手。而他现在还没到这一步，自然也没想修改控制暗卫的方式。

　　董成躲在慕三身后，战战兢兢地看着已经收敛好、但依然眼睛瞪得大大的父亲，父亲真的死了吗？董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心目中父亲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慕三斜了董成一眼，他本来还觉得这厮有点脑子，却不想这人如此软蛋，他不由轻啧了一声，“就你这老鼠胆，还能上战场？”

　　董成讪讪一笑：“我从来没上过战场。”他自幼跟着先生学文，从没接触过军中，只练过几年拳脚功夫罢了。

　　慕三哂笑道：“你这爹想学世家的心眼，却只学了一半。他子嗣这么单薄，不多养几个义子给自己亲儿子当侍卫，还想着提防你，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慕家那么多孩子，他爹都收养了好些牺牲将领的遗孤，这些人也都是跟着慕家兄弟一起长大的，除了不是一个姓，平时待遇都跟他们一样。

　　慕三也是从小跟这些人打打闹闹长大的，上了战场后这些人就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有这些兄弟在，他永远只需要考虑如何冲锋，不需要顾虑身后，而也正是大家配合默契，才能一次次地从战场全身而退。

　　慕三的话让董成听得额头都冒汗了，他已经知道慕三真实身份了，连镇北王的亲子都要上战场拼命吗？董成没当上扬州节度使之前，只想要父亲这个位置。

　　现在父亲死了，他梦想成真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当扬州节度使，他甚至都不敢上战场，他怕死……

　　慕三很看不上他这软蛋样，但想着大哥的叮嘱，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们江南又没什么天灾，流寇也被你爹剿得差不多了，你不会上战场的。就算要打仗，也轮不到你主将亲自上阵。”

　　董成抹了一把汗，“你说得对！”他是主将，他不用亲自上阵。

　　慕三这下明白为什么大哥放心把扬州节度使的位置交给这厮了，一个不敢上战场的主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挠了挠脑袋，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不就是一个丧家犬吗？哪里值得他亲自去追杀？慕三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大哥要亲自去追杀萧毅？慕湛并不文弱，可慕三还是觉得大哥更适合坐在后方运筹帷幄，而不是亲自追杀，这种粗活应该是他来干的。

　　慕三挠了挠脸，自从自己到了江南后，就动过手了，一直被大哥养起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忧伤地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色，这地方真跟他八字不合啊。

　　慕三不知慕湛为何如此重视萧毅，但慕湛心里很清楚，如果这次不是自己亲自追杀，萧毅很有可能会再次逃走，他跟萧毅有可能就是天生的死对头，两人气运相互压制，此消彼长。除了他们自己，没有别人可以杀死他们。

　　萧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在得知董文身死消息后，便立刻让自己心腹戒备起来，同时派人去董家试探，在得知收敛董文的居然是董成时，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太了解董成了，这人或许有点小聪明，也知道通过自污保命，但他也就这点本事了，他是绝对没胆子敢杀董文的，即便他知道董文会杀自己。

　　而董家军那些将领也不可能会扶持董成上位，董家本是水寇发家，军中那些将领也匪气十足，董文身死之后，他们自己造反上位，都不可能扶持董成，再说董文还有嫡子。

　　萧毅第一时间断定董成身后肯定有人！而且他一下莫名地确定他身后的人是慕湛，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段。前世大梁后面看着各地节度使、流民造反，但实则有好几支流民军后面的人都是他。

　　正如慕湛意识到能杀萧毅的人只有自己，萧毅也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杀慕湛的机会，他来江南不可能带很多侍从防护，而他现在手头也有不少人了。

　　萧毅这些年明着效忠董文，私下也收拢了一批流民为侍从，他借着董家的便利，养着自己的私兵，要不是被董文发现不对劲，萧毅也不想现在就动董文，他还没完全安排好。

　　所以萧毅在夺了董文暗卫之后，只是将他控制住，而没有杀他，因为他只是借了董文的名义控制暗卫，并不是真正控制他们，他还需要时间真正控制董家军。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慕湛破坏了！萧毅心中杀意沸腾，他放弃京城一切来江南，就是想重新来过，这一次如果自己再逃了，他就没机会了，这天下差不多要乱了。

　　他要是再一次离开，手上一点人都没有，又怎么参与到这天下大势里？萧毅翻身下马，示意手下人在林中潜伏，慕家军在北方是龙，在南方就未必了。

　　“停下。”慕湛追踪了萧毅一段时间后，看到远处的山林，示意侍从下马，“我们走进去。”林中不适合骑马，萧毅肯定也不是骑马上去的。

　　侍卫们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他们都是骑兵，但也不怕走路，他们在军营时候几乎每七天都要急行军一次。众人将马匹留下，又留了两人看守马匹后，众人潜伏入山林。

　　他们身上穿得都是慕家的制的军服，上面画满了稀奇古怪的颜色，但是奇特的是这衣服平时穿着显眼，一入密林就几乎跟树林融为一体了，不细看的话，连他们都看不到自己同伴在那里。

　　众人不由眼前一亮，这衣服果然是好东西！有这等效果，即便穿着闷热些也无妨了。大家无声地在山林中散开，他们来之前郎君就下过命令了，他们处理萧毅的手下、萧毅本人由郎君应对。

　　萧毅收拢的那些属下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收拢之前大多是水匪，很熟悉山林作战，但他们所谓的熟悉，也就仅限于这个时代。

　　慕湛带来的侍卫，是他听沈灼胡言乱语，精心训练出来的现代特种兵雏形。这些人不是用在战场上冲杀的，而是专门用在特殊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单兵作战能力都非常强，手头的杀人工具也是最顶尖的。

　　以慕家的能力，目前也仅能装备百人，再上去就超出慕王府每年军费开销的极限了。当然百人也够了，镇北王和慕湛就把这些人当杀手了。

　　萧毅练兵能力不弱，但他的认知没法超出时代的局限，沈灼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任何关于现代的事。虽然沈灼和萧毅曾有过一段甜蜜相处的时光，但那是两人新婚初期，沈灼对萧毅还处在考验期。

　　还没等她完全信任萧毅，她就因为一年不孕而被颜老太磨搓，就算那时候萧毅曾劝过母亲，但他没有阻止母亲，这让沈灼对萧家起了戒备，对自己前世事更是绝口不提。

　　之后她就更不会对萧毅说什么，也就偶尔随口漏点口风，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关于如何军事政事这类大事，沈灼是非常戒备的。

　　当然主因还是她也不懂这些，就知道一个大致概念而已，想要真正转成实物还需要大量实践，萧家也不可能给她这个实践条件。

　　慕湛是自己本身执行力够强，又宠着妻子，才把沈灼惯得对他彻底没了戒备心，就差连自己重生两次的事都跟表哥交底了，其实她不说，慕湛也知道了。

　　装备精良、受过丛林作战训练的正规军对上普通水匪是什么下场？就是一面倒的屠杀！这些暗卫从受训开始，学的就是如何快速杀人，他们一旦动手，脑海中就只有一个概念——杀人！不将敌人杀完，他们是绝对不会收手。

　　萧毅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手下会如此不堪一击，这怎么可能？难道前世慕王府一直隐藏实力？这是萧毅的第一反应，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想法。

　　他跟慕王府后期是不死不休，大家手段都用尽了，九鼎之争谁会留手？所以这是慕湛这辈子才训练出来的精兵？他前世称帝后又有了新机缘？

　　萧毅眼见攻势太猛，立刻让亲卫收拢，朝自己靠近，他准备撤离。但是慕湛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带着侍从一步步的逼近萧毅，手中的□□毫不保留地如雨般射出。

　　他们都是步行入林的，手中装备有限，一开始大家还谨慎射箭，免得射到最后没箭了，但现在看到萧毅，慕湛就不留手了，下令全火力攻击。

　　“慕湛你——”萧毅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支射来的箭枝打断，他勉强狼狈的脱开箭枝，但慕湛下一支箭枝再次射来，似乎永不停歇。

　　随着萧毅身边亲卫渐渐减少，在没有人替他挡箭后，萧毅终于被慕湛一箭正射中颈脖，他双手握住射入脖子的箭枝，倒退了几步，轰然倒地。从头到尾，慕湛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让萧毅说完一句话。




178.  乱世起（八）   江南事罢

　　萧毅一死, 他仅剩不多的亲卫士气大减，很多人放弃了抵抗想要逃走，但哪里还逃得走？都被慕湛的侍卫解决了, 也有见状不妙想投降的，可慕湛没下令, 这些侍卫也没留手。

　　慕湛走到萧毅尸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想起了梦境中的萧毅，梦境中他似乎也是这死不瞑目的模样，慕湛嘴角微哂，他就喜欢让萧毅死不瞑目。

　　侍从们上前将萧毅脑袋砍下装在木匣中, 他的尸身和他下属们的尸体都被慕湛的侍卫们拖着丢下了一个小山崖。

　　这里本就人迹罕至, 那么浓的血腥味, 很快就会吸引来野兽，这些尸首不用特别处理, 几天就能被野兽们吃干净。

　　等慕湛带着萧毅脑袋回来时，董文的灵堂上正闹得不可开交, 董成只是嗣子, 董文手下那些将领如何愿意让他顺利上位？

　　大家也知道自己不是董家人, 朝廷是不可能让他们接替扬州节度使之位,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趁机在董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都说莫欺少年穷, 但大家也不怕欺负董成，因为这位是出名的无能，即便在他年少时欺负他了又如何？他长大了也不会有能力报复他们。

　　董成焦急的在房中踱步，“这下怎么办？”他期待地望着慕三，“三郎君，您有什么法子吗？”

　　慕三说：“这是你们董家的地盘, 我们能有什么法子？”这种需要玩脑子的事，慕三向来不管。慕三也不想管，就像他说的，这是董家的地盘，他们带来的侍从再精良，也就数百人而已。

　　这些人可以保证他们从江南全身而退，却不可能帮助董成平定内乱，这些都是慕王府培养出来的精英，每一位身上开销都是一个数不过来的数字，损失一个慕三都心疼。

　　“可是——”董成欲言又止，他们不是想让自己跟慕王府合作吗？如果自己地位不稳，他们还怎么合作？

　　“你父亲手下有三大将领，你选一个关系最好的，答应他的大部分要求，让他支持你当上扬州节度使。”慕湛低沉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董成和慕三眼睛同时亮了，“世子/大哥！”

　　慕湛提着一只颜色气味都略怪异的布囊进来，“把这个给他看，就说你已经替你父亲报仇了。”慕湛将布囊丢在书案上，布囊散开，里面赫然是萧毅的头颅！

　　董成看到萧毅的头颅，先是一怔，随即大喜，“世子，您有法子让我控制董家暗卫？”

　　慕湛说：“我不是董家人，又怎么可能控制董家暗卫？不过董家的暗卫若是给董家先人特地留给后人的后手话，那你接替了扬州节度使之位后，那些暗卫应该会主动出来。”

　　董成若有所思的望着萧毅的头颅，暗卫是自己的底牌，以父亲的脾气而言，他再信任那三位属下，都不可能告诉他们暗卫的控制方式，或许他可以借助萧毅的头颅演一场戏。

　　“世子，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您有差遣，董某万死不辞。”董成对慕湛拱手说完，又将萧毅的头颅重新裹起，大步离开密谈的书房。

　　董成也不在乎向慕湛投诚，本来董家的实力也只够称霸一方，想要染指天下是不够的，就是他父亲活着也不够，不然董家早跟慕家一样被皇室猜忌了。

　　慕家这番作为，显然日后会有大动作，与其让董家偏安一方最后任人鱼肉，还不如投诚慕家，说不定将来还能得个从龙之功。

　　至于慕家会失败，董家会被连累这问题，董成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算慕家失败，也不会是皇室来清算董家，他们还没这能力。

　　既然都是乱贼，投靠慕家跟投靠别人没什么区别，慕家至少是其中实力最强的，远在北庭都能把手伸到董家的地盘，如果他们都失败了，那别家估计也不行。

　　董成崽卖爷田不心疼，答应得干脆利落。慕湛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微微颔首，这位胆子是小了点，但人还不算太蠢，想来将来能合作愉快。

　　慕三等董成走后，好奇的问慕湛：“大哥，你打听到萧毅是怎么命令董家暗卫的吗？”

　　慕湛淡然道：“没有。”他不想听萧毅说话，梦境中这位身居高位，兵败之后他不得已听了他一堆废话，听得他心头火大，所以慕湛在出手前就不准备让他开口。

　　梦境中的他活活逼死了夭夭，却还怪夭夭背叛他？慕湛微微冷笑，从萧毅死遁到江南的一系列所作所为，慕湛断定萧毅应该也做过梦，且对梦境深信不疑。

　　这就难怪他总是输了，这么一个荒谬的梦境他都会信？慕湛嗤之以鼻，他怎么可能会把夭夭拱手相让，甚至会坐视她这么早就过世？

　　慕湛这会坚决不承认，自己当年曾想坐视妻子跟萧毅成亲，还想死遁离京的事，他怎么可能做这么蠢得事？

　　董成将萧毅的首级祭在董文灵前时，几个暗中怂恿下属闹事的将领都吃了一惊，董文死前说过萧毅是叛徒，让他们去追杀萧毅。

　　但是那会萧毅早跑远了，大家也忙着争权夺利，谁也不愿意现在分出人手去追杀他，等日后闲下来了，或许他们会为了名声替老主人报仇。

　　大家怎么都没料到董成居然能拿出萧毅的首级祭奠董文，如果只是萧毅一人的首级，大家或许还怀疑董成造假，但除了萧毅以外，还有好几个他心腹下属的首级。

　　这一排首级摆放在董文灵前，别说是董家普通亲眷看着腿软，就是几个将领都眉头紧蹙，他们当然不是怕这些脑袋，活人他们都不怕，难道还怕死人？

　　他们是猜测董文是不是在临终前把暗卫交给了董成？董家有暗卫的事大家都知道，只是不知道如何控制联系暗卫罢了。

　　虽然董文曾把董家暗卫塑造得无所不能，但对这些在战场、官场厮混的几十年老油子来说，暗卫的震慑力还是不够的，这暗卫能有多少人？难道还能跟他们手下大军比？

　　可董成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拿下萧毅，这就不一样了，难道董文当初吹嘘的暗卫实力都是真的？将领们有些坐不住了，暗卫人数少、比不过数万大军不假。

　　可万一董成这小子，一心跟他们干上，这暗卫来去无踪，谁还没个懈怠的时候？要是因为这事没了性命，他们这些年拼命不都白费了？人都是一样，牵绊越多越怕死。

　　董成见状，立刻请了三位叔叔入书房谈话，他虽不懂军中

　　之事，但在董家长大，也知道军中是靠威望立身的，他没有军功在身，想要收拢完全收拢董家军的大权是做梦。

　　所以他愿意妥协，将手头的权利让出部分，让三位叔叔保存手中大权，他只要一个扬州节度使之位即可。三位老将也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当扬州节度使的，所以考虑了一会，也就答应帮董成坐稳扬州节度使之位。

　　慕三见董成靠着几个人头和一张嘴，就把扬州节度使之位忽悠来了，不由啧啧称奇，“这小子胆子小了点，但脑子还不错，挺灵活的。”

　　慕湛道：“是不错。”

　　慕三问慕湛：“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北庭？”董家的事情结束，他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慕湛说：“先送一批粮食回去，我还要去一趟京城。”

　　慕三疑惑地问：“大哥，你去京城做什么？”

　　慕湛说：“去告诉一个人‘真相’。”

　　“真相？”慕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哥说话越来越云山雾罩了，他都听不懂了。

　　慕湛莞尔：“老三，你知道前几年废太子大火的事吗？”

　　慕三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好像听说过，那废太子是不是一家子人都被烧死了？就活了他和他儿子两个人？”

　　慕湛说：“下手的人应该是萧毅。”当初发生这事的时候，慕湛不在京城，那把火又烧得太狠，等他回来后再查这事，很多证据都查不到了。

　　但慕湛大致能猜出这火是萧毅放的，不过跟董文猜测萧毅为了不娶明溪郡主而放火不同，慕湛不觉得萧毅如此大动作只是为了不娶明溪郡主。

　　他当初都要死遁了，本来就不可能娶明溪郡主，又何必多此一举？他应该是有别的目的。是故慕湛很早就让人盯上萧毅了。

　　萧毅谨慎，除了自己谁也不信，慕湛也没想派去的人当他心腹，他只让那几人盯着萧毅，关注他一举一动，果然那些人发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好东西”。

　　慕三精神振奋地问：“什么好东西？”

　　慕湛说：“一些证明是六皇子让大郎君对太子府下手的证据。”六皇子就是现在的皇帝。

　　慕三不解地问：“这些证据有什么用？”废太子都是废了，这些证据也应该是萧毅伪造的，能有什么用？

　　慕湛意味深长地说：“平时是没什么用，但有些时候很有用。”比如说利用这些证据让废太子弑君。

　　慕三挠了挠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么复杂的问题，他又困惑地问：“既然是假证据，为什么萧毅还随身带着？”见太子的时候伪造不就行了？

　　慕湛无奈地望着慕三，这要不是自己亲弟弟——“既然是伪造，就要做到最完善，你拿个新造的书信给别人看，人家能信吗？”

　　那证据上有血、有烟熏的痕迹，还是几年前的旧纸，萧毅将一切都做妥帖了。慕湛觉得这位真是小人，做什么用的都是阴私手段，但有时候阴私手段还挺好用的，他不介意借来一用。




179.  京城动乱（一）   父子见面

　　江南的风云变幻在董文的三大下属推董成上位后结束, 有心人只当董家军这场变动是因董文被心腹叛变引起的，见董成顺利继承节度使之位后，大家也就没兴趣了。

　　董成是第二个董文, 还是虎父犬子，就要交给时间验证了, 但大部分人已经不再将董家视作威胁，而是将其变成一块可以任意啃咬的肥肉。

　　董成也清楚不仅是外人将董家视作肥肉, 就是董家军内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从自己分肉，因此他一当上扬州节度使，就开了粮仓，将董文辛苦积累了数年的粮食全部交给慕湛。

　　也亏得从江南到北庭, 大部分都是水路, 不然这么多粮食, 还真运不过去。慕三知道江南富庶，但之前也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 在他看到董家源源不断地往船上搬运粮食时，他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粮食……”他双目发光, 看着董成的目光非常温柔慈爱, 这可是家里的财神爷啊！

　　董成对慕湛道：“这是今年新收的粮食, 家里还有往年的陈粮, 世叔可要？”董成担任扬州节度使后便改口称呼慕湛为世叔。

　　按说董文应该是跟镇北王平辈论交的, 只是董成为了巴结慕湛，主动将他嗣父的辈分降了一辈。慕湛微微一笑，欣然接受董成的示好：“多谢董节度使，日后节度使有什么麻烦，尽可来慕家。”

　　“世叔不用如此客气，明年收了新粮之后, 我继续让人送来。”董成是打定主意日后都靠慕王府了，慕王府家大业大，镇北王和世子也心胸开阔，拿了自己粮食，还会分口肉汤给自己喝。换了别人，恐怕连根残骨都不会留。

　　镇北王在北庭接到儿子的来信，听说他们从董家要了足够的粮食，不由喜上眉梢，他就知道儿子有本事解决粮食。他看着儿子送来的另外一封密封好的信，他笑着摇头，让人将那叠厚厚的信给世子夫人送去。

　　沈灼正在花园里散步，她第一胎怀得轻松，第二胎她心情更放松了，且这孩子跟飞龙一样贴心，除了怀孕初期让她情绪波动有点大以外，别的时候都很安分。

　　因慕湛离去前跟沈灼笑言说这胎可能是个闺女，大家跟沈灼说话时也总说这小姑娘，可沈灼却觉得这孩子应该是儿子，因为怀他时的反应跟飞龙没什么不同。不都说男孩女孩怀相不同吗？

　　还是男孩好，还能跟他大哥分担下联姻压力，沈灼想到父亲写信来说，已经在替飞龙找未婚妻，甚至还圈定了好几家人选后，就暗暗可怜儿子，这么小就要承担这么沉重的事。

　　因肚子里孩子乖巧，沈灼怀相很好，也不存在孕期休养，表哥走后，她几乎全身心扑在了工作上。镇北王让人送信过来时，沈灼正在跟几个扫盲班的先生讨论如何传授算经。

　　这时已经有九九乘法表了，先生们自己都不是算学大家，自然也没指望把下面孩子教成大家，他们是想让孩子们直接背口诀表，让孩子们会算就行了。

　　而沈灼的方法更简单粗暴，她把珠心算交给这些先生，让他们教孩子们珠心算，不用教得太深奥，只要孩子们熟练算出一千以内加减乘除即可，她现在急需大量计算人才。

　　先生们看到珠心算，顿时惊为天人，不管是不是要传授学生，他们自己先琢磨开了。

　　沈灼任他们琢磨，她也不怕误人子弟，虽说现代有很多观念说，珠心算对学数学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教坏孩子，可那是针对现代孩子而言。

　　现代有计算机可以承担大量的计算工作，孩子是没必要学习这种枯燥算法，破坏他们对数学的兴趣，但古代还是需要大量计算人才的。

　　她也不认为珠心算会破坏一个人的数学天赋，数学本来就是一门讲究绝对天赋的学科。真正的数学天才即便学了珠心算，也不会埋没他的数学天赋。

　　沈灼对几个先生说：“你们传授算经时多关心下学生，如果发现有人算经学得又好又快就告诉我，只要他们真学得好，我会给你们发奖励。”

　　先生点头说：“世子夫人放心，我们会注意的。”孩子聪不聪明，先生心里都有数，北庭那么多军户弟子，以前只是让他们胡乱玩耍，也不知他们天赋如何。

　　现在有人正经教导了，孩子聪明不聪明，基本学上半年就能看出来了。他们也替王府发现了不少人才，现在很多人都被直接派遣到军中了。

　　他们作为先生，想到培养那么多有能力的人，心里还是十分自豪的，“王爷不愧是天命所归，所以才能让我们北庭如此人杰地灵。”一下涌现了那么多人才。

　　沈灼笑而不语，纵观历史，古代皇帝身边的开国功臣基本都跟皇帝是一个地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皇帝是紫微帝星，他们诞生同时辅星也诞生了吗？

　　当然不是！这只是说明人才浪费有多厉害！基本一个县城就能凑出一套开国功臣的班底，可见历朝历代有多少人才被埋没了。

　　不过人才和天才还是不一样的，这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在很多领域天才才是领头人，他们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北庭现在天才有了，她只需要挖掘更多辅助人才就够了。

　　“世子夫人。”庭叶端着茶水站在书房外，先生们见状识趣地退下，他们都受过王爷吩咐，不能让世子夫人太累。

　　沈灼起身对庭叶说：“陪我去外面走走。”为了更顺利的生产，沈灼运动一直没断过。

　　庭叶从食盒中取出书信，“姑娘，世子给你写信了。”庭叶在有外人的时候才称呼沈灼为世子夫人。

　　“表哥来信了？”沈灼喜上眉梢，坐回书房看着表哥寄来的信。

　　慕湛把自己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简略地说了一遍，末了说了萧毅被董文的暗卫杀了的事。

　　沈灼看到萧毅身死的消息，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前世的事她已经完全放下了，就像父亲说的，那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忘记了。

　　萧毅会有这下场她也不奇怪，前世他能得废太子信任，就是因为他行事不择手段，废太子登基之初，朝堂到处都是问题，废太子平庸无能，全仰仗萧毅用武力替他压了下去。

　　只是这种方法饮鸩止渴，只能暂时将矛盾压下去，一旦爆发就是大爆发。她一开始也劝过萧毅，他不听自己的，沈灼那会对朝堂事也懂得不多，就没再多劝。

　　这辈子她有慕湛悉心教导，很多前世看不懂的事她都看懂了，她又有现代深厚的积累，所以眼界比前世开阔不知多少倍，自然也更清晰地看出萧毅这一步步的取死之道。

　　沈灼暗暗好笑，表哥平时行事大气，唯独对萧毅小气，她才不信萧毅是董文暗卫杀得，表哥就是从暗卫手里抢人，也会把萧毅抢过来再杀了。

　　这种夫妻间心知肚明的小隐瞒，沈灼笑着放开，她提笔给表哥回信，说自己这些天在北庭的所作所为，又提醒表哥，去了京城要好好对飞龙，要对飞龙说，爹娘最爱的就是他。

　　慕湛垂目看着端端正正给自己行礼的长子，妻子叮嘱的那句“爹娘最爱就是他”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也不觉得自己最爱的就是儿子……

　　江南的事处理完毕，慕湛就带着慕三等人来京城了，他这次是微服过来，一到京城就被沈家下人接到沈府了，沈家除了沈清、沈津外，也就飞龙知道自己父亲来了。

　　“父亲。”这是飞龙懂事之后，第一次见到父亲。慕湛过人的气质让飞龙心中有些激动，果然阿翁和阿媪说得没错，他的父亲是人中龙凤。

　　男孩子都会必可避免地幻想自己的父亲是当世大英雄，而慕湛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言行举止上都满足了飞龙对父亲的幻想，这让飞龙对父亲很尊敬。

　　慕湛看着儿子孺慕激动的神色，温和一笑，弯腰扶起儿子，大手轻轻摩挲着儿子细软的发丝，看着他酷似夭夭的小脸，他心头一软，温声说：“飞龙都长大了。”

　　飞龙听着父亲温和的话，小脸一下红了，他本来对父亲是有些隔阂的，毕竟身边人的描述中父亲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温和。

　　慕湛看着儿子红彤彤的小脸，轻笑一声，抬手轻松的将儿子抱了起来，“你阿娘在我来京城之前，千万叮嘱我要好好对你，要多抱抱你。”

　　飞龙小声说：“我都是大孩子了。”

　　慕湛眉眼含笑道：“我也觉得你是大孩子，所以为父就抱这么一次，日后就等你阿娘来抱你如何？”

　　飞龙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好。”在孩子心目中母亲的地位跟父亲是不同的，孩子的天性就是更依赖母亲。父亲抱他，他满身不自在，但飞龙不排斥母亲亲近，他一直很想母亲，想她抱他。

　　慕湛放下了飞龙，“我要跟你阿翁说话，你是去上课，还是跟我一起去见阿翁？”

　　飞龙说：“孩儿不打扰父亲和阿翁谈正事。”

　　慕湛道：“你是我的长子，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现在我跟你阿翁说的事，都是你将来要经历的。”

　　不说飞龙被岳父教得很好，就算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顽童，慕湛也会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长子和其他儿子不同，别的儿子还能宠溺，长子是继承家业的，必须言传身教的悉心教导。




180.  京城动乱（二）   前夕

　　沈清平时对外孙很保护, 除了几个心腹外，没有外人见过飞龙，大部分人见到飞龙也是柔声细语。

　　但飞龙跟着父亲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父亲像对待大人一样对待自己，他跟外公闲聊的时候, 总会时不时问上自己几个问题。

　　飞龙年纪还小，对父亲和外翁谈话似懂非懂, 但他还是专心致志地听着，努力地理解着，并且在父亲提问时候认真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沈清对慕湛的行为乐见其成，飞龙不是在女婿身边长大的, 男人又无须经历生育之苦, 天生对儿女没什么感情, 只有带在身边养着，才会渐渐有父爱。

　　这点沈清有深刻体会, 他有六个孩子，除了夭夭, 余下五个孩子中他也就费心教导过两个儿子, 是故他对两个儿子还有些父爱, 即便两人不成器, 他也没想过放弃两人。

　　但对三个女儿他就没什么感情了, 一旦女儿做出触犯自己底线的事，他便立刻将两个女儿发嫁了。八娘和九娘是低嫁，出嫁后日子肯定不好过，沈清也不在意，只要有人替自己看着她们即可。

　　沈清可以这么对亲女儿，却不想女婿这么对自己外孙, 他对慕湛说：“你若无事，这几天多陪陪飞龙，这孩子一直想念你们。”

　　慕湛颔首道：“我会的。”岳父不说，他也会带着儿子。

　　自己小时候跟父亲也是聚少离多，但父子感情却很好，一来是因为顾王妃很注意维护镇北王在儿子心目中的地位；二来也是因为镇北王每次来京城，都把儿子带在身边，以自己的言行来教导儿子。

　　慕湛对沈清说：“岳父，你这几日让城叔都准备些粮食。”

　　沈清微微颔首：“等过段时间，我就让家里大部分人去别庄暂住一段时间。”别庄有沈清这几年让人收购的粮食，还有可以抵抗流民的高墙，光上门几百人能在里面躲上一年半载。

　　慕湛说：“我从江南弄了一批粮食过来，您让城叔抽个时间，去码头候着。”

　　沈清摆手道：“不用，家里不缺粮食，你都送去北庭吧。”沈家又不用养兵，他手头积累的粮食足够用了。

　　慕湛闻言也不强求，反正他在京城也有人手，别人他不想管，沈家他还是能护得住的。

　　慕湛跟沈清说了一会，沈清又被圣人叫去宫里了，慕湛又带着儿子、侄子们去见慕三。

　　慕三两个儿子第一次离开父母这么久，突然看到父亲，眼泪一下涌出来，他们扑到父亲怀里哇哇大哭，慕三抱了长子、顾不上次子，急得他连忙向慕湛求救，“大哥——”

　　慕湛失笑摇头，“你两个一起抱不就行了？”他跟几个侄子也不亲近，人家想找父亲撒娇，自己怎么插手？

　　飞龙眨着眼睛看着把两个哥哥抱起了的三叔，三叔力气好大！

　　慕湛也笑着弯腰抱起了飞龙：“飞龙想不想以后跟三叔一样大力气？”

　　飞龙用力地点头：“要！”他性子再文静也是男孩子，对这种东西是天生向往。

　　慕湛说：“那你以后要好好练武，将来保护你阿娘和妹妹。”

　　飞龙歪着小脑袋问：“阿娘给我生小妹妹了？”

　　慕湛说：“还没有，不过过段时间飞龙应该就能见到小妹妹了。”

　　飞龙听得眼睛都亮了，“好！我一定好好练武、保护阿娘和妹妹。”

　　慕湛和飞龙说的话，飞龙还听不出什么蹊跷来，但跟在慕湛身边的慕七却惊讶地问道：“大哥，大嫂要来京城？”

　　慕湛说：“她不来，但等京城乱了以后，我可能会让飞龙回北庭。”之前不带飞龙回北庭是因为他年纪太小，现在他长大点了，应该可以回北庭了。

　　慕三和慕七没吭声，他们心里都很困惑，大哥到底怎么能让京城乱起来？

　　如果没有萧毅的后手，本来慕湛的想法是想煽动京城外围的流民攻城，这些年各地天灾不断，加上朝廷不仅不减免税收，甚至苛捐杂税越来越重。

　　很多活不下去的平民都不得已背井离乡前往京城逃难，逃难路上最先淘汰的肯定是老弱病残，最后能到达京城的基本都是青壮年。

　　京城尹肯定不会允许这些流民入城，不然就等着京城祸乱，因此这些流民都在城外聚集，有些运气好的卖身世家大族为奴，大部分运气不好的只能苟延残喘。

　　慕湛一早就让人混入这些流民中，这些人看似整日吃不饱、手无寸铁，但实际已暗暗装备起来，只消他一声令下便可攻城。

　　只是大梁国力再衰弱，京城防卫还是很严密的，不然流民聚集了这么久，京城早乱了。慕湛这世专注发展慕家军，对这些流民并不上心，只把他们当炮灰。

　　这些流民能逃到京城，大多手头见过血，比寻常百姓是凶狠不少，但跟正规军比就不够了，是故慕湛一直按兵不动，想等待时机再出手。

　　可他得了萧毅的后手，这个机会他可以自己创造了，慕湛带着萧毅伪造的“证据”私下去见了何老三。

　　圣人这些年重用沈清，但最信任的却是何老三，因为何老三是他手下最听话的人。圣人这些年为了坐稳皇位，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阴私事，这些事他不可能亲自动手，总要有人来干。

　　可能跟着圣人的，谁没几个家累？大家愿意跟着皇帝，是因为有利可图，但不想为了皇帝赔上家族，只有何老三一人，无论皇帝要他做什么，他都不折不扣地执行。

　　他也因此一跃成为皇帝最信任的人，只是这份信任没几人羡慕，即便是刚踏入官场的毛头小子都知道，何老三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剑，那天皇帝觉得剑上血沾得太多了，就会把这把剑丢了。

　　大家都只当何老三受了兄弟刺激，才不择手段往上爬，谁都没想到何老三会这么干，是因为他有退路，他从一开始效忠的人就不是圣人。

　　“世子，这份证据您从哪里得来的？”何老三错愕看着慕湛带来的毫无破绽、但肯定是伪造的证据。

　　慕湛说：“我从萧毅那里拿来的，我杀了他。”

　　何老三了然：“果然是他动的手。”废太子府的大火起得莫名其妙，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好奇这火是谁放的？很多人都猜是圣人让人放的火。

　　何老三身为圣人心腹，自然清楚，这事不是圣人让人做的，他那会还只是太子，没那么大的胆子，他那时候就怀疑这事是萧毅做的。

　　只是他不明白萧毅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看到这份“证据”就明白了，何老三匪夷所思道：“难道这位还妄想过谋取这天下？”

　　何老三觉得这萧毅比自己还会异想天开，他也就想有个从龙之功，能给子孙谋个爵位，家族地平平顺顺地几十年。这萧毅平时也不见他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他居然还想谋夺天下？

　　莫说他还不是英国公世子，就算他是英国公唯一的儿子，他也没那能力造反，他真当自己是世子？何老三满脸不可思议，这位不会是被鬼迷了心窍吧？

　　慕湛笑而不语，他自然知道萧毅有如此妄想的缘由，但他不会跟别人解释，“你把这证据交给废太子，再找机会让废太子接近皇帝。”

　　何老三说：“这容易，马上中秋了，宫中会举办家宴，每年圣人都会让废太子和大郎君参加中秋家宴。”圣人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废太子给自己磕头行礼。

　　何老三冷眼看着，这位就算没有他们在后面推波助澜，也迟早把自己折腾死，他就没见过哪个贵人像圣人那样喜欢没事找事的。谁都知道打人不打脸，他堂堂一国之君，却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慕湛满意道：“我会让城外流民配合，届时你找个机会守在圣人身边即可。”只要何老三不守门，城门被攻破就不是他的责任。

　　何老三兴奋的地：“郎君，我们何时可以大干一场？”

　　慕湛微微一笑：“会有很多机会的。”这天下有反心的可不止他们慕家，慕湛是想将来后代长久坐稳江山，才不愿意担上弑君夺位的名声。

　　他自惜羽毛，但有的是人不在乎这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尽快当出头鸟，然后慕家就能出面了。慕湛也不怕养虎为患，只要慕家一天不是这江山主人，就会有人出来反对慕家，他本来也要清缴这些人的。

　　何老三憨笑道：“我年纪大了，恐怕上不了战场的，不过我两个孩子慢慢练出来的，将来世子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慕湛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忘记他们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问问你娘子，可愿意去北庭参加小七婚礼。”

　　何老三闻言双目一亮：“愿意！她前段时间就一直叨念着小荷，世子愿意让她过去那再好不过了。”何娘子是何老三夫妻最疼爱的女儿，她这么小便成亲，何老三夫妻如何不心疼？

　　可这也是为了女儿好，慕七年少有为、又身份高贵，若不是何老三运气好，攀上了慕湛，他们去哪里给女儿找这么好的夫君？何老三摸了摸下巴，妻子要是能去北庭看看女儿，她就不会没事哭上几场了。




181.  京城动乱（三）   同归于尽

　　慕七和何娘子的婚礼在北庭不算大事, 镇北王前头都有六个儿子成亲了，轮到慕七成亲，镇北王早没了给长子办婚礼的劲头了, 慕七的婚礼都是由下人操办的。

　　何娘子是沈灼看着长大的孩子，想到她这么小就要跟比慕七成亲, 她是打从心里心疼这孩子。慕七今年都十七岁了，就算姨夫管得严, 不许儿子婚前纳妾，可成亲后姨夫也不会管了。

　　而等小荷满十五岁还要等上四年，沈灼不敢保证慕七会不会再忍四年。偏偏这夫妻俩的房里事，别说自己只是大嫂, 就是表哥也不好多管。

　　她现在只希望小七能有良心, 能善待小荷, 不然小荷这孩子这辈子就太苦了。也因着这份怜惜，沈灼给慕湛写信时特地提了一笔, 她想让李娘子来北庭送女儿出嫁。

　　小荷现在肯定很害怕，她和长孙氏平时跟小荷感情再好, 这会也比不过亲娘。只是沈灼千算万算都没算到, 她虽把李娘子叫来的庭, 但慕七却没回北庭。

　　小荷是由慕八代慕七娶进来的, 她的新婚之夜是由母亲陪她度过的。第二天早上见礼, 也是由沈灼领着她去拜见镇北王的。

　　小荷这三年都养在长孙氏身边，慕家的媳妇都见过小荷，大家看着还满脸稚气的新嫁娘，都不明白王爷为何要办这么一场闹剧似的婚礼。

　　新娘子还那么小，就算现在成亲了，也不可能圆房, 更别说新郎还在京城没回来，这场婚礼完全可以延后办！不过镇北王决定的事没人敢反对，大家都不敢多问。

　　沈灼倒是明白为何姨夫急着办这场婚礼，他是想安何老三的心，想让何老三死心塌地的给慕家办事，而何娘子是慕家对何家的一个承诺。

　　如果慕家事成，何娘子就是王妃，王妃的父亲、又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何家起码也能得个国公之位。现在表哥要在京城了，何老三一定在其中起决定性作用，不然姨夫不会如此催着办婚礼的。

　　沈灼忍不住暗想，也不知道表哥准备让京城乱起来，在位的这位也不知会不会死。若他死了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回京城了？

　　就在北庭热热闹闹地举办婚礼的时候，京城却在经历国朝立朝以来从来没经历过的大事！皇帝在中秋家宴上被废太子刺杀了！而京城的城门也在与此同时被试图攻城的流民撞开了！

　　这是国朝自立朝以来从来没发生过的事！许多官员甚至在惊慌失措下忘了该有的反应，只怔怔地看着国朝的中心、向来守卫森严的大梁皇宫被流民团团围困忘了反抗。

　　这一天是中秋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宫里按照惯例举办了中秋家宴，请诸多皇亲国戚来宫中参加宴会，废太子也受邀而来。

　　废太子这些年衰老得厉害，跟皇帝站在一起就像是两辈人，他神色木然、双目无神，仿佛整个人的生气都被抽走了。

　　皇帝为了表示自己大度，也曾给废太子赐过美人，假惺惺地劝大哥忘了过去，重头开始，只是无论皇帝赐多少美人，废太子都不曾碰过这些人。

　　反而是他仅留的长子大郎君，这些年倒是渐渐走出来了，重新续娶了妻子，又生了儿女。

　　每年中秋家业，废太子都会带着儿子、孙子来宫里给皇帝磕头，感谢皇帝的心善，但今年大郎君染上了风寒，废太子就让儿子在家里歇着，自己一个人来家宴了。

　　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每年中秋家宴他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现在他则是角落里的老鼠，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才好。

　　来参加家宴的都是皇家亲眷，除了少数几个为了巴结皇帝不顾一切的人之外，大部分人对废太子还是有几分恻隐之心的，他们不会为废太子求情，但也不会刻意找他麻烦。

　　每年皇帝让废太子给自己磕头谢恩后，也不会再管他了，谁都以为今年会跟往年一样，照样是等着废太子单独给圣人磕头谢恩后，大家再一起恭祝圣人圣体安康。

　　谁曾想到废太子会突然暴起刺杀圣人？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正准备给圣人磕头时突然暴起，一直藏在手腕中的短匕狠狠地刺入圣人的身体。

　　圣人猛哼一声，下意识地想推开扑上来的废太子，但没能推开，反而让废太子的匕首刺得更深了。圣人早年也是上过战场的，不说武艺高强，也是习武之人。

　　只是这些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的身手都荒废了，而废太子又存了必死之心，死死地缠着他不放，因此无论皇帝如何努力都甩不开废太子。

　　最后还是殿外的侍卫冲进来，一把拉开废太子，才把圣人救了下来，但这时已经晚了，匕首已经深深刺入圣人身体，鲜血流了一地。

　　废太子被侍卫拉开后，对着皇帝哈哈大笑：“你在父亲面前暗算我不说，还对我妻儿下手，我今日若不杀你，就算到了九泉我也不会甘心！”说完废太子蓦地起身，一头撞在大殿的柱子上气绝身亡。

　　皇帝这时已经因剧痛而晕厥过去，并未听到废太子对自己的指控，更不可能辩解。而在场众人虽大部分是皇亲国戚，但这种皇室秘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

　　本来大家就怀疑废太子府的那场大火是圣人让人放的，现在废太子同归于尽的架势，大家更确定自己猜测。众人惶恐之余，皆有些看不上圣人。

　　这至尊争斗，你死我活是常见的，哪怕是流放废太子全家也是应该的，可动用隐私手段把人家家中女眷、孩子都尽数烧死这也太过了，哪有半点帝皇气度？

　　皇后听了这事，本能地觉得不妥，但因为圣人病危，她也暂时没精力去管这事。圣人虽被废太子刺了几刀，但因心宽体胖，所以几刀刺入，并未让他重伤。

　　但因废太子匕首上带了铁锈，即便刺入的伤口并不是太深，也让圣人发烧了，伤口也开始溃烂了，这让太医们十分忧心，这种刀伤最怕的就是溃烂化脓，一旦溃烂人就彻底没救了。

　　当然这话他们不敢跟皇后和太后说，只敢开一些清热下火的药物，让圣人尽量舒服些，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朝中大臣得知圣人被废太子刺杀的消息也大吃一惊，廷尉更是第一时间出动将废太子府团团围住，只是还没来得及等到圣人下令如何处置废太子府这些人，京城就乱了。

　　城外聚集的流民在这一日冲入了京城，甚至一鼓作气地冲进了内城。京城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外城居住的是普通百姓，内城里住着达官显贵和皇亲贵胄。

　　内城和外城泾渭分明，朝中官员即便知道京城流民在京郊聚集，也没人在意过这种事，在大家看来反正这些人都进不了内城，谁能知道这些人居然能冲入皇城？这也是国朝立朝迄今，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连同皇宫都乱了，皇后和太后忙让小太监们抬着圣人去安全的地方躲避。圣人本来就身受重伤，一听到流民攻城的消息，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一下就去了。

　　太后和皇后都傻眼了，谁能想到陛下就这么轻易的走了！要是换在平时，太后肯定会召重臣紧急入宫商议对策，让太子紧急登基，奈何现在外面流民攻城，京城乱成了一团，朝中的大臣一个都入不了宫。

　　就在京城因流民大动荡的时候，沈清却带着外孙在郊外别庄散心玩耍。他是被慕湛提前送出来的，他本来就不想走，但慕湛担心岳父留在京城会出问题，提早将岳父和儿子都送了出来。

　　这时的京城已经火光冲天，而驻扎在城外的禁军大营也察觉到动静，大军正集合往京城攻去，为首的正是禁军大统领何老三。

　　何老三得了慕湛的吩咐，先把萧毅的证据给了废太子，然后又找了个借口去进禁军大营练兵，封闭了几天。京城里他妻子和儿子都在北庭，他也不担心他们安危，至于家里那些人，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看他们运气了。

　　何老三是等京城燃起了烽火，才击鼓传令大军集合，去解京城之围的。

　　当战鼓响起时，军营中的禁军大半还是懵的，他们这军营离京城不远，但因军营是封闭的人，无故不得擅自出入，是故大家也不知道京城发生了动乱。

　　直到何老三说京城燃起了烽烟，大家才急了，这些禁军大多家眷都在京城，京城突然有了烽火，肯定是出大事了，大家都心急如焚的想赶回去救人。

　　慕七和慕三这会也混在攻城的流民里，这些流民能这么攻入内城，也是慕家亲卫暗中相助的结果。慕三以前只听大哥夸过小七行事稳重妥帖，却没真正跟七弟合作过，他还曾不服气过，总觉得小七乳臭未干，哪里比得上自己？

　　直到这次合作，他才心服口服，大哥没说错，小七果然比自己能干。慕三伸出蒲扇般的巴掌拍了拍慕七还有些单薄的肩膀，“小七不错！比我强多了！”




182.  京城动乱（四）   有虱子的慕三、慕七……

　　慕七被三哥拍得一个踉跄, 差一点就摔倒，他没好气地看了三哥一眼，三哥这是夸他？还是想揍他？

　　慕七很能干, 但论身手他比不上慕三，也比不过小十六, 家里的武师都说慕十六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学武好苗子。

　　慕三见小七差点被自己打倒在地，他不由讪讪缩回手, “小七你没事吧？”

　　慕七摇头说：“没事。”他眯着眼睛抬头看着被熊熊烈焰围困的皇宫，“三哥，我们要找个机会撤了。”

　　别看这群流民顺利围困了皇宫，但想攻下皇宫是不可能的, 不说宫中还有侍卫, 就是附近的禁军也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本来他们这次的计划就是让朝堂动荡, 皇室失去威信，没想一鼓作气围到皇宫, 现在这情况已经成功到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了。

　　慕七估计再有半个时辰，禁军也该来了, 他们也该走了, 不然被人发现了身份可不好。

　　慕三环顾四周, 理所当然道：“你先撤, 我掩护你。”小七是弟弟, 武艺也没他高强，慕三理所当然地要保护自家兄弟。

　　慕七目光一动，看着浑身肌肉紧绷、满脸戒备的三哥，“好。”难怪三哥脑子这么不好，大哥最信任的还是他，换成是自己, 也会更信任三哥。

　　慕七和慕三在慕家暗卫的保护下，且战且退，顺利地从动乱的人群中脱身，一行人快速在街上飞奔，穿过几个街区后，在一间民房停下，他们先是学狗叫了几声。

　　听到屋内又有回应后，众人立刻翻墙入内，别看这会京城流民四处流窜，但京城百姓家家门户紧闭，除了少数想浑水摸鱼的混子外，没人敢出门。

　　慕三和慕七回到院落中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两人一声不吭的先去后面洗漱，也不是两人讲究，而是两人为了彻底融入流民之中，已经有一个月没洗漱了。

　　慕三和慕七都不是太讲究的人，但一个月不洗漱还是让两人有点不舒服，两人怎么说也是慕王府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慕湛坐在房里等着两人洗漱回来，屋里已经摆了一桌晚膳，慕三和慕七洗漱完毕，看到一桌美食，眼睛都绿了，天知道这个月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慕湛任两人吃东西，自己则翻看着宫中暗探最新送来的消息，“皇帝死了。”

　　慕三一怔，不可思议道：“废太子还能真杀了他？”这皇宫的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吧？

　　慕湛说：“匕首上涂了毒药。”这把匕首他在毒液里浸了三天三夜，只要废太子能划伤皇帝，皇帝基本就死定了。

　　慕七冷笑道：“自寻死路。”这位登基都这么多年了，居然就因为想让废太子年年给自己磕头而没有杀了他，他不死还要有谁会死？就算没有杀人妻女的仇，他们之间的夺位之仇也不共戴天。

　　慕三兴致勃勃的问慕湛：“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能让父亲来京城了？”

　　慕湛说：“再等等。”现在时机还不到，父亲现在入京是趁火打劫，他要小皇帝亲自请父亲入京。他又对慕七说：“小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慕七得了大哥的夸奖，脸难得红了红，他挠着脑袋说：“也没怎么太辛苦。”他们混入流民之后，也就身上脏一点，别的都还行，流民饿肚子，他们又不会饿肚子。

　　慕湛道：“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北庭吧，回去好好安慰弟妹，这次让她受委屈了，日后我们一定会补偿她的。”

　　慕七这会才想起自己已经成亲了，而且是跟那个小哭包成亲的，他又开始挠头发了，“没事，她不会在意的。”那小哭包虽然爱哭了点，但还算讲道理，回去哄哄她就没问题了。

　　慕三也在挠头发，听到慕七这么说，他立刻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你千万别觉得女人会讲道理，她们只是嘴上讲道理，其实心里都憋着，就等着哪天你犯错，她们跟你一起算总账。”

　　慕七将信将疑地望着慕三，三哥这是骗他的吧？

　　慕三见慕七这表情，气不打一处来，难得自己好心提醒弟弟，他居然还不信，他扭头对慕湛说：“大哥，你也是过来人，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慕湛没回答，他看着两人不停挠头的动作，起身离两人远了一些，“你们两个是不是身上有虱子了？”

　　两人挠头的手同时一顿，虱子？

　　慕湛轻叹一声，在流民里待了一个月，身上没虱子才怪，“先找大夫治了虱子再回去吧。”别把虱子传给弟妹了。

　　慕三、慕七：“……”

　　慕家兄弟离开后，潜伏在流民中的慕家暗卫们也陆续都离开了，没了真正指挥的人，流民就是一盆散沙，被随后赶到的禁军几下就打趴了。

　　何老三大步走入紫宸殿，圣人的尸体暂时停放在这里，后妃皇子们正跪在榻前痛哭流涕。

　　郑皇后木着脸看着圣人，直到听说何老三进来了，她才精神一震，“何都督来了！”

　　何老三跪在郑皇后和太子面前，“微臣救驾来迟！”

　　圣人信任何老三，郑皇后和太子在被流民围困之后，看到满身盔甲、带兵解围的何老三，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郑皇后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圣人——”

　　何老三眼眶也红了，“微臣就不应该去大营。”

　　郑皇后抹着眼泪道：“谁都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何都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郑皇后跟圣人少年夫妻，感情还是有的，圣人没登基前两人也是恩爱夫妻。

　　登基之后，她后位稳固，圣人对她也不差，圣人现在被废太子刺杀死了，她难受是有，但要说多伤心欲绝也不至于。毕竟圣人一死，登基的就是自己儿子，她就是太后了，再也不用担心圣人哪天糊涂要废太子了。

　　何老三道：“现在京城流民已被我围剿的差不多了，郑皇后不如召百官入宫商议？”

　　郑皇后等的就是何老三这句话：“你说得对，现在我这就召百官入宫商议。”郑皇后是荥阳郑氏女，圣人当皇子时颇受先帝宠爱，他的妻子也是圣人比照太子妃标准精挑细选的。

　　宫里兵荒马乱这段时间，郑皇后也一直很稳得住，她几次想召臣子入宫，奈何京中大乱，臣子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现在何老三来了，一切就方便了。

　　郑家也是世家大族，但现在郑皇后更信任的是何老三，毕竟何老三手里有禁军，郑家只是普通的文官。

　　圣人跟郑皇后感情不错，可皇家夫妻，感情再好，心里总是防备着的。按说皇后的母族郑家也是经史传家的书香门第，可圣人在给太子选太子太傅时，还是没让郑家人当了太子太傅，而是让沈清当了太子太傅。

　　这会郑皇后召百官廷议，沈清是皇后和太子第一个要见的人，这位才是百官之首。沈清一早就被女婿的人护送入城了，宫中天使来传旨时，他刚刚到沈家。

　　听到传旨，他都没回家，就跟着天使去宫里了。他来的时候郑家人已经到了，郑皇后的父亲立刻迎了上来，对沈清拱手道：“沈中书，你看现在该如何？”

　　沈清说：“圣人遇难，我等五内俱焚，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是应当先由太子继位。”

　　郑父等着就是这句话，他颔首道：“正是如此，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时的太子、郑皇后和郑家人面上悲凄，但心中意气风发，圣人死了，属于他们的时代开始了！

　　沈清冷眼看着他们的过分兴奋的举止，想起了躺着的这位当年也是如此兴奋的，只是登基半年后他就再也没真正笑过了，不知道这位太子登基后能高兴几天？

　　沈清是百官之首，但郑家也是底蕴丰厚的人家，圣人当初登基，因防备着后族，且郑家人又没沈清好用，才一直没重用郑家人。

　　不过女婿登基和外孙登基是两回事，沈清很淡然地将主持圣人丧仪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郑父负责，自己就专心替圣人守灵。

　　王彦和梁永担心恩师兼岳父，趁着众人不注意，两人走到沈清身边，小声说道：“父亲，您要不要休息一会？”

　　王彦和梁永都是没父母的人，两人跟妻子成亲后一直住在沈家，沈清对两个女婿很好，他们私心将沈清当成了父亲尊敬。父亲年纪也不小了，哪里禁得住这么折腾？

　　沈清摇头说：“我没事。”不管圣人心里怎么防备自己，至少他在位时对自己还不错，一直没架空自己，而先帝又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现在两人都走了，送他们最后一程沈清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等太子登基，郑家肯定想架空自己，沈清不怕郑家，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的，不然被人抓住把柄就不好了。

　　梁永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父亲，这里面有参片，您要是扛不住了，就含一片在嘴里，这是世子之前给我的。”

　　沈清欣慰道：“你们有心了。”自己这几个女婿总算没找错，都是孝顺的。




183.  京城动乱（五）   臣子楷模的镇北王……

　　皇宫被流民围攻, 虽没有攻破，但也大大损了皇室的威信。郑皇后和太子一开始还没觉得这事有多大影响，只是觉得丢脸, 但随着百官们陆续来京城祭拜圣人时，他们就发现了这些外官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当初先帝驾崩, 外官们来京城给先帝哭灵，不说心里是怎么想的, 至少言行上无可挑剔，都是在踏踏实实给先帝守灵，可这一次给去世的皇帝守灵，他们却连做戏都不屑。

　　好几个镇守一方的节度使赶到京城后, 就敷衍了事在灵堂里磕了三个头, 上了一炷香, 就推说自己老寒腿发作了，站都站不动了, 要回去休息。

　　太子今年才十六岁，他是嫡长子, 自小受父母宠爱, 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当场就要翻脸, 却被郑皇后强力压了下来, 孩子可以任性, 大人却不能任性。

　　他们孤儿寡母上位，下面都是一群虎视眈眈的虎狼，若这点委屈都不能忍，还谈何将来？郑皇后苦心孤诣为儿子打算，可太子看到的却是连郑家人都不好好替自己父亲守灵。

　　自己都没上位，他那个外公已经被人称为国丈了。太子看着躺在灵堂里的父亲, 悲从心起，父亲您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太子泪如雨下地跪在父亲灵前，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孤立无助。

　　这时一盏清水递到太子面前，“陛下，您也守了一天了，先喝口水润润喉吧。”

　　父亲去世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称呼自己陛下，大部分人还是沿袭旧称，称呼他为殿下。太子抬眸见递给自己茶盏的是太子太傅，太子这时也想起太子太傅已经在灵堂里跪了一天了。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又看到太傅也嘴唇干裂，“太傅您也喝点水吧。”他们正在守孝，只能喝水。

　　沈清说：“老臣不渴。”他说完又垂目继续守灵。

　　太子也没跟人聊天的心情，他怔怔看着灵堂上父亲的牌位，难怪祖父、父亲都信任沈太傅，他的确是忠臣。太子也是圣人精心培养出来的，他也不是单纯不知世事的人。

　　他不会因为沈清现在的表现，就对他信任有加，可沈清哪怕是做戏，他也是认真为父亲守灵了，而那些人——太子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在灵堂上交头接耳的人。

　　许是太子神色过于阴沉，守灵的臣子们也渐渐收敛了，就在灵堂里只听得到一片高高低低的哭声时，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骚动。太子眉头紧皱，正要发作，却隐隐听到外门响起一声“镇北王”。

　　镇北王？太子立刻抿了抿嘴角，正要起身，门口却走来几道修长的声音，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英武、龙行虎步，他走入灵堂，先是恭敬地跪下给圣人磕头，而后又跪在太子面前道：“微臣慕仪见过陛下。”

　　太子神色一阵恍惚，镇北王似乎是第二个称呼自己为陛下的臣子。太子嘴巴动了动，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镇北王，在今天之前他一直是被圣人庇护着的小皇子。

　　他嘴巴张了张只喊了一声：“镇北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时间太子神色有些尴尬。

　　镇北王神色不动，依然恭敬地跪在太子面前，甚至都不曾看上太子一眼，这恭敬的态度让太子心头好感大甚。要说权势，镇北王比刚才那些节度使都大，可镇北王却对自己如此恭敬，那些节度使却如此无礼，想到这里，太子勉强压下的怒气又升起了。

　　这时郑皇后见太子迟迟不开口，她知道儿子肯定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起身亲切地说：“镇北王一路过来辛苦了。”

　　镇北王神色恭敬，语气温和道：“这是微臣该做的。”他这彬彬有礼的态度，莫说是太子了，就是郑皇后对他都好感大增，一样是武将，这位可比那些节度使顺眼多了。

　　郑皇后说：“这一路赶来辛苦，镇北王可要休息一会。”刚才那些节度使都不肯守灵，郑皇后也不想强求镇北王守灵，免得拉破了脸，皇家脸上难堪。

　　太子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地看着镇北王。

　　镇北王断然道：“微臣不累，微臣要守完陛下最后一程。”

　　镇北王的话让太子对他好感又大增，也不怪太子对镇北王没太大戒备心，这还是受了圣人影响。让慕湛回北庭，跟兄弟争权夺利，分化镇北王府，是先帝最得意的一件事。

　　他做别的事都不怎么成功，唯有这件事他觉得成功了，是故他总是在太子面前炫耀，因此慕王府在太子眼中就是一个被父亲内耗得差不多的军阀，不足为惧。

　　光看镇北王对自己如此恭敬就知道了，那些节度使一个比一个张扬，还不是因为他们手握重兵，让他们不得不忍的缘故？不过慕王府也还没有彻底没落，或许自己可以用一用他？

　　太子一面替父亲守灵，一面不停思忖着。慕仪、沈清、慕湛等人陪着太子扎扎实实地守灵七天，七天后太子和沈清都已经走不动路了。

　　太子是被宫侍抬走了，沈清则由慕湛背着离开，王彦、梁永则小心的扶着慕湛背上的沈清，生怕他摔下来。沈清这边其乐融融，相较之下，镇北王一个人就有点孤单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去当孝子的长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果然儿子长大就不贴心了。”这殷勤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清是他老子。

　　“沈中书虽说两个儿子还小，这三个女婿真没找错啊。”一名跌跌撞撞走出来的文官，听到镇北王的话，心有戚戚地附和，他儿子都没有这三个女婿贴心，果然女儿生得多还是有好处的。

　　镇北王摸了摸下巴，轻哼了一声，女婿有什么稀奇？他有十几个女婿！

　　慕湛将岳父背上马车，又回来接父亲，镇北王淡淡瞥了儿子一眼，“你不起照顾你岳父吗？”

　　慕湛说：“岳父现在由王彦和梁永照顾。”他见父亲一脸不满，啼笑皆非地解释道：“王彦和梁永都是文弱书生，七天跪下来，他们也就勉强能走，肯定背不动岳父。”

　　父亲是习武之人，就算年纪比岳父大，体力也比岳父强，他还能自己走出灵堂，所以慕湛才先去照顾岳父。慕湛满心无奈，果然夭夭说得没错，老小老小，年纪大的人就容易小心眼。

　　镇北王若有所思道：“你说我要不要给你妹妹找几个王彦、梁永一样的女婿？”这两个女婿都比得上儿子了。

　　慕湛说：“我岳父子嗣单薄，我两个小舅子年纪也小，所以岳父才要找没家累的女婿，您儿子那么多，哪里需要这种女婿？”

　　慕湛和镇北王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宫外，慕王府的马车也停在宫外，镇北王抬头就看到两个大脸盘子，他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是自己两个蠢儿子——慕三和慕七，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我们来接父亲回家。”慕七发现出宫的臣子大多都是被人背出来的，他也扶着父亲的手：“父亲守灵辛苦了。”

　　镇北王道：“这是当臣子的本分。”镇北王说得凛然大义，但身边走过的臣子皆嘴角微微抽搐，镇北王若是有臣子本分，皇家就不会提防他这么久了。

　　镇北王等回到慕王府，父子四人在书房议事时，他才卸下伪装，对长子说：“这皇家一代不如一代了。”死掉的老皇帝勉强还算一个守成之君，可下面的儿子、孙子却连坐稳皇位的能力都没有。

　　镇北王感慨道：“可见子嗣才是根本。”他吩咐几个儿子道：“以后我们家的孩子都要读书，不可只学武艺。”他还没老，可以给子孙把江山打下来，但要坐稳江山，光有武力可不行。

　　慕三和慕七讪笑着不敢说话，慕七才刚结婚，自家娘子年纪还小，还要再养几年才能长大，儿子更是没影的事。

　　慕三则很有自知之明，单凭他这脑子，自己儿子读书能有多好？还不如好好练武，将来他们这一支就当大哥子孙手中的剑，都是同宗兄弟，大哥那些子孙肯定不会坑他子孙的。

　　镇北王听着儿子傻笑就糟心，孙子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这课业不提也罢，他对慕湛说：“以后我那些孙媳妇都要是世家女。”看他家飞龙读书多好，就是因为他娘、他祖母都是世家女的缘故。

　　慕三耿直道：“跟世家女没关系，关键是要聪明，老四媳妇也是世家女。”

　　镇北王：“……”谁来把这糟心货丢出去？

　　慕湛和慕七忍笑，慕湛给父亲倒了一盏茶水：“儿孙自有儿孙福，父亲你就别替儿孙担忧了。”

　　镇北王一口气干完了一盏茶：“等先帝落葬了，我们就要回去了，小七你暂时别回去了。”万一京城有什么意外，小七也好把孙子他们都接出来。

　　慕七点头道：“好。”他本来就没想马上回去。

　　慕湛问：“要我把弟妹送到京城吗？”

　　慕七摇头说：“还是让她留在北庭吧。”小荷离开京城时候年纪还小，现在长开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但小心无大错，他岳父也叮嘱自己别把妻子接来。

　　镇北王摩挲着下巴说：“就这么离开有点无趣，要是有人来给我消遣消遣就好了。”

　　慕湛啼笑皆非，他知道父亲是看到那些张扬的节度使不爽了，向来只有他张扬，哪有别人在他面前张扬的份？他想了想提议道：“我让董成来给你磕头请安？”

　　董成称呼自己世叔，想来他应该很愿意认父亲当祖父。慕湛这大孝子为了哄父亲也是殚精竭虑了。

　　镇北王瞪了儿子一眼，这小子是把自己当飞龙哄了？想起飞龙，镇北王坐不住了，他起身说：“走，我要去看我大孙子！”孙子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孙子呢。

　　老子发话，慕湛和慕三、慕七只能跟随，只是一行人还没到沈家，在路上时就遇到事了。




184.  京城动乱（六）   抢孙子

　　镇北王急着见孙子, 也不等车夫把刚停好的马车牵出来，就翻身上马，要骑马去见孙子。

　　慕湛几个担心父亲跪了七天, 身体支撑不住，想劝他继续坐马车, 但被镇北王虎目一瞪：“老子还没老得走不动呢！”

　　父亲都发话了，慕湛几个也不好深劝, 只能也策马跟在父亲身后。京城允许骑马，但不许策马疾驰，所以众人都是勒着缰绳缓缓地骑行。

　　慕三龇牙咧嘴道：“老子这辈子还没骑过这么慢的马。”这要是在北庭他早策马扬鞭了。

　　慕七附和说：“所以我从来不在京城城内骑马。”城里骑马太慢了，他可没大哥这点耐性。

　　慕湛没接两个弟弟的话, 他跟慕三、慕七不同, 他是在京城长大的, 早习惯京城种种规矩。

　　镇北王看着京城车水马龙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道：“要是哪天北庭也跟京城一样, 我也愿意发城中不许策马疾驰的禁令。”

　　慕湛道：“总有一天北庭会跟京城一样的。”以前慕湛没那个自信，但现在他有了, 夭夭这些年在北庭做的事就很好, 坚持下去, 北庭总有一天会跟京城一样繁华的。

　　镇北王哈哈大笑：“恐怕我是看不到这一天了。”不过他还可以带着家人搬到京城来。

　　慕湛笑道：“所以您要长命百岁, 这样就能看到很多事了。”

　　镇北王笑着摇头：“什么长命百岁, 这天下能有几个能活到百岁的？不是成老不死了吗？”要是真活到百岁，他肯定也不能骑马，估计连路都走不动了。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早点死。免得他下去时，阿顾都认不出他了。

　　慕湛刚想说话，却突然听到一声略耳熟的怒喝声：“小贼尔敢！”

　　这声音不仅慕湛觉得耳熟，连镇北王都觉得有点耳熟,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乱哄哄地站着一大堆人。一辆马车被一名骑马的少年带着同样骑着马的侍卫团团围住。

　　这少年衣着华贵、马匹矫健灵活，一看就身份不凡，只是慕湛对这少年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京中显贵吧？可能是某位节度使之子？

　　“老大？”慕三错愕地喊道，“这小子在干什么？”

　　镇北王和慕湛同时反应过来，难怪他们会觉得这声音耳熟，这不是他们大孙子（大侄子）的声音吗？

　　镇北王眼睛一咪，冷声吩咐道：“过去看看。”这一看就是小孩子争斗，镇北王也不好直接插手，就让下人先过去探个明白。

　　但还没有等侍卫过去，就见那骑马的少年突然扬鞭就要对拉车的马狠狠一鞭子，幸好拉车的车夫反应极快，抬手挥鞭，将少年手中的马鞭抽飞，才免了一场大祸。

　　少年不提防被人抽飞了马鞭，一下子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对自己这般无礼，他愣怔了半晌，勃然大怒道：“来人！给我杀了这个狗东西！”

　　“你敢！”慕大郎也气得暴跳如雷，“谁敢动我们慕王府的人！”他是镇北王的长孙，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镇北王对小儿子不是慈父，对长孙还是颇为宠爱的。

　　且慕大郎大部分时候都在养在长孙和慕容两家，这两家更是把慕三的儿子当成了心肝宝贝，慕大郎从小到大就是说一不二的小祖宗。

　　他也就是到了京城才稍稍收敛的脾气，因为他爹警告他不许闯祸，不然就揍死他。慕大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的铁拳，他爹说揍死他，绝对是把他往死里揍。

　　可现在被人当众挑衅，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人上来就要强买他们的马，他们不肯就动手，这种蛮不讲理的人就算打了，父亲也不会揍他吧？慕大郎暗自思量着，再说他还是为了保护飞龙！

　　父亲和祖父都说过，谁敢碰飞龙，就打死那人！想到这里飞龙底气更足了，他挥动着手高声喊道：“给我打！狠狠打！打死算我的！”

　　沈八郎听到慕大郎的话，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连忙拉住慕大郎说：“大郎，不能打人！”沈八郎大部分时候都在家读书，甚少外出，认识的京中显贵也不多。

　　他也不知道这位非要买他们拉车马的人是谁，但他跋扈的样子就知道他背景不小。沈八郎担心慕大郎会受伤，更担心马车里的飞龙会受惊，跟飞龙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

　　他息事宁人道：“这位郎君，你看中的这匹马是我们拉车的马，你若实在喜欢，等我们到家了再把这匹马送你如何？”等到了沈家，谁管这厮是谁，先押起来揍一顿再说！

　　沈八郎身为沈清的侄子，心里也是有傲气的，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人！

　　沈清因提前知道了京城内乱，所以早早地送家中亲眷出城避难，直到京城动乱平定、沈清和沈津两人才急急地赶去皇宫为圣人守灵。

　　吴夫人身为有品阶的外命妇，也要入宫守灵，家中无人主事，因此陆莲也跟吴夫人一起先回京城打点家中事务。

　　飞龙因年纪尚小，长辈们也不忍心喊他半夜起来赶路，因此飞龙是睡醒天亮后，跟沈八郎和慕大郎几人一起回沈家的。

　　可是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在路上一个非要买他们拉车马的人，他们不买他还纠缠不休。沈八郎还有耐心跟那位讲道理，慕大郎却忍不住直接要赶人，所以才引起这场纠纷。

　　慕大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沈八郎，八舅怎么突然胆小了？他不敢动手，他敢动手！沈八郎是沈灼的堂弟，飞龙的舅舅，慕大郎他们都是跟着飞龙一起称呼的。

　　沈八郎瞪了他一眼，无声地说了“飞龙”两个字，慕大郎这才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飞龙还小，不能在他面前打架，不然他爹会打死他的。

　　那少年冷笑一声：“打了我还想卖马？晚了！来人！给我狠狠打！打死算我的！”

　　少年的侍从还有些犹豫，他的伴当们已经怒吼着跳出来，大部分人都是对驾车的车夫攻击，这人刚才伤了他们家郎君，他必须死！他要是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了！

　　慕家的侍卫见状不假思索地翻身下马，拔刀驱赶这些人，小郎君之间打斗他们可以不管，但谁也不能伤了他们家世孙。

　　这会镇北王也明了事情大概了，他眉头紧皱地问儿子：“那小子是谁？”看着嚣张过分的样子，不怎么像京城勋贵，莫非是某个节度使之子？

　　慕湛说：“不认识。”他策马上前，命令侍从将靠近马车的人都赶走，他掀起车帘，果然儿子坐在车厢里，他不由微微一笑，“飞龙怕不怕？”

　　“阿耶？”飞龙正被碧月紧紧搂在怀里，看到父亲，他眼睛都亮了，伸出小手要父亲抱。

　　小家伙的黑眸晶亮，里面似乎掬满了无尽星空，慕湛看到这双眼睛，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夭夭小时候，小姑娘当年也总是伸手要人抱。慕湛明明说过日后不抱儿子了，可动作比脑子更快的已经抱起了儿子。

　　飞龙被父亲抱在怀里，黑眸好奇滴溜溜地转着望着正在打架的人，这些人在做什么？飞龙之前生活环境太单纯，他也被养得太文静，他并不知道这些人是在打架。

　　镇北王正想去看孙子，就见儿子已经把孙子抱出来了，他看到孙子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看着众人打架的模样，不禁想起了自己跟妻子第一次见面。

　　那是自己第一次来京城，那会父亲刚死，慕仪在继位前并不受先镇北王重视，他也不是镇北王认定的继承人，没有受过任何正经继承人教育，他可以说是被放养长大的，来京城后也因为各种不合时宜的举止被人嘲笑。

　　那会镇北王还年少气盛，又初接手王位，如何能忍？他跟阿顾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他同京城那些嘲笑自己的勋贵弟子打架的时候，她那会也是坐在马车里，端着脸看着他跟人打架，就仿佛自己和勋贵弟子都是取悦她的戏子。

　　回想起往事，镇北王不禁面露笑意，他大步走向飞龙，见小家伙小嘴微张地望着自己，他含笑问道：“飞龙，知道我是谁吗？”

　　飞龙歪着小脑袋望着镇北王，小眉头紧紧地蹙着，这位阿翁有点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镇北王被小孙子煞有其事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这小子比夭夭还像阿顾！他正想继续逗小孙子，却见飞龙小脸一亮，大声喊道：“祖翁！”

　　镇北王一怔，飞龙兴奋地拍着手说：“祖翁！”他见过祖翁的画像，碧月说这是自己祖翁，说要自己记住，他记住了！飞龙十分自豪。

　　镇北王又惊又喜，他伸手抱过小孙子，“飞龙见过祖翁？”

　　飞龙乖乖地说：“飞龙见过祖翁的画像。”

　　镇北王听着孙子口齿清晰地回答自己问题，心中越发欢喜，“我孙子真聪明！”真不愧是阿顾的孙子！镇北王初见孙子，正是最宝贝的时候，他哄着孙子说：“飞龙，跟阿翁回王府好不好？”

　　他不想见沈清那老小子，抢了自己儿子不算，现在连孙子都要抢，他要把孙子抢回来！那些闹事的人已经被慕王府的侍卫都绑起来了，镇北王可不管闹事的人是什么身份，谁也不能动自己孙子！

　　飞龙下意识地望向父亲，虽然慕湛没怎么照顾过飞龙，但父子亲情是天生的，飞龙不知不觉间开始依赖父亲。

　　慕湛正想说话，却不想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谁敢动我家少郎君！”




185.  京城动乱（七）   一见心爱的镇北王……

　　来人气势汹汹, 但镇北王看到怀里的孙子非但不害怕，反而气势汹汹，不由乐了：“飞龙不害怕？”

　　“不怕。”飞龙脆声道：“阿娘说, 祖翁和阿耶是天下最厉害的大英雄，祖翁会保护飞龙的。”

　　慕湛瞅了一眼被儿子哄得眉开眼笑, 简直像年轻了十岁的父亲，心中暗暗叹息, 这小子甜言蜜语哄人的技巧真是像足了夭夭。

　　镇北王哈哈大笑：“你们还等什么？让飞龙看看你们的厉害。”

　　王爷一声令下，玄甲骑的人都动了，这次大家不再留手，而是将来人全部打倒在地, 尤其是为首的少年, 因大家手头一时没趁手的东西捆他, 便抽了他的裤腰带把他捆住。

　　这位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目光怨毒地瞪着镇北王等人, 尤其是死死地盯着飞龙看了好一会。飞龙被他目光吓得不轻，但还是很愤怒地回瞪他, 别看飞龙年纪小、性子又被养得有些腼腆, 可脾气不小, 谁敢瞪他, 他就瞪回去。

　　镇北王越发满意这孙子, 聪明有胆气，就算被养得娇嫩了些又如何？他年纪还小，身子骨可以慢慢来，但脑子和胆气却是天生的，不是谁都能练出来的。

　　他抱着孙子翻身上门，带他回镇北王府。慕湛也看到了这位看着自己的目光, 他嘴角微挑，没有当场发作，只让人把他押回去，让他家长辈过来领人。

　　慕大郎几个慕家兄弟被慕大郎领走了，沈八郎也被慕湛一起带回去了，这位虽然比大郎几个长一辈，但年纪大不了几岁，也还是孩子，行事却如此稳重妥帖，让慕湛十分满意。

　　他一直有心想扶植夭夭的兄弟，夭夭不喜欢亲弟弟，可以找堂兄弟。奈何沈家这一辈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沈八郎看着倒是还不错，或许可以观察一段时间。

　　他同时派人去沈府报信，将他们被人当众拦路的事也说了。沈清听得十分诧异，在京城还有哪家敢拦沈府的马车？他吩咐沈城去打听，谁敢欺负他孙子。

　　这会慕七已经把这些人来路打听清楚了，这位是朔方节度使朱荣之子，朔方地处西面，毗邻西域，也是民风彪悍、常年征战之地，朱家军也是大梁数一数二的大军阀。

　　董家虽同样也是节度使，可董家莫说董文已经死了，就算董文还在，也不敢轻易得罪朱荣。当然朱家再张扬，也张扬不到慕家头上，慕王府是大梁当之无愧的实力最强的军阀。

　　只是这些年镇北王听了儿子的话，平时行事相对低调，才被小辈们下意识地忽略。但能坐稳节度使之位的人，有几个是傻瓜？他们可不会因为镇北王这些年的低调，而认为镇北王没落了。

　　不说镇北王还在，且精力旺盛，一看就没老糊涂。就算他也已经老糊涂了，这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大梁朝还没比慕家更强悍的军阀了，不然皇室也不会忌惮这么多年。慕家是异姓王，而朱家只是朝廷册封的节度使。

　　“这小子是朱荣的嫡幼子，很得他爹娘喜欢，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长生，朱荣这次入京奔丧，他想见识下京城繁华，就缠着朱荣一起过来了。”

　　审讯朱长生的是慕七，他虽年纪跟朱长生差不多，但比朱长生不知干练了多少倍，大哥让他询问这小子底细，顺便给他一个教训，慕七真把朱长生吓得屎尿留了一地，现在只求他们能放过自己，不要杀了他。

　　“他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苦，一路跟他爹赶着入京，身体扛不住，前几天一直在家休息。今天有了精神就想出门去玩，他在硕方跋扈惯了，到了京城也没改过来。”

　　慕七摇头叹息说：“就是没吃过苦头。”说来慕氏兄弟跟这些人一样，在地方上的权势说不定比皇子都大，不过他们一来京城就被大哥教导得收敛，倒是没给自己惹过麻烦。

　　“朱荣还没回家？”慕湛问，宫中守灵都结束了，按说官员们都该回家了。

　　慕七说：“他跟几个节度使喝酒去了。”他们这些天在宫中都没守灵，自然有力气出宫后喝酒。

　　慕湛嘴角微哂，“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

　　慕七笑道：“这样我们反而轻松了。”慕七现在算慕湛的心腹了，很多慕三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也不是慕湛防着老三，而是很多事慕三自己都不耐烦知道。

　　他更喜欢大哥下命令，让自己去执行即可，别的他都懒得动脑子，反正自己遇到麻烦，不用他诉苦，大哥就会替自己解决。

　　慕湛知道了朱长生的来历，就让人把朱长生送回朱荣那里，他自己则去见父亲。

　　书房外镇北王正半跪在地上教着孙子打拳，飞龙喜静不喜动，这会正抿着小嘴不开心，他想让伴读读书给自己听，可是祖翁不让。

　　镇北王对孙子真是二十万分的耐性，不仅亲自教孙子打拳，还不惜跪在地上让孙子当马骑，只要孙子愿意打拳。

　　慕湛见状连忙要扶起父亲：“父亲，您不能这么惯飞龙。”

　　镇北王眼睛一瞪，“走走走！我正在教飞龙打拳呢！”他好容易哄着孙子愿意练拳了，这小子来捣乱了，果然儿子长大了就是来气老子的！

　　慕湛啼笑皆非地望着赶自己离开的父亲，他知道父亲这会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他无奈地轻叹一声，叮嘱儿子说：“飞龙，不许对祖翁没大没小。”

　　飞龙有些委屈，他是最讲礼貌的孩子，明明是祖翁让他骑大马的。

　　镇北王恼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走！”自己明明跟孙子玩得好好的，他非来捣乱，这小子是存心挑拨他们祖翁感情吧？

　　慕湛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父亲哄走，饶他城府颇深也忍不住感慨，“果然是隔代亲。”他小时候他爹再疼爱重视自己，也没把他惯成这样。

　　慕三不以为然道：“这才到哪里？等飞龙再大一点，开始闯祸了，你就知道老人有多偏心了。”慕三不被镇北王重视，但他是慕容氏的命根子，也是慕容家的宝贝，打小在慕容家是说一不二。

　　奈何他独一无二的地方在长子出生后就没了，他娘宠孙子比宠他更甚，他外祖父母、舅舅们眼里也只有儿子没有自己了。儿子闯祸了，只要他逃到慕容家，就多得是人帮忙。

　　慕三推心置腹地对慕湛说：“大哥，你要发现儿子犯错了，趁着爹娘没到的时候赶紧揍，不然错过了就没机会揍了。”

　　慕湛默然，他不觉得飞龙会调皮到让自己动手的地步，再说飞龙是夭夭的命根子，他要是敢动手，不用父亲，就是夭夭也不会放过自己，想到这里，慕湛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是讨债鬼吧？”

　　慕三哈哈大笑：“本来就是。”可惜自己没女儿命，不然有个娇滴滴的女儿多好。儿子也就小时候好玩，长大以后就是臭男人了，只有女儿可以一直娇惯。

　　慕湛将朱长生送回去时，朱荣还在跟几位节度使喝酒，下人们也不敢打扰将军正事，先叫来军医给少郎君治疗伤口。朱荣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刚回来就听下人说了儿子冒犯镇北王的事。

　　朱荣酒一下醒了，他眯着眼睛说：“慕家把少郎君送回来了？少郎君可有受伤？”

　　下人道：“少郎君有些受惊了。”受伤倒是没受伤。

　　朱荣若有所思地问：“保护郎君的侍卫如何了？”

　　下人道：“都被打了一顿，不过也都是皮肉伤，没大动筋骨。”

　　朱荣微微颔首，缓步往屋里走去，也不问儿子现在如何，只是受惊而已，睡一觉就没事了。只是慕王府的“温和”让他有些诧异。

　　住在沈家的那位孙子是慕仪唯一的嫡孙吧？他儿子当街拦下这位嫡孙的马车，慕仪只是让人打一顿就算？这可不像慕仪的作风。

　　朱荣还记得当年自己初任节度使之位时，不慎冒犯了镇北王，被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地抽了一鞭子，虽说那鞭子没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但朱荣永远记得那一鞭子。

　　朱荣可不觉得慕仪是因为年老心软才对儿子手下留情，以慕仪的心性莫说现在他还不算老，就算老得躺在床上等死，也不可能有心软的时候。

　　他这般作为只可能是在做戏，不过慕家军那么强悍的实力，他需要做什么戏？莫非那传言是真的？朱荣想着这些年一直有传言说，当初阿波可汗虽战死，可临终前还是重伤了镇北军。

　　所以这些年镇北王面对皇室的咄咄逼人，一退再退，坐视嫡子和庶子斗得不可开交，这要是换成以前的镇北王，怎么会坐视自己儿子兄弟相残？想出手打压了。

　　朱荣坐在房中，神色阴晴不定，这流言他当时没信，可自镇北王入京后的种种举动，却让他又想起了这谣言，难道镇北军真出问题了？

　　镇北王还不知道自己听儿子的劝，收敛脾气、谨慎做人，让人误以为自己镇北军出问题了，他这会正跟儿子据理力争，想这次把孙子带回北庭。

　　“他是我们的慕家的孙子，一直养在外家也不是事，我看不如把飞龙带回北庭好了，正好也让他跟夭夭母子团聚。”为了不跟一见心爱的孙子分离，镇北王连儿媳都搬出来了。




186.  京城动乱（八）   相互脑补

　　慕湛无奈地说：“父亲, 大郎他们刚刚来京城。”他要是想把儿子接回北庭，把侄子送过来做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镇北王大手一挥：“他们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回北庭做什么？留着让你岳父教他们好好读书。”

　　慕湛：“……”这话说得好像他岳父是教书先生似的，慕湛不再惯着他, “这事您自己去和我岳父说。”

　　镇北王怒道：“你这不孝子！”沈清那小心眼的能答应才怪！

　　慕湛微微一笑：“我人微言轻，岳父肯定不听我的。”

　　镇北王气歪了鼻子, 鬼个人微言轻！

　　慕湛见父亲暴跳如雷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他温声劝慰父亲说 ：“等我们计划成功，我们日后就能常住京城了，届时父亲便能跟飞龙朝夕相处，您不要嫌弃他烦才是。”

　　镇北王一针见血：“我才不会嫌我孙子, 我看你是嫌他烦吧。”

　　慕湛莞尔：“他是我嫡长子, 我怎么会嫌他烦？”虽然有时候不满他抢走了夭夭注意力, 不过没有他也有别人，等夭夭肚子里那个小的出来, 他在夭夭心目中地位恐怕越来越低了……

　　圣人去世十五天，太子登基成为新帝, 这时皇帝的丧事也大致告一段落了, 倒不是说先帝的丧事已结束, 而是下面基本都是礼部的事了, 跟大臣无关了。

　　先帝棺椁会在宫中停放七七四十九天, 而后便会从宫中移到皇家寺院，先帝在位时间不长，皇陵还没修葺完，所以棺椁会在寺院暂时安置，等皇陵修完再落葬。

　　新帝为了能让父亲早日落土为安，又发了徭役征集大量民众建造皇陵, 同时新帝还在沈清建议下，将这次叛乱的流民贬为苦役，用来为父亲建造皇陵。

　　先帝对沈清既防备又依赖，而换成了新帝之后就成了完全的依赖，先帝对沈清的防备源于他和镇北王既是连襟，又是姻亲，先帝受老皇帝影响颇深，对镇北王府的忌惮是刻在骨子里的。

　　然而他太过得意于自己用慕湛分化镇北王府的举动，认为这是自己胜过父亲的地方，是故他总对儿子说起这事，这也导致了新帝对镇北王府戒备不足。众人谣传镇北王府实力衰退时，新帝也相信了。

　　新帝这会正在跟何老三商议，应该怎么让那些不愿意离开节度使回地方去。按照各地官员只需要为先帝守灵七天，就该回去了。毕竟大家在地方上也是有事要做的，不能离开太久。

　　尤其是武将，武将连父母去世都没有丁忧之说，只允许回家奔丧完就要回来，不然各地靠谁镇守？所以各方节度使迟迟没离开京城后，新帝开始担心了，他担心这些人是不是想对京城不利。

　　“何都督，你说该用什么法子让这些人尽早离开？”新帝这些天因吃不好、睡不好，嘴上都长了一圈大燎泡。他走了跟他父亲一样的路，刚登基时意气风发，一心想干场大事业。

　　结果刚接手朝政，面对一个百孔千疮的帝国，他无从下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甚至丧气的时间比父亲还早，他不过在紫宸殿批了两天奏折，就扛不住把沈中书召来替自己处理国务，他则来找何老三商量那些节度使不肯离京的事。

　　现在新帝已经不想其他了，他就想眼不见为净，想让这些人早早离开，只要他们走了，京城就暂时安全了，新帝自欺欺人地想着。

　　何老三看着面容憔悴的新帝，心中微哂，新帝对朝廷这么快失去信心，沈清、何老三功不可没，是两人联手给新帝如此沉重的打击，不过这位心性似乎也太弱了些，这么点打击就受不住了？

　　何老三沉吟了一会道：“陛下，或许我们可以将其分化。”

　　“分化？”新帝不解地望着何老三。

　　何老三说：“各地节度使也不是抱成一团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留在京城的，我们可以找其中势力稍弱些的商议，让他们先离开京城，然后以他们为由，让那些节度使主动离开。”

　　新帝苦恼地问：“那应该先找谁？”

　　何老三沉吟了一会说：“陛下，您说或许可以先找扬州节度使和镇北王世子。”

　　新帝精神一振：“怎么说？”

　　何老三分析道：“新任扬州节度使董成年纪不大，又是董文的嗣子，在军中威望远远比不上董文，他现在应该只想坐稳节度使之位，不会去想别的事。”

　　“至于镇北王世子，他是京城长大的，受大行皇帝教诲颇深，对陛下也颇为敬重，他应该也愿意离京，毕竟现在北庭坐镇是他庶弟慕洵。”

　　新帝闻言大喜过望：“不错！这两个人何都督选得不错！”他在殿中踱步了一会，对何老三吩咐道：“何都督，你先去找他们透透口风，然后再让他们来宫中小聚。”

　　何老三拱手领命：“属下遵命。”何老三离了皇宫，先去找董文谈了一会，正如他所说的，董文对这天下没兴趣，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自己能争天下。

　　他把赌注都压在了慕家身上，得知何老三找自己目的后，他沉吟了片刻就答应了，他现在这情况的确不能留在京城太久，他先回去，固然会得罪各地节度使，可他又不是没靠山的人，他不怕。

　　再说如果能借此得到皇家认可，让自己继位更名正言顺的话，对自己将来也是有利的。董文算盘打得很好，他客气地送走了何老三，他还不知道何老三也是慕湛的人。

　　何老三离开董家后，没直接去找慕湛，而是先让人给慕湛送了封信，两人在镇北王府外见面的。一见面何老三就迫不及待的问慕湛：“世子，外面都在传当初阿波可汗让镇北军实力大损，这流言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世子故意放出去的？

　　慕湛听了有些好笑道：“这事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他可没可神通广大这程度，连这种小细节都考虑了，这完全是京城和北庭官员无中生有得来的。

　　北庭那些官员就是皇家光明正大安插在北庭的眼线，他们每月都会写奏折去京城说北庭的各种事。之前父亲很防备这些官员，加上北庭也没什么变化，所以官员的奏折基本都千篇一律。

　　这样的奏折可不是皇帝爱看的，皇帝不开心，北庭官员的日子也不好过，因此去北庭的官员基本都是被发配过去的，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前途了。

　　而这几年因夭夭在北庭的种种举动，让北庭变化很大，这让北庭官员看到了离开这里的希望。他们不敢谎报夸大这里变化，但华夏语言是一种很奇妙的文字，很多看似客观的文章，内里也可以蕴含笔者想要表达的感情。

　　京城这些年接到官员的奏折上写了北庭的许多变化。比如说世子在北庭开学堂、让镇北军种地养牛羊肉、时不时地让军士们出门找世子妃喜欢的植物……

　　镇北军为何威名远扬，就是因为他们镇日在边关厮杀，停止了厮杀，改为种地养羊的镇北军还是镇北军吗？这种分明就是把狼关起来，把他们驯化成狗啊！

　　其实沈灼并没有改革镇北军，她挺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只不过沾了现代信息大爆发的光，知道了很多东西的皮毛，这些皮毛可以给专家一些灵感，但要把现代东西生搬硬套到古代，就是好心做坏事了。

　　镇北军是慕家的根基所在，即便是镇北王和表哥都不敢擅动，沈灼哪来的胆子对镇北王下手？她甚至没有插手北庭政事，她这些年就做了两件事——扶贫、推广扫盲教育。

　　这两件事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都不会有错的，也正是沈灼做的这两件事，让这些官员误会了。尤其是扶贫这举动，不是马上能有成效的，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其中奥妙来的，大部分人只认为沈灼在胡闹。

　　而后一点却是京城派到北庭官员一直想做但没做成功的，镇北王府根本不吃这一套，觉得这些京城的规矩会把镇北军都教坏。而世子和世子夫人居然把他们想做一直没做成的事都干成了。

　　那些官员忍不住脑补，是不是世子夫人来北庭之前被沈中书特别叮嘱过。他们为了自己晋升，特别详细地说了沈灼种种举动，大力赞扬沈灼教化之举。

　　影响都是相互的，先帝影响着大臣，大臣的奏折也影响着皇帝。镇北军实力大损的谣言，一开始也是从这里传出去的，传着传着大家就都信了，只有镇北王还不知道。

　　北庭的谣言多的去了，大部分都是假的，镇北王看了都一笑置之。尤其是说镇北军实力大损这种谣言，他的镇北军怎么可能实力大损？镇北王对着谣言嗤之以鼻，可以说大家都一叶障目了。

　　慕湛一开始还不知道妻子做的这些事，让皇帝和大臣误会如此深，等知道以后他不由啼笑皆非，随即又命人暗暗将这谣言流传更广，他现在要的就是大家对慕家放松戒备。

　　慕家当出头鸟太久了，所有人都在注意北庭，而现在的京城就像一块谁都垂涎、且谁都可以过来咬一口的肥肉，大家都提防慕家先下手，慕湛不想让大家如此提防，就先退让一步，他也不准备当第一个下手的人。最快不一定是最好的，坚持到最后才是胜利者。




187.  京城动乱（九）   会撒娇的飞龙……

　　“我们明天就走。”慕湛说, 留在京城也没什么事，他又不可能现在杀了小皇帝继位。要是能这么干脆利落，慕王府也不会用百年时间谋划了。

　　何老三道：“新帝一定会很高兴。”他顿了顿, 又稍作迟疑地说：“世子，你们现在离开, 可能会引有心人下手。”

　　慕湛漫不经心道：“玄甲骑的刀还没钝。”边境是好几年没起战事了，可练兵一直在继续, 再说练兵也不是非要靠边境战事。

　　何老三笑着说：“您说的也是，玄甲骑的刀还没钝。”何老三是最了解慕家实力的人之一，这是慕湛有意透露的。何老三跟岳父不一样，岳父因夭夭和飞龙的关系, 一心一意帮扶他们。

　　而何老三只留了一个女儿在慕家, 他又骤然身居高位, 谁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因身份变化而背叛他们，慕湛喜欢未雨绸缪, 所以每次都将慕家实力展现在何老三面前。

　　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何老三本就没想背叛, 看到慕家的实力后越发死心塌地, 现在长女又当了慕家媳妇, 何老三更是全心全意为慕家考虑。

　　谋夺天下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也不是单靠武力就能成功的, 慕家有实力、掌权者足够的强悍，这样的人才能成功，何老三砸了全部身家为子孙拼前途，可不想半路失败。

　　何老三将董成和慕湛的反应都跟新帝说了，新帝大喜过望，“这两位果然是忠君讲理之人。”

　　何老三暗忖, 这皇帝果然挺历练人的，小皇帝都会讲场面话了，世子不提，董成离开分明就是有自知之明，不想掺和这种事罢了，他拱手对新帝说：“那是陛下先讲理，两位受陛下感化。”

　　新帝知道何老三讲的是奉承话，可他还是喜欢听，这些天当皇帝的挫折，已经让他自信大减，听奉承话是他少有的爱好了。

　　他心中想到：“何都督不愧是父亲信任的人，办事就是稳重妥帖。只可惜这位没有女儿，不然倒是可以将他女儿纳入宫中。”

　　新帝最惋惜的是，无论是沈清还是何都督，都没有可以入宫的女儿。何老三是没有女儿，沈清倒是有四个女儿，奈何三个已经嫁人，最小的一个年纪太小，不好入宫。

　　何老三还不知道新帝曾打过自己闺女的主意，要是知道了肯定气得不轻。他只有小荷一个闺女，对女儿十分娇惯，他离京时候女儿被二哥卖了是他最痛恨的事，所以后来他毫不留情地弑兄了。

　　慕家将女儿接走，何老三心中感激，小荷跟慕七的婚事也是他认可的，慕七郎在外名声不显，可何老三冷眼看着，却觉得这位是慕家兄弟中少有的聪明人。

　　慕家兄弟在外人看来都是人中龙凤，但在何老三眼中，除了世子外，镇北王还真没几个能托付大业的继承人。慕洵名声远扬，实则不过尔尔。

　　慕三是个纯武夫，慕四、慕五、慕六没见过，但听他们在北庭所作所为，就知是个普通人。何老三这么顺下来，最顺眼的也就是慕七了，所以何老三欣然答应这门亲事。就算不为子孙谋算，他也要给女儿找个好夫婿。

　　镇北王知道儿子居然答应了新帝马上离开，他不由抱怨了几句，“我就知道你小子吃醋。”他不是抱怨马上离开这件事，而是抱怨自己跟孙子相处时间不够。

　　慕湛微微笑道：“是啊，自从有了飞龙，父亲眼里都没我了。”

　　慕湛这话让慕三和慕七微微哆嗦，大哥果然非常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哄父亲开心，他们是打死都说不出这话的。

　　镇北王脸上也嫌弃儿子讲得太肉麻，但心里却十分受用，“多大的人了，你能跟飞龙比吗？”

　　慕湛只要能把老子哄走，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他弯腰看着被父亲接来玩的儿子，只见他清亮的大眼里噙着泪水，要哭不哭地望着他，慕湛心中暗暗叹气。

　　他本来想说男孩子不能哭，可每次看到儿子跟妻子相似的神态，他就心软，下不了狠心教育，或许等大一点会好点吧？慕湛伸手将儿子抱在怀里温声说：“别哭，等过段时间爹娘就会来看你了。”

　　飞龙吸了吸鼻子，发出了一声气音：“等我再大点，阿娘就抱不动我了。”

　　慕湛保证道：“不会的，你阿娘抱的动你的，实在不行还有阿耶，你再怎么大，阿耶都抱的动你。”

　　飞龙呜呜咽咽的贴着慕湛的脖子：“阿耶，你要快点回来。”

　　慕湛被儿子哄得心都化了，这小子真是完全继承了夭夭撒娇天赋，理智告诉慕湛，对长子一定要狠心教育，但现实是他下不了手，他轻叹一声，果然孩子还是交给别人教更合适。

　　董成知道自己提前离开会犯众怒，他也很光棍，拿到了新帝下发的继位诏书后，半夜带着侍从悄悄溜了。夜间京城城门紧闭，还是何老三半夜过去给他开了又关上的。

　　新帝一早就知道这事了，开城门还是他允许的，待天亮听到何老三的回复，他嘴角抽了抽，“这位算虎父犬子了吧？”董文他是见过的，品貌言行在几个节度使中仅次于镇北王世子。

　　镇北王世子外家是顾家，而董文外家也是普通寒门，他能做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可惜时运不济，死的太早，最后不仅家业保不住，连嫡亲儿子都生死不知。

　　新帝若有所思地问：“真找不到董文正妻嫡子的去向吗？”

　　何老三说：“董文把最后的暗手都给了妻子，我们的人追查到京城附近，就找不到他们踪迹了。”何老三有些惋惜，“当初是扬州那边追查过去的，要是一开始就用京城的人，应该就不会弄丢线索。”

　　新帝也只是惋惜了一会就不再说什么，他现在危机四伏，董家的事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何都督，你说怎么让朱荣他们回去？”

　　这是新帝最发愁的，他没花太大代价，就让董成和镇北王离开，剩下那些节度使怎么办？

　　何老三沉吟了一会道：“陛下不如以册封少将军为条件，让几位节度使离去？”所谓的少将军是节度使继承人的册封，理论上各地节度使都要朝廷册封，不存在子承父业。

　　但大梁对地方管控越来越弱，现在各地节度使基本都是子承父业，连董成区区一个嗣子都能继承董文的节度使之位，更别说是亲子了。

　　当然这些继承只是私下进行的，很多年轻的节度使朝廷并不承认。虽然很多人看不上朝廷，但名正言顺从某种程度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很多节度使也希望得到朝廷册封。

　　新帝有些犹豫，沈中书也是这么跟自己提议的，可外祖父反对，说什么这事绝对不能放权，一旦放开，他们对地方节度使的约束力就彻底没了。

　　新帝不觉得朝廷对地方节度使还是约束，他们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没有少将军的册封，那些少将军也是存在的……新帝思量着往后宫走去。

　　他还没有娶妻，身边目前只有几个侍寝的大宫女，他虽正是火气旺盛的年纪，但繁重的政事压得他迅速褪去了少年的沉稳，皇帝的本能告诉自己不能沉迷女色，因此他那几个大宫女更多是伺候他起居而不是侍寝。

　　他坐在寝殿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就听到宫侍通传说：“陛下，三皇女求见。”

　　新帝一怔，“她来做什么？”他年纪还小，之前先帝和郑太后管得又严，因此他膝下并无子嗣。三皇女是先帝之女，跟他同年出生的姐姐，是先帝在迎娶郑太后之前生下的庶女。

　　郑太后没有女儿，先帝的公主都是庶出公主，先帝在位时也没有过早册封女儿，都是等女儿出嫁前才册封的。

　　新帝刚登基，烦心事一件接一件，自然对后宫也不上心，只册封了母亲为太后，先帝几位妃子为太妃，他自己的姐妹们都还没来得及册封。

　　内侍小声说：“三皇女是哭着过来的，宫里有人说，三皇女可能要下降朱文的幼子。”

　　新帝满脸愕然地脱口问：“谁说的？”说完他自知失言，这事还能有谁？他想了想，起身去找母亲郑太后。

　　郑太后也忙得好几天没睡好了，见儿子满脸憔悴，她心疼道：“公务是忙不完的，陛下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听着母亲温言细语的关心，新帝眼睛一酸，差点要哭出来，但想到自己现在是皇帝了，不能失态，他轻咳一声：“阿娘，刚才三姐哭着来找我，说是你想把她下降朱荣的幼子？”

　　郑太后说：“不是朱荣的幼子，是他的长子。”幼子只是宠爱罢了，哪里值得用公主下降？大梁的公主还没这么不值钱。

　　新帝诧异地问：“他长子还没娶妻？”他幼子都跟自己差不多年纪，长子起码也要二十多岁了吧？

　　郑太后淡定地说：“他长子刚丧妻不久。”郑太后心里有数，朱荣所谓的丧妻，肯定不当真，可一旦公主下降，这位肯定会丧妻。

　　“什么？”新帝不可思议地问：“堂堂大梁公主要下降一个鳏夫？”




188.  力缆狂澜（一）   平衡之道

　　郑太后叹气, “她也是我女儿，我如何不心疼？”郑太后身份高贵，闺阁时便贤名远扬, 先帝对正妃很尊敬，她刚入门, 先帝便把这几个庶女交由她抚养。

　　这几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可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郑太后不是面慈心苦的嫡母，对膝下庶子女也算慈爱。不说先帝已经驾崩，就算先帝没走，眼下这情况也只能委屈三娘了。

　　郑太后违心道：“朱荣的长子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 据说英武过人, 三娘下降也不算委屈她了。”

　　小皇帝神色铁青, 半晌之后才道：“我可以册封朱荣长子为少将军。”

　　郑太后一口否决：“朱荣不行。”

　　小皇帝不解地问：“为何？”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朱荣有反心，你若册封他长子为少将军, 朔方的军权就真归朱家所有了。”

　　小皇帝不以为然：“难道现在朔方不姓朱？”

　　郑太后道：“当然不姓朱！这天下还是我们皇家的。”她抬手轻拍儿子的手：“大郎，我知道你性子仁善, 不忍姐妹受苦, 但她们既然生在帝皇家, 享了家中的富贵, 就该为皇家付出。”

　　小皇帝闷闷地说：“如果办了婚礼他们还不走怎么办？”

　　郑太后怔了怔, 想说不会，但看着儿子沉郁的目光，她怎么说不出口。是啊！他们不走怎么办？“先把三娘和你的婚事办了再说。”郑太后说，现在也只能一个皇后之位来吸引世家为儿子效力了。

　　郑太后有些心累，她父亲倒是全心全意辅佐自己和大郎，奈何郑家也不是父亲一言堂, 别房那些人却觉得他们靠不上，不愿花太大力气，郑太后思忖着，是不是娘家的侄女来宫里坐坐，她三叔家孙女似乎不错，堪为皇后。

　　郑太后苦心孤诣地为儿子盘算，奈何小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却不领情，他只觉得母亲变了，自从她当了太后以后，心里就只有娘家了，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为郑家谋取利益的工具。

　　小皇帝身边的侍从都是郑皇后派遣的，他不好跟身边侍从抱怨，只能在下朝后跟沈清抱怨。他当太子时，沈清就是他太子太傅，也算他身边老人了。

　　他登基之后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焦头烂额时，也是太傅替他解决的，小皇帝本就亲近沈清，这下对他更依赖了，“太傅，母亲想我娶郑家的女儿，她现在心里只有郑家。”

　　沈清说：“太后也是为了陛下好，郑家是陛下的母族，她希望郑家能全心全意辅佐陛下。”

　　小皇帝冷笑：“我阿耶娶了郑氏女还不够？还要我来娶郑氏女？是不是我儿子将来也要娶郑氏女？”

　　沈清默然。

　　小皇帝突然轻笑一声：“我想多了，我儿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小皇帝跟先帝不一样，先帝还沉浸在父亲留下的辉煌中，坚定地认为自家江山稳固，可小皇帝登基就面对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他满心迷茫，或许自己会成为他们家最后一代末帝吧？

　　沈清温声说：“此言不祥，陛下慎重。”

　　小皇帝摆手说：“本就是事实，哪有什么祥不祥的？”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感慨道：“我没登基前，总是和母亲担心自己太子之位会不稳，父亲后面会废了我这个太子。可现在想想，我不当太子也挺好的，这皇位谁要谁拿去，反正我一点都不喜欢。”

　　沈清无奈道：“陛下！”

　　小皇帝顿了顿说：“不过朱荣不行，这位上位只会生灵涂炭，朕不能做这个千古罪人。”他自幼受帝皇教育，生来就把这天下的担子扛在自己身上，他自觉自己对这天下是有责任的。

　　沈清提议道：“陛下为何不纳朱荣之女为妃？”

　　小皇帝一怔，“纳朱荣之女为妃？”

　　沈清说：“朱荣野心人尽皆知，但此人心计深沉，喜欢谋定后动，陛下纳其女为妃，也算先安抚他，做缓兵之计。”

　　小皇帝嘟哝道：“纳朱荣之女为妃也可，但万一他闺女生了小皇子，我不是危险了吗？”

　　沈清无言以对，他这学生说聪明不聪明，但说他笨的话，却每每都有惊人之语，他若不当皇帝，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小皇帝自觉失言，他摆手说：“太傅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跟母亲商量。”小皇子一边走一边思忖，娶郑氏女、朱荣女都是饮鸩止渴，郑家和朱荣都不可能全心全意辅佐自己。

　　他与其拉拢这两家，还不如拉拢太傅，太傅身为三朝元老，如果全心全意辅佐自己，未必不能跟朱荣抗衡。奈何太傅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而且自己这注定勾心斗角的后宫，也不适合让太傅女儿进来，不然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小皇帝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他可以册封太傅为太傅！还可以让他当尚书令！外翁不是想当中书令吗？太傅中书令的位置就让给外翁好了，太傅当尚书令！

　　小皇帝越想越兴奋，又琢磨着还有哪家可以拉拢，他越走越慢，神色越来越沉，他想到了一家，但那家跟废太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小皇帝最恨的就是废太子，本能地不想提拔那家。

　　可那家实力也不错，还是太傅的姻亲，现在又是施恩的最好时机，小皇帝神色阴晴不定，他说是去找郑太后商量自己立后纳妃之事，但私下还是在花园里坐了许久才又去找了郑太后。

　　之后几天新帝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下着，第一条旨意就把大家震得不轻，圣人居然册封沈清为太傅，同时兼任尚书令！这旨意一下，举朝哗然，沈中书这下是真正的万人之上了！

　　而郑中书却气歪了鼻子，他昨天才当上中书令，本以为自己能把沈清压下去了，却不想隔天自己外孙就册封沈清为太傅，并且兼职尚书令。

　　太子太傅和太傅都是虚职，太傅是正一品，太子太傅是从一品，但这两个官位不是仅仅差了一个品阶那么简单。太子太傅是很多文官在位时就能担任的虚职，而太傅则是三公之一，往往都是死后才追封的。

　　一般来说，一个文官如果得了皇帝信重，死后被追封太傅，那么皇帝肯定会赐谥号、甚至会让其附葬皇陵，这可是名留青史的美事！

　　一般来说但凡活着就担任的太傅的官员，不是权力大到可以控制皇帝的谋逆之臣，就是被皇帝宠幸重用之极的权臣。沈清显然不是谋逆之臣，所以他居然比郑中书更受新帝信任？

　　郑中书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就连郑家都忍不下这口气！郑中书当即就要让老妻入宫去找女儿诉苦，但郑家的愤怒很快被另一道旨意安抚了下来——新帝立郑氏女为后。

　　其实话本子里皇帝娶母族表妹为后的事颇多，但现实却很少。一般来说一个家族可能会出几代皇后，但不大可能是连续，起码要隔开一代。

　　但现在朝廷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新帝虽说是太子继位，名正言顺，但这皇位能不能坐稳还两说。他也只有牢牢把母族绑在自己船上，才不会马上落水。

　　郑太后对母亲王夫人说：“沈太傅没适龄的女儿，大郎也只能用册封太傅来拉拢他，不然他就准备立沈太傅女儿为贵妃。”

　　郑太后将王夫人哄得天花乱坠，王夫人回去跟丈夫一说，郑中书哼了一声，“沈清是没亲女，但他有侄女，他可以立沈氏女为后，我们郑氏女为贵妃，只要他让我当太傅、尚书令即可。”

　　一个后位跟尚书令比起来不值一提，郑中书压根不在乎入宫的郑家女儿地位如何，横竖又不是自己亲孙女。郑皇后为了拉拢自家三叔，让儿子立了自己三叔的孙女为皇后。

　　王夫人嗔道：“我们女儿在宫里已经够难了，你就别添乱了！”

　　郑中书神色铁青，他琢磨着沈清当太傅这事连圣旨都下了，肯定是铁板钉钉了，那么门下省还有两个侍中，这两个位置总能再安排一个郑家人吧？

　　郑家打着门下省两位侍中的主意，别的家族也打着，大家都透过各种关系走郑太后路线，想让郑太后考虑自家人。

　　郑太后有些犹豫，她私心是想让娘家人担任侍中，可儿子最近主张越来越大，郑太后并不是一个权利欲|望极大、想要控制儿子的太后，她更偏向夫死从子，她能感觉到儿子已经有了主意，她也不想参与儿子决定，她甚至欣喜儿子的决断，身为一个帝皇最不能的就是优柔寡断。

　　果然在沈清册封太傅后的第五天，门下省两位侍中的官职也定了，倒是如郑家人所想，新后的祖父担任右侍中，但左侍中却由陆远担任！这一旨意更是石破惊天！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陆远当初是受了太子牵连才贬官去太原，老皇帝本来是想等儿子上位后，将陆远从太原调回来，却不想先帝小心眼，一直没理会陆远。

　　先帝是被废太子刺死的，所有人都以为陆家这次彻底完了，可没想到新帝居然不追究陆家的责任，反而提拔了陆远？




189.  力缆狂澜（二）   杜氏投奔

　　“这小皇帝有点脑子。”镇北王这次没有急着回北庭, 而是一路上慢行，京城的消息都是直接送到他们手上，对于小皇帝上位后一系列所作所为, 他难得夸奖了一句，“不愧是你岳父教出来的。”

　　镇北王会提起沈清, 还是沈清给他的信中，提起了小皇帝随口戏言, 说是不想当皇帝了。这不过是亡国之音，镇北王并未放在心上，说是不想当皇帝，但真正要他们退位, 他们还是不愿意的。

　　能当皇帝, 谁不想当皇帝？不过沈清这是在为自己徒弟求情, 镇北王轻啧一声，果然这小子也老了, 居然会心软了。

　　慕湛微微一笑：“小皇帝也算是岳父弟子了。”他不奇怪岳父会替小皇帝说话，沈家一直对皇族很忠心, 若不是夭夭, 岳父也不愿意辅佐他们。

　　慕湛还记得梦境里, 萧毅刚上位时候, 岳父为了帮他巩固权势, 还拐弯抹角的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后来夭夭身体越来越不好，他才又跟自己合作……

　　镇北王点点头：“郑家有点碍事。”郑家是小皇帝的母族，新后也是出自郑家，这家实力不算小。这些文官世家虽没兵权，但朝中故旧门生遍布, 他们若是有心给自己找麻烦，这麻烦也不会太小。

　　慕湛漫不经心说：“郑家根基在荥阳，若是他们太过分，我派人去一趟荥阳便是。”将郑家祖地毁了，郑家也毁了大半。

　　镇北王瞥了儿子一眼，这小子说什么鬼话？他这是准备跟文官作对？

　　慕湛淡淡一笑：“总要杀鸡儆猴的。”那些文官最会见风使舵、打蛇上棍，平时叫嚣得厉害，但需要他们真做什么时，他们退得比谁都快。如果不把他们打怕，他们是不会听话的。

　　镇北王没接话，他打量了儿子好一会，缓缓道：“郑家何时得罪你了？”不然他不会说这种话。镇北王太了解儿子了，这小子不会无的放矢，他说这话就代表他对郑家动杀心了。可郑家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慕湛微微一笑：“我又没怎么接触过郑家人，他们怎么会得罪我？”

　　镇北王懒得跟儿子继续说话，这小子这几年越来越虚伪了，完全的世家做派，镇北王心中暗暗感慨，要是阿顾还活着多好，她肯定很欣慰儿子越来越像岳父了。

　　镇北王和慕湛的对话，慕三听得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大哥在说什么，他挠了挠脑袋：“父亲、大哥，大嫂那边说，杜家到北庭了。”

　　慕三的话让镇北王和慕湛同时一怔，慕湛回头看着三弟，“你大嫂给你写信？”

　　慕三看着大哥不善的目光，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否定说：“不是大嫂给我写信，是长孙氏给我写信，她心里说起，大哥说杜家来人了。”

　　这话够拗口，镇北王和慕湛同时皱起眉头，夭夭为什么要通过长孙氏和慕三给他们传信？慕湛若有所思，杜家？难道是董文的妻子？抑或是杜家人？

　　镇北王哂笑一声：“他们现在不准备为杜王妃报仇了？”镇北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入京，羞辱自己最厉害的就是杜家人，后来还塞了一个婢生女给自己当媳妇，。怎么？现在知道来求自己了？

　　慕湛也有些玩味，夭夭的意思是，不只董文的妻子来了，连杜家都来人了？这家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董文的妻子杜氏来北庭，只能算亲戚投靠，还不值得夭夭如此大费周章给自己联系。如果是杜家人来北庭这事就有趣了，梦境里杜家跟着皇室同生共死，这一次因为太子死了，所以他们选择慕王府吗？

　　慕湛的想法也是沈灼的想法，前世因为太子顺利登基，即便太子早逝，继承皇位的也是杜家的外孙，新帝登基后，还让自己太子娶了杜氏女为太子妃，所以杜家牢牢地跟皇家绑在了一起。

　　这一次太子被废，杜家也被牵连了，杜家嫡支成年男丁几乎都死了，现在出现的都是年轻人，沈灼坐在上座，目光温和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有些拘束的少年，“许久不见，八郎都这么大了。”

　　这位从辈分上来说，是杜太子妃弟弟的幼子，当初杜家出事，他才十二岁，所以逃过一劫，他上面那些兄弟因为都过十三岁了，都跟着长辈们一起被砍头了。

　　当时的六皇子，也就是被废太子杀了的先帝，甚至都想把这孩子也划到一起被砍头的名单里。还是父亲心软救了他，那会父亲会救他，也不是得了杜家的好处，更多属于兔死狐悲。

　　这位当初是跟杜家女眷们一起流放了，想不到他居然活了下来，甚至都长成翩翩少年了，看着他温文尔雅的举止，就知道杜家那些女眷肯定是花了大心思培养这孩子。

　　想到杜太子妃，沈灼语气越发柔和：“太子妃总说，杜家几个孩子里就属八郎最贴心聪明，她若泉下有知，知道八郎长成翩翩少年郎了，一定很开心。”

　　沈灼说许久不见八郎是真许久不见，她早忘了年少时杜八郎是什么样子的，只记得他入朝为官时那风度翩翩的模样，那时的杜八郎意气风发，以及后来杜家没落时候，八郎的失魂落魄。

　　提起太子妃，杜八郎眼眶微微泛红，“沈家姑姑，我姑母死得太惨了！”她是被活活烧死的！那死皇帝下手太狠了！那会姑父都不是废太子了，他为何还容不下去姑父？

　　沈灼微微叹气，太子府一家似乎萧毅烧死的，但现在这黑锅被先帝背了，不过这位心眼狭小，在位时做了不少缺德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听到杜八郎喊自己姑姑，沈灼有些怀念，前世杜八郎也是叫自己姑姑的，知道她身体不好、又喜欢女孩子，还常让自己妻子带着女儿来看自己。

　　杜八郎长得好，他妻子长得也不错，两人的长女白嫩得像个小汤圆，可爱极了。杜家出事后，沈灼暗中派人把那孩子救了出来，让人找了一户家庭宽裕的商户抚养，这辈子这孩子应该不会出现了吧？

　　“你姑父去奔丧了，这会还没回来，你先在家里住下，一切等你姑父回来了再说。”沈灼温声说着杜八郎最想听到的话，慕王府和杜家关系略复杂，沈灼只负责招待他们，别的还是让姨夫和表哥处理吧。

　　杜八郎闻言立刻道：“我都听姑姑的。”杜家这次派杜八郎来也是破釜沉舟了，杜八郎是嫡脉最后的指望了，如果杜八郎不行，杜家起码也要蛰伏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就算后面杜家再次起来了，跟他们嫡脉也没关系了。

　　杜八郎带着姑姑来北庭时是非常忐忑的，他是家里看中的麒麟子，杜家长辈几乎将家里的往事都跟自己说过了，他也知道杜氏女还曾当过镇北王妃。

　　只是那位去世太早，杜家也因此跟镇北王结仇，甚至还把自己一个婢生女的姑姑嫁给了镇北王次子为媳。这一次杜家来投靠，他们甚至都不敢走那位姑姑门路，只敢来见世子夫人，就想世子夫人看在跟太子妃之前的交情拉他们杜家一把。

　　沈灼跟杜八郎说话的时候，安娘跟杜氏相顾无言，杜氏心情有些复杂，她是嫡女，在安娘嫁给慕洵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杜家有这么一个女儿。

　　后来知道她身世后，她也惋惜过，想着这位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没想她居然在慕家活了下来，还活得十分好，反而杜家现在落魄了。

　　安娘看着杜氏局促的样子，心中很平静，她在杜家受虐待时、刚刚嫁给慕洵时，她是恨杜家的，可后来看到杜家烟消云散，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嫡母自尽时，她对杜家就没有恨了。

　　不过没有恨，不代表她会亲近杜家人，她只当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也不想跟杜氏寒暄叙旧，她有姐妹，她的姐妹是慕家的妯娌，不是杜氏女。

　　“你奔波一路辛苦了，先带着孩子下去休息吧。”安娘说，她也为人母，看到弱小的孩子忍不住心软。

　　杜氏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不怪安娘，就凭着杜家所作所为，她冷淡是理所当然的，她是担心安娘把他们母子赶出去，幸好她还愿意收留他们。

　　安娘先起身离开，她出了房门就见长孙氏在窗口探头探脑的，她好笑地问：“三娘你在做什么？”长孙氏在家里顺着慕三排行。

　　长孙氏被安娘抓个正着也不尴尬，她对安娘说：“我就想看看杜家女长什么样子？”这么狠毒的人家，养出来的闺女居然还挺好看的？

　　安娘见长孙氏一脸义愤填膺，心中暖暖的，她客观评价说：“杜家是京兆名门，家中的女儿都是严格教养的，不提容貌，就说仪态都属于贵女中的翘楚。”不然老皇帝怎么会选杜氏女为太子妃？

　　长孙氏不服气：“就他们家主母那心狠手黑的样子，还能教导出贵女？”长孙氏心目中的贵女是大嫂那样的。

　　安娘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说：“我嫡母要说多恶毒也不至于，我幼年受的磨搓大部分是下人给的。”她的嫡母高高在上，她父亲也不只她一个庶女，她嫡母哪里会跟一个小小的庶女计较？

　　她看不上自己，更多觉得她母系血脉卑贱。嫡母不管她，但也不至于会百般虐待自己，犯不着。自己很多苦都是见风使舵的下人给的，他们把对主人的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




190.  力缆狂澜（三）   以夫为贵的平成公主……

　　长孙氏嘴微张, 结结巴巴地说：“可你不是家里的姑娘吗？”她娘家父母恩爱，她父亲没有妾室，嫁入慕家后, 丈夫、婆婆对她都十分宠爱，她完全没想过奴隶还能欺负主人的。

　　安娘笑了：“我娘是奴婢, 我也是奴婢，算哪门子姑娘？”大梁儿女都是从母的, 父亲是贵人，母亲是奴婢，儿女还是奴婢。要不是她祖父想要羞辱秦家，她也不可能嫁给慕洵。

　　“郎君娶我是委屈了。”安娘说得真心实意, 以慕洵的身份家世, 正妻哪怕是小贺楼氏都比自己好。安娘最庆幸的是自己遇到了大嫂, 没有大嫂，她恐怕早无声无息地死在秦家了。

　　镇北王对媳妇很宽容, 这种宽容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说破了就是他其实并没有把儿媳当回事, 因为不在意, 所以只要儿媳能为慕家繁衍子嗣, 他就认可这儿媳。

　　如果儿子不满儿媳, 想换个无出的儿媳, 镇北王也不会插手。她能活下来是因为大嫂想让自己活下去，而在镇北王和世子心目中，大嫂是特殊的，所以她才有了一线生机。

　　而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傍身，以慕洵的为人, 再不满自己身份，他也会庇护自己的。她现在这一切都是大嫂给的，大嫂想要用杜家人，她愿意跟前来投奔慕家的堂妹、外甥和睦相处。

　　“你们又不是亲姐妹，之前也没见过面，没必要跟董娘子多熟悉。”沈灼同杜八郎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她不怎么管表哥外面的事，这次要不是表哥不在，她都不会见杜八郎。

　　她担心安娘会因为她而委屈自己，特地过来找她说：“杜家都没落成这样了，来我们慕王府也是为了出人头地，你就当寻常家里招待的穷亲戚好了。”

　　安娘听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嫂你别操心我，我心里有数。”

　　沈灼笑着点头：“安娘最厉害了，我自然信你。”

　　长孙氏闻言吃醋道：“大嫂最关心的就是二嫂。”

　　沈灼笑盈盈地说：“我对你不好？”

　　长孙氏笑道：“好，怎么不好？大嫂对我们最好了！”

　　安娘笑望着两人，她突然想起一事：“大嫂，杜家来人的事要跟王爷和世子说吗？”

　　沈灼想了想对长孙氏说：“这事你在信里跟慕三说一声。”

　　长孙氏道：“大嫂不跟大哥说吗？”

　　沈灼说：“不用。”她提了，表哥还以为自己顾念这杜太子妃的情谊，就会善待杜家。其实沈灼对太子妃有怀念，要说有多顾念旧情也不止一次。

　　前世萧毅成全把控朝政的权臣后，她跟杜太子妃的感情就变质了，杜太后看着对自己亲近，实则十分提防自己。沈灼不怪杜太子妃，换成自己也会如此。

　　不过这件事也让沈灼看开了，这世界能真心对自己的，也只有血缘和夫妻了，如果这两种关系都不能让自己找到真心对自己的人，那也别指望在别人身上找真心诚意，太难了。

　　她跟杜八郎亲近，更多是一种安抚，杜家虽被皇帝灭族了，但也只是嫡脉灭了，杜家名声还在，还有继承人，甚至还有无数旁系，在士族名声还不错。

　　将来姨夫上位，以慕家的家世，肯定会被士族鄙薄，但如果多几家士族支持，他们阻力应该相对小一点。

　　长孙氏给慕三送信五天之后，镇北王等人就回来了，他们是半夜回来的，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灼侧着身体睡得正香，她现在显怀了，但肚子跟怀飞龙时差不多，肚子尖尖的，从后面看，完全看不出她怀孕了。大家都说她这胎应该还是男孩，沈灼倒是无所谓，她希望是男孩，但要是女儿，她肯定加倍疼爱。

　　慕湛洗漱过后，无声地走进房门，看到酣睡正香的妻子，他眼底浮起了温柔的笑意，他走到妻子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也侧身躺下，将手伸入妻子脖子下方，轻柔地搬动她身体，让她后背靠在自己身上后，他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这些天没了夭夭，他总是睡不踏实，现在娇妻在怀，他才彻底安心，别说父亲等不及了，就是慕湛自己都等不及了，想要早点安定下来，这样就不用总是离开她了。

　　沈灼是被热醒的，她怀孕后比之前怕热，而慕湛火力之旺，堪比一个贴身火炉，沈灼难得睡得出汗了，她不舒服地嘟囔几声，眼睛还是紧紧闭着。

　　慕湛轻笑的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打开折扇轻柔的给她扇风，沈灼知道是表哥回来了，又安心的靠着他睡去。慕湛见她又睡了，也叫醒她，而是搂着她继续躺在床上。

　　离开夭夭这么久，慕湛现在根本不想起身，就想搂着妻子再睡一会。这一日除了镇北王，慕湛和慕三都没起身，镇北王啧啧了几声，“年轻人就是火力旺。”

　　他现在年纪大了，要顾惜身体了，他还想多活几年，看着自家宝贝大孙子成亲呢！飞龙不是镇北王长孙，但在镇北王心目中，他就是自己的大孙子。

　　伺候镇北王的是少年时就陪着他的老人了，平时也敢跟镇北王说些闲话，他笑道：“郎君火力旺盛不是好事吗？王爷子嗣才能更多。”

　　镇北王哼了一声，“老子又不缺孙子。”他想的是自己大孙子。

　　侍从说：“王爷要是想飞龙小郎君，干脆等过段时间把小郎君接回北庭便是。”

　　镇北王叹气：“你当我不想？可沈清会答应才有鬼！”镇北王太了解这个连襟兼亲家了，在他心目中北庭穷乡僻壤，压根不能住人，让闺女来北庭就够委屈了，哪里会允许外孙也过来。

　　镇北王意有所指道：“算了，反正飞龙现在也小，留在京城也好，跟着沈清多认认字，等过几年他大了，我们也应该能去京城了。”

　　侍从点头应是，他是镇北王最信任的属下之一，自然知道慕王府这些年的准备。

　　朝堂上小皇帝立了郑氏女为后，又纳了朱荣之女和几个小世家女为妃，其中朱荣之女为贵妃，但朱贵妃在后宫的排场比郑皇后还大。

　　郑皇后是个贤惠的，也知道陛下现在处境不好，对朱皇后的挑衅总是温和避让，甚至有时候不惜委屈自己。

　　皇帝本来不喜欢这个勉强娶来的皇后表妹，可见她如此温存识大体，也不禁对她起了爱怜之心，阿娘说得没错，表妹是个好皇后。

　　本来皇帝对后宫是雨露均沾，可在对皇后心动后，他就难免对皇后偏爱了些。这引起了朱贵妃的嫉恨，在一次家宴上，公然对皇帝说：“你既然纳了我妃，就要好好对我，不然我就告诉父亲！”

　　朱贵妃这话把皇帝和郑太后都气得不轻，郑太后狠狠训斥了朱贵妃一顿，可第二天朱贵妃的长嫂、皇帝的庶姐平成公主就入宫给小姑撑腰来了。

　　朱荣在长子尚主、女儿被立为贵妃后就回朔方了，但他的长子却留在了京城。朱荣长子英武过人，性子豪爽，在京城结交了不少好友。

　　这段时间民乱不断，大梁是府兵制，可随着皇权逐渐衰落，原本赫赫威名的大梁府兵逐渐衰落，现在各地的府兵就是农户，根本无法镇压这些谋逆的乱民。

　　府兵中唯一还能称道的就是陵西折冲府，奈何陵西折冲府是要镇守北地的，陵西折冲府一旦离开，北地就没了防守。皇帝倒是想调动陵西折冲府都尉陈锋去平乱，他认为北地有慕王府足够了。

　　可是朝廷上官员们都坚决反对，甚至连沈清都反对，他们的理由是一旦陈锋离开，北地就再无防备，慕家早有犯上之心，千万不可将陈锋调离。

　　皇帝气得不轻，可最终还是强硬不过臣子，只能捏着鼻子让朱荣朔方军镇压叛乱。朱荣立了战功，越发地张扬了，得知女儿受了委屈，立刻让儿媳入宫替女儿撑腰。

　　平成公主本来是不愿意嫁给一个鳏夫的，可朱荣长子年纪也不算太大，又英武过人，人也算温柔体贴，平成公主婚后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尤其是朱荣现在权力正大，他儿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连带平成公主也是如是，平成公主从一开始的不愿意，变成了现在的心甘情愿，甚至借着夫家权势耀武扬威。

　　她入宫替朱贵妃出头，是真以朱家儿媳的身份质问自己嫡母，把郑太后气得差点晕厥，郑皇后也气得脸色惨白，郑皇后怒道：“贵主难道忘了自己身份了吗？”

　　平成公主讥讽一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父亲已驾崩，我又是朱家儿媳，自然要听从夫君教诲。”

　　别人听到平成提起先帝还好，可郑太后如何听得了？她想起丈夫在世时候的温柔体贴，而现在连一个庶女都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不由悲从中来：“陛下啊！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了！”

　　郑皇后气得浑身颤抖，她还想训斥平成，可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再无知觉了，皇后身边的侍从看到皇后如此，吓得连忙抱住皇后，“皇后！”

　　郑太后看到皇后如此吓坏了，“来人，快叫太医！”

　　平成看到皇后被自己气晕了，也吓了一跳，趁着宫中无人注意自己，连忙悄悄溜了。




191.  不孕的原因（上）   沈灼发烧

　　皇帝匆匆赶来, 听说平成将皇后气晕，不由勃然大怒，当即就要训斥平成, 被郑太后好说好歹地拉住，郑太后垂泪道：“你媳妇还躺在里面, 你要让我操心死吗？”

　　皇帝闻言忙收敛了怒气，“孩儿不敢。”

　　郑太后轻叹一声, “都是冤孽啊！”她当初逼着平成嫁给鳏夫，平成肚子里有气，现在反而来找他们麻烦。郑太后忧心忡忡看着进进出出的下人，她担心皇后的身体有什么不好。

　　依照现在的情况, 皇后身体一旦出了什么毛病, 下任皇后还不知道是谁, 能不能压制朱贵妃……就在太后胡思乱想的时候，便听太医令走出来对她说：“恭喜太后、陛下, 皇后这是有喜脉了。”

　　太后和皇帝都怔住了，过了一会皇帝才大喜过望地问：“真是喜脉？几个月了？”皇后有孕, 是皇帝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消息了。

　　太医说：“现在月份还浅, 大约只有两个多月。”

　　太后这时也回神了, 她叠声对身边人说：“这是好事, 赏！大家都有赏！”说完她推着皇帝说：“陛下, 快去看看皇后！”

　　皇帝欣喜走入内殿，跟刚刚醒过来，正在喝珍珠米汤的皇后说：“卿卿，我们有孩子了！”

　　皇后苍白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陛下——”能为陛下开枝散叶，自己也算尽了皇后责任。

　　皇帝握着她的手：“你好好休息, 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尽管给下人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皇后嫣然一笑：“陛下和太后都对我那么好，我能有什么委屈的？”

　　皇帝歉然道：“这宫里辛苦你了。”

　　皇后摇头说：“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她没入宫前就知道，自己入宫会受委屈，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好，有夫如此，妇复何求？皇后也满足了。

　　皇帝抬手将皇后搂在怀里：“卿卿——”为了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他也要振作起来，他不想留给自己孩子一个百孔千疮的江山。

　　皇帝这边和皇后其乐融融，朱贵妃知道皇后有孕后，恼怒得差点将宫室里的物件都砸烂了，砸完之后朱贵妃升起一股惶恐，自己入宫之前，母亲再三叮嘱自己要拉住皇帝的心，一定要早日怀孕。

　　现在自己没有身孕，郑家那个小|贱|人反而有身孕了，自己该怎么办？朱贵妃想到嫡母那蒲扇似的大巴掌，就浑身哆嗦。

　　朱家发家比董家更晚，董家到董文好歹富贵了三代，可朱荣是他父亲那一辈才算勉强起来，真正让朱家飞黄腾达的是朱荣。朱荣微贱曾是山寨少当家，他妻子也是山匪之女。

　　朱荣发家后并未抛弃发妻，这倒不是他对发妻有感情，而是他前三个儿子都是发妻生的，这三个儿子都有出息，尤其是长子，几乎跟朱荣如出一辙地心狠手辣。

　　朱荣特别重视儿子，也就将发妻留了下来，他在朔方是地头蛇，即便有正妻，也多得是美人投怀送抱。朱荣正妻善妒，对姬妾庶女十分严苛，朱荣也不在意。

　　横竖老婆子有数，知道不动自己新欢，也不动儿子，就是打骂些玩腻的和赔钱货，这些都没踩到朱荣底线，所以朱荣从来不管。

　　朱贵妃是被嫡母打着长大的，对嫡母敬若神明，想到自己没完成嫡母交予的任务，她将手伸到嘴里，咬得手指都出血了，她都没在意，只喃喃道：“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的！”

　　郑皇后怀孕后，没法伺候陛下了，便安排了余下的妃子轮流侍寝，她并不在乎陛下宠幸谁，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她甚至巴不得朱贵妃都有身孕。

　　奈何随着皇后有孕，后宫像是被送子娘娘开过光一样，几个后妃都陆续有孕了，唯有朱贵妃没有身孕。这倒不是说朱贵妃触犯了送子娘娘，故意让她没有身孕。

　　而是皇帝实在不喜欢这贵妃，现在皇权再旁落，他也是皇帝，没人能强求皇帝非要去碰某个女人，就是朱荣权利再大，也不能逼着皇帝去睡自己女儿，更何况朱荣权力还没大到这程度。

　　沈灼偏头听着庭叶跟自己说着京城的情况，她现在肚子已经挺大了，她正在往肚子上抹油，她怀飞龙的时候没生妊娠纹，她期待这个孩子也别让自己长妊娠纹。

　　慕湛进来，就见妻子挺着雪白的肚子坐在床上，庭叶几个丫鬟见世子进来了，连忙退出去。慕湛也没理会下人，坐在妻子身边，先低头要亲她的肚子，却被沈灼拦住。

　　沈灼说：“我肚子上全是油。”

　　慕湛莞尔：“我不嫌弃。”

　　沈灼斜了表哥一眼，“我嫌弃你。”每次过来就给她捣乱，她要是真长妊娠纹了，全是他的错。

　　慕湛无奈，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温声问：“刚才在做什么呢？”

　　沈灼说：“没做什么，就听庭叶讲讲京城的事。”沈灼好奇的问慕湛：“表哥，宫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制避孕药？”

　　慕湛问：“怎么说？”

　　沈灼道：“宫里那么多人都怀孕了，就朱贵妃没孩子，是不是皇帝给朱贵妃下了药？特地让她怀不上？”

　　慕湛好笑地说：“怎么可能有这种药？就是皇帝不喜欢朱贵妃罢了，他是皇帝，想宠幸谁还不是随心所欲？”

　　沈灼一想也是，别看小皇帝现在没啥权力，看着似乎很可怜，但实际上能当上皇帝还是有不少享受的，就像自己前世，她记得自己穿越之前，就好像有某个亡国之君坟墓出土的消息。

　　那亡国之君的坟墓里的陪葬品简直把她惊呆了，这还是亡国之君！真皇帝的坟墓要有多豪华？到了古代以后，她享受到了古代贵族的种种奢侈，她更体会到了贵族生活有多豪奢。无论下层百姓有多困苦，这种困苦都跟上层没有任何关系。

　　沈灼想了一会，突然笑道：“现在宫妃都怀孕了，朱贵妃会不会要求皇帝也让她怀个孩子？”她还记得之前朱贵妃因不满皇帝独宠皇后，为自己争宠的彪悍行为。

　　慕湛说：“她未必能怀上。”

　　沈灼好奇望着慕湛，表哥为什么这么说？

　　慕湛本来不想跟妻子说这种污糟事，但想到将来他们也要入宫里，他沉吟了一会道：“朱贵妃之前流过一次孩子，要是没养好的话，她未必能怀上孩子。”

　　沈灼满头雾水地问：“表哥，你怎么知道朱贵妃流过孩子？”朱贵妃要是流了孩子，朱荣肯定会为女儿出头的，怎么朱荣都不知道这些？

　　慕湛淡淡道：“朱家不过发家几十年，如何知道世家大族内宅争斗手段？朱贵妃入宫第二月就流产了，不过她和她侍女都不知道这事。”

　　沈灼愣愣地问：“流产还能不知道？”

　　慕湛说：“刚怀上的孩子本来就不稳固，这时候流产，很多孕妇甚至都不会察觉，还以为癸水多而已。”当然这种事世家女不怎么可能遇上，她们身边会有经验的傅姆照顾。

　　慕湛不想跟妻子说这话，就是不想脏了他耳朵，却不想沈灼听了，脸色刷一下白了，她喃喃道：“怀上了也不知道……”

　　沈灼想起了自己跟萧毅成亲后，第一次来月事，那次癸水就特别特别多，多得她染红了半条被褥，她疼得起不了身。

　　庭叶她们吓坏了，连忙叫来府医给自己看病，府医说她是宫寒所致，还开了暖宫的药方给她喝。庭叶她们留了一个心眼，特地带着药方去外面抓药，确定是暖宫药方才放心熬药给自己喝。

　　沈灼双目无神，难道那一次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癸水太多？而是流产了？那次过后她宫寒的事也被英国公府知道了，大家都知道她宫寒、不容易怀孕，后来她一年不孕，颜老太才会看不顺眼，折腾自己。

　　沈灼似哭非哭，她前世要多蠢，才会被人害了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害孩子的人沈灼不用想，肯定是世子夫人王氏，她那会刚跟萧毅成亲，颜老太还是想让萧毅有子嗣的，她是不会想对自己孙子下手的。

　　“夭夭你怎么了？”慕湛见沈灼突然哭了，忙将她抱在膝头，“身子不舒服吗？”

　　沈灼摇摇头，泪水不可控制地汹涌而出，“我难受。”

　　慕湛搂着她柔声问：“哪里难受？”

　　沈灼呜咽得说不出口，她能说自己恨死王氏了吗？可是那是上辈子的王氏，不是这辈子的王氏。

　　慕湛见状不再多问，只搂着她轻拍她的背，“要哭就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憋坏了自己。”夭夭是被朱贵妃的事吓坏了？慕湛不觉得妻子会这么胆小，但又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哭，他心中暗忖，等她情绪稳定再问。

　　慕湛想着等沈灼情绪稳定点再问，却不想沈灼半夜就发起了高烧，嘴里还喃喃说着胡话。

　　慕湛睡觉向来警觉，第一时间就发现妻子不对劲，一摸她额头滚烫滚烫的，他都不顾穿好衣服，随口披了一件披风，便出门就命令下人赶紧叫府医来。




192.  不孕的原因（中）   吃醋的慕湛……

　　世子夫人病得太突然, 整个慕王府的人都蒙了，尤其是世子夫人现在还怀着身孕，大家更不敢轻举妄动。慕王府的府医中有专门给妇人看病的大夫, 诊脉之后就给沈灼开了药。

　　只是熬好了药，大家却喂不进去, 沈灼人烧得昏昏沉沉的，但对药十分抗拒, 吃什么吐什么。她现在整个人都糊涂了，她已经分不清前世今生了。

　　前世沈灼十岁以前的日子过得是十分好的，十岁以后的日子她也以为好，但真正撕开了看真相却惨不忍睹。沈灼泪流不止, “姨母我疼——”

　　她蜷曲着身体, 抱着自己的身体, 喃喃地喊着姨母，她生母早逝, 抚养她长大的是姨母，她私心将姨母当成亲娘, 难受时她第一个喊得就是姨母, 喊着喊着她又开始喊她在现代的妈妈了。

　　慕湛看着妻子这样, 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束手无策、心如刀割, 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他想给妻子喂药,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吞下去，他总不能硬灌吧？

　　“为什么不能硬灌！”镇北王也被儿媳的病情惊动了，听说儿媳不肯吃药，儿子居然舍不得硬灌，他匪夷所思地问：“难道生病比硬灌还难受？”

　　慕湛眉头紧皱，“夭夭现在很抗拒吃药, 我怕硬灌她还会吐出来，这样对她身体也不好。”这时房里又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慕湛都顾不得跟父亲说话，忙又进去哄被噩梦魇住的妻子。

　　镇北王无语地望着儿子的背影，这小子居然也有如此妇人之仁的一天？他头疼地揉揉眉头，这是儿子儿媳的房里事，他过来问儿媳病情可以，但插手却不方便。

　　他沉吟了一会，吩咐下人说：“让慕容氏过来照顾世子夫人。”家里没个正经的女性长辈，就是撑不起来，镇北王轻叹一声，阿顾走得太早了。

　　慕容氏听说世子夫人病了，心中也十分担心，她正在佛堂祈求世子夫人平安时，听到王爷吩咐自己去照顾世子夫人，她怔了怔，连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世子院落。

　　她身上这件衣服倒也不是不干净，就是全染上了香灰的味道，这怎么能去侍奉世子夫人呢？慕容氏带着仆妇们急匆匆来到世子院落。

　　慕湛听说慕容氏来了，知道这是父亲的好意，他本能地不愿意把妻子交给别人照顾，可她嘴里喊着自己母亲和姨母，慕湛沉吟了一会，让慕容氏进来，“慕容夫人，夭夭被噩梦魇住了。”

　　慕容氏讶然道：“怎么好端端的被梦魇了？世子要不要请人来给夫人驱邪？”慕容氏别的话不敢说，她感觉世子夫人这次生病不同寻常，莫非是有人暗中诅咒？怎么好端端梦魇了？

　　慕湛不信这些，但看到妻子泪流不止的样子，他想了想说：“我去找人。”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慕容夫人，夭夭一直喊着我母亲和她母亲，你去安慰安慰她吧。”

　　慕湛试过安抚自己但没有用，夭夭压根听不进自己的话，只抱着肚子喊疼，偏偏大夫看过了，说她胎像还好，没有不稳的迹象。

　　慕容氏一听就心酸了，连忙跑进去看世子夫人，看到沈灼一个人缩在床铺里，双手抱着肚子一声不吭，她眼泪一下落了下来，这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

　　她坐在榻前，犹豫了下，试探性地叫着：“夭夭？”

　　沈灼一声不吭，她这会整个人都是糊涂的，明明那一次流产已经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可当时的疼痛她还是清清楚楚记得。她从小被姨母养得好，身体一直很好，月事来了以后，日子也是挺固定的。

　　但是那一次她不仅提早来了，而且她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在床上打滚的感觉，月事也来势汹汹，一下染红了她大半条被褥。

　　别说沈灼吓坏了，就是庭叶她们都吓坏了，庭叶连忙给自己换衣服、叫大夫。她那时候都疼哭了，哭叫着要萧毅陪自己，可自己那些陪嫁仆妇，非说她这样子太脏了，不让萧毅进来。

　　后来还是萧毅不耐烦，将她们都赶跑了，两人才得了亲近。她身体不好，萧毅担心自己，特地请了假，在家陪了自己三天才出门。沈灼呜呜咽咽哭着，她为什么这么蠢？连孩子掉了都不知道？

　　就在沈灼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轻柔地喊着“夭夭——”

　　是姨母吗？还是阿娘？妈妈？沈灼已经分辨不出这位到底是谁，她下意识地抓住那人柔软的手，妈妈，我想你，好想好想你……

　　沈灼一直以为自己穿越时都已经二十多岁，已经是成年人了，哪怕重活一次，她变成小孩子了，她心里也是成年人了，有没有妈妈都无所谓了。

　　沈灼现在才知道，她想妈妈，别说她二十多岁了，她就是八十岁，她还是妈妈的女儿，没有妈妈，她连可以撒娇的人都没有，“妈妈，我好疼——”

　　慕容氏听着世子夫人白着小脸，喃喃喊着妈妈、泪流不止的模样，不由暗暗心酸，世子夫人身份高贵又如何？这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

　　慕容夫人侧过脸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心中暗暗叹息，顾夫人、顾王妃但凡有一个活着就好了，也不至于让世子夫人变成没娘的孩子，她低声问身边的仆妇：“世子夫人一直喊疼，是不是孩子出问题了？要不要喊府医进来？”

　　仆妇说：“我去喊府医。”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慕王府的嫡孙，世子膝下迄今也只有一子，这孩子大意不得。

　　慕湛听说夭夭又抱着肚子喊疼，眉头紧皱，吩咐府医赶紧去给世子夫人诊脉，他在房里来回踱步，明明孩子没事，夭夭为什么会喊肚子疼？

　　杜氏、长孙氏和何氏在屋外心急如焚，杜氏恨不得就替大嫂受了这罪过。

　　府医再次给沈灼诊脉后，还是满头大汗地对慕湛说：“世子，世子夫人身体无恙。”

　　慕湛不是喜欢迁怒的人，也不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人，可看到妻子如此，他终于忍不住了，“世子夫人这样，你跟我说她身体无事？”

　　府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无能！”他真看不出世子夫人有什么病。

　　这时杜氏迟疑地叫了一声：“世子。”

　　慕湛冷冷地看了一眼府医，吩咐侍从去外面把外面的妇科大夫都叫来，然后再回头看着杜氏：“弟妹何事？”

　　杜氏嫁到慕家这么久，很少跟慕湛说话，她骨子里害怕慕湛和镇北王，但为了大嫂她还是鼓起了勇气，“世子，大嫂会不会中了巫蛊？”

　　“巫蛊？”慕湛眉头微皱。

　　长孙氏也鼓起勇气附和说：“大嫂这次病得莫名其妙，会不会真是有人诅咒大嫂？大哥你要不要派人查查？”

　　慕湛不信巫蛊，要是巫蛊有用，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别的不说，他祖母就没少诅咒他。梦境中慕湛也被人诅咒过很多次，也不见这些人得偿所愿，与其找这种事，浪费时间，还不如多找几个大夫给夭夭看病。

　　但两个弟妇也提醒了自己，他揉了揉眉头，也不管这里是内院，直接让暗卫将内院所有下人都关起来单独审问，夭夭的病来得太突然，肯定有人为因素。

　　他们院落被自己把持得很紧，但万一自己有百密一疏呢？慕湛担心妻子吃了些对孩子不好的东西，“把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夫都找来。”他要所有的大夫都给夭夭看病，不仅限于妇科。

　　慕湛吩咐完这些琐事，又入屋陪妻子了，他就见慕容氏轻拍着夭夭的背，夭夭似乎比之前安静许多，慕湛心里不禁有些酸溜溜的，他倒不是酸慕容氏，而是酸自己照顾她这么多年，结果这丫头梦里哭都不喊自己，非要自己阿娘。

　　慕湛客气地对慕容氏小声说：“慕容夫人劳烦你了。”

　　慕容氏对着慕湛摇摇头，她再安抚了沈灼一会，见沈灼渐渐熟睡，不再哭了，才起身去了外面对慕湛小声说：“世子，你还是多问问下人，世子夫人是不是这几天受惊了？”世子夫人这样子更像是被吓坏了。

　　慕湛眉头紧皱，他对自己内院管理一直很有信心，他不认为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害了妻子，可夭夭这病也太突然了，他温声说：“我会仔细调查的。”

　　慕容氏心中一凛，知道王府要有大动作了，不过她也不担心，就希望世子夫人能早日好起来。

　　慕湛对妻子的照顾无微不至，别说是慕容氏了，就是庭叶几个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插手，慕容氏见没自己什么事，跟庭叶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如果世子夫人再哭闹要妈妈，她再来好了。

　　慕容氏的仆妇扶着慕容氏回房，等慕容氏在屋里坐下喝茶后，她才奇怪地问慕容氏：“夫人，怎么世子夫人房里连个仆妇都没有？”

　　她刚才去世子夫人院子里，发现院子里居然都是没嫁过人的丫鬟，她颇为惊讶，慕王府虽在北庭，可到底也是绵延了好几百年的大族了，府里的姑娘自小丫鬟仆妇都不缺，怎么世子夫人身边没有？




193.  不孕的原因（下）   乳母

　　听仆妇这么一说, 慕容氏也愣住了，她仔细回想了下，好像世子夫人身边是没仆妇, 慕容氏想了想道：“许是世子夫人的仆妇在京城伺候飞龙？”

　　仆妇叹气，“就算要伺候飞龙小郎君, 世子夫人身边也不能少个稳重的仆妇，这次世子夫人生病, 我看那些丫鬟都傻了，全是世子一人照顾的。”

　　慕容氏笑道：“就世子的脾气，恐怕有了仆妇也不会让她们照顾的。”她不过陪了世子夫人一会，世子就急着赶自己走了吗？

　　仆妇附和道：“世子可真疼爱世子夫人。”也亏得家里除了王爷就是世子, 不然照着世子这疼爱的样子, 不知有多少人要说世子夫人是红颜祸水了。

　　慕容氏不以为然, “这男人败家，与女人何干？非要给男人找个理由, 把责任都推到女人身上。”

　　仆妇道：“我们世子自然是英明神武。”别看世子看着脾气好，但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在世子面前放肆, 她也就私下和夫人说说罢了。

　　沈灼被慕容氏安抚过后, 也不排斥喂药了, 她能喝得下药, 烧很快就退下来了, 但沈灼还是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两天才清醒。慕湛也寸步不离地陪了她两天，这两天他都几乎没睡好。

　　第三天一大早，看到妻子睁着眼睛愣愣看着自己时，慕湛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大喜道：“夭夭你醒了！”

　　沈灼小声地问：“我怎么了？”

　　慕湛说：“你病了, 病了有两天了。”他摸了摸她额头，见她没发烧，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起身让丫鬟再去叫大夫过来给妻子诊脉。这段时间北庭数得上号的妇科大夫都被他叫来了。

　　沈灼第一反应就是她生病对孩子有没有影响，想着沈灼眼泪又落下来了，她怎么这么没用！前世两个孩子被人害死了她都不知道，这一世又害了自己孩子……

　　慕湛叫完大夫，正想跟妻子说话，却听夭夭小声问：“表哥，我生病会影响孩子吗？”

　　慕湛一怔，就见妻子要哭不哭地望着自己，慕湛想到她梦魇时哭成那样，他心生警觉，不假思索道：“不会。”

　　“不会？”沈灼将信将疑的望着表哥，眼泪摇摇欲坠地噙在眼眶中，表哥不会是安慰自己吧？

　　慕湛信誓旦旦的保证：“你只是被梦魇住了，并未生病，一开始倒是有些发烧，但喝了药很快就退烧了，不用担心孩子。”

　　沈灼听了心头一松，幸好没有再害了自己的孩儿，沈灼下意识的蜷身想把抱住自己肚子。

　　慕湛神色微黯，上前抱起妻子，手缓缓贴在她大肚子上，“放心吧，一切有我。”

　　沈灼想到表哥对自己的照顾，不自觉地靠在他身上：“表哥幸好有你。”

　　这会丫鬟们也端着热水进来了，夫妻俩洗漱过后，慕湛盯着妻子，让她吃了些清淡的早膳，又叮嘱她好好休息后，便先去处理堆积了三天公务。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沈灼提她梦魇的事，也没问沈灼到底梦到了什么。表哥这态度让沈灼松了一口气，她不是想隐瞒表哥，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表哥说。

　　沈灼身体好转的消息，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杜氏、长孙氏、何氏第一时间上门探望她，慕容氏也来了，她还给沈灼送了一株肥壮的野山参，“上回世子夫人说，这玩意是好东西，我又让搜罗了几株过来，世子夫人大病初愈，多补补身子。”

　　沈灼不懂怎么断定人参，但看到这株人参肥壮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参年份不短，她对慕容氏感激一笑：“夫人费心了。”

　　慕容氏摆手说：“不费心，只要世子夫人身体好便好。”世子夫人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大贵人，她可不能出事。

　　慕容氏犹豫了一会，还是试探的问沈灼：“世子夫人，你别怪老妇人多嘴，我看你身边似乎没有得用的仆妇？这仆妇虽说比不上丫鬟贴心，可比丫鬟稳重、经得住事，您要不要身边再陪几个仆妇？”

　　沈灼没想慕容氏会提出这问题，她神色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起仆妇的事，她前世倒是曾有几个仆妇近身伺候，但后来都被她打发了。

　　世家贵女身边都有仆妇，沈灼也不例外，她一出生就有乳母照顾，她的乳母是阿娘的乳姐，对她阿娘忠心耿耿，对她照顾也无微不至。姨母体弱，自知养不了自己多久，她总是担心自己，她说表哥是男子，怎么样都行，可她是女孩子，要是没了娘，她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奈何那会她那边身边两个可以托付的亲近的女性长辈——萧太夫人和柳氏都不是可以托付的对象，所以姨母总对自己乳母说，将来她要是不在了，乳母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乳母自然一口应了，姨母去世后，乳母也的确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也太过无微不至了，无论沈灼做什么事她都要过问，沈灼甚至一点隐私都没有。

　　姨母和阿娘留给自己的嫁妆，由她把持就算了，表哥、父亲补贴自己的私房钱她也要管，这些也就罢了，无论沈灼做什么事，她都要管着，甚至沈灼想锻炼身体她都拦着。

　　乳母拦住自己的理由也冠冕堂皇，这不是正经大家贵女该做的事，她本来就是丧母长女，缺乏教养，平时行事更不能有差错，不然将来就嫁不到好人家。

　　沈灼看在乳母自幼照顾自己的情分上一次次忍了，但这些忍耐并未让情况好转，反而让乳母变本加厉，不过最后收拾乳母的并不是沈灼而是表哥。

　　那一次是萧太夫人病重，家中子孙儿女都在萧太夫人榻前伺候，柳氏为了宣扬自己贤良淑德的名声，不惜割肉熬药，以便让萧太夫人尽快好起来。

　　她的这番做戏，无论是萧太夫人还是沈清都没当回事，他们都清楚柳氏是不可能割肉的，顶多也就是在胳膊上划道口子罢了。该信的人不信，不该信的却信了。

　　沈灼的乳母逼着沈灼，要为萧太夫人抄血经，祈求她身体平安。沈灼当然不会答应，不说她跟萧太夫人只是泛泛祖孙情，就算感情深厚如姨母，沈灼都没这么做过。

　　姨母也绝对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姨母最讨厌的就是她不保重身体，姨母总说她跟表哥要长命百岁，要活到头发、牙齿都掉光了，才能来见她和阿娘。沈灼也不觉得抄血经能让人迅速恢复健康。

　　沈灼一口拒绝，但乳母却不死心，一次次地劝说沈灼不成，她干脆用自己的血做了血墨，让沈灼抄写经文。乳母走火入魔的举动，让沈灼终于忍无可忍，她跟表哥说了这件事。

　　表哥没给自己回信，但几天之后乳母就病了，因她病得太重，沈灼就送她去了别庄养病，她病好之后沈灼给了她大笔银钱，让她子女伺候她安度晚年，绝口不提让她再回来伺候的事。

　　乳母走后，沈灼身边自然也有仆妇，可惜她总跟这些仆妇处不好，这些人动辄就是这个不行、那个不愿，每天就跟念经似地在耳边不停的嗡嗡。

　　沈灼甚至喝水快了些，都能被她们拿来说嘴。想想现代人面对父母整日的唠叨都尚且受不了，更别说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沈灼如何能忍？

　　她嫁到萧家后，这些仆妇还想安排自己在小日子来的时候，由通房来伺候萧毅，沈灼忍无可忍，这次她都不用叫表哥，萧毅直接把她们给赶走了。

　　自此之后，沈灼身边就没有仆妇了，她重生回来后，想起前世的前车之鉴，她都没让仆妇近身伺候，只把她们供起来。沈灼捂着肚子，想起前世那次流产，如果自己当时身边有个贴心的仆妇，是不是宝宝就能保住了？

　　慕湛中午回房陪夭夭用膳，就见夭夭又捂着肚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坐在她身边，怜惜地抚摸着她的鬓发：“在想什么呢？”

　　沈灼小声说：“我在想乳母。”

　　慕湛奇怪地问：“你怎么想起她了？”夭夭的乳母是他处理的，他自然记得。

　　沈灼垂目道：“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因为乳母而对仆妇心存偏见，用心培养一个得用的仆妇，我身边会不会更好一点。”沈灼不后悔赶走乳母，她就想自己如果好好培养一个仆妇，自己流产的事情是不是能避免？就算不能避免，至少也会提醒自己，她被人害了，这样自己对王氏也好有防备，不至于再流了一个孩子。

　　慕湛不悦地反问：“我没照顾你吗？”这丫头怎么就想着让别人照顾，他才是她丈夫。

　　沈灼忍着泪说：“表哥，我做了一个梦。”

　　慕湛轻叹一声，将她抱了过来，亲吻她的发顶，“夭夭，只是梦而已。”

　　“可是梦里好疼，我梦到孩子没保住，我却不知道是孩子没保住，还以为是来了一次大月事。”沈灼泪流满面地说，她能淡忘前世一切，却忘不了自己前世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慕湛伸手缓缓抚摸着她的长发，他跟夭夭成亲迄今，他防备的一直很严密，所以夭夭说的不可能是现在的事，她想起了自己跟萧毅梦境里的亲事？

　　慕湛神色微沉，他梦境知晓的内容不多，很多只能靠推测，他知道夭夭跟萧毅没孩子，夭夭身体好，她跟着自己也轻松有了飞龙，所以她跟萧毅无嗣是因为孩子被人害得流产了？

　　“是谁？”慕湛柔声问，“谁害了你？”




194.  梦醒了就该忘了   谈心

　　沈灼没吭声, 她不想说，要是在前世，她肯定毫无顾忌地跟表哥说自己跟萧毅的往事, 在沈灼想法里她只是跟萧毅离婚了，离婚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可现在沈灼有点心虚, 离婚不可耻，但隐瞒可耻, 她瞒着离婚的过去跟表哥结婚，这算不算骗婚？要是表哥介意怎么办？沈灼紧紧地抱着表哥的手，她不想表哥离开自己。

　　慕湛见她可怜兮兮的抱紧自己手臂，他怜惜的抚摸着她的背, “是英国公世子夫人王氏？”慕湛不知道梦境中夭夭有什么遭遇, 但他收到的消息也多, 前后推断一下，就不难推断出真凶。

　　沈家门第高, 岳父都是当朝中书令，英国公能为次子求到这么一个儿媳, 肯定会叮嘱其妻好好照顾。英国公夫人即便不喜欢夭夭, 也肯定不会害她, 更不会祸害萧家子嗣。

　　其他人没那个本事害夭夭, 唯一会对夭夭下手就是英国公世子夫人了, 她担心夭夭有了子嗣，自己孩子爵位不保？慕湛想起梦境中夭夭是活了三十岁便去世了，眼底尽是怒意，夭夭会早逝，也是拜她所赐。

　　沈灼浑身僵硬，她哪里想到表哥居然靠猜就猜出了事情大概, 她不由吸了吸鼻子，“希望飞龙和宝宝都要跟表哥一样聪明。”千万不能随了自己。

　　慕湛没想到到她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他不禁啼笑皆非，他温柔的轻拍妻子的背，“你就算有了得用的仆妇，这事也避免不了。”

　　沈灼没吭声，她知道表哥这是在安慰自己。

　　慕湛说：“我不是安慰你，英国公府从外面看来，是没什么缺点。”他轻叹一声，之前他也派人查过英国公府底细，英国公为人虽势利了些，但并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势利有势利的好处，以夭夭的家世嫁入国公府，他一定会让英国公夫人好好照顾夭夭的。同样颜氏虽称不上和蔼可亲，但也就是个普通的贵夫人，或许有偏心、或许会折腾儿媳，可这世道大部分婆婆都是如此。

　　夭夭身份高贵、嫁的又是次子，颜氏为了自己几个儿子前途着想，也不可能薄待夭夭。有了这两位在，夭夭嫁到萧家怎么都不可能受委屈，所以慕湛当初没反对萧太夫人撮合夭夭和萧毅。

　　谁能想到世子夫人会心怀不轨，居然在弟媳入门就对弟弟子嗣下手？他们要是知道这事，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就算你身边有得力的仆妇，也顶多看出你是小产，但不会有人想到这是王氏下的手。”

　　本来怀孕初期就容易流产，不然也没有怀孕三个月后才会对外说的事，这事大家顶多当一场意外而已。慕湛轻拍她的背，“你自幼被大家娇惯，哪里知道人心险恶？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听着表哥的安慰，沈灼呜咽出声，她想哭又怕伤了孩子，不敢放声大哭，“我太笨了……”

　　慕湛摸着她的发顶，“谁说的？你一点都不笨。”夭夭只是太单纯了，没经历过任何挫折，更没见识过人心险恶，所以一点都不知道防备，“就算有错，也是王氏和颜氏的错。”

　　慕湛双手滑到了妻子隆起的肚子上，“夭夭，这些事都是假的，一场梦而已，重要的是现在对不对？”

　　表哥温柔的话让沈灼不由自主地点头，“我没把梦当真，我就是——”前世的事她早淡忘了，就是舍不得自己孩子。

　　慕湛温柔一笑：“就是梦到了伤心的事情太难受对不对？”他体贴地给妻子找理由，他不想想到妻子因此再想起萧毅 ，萧毅都死了，一切都该灰飞烟灭了。

　　沈灼望着表哥温柔的地笑意，不由自主的搂着他脖子喃喃道：“表哥你真好。”

　　慕湛坦然受了这夸奖，他自认对夭夭是尽心尽力，连岳父都做不到这么对夭夭，他垂目望着怀里的妻子，语气越发温柔：“夭夭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萧毅做过梦，自己也做过梦，从萧毅跟自己少有几次对话来看，他入梦很深，似乎将那梦境当成了自己前世。以前他只当夭夭跟自己一样，也是做了些梦，但入梦不深。

　　可现在细想，夭夭很有可能跟萧毅一样，梦境十分详细，她或许也是把梦境当真了，所以在发现自己梦里曾流产后会被噩梦魇住，慕湛甚至确定，这丫头入梦的时间比他和萧毅都要早。

　　沈灼听到表哥的话，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慕湛看着她满脸心虚，微微挑眉：“夭夭，你何时做梦的？是在来慕王府找我之前？”慕湛思量这丫头没城府，出了事肯定要来找自己，她之前好几年都不来慕王府，那会突然过来，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沈灼恨不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只是挺着一个大肚子她也缩不了，她只能低着头不看表哥。

　　慕湛看她耍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让她躺下，自己也跟着躺下，“就你这性子，做一梦想开窍是不可能的，是不是在梦里遇到不好事？觉得委屈了？所以才来找我？”

　　慕湛有些得意，他就知道这丫头离不开自己，所以梦只是梦，她还是自己的，他拍着她的背说：“这事我也不对，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却不应该不来看你。”幸好自己及时醒悟，不然怀里这傻丫头飞走了，他非郁闷一辈子。

　　表哥的话让沈灼更不敢吭声了，她刚重生时跟表哥都分别二十年了，早习惯一个人处理委屈了，怎么可能去找表哥诉委屈？她那会是担心表哥会死……现在想想自己还真笨，表哥怎么可能会死？

　　沈灼沉默了一会，小声说：“表哥你不生气？”

　　慕湛淡淡道：“我生什么气？”

　　“气我骗你。”

　　慕湛笑了笑，“你怎么骗我了？”他还没成亲，就知道小姑娘嫁给自己只是她没把自己当夫君，不然怎么会还没成亲，就跟自己说将来纳妾分居的事。不过慕湛也不在乎，她心里没自己也没别人，还没开窍，他可以等她慢慢长大。

　　沈灼硬着头皮说：“就是萧毅的事……”

　　“那只是你的一场梦，梦过去就结束了。”慕湛后悔这么早就把萧毅杀了，当初就应该活擒了他，再慢慢千刀万剐，而不是让他轻轻松松死了。

　　慕湛心思千回百转，但面上不动声色，而是谆谆善诱道：“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你在跟萧毅定亲之前做了这个梦，说不定就是我们娘亲的示警，想你不要入萧家的火坑。既然我们现在过得那么舒心，你就该忘了梦里的一切，梦都是假的。”

　　“假的？”沈灼呆愣愣地重复，她之前是为了忽悠父亲，才说自己做了一个梦，可现在听表哥这么说，沈灼自己都开始怀疑，她所谓的重生是不是假的？她是真做了一个梦？

　　慕湛问：“当然是假的，就萧毅那个平庸之才，你觉得他会是我的对手吗？”慕湛也不管夭夭那经历到底是梦还是其他，反正他就是要夭夭认为那是梦。

　　既然是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梦境里的一切就该忘了。慕湛不喜欢夭夭还对萧毅念念不忘，哪怕只是恨意都不行，“你因为有了飞龙和小二对孩子都心软，但梦只是梦而已。”

　　慕湛的目光柔和坚定，沈灼被他看得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慕湛见她听话，又亲了亲她小脸：“我知道你心里有芥蒂，不过不用担心，这些都会过去的。”

　　沈灼眨了眨眼睛，哭了好几天，都哭得迟钝的脑子开始渐渐回神，“表哥，你想做什么？”

　　慕湛笑着说：“给你出气，你等上几个月即可。”

　　沈灼心头莫名有些触动，给她出气，还要等上几个月，那是不是说表哥要做什么大事？现在能让表哥花几个月时间做的事，恐怕也只有萧家了……

　　沈灼双手搭在了肚子上，她知道这辈子萧家什么事都没做，她的迁怒是不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她真的很恨很恨——所以沈灼完全不想求情，她喃喃道：“表哥，幸好有你。”

　　如果没有表哥，她这辈子恐怕过得也不太好，重生又怎么样？重生她也没有系统重置，她还是一样蠢。偏偏她又受现代影响太大了，实在做不到跟古代同化，所以像她这样的人，在这里过得不好也是正常的。

　　慕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感激，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全心全意对这小傻瓜？慕湛扶着她起身：“我们出去走走，回来我陪你用些点心，这几天都瘦了，要好好补补。”他知道妻子最近很容易肚子饿，她病了好几天，都没吃好，人都瘦了，要补回来。

　　沈灼倒是无所谓自己瘦不瘦，但她担心孩子，她想到自己病了这几天，她又开始担心自己孩子了，她轻叹一声，“宝宝快点出来吧。”他出生了，自己生病也不担心了。

　　慕湛也希望孩子早点出生，他在夭夭肚子里的时候，很多药都不能乱用，这太不方便了，慕湛暗忖，这是最后一个孩子了，他绝对不要第三个了。




195.  英国公府的覆灭   满门抄斩

　　沈灼这次怀孕, 过程有些波折，但生产还算顺利，她也不是初产妇了, 比起第一次生飞龙、生了快一天，第二次生产前后不过二个多时辰, 次子就呱呱坠地了。

　　沈灼这次怀孕的反应娇气爱哭又贪嘴，慕湛还以为妻子这次怀了女儿, 哪怕后来大家都说世子夫人肚子尖尖的，一定生儿子，他都只当是大家讨好的话，却不想最后妻子还是生了一个臭小子。

　　飞龙出生时候, 第一个抱他就是慕湛, 这一次孩子出生, 第一个抱他还是慕湛，不过慕湛跟第一次一样, 只不过瞄了儿子一眼，就把儿子往赶来的镇北王手里一放, “阿耶, 你照顾下小二。”

　　不比沈清的手忙脚乱, 镇北王轻轻松松的把小孙子抱在怀里, 慕家子嗣多, 镇北王不稀罕儿子，对几个孙子还挺宠爱的，小时候都抱过，他看着小孙子张着嘴嚎啕大哭，不由乐了，“这小子中气还挺足的。”

　　他哄了小孙子一会, 便让乳母抱走去喂奶了，长子有了两个儿子，镇北王勉强放心些，其实按照他的想法，儿媳起码要给自己生满五个孙子才行，但看儿子那样，估计五个孙子是不指望了，他就勉强要三个孙子吧。

　　产房里沈灼生完孩子，正躺在床上休息，见表哥进来了，她期待地看着表哥身后，没看到有乳母跟进来，她有些失望地问：“表哥，小二呢？”

　　慕湛含笑说：“父亲在看着，一会他该进来了。”

　　沈灼问：“父亲给小二取小名了吗？”飞龙的小名是表哥取的，那时候父亲不在，这次小二的小名要父亲取了吧？

　　慕湛笑着抓起她的手亲了亲，“你生孩子辛苦，这孩子小名你来取吧？”

　　沈灼一怔，立刻摇头说：“还是表哥来取吧，我怕去不好。”

　　慕湛沉吟了一会，“既然飞龙是取自周易，小二乳名也从周易中取吧，不如小名叫元吉？”

　　沈灼：“……”她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居然是李元吉，后来才想起元吉是黄裳元吉的意思。沈灼眉头皱了皱，长子飞龙、次子元吉，这已经代表表哥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飞龙，而元吉只是辅助的意思。

　　因为黄裳元吉本意就是即便位极人臣，也要恭顺谦下才能吉祥如意。要是在现代，沈灼肯定反对这名字，两个孩子还小，就将他们分了两等，但想到慕王府的环境，她点头说：“这名字好，顺口吉利。”

　　这会乳母抱着刚吃饱睡着的小元吉进来，沈灼直起身体抱过次子，点点他嫩嫩的小鼻子，“元吉，你阿耶给你取了名字，你开不开心？”

　　沈灼点儿子的鼻子动作很轻柔，但小元吉还是一下睁开了眼睛，沈灼看着儿子乌黑的大眼睛，正想对他微笑，小元吉又闭上了眼睛，张开小嘴嚎啕大哭起来。

　　沈灼被儿子哭傻了，她无助地望着表哥，她这是把元吉弄疼了吗？

　　一大一小就皱着小脸的模样，让慕湛忍俊不住地将儿子抱了过来，丢给乳母：“带下去吧。”

　　沈灼禁不住探头想看儿子，但慕湛却压着她说：“你忘了上次坐月子，你非要抱飞龙，结果后来腰疼吗？这次你要好好休息，把暗伤都养好。”

　　慕湛听说月子病要月子里才能养好，他不想妻子再生孩子了，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坐月子了，所以她这次一定要好好坐月子。

　　沈灼无言以对，她想说她腰疼跟月子里抱孩子没关系，她就是疏于锻炼才会腰疼，后来自己恢复锻炼了，腰就不疼了。不过她很明智地没跟表哥辩解，“好，我现在不抱元吉。”

　　她暗忖表哥这段时间很忙，也不可能陪自己坐月子，等他去忙了，她让乳母把元吉抱过来好了。沈灼如意算盘打得好，只可惜慕湛对她行事了若指掌，孩子刚生下来的半个月看得她死死的。

　　沈灼就跟废人一样，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只有偶尔起床在屋里走几圈。她养飞龙的时候还喂过奶，元吉这次慕湛都没让她喂奶，所以大夫开的补药如流水般呈上。

　　沈灼半个月喝汤汤水水，喝得她面无人色，看到汤水就犯怵。她也不是没想过耍赖，奈何慕湛看她看得严格，沈灼连偷渡的余地都没有。

　　等她月子坐完，脸都圆了一圈，见过她的人都夸她漂亮了，沈灼看着自己小腹多出来的赘肉，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生飞龙的时候都没那么胖，她气呼呼的把表哥赶到外院去住了，有猪队友在，自己就没想减肥了。

　　沈灼不以瘦为美，可她也受不了自己变胖，胖了不说人会变丑，就是对身体也不好。她月子里调养得很好，出了月子她就可以稍稍锻炼了，她便天天跟着侍卫们打拳。

　　儿子醒了，她就去逗儿子。元吉和飞龙不同，飞龙性子乖巧，极少哭闹，而元吉性子挑剔，动辄就哭闹，一点不顺心就能哭闹得半个王府都听到。

　　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要人抱睡，小屁股就跟装了雷达一样，只要沾上床他就可以立刻惊醒，而后嚎啕大哭。也亏得家里丫鬟仆妇多，足够这小子折腾。

　　沈灼看到儿子这么闹腾，为了日后的亲子关系，她决定只在儿子心情好的时候出现，这样自己就永远都是慈祥和善的好妈妈了，教导儿子的责任就交给表哥了。

　　慕湛哭笑不得地被妻子撵出了院子，这丫头非说自己现在太丑，一定要瘦下来才能跟他见面。慕湛估计她只是喝怕了补药，怕自己再压着她喝补药，才把自己赶走。

　　且自己这几天也很忙，每天很晚才回去，他回去前还要洗漱，夭夭也是心疼自己，才不让自己回内院了，就让他在外院休息。慕湛想着给她一个惊喜，也就顺从妻子的意思了。

　　沈灼给飞龙生了一个弟弟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京城，沈清看到慕湛给次子取名元吉，不由微微颔首，这名字不错。不只沈清觉得这名字好，就是镇北王都喜欢这名字。

　　慕王府现在跟以往不同，飞龙和元吉是同母兄弟，名分必须要一开始定下，不然日后兄弟有隔阂就好了。

　　在元吉出生第二天，沈灼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英国公府被圣人满门抄斩，所有成年男丁都会在秋后问斩，只有十三岁以下的男丁才流放，永不赦免！

　　这条消息举朝震惊，英国公是立朝之初便存在的国公府，显赫无比，又向来对皇室忠心耿耿，圣人登基不久，怎么会做出如此动摇根基的大事？

　　且圣人这次对英国公府极为苛刻，不仅下旨永不赦免，而且还不许英国公府的媳妇们通过和离手段逃离流放。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如果媳妇娘家愿意出钱将女儿赎回，媳妇是可以赦免|流放的。

　　但这一次圣人却不许英国公府一个人走脱！甚至要不是郑太后劝说，而皇后又胎像不稳，圣人甚至想连英国公府上的女眷都杀了！先帝被刺，圣人对废太子恨之入骨，废太子自尽了，但他长子还活着。

　　圣人一早就下令将这个堂兄和他一家子都关入大牢严加审问。废太子刺杀先帝的缘由就是萧毅那份伪造的证据，那份证据做得过于逼真，大部分看到证据的官员都信了。

　　可圣人不信，他不相信先帝会做这样的事，他想杀了大伯一家，可以等大伯一家流放后再下手，何必急着在京城下手？父亲之后折腾大伯，还不是因为父亲认为，大伯一家惨死是大伯自己下的手？

　　他恼怒大伯为留下不择手段，是故对大伯多有折辱，却不想因此葬送了性命。圣人登基后下令大理寺卿的官员审讯堂兄，务必要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证据上说是火是大郎君放的，可大郎君又没放火，他怎么会承认？他自家人死后，精神气都散了，一心就只想活下去，进了天牢都无须用刑，就把所有知道的事都招了。

　　大郎君没动手、先帝也没动手，那么下手的人是谁？大理寺官员抽丝剥茧，一点点地往下查，加上慕湛的慢慢引导，很快大家将目光望向了萧毅。

　　尤其是在董成送上萧毅人头之后，大家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萧毅没死，而逃到了董文那里！查到现在，就算萧毅将一切证据都毁了，圣人也确定了真正幕后指使者是他，不然他为何要死遁？

　　大理寺需要证据，可圣人不需要，他只需要认定萧毅是罪魁祸首即可，萧毅死了没关系，英国公府还在，是故他毫不犹豫地将英国公府上下满门抄斩。

　　圣人刚登基不久就要一个世袭国公府，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身后有郑家、沈家和慕王府支持，这三家联手，将朝堂上大部分反对的声音都压了下来。

　　圣人在证据都没有齐全的情况下，将显赫了数百年的英国公府连根拔除！英国公和他儿子、孙子都被押入天牢等候问斩。颜夫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家破人命，屡屡想自尽，都没成功。她身边一直没断过人，想死都死不成。

　　死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自杀，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冲动，她几次自杀未成，一股气泄了，就再也提不起自杀的劲了，只能麻木地面对现实。

　　而王氏压根没想过死，她膝下一双儿女年纪尚小，她死了儿女依然要流放，她哪里舍得撇下儿女一走了之？只能含着泪拉着儿女一起流放。

　　慕湛将英国公府的情况都告诉了沈灼：“我会让人看着颜氏和王氏，她们不会死在路上。”萧毅死得太早了，就让她们多活点时候吧，那些男丁都不用自己出手，迟早都会死绝。

　　英国公膝下子嗣甚多，但除了长子、三子和四子外，别的孩子都没成亲，有些庶子甚至都不在问斩年纪，但圣人决意灭了英国公府，自然不会留这点后患。

　　他不杀这些年幼|男丁，只是不想给人一个性情残暴的名声，但他如何能允许害了皇家子嗣的家族还活着？英国公府上的男嗣一个都保不住，流放途中就会死大半，即便勉强活到流放地，人也废了，不可能活太久。

　　沈灼跟表哥说开后对萧家感情已经很淡了，现在看他们自作自受，她连最后恨意都放下了，“自作自受。”他们这样完全是拜萧毅所赐，而萧毅所作所为都是英国公教的。




196.  朱修远   朱家的敌人

　　京城自圣人抄斩了英国公一家后, 朝堂上太平了一段时间，大家也意识到圣人年纪虽小，可心性却甚是狠辣, 容不下半点沙子。同样后宫也因为有诸多妃子怀孕，也颇为太平, 大家都在安心养胎。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朱贵妃，宫中数得上的妃子也就那么几个, 没道理别人都怀孕了，就自己没怀上。她生怕被父亲和嫡母责骂，趁着皇后安心养胎的时候，天天缠着圣人。

　　圣人被她纠缠得烦不胜烦, 但还是容忍了她的邀宠, 甚至对她比之前更和颜悦色, 他想朱贵妃太平些，不要去闹皇后, 让皇后顺利生下嫡长子。

　　宫中大部分人都知道圣人的心意，不仅皇后、后妃很配合圣人, 更容忍朱贵妃的飞扬跋扈, 甚至还有意纵容她。朱贵妃再跋扈, 也是个脑子不好的, 她死了, 要是朱家换个心狠手辣的进来怎么办？

　　朱贵妃自觉自己这段时间的温柔体贴得了皇帝的宠爱，在公主嫂子入宫探望自己时，她迫不及待地跟平成说了这些事，她一来是炫耀自己在宫中权势；二来也是表示自己是有用的。

　　平成见这个在家不受宠的小姑子入宫后，居然能如此受宠，心生嫉妒同时也越发惊讶于朱家的权势。小姑子浑身上下也就一张脸勉强能入眼, 可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单论容貌，不说那些采选入宫的妃子，单说郑皇后就不比小姑子差，在气质上郑皇后更是远胜小姑子。她那个嫡兄能如此宠爱小姑子，不就是因为碍着朱家权势吗？思及此，平成回家后对驸马态度越发尊重，完全是以夫为天的女子，而不是一国贵主。

　　朱修远听妻子说了庶妹在宫中的情况，意味不明地问：“圣人对阿妹真有这么好？”朱荣大字不认几个，但对孩子教养十分上心，长子的名字是他特地请人取的。

　　朱修远也不负父亲的期待，虽称不上才华过人，但也自幼熟读经文、谈吐温文，又不缺武将世家的英武，颇有文武双全的儒将之风，他是朱荣最引以为豪的儿子。

　　平成点头说：“我看妹妹宫里的摆设都是最好的，有些甚至连皇后那里都没有。”

　　朱修远淡淡一笑：“既然如此受宠，为何宫中好些妃子都有孕了，她还迟迟不孕？”朱修远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出入战场，莫说是跟家中姐妹了，就是生母都不怎么亲近。

　　像朱贵妃这样小了他十多岁的庶妹，他甚至在之前都不曾见过，也是朱家要送女儿入宫，他才跟几位适龄的庶妹见过面，他和父亲一致选了朱贵妃入宫。

　　首先他这个庶妹是家中姐妹中容貌最好的，朱修远是男人，自然清楚男人都好色；其次就是她够蠢，只有够蠢才不会引起别人防备，不然他都担心庶妹在宫里活不过一年。

　　不过现在看来太蠢似乎也不好，蠢了就容易被骗，他这个妹妹入宫前，母亲特地请大夫看过，确定她身体没什么问题，怎么宫里皇后怀孕，别的高位妃子也有怀孕的，就她一直没消息？

　　朱修远怀疑朱贵妃的身体被宫里人动过手脚了，后宫勾心斗角向来厉害，宫中定有让人不动声色损了生育能力的药。

　　朱修远的话让平成也困惑之余，也有些心虚，她跟驸马成亲也有一段日子了，可自己也没身孕。

　　朱修远见平成满脸心虚，眉头不动声色地微皱，这位也是蠢的，他怀疑郑太后当初会让平成下嫁自己，就因为这位够蠢，哪怕她现在倒戈到了朱家，她知道的东西也不多，不怕她泄露什么秘密。

　　平成鼓起勇气说：“驸马，不如我去找个精通妇科的大夫，给我和阿妹看看身体，要是我们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可以趁着年轻调养。”

　　朱修远微微一笑：“贵主说得是。”他执起平成的手温声道：“能得贵主为妻，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孩子是缘分，缘分来了，自然会来，急不得，贵主不用这么急，让大夫给阿妹看看身体即可。”

　　平成被朱修远哄得满脸晕红，“能下降驸马也是我的福气。”

　　朱修远心里冷冷一笑，是啊！下降。就算平成只是庶出，也不受宠又如何？她是贵主，生来就有封邑，哪怕是嫁人也是称“下降”，死后入的也不是朱家祖坟，而是先帝皇陵，享受皇家供奉。

　　朱修远安慰了平成几句，便起身去找幕僚议事了，这次圣人抄斩英国公府让朱家也颇受震动，朱修远倒不是认为圣人心狠手辣，他关注的是圣人能抄查英国公府，不仅是因为有郑家支持，还有沈家和慕家支持。

　　郑家是郑太后、郑皇后的娘家，会支持圣人不奇怪沈家和慕家凭什么支持圣人？就因为沈清是太傅？朱修远不信，以沈清的城府，会因为几年的师徒情分，对圣人如此支持。

　　他要是真这么讲情义，就不会在先帝在位时袖手旁观了，沈清在老皇帝在位时便是一人之下的重臣，他若肯全心全意辅佐先帝，先帝不至于如此焦头烂额。

　　他不帮先帝，又怎么可能对小皇帝尽心尽力？朱修远想着沈家和慕家是两代的姻亲，他蹙眉道：“沈家会不会跟慕家暗中联手？”

　　朱家的幕僚面面相觑，一位老者捻须道：“老朽曾跟顾太傅有几面之缘，对当年的事略知一二。”

　　“顾太傅？”朱修远一怔，“他是谁？”不应该是沈太傅吗？

　　“顾太傅是镇北王妃和顾夫人的父亲。”老者见大郎君还没反应过来，补充说道：“顾夫人是沈清的原配夫人，也是现任镇北王世子夫人的生母。”

　　朱修远因父亲关系，对慕家还算了解，他大概听过镇北王世子的生母乃平郡顾氏女，镇北王世子是在京城长大的，却不知道镇北王妃身份如此显赫，居然是太傅之女。

　　能当成太傅的，不算是生前册封，还是死后追封，都堪称文官之首，绝对的皇帝心腹重臣，朱修远奇怪地问：“既然镇北王妃是太傅之女，又如何当了镇北王妃？”

　　慕家还够不上娶如此身份高贵的贵女吧？朱修远承认自己有些嫉妒，朱家显赫至此，他父亲也只能给他娶了公主，却没想让自己求娶一个真正的世家嫡女为继妻。

　　老者笑道：“现任镇北王世子夫人不也是沈太傅的嫡长女？顾夫人唯一的女儿？”

　　朱修远微微颔首，世子夫人的身份他是知道的，这也是他认为慕湛唯一胜过自己的地方，他凭着两家是姻亲的身份，娶到沈氏嫡女为妻。即便这妻子是丧母之女又如何？单凭她沈氏嫡女的身份，就足够大部分男人不在意这个小缺点了。

　　“顾家数代单传，传到顾太傅那代，顾太傅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顾王妃和顾夫人在婚嫁之龄时，顾太傅病重，顾家偌大的家业、两个弱质女流，谁不眼馋？”

　　老者提起往事唏嘘不已，“顾夫人那会已经和沈家定亲，顾王妃却死了未婚夫，当初想要娶顾王妃的不知有多少，只可惜都争不过镇北王。”

　　“那会本来都定好冯氏女为镇北王妃了，却不想冯氏女不乐意嫁入镇北王府，订婚前夕同人私奔了，皇室为了安抚镇北王，才默许镇北王娶了顾王妃。”

　　“冯氏女？”朱修远讶然问：“这又是哪家？”

　　老者说：“是惠安皇后的娘家，从辈分上来说，是今上的高祖母。”老者跟朱修远慢慢解释着冯家的来历，心中暗暗叹息，朱家还是底蕴太浅。若是寻常世家子，这些都是自幼耳濡目染的，哪里需要特别教导？

　　朱修远若有所思：“顾王妃会嫁镇北王府是因为冯氏，那沈清又怎么会把嫡长女嫁到慕王府？老皇帝怎么会答应？”

　　老者说：“这门亲事还是宫中促成的。镇北王世子是难得京中长大，又活到成年的嫡长子，他天然亲近京城，皇家想让他娶个真正的京都贵女，为他在北庭谋权。”

　　只有家世好听的世子夫人，跟父亲是实权官员的世子夫人是两回事，前者就是娶个名声，而后者能帮夫婿做很多事，更别说这对夫妻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

　　老皇帝和先帝都把镇北王世子当成消磨慕王府实力的棋子，现在看来两人的谋算也没出错，镇北王府这些年的确没之前张扬了，当然这也跟突厥实力大减，最近边境太平有关。

　　但当初杀了阿波可汗的是现任禁军大都督，立下大功劳的是陵西折冲府的府兵，跟镇北王府关系不大，所以这些年镇北王府在民间的名声都弱了不少，人都是善于遗忘的。

　　朱修远眉头紧皱：“所以这次支持小皇帝的不是慕王府，而是慕王世子？”

　　老者摇头：“不好说，但镇北王还活着，未必会让世子完全当家，也有可能是镇北王也有心在京城分一杯羹。”

　　朱修远神色凝重，别人都觉得镇北王府没落了，可同样身为镇守一方的武将，朱修远很清楚只要慕家一日掌着镇北军，镇北王府永远是朱家需要提防的最大敌人。




197.  朱贵妃的报复   恶毒一家

　　平成为了小姑子、也为了自己能早日怀孕, 遣了心腹内侍去宫外找有名气的妇科大夫给自己看病。她在朱贵妃的影响下，也开始不相信宫里的御医，总认为自己迟迟不孕是御医害的。

　　她为了掩人耳目, 不仅让心腹找民间大夫，甚至问诊都是隐瞒身份去的。只是她所谓的隐瞒身份, 不过就是没让下人报上自家名号而已，她颐指气使的态度让人一眼就看出这位身份不凡。

　　能在京城混的上名号的大夫, 都是有几把刷子的，论心眼也不比宫里的御医少，谁也不愿多生是非，给平成把脉, 总是说些似是而非, 让人挑不出错来的话。

　　这些话都是平成听御医说惯的, 她如何肯信？只当下人没有找到真正的名医，将心腹责打了一顿, 勒令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真正的名医。

　　平成的心腹之前也是跟平成一直待在宫里，对外面的一切都不熟悉, 即便现在出宫了, 对京城也不是一年半载能熟悉起来的。平成又让他瞒着朱家行事, 这位被平成逼得差点要自尽了。

　　幸好自己有个宫里有个宫女同乡, 有个姑祖母也是看妇科的大夫, 心腹犹豫再三，眼看自己又要挨打了，才将那同乡的姑祖母推荐给了平成。

　　却不想那婆子手段不凡，给平成开了几剂温补的药方，平成喝了小半个月就有身孕了，这下平成和朱贵妃都精神大振, 朱贵妃也让那位乔装打扮了，由平成带入宫给自己诊脉。

　　朱贵妃本以为自己是因自小被嫡母虐待，身体亏空了才怀不上孩子，却不想那婆子却说自己迟迟不怀孕是因为之前流产过。朱贵妃一下蒙了，她从未怀孕过，谈何流产？

　　可那婆子说的信誓旦旦，说她肯定是流产了，问她是否有一次月事特别多，还疼得死去活来？那一次就是流产了，而不是来了小月子。

　　朱贵妃被婆子一提醒，顿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是有一次月事来的特别难受，那次她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起身。那次明明宫里御医说自己是月事不调、宫寒所致，还让她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难以怀孕。

　　却不想根本不是自己身体不好，而是自己早被人害得流产了！朱贵妃本就脾气暴躁，知道真相后暴跳如雷地就要去找皇后算账！她认定肯定是皇后害了自己孩子。

　　幸好平成比朱贵妃有点脑子，她好说好歹地劝住了朱贵妃，让她暂时忍了这口气，等她回去跟她大哥商量后再说。

　　平成自以为劝住了朱贵妃，急匆匆地回去跟朱修远说了这事，朱修远闻言将信将疑的问：“贵妃入宫都有一年多了，就算她真被人害流产了，也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婆子是何等医术，能诊断出她流产过？”

　　朱修远是跟先生正经读过书的，大多读书人都读过医书，朱修远也不例外，他虽没诊脉过，但知道单凭诊脉是诊断不出什么问题来的。望闻问切，为何切在最后？

　　就因为前面望闻问是切的基础，大部分大夫是根据打听来的病情，加上自己诊断来治病的，这种一把脉就把出贵妃一年前流产过，不是庸医就是别有用心。

　　朱修远难得对妻子严厉道：“你若看病，还是正经请御医诊脉，不要相信那些三姑六婆，那些都是乱家的祸根。”

　　平成小声说：“我也就是问问，那婆子医术也不错，至少我怀上了。”

　　朱修远沉吟了一会道：“我给贵妃请个外头的名医诊脉，好好调养下她身子，你让她别胡思乱想。”

　　平成连连点头。

　　朱修远等出了妻子的房间，便沉着脸吩咐下人将那信口雌黄的婆子绑来，他怀疑平成和朱氏两个蠢货被人利用了。却不想他派出去的人晚了一步，那婆子已人去楼空了，甚至连介绍心腹的那个宫女都不见了。平成的心腹压根不知那婆子底细，也熬不过审讯，最后被丢到乱葬场连一口安身的薄棺都没有。

　　朱修远冷笑一声：“给我查！”他倒是要看看谁敢算计到自己头上！

　　朱修远认定了那婆子别有用心，就不信朱贵妃被人害流产的话，莫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就算是真的，她也必须忍了这口气，朱家让她入宫，又不是单纯让她享受的，该受的委屈也要受。

　　朱修远为了安抚庶妹，还特地从外面请了名医给朱贵妃诊脉，朱贵妃坚持自己之前流产过，可名医哪里敢乱说话，莫说现在已经诊断不出来了，就算能诊断出来，这种涉及宫中私密他也不敢说，那是要掉脑袋的！

　　朱贵妃得不到家族的支持，气得天天在宫里大发雷霆，她脾气越来越怪，看皇帝也格外不顺眼，有时候甚至对皇帝冷嘲热讽。她一辈子惧怕嫡母，却不可避免地也带上了嫡母的印记，粗暴易怒。

　　皇帝也是被人宠大的，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想着宫里的皇后、后妃个个温柔体贴，唯有这个贵妃粗鲁不堪，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朱贵妃之前小意温柔，皇帝也勉强忍耐。

　　现在朱贵妃越来越尖酸刻薄，皇帝自然不会再容忍她。且时下女子讲究的是以夫为天、温柔恭顺，朱贵妃如此，莫说郑太后不喜，就是朱修远都觉得庶妹脑子坏了。

　　既然当了贵妃，就应该好好侍奉皇帝，她在家里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人，难道入了宫就变尊贵了不成？朱修远的呵斥，让朱贵妃彻底失去了理智，她觉得身边所有人都跟她作对。

　　朱贵妃被圣人、太后连续训斥后，看似安分了下来，但谁都不知道她在密谋要为自己失去的孩子报仇。在又一年的中秋家宴上，宫中又出了一件大事！徐贤妃被朱贵妃一推流产了！

　　本来朱贵妃是要推皇后的，但家宴上皇后身边的侍女寸步不离皇后，朱贵妃实在找不到机会，兼之家宴上徐贤妃仗着自己有孕，对朱贵妃冷嘲热讽，朱贵妃恼怒之下，甚至没让侍女出手，直接伸手推了徐贤妃。

　　徐贤妃已经怀孕八月了，被朱贵妃推倒在地，凸起的肚子正巧撞在了花坛上，当即鲜血流了一地，痛叫了一整夜，最后在太医的金针刺激下，生下一个死婴。

　　八个月孩子都已彻底长成了，郑太后看到手足五官俱全孩子，再一次晕了过去，就连皇后都痛哭不止，她是真替圣人惋惜，这是一个男婴啊！郑皇后希望圣人孩子越多越好。

　　朱贵妃丧心病狂的举动，让圣人勃然大怒，让朱荣和朱修远也勃然大怒，朱荣怒气冲冲地冲入后院，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对着老妻就是一巴掌，然后一把抓起正在伺候老妻的朱贵妃生母头发，在她惊叫声中，将她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掼在地上。

　　朱荣妻不提防被丈夫打了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正想发怒，看到被朱荣一把摔得出气多、入气少，眼看活不成的侍妾，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体，怯生生的问：“郎君谁惹您这么生气？”

　　别看朱妻平日飞扬跋扈，可面对朱荣她不敢造次，朱荣当了官后，城府比之前深了，尤其是在长子长大后，他更是很少打骂自己了。可在两人年轻时，她动辄被朱荣暴打，最惨的一次，她都被朱荣一脚踢掉了一个孩子。

　　“你这个蠢货！我让你好好教女儿，你就给我教出这么一个蠢货来！”朱荣暴怒：“被人挑拨了几句，就真敢去害圣人的子嗣！你到底是怎么教她的！”

　　朱妻蒙了一会，立刻反应过来，朱荣说的是被送入宫的朱贵妃。她大惊失色，“怎么可能！我选她入宫，就因为她平时性子最温顺乖巧。”

　　朱荣冷笑，“乖巧？乖巧会有胆子害皇嗣？”朱荣并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可再不放在眼里，他都不会动皇嗣。小皇帝有了儿子又如何？他巴不得小皇帝多生几个孩子，他好扶持幼主登基。

　　结果现在自己的盘算都被朱氏那蠢货毁了一半，朱荣都可以想象现在朝堂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要有多少！宫妃害皇嗣是要连累母族的！而那小皇帝正愁找不到收拾自己的借口！

　　朱荣越想越恼，看着地上连呻|吟都没了的侍妾就火大，他恶狠狠吩咐：“把这贱|人拖出去喂狗！”

　　要是朱贵妃没犯错，朱妻巴不得朱荣把他所有侍妾都拖出去喂狗，现在她却高兴不起来，她轻叹一声，愁眉苦脸道：“夫君，您说该怎么办？要不要我去给太后磕头认错？”

　　朱荣见妻子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他心中怒火稍稍平复，他轻拍妻子肥厚的手掌，“刚才我太生气，委屈你了。”

　　朱妻憨憨一笑：“没事，我不疼。”她被朱荣打了一辈子，早习惯了，幸好自己命好，生了几个好儿子，有修文和长生，她这辈子也熬出头了，这点小巴掌她也不放在心上。

　　“我先写请罪折子，看看圣人反应。”朱荣阴沉沉道，他跟长子想法一样，那个逃走的婆子肯定是对手派人怂恿朱氏的，就是不知道她后面是谁的人！可惜朱家底蕴还是太浅，在京城布置不够，要是在朔方，那婆子怎么可能走得了！




198.  筹谋（一）   离京

　　小皇帝看着朱荣派人送来的请罪折子, 怒目圆睁，伸出手就想将折子撕碎，但被一只手按住了。小皇帝蓦地抬头, 就见沈清站在自己面前，圣人眼眶一下红了, “太傅——”

　　沈清轻叹一声：“圣人，您受委屈了。”

　　小皇帝听到太傅的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这段时间徐贤妃整日整夜地对他哭诉、太后皇后对自己唉声叹气、外祖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忍，可除了太傅，没有人说自己受委屈了。

　　孩子掉了他难道不心疼吗？他恨死朱贵妃了, 可他更恨的是朱荣、朱修远, 还有这场戏的幕后指使者！小皇帝很清楚, 朱贵妃是罪魁祸首，但她只是幕后人的棋子。

　　幕后人利用了她的愚蠢, 害了自己的孩子，小皇帝想到那具毫无声息的小身体, 呜咽出声, 这是自己孩子！他的孩子！他太没用了！父亲、祖父那么多孩子, 除了身体不好夭折的外, 别的孩子都平安长大了, 唯有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人害了。

　　“太傅到底谁！”小皇帝愤怒地低声咬牙道：“我一定要查到这幕后人！”他一定要知道是谁害了这孩子。

　　沈清也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手，但估计也就那几家了，他提议说：“圣人可以让何都督去查。”何家以前是暗卫的人，最擅长这种隐私手段。

　　小皇帝抹了把脸：“太傅，你说我让镇北王世子来京如何？”

　　沈灼诧异地问：“圣人为何让小婿来京？”沈清在小皇帝面前，从来没掩饰过自己和慕王府的关系, 他和镇北王是连襟又是亲家，关系十分亲近。

　　小皇帝说：“现在不只朱荣咄咄逼人……”小皇帝紧握双拳，心中极为悲愤，自自己登基之后，皇家就像谁都可以咬一口的肥肉，各地节度使不管势力大小，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唯一对自己还按礼尊敬的，居然只有镇北王府和扬州节度使了，董成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董家现在势力大减，董成还想借助自己势力，所以他对自己尊敬不奇怪。

　　而慕王府的尊敬就仿佛是不在意，是的，他们并不在意皇位是谁，他们就是按礼尊敬。这也算一种蔑视，但比起那些节度使的无礼，小皇帝觉得慕王府这种也不算什么了。

　　沈清摇头说：“不妥。”

　　皇帝不死心：“为何不妥？”

　　沈清道：“先帝派小婿去北庭就是为了牵制镇北王，现在贸然将小婿召回，很有可能让先帝的谋划功亏一篑。且北庭毗邻突厥，现任突厥汗王看似亲汉，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沈清的解释让小皇帝失望之余，又隐隐松了一口气，太傅果然还是为自己考虑的，他要是有私心，将慕湛召回不好吗？他怎么说也是他女婿，且世子膝下两子皆为太傅长女所出，世子就算看在儿子份上，也会善待沈家的。

　　如果现在慕家有意向，太傅又偏向慕家的话，他应该会支持自己召回慕湛，可他没有，显然太傅还是忠心的。小皇帝对自己如此试探太傅有些愧疚，但不后悔，他现在这情况已经禁不起半点风雨了。

　　沈清一早就看出小皇帝是在试探自己，即便他不是试探，现在也不是慕湛的好时候，他入京做什么？先朱氏谋逆朝廷吗？如果镇北王府想这么做，他们早做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沈清回府暗忖，京城是越来越乱了，是不是要先把飞龙送到北庭？

　　沈清的想法跟镇北王、慕湛不谋而合，京城布局已进入最关键的环节了，京城随时都可能会乱，该走的人也该走了。

　　慕七半夜潜入沈府，恭敬的对沈清说：“沈中书，父亲让我接飞龙回家。”慕湛将七弟留在京城，就为了保护儿子。

　　沈清颔首道：“北庭、京城相隔甚远，路上要辛苦七郎君了。”

　　慕七说：“这次回去，路上大哥都安排好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从京城到北庭这一段路，镇北王府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年了，一代代积累，已积累无数人手。

　　慕湛将这些人手一一整合，上次回北庭之时留了暗手，就为了这次撤退，“沈中书，这次不只飞龙，沈家的孩子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吧。这天下再乱，北庭都不会乱的。”

　　沈清也有此意，沈家的成年的子嗣要留在京城，但孩子们必须送走，女眷也要送走几个，不然京城一旦动乱，沈家未必有能力保障所有人安全。

　　执政多年，沈清太清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像这一次，他和慕仪、慕湛计划的再详细，期间也出了好几次茬子，比如说朱贵妃和徐贤妃就不在他们预计之中，幸好这两位不妨大局。

　　沈清随口问慕七：“七郎君，你可知朱贵妃身后是谁怂恿？”

　　慕七道：“是郑家的人。”

　　沈清眉头一挑：“郑家人？”朱贵妃这件事手段做的粗陋之极，唯一可取之处就是那婆子逃得无影无踪，但也正是这一点，让人一下就猜到这是京城坐地户的手段。

　　除了京城那些老牌世家，谁能将宫里的事做的如此隐蔽？沈清也猜到了可能是郑太后或是郑皇后下手，但又想不通两人为何如此？郑皇后早有身孕，且深受陛下敬重，她没必要对徐贤妃下手。

　　徐贤妃就算怀了儿子又如何？宫里又不只她一个妃子怀孕？再说宫中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让陛下坐稳皇位，而不是去抢一个嫡长子的名分。

　　慕七说：“不是郑太后、郑皇后下的手，是郑家人，太后和皇后不知道这事。”他一开始还不信，后来仔细查了才发现两人真不知道这事。

　　慕七知道这消息都乐了，这郑家人还真有意思，几房人居然都不齐心，难道大哥让他多盯着慕家。慕七摸了摸下巴，总觉得大哥很不喜郑家人，郑家人哪里得罪大哥了？

　　沈清点点头：“七郎君辛苦。”

　　慕七笑道：“沈中书您先忙，我去我岳父家。”

　　沈清莞尔：“好。”

　　慕七同何氏成亲后，这对小夫妻都还没见过面，可何老三这个当岳父的却把女婿当成了亲儿子，翁婿两人很是相得。

　　何老三也在书房里等慕七，他并不是一个人等慕七的，他两个儿子也坐在书房里，眼巴巴望着窗外，他们已经听父亲说过了，姐夫要带他们暂时离开京城。两兄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紧张的事，心里都有些兴奋。

　　何老三看着两个儿子，抬手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这次路上你们一定要好好听姐夫的话，不能捣乱。到了慕王府后就要听你们姐姐的话，明白吗？”

　　“明白！”两人甚至乖巧的说。

　　何老三十分满意，他跟时下大部分男人一样，对女儿纵容、对儿子教养严格，儿女也不负他期待的，都长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岳父。”慕七笑嘻嘻的进来给何老三请安。

　　何老三看到进来的女婿，脸上顿时浮起淡淡的笑意：“你两个弟弟都准备好了，你现在就带他们走吧。”

　　慕七诧异的问：“岳母不走吗？”岳父之前不是说过，让岳母也跟他一起走吗？

　　“她非要留下来陪我，就随她去吧。”何老三有些无奈的说，本来他都想让妻子留在北庭别回京，可她非要回来，这次让她走也不肯走，何老三说了几次，劝不动也就留下妻子了。没了儿子束手束脚，他妻子总归护得住的。

　　慕七笑着说：“岳母留下也好，还能照顾您。”

　　何老三有些不自在，“我哪里需要人照顾。”

　　慕七呵呵一笑，随着岳父越发位高权重，外面的确有不少女子想要照顾岳父，不过岳母看的严，岳父外面捧场做戏不算，至少家里还是清静的。

　　何老三无奈道：“我那些真是捧场做戏，当不得真的。不过你身份不一样，不用跟我学。”时下官员凑一起，叫个歌舞姬助兴是正常事，他要做什么都端着，反而被人忌讳。

　　但是女婿不一样，他是未来的皇子，只有大家迎合他，没有他来迎合别人的，所以他不需要别的女人。何老三神色严肃，他要跟女婿树个好榜样，不能让女婿将来也往家里带人。

　　慕七笑道：“我知道，您放心。”他心中暗忖，岳父还能捧场做戏，他是连做戏都不敢，不然大嫂肯定不放过自己。

　　北庭这里沈灼一早就接到大儿子要来的消息，开心的整天给儿子布置房间，还把这段时间已经长开的小儿子带上一起布置。元吉虽然没有长子那么乖巧，可这小子会长，容貌居然跟沈灼一模一样。

　　不仅沈灼看了忍不住对他心软，就是慕湛都挺喜欢小儿子的，时常抱着儿子逗弄，沈灼忍不住提醒慕湛说：“表哥，等飞龙来了，你可不能如此偏心。”

　　慕湛道：“放心，我就算偏心也是偏心飞龙。”

　　沈灼无奈的说：“我最担心就是这个。”表哥明明心里最看重飞龙，但对飞龙却严格要求，对元吉就纵容疼爱，这不是让两个孩子心生隔阂吗？

　　慕湛淡淡道：“他们不敢。”父母对孩子有偏爱不是很正常吗？也就夭夭多心，非要平等对待。一个长子、一个次子，生来就不一样，怎么可能平等？

　　沈灼轻叹一声：“我不是说地位上平等，就是——”她说道一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罢了，表哥你来教吧。”她三世为人都没教好自己，还是让表哥来教吧，她就不管了。

　　慕湛轻笑一声：“你是阿娘，你两个都可以疼爱。”严父慈母，总要让孩子有个可以撒娇的人。




199.  筹谋（二）   疯狂的朱贵妃

　　在慕家事业未成之时, 他们一家是注定无法团聚太久的，飞龙才到北庭三天，慕湛就又离开了, 这一次他不仅带走了才回来的慕七，连慕洵、慕三和慕八几个都带走。

　　飞龙对恍若天神的父亲还是很亲近的, 父亲走后，他还闷闷不乐了的一会, 不过很快他注意力就被阿娘引走了。阿娘会带着他去外面玩、会给他讲各种有趣的故事，还会带着他骑小马。

　　这种和京城完全两样的生活，很快吸引力飞龙全部注意力，要不是镇北王还存着一丝理智, 每天都让幕僚准时去教导孙子, 他儿媳就要跟孙子玩疯了。

　　镇北王摇头叹气：“慈母多败儿。”难怪古人不让女子插手孩子教养, 就连夭夭都差一点把孩子惯坏了。

　　幸亏镇北王这话没在儿媳面前说，不然沈灼保管抗议。什么慈母多败儿！你是没见识过现代那些打了鸡血很鸡娃的妈妈, 那些但凡考上名校、有风光履历的孩子，谁身后没个厉害的妈妈？

　　她不教飞龙是因为这孩子本身课业就够紧张了, 她只想带着孩子多出去玩, 接触大自然。古代又没近视眼镜, 万一飞龙近视了怎么办？

　　而且这么小的孩子, 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他们也不担心孩子将来抑郁？沈灼抱怨亲爹都远在京城，还不忘给外孙布置作业，皇帝册封你为太傅，你就真当老师当上瘾了？

　　庭叶几个抿嘴笑着听着姑娘的抱怨，她们知道姑娘是明着在抱怨郎君，实则在恼怒世子把五郎、六郎接来。庭叶劝沈灼道：“姑娘, 世子也是为了你好。”

　　姑娘也就五郎、六郎两个亲弟弟，他们真一事无成，姑娘面子上就好看了？再说世子那么宠爱姑娘，哪有不提携妻族的？与其把这机会留给姑娘堂兄弟，还不如留给亲兄弟。

　　“他是想太多了。”沈灼没好气道：“总说我爹这两个弟弟是给我养的，我爹也是口口声声说，没了弟弟我就没依靠，我娘也没香火。他们真当别人是傻子？”

　　沈灼就不理解这些古代男人，他们就不能正视自己内心吗？她承认她爹续娶追生儿子，里面有半成是为了自己，毕竟古代没了儿子，就会被宗族吃绝户。

　　可里面起码有九成半是他自己想要儿子吧？沈灼很爱父亲，经历了两世，对父亲也没了之前隔阂，可就算父女之间有亲情滤镜，也不能让她过滤掉她爹的重男轻女！

　　她爹一把年纪了，这么拼命，还不就是想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留个世袭爵位，让沈家传承万代么？沈灼摇头，“他们就是想不开。”父亲也好、表哥也好，都希望家族能长长久久存留。他们就不想想这天下连山川湖海都会改变，别说是人了。

　　庭叶硬着头皮说：“可是两位郎君好了，姑娘地位不就更稳固了吗？”

　　沈灼冷笑：“就他们那资质，不拖累我不错了，还想保我地位稳固？我还不如靠飞龙、元吉。”自古听说以夫为贵、以子为贵的，听说过以兄为贵的吗？

　　她见过靠老公、靠儿子掌权的皇后太后，见过靠兄弟掌权的吗？反而被兄弟拖累得屡见不鲜，可见弟弟就是最坑姐的存在。“再说柳氏因我被休，他们恨我都来不及，还帮扶我？不坑我不错了。”

　　庭叶不以为然：“柳氏算什么？等日后慕王府荣耀了，他们巴结姑娘都来不及。”

　　沈灼幽幽道：“你之前不还说，让他们保我地位稳固吗？怎么现在又成了我帮扶他们？”

　　庭叶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沈灼哂笑一声：“你们想怎么安排那两个小崽子我不管，不过别弄我跟前来，也不许他们亲近飞龙。”五郎的自私刻薄是印在骨子里的，六郎还算憨厚，但也耳根子软，五郎一说他就听了。

　　前世沈灼最后孑然一身，也不怕这两个弟弟，这辈子她有两个儿子，她才不会让他们接近飞龙和元吉，万一这两货受了有心人怂恿，害了自己儿子怎么办？

　　庭叶见姑娘如此反感五郎、六郎，不禁有些担心日后十娘嫁过来跟姑娘当妯娌，姑娘会不会也不喜欢十娘？

　　沈灼一眼看穿了她想法，“她现在才多大？等她嫁过来，慕家早分家了。我有那么多妯娌，处得来就亲近些；处不来就不来往，难道我还要一个个都讨好不成？”

　　沈灼被娇惯了三世，虽说被养得有点天真，但也养出了她一个好习惯，就是从来不因为外人委屈自己，所谓的外人就是她不在意的人。

　　庭叶一想也是，姑娘跟二娘、三娘、七娘都交好，这些也足够了。

　　沈灼狐疑地打量着庭叶：“你最近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了？

　　庭叶呐呐道：“我不就想姑娘身边也没个稳重的仆妇，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也应该稳重起来了。”

　　沈灼连忙摆手：“别，千万别！”她身边不要仆妇，就是受不了这些人婆婆妈妈，“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与其想外人，还不如好好陪元吉玩。”

　　说起小儿子，沈灼就有点不明白，这儿子到底像谁？她跟表哥小时候好像都没元吉那么活泼爱折腾？

　　庭叶扑哧一笑：“奴也想陪元吉小郎君玩，不过元吉小郎君似乎更喜欢飞龙小郎君。”

　　沈灼想到飞龙居然能当像一个大哥，心里就很欣慰，她爹那个老古板当老师挺好的，他把飞龙就教得很好。

　　沈灼念叨自己亲爹，她亲爹这会正焦头烂额，因为宫里又闹出大事来了。宫里最近喜讯连连，先是皇后生下了嫡长子，之后怀孕的妃子们纷纷生产。

　　连嫡皇长子在内，后宫一下添了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喜得郑太后和陛下嘴都合不拢，宫里到处洋溢着欢天喜地的气息。相较之下，徐贤妃和朱贵妃宫里就门庭冷落了。

　　朱贵妃现在无所顾忌了，她知道皇帝是彻底厌了自己，她也厌了皇帝，他毁了自己身体，让她绝了当母亲的希望，要不是宫里看得严，她甚至都想杀了皇帝。

　　皇帝倒是不知道她动了杀心，只是他实在厌恶朱贵妃，就把她关了禁闭。他也想处置朱贵妃，但他也要顾忌朱家的反应，朱荣上请罪折子，不就是逼着自己饶了朱贵妃吗？

　　小皇帝在紫宸殿气得大骂了朱荣半天，才勉强压下这口气，让人关了朱贵妃禁闭。

　　小皇帝委屈，徐贤妃也委屈，她好好的一个儿子就这么没了，而罪魁祸首居然只关了禁闭？她如何能忍？尤其是看到宫里别的怀孕妃子都一个个生了孩子，她更是心疼得日日啼哭。

　　徐贤妃也是世家女，胆子小，自然也不敢跟朱贵妃一样，对宫中子嗣下手，但她也被愤怒冲晕了头脑，她居然让宫女做了一个娃娃，上面写上朱贵妃的生辰八字，她日日在房里诅咒朱贵妃早死。

　　结果这事被她宫女捅到了朱贵妃面前，朱贵妃一怒之下，居然把徐贤妃毁容了……沈清揉着眉头，听着小皇帝的哭诉，只觉得脑袋都涨大了一圈，这些都是什么事啊！

　　小皇帝被几个妃子闹得头都大了：“太傅，你说她们就不能太太平平的吗？”朝堂的事已经够他头疼了，他实在不想每次回后宫就面对这么多事，“太傅，你博古通今，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吗？”

　　沈清面无表情，“陛下，人心难测。”他怀疑陛下是在说反话。他这辈子也就有过两个女人，发妻顾夫人是他青梅竹马的爱人，两人在一起时只会嫌时间不够，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他跟柳氏关系寻常，可他后院太平，柳氏顶多跟夭夭闹点小脾气。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对女人有多了解？他也想不明白这些后妃到底想干什么？太平日子不过，整天作妖。

　　小皇帝对着沈清感慨：“莫怪太傅总不肯续娶，女人就是麻烦。”小皇帝暗忖，横竖自己现在有三个儿子了，对祖宗也有交代了，他日后也不想纳妃了，就这样吧。一个本可以美人环绕的皇帝，硬生生被后妃宫斗逼得清心寡欲起来。

　　沈清：“……”他不娶妻是因为怀念妻子，跟现在这情况完全不一样。他不想再跟小皇帝讨论自己私事，他就事论事道：“陛下，出了这等事，你也不用顾忌朱荣，直接废了朱贵妃。”

　　小皇帝双目一亮：“真可以吗？朱荣不会生气吗？”

　　沈清说：“朱荣献女是来侍奉你的，既然她做不好，那就换人。”朱荣女儿需要入宫，但朱贵妃并非不可取代。

　　小皇帝闻言叹气：“原来还是不能不要朱荣的女儿。”

　　沈清默然。

　　小皇帝摆手道：“罢了，希望下一个脾气能好一点。”

　　朱荣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难得没有暴怒，而是吩咐妻子这次一定要找个脾气温顺的，不许折腾的女儿入宫。

　　朱妻自然是一口答应，随后找来了未嫁的庶女精挑细选，她这次一定要选个脾气好的，不能再看走眼了。

　　随着朱贵妃被陛下打入冷宫，所有人都默认了朱贵妃的下场，她命大还能在冷宫活一段时间，要是命不好，说不定几天就死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被人忽视的人，居然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事！朱贵妃居然偷溜出宫，将小皇帝刺伤了！




200.  筹谋（三）   郑家得罪你了？

　　国朝两代皇帝都被人刺杀, 这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小皇帝被朱贵妃刺中后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朱家人知道这件事。

　　小皇帝也是从小学骑射功夫的, 应付一个弱质女流还是轻而易举的，他会被朱贵妃刺伤是因为先前没提防, 这会他见朱贵妃用匕首刺了自己一下，还不死心, 想要再刺第二下，他不由勃然大怒，对着朱贵妃心口就是一脚。

　　他这含怒一脚，威力何等的, 朱贵妃被踢得飞了出去, 她喷了一口鲜血, 面色苍白，显然是活不成了。

　　“圣人！”

　　皇帝身边的内侍这才反应过来, 慌忙派人去叫太医，被小皇帝一声喝住：“慌什么！这事不许惊动外人！你们找个理由, 私下把太医令叫来！”

　　小皇帝受伤并不重, 朱贵妃又没什么力气, 即便拿了匕首也不过将小皇帝手臂划伤而已, 只是伤口深了些, 但问题不大。皇帝用干净的帕子按住自己伤口，瞄了躺在地上的朱贵妃，厌恶道：“把她脸打烂了拖出去喂狗！”

　　众人听得心中一凛，连忙应了。

　　朱贵妃不可置信望着小皇帝，她做梦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狠，要把自己的脸打烂, “不——”她还想说话，但那些内侍怎么会再让她开口，他们知道圣人不想让朱贵妃死得太容易，也没补刀，而是将人抬了下去，让她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脸被人划烂。

　　小皇帝一边喊来太医令医治自己伤口，一边叫来沈清，“太傅，朱贵妃刚才想要刺杀我。”

　　沈清闻言一怔，随即不假思索道：“圣人，请立刻让人封了平成公主府，务必不能放走朱修远。”

　　小皇帝说：“我已经让何都督去做了。”他顿了顿，迟疑地问：“太傅，你说朱贵妃会这么做，是不是朱荣吩咐的？”

　　沈清摇头道：“朱贵妃不过一个闺阁弱质女流，又糟了陛下厌恶，想来朱荣不至于胆大如此。”

　　小皇帝也觉得如此，倒不是朱荣不敢，而是就算他想杀自己，也不至于让朱贵妃这么一个蠢货动手，他神色凝重道：“太傅，你说这件事后面是谁在动手脚？”

　　沈清摇头：“不好说。”他关切地问小皇帝：“圣人，您伤口没事吧？”

　　小皇帝轻叹一声：“我没事。”

　　沈清松了一口气，他虽帮了镇北王，但私心也不想小皇帝出事，“陛下，您可让人去审问朱氏？”朱贵妃做下这事，肯定不能再称呼贵妃了。

　　小皇帝漠然道：“就这个只会被人利用的蠢货，能问出什么东西来？我让人打烂了脸拖出去喂狗了。”小皇帝也是恨透了朱贵妃，她这举动无疑是把自己和朱荣都推到了彻底对立的地步。他让人把朱贵妃毁容，也不是单纯泄愤，而是不想人知道这是朱氏。

　　小皇帝很戒备朱荣，朱荣也有不臣之心，但两人之前还维持了一个相对的平衡，大家都不动手，可现在朱贵妃这一动，让他们必须要有个表态，难道真要对朱荣动手吗？

　　皇帝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大梁已经禁不起半点风浪了，他一旦跟朱荣动手，他们只会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其他人……

　　沈清见小皇帝脸色青白，心中有些不忍：“陛下，您先回去休息吧。”

　　小皇帝苦笑一声：“太傅，那些奏章就劳烦你了。”

　　沈清关切道：“陛下身体要紧。”

　　小皇帝长叹一声，回到了寝殿休息，他并没有把这道小伤口当回事，他想着自己年轻，身体也好，这道小伤口很快就能养回来了。

　　沈清在宫中替皇帝批阅了大半天奏章，几乎熬到了深夜才回家，回沈府之后他也没有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朱贵妃后面的人是你？”

　　慕湛也是接到沈清的消息才来沈府的，听了岳父的问话，他点头说：“是的。”

　　沈清眉头紧皱：“真不能饶他一命？”即便小皇帝刚才看起来无恙，沈清也确定他活不成了，慕湛都出手了，又怎么可能让他活下来？

　　慈不掌兵。做大事的人一般都心硬，沈清也不例外，可小皇帝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对自己尊敬有加，沈清真不忍心让他去死，或许自己真是年纪大了，心软了……

　　慕湛也知道岳父对小皇帝感情不同，所以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告知过岳父，他温声说：“岳父，我们都走了九十九步了。”

　　沈清苦笑一声：“罢了，我也就随口一说。”他从老皇帝开始，就开始算计皇室，要被小皇帝知道这事，他肯定要夷沈氏三族，自他跟慕王府走上那条路后，他就没回头路可走了。

　　沈清问：“朱贵妃那把刀有问题？”

　　慕湛微微颔首：“他的伤口好不了了。”

　　沈清说：“那你们准备何时入京？”

　　慕湛道：“有何老三在，我们暂时不会入京，让郑家先行一步。”小皇帝死了，继位的肯定是郑皇后所出的嫡长子，然而嫡长子迄今也不过几个月大，郑家作为外戚就真没一点想法吗？就算没有，他也会让他们有的。

　　沈清有些疑惑：“郑家得罪你了？”

　　慕湛微微一笑：“没有，我就是想他们死。”

　　沈清无言以对，他讲的是人话吗？“你跟夭夭也是这么说话的？”

　　慕湛笑道：“那我可不敢。”他要对夭夭这么说话，她肯定不理自己了。

　　沈清摆手：“算了，你也不小了，这些事你做主就好。”什么没得罪他，分明是得罪狠了。

　　慕湛起身说：“岳父，朝廷若是想讨伐朱荣，慕王府愿出战。”他暂时不会明着参与京城各种争斗，但外面那些仗可以打，镇北王府该名扬天下了。

　　沈清道：“我知道了。”

　　慕湛温声说：“岳父你早点休息。”

　　沈清神色缓和道：“你也要注意身体。”

　　慕湛微笑应道：“我会的。”

　　慕湛借着月色离开沈府，京城夜晚一贯宵禁，慕湛无声地走在寂静街道上，心情微微有些激荡，总算开始收网了，他向北方望去，真希望明年就能跟夭夭团聚了。

　　“大哥。”慕七和慕三向慕湛走来，他们两人被慕湛派去盯着朱家和郑家了。

　　“朱修远已经离开京城了。”慕三说道，他这几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帮朱修远顺利逃离京城。

　　慕七也说：“郑家也知道小皇帝受伤的消息了，郑老头已经连夜入宫了。”宫里太后、皇后都是郑家人，即便郑太后和郑皇后都不是权力欲望大的人，郑家也有种种特权。

　　慕湛叮嘱慕七说：“京城要乱了，你要注意些，我跟你三哥先回北庭。”一旦朱家起兵，各地节度使估计也会纷纷响应，小皇帝想不借助慕王府的势力都不行。

　　慕七应了一声，随即好奇地问：“大哥，郑家是不是得罪过你 ？”

　　慕湛瞥了慕七一眼，慕七嘿嘿笑了两声，“我就随口问问。”也不怪慕七好奇，毕竟能让大哥这么算计的家族也就一个，就是现在已被抄家流放、成年男丁死绝的英国公府萧家。萧家有萧毅，郑家又是谁得罪大哥了？

　　慕湛没理会七弟，他跟岳父说的是实话，郑家的确没得罪过他，但是慕湛还记得梦境中郑家最后下场很惨，比现在萧家的下场还惨，不只成年男丁死绝、连女眷都被打入贱籍，成为营妓。

　　萧毅向来假仁假义，即便是抄家灭族，也很少做出这么狠绝的事。慕湛之前只当郑家得罪了萧毅，可后来在追查英国公世子夫人时，他发现了王氏的母亲是郑氏女，郑家长房的女儿。

　　这一次宫中徐贤妃会出事，就是郑家长房出手，他们会对徐贤妃下手，就因为徐贤妃和郑皇后月龄相近，她很有可能会早郑皇后生下皇长子。

　　凡事做过就有痕迹，王氏这些年狠事做过不少，其中有好些都有郑家的影子，再想起前世萧毅对郑家最后的狠手，慕湛立刻猜到夭夭的早逝可能跟郑家有关。

　　就算不是，慕湛也不想放过郑家。即便郑家没下手，夭夭梦里身体不好，也肯定跟王氏有联系，这些都是郑家养女无方的缘故。慕湛不在乎妻子在梦境中另嫁他人，但每次想到她早逝他就担心。

　　这份担心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他下意识地认为只要消灭了一切隐患，妻子就健康百岁。萧家是威胁、郑家也是威胁，等他空了，王家同样也要除掉。

　　慕湛拢了拢领口斗篷，语气平淡地对慕七说：“朱贵妃那边记得扫干净。”

　　慕七被大哥瞥了一眼，正胆战心惊，见大哥有吩咐，他叠声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办好。”慕七想大嫂了，有大嫂在，大哥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大嫂不在，大哥就越来越可怕了。

　　正如慕湛所料想的，郑中书连夜入宫，听女儿郑太后说，陛下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并无大碍后，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隐隐有些失望，原来陛下没事。

　　郑太后眉头紧蹙地跟父亲抱怨说：“朱家狼子野心，偏偏陛下还觉得这次不是朱家下的手，那朱修远一早就离开了！他要不是心虚，他会这么早离开吗？”




201.  筹谋（四）   朱荣反

　　郑太后也知道儿子顾虑, 他是担心跟朱家撕破脸，可是现在朱家都对他动手了，难道他还觉得朱家不会杀他吗？

　　郑中书轻叹一声：“朱家势大, 若是跟朱家闹翻，受苦的是天下人。”郑中书这话也是安慰女儿罢了, 这皇朝末期乱世，又有几个百姓是不苦的？皇帝就是舍不得自家的江山, 不过他现在怀璧其罪，旁人都想要他家这块玉璧。

　　郑太后垂泪道：“父亲，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朱贵妃死了，如果圣人想压下这件事, 是不是还要再迎个朱氏女入宫？

　　郑中书摇头说：“朱氏女不会入宫了。”当初朱荣让女儿入宫, 何尝不是本着等女儿怀孕后, 便另立新君，可惜朱家如意算盘打得再好, 终究底蕴太浅，朱贵妃入宫后只会飞扬跋扈, 却不知道防备, 让朱家最后人财两空。朱荣傻了, 才会再将女儿送入宫中。

　　别人不清楚, 郑中书却很清楚, 朱贵妃的确是流产了，而且这件事就是女儿做的。想让一个女子不怀孕很难，让人流产却很容易。

　　郑太后想到那个被自己亲自下令流产的孩子，微微轻叹：“可惜他有这么一个亲娘。”不然自己何尝愿意亲自流掉孙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孩子下手。

　　郑中书对郑太后说：“既然已经得罪了朱家，太后何不先下手为强？”

　　郑太后一怔：“如何先下手为强？”

　　郑中书说：“朱家犯下如此大错，朱荣若不想马上同朝廷翻脸, 今天陛下千秋肯定要入京请罪，我们何不在那时将朱荣斩杀？”

　　郑太后怔怔道：“可以这样吗？”要是心腹之患这么容易就解决，当初先帝为何要对镇北王府徐徐图之？

　　郑中书说：“朱家同镇北王府不一样，镇北王府在北庭驻扎数百年，盘根纠结，一动慕家，恐怕突厥就有大动作。且光杀镇北王一人也没用，他还有多个成年的且在军中长大的儿子。

　　但朱荣不过刚发家十多年，他死了，朱修文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哪来威望执掌大军？董家三代都不能让董成坐稳节度使之位，更别说朱家了。”

　　郑中书的话郑太后心动了，她对父亲说：“既然如此，父亲为何不跟圣人说？”郑太后不过问朝政，这种朝堂大事还需要父亲去跟圣人说。

　　郑中书叹息：“圣人只相信沈清那贼子，何曾信过我？”

　　郑太后性子和善，可听父亲这么说，心里还是对沈清起了反感：“圣人年幼，不知世事，看不穿沈清狼子野心。”郑太后跟先帝感情很好，自然知道先帝一直防备着沈清，但又不得不依赖沈清。

　　郑太后以为圣人是知道先帝对沈清态度的，却不想圣人登基后对沈清如此看重。郑太后不是没劝过圣人，可圣人认定自己这么说沈清是为了郑家人，这让郑太后十分伤心。娘家再重要，重要得过儿子吗？

　　沈清等慕湛离开后，便叫来了沈津说：“我们家可能马上会有大祸临头了，你要不要去外地避一避？”

　　沈津大惊：“大兄，宫中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圣人——”要不好了？沈津硬生生地咽下后半句话，圣人对大兄如此信任，圣人在位一天，沈家就不会出事，沈家会有大祸，除非是圣人不在了。

　　沈清神色沉重的微微颔首。

　　沈津身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圣人的身体是机密，长兄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这私窥圣人脉相是大罪！沈津咬牙说：“就算如此，我们家也不至于有大祸。”圣人的伤是朱家下手的，跟大兄又没关系？

　　沈清无奈，这弟弟是在自己羽翼下待久了，连脑子都不会动了？“我跟陛下非亲非故，却深得陛下信重，你说郑家会怎么想？”圣人一旦出事，登基的必然是嫡长子，这嫡长子的生母是郑皇后，而郑中书跟自己不和。

　　沈津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不在意道：“原来是郑家，那就没事了。”他之前还当大兄插手了朱贵妃刺杀圣人的事，“左右不过就是贬官罢了，大不了就辞官，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头让世子替我们出头。”

　　沈津说得满不在乎，他这辈子靠大哥靠习惯了，现在靠侄女婿他也不觉得丢脸，横竖他家侄女婿厉害，他就不信有他侄女婿在，郑家还敢动他们沈家？

　　沈清被弟弟的话闹得哭笑不得，他轻叹一声：“罢了，留下就留下吧。”留下或许会有危险，但也将来也更好脱身。

　　小皇帝虽然第一时间就让人封锁了自己被刺的消息，可现在的皇宫就跟筛子似的，说是封锁了消息，可又能瞒得住谁？不过半天功夫，整个京城的勋贵都知道宫中发生的事了。

　　百官自然是聚集在太极殿前，恳请圣人下旨擒拿朱修远，而紫宸殿内圣人面沉如水：“何都督何时回来？”

　　内侍战战兢兢道：“何都督马上到。”几个近身内侍心中暗暗叫苦，圣人都叮嘱封锁消息了，结果这事还是泄露了，到底是谁泄露他们也不知道，可他们知道，他们好运气到头了。

　　小皇帝现在已经没精力计较到底是谁泄露了这消息，他很清楚因自己太过弱势，这宫廷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他要是事事计较，自己身边也没可用的人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母亲还想让自己册封外祖父为太师，她这是想让外祖父跟太傅比肩？小皇帝也不是不愿意提拔外祖父，可他很清楚他那外祖父志大才疏，只是一心想跟太傅比地位，却从来不干实事。

　　他给了中书令之位还不够吗？他还想要自己把这天下都送给太傅？小皇帝揉着额头，只觉得一阵阵疲惫涌来，他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内侍们见圣人睡着了，自然也不敢打扰，只是悄悄给圣人盖了一条锦被，不让他着凉。

　　何老三入宫时圣人还在睡，内侍也没敢吵醒陛下，只让何都督在偏殿暂候。何老三是替圣人处理朱家的事，他将朱家在京城的细作基本都揪出来了。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明白，圣人这次熬不过去了，世子都出手了，肯定不会让圣人继续活下去。沈清和小皇帝朝夕相处，难免对他不忍，何老三却没这感觉，他只有兴奋。

　　只有慕家登了大位，才是自己的起点，到时自己才能大展手脚！何老三缓缓地抚摸着手腕上的珠串，默默地让自己平心静气。

　　圣人睡了一个多时辰便醒来了，醒来后听说何都督一直在，他不由责怪内侍怎么不喊醒他，内侍含泪说：“圣人自登基后，一直睡不踏实，难道今日能熟睡，奴婢如何忍心喊醒圣人？”

　　圣人听了苦笑，熟睡？他现在这情况哪里还敢熟睡？恐怕哪天一觉醒来，这江山就没了。这时的圣人并不知道，自己甚至连这一天都等不到。

　　何老三入殿后，就跟圣人禀告了朱家的情况。小皇帝听说何老三将朱家的细作都抓来了，不由大喜：“何都督果然是栋梁之材。”

　　何老三垂首道：“圣人过奖。”

　　小皇帝追问：“可有问出关于朱家刺杀之事？”

　　何老三说：“没有，那些密探都说不知此事。”

　　小皇帝若有所思道：“何都督，你说我以此为借口，命朱荣如今请罪如何？”

　　何老三有些迟疑地问：“陛下是想一举擒下朱荣？”

　　小皇帝颔首说：“既然朱氏都已做下这种事，我跟朱荣也不能善罢甘休，不如先下手为强。”

　　何老三道：“就怕朱荣不肯入京。”

　　小皇帝咬牙道：“他若不入京，朱荣便是乱臣贼子！”

　　何老三并不看好小皇帝的计划，朱荣并不是珍惜羽毛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跳出来了。现在朱贵妃刺伤了皇帝，朱家明显跟皇室翻脸了，朱荣傻了才会入京。

　　事实也正如何老三所料，在朱修远逃回朔方的第二天，朱荣就反了！他控诉小皇帝残害自己儿女孙辈，暴虐无道，他誓死要为女儿孙子报仇！

　　朱修远逃离京城时，并未将妻子平成带走，平成已经怀有身孕，又是金枝玉叶，如何禁得起禁军的惊吓？禁军刚破门而入，她就吓得流产了，虽说郑太后及时找来太医救治，可她还是血流不止，活生生被吓死了。

　　朱修远膝下儿女不少，压根没在意这个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即便平成这次不死，将来朱家和朝廷开战，他也是要杀她祭旗的。

　　朱荣的造反在众人意料之外，但再一细想又觉得是意料之内，他本就是粗鲁蛮横的武夫，被朱贵妃这事一刺激，肯定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反了！

　　圣人被刺消息传开后，京城里人心惶惶，圣人为了平定民心，被刺第二天就上朝了。之后几天，他那个小伤口虽一直没愈合，人也时常发烧，可他还是坚持天天上朝。

　　接到朔方叛变消息时，京城还在开朝会，圣人勃然大怒，当即命令何老三率领大军平定朱荣。但他的命令却遭到了众臣的反对，禁军出动的话，京城安危怎么办？

　　当初老皇帝在时能出动禁军，是因为他对各地节度使还有威慑，至少京城危机时候，还能让节度使出兵，可现在圣人没如此威望，一旦禁军离京，京城岌岌可危。

　　圣人听着朝臣们言辞激烈地反对，气得脸色铁青，这些人干什么都不行，最擅长就是反对自己！他愤怒地拍了下扶手，正想说话，却不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202.  筹谋（五）   驾崩

　　圣人这一晕厥, 不仅让朝堂震动，整个京城都震动了，连民间普通百姓在街头闲话之中, 都隐晦表示圣人可能要不行了。这也是皇权衰落的表现之一，要是早几年, 普通百姓谁敢讨论圣人如何？

　　郑太后和郑皇后知道圣人晕厥，大惊失色, 连忙冲到紫宸殿，殿内太医令正在给圣人诊断，而屋外站满了朝臣。郑太后见状眉头皱了皱说：“天色不早了，圣人身体不适, 众卿家也早些散了吧。”

　　朝臣面面相觑, 郑中书突然上前一步, 对太后拱手行礼后，语气略显激昂道：“圣人圣躬违和, 望太后为天下计，早日立下太子。”

　　郑中书的话让郑太后怔了怔, 随即脸色都气白了, 圣人的儿子最大都不满周岁, 如何能立为太子？再说父亲这么说, 不就是认为圣人活不长了, 所以才让自己提早立太子？

　　郑太后才送走了丈夫，如何能接受短短两年不到，又要送走亲子？就算孙子登基后，她是太皇太后，可丈夫、儿子都没了，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就是郑皇后脸色也气白了, 她是皇长子的生母，她也想过自己将来会是太后，可她从来没想这时候当太后，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如果圣人出事，这大梁江山就真完了！

　　一个奶娃娃登基能有什么好结果？圣人都是先帝精心培养了几年的太子，面对一堆国事都无可奈何，一个奶娃娃又怎么能处理国事？届时大权旁落，这天下还有他们母子立足之地？

　　郑太后、郑皇后本能地不愿意相信圣人会有不测，不过是一个小伤口而已，圣人年轻力壮，怎么可能会死？可郑中书心里却有些兴奋，如果圣人死了，幼主登基，那执政的是谁？

　　毋庸置疑！肯定是自己！执掌天下的权力，谁都挡不住，郑中书也不例外。而且他跟小皇帝还不一样，小皇帝没权，郑家却姻亲遍布，小皇帝做不到的事，他未必做不到。

　　郑太后面沉如水：“放肆！”她向来脾气和善，对父亲也十分尊敬，可眼看父亲一心想着自己儿子死，郑皇后再和善也忍不住了，她袖手道：“圣人累了，你们都退下！”

　　郑皇后则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圣人寝殿，就见圣人依然昏迷不醒，而太医令正在为清洗伤口，之前还看着好好的伤口，现在已经红肿，甚至还有些脓水。

　　郑皇后心头咯噔一声，她也略通医理，自然知道这种外伤最怕就是流脓水，一旦流了脓，再小的伤口都会变得很危险，她低声喝问道：“陛下的伤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照顾不精心？”

　　那些内侍们吓得连忙跪地磕头，“皇后冤枉，奴婢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圣人伤口，只是圣人伤口一直没好。”

　　这时郑太后也进来了，看到儿子的伤口，她身体下意识地晃了晃，陛下也是因为刺杀驾崩的，她更清楚流脓的伤口有多危险，她抓着太医令的手问：“圣人到底如何了？”

　　太医令苦着脸不敢说话，他能说什么？短短三年不到，两位皇帝皆因外伤驾崩，他这个太医令也可以去死了，他硬着头皮说：“太后，老臣实在不精通外伤，或许可以请军中大夫来看看。”

　　当初先帝驾崩是因为皇宫被流民围攻，大家出不去也进不来，现在宫中也没流民围攻，可以让军医入宫试试看。

　　郑太后和郑皇后闻言，双目微微一亮，她们如何不知，这是太医令在推诿责任，可对两人而言，哪怕有一线希望，她们也要试试看。太后一声命下，禁军中所有精通外伤的军医都入宫给圣人看病。

　　宫中太后、皇后心急如焚圣人的伤势，宫外朝臣们则急着要太后立太子，但立太子人选，朝臣却分了两派，一派以郑中书为首的，要求立皇长子为太子，他们的理由是，皇长子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而还有一派则认为主少国疑，皇长子都不满周岁，将来能否成年还两说，就算建康平安长大了，等皇长子亲政起码还要有十几年，大梁眼下危机四伏，如何能有如此年幼的储君？因此大家要求立皇太弟而不是皇太子。

　　这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沈清只是冷眼旁观，不发表任何意见，他身边的簇拥也有问他想法的，都被他搪塞了过去，他只吩咐底下人好好办事，万事莫管。

　　小皇帝昏昏沉沉烧了两天，神智再次清醒了过来，他一醒来，也顾不上安慰痛哭流涕的母亲和妻子，听暗卫说了朝中众臣的反应后，他苦笑了一声，吩咐道：“宣太傅入宫。”皇帝眼底泛起水光，这天下只有太傅最了解自己。

　　沈清深夜奉旨入宫，他看到才两天没见的小皇帝，大吃一惊，要说两天没见，一个人也不至于大变，可人之将死，似乎身上总带着死气，小皇帝现在就是如此，身上弥漫着死气，他看着对自己发呆的沈清，咧嘴笑了笑：“太傅。”

　　沈清泪水涌出：“圣人！”这眼泪有一半是真心，也有一半是假意，“您要保重身体啊！”

　　小皇帝苦笑一声：“保重不了了，我快死了。”他想起当初要娶朱氏女时，他跟太傅的戏言，他轻叹一声：“我当初就说，朱氏女说不定是来杀我的，我说的果然不假。”

　　沈清沉默不语，杀小皇帝是朱氏，可后面推手却是自己……

　　小皇帝轻咳几声，正色对沈清说：“太傅，我叫了外祖父、陆远、何都督等人入宫，我最早让人来，就是有几件事想托付你。”

　　沈清道：“臣万死不辞！”

　　小皇帝看着头顶的承尘道：“太傅，我会立二弟为皇太弟，我死后由二弟继位。”小皇帝虽然因发烧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可人还没糊涂，他很清楚现在大梁不能再有一个幼主了。

　　他也不忍心让自己儿子继位，这位置没什么好的，“可怜我那几个孩子日后就没了依靠，就希望太傅日后能看顾他们几分，我也不求他们将来如何，只要能活着就好。”

　　小皇帝悲悯道，莫说自己死了，就算自己没死，他也未必能保住几个孩子，但太傅是有可能的，他还有镇北王府，“要是实在保不住，给我留一个庶子也好。”最后他还是放不下自己血脉。

　　沈清正色道：“臣一定拼死维护诸位皇子皇女。”小皇帝必须死，可几个孩子他能保住。

　　小皇帝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他喃喃道：“惟愿吾不再生于帝皇家。”

　　“陛下！”沈清的悲声，让后面赶来的重臣们大吃一惊，大家都以为圣人出事了，大家纷纷入内，见圣人还有气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郑中书看到跪在榻前的沈清，心中火起，圣人明明是自己外孙，却偏偏最亲近沈清，这算什么？皇帝也不理会郑中书，径自下着圣旨，大家都不意外圣人会立皇太弟，而不是皇太子。

　　大梁现在的情况真立皇太子的话，真是把江山都葬送在郑家手里了。郑中书气得无可奈何，偏偏小皇帝不立了皇太弟，还指定了陆远长孙女为皇太弟的正妃。

　　陆远的长孙女已经在婚嫁之龄，陆远和王夫人正在为孙女说亲，他都没想到圣人居然会让自己孙女入宫，他一时有点反应不及。

　　郑中书则气得面色铁青，陛下这是防着自己吗？

　　郑太后、郑皇后听到圣人颁布的立储诏书，痛哭了一整夜，小皇帝对皇后的手断断续续道：“都是我对不起你，耽搁了你一辈子。”

　　郑皇后双眼垂泪，“陛下您这是什么话？能嫁给您当皇后，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皇帝笑而不语，以皇后的家世、容貌，不给自己当皇后，当个世家夫人或许会更幸福，“我死了以后，你就带着孩子留在宫里，我那几个庶子你都一起养，关键时刻，就把庶子送去给沈太傅，太傅一定会保住我们孩子命的。”

　　郑皇后怔怔听着圣人的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圣人！”圣人这话语里的意思让她太过震惊，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皇帝摇头道：“这件事你无须多想，你只要知道沈太傅肯定会保住我们孩子就行了。”太傅是不是跟镇北王府有联系，镇北王府是否真如大家所见的那么太平，他都不想追究了，他无能，保不住江山，愧对先祖。

　　可他还想保住自己妻儿母亲，所以他必须要信任沈清，他也只能信任沈清，他双手紧紧地握着皇后的手：“记住，皇长子可以登基，但我们的孩子一定不能登基。”

　　郑皇后悲声道：“陛下放心，妾身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全皇家血脉！”

　　小皇帝心头微松，他就知道皇后不会让自己失望的，他缓缓闭上眼睛，想他这样的不孝子孙，恐怕要被诸位先祖追着打了吧？打就打吧！他情愿回到被父亲打骂的日子，也不想当皇帝……




203.  收网（一）   吃醋的表哥

　　京城小皇帝驾崩了, 皇太弟登基，他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迎娶兄长临终前为他指定的妻子人选陆氏，因国库空虚, 婚礼办得也简洁，不过在京城皇族还是有威望的, 新帝娶后的场景还是颇为隆重。

　　京城一些老人看着新后入宫的情景，再想起不过两年多前先帝也是如此迎娶皇后的, 便禁不住泪如雨下，老天爷啊！让大梁有个太平日子吧！

　　新帝成亲典礼上不只京城老人在哭，王夫人和儿媳卢氏也哭得死去活来，现在这情况入宫, 孩子就是掉在泥潭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更别说宫里两尊菩萨, 王夫人懊恼地：“都怪我，总想着将她留在家里多住几年, 留出祸来了。”

　　卢氏哭得手足俱软，但还是提起精神安慰婆母, “阿娘, 大娘能皇后是我们陆家的幸事。”卢氏说着眼泪又忍不住下落, 陆家几十年的陆皇后是陆家的幸事, 可现在的陆皇后……

　　陆家几个女眷也跟着一起哭, 也幸好皇家婚礼，皇后家的女眷们也不用出场太多，全是官员的事。

　　陆远看着入宫的孙女，心中也有感慨，这孩子是他第一个孙女，虽没怎么说过话, 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孙女入宫。只是先帝金口玉言，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陆远不高兴，郑中书更不高兴，照他看来，新帝的皇后不是郑家女，也应该是他外孙女，而不是陆远的孙女。

　　沈清亲自主持新后迎娶大典，看着底下百官各异的神色，再看看新帝惶恐愁苦的模样，他沉默不语，待婚礼结束，他谢绝了同僚的挽留，早早地回家了。

　　家中空荡荡的，以往一回家就能听到童声也没了，沈清忍不住怀念远在北庭的孙子，女儿孙子也该回来了。

　　北庭这边，沈灼正抱着元吉给飞龙读书，飞龙被沈清养成了读书听书习惯，到了北庭后沈灼为了促进母子感情，时常给儿子读书。孩子恋母是天性，飞龙不过几天工夫就跟母亲熟了。

　　他一面看书，一面偷瞄着被母亲抱在怀里元吉，然后又淡定地移开目光，他都是大孩子了，不需要阿娘抱了。

　　沈灼看到大儿子的小动作，心中乐不可支，她把元吉交给庭叶，然后对着飞龙招手：“飞龙过来。”

　　飞龙乖巧地走了过来：“阿娘。”

　　沈灼将他抱在怀里，亲了亲儿子嫩嫩的小脸：“飞龙真乖。”沈灼仔细打量着儿子，飞龙不比元吉，元吉就是完全的像自己，而飞龙容貌却酷似自己和表哥，但细看又谁也不怎么像。

　　丹凤眼、柳叶眉、悬z何阳胆鼻，天性沉稳，不说话时真仿佛一尊菩萨般，要不是这是自己亲儿子，沈灼很难相信这世上还有的孩子，难道飞龙真如姨夫说的，飞龙天生异象、生来不凡？

　　飞龙见母亲看着自己发呆，小脸微微红了，阿娘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沈灼笑道：“我看我家飞龙好看，阿娘最喜欢飞龙和元吉了。”

　　飞龙认真地回复：“我也最喜欢阿娘和元吉。”

　　慕湛进来就听到母子两人的相互表白，他嘴角微哂，当初她可是信誓旦旦说，天下她最喜欢自己，怎么成亲才几年就变心了？

　　“父亲。”飞龙起身给父亲行礼。没有沈灼时他偶尔还会跟慕湛撒撒娇，但自从来了北庭见到了沈灼后，他跟慕湛的相处越来越像最常见的古代父子，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慕湛微微颔首：“坐。”

　　飞龙很识趣的离开母亲温暖的怀抱，他很喜欢阿娘抱他，不过父亲在的时候，他还是乖一点，飞龙敏感地察觉到，父亲不喜欢自己跟阿娘太亲近，父亲就是嫉妒阿娘最爱自己。

　　沈灼有些惊讶地问：“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慕湛似笑非笑：“我不能白天回来？”自打飞龙回来之后，夭夭眼里就两个儿子了，慕湛也看两个儿子越来越不顺眼。

　　沈灼摇头说：“你不是最近忙吗？我以为你今天又要晚回来了。”沈灼有点心疼表哥这么忙，她歉然看着表哥，自己好像太没用了，没法子帮他太多。

　　慕湛看着妻子莹莹如玉的小脸，扫了儿子一眼，飞龙很识趣地带着元吉退下，退下以后他看着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傻弟弟，轻叹一声：“走，我给你读书。”

　　他虽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了，但肯定不会像元吉一样，除了流口水什么都不会。听说他很小的时候，祖父就让人读书给自己听了，他也给元吉多读读书，希望他别整天流口水了。

　　沈灼见表哥又把儿子赶走了，不由瞪大眼睛问：“表哥，你为什么老把飞龙赶走？”

　　慕湛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留他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说话都不方便。”他伸手捏捏她小鼻子，“怎么？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了？”慕湛知道许多贵夫人有了儿子后，就不在乎丈夫了，不过他可不许夭夭这么做。

　　沈灼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你怎么跟儿子吃醋？”表哥年纪也不大，怎么最近好像到了更年期，越来越不讲理了？话说男人也有更年期吗？

　　慕湛闷笑一声，半真半假笑道：“是啊，我跟儿子吃醋，所以你以后不许只顾着他们不顾我。”

　　沈灼娇声说：“我什么时候只顾他们不顾你了？”就是她觉得儿子太可爱，想跟儿子多玩玩嘛。再说小宝宝又娇又软又香，抱起来多舒服。沈灼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多生孩子了，孩子的确可爱，不过让她再生她也不想了，以后等儿子大了，玩孙子孙女吧。

　　慕湛不置可否，沈灼心里有什么想法，他是最清楚的，他抱着她缓声说：“夭夭，京城的小皇帝死了。”

　　沈灼“啊”了一声，“这么快吗？”她记得那个小皇帝登基也才几年？不过越是临近乱世，皇帝就换得越快，“那继位的皇帝是谁？”

　　沈灼记得父亲来信说过，这个小皇帝品性还不错，如果是太平盛世，未尝不能当个守成之君，能得父亲这么一个评价，想来这皇帝还不错，如果他清醒的话，应该不会让自己孩子登基吧？

　　慕湛说：“是他弟弟，陆远的孙子当了皇后。”

　　沈灼一怔：“表舅的孙女？”她有些惋惜道：“舅母一定很伤心。”这种时候的皇后还不如不当，不过为什么不是郑氏女？沈灼好奇地问：“这皇后是谁定下的？”按照郑老头那脾气性情，就算不立郑氏女为后，也应该是自家外孙女。

　　慕湛说：“是小皇帝临终前定下的。”

　　沈灼颔首：“他挺聪明的。”知道自己外祖父的脾气性情。

　　慕湛微微而笑：“夭夭见过郑太后？”

　　沈灼说：“见过几面，但是不熟。”沈灼印象最深的郑氏女是郑老头的曾孙女，这会她应该还只有几岁吧？她还记得自己前世重病时，这小姑娘时常往自己跟前凑，一脸乖巧讨好。

　　沈灼那会看了就想叹气，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鲜嫩得就跟朵花一样，却偏偏被长辈没名没分地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身边。沈灼评价说：“郑家几个女儿品性不一，郑太后、郑皇后都不错，别的就不好说了。”

　　慕湛问：“那你想多个郑家的妯娌吗？”

　　“谁？”沈灼惊讶望着慕湛，郑老头不是一直针对父亲吗？怎么会有郑家愿意跟慕家联姻？

　　慕湛说：“郑家又不是郑中书的一言堂。郑氏三房送了一个女儿入宫，生了皇长子，都没得到半分好处，他们怎么甘心？”

　　沈灼笑道：“是说给小八吗？你跟父亲决定就好，跟我说做什么？”

　　慕湛握起她的手说：“你是长嫂，当然要听你的话。”他母亲早逝，祖母已经不管事，家里能做主的女主人只有夭夭。

　　沈灼道：“我都没意见，我只管飞龙和元吉。”沈灼暗想，就算飞龙、元吉，她也不会多管，只要儿子喜欢，她都爱。

　　慕湛笑了笑：“那先给你找两个儿媳妇你喜不喜欢？”

　　沈灼惊讶望着慕湛：“谁？”

　　慕湛说：“陆远的孙女和慕容家的孩子。”

　　沈灼想了想问：“一个定给飞龙、一个给元吉？”

　　慕湛含笑道：“是。”

　　沈灼无语道：“是不是太早了。”飞龙就不提了，好歹是大娃娃了，可元吉还没断奶啊。对两个未来儿媳人选，沈灼倒是没反对，一个汉族世家女、一个鲜卑世家女，幸好自己有两个儿子，不然都不够娶。

　　慕湛说：“所以只是想口头约定，并不是马上定下。”慕湛顿了顿说：“陆远赔了一个长孙女，总要给他一些好处。”

　　沈灼无言以对，不过京城数得上号的世家，也就那么几家，陆家是她能接受的，“等回头我们入京了，就让几个孩子多处处吧。”

　　沈灼也不指望自己孩子能自由恋爱，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她就想几个孩子能培养出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日后也不至于相敬如冰。

　　慕湛轻顺她长发：“快了。”要收网了。




204.  收网（二）   永平帝之死

　　延光二年七月, 哀帝驾崩，驾崩前立河间王为皇太弟，次年一月改元永平, 这年号寄托了新帝最大的期待，他临危受命, 不得已登基，登基之后他只有一个心愿, 就是希望这天下太太平平的，大梁皇室太太平平的。

　　只可惜天意总是跟人心愿反着来的，新帝希望万世太平，可这天下却纷争不断。自哀帝驾崩、朱家谋反后, 天下各地节度使纷纷各自为政, 虽没有自立为王, 但境内官员也不再由朝廷指派，甚至连收缴来的税收都不再送入中央。大家都在冷眼旁观, 想看着朱家的下场。

　　而被逼得第一个造反的朱荣此时却犹如困兽，他当初是被朱贵妃的刺杀逼得不得不举兵造反, 他对自己实力也深具信心, 自认哪怕朝廷出动禁军精锐, 自己也有一敌之力。

　　起初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朝廷甚至都没派出禁军精锐, 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派来的军队打回去了，可朝廷的军队败了，但前来围剿他的人多了。

　　许多人打着剿灭反贼的旗号想要抢他的家业，甚至他驻守地的外族也趁着他四面受敌时趁虚而入。朱荣虽武勇过人，可他也只是武勇罢了，没有半点政治素养, 遇到这种事，他凶性一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同来犯的敌人硬杠上了。

　　朱家不过发家十多年，能有多少底蕴？哪里禁得住这等车轮战？不过短短半年功夫，朱家就内忧外患四起，朱荣没有退路，可他身边属下却不甘心随他等死。

　　朱家靠着流匪起家，得力属下也大多是流匪，这流匪懂什么忠孝廉耻？眼见朱家要翻船了，干脆联手将朱家父子和女眷都杀了，只有朱修远一人在朱荣拼死护卫下逃走。

　　一个声势赫赫的朱家、之前甚至能跟皇帝对着干的人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朱家是覆灭了，可朝廷的威望却再次降到底了，朱家覆灭靠的可不是朝廷军队镇压，而是地方势力。

　　这时郑中书提议要大肆封赏剿灭朱家的“义”军，这所谓的“义”军也是流匪，其中不少将领甚至是朱荣以前的属下，就是他们背主，朱家才会败得那么快。

　　对这样的“义”军，沈清、陆远不屑一顾，他们虽都算弄权的政客，可心里到底还留着几分风骨，自然看不上这些寡廉鲜耻的人，但郑中书却一力促成这件事。

　　郑中书看得很清楚，乱世之中家族想要安身立命，军队必不可少。郑家也有家丁，可家丁能有多少人？哪里比得上那些打过仗、见过血的兵丁？

　　沈家、陆家仗着有镇北王府，对这些兵卒不屑一顾，他们却不想别人有不如自己有，郑家难得有一飞冲天的机会，郑中书一心只想抓住。郑中书这会还不知道，自家后院都起火了，他的三侄子已经偷偷跟镇北王联姻了。

　　郑皇后这会被新帝荣养在宫中，她听从哀帝的吩咐，将庶子女都接到了身边抚养。宫里虽又有了新皇后，可陆皇后才十四岁，入宫不久，也无子嗣傍身，自然以郑太后和郑皇后为尊。

　　郑皇后想要跟家人见面说话也没什么顾忌，郑皇后是在妹妹跟慕八成亲后才知道这门亲事，她虽不懂朝政，可也知道她伯祖父跟镇北王不对付，父亲这样不是跟伯祖父决裂了吗？

　　“你爹说你伯祖父志大才疏，一心奢求不该求的东西，迟早拖累整个家族，我们不能被他带累了。”郑皇后的母亲说，她怜惜地望着女儿，恨恨道：“若不是那老东西，你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她闺女还不到二十就已成寡妇。这别家的寡妇还能改嫁，可她闺女是皇后，自古就没有皇后改嫁的，郑皇后的母亲想想就心疼闺女。

　　她当初就不想女儿入宫，奈何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疼爱的长女入宫，看着她当寡妇，孤居深宫，她心如刀割，女儿已经够苦了，她不能让女儿更苦了。

　　“可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着。”郑皇后蹙眉道：“现在家里还是要听伯祖父的。”

　　郑母不在乎地说：“你不用担心的，大不了我们就往北庭一走，那老东西还能追到北庭来？”

　　郑皇后被母亲逗笑了，她笑着微微颔首：“离开京城也好。”京城现在是个泥潭，将来迟早要变成虎穴，爹娘弟妹离开也好，至少自己不用担心他们安全了。

　　郑家三房跟镇北王府结亲的事，没能瞒住多久，郑中书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叫来侄子就是一顿好骂！奈何郑三就好像一块石头，任伯父怎么骂，他都不还嘴，但伯父让他闺女跟慕八离婚，他又坚决不肯。

　　郑中书被侄子气得差点晕厥，但侄子怎么说也是郑皇后的父亲，他还是要脸面的，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只能命令侄子淡化这门亲事。郑三本也无意大肆宣扬，因此这件事也只有几个有心人知道。

　　永平帝登基后，他倒是还想重用深受大哥信任的沈清，奈何郑中书过分强势，沈清又摆出一副心灰意冷，一心感怀哀帝的模样，这朝中的大权就渐渐落在郑中书手中。

　　哀帝登基前是太子，自小受的是储君教育，还知道如何处理朝政，而永平帝只是皇子，他又是哀帝同母的弟弟，跟哥哥感情很好，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大哥抢太子之位。

　　他从小喜好华服美食，打定主意要靠大哥一辈子，哪里想到有一天大哥会死？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天塌，想着大哥如此英明神武都没法搞定朝政，他这种吃喝玩乐的还有什么指望？

　　是故他一登基就躺平了，也不管朝政，每天就沉浸在吃喝玩乐中不可自拔。陆皇后是世家女，她也知道皇宫是个深渊，但为了家族她还是嫁进来了。

　　入宫之后，她也不指望新帝能如何英明神武，可他怎么说也是哀帝的胞弟，他起码要像哀帝吧？偏偏他连哀帝一成都没有，陆皇后也是年轻的小女郎，如何能喜欢这样的人？

　　帝后的感情就这么迅速降温，而郑太后虽性情慈和，可再慈和她也是皇帝的母亲，如何愿意看到儿媳嫌弃自己儿子？陆皇后在宫中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

　　王氏每次入宫看到一次比一次消瘦的孙女，回家总是放声大哭，自责自己当初太挑剔，哪怕随便嫁个寒门，也比入宫好。

　　陆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十分恼怒，陆皇后是自己的嫡长孙女，如果不入宫，凭借自家身份，孙女什么样的嫁不得？偏偏嫁到了宫里，却一事无成。

　　本来沈清跟陆远说起，自己孙女跟飞龙亲事时，陆远还有些犹豫，造反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是家族覆灭。可眼看这永平帝烂泥糊不上墙，郑中书又野心勃勃。

　　他若是避让，陆家也迟早毁在郑家手中，陆远考虑一夜，便答应了孙女和飞龙的亲事。两个孩子也还小，谈成亲太早，大家也不过是借个由头促成几家联手罢了。

　　陆家和沈家都没军权，可两家都是世家，一旦联手跟郑家抗衡，郑中书就算大权在握，也未必是两人对手。可现在偏偏沈清退了，他甚至还以旧疾为由想乞骸骨。

　　郑中书倒是想让他早点走，但郑太后还有几分理智，她很清楚沈清不能走，她不顾父亲反对强硬挽留了沈清，还坚持让沈清当永平帝的先生。

　　郑中书气得暴跳如雷，奈何郑太后小事听他，但在儿子和皇家安危之间，她肯定选择自己儿子。

　　就在京城忙着争权夺利的时候，各方节度使也在招兵买马，四处抢占地盘，不过大家都有十分有默契地避开了北庭。

　　奈何他们想避开北庭，镇北王府却不放过他们，镇北王以镇守北面的名义，一次次地出兵剿灭将北庭周围流荡的流匪，同时董成也在慕家的资助下平定江南。

　　这下各地活不下去的百姓，不是往江南逃命，就是朝北庭过来，慕家在民间的名声越来越好，不过镇北王依然恪守臣子本分，对外总是以臣子的身份行事。

　　永平帝有时候也想，如果那些节度使都跟慕家一样就好了，他甚至愿意跟前朝诸国分封那样，只要他们维护中央名声即可。只可惜也只有永平帝这么想，即便是郑中书都不这么想。

　　他这些年也借着各地兵乱收敛了不少流民，同时又跟何老三暗中交好，一心想让何老三助自己一臂之力，他的野心让慕湛甚至都不用有什么布置，只要静候他作死即可。

　　不过即便慕湛计划的再周详，他也没有想到大梁的末日会来得那么突然。在永平二年的开春，永平帝死了！坠马而死！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谁都没想到永平帝会这么死了！这是一场意外，正是因为太意外了，让所有人都蒙了。正在别院休养的沈清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个消息，他一下反应过来，这对他们来说是个机会！




205.  收网（三）   沈家清名

　　宫里的郑太后、郑皇后和陆皇后接到永平帝坠马而亡, 郑太后一下晕厥了过去，任何女人都受不住丈夫、儿子接连去世的消息。

　　陆皇后整个人都怔住了，她跟皇帝再不好, 她也没想过皇帝会走得那么突然，她之前都想过她跟皇帝是不是要做亡国帝后了。她回神之后, 甚至隐约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当亡国之后了。

　　她并不在乎自己当寡妇, 就算皇帝不死，她的日子跟寡妇也差不多。宫里权力最大的郑太后、郑皇后都是寡妇，永平帝的后妃为了讨好两人，日子过得跟寡妇也差不多。

　　比起郑太后的悲伤、陆皇后的无所谓, 郑皇后对永平帝之死反应是最大的, 她第一时间想到永平帝无嗣！永平帝和皇后感情不好, 他也不怎么亲近后妃，迄今膝下无子。

　　他走得又这么突然, 未立即位诏书，而朝中现在由伯祖父把持, 以伯祖父的心性, 肯定是要扶持幼帝登基, 而她的儿子是陛下的嫡长子, 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郑皇后泪水涟涟, 她又想起了陛下，如果不是陛下临终前安排好了一切，恐怕自己现在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登基吧？不过郑皇后还是不放心，她命人私下给沈清写了一封信。

　　沈清接到郑皇后送来的密信，心中颇为诧异，看到密信内容后, 他微微挑眉，想不到小皇帝临终还有这样的安排，他沉吟了一会，对郑皇后派人的内侍道：“现在宫里不安全，皇后若是相信老臣的话，可将那孩子送出由老臣抚养。”

　　哀帝在位那两年，跟沈清君臣相得，对沈清也十分尊重，沈清也不忍心看着他嫡亲血脉就这么死在宫里。现在宫里也的确不安全，永平帝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沈清确定不是郑中书下手、也不是女婿那边下手，他的死有可能是意外，也有可能是人为，但不管如何，这些都证明了宫中已被人渗透成筛子，一旦有人起了异心，想要弄死一个几岁的幼儿太容易了。

　　这事重大，内侍不敢自专，赶紧回去禀告郑皇后，郑皇后毫不犹豫地让内侍把儿子抱走了。这宫里就是个火坑，她是走不掉了，但自己孩子还是能走的。

　　她忍着泪对心腹道：“以后你们就在小郎君身边伺候，不要告诉他身世，就让他以为他是沈家弟子。”这皇子的身份不要也罢。

　　心腹抱着熟睡的孩子，磕头离开，他们到沈府后，对沈清说：“太傅，皇后说以后这孩子就姓沈了。”

　　沈清不置可否：“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带孩子下去休息。”他虽看在哀帝的情分上，暂时收留了这孩子，可不代表他会认这孩子当孙子。这孩子身世复杂，最后决定权在镇北王而不是自己手里。

　　宫中突然没了一个孩子，自然瞒不过郑中书，他也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郑皇后的李代桃僵之计，他在家中大发雷霆，三房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他儿子也对三房很不满，他对郑中书说：“父亲，要不我们给三房一个教训？”

　　郑中书瞪了儿子一眼，“教训？怎么给教训？你是嫌我们家把柄不够多，想再给我弄个麻烦？”郑中书心中腹诽，他如何不想教训三房，可三房又不是省油的灯，哪那么容易被自己教训？如果只是小教训，还不如不给，免得不痛快。

　　国不可一日无君，永平帝一死，朝中大臣就商量着新帝人选，大部分人的意见是立淮南王为帝，淮南王就是哀帝、永平帝同母胞弟，先帝的第三子。

　　淮南王听到了这个风声，也不管那些请他去上朝的人，径自冲到了深宫，扑在郑太后身上嚎啕大哭，他不想要当皇帝！他大哥、二哥都因为当皇帝死了，他不想这么早死了！

　　郑太后听了儿子的哭诉眼前一黑，她冲到紫宸殿对众臣怒骂：“我丈夫、长子、次子都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要来害我剩下的孩子？”她是坚决不许再让自己三子当皇帝了。

　　横竖这皇帝也没实权，就是一个傀儡，皇帝到底是谁压根不重要。郑太后的举动也正合郑中书的心意，他提议立哀帝长子为太子。

　　众臣商议了一番也就答应了，主要还是沈清、陆远答应了，别人想反对也没用，有些老臣看着被乳母抱上来的小娃娃，泪如雨下，大梁是真的完了！

　　永平帝驾崩的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了镇北王和慕湛手里，镇北王看着密信哈哈大笑：“老子忍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忍了！”天知道自己这些年忍得有多辛苦！

　　慕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大梁气数真尽了。

　　就在郑中书心满意足的扶植幼帝登基，正想着郑家有一天能有这等荣耀时，永平帝是被郑中书害死的流言却在京城传播开来，甚至有往各地蔓延的趋势。

　　一开始郑中书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京城每天都有许多流言，他要每条流言都追究，也不用做其他事了，但随着河东节度使以诛郑珙、清君侧的名义向京城发兵，京城便开始动荡了。郑珙是郑中书的名。

　　河东这一发兵，各方军阀也纷纷响应，都打着诛郑珙、清君侧的名义，虽然大部分只是观望，可河东的大军是真正往京城而来。郑中书气急败坏，这条流言绝对是有心人传出的！

　　朱荣那时郑中书还会顾忌这些军阀，这几年他收拢了朱家的属下，又把何老三拉拢过来了，他对这些节度使就没那么忌讳了，他问何老三：“你能河东军对付吗？”

　　何老三说：“禁军自能对付河东军，但是我若带禁军离开，京城安危怎么办？就怕有人趁虚而入。”

　　郑中书手一挥道：“我会让陈锋入京。”

　　陈锋是陵西折冲府的都尉，这些年陈锋的位置已经没动，有他坐镇，陵西折冲府军力始终维持十几年前的水平。郑中书看中陵西兵已经很久了，一直想对陵西兵动手。

　　何老三如何不知他的想法？他心中暗笑，这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图染指陵西兵？真以为陈锋是省油的灯？世子夫人的堂姐是陈锋的堂侄媳，慕家都没能借着沈家的关系，跟陈锋搭上线。这位心里只有圣人和朝堂，绝对不会被别人所用。

　　何老三做不了这样的人，但他也挺佩服陈锋的人品，只是这种人刚而易折，若是能遇到有为明君尚好，若是遇到一个昏庸无能之人，恐怕难以善终。

　　何老三心念转了转，就不再想陈锋的事了，这位跟自己无关，这是世子将来要头疼的人，自己只要跟着世子即可。

　　何老三摸了摸下巴，心中暗想这京城马上就要乱了，也不知道世子要不要把沈太傅接走，要是接走的话，何老三想把自己妻子、儿子也送走。

　　正如何老三所料的，慕湛的确派人来接自己岳父，但沈清坚持不走，他现在走算什么？逃兵吗？不过沈清也不是顽固不化的人，他自己不走，却不拦着别人走。

　　他让沈津收拾行李，带着家人去北庭，沈清的三弟一直在外当官，始终没回京城，前段时间被沈清调到扬州去了，现在在扬州当官。

　　虽说扬州现在实力大减，可在董成治理下的扬州，是天下少有的太平之地了。他三弟待在扬州也不会出事。沈清把两个弟弟都安排好了，自己却不愿意离开，他不走，沈津也不乐意走，只把自己老妻孩子送去北庭，自己留下跟大哥共生死。

　　吴氏也不愿意走，但被沈津强硬推上了马车，他跟大哥两个人怎么都行，留下她一个弱质女流算什么？不只沈家，陆远也把家眷转走了，不过他没有把妻儿送到北庭，反而送到了太原。他在太原多年，也经营了部分势力，保家人平安还是勉强可以的。

　　来接沈清的是慕七，他临行前信誓旦旦地跟大哥保证要把沈太傅安全带回来，结果沈太傅让自己带了一大堆不相干的人，连小皇帝的儿子都带走了，偏偏自己没走。

　　慕七愁得头发都要白了，他无奈之下，只能去找自己岳父出主意。

　　何老三哂笑道：“现在这情况，沈太傅怎么可能走？除非他不要沈家清名了。”河东大军还没到，朝廷高官就离开，这将来是要被史官记下来，被后世人一起笑话的，沈太傅怎么可能做主这种事？

　　慕七长叹一声，只能先让人送沈家家眷离开，自己则留在岳父府上等着京城动乱，届时他也好趁乱带着沈太傅离开。

　　北庭这边接到慕七的消息，镇北王骂道：“这老小子一辈子沽名钓誉，这都死到临头了，还顾及着他名声，名声能当饭吃？”

　　慕湛不吭声，镇北王被沈清气得不轻，可他也清楚这亲家的脾气，“让何老三多注意。”

　　慕湛面沉如水的微微颔首，也只能这样了。他派慕七去接岳父之前，就预料到这结果了。岳父这辈子把沈家的名声看得比自己命还重，他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

　　这种时候离开京城来北庭，就等于告诉别人，他跟镇北王早勾结到一起了，郑中书绝对会为了郑家名声，将先帝、哀帝和永平帝之死推在沈家和慕家身上。

　　先帝和哀帝也的确是慕湛幕后主使，慕湛不在乎别人看法，但他岳父在乎，他岳父是绝对不能允许自己有弑君罪名的，他岳父情愿死，也不愿意沈家名声便毁于一旦。

　　可是就算有何老三保护，岳父也不见得安全，万一有人狗急跳墙，除非是让何老三时刻护卫，不然总有疏忽的时候，慕湛揉了揉眉头，“这次出征我来领兵。”他亲自去把岳父接回来。

　　岳父绝对不能出事，不然夭夭肯定要崩溃，慕湛可不想再来一次她病得神志不清，任他无论叫唤都叫不醒的经历。




206.  混乱（上）   大混乱

　　沈灼得知父亲还留在京城时也不是太惊讶, 她太了解她亲爹了，爱惜名誉胜过自己的性命，莫说现在朝廷还没跟河东开战, 就算开战了，她爹也不可能走。

　　慕湛摸着她的小脸说：“别担心, 我亲自去京城，肯定会把父亲接回来的。”

　　沈灼点点头：“表哥, 你也要注意安全。”

　　慕湛搂着她说：“我会的。”他要是出事了，谁来照顾她？

　　两人成亲迄今，慕湛总有长时间外出的时候，沈灼也都习惯了, 可这次想到表哥是去做什么, 沈灼就止不住心慌, 表哥应该没问题吧？

　　沈灼想起自己之前梦中看到的事，表哥把自己册封成公主了, 他能册封自己当公主，显然是个实权皇帝, 前世表哥开局还没这辈子好, 他都能当皇帝, 这辈子一定也可以。

　　“阿娘。”飞龙领着元吉走来。

　　沈灼看着相携走来的两个儿子, 脸上顿时浮起灿烂的笑意 , 她抬手让两个孩子过来，她先亲了亲元吉，然后又摸了摸飞龙的小脑袋：“今天不上课吗？”

　　飞龙都快七岁了，在镇北王和慕湛教导下，越发稳重有度，府里人提起世孙都是交口相赞*, 沈灼现在也不对长子做过分亲近的举动了，但元吉有什么，他也有什么。沈灼不会溺爱次子，也不会对长子过于冷漠。

　　“先生们都被祖父叫去议事了，他们让我自己在书房看书，我想跟阿娘一起看书。”飞龙淡定地说，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父亲说他是大人了，不能一直粘着阿娘，可飞龙还是喜欢跟阿娘在一起。

　　“好啊，正好阿娘也要去画画，一会你们看书、我画画。”沈灼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去书房。因为有个过分能干的夫君，沈灼这个慕王府的女主人大部分时候都很轻松，只有年底会稍微忙一点。

　　这也让沈灼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和做一点自己爱做的事，她一直喜欢画画，或许是因为活了三世，时间沉淀久了，沈灼画技越发出众，已可以迈入当时超一流的水平。

　　不过沈灼挺有自知之明的，她能画得那么好，是因为学了三辈子，其他人就只画了一辈子，说来还是自己天资不够好。沈灼欣慰地望着两个儿子，她现在最庆幸的就是，这两个儿子脑子都不像自己，不然她要哭了。

　　元吉仰头糯糯的问沈灼：“阿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长得酷似沈灼，很得慕湛喜欢，这小子又天生会撒娇，连沈灼都扛不住他撒娇功力。元吉见最爱自己的父亲走了，心中很失落，他喜欢爹娘一起陪着自己。

　　沈灼想了想说：“你爹出去忙了，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不过爹也想你们，他会写信，到时候阿娘读信给你们听好不好？”

　　元吉开心地点头，他年纪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分离。父亲走后他也只是稍稍难过了一会，很快就在母亲和大哥的陪伴下振作起来。

　　沈灼猜到慕湛这次离开会有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这次会离开这么久，他足足离开了两年。

　　自河东节度使打着清君侧的名声后，各地节度使纷纷响应，其中甚至还有数支流匪，这些流匪中最强的一支的首领居然是朱修文，他被朱荣拼死送走后，便带着少数亲信当了流匪。

　　他武艺高强，手头也还有朱荣留给他一小部分家底，很快就从流匪中出头，他整合朔方附近的流匪，以战养兵，队伍发展也很快。这次河东节度使清君侧，也是他怂恿的关系。

　　河东离朔方不远，两家称不上生死大敌，但关系也平平。当初朱家覆灭，河东也插手了，不过朱家覆灭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河东，朱修远城府颇深，放下了仇恨跟河东联手。

　　河东节度使秦岳也不是傻子，不会被朱修远几句话就忘了天高地厚，但朱修远甘愿当先锋军为他探路，他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朱家没了，镇北军、董家军都没落了，正是河东军发展的最好时机。

　　秦岳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朱修远的邀请，以清君侧的名义向京城发兵。不过朱修远的队伍都在前面，而河东军走在后面，秦岳想着拿朱修远的队伍当炮灰，等前面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跟上。

　　却不想朱修远也另有算计，他带着队伍一路往前，虽跟秦岳保持联系，但两队人不过走了几天，朱修远就全力往京城赶去。一路上他甚至都不带什么辎重，大军吃喝完全就是搜刮路过村镇。粮食不够了，就吃人肉，用人头当干粮。

　　吃人肉的事在这会屡见不鲜，秦岳也不觉得朱修远拿人肉当干粮有多丧心病狂，他就觉得这小子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落人口实的事，这又不是弹尽粮绝了。

　　秦岳并不知道，朱修远虽不至于弹尽粮绝，但也确实没有多少粮草，朱家毁得太快，他压根没带走多少家底，还被郑中书拿走了好一部分，朱修远哪来的家底养兵？更别说他还急着报仇，也没时间积累，只能用这种灭绝人性的手段了。

　　不过朱修远也知道行事不能太过，他一路上只选择落单的小村庄洗劫，如果是县城，只要愿意奉上粮食，他就约束属下不许擅动。这下倒是让他得了不少物资。

　　朱修远的所作所为，让秦岳越发放心，他这番行事短时间看着不错，可长久下来是取死之道，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秦岳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朱修远，却没料到一个心里只有复仇的人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就在河东军一路南下，准备攻入京城时候，朱修远居然中途直往开封县而去。荥阳郡开封县是郑氏的祖地，郑氏族人泰半都在开封县，而朱修远不顾秦岳的军命，弃了大队人马，誓死要将开封的郑氏族人杀干净。

　　不提在远在京城的郑中书是什么反应，跟着大军一起出征的郑家长子、郑太皇太后的父亲，接到这消息顿时慌了手脚，他身为副将，居然不顾军令，直接带了一队大军直奔开封，要救围困的族人。

　　这仗还没开始打军中就乱了，气得何老三破口大骂，他庆幸自己一早就投靠了世子，要是真当了大梁的忠臣，他现在恐怕真呕得要吐血了！

　　不过禁军主力是何老三管得，只听何老三的命令，郑大也没带走。何老三下令主力整顿，全力以赴应付前来的河东军，争取要把河东军全剿了。

　　秦岳哪里朱修远居然会做出这种临阵脱逃的事？他气得恨不得把朱修远大卸八块！奈何朱修远也不是他手下兵，大战在即，他也没法子跟朱修远计较，只能硬着头皮对上跟气势汹汹的禁军对上。

　　不说禁军、河东军的混战，开封县这边即使有了郑大的驰援，郑家也在朱修远不要命的攻击下损失惨重，开封的郑氏族人似乎死伤了八成。

　　京城的郑中书接到族地被朱修远毁掉的消息嚎啕大哭，但对郑家来说，灾难才刚开始。郑中书为了京城安危，在禁军离开后，让陈锋领陵西兵入京守护。

　　陈锋是个刚直的人，一心忠于皇室，说来他跟沈家也有亲戚关系，他的侄媳妇是沈六娘沈灵。沈清也曾试探过陈锋口风，但见这位性格刚直忠诚，也就没多深入交流。

　　身居高位者大多固执，陈锋又是武人，更加固执。陈锋带兵入京后，的确将京城护卫严密，但同时他也看不惯郑中书的所作所为，时常跟郑中书对着干。

　　朝中几大重臣中沈清、陆远、何老三都别有用心，对郑中书诸多作为皆睁眼闭眼，他们不动，其他人就算反对也没太多波澜，只能忿忿地看着郑中书误国。

　　而陈锋来了以后，无疑增加了反郑一派的实力，大家就拥护陈锋，期待他可以将郑中书压下去。尤其是郑大这次临终脱逃，延误军机，更让身为陈锋不能忍。

　　陈锋直接上书要求圣人把郑大斩了，以振军心。小皇帝迄今都还没认字，哪里懂得看奏章？陈锋就是写给郑中书看的！他的奏章气得郑中书暴跳如雷！

　　就连向来慈和的郑太皇太后都恼了，郑大再无能也是自己生父！再说他也是为了救族人，这不是事急从权吗？她召来陈锋有心安抚，她对陈锋感觉很负责，觉得这位是忠臣，有他在，大梁还是有希望的。

　　奈何陈锋并不接受太皇太后的安抚，他脾气又臭又硬，不然也不会跟家里人都不太亲近。太皇太后劝说不成，反而被他气得捂着心口直喊心疼。

　　郑中书对陈锋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下令将陈锋关入天牢，同时命令自己次子收编陵西兵！郑中书这下捅了马蜂窝了！陈锋执掌陵西兵多年，军中威望无人可及，郑家这一行为，陈锋还能因忠君理由忍下，可他手下人如何能忍？

　　再加上有心人挑拨，前来收编陵西兵的郑二就这么死在了军营里，大家甚至连下手的人是谁都不清楚，好像就这么随手一推，人就死了。

　　人一死，陵西兵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入天牢将将军救了出来！陈锋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忠君一辈子，最后竟然遇到了这种情况！但是看着忠心耿耿的属下，陈锋实在不忍这些人随着自己一起死。

　　他在属下再三请求下，终于带兵攻入皇宫，想将小皇帝和郑中书控制起来。郑中书自以为自家有兵，可以抵抗陵西兵。

　　却不想他养得那些兵，如何是训练有素的陵西兵对手？不过几个时辰便兵败垂成，眼看宫门即将要被攻破，郑中书便想着带着小皇帝、太皇太后偷偷溜走。

　　只是小皇帝不过是个两三岁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这番惊吓？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是身边的人这会正心烦意乱，也没心情哄他，小皇帝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大家只当他哭累了也没在意。

　　太皇太后让人把小皇帝抱下去时，大家才发现小皇帝竟然已经没气了！他小嘴微张，脸皮发紫，竟然是被异物活活噎死的。然而身边伺候的人居然一个人都没发现。

　　郑太后看着小皇帝的死状，四肢冰冷，她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她一早把儿子送出去了，要是自己儿子变成这样，她非疯了不可！




207.  混乱（下）   镇北王入京

　　最近京城风起云涌, 犹如一场场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荒唐大戏，沈灼接到前方送来的目不暇接的情报时，都觉得自己在看小说, 尤其看到朱修远居然也用人肉当军粮时，她脸色都白了。

　　倒是镇北王十分欣喜, 长子带着一部分精兵走了，镇北王也有带兵入京的冲动, 只是被手下幕僚好说好歹地劝住了，世子出征在外，如果王爷再离开，万一两人出了什么事, 王府怎么办？

　　小世孙虽说看着资质不错, 可到底年纪还小, 慕家现在这情况是不可能接受幼主掌权的。

　　镇北王轻叹一声，搂着长孙感慨：“阿翁老了。”

　　飞龙歪头看着镇北王, 不理解祖父为什么会突然发出如此感慨，不过这不妨碍他安抚祖父, 他小手摸着祖父的脸说：“阿翁, 外翁说：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烈士暮年, 壮心不已。”

　　飞龙是沈清养大的, 他习惯性叫沈清阿翁，不过沈清总是不厌其烦地纠正飞龙，自己是外翁。沈清倒没有外孙不是孙子的心思，在他心里，飞龙就是自己孙子。

　　可他也必须承认，飞龙将来最大的仰仗是镇北王, 飞龙必须要趁着年纪还小的时候，多哄镇北王开心。

　　飞龙不知道外翁这么复杂的心思，可他被沈清教导得很好，乖巧孝顺，也很贴心，小小年纪就很会安慰人，总让镇北王欣喜不已。儿子打小聪慧，却没孙子那么贴心，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气死自己。

　　镇北王听了孙子的安慰，哄得眼角都笑出了菊花，“飞龙真是我的乖孙子！”镇北王膝下孙子甚多，可自有了飞龙后，他别的孙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即便是元吉都比不上飞龙。

　　沈灼隐约感觉这样不好，飞龙固然是嫡长孙，未来要继承慕家一切，可如此偏心也容易让孩子目下无人，沈灼并不想飞龙以后变得太过傲慢，这对他日后发展不利。

　　沈灼看历史上好几个受父亲重视的太子，日后出事都是因为太高傲，她不想儿子也如此。她没法改变姨夫的想法，只能趁着母子相处的时候，尽量潜移默化地教导儿子要友善兄弟，千万不能仗着祖父疼爱就欺负人。

　　飞龙还在恋母期，对母亲的教诲言听计从，以他现在的年纪也没法理解母亲后面的深意。飞龙没法理解，其他成年人却早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尤其是在京城大乱之后，京城郑中书关押陈锋不成，反而逼反陵西兵后，陈锋便控制了京城，并且声称郑中书杀了陛下，挟持太皇太后和太后潜逃。

　　不过郑中书并不承认这弑君罪名，反而说陛下是陈锋让人杀得。郑中书虽说借着残部逃出了京城，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荥阳老家没了，京城不安全，这天大地大，却好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就在郑中书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跟着自己一起逃出来的三房突然出手，快速压制了郑中书，将郑氏长房、以及太皇太后、太后、哀帝的几个儿子都交给了赶来的慕湛。

　　不提郑中书气得如何破口大骂，就是京城在郑中书走后也变得一团糟，幼帝莫名暴毙，哀帝膝下数子皆被郑中书带走。陈锋这辈子只会带兵，哪里懂政事？

　　他下面幕僚倒是给他出主意，让他干脆拥立哀帝兄弟为帝，自己总领朝政，可陈锋本能地拒绝，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这天下也不是自己能坐稳的。

　　文安县公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向来老实的兄弟带兵围攻皇宫！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啊！之前陈锋入狱，文安县公着急、现在陈锋安全出来了，文安县公更急。

　　他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就连忙去找沈清，见到沈清他立刻跪了下来：“亲家大伯，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文安县公现在最庆幸的就是自己当初让儿子娶了沈氏女，没有这儿媳，陈家现在彻底毁了。

　　这几天京城的动乱，在沈清意料之内，又在他意料之外，他猜到郑中书会狗急跳墙、也猜到陈锋的队伍会有什么大动作，毕竟现在皇权威慑不够，压不住那些兵痞，但他没想到幼帝会这么死了。

　　沈清微微轻叹，这也是哀帝的亲子，哀帝在的时候，即便是庶子，郑家都是捧着宠着，哀帝一走，郑家就不当回事了。沈清说：“陈都尉现在是什么想法？”

　　文安县公没好气道：“他向来是个没脑子的，能有什么想法？不被人当棋子就不错了。”

　　沈清沉吟了一会问：“抓到郑中书了吗？”

　　“已经派人去追了，暂时还没找到。”文安县公反复踱步，“沈太傅，您这次一定要救救我们！”他们陈家家业小，唯一仰仗的就是陵西兵。可陵西兵战力再强，能跟这天下做对？陈家绝对不能按上犯上作乱的名声！不然就是全族灭了都有可能。

　　沈清说：“先把人找回来，再跟何都督联系，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文安县公迟疑地问：“要不让陈锋去帮忙？”

　　沈清道：“陵西兵走了，谁来镇守京城？再说只有陛下才能调兵。”

　　文安县公哑然，幼帝已经驾崩了，他用力揪住头发：“那先立个皇帝。”

　　沈清微微颔首：“这事要跟朝臣商议。”沈清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多了，这点小风波他也不放在眼里。

　　幼帝暴毙，郑中书临走前又把哀帝的皇子们都带走了，沈清和陆远毫不犹豫地将淮南王立为新帝。淮南王在幼帝登基时，自以为逃过一劫，却不想侄子这么快就暴毙了。这更坚定了他不愿当皇帝的决心！

　　奈何现在找不到哀帝子嗣，他二哥也没有子嗣，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淮南王痛哭流涕地求朝臣放过自己，不过众人不为所动，国不可一日无君。

　　陆远让孙女陆皇后发了一道懿旨，册封淮南王为皇太弟，即日登基。淮南王登基之后沈清就能以皇帝的名义，调动陵西兵，命陵西兵追击郑中书、镇守京城。

　　朝堂这番所作所为，让文安县公松了一口气，这代表朝廷不追究陈锋围攻皇宫的罪过了？

　　也不是说朝廷真不追究，而是他们现在没有能力追究，京城现在根本离不了陵西兵。陈锋在，京城还不至于乱，要是把陈锋关起来，那些陵西兵肯定第一个带头祸乱京城，这种时候谁敢妄动陈锋？

　　大家现在就期待何都督能带禁军早日回来，最好能早日剿灭河东军。不过大家还没等到禁军回来，被郑中书挟持的太皇太后、太后回来了，郑中书也被押回来了。

　　押他们回来的正是镇北军，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镇北军一入京城，就让许多人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不过郑太后坚持说镇北军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们，自己和太皇太后就被郑中书杀了。

　　郑中书自然是不认，但是能给他作证的太皇太后昏迷不醒，而有郑太后又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幼帝，郑中书百口莫辩的被新帝关入了天牢。

　　新帝恨毒了郑中书，如果不是他害死侄子，他也不至于登基，他现在早就不做什么大梁江山还能维持的美梦，他就想活着。可亡国的宗室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可能，亡国的皇帝能活着吗？

　　慕湛一入京城就命手下整顿京城治安，将一切借机作乱的人抓起来斩首，尸体挂在外面几天不许收敛。这暴力血腥的手段，很快将许多想浑水摸鱼的人都压制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让镇北军和禁军配合，以最快的速度将叛乱的河东军也压了下去。看到回来的禁军大都督何力对镇北王世子恭敬得仿佛是属下一样，众人简直不可置信，什么时候镇北王的势力伸到了禁军里了？

　　有了禁军的配合，京城暂时无忧，慕湛也就放开手脚，让七弟领着手下的镇北军扫荡京城附近的流匪盗寇。与此同时，北庭的镇北王也动了，他让次子、三子兵分两路，分别镇压各处造反势力。

　　这一次镇北军出动是有名分的，是以新帝名义镇压四方的。镇北王带着儿媳、孙子们入京，对于风云变幻的京城来说，这大半年的时间几乎一晃就过了。

　　对身在北庭的沈灼来说，这分别之后的再见就恍如隔世，她再一次见到表哥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然，她仿佛看到了梦境中的那个皇帝。

　　慕湛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面上不动声色，等两人私下相处时，他弯腰正对上她眼睛：“怎么了？不高兴看到我？”

　　沈灼摇了摇头，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撒娇的举动让慕湛神色一柔，他顺势将她抱在怀里，“那刚才你在想什么？”

　　沈灼老实地说：“我刚刚看表哥，好像在看一个千古一帝。”

　　慕湛：“……”

　　沈灼有些新奇地问：“表哥你会成为千古一帝吗？”她是不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皇后？沈灼居然有一种自己在创造历史的感觉，太不真实了，她居然还能名留青史？

　　表哥就自己这么一个皇后，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写自己的同人？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写自己和表哥的故事？或者会写穿越女穿到自己身上？也许还有人从宗卷里死命翻，表哥有妾的证据？

　　或者干脆有人改变历史，让表哥在娶自己之前，就让姨母、姨夫给表哥定亲？然后把自己定义为恶毒无脑女配。要不然就是表哥被穿了，然后大开后宫，自己成为后宫中的一员……

　　沈灼脑洞大开，也不怪她胡思乱想，这种小说她在前世见多了。

　　慕湛忍俊不住，自己在京城的大半年，无数人往自己身边送人，他也没拒绝，基本都收下了，不过大部分都被他转手了，只留了几个最漂亮的准备孝敬亲爹和岳父。他还以为夭夭会胡思乱想，没想她往这个方面胡思乱想：“你想让我当千古一帝？”

　　沈灼理所当然道：“表哥那么聪明，即便不做皇帝，也绝对是名留青史的男神，当了皇帝肯定是千古一帝啊。你当了千古一帝，我肯定是千古贤后。”

　　这点沈灼敢保证的，史家对后妃要求向来很低，基本只要能生、不被废，大多有个不错的评价，这就是男人的高傲。

　　慕湛终于被妻子逗得哈哈大笑，这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真心笑，他一边笑一边抱着妻子往内寝走去，果然还是要夭夭在自己身边才好。




208.  孝子慕湛   贺楼氏

　　夫妻两人许久未见, 慕湛恨不得把妻子揣在怀里时刻带着，沈灼还有点理智，不想被外人看笑话, 两人温存了一会就要推慕湛离开。

　　慕湛低低一笑，搂着她柔软的身体：“谁敢笑你？”慕王府的下人都是伺候他们的老人, 早知道他们夫妻恩爱，谁敢笑话他们？

　　沈灼挣扎说：“还有安娘她们。”这次慕家好些人都来了, 家里可不是只有他们夫妻了。

　　慕湛莞尔：“她们又如何会知道我们院子里的事？”他低头轻啄妻子柔嫩的脸颊，柔声问：“夭夭真不想我？”

　　听着表哥温柔的声音，沈灼挣扎了一会，还是乖乖地偎依到了慕湛怀里, 老实地说：“想。”外人的眼光也没那么重要, 跟表哥在一起更重要, 她头靠在表哥胸膛，表哥走后她天天想表哥。

　　妻子不自觉地依赖, 让慕湛脸上溢出浅浅的笑意：“我也想夭夭，每天都想你。”

　　沈灼小嘴微嘟：“表哥, 我听说你收了不少姬妾？”这算是想她吗？她在北庭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真心假意地跟自己说这事, 有些是真担心自己, 有些是想让自己收了他们家女孩子为妾。

　　沈灼幽幽道：“现在你可比姨夫还抢手。”姨夫虽是长辈, 即便将来慕家得了天下, 这江山也是姨夫做主，可姨夫是摆明不会再娶正妻。

　　且他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即便送女儿也只是为了单纯讨好姨夫。表哥就不一样了，他还年轻，而且自己才生了两个，飞龙和元吉年纪都小, 表哥这边还有无限的可能。

　　慕湛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沈灼不满道：“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呢？”

　　“因为那些不重要，我都没见过这些人。”慕湛眉眼含笑，“我心里只有夭夭。”他还不知道妻子有多爱吃醋，要是让她知道这些女人肯定要打翻醋罐子，所以他能不提尽量不提，都是些不重要的人。

　　沈灼想了想说：“也是，我就不信那些美人能比我还漂亮。”她对自己这张脸还是十分有自信的，毕竟这是她牺牲智商换来的。

　　再说以表哥的行事，如果真变心了，她怎么严防死守都没用，他要是没变心，外面的野花再漂亮，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当然敲打还是要敲打的，不然哪天表哥真出轨了，她还是要伤心的。

　　慕湛捏捏她鼻子说：“又胡说八道了。”不过是些玩意，哪里能跟她相提并论？不过慕湛还是解释说：“那些人是我留给父亲和岳父的。”

　　沈灼满脸懵地望着表哥，表哥给姨夫送美人她能理解，反正姨夫一直好色，可他居然还给自己爹送美人？

　　慕湛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左手慢慢的抚摸着妻子长发，“总不能让岳父膝下连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没有。”岳父现在连个正经的继承人都没有，慕湛想扶持妻族都扶持不起来。

　　沈灼不以为然：“他又不是没儿子。”

　　“可是没有立得起来的孩子。”慕湛揉了揉眉头，“你那两个弟弟将来也就能领个闲职，给沈家开枝散叶。”

　　沈灼：“……”她是看不上自己两个弟弟，可也没狠到把他们当种|马的程度，“沈家跟慕家不一样，想要出头就要靠读书，我爹就算生了十个八个，也未必能生出一个读书种子来。”

　　像她爹、像表哥这样智商的人，一般都不可能生出同样智商的后代，均值回归嘛。沈灼三世为人，两辈子父母都是高智商，可自己活了三世还是普通人，她对谁郁闷？做人心态要放平。

　　慕湛啼笑皆非地听着妻子“均值回归”的论调：“沈氏是你的母族，你总不想将来沈家连个名列三公的人都没有吧？”慕湛是全心全意为妻子考虑。

　　沈灼淡定道：“为什么一定要有？顾家还四世三公，可最后连香火都没了。”沈灼即便在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也没法理解这些古人对家族名望的执着。

　　她戒备望着表哥：“你不会连我未来的继母人选都选好了吧？”

　　“当然不是。”慕湛神色自若地一口否决，他当然不会傻到承认自己已经给岳父选好填房人选了，不过妻子要是不喜欢就算，反正岳父不娶，沈家还有其他人可以娶。

　　沈灼撇嘴：“你这话也就能骗骗元吉。”连飞龙都骗不了。

　　慕湛无奈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就是需要沈家跟北庭勋贵联姻罢了，岳父不娶就换个人娶。”效果都差不多。

　　沈灼咬了咬下唇说：“北庭勋贵就算了，还是沈家其他人娶了吧。不过要是有别的合适的人选，只要阿耶不反对，就让他再娶一个吧。”

　　慕湛说：“你要是不想让父亲孤零零的，就干脆把元吉也丢给岳父养。”对他岳父来说，估计更乐意养孙子。

　　沈灼有些心虚：“这样不好吧？”他们这算不算管生不管养？

　　“这是孝顺老人。”慕湛也有自己打算，飞龙年岁渐长，跟在父亲身边更好，可以从小学当太孙；元吉也不能养废了，留在岳父身边，由岳父教导，将来也好辅佐飞龙。

　　慕湛儿子不多，就希望两个儿子能齐心协力，共同治理天下，至于夭夭只要陪着自己就够了，没必要为两个儿子烦心。

　　沈灼默不作声看着表哥。

　　慕湛头抵着她额头，跟她清凌凌的目光对视：“怎么了？”

　　沈灼板着脸说：“表哥你真是个感天动地的大孝子。”她亲弟都没这么孝顺她亲爹，不仅给她爹找解语花，还把外孙送到他身边承欢，自己轻松推掉了养育儿女的责任。

　　慕湛忍俊不住：“这是我们当小辈该做的。”

　　沈灼忍不住伸手去摸表哥的脸，话说表哥还真是得天独厚啊，也不见他如何保养，可脸上也没多少风霜，他还比自己大了这么多岁，沈灼有些嫉妒，果然是天选之子的待遇吗？

　　慕湛抓住她的手：“怎么了？”

　　沈灼说：“我想看看你脸皮有多厚。”

　　慕湛笑着将她压在身下，咬了咬她微微嘟起的小嘴，“那你要不要量量我这些天有多想你？”

　　沈灼搂着表哥的腰娇声说：“我也想表哥。”

　　世子夫妻久别重逢，下人们都很有脸色的没去打扰夫妻重逢，沈清听说飞龙和元吉都来了，急着看孙子，也不用镇北王请，主动来镇北王府了，却不想到了王府，慕仪这老不修的，没给自己看孙子，反而叫了一群女人过来。

　　沈清面无表情看着镇北王那张老脸：“你想做什么？”

　　镇北王嘿然笑道：“这可不是我想做什么，这是你家好女婿给你选的。”慕湛把人送到镇北王跟前时，镇北王都愣了，他是荤素不忌，可也没想过会有得到儿子孝顺美人的一天。

　　镇北王心里百味杂陈，想着这滋味不能只有自己品尝，正巧他家大孝子给他岳父也准备了，就拉来跟沈清一起同享了，“这些都是你家女婿精挑细选出来的，你瞅瞅可有中意的，要我说你身边总没人也不行。”

　　镇北王语重心长的劝道：“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再娶妻也没意思，还不如趁着现在还能生，赶紧多生几个儿子出来。”他儿子够了，不用再生了。

　　沈清脸都黑了，“他哪来那么多人？”沈清倒不是恼女婿给自己送妾，他恼女婿哪来那么多人？

　　镇北王不在意道：“下面送上来的吧？”沈清对下人挥了挥手，下人迟疑望着镇北王，镇北王叹气说：“你这老古板。”一辈子就是太正经了，不过他还是让这些美人都退下了。

　　闲聊结束，镇北王开始跟沈清聊正事：“你们沈家还有几个没娶妻的？”

　　沈清皱了皱眉头：“我回去问问二弟。”他向来不管这种琐事。

　　镇北王颔首说：“北庭这边的人初来乍到，跟京城难免不合，你是京城这边领头人，先做个表率，跟他们先联姻，这样大家有了矛盾也不至于摆在明面上。”

　　这事早在沈清计划之内：“我回去就把人选名单送来。”

　　镇北王突然笑道：“也不用太急，当然要是你想娶填房更好。”

　　沈清已经懒得跟这连襟、亲家计较：“元吉在哪儿？我还没见过他。”

　　镇北王说：“跟他哥哥在上课。”

　　沈清道：“他年纪小，跟飞龙上课也学不到什么，还是我来教。”沈清把长孙手把手教大、次孙他也有信心教好。沈清跟慕湛一个想法，飞龙适合待在镇北王身边，元吉更适合自己来教导。

　　镇北王一口答应：“行，明天我就让阿湛把元吉送来。”

　　沈清得了许诺，也不废话，准备直接离开，他估计今天也见不到女儿，却不想自己刚到家，就看到一群莺莺燕燕站在沈家，沈城垂手站着，恭敬地问他该怎么处理，原来是镇北王提早让人把人送回来了。

　　沈清揉了揉眉头，就知道这老货喜欢看自己笑话，他懒得处理这种琐事，对沈城说：“先找个地方安置起来即可，你叫二爷过来。”

　　沈城恭声退下。

　　沈清想着慕仪给自己的联姻清单上还有贺楼氏，他女婿这是准备对慕洵下手了？




209.  暴怒的贺楼氏   挨打的安娘

　　慕家暂时平定了京城, 又控制住了郑家，即便是刚醒来的太皇太后都默认了让新登基的淮南王禅位给镇北王的事实，她只要慕家能放过皇室即可。

　　淮南王甚至屡屡示意镇北王, 自己可以随时图禅位，不过镇北王都没接这话, 他都在京城了，这天下迟早是慕家的, 他也不至于着急到这程度。

　　慕家到了京城，但不代表他们能坐稳这江山，各方节度使势力依然在，当初皇室坐镇京城他们都不服, 更别说是慕家了。这点镇北王也心知肚明, 是故他派儿子去各地平乱。

　　镇北王儿子多, 所以能打仗的儿子也多，其中最出色的无疑是慕洵, 他能在慕湛没来北庭之前，一直被公认为镇北王下任继承人也不单单只靠身份, 还靠才干。

　　他也是镇北王唯二两个文武双全的儿子, 镇北王派诸子平乱, 其中干得最出色的就是他。慕洵曾立下连续一个月平乱十二城的功绩！这功绩让贺楼氏一下飘了, 到处宣扬儿子是战神转世。

　　毕竟有着慕洵功绩在, 镇北王其他儿子就相对失色不少。慕湛是嫡长子，生来受人关注，奈何他常年隐在幕后，这会又坐镇京城，基本没有任何军功在身。之前那些军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而世人大多善遗忘。

　　慕三虽说武勇, 可有勇无谋，这次出征他带了幕僚，在幕僚建议下他也立了不少功绩，可比不上慕洵。慕七但是文武双全、脑子灵活，奈何他不是将才，脑子灵活的人不代表能领兵打仗。

　　不过他运气好，有个好岳丈，这次何老三让堂侄带着何家弟子兵们随慕七出征，有了何家的帮扶，慕七表现比慕三还出彩些。这可让慕家儿子们羡慕坏了，果然有个好岳丈比什么都好。

　　何老三两个儿子年纪还小，尚且上不了战场，但何家本就是武将世家，族里不少弟子都习武，这些何家弟子为了出人头地，都很乐意跟着慕七上战场。

　　这几年何家变化很大，何老头、何老大早死了，何二嫂也死了，她是病死的，家里只有何老太和何大嫂还活着，何老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全由何大嫂照顾，李氏也就每天早上过来给婆母请个安罢了。

　　这几年下来，何老太和何大嫂就是再蠢，也大致猜到当初家里那些事都是老三弄出来的，不然老爷子也不会死不瞑目了。可她们就算知道又如何？现在她们能活着都是仰仗老三施舍，难道她们还能大闹不成？

　　也不止何老太和何大嫂心里有数，就是家里几个逐渐年长的孩子心里也隐约有数，父亲祖父出事时，何老大的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即便当时因为慌乱没察觉，可这么多年下来还没察觉吗？

　　可他们甚至都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他们就期待三叔能提拔他们。不过何家大房、二房所作所为都是徒劳无功。何老三在官场混迹那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难道他还会养虎为患？

　　他提拔扶植的都是族里的弟子，大房、二房的那些子孙被他压得死死的，皆文不成武不就。何老太还没死，三房也没分家，可大房、二房也没因此受益。

　　慕家这次如今，何老三立下大功，他依然还是禁军大都督度，慕家这次入京之后，京城官员的职位基本没动，沈清依然还是尚书令，陆远则接下了郑珙中书令之位。

　　明眼人早瞧出其中蹊跷来了，尤其是在何老三突然有冒出了一个女儿，并且已经嫁给慕家七郎君为妻后，大家更确定了何力这老小子肯定一早就跟慕家勾搭上了。

　　女眷跟孩子都在后院，何老三后院简单，只有老妻一个，大家都知道他跟妻子只有二子一女，长女早年殉夫，现在又哪里冒出来一个女儿？这分明就是早跟北庭勾搭了，把传闻殉夫的女儿嫁到了慕家，这慕家还真什么都不忌讳，连嫁过人的媳妇都要。

　　不知不觉间，京城就流出了慕家媳妇们的流言，比如慕洵的正妻杜氏不过是杜家的婢生女，这婢生女是什么身份，外人或许不知道，京城这些豪门勋贵还不明白吗？

　　婢女的孩子为何不被认可？除了因为其生母卑微，大梁规定贱籍之女生的孩子也是贱籍之外，还有就是因为婢女是主家用来待客的，她们怀的孩子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的血脉。

　　当然杜氏是杜氏血脉，杜家再侮辱慕家，也不至于用个杂种来敷衍慕家，不过杜氏的身份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十分低贱的。在北庭时因慕洵的身份和沈灼的多方维护，没人敢明面上嚼舌根，可京城却没人忌讳。

　　有些人甚至连沈灼曾经跟已经没了的英国公府二公子说亲的事都翻了出来，当然这事就算说破也无伤大雅。京城说亲不成的人多得去了，要是连这都不行，这世道女孩子也别嫁了。

　　大家都说当初亲事都快成了，可突然沈清却把女儿嫁给了慕湛，沈清跟镇北王说不定那会就勾搭在一起了，这皇家对沈清如此信任，自老皇帝起便让他当了中书令，哀帝甚至尊他为太傅，他却为了权利如此丧心病狂，真是妄为沈家忠君之名。

　　一时间京城这些谣言甚嚣尘上，连民间都有人讨论，镇北王、沈清、慕湛立刻明白这是针对慕家和沈家的阴谋，三人并未将这些谣言放在心上，他们只是让人去查谣言的幕后指使者，将这人抓起来，谣言就能平息。

　　沈灼也听到了这些谣言，她脸色微变，立刻对庭叶说：“我们去找二娘子。”她担心贺楼氏听到这些谣言，会拿安娘出气。

　　沈灼急匆匆地赶到慕洵和杜氏的院子，尚未入院便听到孩子凄厉的哭喊声：“祖母不要打阿娘！”

　　沈灼一惊，连忙推门而入，就见贺楼氏疯了似地拿了一根棍子，劈头盖脸的对着安娘猛打：“我打死你这杂种！”

　　安娘被打得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是抱着头不停地求饶：“母亲，不要在孩子面前打我！”

　　而杜氏两个养女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请求贺楼氏不要动手，两个女孩子磕得额头都肿了，嗓子都哭哑了，她们也想过去抱住贺楼氏，但是人刚动就被仆妇按住，她们只能磕头求情。

　　次子小虎则被乳母牢牢的按住，他不停的挣扎着，想要去救挨打的母亲，奈何被几个仆妇七手八脚的按住，他人小力弱，挣脱不得。他死死地瞪着贺楼氏，目光让所有人心惊：“老虔婆！你有种今天打死我！不然我总有一天杀了你！”

　　贺楼氏听了心火更旺：“杂种生得儿子也是杂种！我今天连你们两个一起打死！”她不缺孙子，也不稀罕杜氏生得两个小杂种！

　　“住手！”沈灼怒喝一声。

　　自慕湛做梦梦到妻子早逝之后，沈灼身边就从未断过武婢，一人飞快上前夺过了贺楼氏的棍子，贺楼氏被怒气冲晕了头脑，一开始还不知道是谁夺了她的棍子：“哪个不要命的！”

　　沈灼面沉如水：“贺楼夫人发了癔症，快叫太医过来！”

　　同时武婢也把房里的仆妇都制服了，小虎嗷地叫了一声，就跟一头小老虎一样，猛地冲向了贺楼氏，对准她的脸颊就是狠狠一口！贺楼氏疼得大叫一声，下意识的就想踢开小虎，但被武婢牢牢的按住。

　　沈灼叫道：“小虎，快来看你阿娘！”

　　小虎连忙回头跑到安娘身边，他跪在安娘跟前，小声的问：“阿娘，你没事吧？”安娘的两个儿子乳名大虎、小虎。

　　安娘努力的想扬起笑容安抚小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一定吓坏了，平时贺楼氏也打她，可都是避着孩子打的，几个孩子虽然知道祖母不好，但却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安娘不恨贺楼氏打她，她从小被打习惯了，她恨贺楼氏在孩子面前打自己，小虎刚刚说的话，她都害怕！她生怕贺楼氏把自己孩子毁了！

　　“阿娘！”房门再一次被推开，大虎心急如焚的入内，看到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母亲；两个额头红肿、衣衫凌乱的妹妹；还有就是愤怒的跟小兽似地幼弟，他怒气一下冲了上来，红着眼死死的瞪着贺楼氏。

　　贺楼氏被两个孙子看得心慌，她恼道：“看什么看！两个小杂种！等你们爹回来，我就让你们爹打死你们！”

　　大虎握紧拳头，按住了小虎，他垂着头跪在贺楼氏面前说：“祖母，阿娘做错了，我替她道歉，你以后要打就打我吧。”大虎都快十岁了，因母亲的遭遇，他懂事很早，他知道祖母讨厌母亲，而父亲也一点都不重视母亲这个正妻。

　　他无数次想救母亲，可每次都有父亲挡着，他很清楚父亲在一起，祖母永远可以对母亲为所欲为，而他现在这一切都是父亲给的，所以他只能忍，忍到自己长大，可以把父亲杀了的时候，他要杀光贺楼氏全族！

　　沈灼看着强压怒气的大虎、再看看恨不得再从贺楼氏身上咬一口肉下来的小虎，她让人抬来担架，将杜氏抬到了自己院落，大虎、小虎，两个女儿也跟着一起来了。

　　沈灼对安娘说：“安娘，你暂时去别院吧。”




210.  沈灼的报复   母以子贵

　　沈灼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 在来京城之前贺楼氏已经不怎么打杜氏了，即便是打也没这么疯狂，贺楼氏是杜氏的婆婆, 婆婆打骂媳妇是天经地义，沈灼也是小辈, 想管也管不了。

　　现在她更不好管，贺楼氏是慕洵的生母, 她即便把安娘打死，慕洵也不会对贺楼氏做什么，反而要是贺楼氏出了什么事，影响了慕洵在外面的大事, 那么安娘和大虎、小虎也活不下去了。

　　安娘苦笑的说：“只要大虎、小虎安好, 我即便不当这个正妻又如何？”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慕洵的正妻。

　　沈灼摇头：“你可以暂时离开, 但身份不能让，大虎是慕洵的长子, 没了嫡子的身份，他下面那些弟弟能容他？”

　　慕洵又不只安娘生的两个嫡子, 这些年他虽没新纳妾, 但这些妾室也给他生了不少孩子。慕家现在这情况, 慕洵一个亲王身份跑不掉, 姨夫会册封儿子亲王, 可孙子就未必了。

　　嫡长子成爵是天经地义，可要是安娘退了，大虎没了嫡长子身份保护，他这个长子留着就是碍了别的孩子眼，谁也不会留个对自己继承人身份有威胁的长子在。

　　杜氏被沈灼教导多年，该懂的都懂, 她喃喃道：“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沈灼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决裂，她心中微惊，她紧紧的握住杜氏的手：“安娘，你冷静点！”

　　杜氏恍惚了好一会，才回神望着沈灼：“阿嫂？”

　　沈灼说：“慕家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慕洵在外不能出任何事，这时内院一定要稳定，如果你闹出什么事来，父亲不会放过你的。”就是表哥都不会放过她，沈灼哪里忍心看着安娘走岔路？贺楼氏现在绝对不能出事！

　　杜氏对着沈灼清淡一笑：“阿嫂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沈灼轻轻叹息：“安娘，想想大虎、小虎，你还要等着他们长大，享他们的福呢。”沈灼以前很看不上，那些所谓的等孩子长大，你就熬出头的让人厌烦的话。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能安抚安娘的也就这句话了。在古代女人也就只能依靠父亲、丈夫和儿子，丈夫、父亲或许都靠不住，可儿子一般能靠得住。因为伺候母亲并不是儿子的责任，而是媳妇的责任，他们只要说句话即可。

　　提起儿子，杜氏眼底有了光彩，杜氏没想过要将来享福，她就想孩子还没长大，她不能这么早死，她死了，四个孩子就真无依无靠了。杜氏自己就是没娘的孩子，她不希望自己孩子当没娘的孩子。

　　沈灼见她不再胡思乱想，总算放心了，她对杜氏说：“你在别院住着，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大虎、小虎我也带走，我爹让元吉去沈家上课，以后小虎也跟着元吉去上课，大虎陪着飞龙玩。”

　　杜氏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她也不再说感激阿嫂的话，她欠阿嫂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她只能好好的活着，她要活过贺楼氏、也要活过慕洵，她要死死占着正妻的位置不放。

　　只要自己不退，没人可以让大虎让出世子之位，慕洵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虎继承他的爵位，效忠他忌讳甚深的大哥。

　　沈灼安顿好安娘，又亲自看着她喝药睡下，才走出来问大虎、小虎：“你们是暂时留在这里照顾你们阿娘，还是跟我离开？”

　　小虎下意识的就要去房里找母亲，但被大虎拉住，大虎冷静的对沈灼说：“大伯母，我们跟你回去。”他对两个妹妹说：“大妹、二妹，母亲要劳烦你们照顾了。”

　　他跟小虎都是男孩子，留在母亲身边，母亲也不会让他们伺候。他还不如跟着大伯母，大伯母是好人，她一定会给自己找好先生学习的。

　　“这是我们该做的。”两个女孩子脸上还带着惊恐，她们被杜氏接到身边抚养之后，一直过得很开心，她们知道祖母不喜欢母亲，却从来没见过祖母会如此打母亲。

　　她们都吓坏了！现在两个小姑娘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父亲快点回来吧！慕洵对儿子都不假辞色，对两个女儿却还不错，偶尔见她们也会笑着跟她们说几句话，两个孩子下意识的认为慕洵是她们的依靠。

　　“世子。”

　　就在众人说话间，突然听到下人请安的声音，沈灼寻声望去，就见慕湛一手牵着飞龙、一手抱着元吉缓步走来。

　　“表哥你怎么来了？”沈灼抬头看着慕湛。

　　慕湛放下小儿子：“他要找你。”

　　“阿娘！”元吉扑到了母亲撒娇。

　　“大伯。”大虎、小虎看着被慕湛抱来的元吉，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男孩子都会下意识的亲近依赖身边可靠的男性长辈。

　　平心而论，慕洵也是一个能让儿子崇拜的父亲，但有贺楼氏隔在他们中间，这就让大虎、小虎心里对慕洵只有恨意而无敬意，两人巴不得父亲跟祖母一起早早的死了。

　　慕湛笑着摸了摸两人的头：“你们今天做的很好，男孩子就应该保护母亲和姐妹，但是以后不可对祖母如此无礼了。”

　　大虎听到大伯的夸奖，眼睛都亮了，他乖巧的点头说：“我知道了大伯。”他知道大伯是为他好，他是孙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祖母无礼，不然父亲回来肯定要教训自己。

　　大虎并不在意父亲是否宠爱自己，但他需要父亲看重他，他要把所有的弟弟都压在底下永不翻身！

　　沈灼看着大虎变幻不定的表情，心中暗暗心酸，大人作孽，受苦的永远都是孩子，大虎现在半点孩子气都没了，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少年稳重，可沈灼却只有怜惜，若不是有贺兰氏在，安娘和两个孩子何至于如此？

　　慕湛并未问沈灼安娘的事，在他看来这是慕洵的私事，贺楼氏做的太过，由妻子安排便是，他没必要过问。

　　沈灼让飞龙、大虎，带着两个弟弟去沈家，自己则跟慕湛上了马车，她对慕湛说：“表哥，贺楼氏太过了，我想让安娘暂时住在别院，不然她真要被贺楼氏打死了。”

　　慕湛说：“这事你做主即可。”

　　沈灼感慨道：“若是姨母还在就好了。”姨母是正妃，可以名正言顺的教训贺楼氏。

　　“就算母亲在，她也不会管这事，杜氏是她的儿媳。”慕湛很理智的说，婆婆教导儿媳是天经地义的，莫说她今天没把杜氏打死，就算打死又如何？杜氏也没娘家，没人会替她出头。

　　沈灼冷笑：“以后有慕洵后悔的。”他或许觉得后院的事无伤大雅，可他哪天发现自己那些儿子拧不成一股绳后，他肯定会后悔。

　　这时代个人力量太薄弱，只有抱团才能平安的活下去，她爹为何迄今都不愿意纳妾生子？就是不想后院不稳。柳氏生的两个儿子再不成器，至少两兄弟感情不错。

　　再多了异母的兄弟，几个孩子也不用上进了，就专门勾心斗角吧！姨夫孩子多，还能这么太平，完全是因为表哥足够强势，可即便如此，也有一个慕洵。

　　沈灼头靠在慕湛身上：“表哥，你不会对慕洵动手？”

　　慕湛亲了亲她额头：“夭夭，慕洵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可以打压慕洵，但不会允许有人杀了自己儿子。慕湛为了父亲，愿意容忍慕洵，只要慕洵不触及自己底限。

　　沈灼反手抱住慕湛的腰，“表哥，我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表哥的立场，所以她只能让安娘忍，因为贺楼氏最大的靠山不是慕洵而是姨夫。对于古代女人来说，生儿子才是最关键的，有了儿子，就不用在乎男人的宠爱，凭着儿子就能作福作威。

　　慕湛说：“这事我会跟父亲说，父亲会让贺楼氏收敛些。”

　　沈灼摇头：“没用。”姨夫顶多就是口头警告，贺楼氏会在乎这些口头警告？她需要的是真正打疼她，但有慕洵在，想要打疼她，还需要另外想法子，“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做吧。”

　　姨夫最疼爱的就是表哥，表哥也是个大孝子，她不想让表哥为难。这种事往大了说涉及朝堂，往小了说也就是内院争斗而已。慕家那边不能动，她就动贺楼氏吧。

　　沈灼也不怕姨夫会生气，贺楼氏能仗子行凶，她也可以，看在飞龙和元吉份上，姨夫也不会跟她计较，横竖自己任性惯了。

　　慕湛好奇的问：“你准备怎么治贺楼氏？”

　　沈灼不屑的冷笑：“她是我什么人？也值得我来治她？”她要找别人来治贺楼氏。

　　现在京城传慕家流言的人有，巴结慕家的人也有，镇北王妃早逝，沈灼身为育有世子唯二嫡子的世子夫人，地位一直很稳固，巴结她的女眷不计其数。

　　这些人中有想送女入慕家的，也有想送入沈家的，大家尤其关注丧妻多年未娶的沈清。看形势镇北王是不可能再立皇后的，但沈太傅还是能娶妻的。

　　至于沈清年纪的问题，没人会在意，当一个人权势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容貌、年纪这些都只是点缀，本身权利就是最吸引人的魅力。

　　沈灼性子温柔，对所有人都和颜以对，唯独看不上贺楼氏族女。有好奇的问沈灼，为何看不上贺楼氏？贺楼氏怎么说也是北庭大族，沈灼如此看不上贺楼氏，让北庭的贵族难免同仇敌忾，也一起抵制京城贵族。

　　不过沈灼一句话就打破了北庭贵族间的和谐，她说：贺楼氏女子太过性烈，跟她合不来。这句话让众人不由想起了慕洵的正妻被其母毒打的事。

　　慕洵不在，京城后院由贺楼氏做主，家里都被人弄成筛子了，贺楼氏那场好戏大家也都知道。想到贺楼氏如此暴打儿媳，众人不禁心有戚戚，这都是当祖母的人，性子还如此火爆，贺楼家的小姑娘脾气该有多坏？

　　沈灼更是私下跟京城密友说，贺楼氏还曾害过家中孩儿，虽说几个出嫁的族女不能代表贺楼氏全族女儿，可万一娶进来的也跟家里那几个一样，她日子也不用过了。

　　这些话也被人传了出去，这下北庭贵族们不恼了，这是贺楼氏自己教女无方，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他们恨不得跟贺楼氏撇清关系，免得家中女儿声誉受损。




211.  一切为了孩子   沈津的努力

　　贺楼家听到外面流传的消息, 顿时气歪了鼻子，连忙来找贺楼氏诉苦，贺楼氏膝下儿女皆已成亲, 孙子孙女年纪也小，又是慕家的子孙, 自然不愁婚嫁。

　　可贺楼家不行，北庭这边的勋贵初来京城, 除了少数脑子拎不清的，大部分人都是愿意跟这边京城勋贵联姻的。尤其是在沈家、陆家主动表态后，大家也乐意把女儿嫁到沈家、陆家。

　　贺楼氏身为北庭除了慕家以外权利最大的勋贵，跟沈家、陆家联姻是理所当然的, 贺楼氏大嫂甚至都已经看中了一个沈氏女当自己孙媳妇, 却不想京城闹出这流言后, 沈家就取消了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是沈津取消的，因为订亲的对象是沈津的亲侄女, 沈清和沈津同母胞弟的嫡女，沈清膝下四个女儿, 除了小女以外皆已嫁人, 小女也跟慕家定亲了。

　　沈津就三个女儿, 长女、次女都嫁人, 小女年纪还小。能用来跟北庭勋贵联姻的也就他们三弟的女儿了, 可是听到贺楼氏如此，沈津哪里忍心让侄女跳火坑？

　　女儿都是亲娘教出来的，女儿会这么对媳妇，肯定是因为母亲从小对嫂子如此，才会变成这样。沈家的女儿不说如何金尊玉贵，在家也是父母长辈宠爱长大的。

　　嫁到夫家, 伺候长辈夫婿是天经地义，婆婆教导儿媳也是无可厚非，但打到媳妇头破血流的程度就够了，更别说这媳妇还生了两个儿子，嫡长子甚至都已经十岁了。

　　一般人家就算看在这么大儿子份上，都不会如此对媳妇，贺楼氏的家教可想而知。沈清、沈津三兄弟感情一直很好，沈三叔也很听两个哥哥的话，大哥让他外放，他就外放，沈津哪里愿意坑侄女？

　　不过大哥说沈家要跟贺楼氏联姻，他想着侄女不能嫁，那就娶个儿媳进来吧？儿媳娶进门能慢慢教导。

　　沈津是苦心积虑为侄女盘算，却惹恼了吴氏，凭什么你侄女金贵，我儿子就只配娶个泼妇？吴氏坚决反对贺楼氏入门，直接对沈津说这样的媳妇她供不起，别哪天媳妇连自己都打。

　　沈家这一出，不管是真心为了儿女考虑、还是有意哄着沈灼，至少贺楼家是暂时让大家避着走了。莫说是京城世家，就是北庭勋贵也不想跟其联姻了。

　　贺楼氏权势是大，可他大得的过慕家、沈家吗？镇北王府世子夫人、沈太傅嫡长女不喜欢贺楼家，这贺楼家将来还有前途吗？

　　贺楼氏听了家人的哭诉，气得鼻子都歪了，她去找镇北王告状，说沈灼故意报复自己，有意想让她在贺楼家过不下去。

　　镇北王这段时间注意力都在各地大事上，哪会理会这种琐碎小事？他也没觉得夭夭说错了，本来贺楼家的女人就是乱家根源。至于贺楼家男人娶不到媳妇？那是他们没用！

　　镇北王不耐烦地将哭闹不休的贺楼氏赶了出去，还严令她不许跟在外的慕洵诉苦。镇北王是不想儿子在外面打仗还被这种家务琐事烦心，贺楼氏却以为镇北王是在担心慕洵知道后发怒。

　　她蠢了一辈子，临老只会越发糊涂，根本不可能会变清醒，她偷偷地给儿子写信，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要求儿子给自己做主，要他好好教训沈家一顿。

　　她这会也知道这事是沈家在背后撑腰，没了沈家，看沈灼还能硬起来！贺楼氏现在最恨就是沈灼，没有她拦着，杜氏早死了，阿秀现在也是儿子正妻了，她儿子又何至于现在背负这种笑名？

　　贺楼氏的信通过贺楼家辗转反侧地送到慕洵手中，慕洵接到信时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连续的作战让他兴奋的同时又心神俱疲，他正想抽空好好睡一觉，却不想接到母亲来信。

　　慕洵对贺楼氏感观很复杂，这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他必须孝顺她，可每次看到老三跟慕容氏其乐融融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母亲能跟慕容氏一样就好了。

　　他不求母亲能给自己带什么母族势力，只要她不拖后腿即可。现在接到贺楼氏来信，慕洵再累也起身洗了一把冷水脸，拆开信细看。看完信上的内容，慕洵冷了脸，将信丢在了一边，他就知道不能对母亲抱有太大希望。

　　连能做主的镇北王和慕洵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慕湛和沈清更不会管沈灼的所作所为，再说这事沈灼也不算做错，本来就是贺楼家的孩子禁不起查验，不然为何大家纷纷不愿嫁娶？

　　而随着京城的订婚大浪袭来，沈灼的两个弟弟也订亲了，本来镇北王还想跟沈清当亲家，想把两个女儿许给沈清两个儿子，不过沈清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而是跟慕容氏、长孙氏联姻了。

　　他跟慕家关系已够亲近了，家里再娶了两个公主进来，这两儿子恐怕会更不安分，指不定哪天就怂恿公主做什么蠢事，还是娶两个身份稍微低一点的媳妇更好。

　　当然说是身份低，其实也不低，长孙氏和慕容氏也是鲜卑大族，跟慕家也是世代联姻。沈清亲自为儿子求娶，长孙家和慕容家受宠若惊，嫁过去的女儿都是长房嫡女，脾气性情也是千挑万选的。

　　沈清甚至还把侄女嫁到了李家。李家和慕家一样，都是鲜卑化极深的北庭汉人世家，李家在北庭势力也不小，跟镇北王也有姻亲关系。这次来京城，李家是感触最深的。

　　沈清的主动示好，让李家又惊又喜，他们跟鲜卑勋贵不同，他们就以汉人世家自居，现在娶了沈氏女，他们自觉这是被京城世家接纳的信号，更是主动地频频跟京城别的世家示好。一时间京城世家和北庭世家相处甚是融洽。

　　镇北王被连襟这次联姻之举感动了，北庭勋贵想要融入京城，最快的法子就是跟京城世家联姻，他一直鼓励双方联姻，可他也清楚想让京城世家马上松口娶嫁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儿子娶媳妇容易，想让世家答应嫁女很难。这也是惯例了，世家子娶寒门妇的常见，但世家女绝少会下嫁寒门子。自己当初能娶到王妃，完全是因为他岳父快死了。

　　而儿子能娶到儿媳，则得益于王妃和顾夫人是亲姐妹，儿媳也是王妃养大的，沈清又疼爱女儿，才点头嫁女。若不如此，儿子怎么可能娶到沈清的女儿。

　　现在连襟为了缓解北庭勋贵和京城世家的矛盾，儿子、侄女都送出去了，那些京城世家再不情愿，恐怕也会做一点表示。镇北王笑叹一声，对身侧的飞龙说：“你外翁最疼的就是你。”

　　飞龙深以为然，外翁是很疼爱自己，不过——“祖父、父亲、阿娘、慕容祖母都很疼爱我。”

　　镇北王被孙子逗得好好大笑：“飞龙说对，我现在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为了你。”他跟沈清这辈子就是为了后辈子孙铺路了。

　　镇北王对孙子说的这句“一切为了你”，很快就传了出去，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慕洵“战神”之名再大又如何？这一切还不是给世子做嫁衣？

　　贺楼氏听到王爷说的这话，气得差点把屋里摆设都全砸了，她不明白为何王爷如此偏心？自己儿子在外面拼死拼活，王爷却把一切都给坐享其成的慕湛？他到底有什么好？

　　贺楼氏把慕湛、沈灼视为眼中钉，贺楼家也恼恨世子和世子夫人，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挑拨北庭勋贵跟世子夫人的关系，奈何这些小动作都被福禄县主压制了。

　　沈清这次联姻的长孙氏，不是慕三媳妇的堂妹，而是福禄县主的孙女，福禄县主就是先镇北王的胞妹，因镇北王上位时站错队，才被镇北王冷落。

　　这会往事如烟，镇北王对这亲姑姑态度好转，而沈清这次主动联姻，更让福禄县主觉得这是镇北王把往事一笔勾销的暗示。镇北王都主动示好，福禄县主更不会小气。

　　她不仅欢天喜地地给孙女备嫁，甚至还帮着沈灼联合鲜卑贵妇，把贺楼家女眷冷言冷语压了下来，明明就是贺楼家孩子上不了台面，怎么怪罪到世子夫人身上？福禄县主是土生土长的北庭贵妇，有她帮忙，贺楼家女眷再叫嚣都没用。

　　沈灼听到外面的流言，眉头紧皱地对慕湛说：“表哥，姨夫身边的人是不是该敲打了？”怎么姨夫说什么话都能传到外面？沈灼倒不是不喜欢姨夫喜欢飞龙，她是担心飞龙的安全。

　　慕湛解释说：“已经敲打过了，不过这话父亲也是有意说出来的，岳父这次替我们省了不少事。”把唯二两个儿子和侄女都贡献出来了，那些一直推脱的京城世家也不好做得太过了。

　　沈灼想了想说：“我明天带元吉回家一趟陪陪父亲，他这段时间估计心情不会太好。”

　　她那两个弟弟是没胆子反对父亲决定的，但肯定这段时间也不会有笑脸。父亲公务繁忙，如果回家之后还要看到两张晦气脸，也太难受了。

　　慕湛忍俊不住地听到妻子说自己两个弟弟“晦气脸”，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妻子能跟小舅子和睦相处了，夭夭对他们有隔阂，他也不忍逼迫太过。

　　不过慕湛平时还是将两个小舅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也不是他非要跟妻子对着干，这也算他的一种态度。夭夭从来不认为五郎、六郎是她弟弟，可那只是她的看法。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姐弟，他们三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自己连两个小舅子都不提携，大家要怎么想夭夭？而且岳父都为他们家做到这一步了，他还冷淡岳父唯二的子嗣，岳父心里肯定也过不去。

　　沈津看着大兄家里姐弟不和的模样，私下对妻子叹息说：“夭夭有些任性了，偏偏大哥和世子都不管她。”以前慕家只是镇北王府，夭夭这么任性无所谓，将来慕家登顶，夭夭身为太子妃，还能这么任性吗？

　　吴氏不以为然：“这不是世子乐意的吗？”宠也是大伯和世子宠出来的。

　　沈津担忧道：“现在是无所谓，可将来呢？”

　　吴氏笑道：“将来有儿子宠啊。”吴氏完全不为侄女担心，不提她跟世子青梅竹马的情谊，就侄女那张小脸，就足够世子再宠十年，再有十年飞龙都长大了。哪怕侄女失宠又如何？她有儿子了，儿子才是最靠谱的。

　　沈津无言以对，他目光诡异地望着妻子。

　　吴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作甚这么看着我？”

　　沈津慢吞吞地说：“我说你最近怎么对我越来越不耐烦，原来是儿子大了，不要我了？”

　　吴氏怔了怔才啐道：“你这老不正经，年纪一大把了，还说这种羞人话！”

　　沈津哼了一声：“难道不是吗？”

　　吴氏哭笑不得：“我说的是夭夭，我们家是小门小户，哪里能跟他们一样。”吴氏为了安抚丈夫，连沈家是小门小户都说出来了。

　　沈津嘿嘿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我们家以后不会成为高门大户？”




212.  册封功臣   分忧解难的吴氏

　　吴氏好奇地看着丈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津说：“我们家可能是捞不到, 但大哥等过段时间，是肯定有个世袭爵位了，搞不好还是两个。”

　　吴氏闻言白了丈夫一眼：“这还用你来说？”

　　沈津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吴氏说：“大伯花了那么大心思, 得个爵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沈清每日的辛苦吴氏都看在眼里，对沈清的爵位并不惊讶,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沈津还想着找妻子显摆，没想妻子都已经猜到了, 他轻叹一声：“大哥现在唯一遗憾就是夭夭跟五郎、六郎感情不好了。”

　　吴氏说：“就你觉得遗憾吧？就夭夭的身份地位，五郎、六郎这辈子只能仰仗她，他们自己不思如何讨好夭夭，还整天端着架子, 真以为自己是男人就能碾压一切姐妹了？”

　　吴氏暗忖, 大伯这辈子什么都好, 唯一遗憾就是大嫂死得太早了，他只能找了柳氏这样的人。柳氏是能生, 可惜脑子不好，把孩子都教坏了。

　　三个女儿不提了, 反正嫁出去有夫君操心, 两个儿子迄今都还觉得自己是大伯唯二的孩子, 夭夭拿他们没法子。夭夭现在是拿他们没法子, 可他们是觉得大伯能保他们一辈子？

　　沈津被吴氏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可是——”

　　吴氏说：“大伯公务繁忙, 现在有了飞龙和元吉，更没精力管他们了，你有空就多教教他们，让他们脑子清爽些，别整天以为大伯就他们两个儿子，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

　　夭夭和世子对他们已经够容忍了, 夭夭虽说从来没喜欢过他们，可从来没针对过他们。世子还费心指点提携他们，别人要遇到这种事，做梦都笑醒了，可他们呢？

　　吴氏喟叹道：“也是他们命好。”有个天然的身份。吴氏从来不觉得夭夭不亲近异母弟弟就是不好，她是原配，天然占原配的立场，她很羡慕大嫂有这么一个女儿。

　　将心比心，要是自己哪天跟大嫂一样早早走了，而自己的儿女又跟下面的弟妹和睦相处，吴氏肯定死不瞑目，夭夭这样的女儿才是真孝顺。

　　妻子将侄子评价的一无是处，沈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没那么差吧？”

　　吴氏淡淡道：“你若不想你那两个侄子最后一无所有，就好好教教他们该怎么做人。”

　　沈津点点头，随即又问：“你怎么想到管这种闲事了？”以妻子的脾气性情应该不乐意管这种事的。

　　吴氏冷笑：“因为我知道感恩。”

　　沈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恩？”

　　吴氏道：“现在家里的荣耀，一半是大伯带来的，一半是夭夭给的，我们占了最大的便宜，难道还不能为她分忧？”吴氏是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可大伯家里现在也不是一般人家。大伯迟迟不愿续娶，有些事就只能自己来管了。

　　沈津欲言又止，他总觉得妻子意有所指，可多年夫妻相处经验，让他深刻明白，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跟妻子讲道理，讲道理的后果就是他被妻子赶出去，再说他也乐意教导侄子，“我会好好教他们的。”沈津就差没跟妻子拍胸脯保证了。

　　吴氏转念又想：“算了，你还是别管了，这事让大郎去办吧。”就丈夫那个死脑筋，搞不好越教越傻，还是儿子更靠谱。

　　沈津忍气，他就知道这些女人有了儿子就不要夫婿了。

　　沈灼不知道二婶为自己说话，她知道肯定更喜欢二婶，除了二婶，她身边所有人都劝自己跟两个异母弟弟和睦相处。沈灼就不明白了，这些人到底从哪里看出自己非要靠这两个小崽子？她是不聪明，可她长得好看，还会哄人、抱大腿。

　　不提表哥，就是前世萧毅，他大部分时候也被自己哄得晕头转向，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就算暂时完不成，后面他也会替自己完成，要不是她不能生、也不接受去母留子，两人也勉强算一对古代恩爱夫妻了。

　　就以古代女人的身份来说，她也算成功的典范了。可她那两个弟弟算什么？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连抱大腿都不会，就这么两个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有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自己将来的依靠？

　　他们不都是在靠父亲和自己吗？日后自己当了太子妃、皇后，他们还能怎么成为自己依靠？沈灼嘴上不说，心里早起了逆反心理，现在她爹还在，她不跟这两个蠢货计较。

　　等她爹哪天不在了，她慢慢跟他们算账。她也不怕她爹死不瞑目，横竖她爹只要沈家好就好了。她都跟表哥说了，等姨夫登基，就给功臣建凌霄阁，让她爹以后入凌霄阁，跟皇家共享香火。

　　慕湛正在批阅公文，听到妻子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他放下笔问：“无聊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啊。”沈灼连忙点头，她不是自己想出门散心，她是想让表哥出去走走。

　　慕湛这段时间忙得脚不点地，慕洵、慕三、慕七都在各地打仗，他们三人是名扬四海了，可后勤事务都是慕湛一人在管，慕家那些兄弟打仗可以，动脑子的事一概不行，就连镇北王都借故溜了。

　　慕湛是孝子，他还能逼着他爹干活不成？只能自己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沈灼心疼表哥，慕湛处理公务时，她总在一旁画画，也算是陪他一起处理公务了。找到机会，就拉他出去走走、松散松散筋骨。

　　“等飞龙再大一点，一定要他跟我一起处理公务。”慕湛说，那时候他就能跟他爹一样，想放手就放手了。

　　沈灼听得想笑，心中暗想，就怕到时你不能跟姨夫那样放手，夫妻多年，沈灼太了解表哥了，他本质就不是能放手的人，他跟姨夫性格完全不一样。也亏得两人不一样，不然沈灼还真担心两人日后地位变化，父子感情也会有变化。

　　自从镇北王府入京之后，京城百姓本来以为慕家就跟别的人家一样，迟早会被别人打败，然后京城再换一个能做主的人。可是谁都没想到，慕家好像坐稳了天下。

　　自慕家入京之后，京城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不提吃饱穿暖，至少京城不再无缘无故就死人了，街上的铺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关门了，大部分人可以有个稳定的地方做工了。

　　现在的百姓要求不高，只要别天天都有贼匪入京城，能让大家过上安稳日子，大家都觉得这是盛世了。尤其是随着镇北王派出去平乱的儿子逐渐回来，大家对镇北王府更推崇了。

　　毕竟这民乱四起，而能平定的人却只有镇北王府，一时间镇北王在民间的呼声极高。而这时新帝淮南王再次提出了要禅位，这一次镇北王没有推辞了，不过他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先婉拒了几次。

　　最后由沈清、陆远带领百官请愿，再有北庭勋贵出面硬是将他推上皇位，镇北王才勉强答应，他登基第二天就开始大封功臣，他首先册封沈清为秦国公、册封陆远为邢国公，但贺楼氏的亲哥哥贺楼勇却只册封为广平郡公。

　　贺楼氏听到这消息，立刻去找了贺楼太妃哭诉，贺楼太妃不问世事已久，不过听说侄子只册封郡公而不是国公，她也很生气，她叫来镇北王问道：“为什么外人你都册封为国公，自己嫡亲表弟却只是郡公？”

　　镇北王反问：“既然是表哥，又何来嫡亲？”一表三千里，五服之中，孙子给祖父母服齐衰，承重孙甚至是斩衰，而外祖父母只是小功，这远近亲疏可见一斑。

　　贺楼太妃气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说，你阿舅、你表弟这些年都没有帮你？”

　　镇北王说：“他们自然有出力，不然我为何要册封他们为郡公，只是他们想册封国公还少了些功劳。”国公之位要是这么好得，沈家会奋斗了数代人都求而不得？

　　贺楼太妃怒道：“那为什么沈清就是国公？”

　　镇北王说：“我们能顺利入京，沈清厥功至伟。”镇北王见安分多年的母亲再次被贺楼氏挑拨，心中对贺楼氏极是不耐，在册封后宫时，他册封慕容氏为贵妃，却只册封贺楼氏为德妃。

　　四妃之中贵贤淑德，德妃只排名第四，虽说镇北王也只册封了两位妃子，别的都只是九嫔，也把贺楼氏气得够呛，贺楼氏对镇北王哭喊道：“我这么多年战战兢兢伺候你，替你生儿育女，我究竟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让我屈居在慕容氏之下？”

　　贺楼氏自觉生了慕洵、慕湖，在镇北王姬妾中出类拔萃，毕竟顾王妃也才生了一个慕湛，慕容氏也只有慕三一子，而她有两个健康的儿子，阿洵甚至是王府中最能干的孩子。他就这么偏心顾氏？人都死了那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镇北王冷笑：“我身边那么多女人，谁不会生儿育女，偏你最金贵不成？若不是看在慕洵这次立了大功的份上，你连四妃之位都没有。”

　　镇北王之前压着怒火不动贺楼氏，是因为慕洵在外打仗，现在他们都回来了，镇北王自然不在乎了，他叫来慕洵说：“好好教教你母亲做人的道理。”

　　慕洵刚回京不久，连续的沙场作战，让他精神疲惫到极点，好容易回京能休息了，偏偏这段时间侍妾、舅父、母亲轮番找自己哭诉，他脑袋都涨了一圈，恨不得现在继续去打仗而不是留在京城。

　　他面无表情看着母亲撕心裂肺地哭泣，“阿洵，你父亲心里只有顾氏！我到底哪点比不上顾氏？”

　　慕洵揉了揉眉头，虽然他没见过顾王妃，可光看顾王妃这些年给慕湛留下的布置，就知道她比母亲不知聪明了多少倍，他闭了闭眼睛说：“顾皇后是父亲的发妻。”

　　慕洵称呼顾王妃为皇后，因为镇北王在册封后宫时，第一件事就是追封王妃顾氏为皇后。镇北王没有给皇后定谥号，因为他想皇后用自己的谥号。

　　贺楼氏听到“顾皇后”三个字，哭得更大声了：“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凭什么当皇后！”

　　慕洵暗忖，她是父亲发妻，又生了嫡长子，凭什么不能当皇后？不然让你当皇后吗？慕洵捂着涨疼的额头说：“阿娘我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会。”他快撑不住了。

　　贺楼氏闻言连忙喊贺楼秀，慕洵看着眼眶红红的贺楼秀，头更疼了，贺楼秀这几天也是为贺楼勇奔走，想让自己把贺楼勇改成国公。

　　不说自己只是皇子，还不是太子，就算是太子，他爹还活着，他还能越过他爹册封贺楼勇不成？再说贺楼勇算什么？他看在母亲面子上称呼他一声舅舅，他真以为是自己舅舅了？

　　“我去休息。”慕洵丢下这句话，就径直去了杜氏那里。夫妻多年，慕洵还是不喜欢杜氏，不过他已经没当年那份年少气盛了，对杜氏也多了几分尊重。

　　平时他不怎么去找杜氏，可现在他要休息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杜氏，别的地方都歇不成。




213.  败家根源（上）   大虎

　　杜氏被贺楼氏暴打一顿后, 一直避居别院，直到慕洵回来，她才从别院回来, 她毕竟是慕洵的妻子，慕家也没有休妻, 哪里能长期避居别院？

　　她也知道贺楼氏这些天因大哥没有册封国公的事心头不顺，她也尽量减少去触贺楼氏霉头, 却不想她想避开，慕洵却主动来她的院子，杜氏都愣住了。

　　自她生下次子后，慕洵已经很少来找她了, 偶尔过来也是看在大虎、小虎的面子上。大虎这孩子早慧, 总是尽力替母亲争宠, 想让父亲多看重母亲。

　　杜氏也不忍违了儿子好意，只能默默配合儿子, 她也需要慕洵重视大虎，只有他重视大虎, 大虎、小虎才不会被贺楼氏害了。不过现在大家都来京城了, 公公甚至都登基了, 杜氏也不怕贺楼氏了。

　　给贺楼氏天大的胆子, 她也不敢害皇家子孙, 大虎、小虎现在是天潢贵胄，跟着飞龙一起上弘文馆，请来的先生都是名儒，每三天回家一次，那里由大嫂亲自照看，杜氏很放心。

　　“王爷。”杜氏对慕洵的态度向来都是尊敬而又冷淡。

　　慕洵是男人, 他性子再冷漠，可跟女人相处时也不至于会喜欢一个比自己还冷漠的女人，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杜氏心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一向不怎么亲近她。

　　可他现在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来杜氏这里就轻松了，他摆摆手说：“我要休息。”

　　杜氏心中暗奇，这位要休息来她这里做什么？不过她还是快速给慕洵铺了床，伺候他躺下。慕洵几乎是一合眼就睡着了。

　　杜氏等慕洵睡下后，才缓步离开内寝室，出门看到大虎站在门口，双目直直地看着前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她上前温声道：“大虎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大虎回神对母亲安抚一笑：“我没事。”他瞄了房里一眼，神色有些冷淡地问：“他为什么会过来？”

　　大虎对慕洵感觉很复杂，他是慕洵嫡长子，慕洵年幼时还带过他一段时间，因此大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父亲都很尊敬。他还曾经一度为母亲争宠过，想让父母成为恩爱夫妻。

　　可是后来随着他长大懂事，看到祖母一而再再而三地虐待母亲、看到母亲身为正妻，却是府里最不得父亲尊敬的人，他对父亲的改观就逐渐改变了。

　　而最近自己在弘文馆，看到大伯是怎么对飞龙和元吉时，他对父亲就更失望了，原来父亲从来没喜爱过自己，他重视的儿子也不是自己。

　　他嘴上说自己是他嫡长子，可他心里最偏心的还不是那个有贺楼氏血脉的弟弟吗？大虎微微低头，不让母亲看到自己脸上表情，他不想母亲为自己操心，她已经够苦了。

　　杜氏拉着大虎的手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炖肉吗？我让人做了，我们去把小虎喊来一起吃。”杜氏向来喜食荤腥甜食，连带影响了两个儿子口味，大虎小虎也是无肉不欢的主。

　　大虎听了母亲的话，眼睛都亮了：“好，我们这就去吃。”弘文馆伙食很好，还有大伯母时不时地抽查，所以每顿饭菜都是御厨精心准备，色香味俱全。

　　可御厨做得再好，也不是家里口味，大虎最爱的还是家里的炖肉。幸好大伯母贴心，坚持让大家每三天回家一次，而不是大伯要求的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大伯母是天下除了阿娘以外，最让人喜爱的女子了。

　　慕洵在床上呼呼大睡，杜氏母子三人吃肉啃骨头，吃得其乐融融，就在三人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偏偏贺楼氏又来讨人嫌，她让杜氏过去给自己请安。

　　来传话的下人话一出口，就看到大虎、小虎紧紧的抓着杜氏的手，满脸戒备地望着来人，异口同声道：“阿娘别去！”

　　传话的下人是贺楼氏的心腹，贺楼氏是个没脑子的人，可她的心腹是贺楼家送来的，专门辅佐贺楼氏的，那位见大虎、小虎满脸恨意，心中一凛，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彻底养不熟了。

　　就算是为了他们贺楼家，都不能留这两个孩子了，仆妇心思千回百转，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王妃，太妃让你过去，你就别耽搁了。”

　　她看到被食案上被母子两人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心中暗暗鄙夷，贱种就是贱种，吃东西都上不了台面！谁家贵夫人用膳啃骨头的？

　　杜氏对两个孩子安抚一笑：“我马上回来。”

　　大虎紧紧的抓着母亲的衣袖，杜氏又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他才缓缓地松开，他强压在心底的那股无能为力的悲愤再一次升起，为什么那个恶毒的老妪还不死？

　　大虎等母亲离开后，低声对小虎说：“小虎，你现在立刻去大伯家找大伯母。”他担心老太婆又要为难母亲，只有大伯母才能救母亲。

　　小虎听了扭头就跑，他其实也就比元吉大了小一岁，可家中复杂的环境让他比元吉早熟多了。

　　大虎送走弟弟，带着一丝期盼敲开了父亲的房门，父亲会救阿娘吧？

　　小虎冲到太子府的时候，沈灼也在跟飞龙、元吉用午膳，正巧母子三人也在啃骨头，飞龙和元吉一人拿了一只猪蹄啃得津津有味。

　　元吉一面啃猪蹄、一面困惑的问：“阿娘，这个猪蹄好吃，为什么大家却只吃狗肉、鸡肉？”

　　“因为猪比狗、鸡都大，养大它们太费粮食了，普通老百姓连吃饭都吃不饱，别说是养猪吃肉了。”沈灼耐心地回答，时下大部分平民的餐桌上是没有任何荤腥的，肉类或许只有过年才能尝几口。

　　而狗、鸡作为六畜之一，则是大部分平民食用的最常见肉类。沈灼也想过要推广养猪，但困难重重。毕竟这年头大家刚刚从战乱中恢复，自己肚子都尚且填不饱，哪来精力去养上一头要养好几年的猪？

　　再说没有骟过的猪口感也不好，且猪除了吃没别的用途，养狗看家，养鸡能下蛋，都比猪实用，所以沈灼也没推广。她现在这个位置已经不能轻举妄动了，她的一个念头可能会影响无数人。

　　飞龙看着手中的猪蹄，突然没了胃口，“阿娘，太傅说我是太孙，是将来的储君。”

　　“是的。”沈灼微微颔首，姨夫一登基就册封表哥为太子、飞龙为太孙。

　　“我以后一定要让大家都吃饱饭！”飞龙发出了豪言壮语。

　　沈灼微微笑了：“好啊，飞龙要努力啊。”她鼓励着儿子，即使她知道飞龙这个愿望是几乎不可能达成的，可如果儿子真有这个心愿，那么天下百姓就能少受苦了。

　　让百姓填饱肚子是华夏几千年都没有实现过的愿望，所谓的盛世也只是没有出现大面积饥荒而已，真正填饱肚子要到现代社会，工业大发展时期才有可能实现，可孩子有梦想是好事。

　　“大伯母！”沈灼正想继续鼓励儿子，小虎突然噙着泪跑了进来。

　　沈灼和安娘、长孙氏关系很好，所以大虎、小虎跟慕三家几个孩子都有特权，他们可以不用通报就进来，小虎进来就扑到沈灼跟前，抱着她大腿哭喊道：“你快救救我阿娘！”

　　沈灼大吃一惊，连忙抱起小虎：“小虎你阿娘怎么了？慢慢说。”

　　小虎被沈灼搂着，心情平复了不少，他忍着泪说：“我跟大哥回家吃饭，祖母突然让人叫阿娘过去。大哥让我来喊你救阿娘，大哥说祖母这几天心情不好。”

　　沈灼心中一沉，贺楼勇没有册封国公，不用想都知道贺楼氏心情有多差，她拍拍小虎的背，“你留在家里让飞龙、元吉带你玩，伯母去把你阿娘接回来。”

　　小虎抓住沈灼的衣袖说：“大伯母，我跟你一起去。”

　　沈灼蹲下身体，直视小虎的双眼，温柔地说：“大伯母跟你保证，一定把你阿娘接回来，你乖乖在这里跟元吉玩好不好？”即使是徒劳无功，沈灼下意识的还是想保护小虎，大虎已经够让她心疼了。

　　小虎乖巧地点头：“好。”

　　沈灼松了一口气，她都来不及换衣服，就急着出门了，庭叶连忙让小宫女抱着外出的衣服跟上，让姑娘在马车上换衣服。

　　庭叶低声说：“德妃怎么能如此不慈？”

　　沈灼哂笑一声：“她慈过吗？”

　　庭叶发愁道：“可这毕竟是齐王的家事，姑娘这么过去，会不会让齐王不满？”

　　沈灼说：“难道我都不能跟妯娌说话了？”

　　庭叶听了也不再继续劝了，她也觉得齐王妃太可怜了。

　　沈灼刚到慕洵府上，都还来得及得让马车进门，就见齐王府偏门传来一阵哭喊声：“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庭叶觉得这哭喊声有点耳熟，她下马车快步上前，就见偏门处两个侍从正拉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这小少年挣扎太厉害，两个成年男子一时都压不住他。

　　庭叶大吃一惊：“顺儿！”这小少年是大虎的僮儿，从小跟大虎一起长大，也算是庭叶从小看着长大的。

　　顺儿看到庭叶就仿佛看到了救星：“庭叶姑姑快救救我们家大郎君！王爷要杀了大郎君！”




214.  败家根源（中）   沈灼揍人

　　顺儿的话不止让庭叶吃惊, 连沈灼都大吃一惊，沈灼连忙对押着他的侍从说：“快放手！”

　　侍从略一犹豫，还是松开了对顺儿的桎梏, 沈灼也不废话，让顺儿把话说清楚。

　　顺儿抹了一把眼泪说：“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王爷让人押大郎君下去打军棍，说是要活活打死大郎君。”

　　“军棍？”沈灼脸色都变了, 打军棍和打板子还不同，打板子很多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打军棍是要出人命的！大虎才多大，别说是打军棍了, 就是打板子说不定都要出问题。

　　她连忙对身边的侍女说：“快去叫太子过来！”这事自己不方便管, 只有慕湛才方便出面。沈灼一面让叫人, 一面直往内院走去，刚走到正院, 就被贺楼氏带人拦住了。

　　贺楼氏不冷不热的问：“原来是太子妃，您这会过来做什么？”

　　沈灼也不跟她废话：“大虎和安娘呢？我来把他们接走。”

　　贺楼氏讥讽一笑：“他们自然是跟阿洵在一起, 他们夫妻父子许久未见, 太子妃现在过去不好吧？”

　　沈灼冷冷道：“少跟我废话！快把人交出来！大虎出了什么事, 你能担得起？”

　　贺楼氏没想到沈灼居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她看到身边那么多下人异样的目光, 她被愤怒冲晕了头脑，脱口道：“我说太子妃也是大家子出身，怎么就这么不讲究规矩？哪有大嫂往小叔子房里钻的？这话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贺楼氏的话让沈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贺楼氏下意识的身体缩了缩，但还是扬起了头, 她脸上浮起讥讽的笑容，正想继续说话，却不料“啪——”

　　沈灼一巴掌狠狠甩到她脸上，沈灼这些年一直都坚持锻炼，虽说养尊处优，可手劲不算小，这一巴掌把贺楼氏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蒙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

　　“几十年都没混上名分的东西也配教训我！”沈灼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撕开了贺楼氏心底最大的痛楚，她的确几十年都没混上一个名分。

　　直到镇北王登基，才看到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份上才册封自己为四妃之一。即便如此，她还是被慕容氏那个贱|人压在了下面，明明自己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的镇北王妃！

　　“你打我！”贺楼氏不可置信地尖叫：“你居然敢打我！这就是顾氏的家教？”

　　“你们给我进去搜！看到大虎就给我抢回来，出了什么事我担着！”沈灼先没理会贺楼氏，而是让身边的武婢进去救大虎，她身边丫鬟太多了，除了庭叶和碧沉，别的丫鬟她压根都记不住。

　　这些人来去匆匆，基本每隔两三年就换一次，她之前伺候的几个丫鬟也大都嫁人了，只剩下庭叶和碧沉依然留在自己身边不肯嫁人。这些丫鬟都是奉命保护太子妃安全的，也只听沈灼的吩咐。

　　沈灼一声令下，大家连忙分了一部分人出来去找大虎，大家也不敢全离开，毕竟这里还有一个状若疯癫的贺楼氏。

　　沈灼安排完才又走到贺楼氏面前，贺楼氏下意识地想跑，却被她一脚踢翻在地上，沈灼直接按着贺楼氏，又痛痛快快的打了几个巴掌，打都打了，干脆打个过瘾。

　　即使后面要跟她道歉，自己也心满意足了，“打你又如何？污言秽语、举止失仪，贺楼家是跟北庭所有家族有仇吧？所以养了你们这一群败家的玩意。”

　　贺楼氏被沈灼打得双眼发晕，连她说什么都没在意，倒是匆匆赶来的贺楼秀听了个全套，她脸色惨白。沈灼打够了贺楼氏，起身用帕子擦手，贺楼氏脸上抹了粉，沈灼这顿巴掌把自己手都弄脏了。

　　她瞥了摇摇欲坠的贺楼秀一眼，轻蔑道：“会生儿子了不起？我养的猫儿狗儿更能生，人家一胎就能生三四个也不见张狂。怎么你们贺楼家女人生了一两个就张狂得不行？”

　　贺楼秀脸皮紫涨，她磕磕巴巴地说：“太子妃，您就算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对我姑母如此无礼，她是您长辈！”贺楼秀也不想说话，她怕被沈灼揍，可自己今天要是不说话，贺楼家的脸皮就彻底没了。

　　沈灼冷笑：“我在宫里的长辈只有太后、陛下和皇后，她算哪门子长辈？还妄想越过我姨母？”她将脏兮兮的手帕丢在贺楼氏脸上，“今天是个小教训，下次再敢对我姨母不敬，就不是小教训了。”

　　沈灼这辈子生母早逝，她年幼早慧，所以迄今都没遗忘生母，可要说感情，她还是跟姨母更深，她私心是把生母当姐妹、把姨母当亲娘的，她对贺楼氏忍耐很久了。

　　今天要不是贺楼氏说话太不像样子，沈灼也不会动手。沈灼其实脾气不好，她在现代时就被骄纵惯了，到了古代后沈清、顾皇后怜惜她年幼丧母，对她更是溺爱。

　　沈清和顾皇后也知道太过娇惯小姑娘并不好，奈何理智跟行为是相反的，理智告诉他们要好好教导她，可行为上两人还是下意识地宠溺着，这也导致了沈灼并不擅长控制情绪，一生气就容易做冲动的事。

　　她前世怒火一上来就容易做些没理智的事，也是在萧毅教导下才慢慢收敛怒火，可即便如此，前世她知道王氏是害了自己元凶，而萧毅还帮着自己隐瞒，她不仅狠狠扇了萧毅几巴掌，还是把王氏两条腿都打断了。

　　这辈子沈灼不怎么生气，主要是自己日子太顺遂，万事有表哥顶着，也没有能让她生气的地方。而且慕湛本身情绪稳定，又很擅长开解妻子，沈灼才一直维持了世家贵女的形象。

　　沈灼训斥完贺楼氏姑侄，足下生风的走了，她不走不行了。贺楼氏是慕洵的亲娘，谁能容忍自己亲娘被打成这样？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她要赶紧回去，天塌了有表哥、亲爹顶着，沈灼毫无压力地坑爹坑老公。她也没忘了大虎和安娘，吩咐下人一抢到大虎就回太子府。

　　慕洵这时还不知道自己亲娘被揍，沈灼揍人时就把贺楼氏身边的下人都控制住了，两人是在内院外院交界处碰面的，都是内院女眷，侍卫们都退下了，谁都没想到太子妃能揍人。

　　后来沈灼的人冲到慕洵院落，也只是抢了大虎就跑，安娘原本是被两个丫鬟按着，怎么都挣脱不了，这会见儿子被救，她精神一震，连忙跟上了大虎。

　　慕洵脸色铁青：“你们到底有没有规矩！”

　　沈灼的侍女说：“太子妃说了，大王若有不满，可以去找太子。”

　　慕洵冷笑，不满？他这好大嫂可真会扣自己帽子。他冷冷地望着杜氏：“你也要走？”

　　杜氏目不转睛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大儿，这孩子都是为了替自己出头，才出言顶撞贺楼氏，结果被慕洵压着打了五军棍，这棍子不只打在大虎身上，也打在杜氏心上。

　　杜氏对慕洵母子强压许久的恨意再次浮现，这些人为什么要活着？她抬眸看着慕洵：“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嫌我身份卑微，这王妃身份我也不想要，只求您饶了大虎、小虎一命，毕竟他们也是您亲儿子。”

　　慕洵冷笑：“我儿子轮不到外人来管！”就在慕洵想让丫鬟放下大虎时候，突然他心腹匆匆进来说：“郎君不好了，德妃娘娘昏过去了。”

　　“什么！”慕洵一惊，他不假思索地往母亲院中走去，“这是怎么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心腹说：“我已经让人去问了。”心腹知道慕洵是大孝子，接到消息就来了，他都没见过贺楼氏，只让手下人赶紧去请大夫。在他想来，内院都在他们掌控之下，还能出什么事？无非就是身体不适罢了。

　　慕洵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对气若游丝的大虎喝道：“小畜|生，你祖母要是真被你气出三长两短，谁来求情都没用！”

　　杜氏等慕洵离开后，对侍女说：“你快带着大虎离开，他真会杀了大虎的！”杜氏催促侍女离开。

　　侍女道：“太子妃让您也跟我们一起去。”

　　杜氏有些犹豫，但侍女拉着杜氏就走，她们可是见过太子妃打贺楼氏的，这要是被齐王知道了，齐王妃还有活路？

　　侍女们带着杜氏和大虎赶紧溜了，这边沈灼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慕湛，沈灼连忙让庭叶把太子叫回来。

　　慕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说让他快去齐王府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夭夭身体不舒服？慕湛翻身下马，掀起沈灼的车帘，“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沈灼听到表哥温柔的声音，眼泪顿时落了下来，“表哥，呜——”

　　慕湛吓了一跳，连忙跳上马车，将妻子搂在怀里：“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大虎出事了？”

　　沈灼哽咽地摇头：“不是，我闯祸了！我给表哥惹麻烦了。”

　　“惹麻烦？”慕湛怔了怔，暗忖她能惹什么麻烦 ？




215.  败家根源（下）   不能只让一个人忍……

　　妻子很少能哭成这样, 慕湛十分心疼，他搂着她柔声问：“别哭，惹了什么麻烦？我替你解决。”慕湛不觉得她还能惹出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不过夭夭下面的话让慕湛一怔,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夭夭你说什么？你刚才做了什么？”

　　沈灼哽咽地吸着鼻子说：“我把贺楼氏打了一顿。”

　　慕湛第一反应就是：“她对你动手了？”不然妻子为什么要打贺楼氏？

　　“她没有动手，就是对我说了很难听的话。”沈灼小声道：“我一时气不过就扇了她一巴掌, 她气坏了，说姨母没教好我, 我想反正打都打了，就干脆多打几下出气。”

　　慕湛听说贺楼氏骂妻子和母亲，神色微沉，又听妻子说“打都打了, 干脆多打几下”, 又忍不住想笑：“是啊, 打都打了，干脆多打几下出气。”

　　沈灼见表哥附和自己, 她搂着表哥的脖子说：“表哥你不怪我？”

　　慕湛轻叹一声：“你打都打了，我还能怎么办？”夭夭往大了说, 是太子妃举止失仪, 谁家小辈打长辈的？单凭她这一举动, 就足够被人弹劾, 要求废太子妃了。可他要是不愿意, 谁敢动她？

　　贺楼氏仰仗的不就是慕洵吗？可夭夭同样也仰仗自己，父亲就是看在阿娘的面子上都不会跟夭夭计较，“以后别去慕洵那里了，万一他想找你麻烦，你一个人容易吃亏。”慕湛为了避嫌，甚少去兄弟府上, 都是妻子一个人去找妯娌说话的。

　　沈灼又吸了吸鼻子：“表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慕湛莞尔道：“还好。”他疼爱地亲了亲她额头：“我都习惯了。”她从小不都是这样？闯了祸就哭着来找自己？不过之前可能因为被柳氏磨搓多了，跟自己成亲后，乖得都让慕湛诧异，这会听说她闯祸，慕湛还有些欣喜，夭夭总算跟小时候一样了。

　　慕湛也是滤镜比城墙厚，才能违心说出柳氏磨搓妻子的话。沈灼在沈家被沈清娇惯得无法无天，哪里轮得上柳氏磨搓她？她跟柳氏干仗都是真刀实枪的，她没对柳氏动过手，可也把柳氏骂哭过几次。

　　沈灼专挑柳氏短处骂，柳氏不认字，哪里说得过沈灼？被她气哭了好几次。要是换在别的人家，这样的不孝女都被关禁闭了，可到沈清这里，也顶多不轻不重地训斥女儿几句。

　　柳氏气狠了，也顶多就是给她穿点小鞋，甚至都不敢对外人说沈灼的所作所为。不然沈灼怎么会跟弟妹相处不好？就是因为她弟弟妹妹从小看她“欺负”柳氏。

　　沈灼回家之后，虽没回过慕王府，可慕湛一直关心她，对她的事情了若指掌，也知道她骂哭柳氏。但慕湛从来不认为她这是不孝，就像慕湛从来没把北庭那些女人放在眼里一样，他也从来没认为柳氏是岳父真正的妻子。

　　贺楼氏这里是有点麻烦，毕竟她现在不是寻常妾了，而是父亲册封过的德妃。慕湛翻开沈灼的手：“打疼手了吗？”夭夭被自己养得那么娇，怎么能打人？现在手肯定疼。

　　“有点疼。”沈灼可怜兮兮地说，毕竟是肉打肉，贺楼氏疼、沈灼手也疼。

　　“以后别这么冲动了。”慕湛带着妻子回太子府，两人刚到太子府，就听说慕洵找上门来。沈灼下意识地抓住了表哥的衣襟。慕湛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你先进去。”

　　沈灼乖巧地跟着下人退下，但她没有马上去内院，而是站在后院听墙角。

　　慕洵是一路打进来的，看到慕湛他二话没说，出拳就要打人。沈灼打了自己母亲，他也不好打回来，不过他可以揍慕湛出气。

　　慕湛站在堂屋里，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他身边就冒出两个暗卫，死死的将慕洵压在了地上。慕洵怒道：“慕湛！是男人就别躲在侍卫后面！”

　　慕湛双手后负，居高临下的看着被侍卫压住的慕洵淡声说：“我看你是晕头了，居然敢对我说这话。你不通报就打进来，是想以下犯上？”

　　现在父亲都已经登基了，他是太子，一国储君，他心情好，可以把下面的庶弟们当弟弟；心情不好，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臣，臣可以以下犯上吗？

　　慕洵被慕湛气得怒火中烧，不过他到底不是贺楼氏，他冷静下来道：“所以太子妃公然掌责我母亲，也是因为她把自己当皇后了？”

　　慕湛淡淡道：“什么掌责德妃？二弟糊涂了吧？太子妃今天一天都没出门，又怎么可能遇到德妃？再说她向来心善，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又怎么会冒犯长辈？”

　　慕洵不可置信望着慕洵，他居然无耻到这地步？

　　慕湛神色自若，他就是要指鹿为马。夭夭是他的妻子，他自己都舍不得骂她，更何况是别人，他吩咐说：“把齐王送回齐王府，让人好好照顾，别再发癔症了。”

　　沈灼站在窗户外，听着表哥的吩咐，不禁有些吃惊，表哥这么做是要彻底得罪慕洵？

　　沈灼能看出来的事，慕洵自然也明白，他死死地瞪着慕湛，突然冷笑两声：“好！大哥不愧是太子！果然储君威仪！不用你费心，我自己回去！”

　　慕湛摆手：“松开，让他自己走。”

　　慕洵一跃而起，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灼等慕洵离开后，满脸担忧地走回书房，“表哥，我不是闯祸了？”

　　慕湛摸摸妻子的发顶：“没事，反正我迟早要跟他闹翻的。”

　　沈灼抿嘴道：“可是这样的话，姨夫是不是会很难受？”表哥刚被立为太子，他这样对兄弟，会不会被人说毫无兄弟情义？

　　慕湛笑了：“我们本就没有兄弟情义。”慕湛从来没把那些异母的弟弟当弟弟，即便是对慕三和慕七，一开始他仅仅是为了当个好大哥而做出长兄的样子。

　　就像阿娘跟他说的，他可以把天下所有的人都当成蠢货，但他必须要善待这些蠢货，让自己也变蠢点，因为这天下大部分人都是蠢货。

　　慕湛这些年苦心积虑地四处谋划，尽力让慕家不担任何骂名上位，也不是为了慕家，而是不想让夭夭担心。谁让她总说，强抢来的帝位，日后还是被人抢走了。

　　夭夭担心他们将来的子孙，所以慕湛就为子孙多考虑些，他本身是不在乎任何名声的。友爱兄弟的太子也罢、飞扬跋扈的太子也好，这些名声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

　　他目光微沉，这事可以给父亲一个警醒，父亲希望他儿子都好、和睦相处，慕湛愿意配合父亲，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配合，他那些弟弟也要配合。

　　他垂目看着满脸担忧的妻子，抱着她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沈灼得了表哥的安慰，彻底放心了，在她心里表哥是无所不能的。

　　沈灼掌掴贺楼氏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慕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夭夭做什么了？”慕仪太过震惊，直呼了儿媳小名。

　　来人一听，便知道太子和太子妃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了，他恭声说：“德妃娘娘因殴打齐王妃太过，齐王家大公子为了护母，推开了德妃，导致德妃摔倒在地上。

　　齐王震怒，让大公子挨了军棍，还说要打死大公子。太子妃听说这事后，就要去接齐王妃和大公子，被德妃拦住了。德妃说——”下属话说到一半，有些说不下去了。

　　慕仪眉头紧皱：“她说了什么？”

　　下属支支吾吾道：“说大嫂钻小叔子房不成样子。”

　　“放肆！”慕仪勃然大怒：“她到底有没有当长辈的样子！”慕仪本就偏心长子、长媳，现在听贺楼氏这么有一说，他如何不怒？

　　下属见圣人这反应，心中大定，继续说道：“太子妃大约是听了这话气不过，所以打了德妃一巴掌。再后来德妃又说顾——”

　　下人刚想说顾皇后，蓦地想起圣人虽甚少提早逝的皇后，可从他在皇后去世后便未再娶，登基后也是马上立原配为皇后，就可以看出圣人对发妻感情很深，下人再次支吾起来。

　　慕仪浓眉紧锁：“她说皇后什么？”

　　下人避重就轻道：“说皇后太娇惯太子妃。”

　　慕仪冷笑：“说实话！”

　　“德妃说顾家家教不好。”下人硬着头皮说，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太子妃是皇后的外甥女，自小是皇后养大的。

　　慕仪听了倒是不生气了，摆摆手说：“退下吧。”

　　下人如释重负，赶紧告退。

　　慕仪走到窗前，想着儿子所作所为，微微轻叹一声：“也不能总让阿湛让着，不然你日后又要好些时间不理我了。”




216.  孝子（上）   各家孝子

　　太子妃打嫔妃, 这事可大可小，这就全看上面要轻放和重罚了，可这些对沈灼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慕仪压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她计较。

　　贺楼氏在慕仪心中并不重要，慕仪心里除了妻子外, 别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只是生孩子的工具。如果她们生下的孩子有用，那么他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对她们稍微好一点。

　　要是没用，他就随便养着了，反正他也不缺这一口饭吃。会册封贺楼氏为德妃，完全是看在母亲和慕洵面子上。平时贺楼氏胡闹, 慕仪也睁眼闭眼, 可一旦她跟沈灼对上, 慕仪毋庸置疑地就要偏向外甥女。

　　这可以阿顾当亲闺女看待的外甥女，他让亲儿子受委屈, 阿顾可能不会说什么，要是让夭夭受委屈, 阿顾能跟自己拼命。再说儿媳给自己生了两个健康聪明的嫡孙, 飞龙资质是孙辈中第一人, 慕仪就算看在孙子的份上, 都不会对儿媳如何。

　　更别说儿媳还有儿子跟沈清那老小子惯着, 他真敢因为贺楼氏让夭夭受委屈，他家那个大孝子就敢把贺楼家全族灭了。慕仪承认自己老了，没有早年的心狠，他也不求几个儿子能和睦一辈子，可至少自己死前，他们都活着也够了。

　　所以慕仪接到下人通传, 说皇太后召见自己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轻叹一声，他就不明白贺楼氏都这么大年纪了，儿孙也不是没出息，她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没事做死做什么？

　　皇太后自上回跟儿子不欢而散后，还是第二次看儿子，上次她跟儿子不欢而散后，被身边人劝了许多，大家都说她是皇太后，儿子、孙子都是要孝顺她的，她又何必为一个外甥女得罪儿子？

　　儿子现在是皇帝了，而不是之前的异姓王，就算之前当镇北王时候，王爷也没让她受过委屈，她不偏心儿子难道还偏心外甥女？皇太后糊涂了一辈子，可听到这句话，她也觉得挺对的。

　　所以后面儿子册封侄女为德妃，屈居慕容氏之下，皇太后也睁眼闭眼过去了，儿子说的也对，慕容氏有慕三、有当突厥阏氏的女儿，贺楼氏有什么？

　　可现在听到沈灼打了侄女，皇太后实在坐不住了，她对沈灼的心结来自顾氏，这是顾氏亲自养出来的女儿，她当年薄待顾氏，孙子和孙媳妇对她都不喜，皇太后心里有数。

　　她糊涂了一辈子，临老反而比之前清醒了，自己还活着，孙媳妇都能打侄女，等自己和儿子死了，孙子和孙媳会对贺楼家怎么样？所以慕仪一过来，太后就说：“别的我就不说了，贺楼氏的确不是你妻子，可好歹也是替你生儿育女的，也算太子妃长辈吧？

　　她一个小辈对长辈如此无礼，你就不管？我们这还活着呢，哪天我们走了，我们贺楼家是不是都要以死谢罪，才能让太子妃息怒？”太后也不求沈灼去给贺楼氏道歉，沈清现在炙手可热，她儿子是不可能为了贺楼氏得罪沈清的，可上点眼药总行吧？

　　慕仪就知道母亲会说这话，他叹了一口气：“她是无心的，这次是贺楼氏先挑衅的。”慕仪对儿媳了解甚深，这丫头动手肯定是一时义愤，谁让贺楼氏说话这么难听。他相信自己死后，儿子可能会对阿洵、贺楼家动手，但不信儿媳会如此，她压根想不到。

　　“无心？她打长辈，你居然跟我说她无心？她还是大家贵女吗？她到底有没有半点教养？”太后说到最后越来越不可思议，她长这么大，听说过逆子，但没听说过敢对长辈动手的逆女。

　　贺楼家虽是胡人，可也是跟着慕家富贵了好几百年的家族，家里不可避免受到汉人规矩影响。贺楼家女儿或许各个骄纵，但也只是骄纵而已，从来没听说过敢对长辈动手的女孩子，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大家贵女？沈家不是千年世家吗？他们就教出这样的女儿？

　　慕仪神色沉了：“她哪里没有家教了？”沈灼是妻子养大的，母亲这是说妻子不会教孩子？其实沈灼做这举动，慕仪完全不奇怪，因为那丫头从小就是这暴脾气。

　　要不然她又怎么会在慕王府长大，妻子去世前都不怎么回沈家嘛？就因为她五岁就敢跟继母吵架，敢把继母房里的东西都砸了，就因为继母家的亲戚进了自己母亲的房间。

　　她大哭大闹把柳氏的亲戚全部赶走，还把柳氏房里所有的器皿都砸了，要柳氏滚出她娘的地盘。慕仪当时就在京城，听到这件事都震惊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世家养出来的女儿？

　　别说沈家了，就是慕家出现这种孩子都要重罚的，可阿顾和他家大孝子听到这事，立刻冲到了沈家，想把小丫头救回来。而当时沈清那小子正一派孝女典范地哄女儿别哭。

　　至此之后，无论沈灼怎么任性，慕仪都很挺淡定，后来小丫头越来越乖巧，慕仪还挺惊讶的，他家阿顾多会教女儿，这么任性的小丫头都能把她教成这样，这是多大的本事！

　　太后哪里知道沈灼小时候就任性的让人发指，她只当儿子迄今都还帮着自己长子，“阿洵也是你儿子，你就一点不为他想想？”

　　慕仪轻笑一声：“就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会保他，不然谁管他死活？母亲要不要问问慕洵，他需要我为他出头吗？”

　　慕仪意味深长的话，让太后下意识的不敢再说话，孙子是没来找自己诉苦，太后本来是当孙子要面子，不愿意跟自己诉苦，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缘由？

　　慕洵自然不会把这件事闹到祖母面前，家丑不可外扬，他固然恨慕湛夫妻，但他也不会让外人看笑话，他只将这股怒气默默压下去，准备日后再回报他们这份耻辱。

　　奈何慕洵能忍，慕湖却忍不了，说来贺楼氏运气还不错，生的几个孩子，除了大女儿外，别的儿女品性都不错，慕湖也是天真单纯的性子，他有时候也不会不满母亲太过偏向贺楼家，可贺楼氏再极品，也是他亲娘，他怎么能容忍亲娘被太子妃如此侮辱？

　　他以为父亲会惩罚大嫂，却不想父亲压根没提这件事，而大哥也像忘了这件事一样，他看到在房里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他一时义愤，便召集了贺楼家几个表弟，把沈五郎和沈六郎打了……

　　他们想法很简单，既然父亲不罚太子妃，那他们就来惩罚，太子妃他们不好动手，太子妃的亲弟弟他们总能动手吧？太子妃就这两个弟弟，他们不信太子妃不心疼！于是沈五郎、沈六郎倒霉了……

　　他们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不说，连腿骨都被骨裂了，幸好不是骨折，敷了伤药休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可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很冤枉，他们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更别说这种无妄之灾是为了太子妃受的。打他们的人还说，他们是太子妃的亲弟弟，把他们打疼了，太子妃肯定心痛，两人听到这话都快哭了，你们这么打人，只会让太子妃开心好吗？她会心疼他们才怪！

　　奈何他们喊话没人信，他们被人救回家后，还不能找长辈诉苦。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现在的福气都是太子妃带来的，他们要是敢诉苦就是对太子妃不满，是忘恩负义！

　　慕湖的举动无疑是火上加油！沈家当即怒了！不过沈家到底是在京城显赫了无数年的世家，他们知道自家现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如果不慎挑起了家族互斗，他们固然不怕贺楼家，可万一惹怒了圣人就不好了。

　　沈津立刻召来了家人，不许他们出门惹事。同时又安抚两个侄儿，让他们要顾全大义，千万为了一点小委屈，让太子妃难做人。五郎、六郎都快呕血了，太子妃还难做人？明明难做人的是他们好么！

　　贺楼家报复沈家后，见沈家忍了这口气，甚至得意！贺楼勇这几天在沈清面前都是走路带风，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贺楼家弟子被人揍了！揍人的不是沈家人，而是董家人！

　　不错！就是这次立了大功的扬州节度使董家！董成因早早投靠了慕家，这次也得了一个从龙之功，董家也一跃成为新贵。董成是个能屈能伸的，眼见自家要发展起来，他以孝子的身份将杜氏迎了回来，对杜氏生的儿子也恭敬有加。

　　杜氏恨董成夺走自己儿子的一切，可现在她无依无靠，杜家现在自身难保，她看着懵懂无知的儿子，只能跟着董成回家。董成回家后对杜氏非常孝顺，对弟弟也很好，也借着杜氏的关系，跟杜家攀上了关系。

　　这次贺楼家跟沈家的矛盾，让董成看到了其中机会，在某位有心人的暗示下，他毫不犹豫地打着杜王妃娘家人的名义，为杜王妃出头！他们除了没敢动慕洵，连慕湖都被打了！

　　贺楼家是武将世家，董家也是武将世家，董文子嗣稀少，可董家弟子不少，这两家一闹，让整个京城都看够笑话了。偏偏董家是混不吝的，董家本就是暴发户，被世家看不上，他们又不需要面子？

　　贺楼勇被这一幕刺激的差点中风，而慕仪、沈清和慕湛看到这一幕闹剧，这又好笑又好气，因为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挑拨董成动手的人居然是他！




217.  孝子（下）   后继有人

　　慕仪对着慕湛叹气说：“这事是你找那小子谈, 还是我去谈？”慕仪是想自己去，不过自家大孝子估计是不乐意，搞不好他心里正乐着呢。

　　“我去。”慕湛说：“这小子被我宠坏了, 居然这么无法无天，他一个小辈怎么能对长辈如此不敬？”

　　慕仪冷笑一声：“宠坏？他不是像你, 天生坏胚吗？”慕仪这话倒不是气话，这话还是顾王妃说的, 她对镇北王说这小子是天生坏胚子，他要是想把镇北王府传给他，就不能反悔，不然他底下那些儿子都活不了。

　　慕仪从来不认为自家儿子是坏胚, 他只是杀戮果决罢了, 从头到尾, 他心目中的继承人只有长子一人，只是他没想到向来乖巧的小孙子居然这么像儿子, 他对儿子摆手说：“行了，你过去说一顿便是, 他还小, 能想出这点小心思也不容易。”说到后面, 慕仪还有些沾沾自喜, 他孙子可真聪明。

　　慕湛啼笑皆非, 要说最娇惯飞龙的，绝对是父亲和岳父，他认真说：“你放心，我这次一定狠揍他一顿。”他不把贺楼氏看在眼里，可那毕竟是父亲的母族，被欺负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亲爹还是要安抚的, 夭夭说过的，老人年纪大了，就跟孩子一样需要哄。

　　慕仪怒道：“放屁！我孙子好好的，你打他做什么？少学慕洵那蠢货！好容易生了两个聪明的儿子，却生生被他弄得离了心，我活着他还能犯蠢，等我死了，他连个收尸人都没有。”

　　慕仪是越来越不喜欢慕洵，这小子没成亲前性子就拧巴，成亲后变本加厉，加上贺楼氏在一旁煽风点火，慕仪心里隐隐对贺楼氏起了杀心，她就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

　　慕湛听得只想叹气：“您想多了，他们都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他们的。”

　　慕湛这话是真心诚意，他从来没把庶出的弟弟放在眼里，可也不至于想弄死他们。只要慕洵自己不动妄念，专心当个好弟弟，慕湛也愿意当个好大哥让父亲安心。

　　儿子的话让慕仪沉默了好一会道：“老二那边你看着办吧，再不济也有大虎和小虎。”次子从小被人捧惯了，心有不甘也是正常的，慕仪也不指望次子会真正听话。

　　慕湛笑而不语，有些话父亲可以说，自己却不能说。

　　慕仪等长子走后，突然轻轻一笑：“阿顾，阿湛有个天生帝皇之相的儿子你开心吗？”慕仪对孙子授意董家跟贺楼氏对上，是惊喜大于惊讶。

　　这小子今年才多大？他上头那些年长的哥哥都想不到这种事，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能做到这一步，慕仪心中是得意的，他和儿子都是来给飞龙打根基的，飞龙才是将慕家这份基业带上辉煌的人。

　　慕湛走出父亲的寝宫，看着孤零零的太极殿，他心中微微轻叹，父亲老了，心软了。当然慕湛不觉得这是坏事，心软总比心硬好，只是慕洵那边处理要稍稍注意些。

　　慕湛缓步回到太子府，看着正在读书的长子，“董家的人是你指使的？”

　　飞龙放下书卷，恭敬地给父亲行礼：“是的。”

　　慕湛问：“为什么这么做？”

　　飞龙说：“替阿娘和大虎、小虎出气。”他就是想给阿娘出气罢了。他是在沈家长大的，又自小早慧，外翁无论做什么都不瞒着自己，也跟自己说过母亲跟异母弟妹感情不好。

　　飞龙对小姨、舅舅也没感觉，对于父亲出入都带着两个舅舅举止他不置可否，可他再不喜欢这两位，他们也是阿娘的弟弟，贺楼家现在敢这么对舅舅，下次是不是敢公然打脸阿娘？

　　这事父亲不好插手，他却可以，反正自己年纪还小，就算做了，祖父也顶多骂自己几句。而且飞龙私心也想替大虎、小虎报仇，他们是二叔的嫡子，但在家中不受重视。

　　飞龙知道他们恨透贺楼氏，也有心给他们出口气，大虎、小虎没能力指使董家，他可以，所以他让董成动手了，董成这人果然跟父亲说的那样很好用。

　　慕湛神色复杂地望着儿子，他一直知道儿子挺聪明的，可他自己也是从小有神童美誉，是故对儿子这点聪明并不上心，却不想这小子居然这么小就会玩手段了。

　　慕湛莞尔，阿娘要是还活着，恐怕又要说这孙子是天生坏胚子了，他抬手摸了摸飞龙的小脑袋：“不管你将来想做什么，现在都给我收手。”

　　飞龙皱了皱眉头：“父亲，二叔迟早要反你。”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对二叔手下留情。

　　“那就等他反了再说。”慕湛淡淡道：“他掀不起风浪。”

　　飞龙语气平静地说：“您之前跟我说过，自大是为君大忌。”父亲这是把二叔当成什么了？他养在笼子里的猫？二叔可是一头会咬人的猛兽！

　　慕湛垂目望着儿子：“我也告诫过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以为可以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贺楼家或许对外表现很蠢，可他们到底也是繁盛了几百年的家族，你二叔也不是蠢货。”

　　飞龙说：“我没有玩弄二叔，我就是想让二叔知道他想要什么。”

　　慕湛哂笑，这小子居然把怂恿慕洵造反说得如此别出心栽，亏得没让夭夭听，不然她非担心不可，慕湛思忖着对儿子说：“他骗了自己一辈子，现在都分不清自己心里想要什么，区区一个董家还逼出什么来？顶多也就收拾贺楼家。”可贺楼氏怎么说也是老爷子的母族，他就算要收拾也不会现在收拾。

　　飞龙咧嘴一笑：“收拾贺楼家也不错，贺楼氏活得够滋润了。”

　　“她轮不到你来插手。”慕湛毫不客气的说：“你祖父会亲自解决。”

　　飞龙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祖父要亲自出手了吗？”

　　慕湛对儿子说：“这事跟你关系不大，你只要记住，以后别这么自作聪明即可。”

　　飞龙见父亲满脸严肃，虽说心中依然有点不服气，可还是乖巧的应道：“好。”

　　慕湛见儿子听话，微微笑了，抬手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你这次做的也不完全都是错，至少给你阿娘出气了。”这点慕湛还是很满意的，夭夭给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慕湛虽不像慕仪那般，认为飞龙是什么天生帝皇命，可也欣喜于自己后继有人，他们现在最怕的不就是后继无人吗？

　　飞龙幕后推手被人发现后，他便让董成收手了，董成还很痛快地接了一顿慕湛的训斥，贺楼氏是陛下母族，贺楼勇是陛下表弟，他的面子大家总要顾及的。

　　慕湛私下会教导儿子，但明面上却不会训斥儿子，他只会拿董成当挡箭牌退出。董成也不在乎，他这次替太孙和太子妃出气，两人都是大方的人，他好日子在后面的。

　　贺楼勇看着董成恭敬但毫无诚心地道歉，气得暴跳如雷，但面上还要强笑着跟他和解，他见董成道歉完，跟条狗一样跟在太子身后，不由神色微沉，看来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傻了。

　　慕家就压根不想分富贵跟他们贺楼家，不然为什么连沈家、陆家都能有国公爵位，而他们贺楼家却没有？而且太子妃敢公然对妹妹动手，皇家不仅没惩罚她，甚至还让人将这事压了下去，就是明显偏袒太子夫妻了。

　　太子妃对自家敌意那么重，万一哪天陛下去世，谁来保护他们？慕洵？贺楼勇微微摇头，恐怕他那时自身难保。贺楼勇在家想了许久，第二天以探望贺楼氏的名义打探慕洵的口风。

　　贺楼勇开门见山的问慕洵：“殿下，您现在是什么章程？”

　　慕洵正在擦箭，闻言瞥了贺楼勇一眼：“舅父这话何意？”

　　贺楼勇坦言道：“殿下，你现在看着位高权重，可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哪天太子登基，这天下还有你立足之地？与其日后委屈，还不如现在搏个更大的前途。”

　　慕洵挑眉看着贺楼勇：“你这是让我造反？”

　　贺楼勇说：“微臣只是不想让殿下屈居小人之下。”

　　“够了!”慕洵放下弓箭，“你自己想找死，别拉上我。”慕洵当然不喜被慕湛压在头上，可不喜欢又如何？自己一回京就卸了兵权，京城禁军又在慕湛手中，他又能怎么办？

　　贺楼勇被慕洵训斥了也不气馁，他是看着慕洵长大的，别看他现在义正词严，实则心里早就心动了，只要自己再煽动一段时间，难保慕洵不动心。

　　贺楼勇也不是非要跟慕家作对，只是现在慕家江山还不稳，如果稍稍逼迫，说不定还有翻身余地，等再过上几年，慕湛站稳脚跟了，就轮到他来跟贺楼家清算了，贺楼家想跑也跑不了。




218.  最后的父爱   正文完结

　　贺楼勇自认自己怂恿隐蔽, 却不知道慕洵身边早被慕湛安插了人手，两人的对话很快就送到了慕仪手上。

　　慕仪神色阴沉地看着情报，气得一脚踢翻了书案：“这群混蛋！”

　　慕湛对父亲说：“他本来就没脑子, 父亲又何必太在意。”

　　慕仪气得来回踱步：“他们就如此不知足？”

　　慕湛没吭声，在贺楼家眼里, 他们应该是沈家的待遇，可偏偏父亲连他的外祖父都追封成国公了, 甚至从顾家远亲里挑了一个孩子过继到外祖父名下，偏偏贺楼家还是郡王，他如何能忍？

　　慕仪咬牙道：“我若册封他们国公他们也不安分，不册封也安分, 他们——”

　　慕湛说：“您若觉得为难, 可以交给我处理。”

　　慕仪瞪了儿子一眼：“老子还没老！”慕仪嘴里粗声粗气, 可心中十分欣慰，都说天家无父子, 他也担心过自己登基之后，跟儿子不复从前, 却不想儿子完全没变。

　　贺楼氏自己的母族, 又有贺楼氏和慕洵在, 儿子无论做什么都会遭人诟病, 可他还是愿意出面。慕仪看着已然可以撑起一片天地的儿子, 他板着脸说：“这事你别管了。”

　　当初他让贺楼氏生下慕洵，不就是为了想给儿子找挡箭牌吗？慕洵出生那一刻，他就决定等次子没用了，就让他退下来吗？怎么现在到了这阶段，自己反而优柔寡断了？

　　慕仪自嘲一笑，果然是当皇帝后人也变贪心了, 什么都想要？可惜自己一番苦心，却不是所有人都领情。慕仪等慕湛离开后，他吩咐下人说：“让慕洵过来。”

　　慕湛跟慕洵擦身而过，两兄弟相互都没打招呼，冷漠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兄弟，甚至比陌生人都不如。慕湛缓步往太子府走去，想着父亲会如何对慕洵。

　　他还记得梦境中是自己杀了贺楼氏全族，因为父亲后面是死在贺楼氏手里的。当时自己还在外面，来不及赶回来，等他接到父亲死讯，一路疾驰赶回来时，贺楼家已经把慕洵推上镇北王之位了。

　　慕湛在梦境中大开杀戒，将贺楼家全族都没了，连慕洵和他儿子都没放过。而夭夭也正是在那几年突然病重，最后早早过世的，等他真正能空出时间想接她离开萧家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所以从头到尾，慕湛都没准备放过贺楼氏，不管梦境是真是假，光从贺楼家这些年的挑拨离间，就足够证明他们的野心，慕湛暂时没动他们是因为父亲。

　　他知道父亲心里还是有这个母族的，贺楼氏、贺楼勇的父亲，父亲的亲舅舅是为了救父亲而死的。这份救命恩情父亲从来没对外说过，连贺楼勇和贺楼氏都不知道。

　　父亲不告诉他们，倒不是不想承认这份救命之恩，而是怕贺楼家打蛇上棍。显然贺楼家并没有将父亲这份苦心看在眼里。慕湛回到太子府，就见妻子一手搂着一个儿子，正亲昵地跟他们低声说笑，他双手抱胸看着母子三人，眼底笑意融融。

　　慕湛私心而言，不是太喜欢这两个儿子，这两个臭小子占据夭夭太多时间和精力了，可每次看到他们母子三人凑一起嘀嘀咕咕说话的样子，慕洵又满心满眼的满足，没什么比夭夭还在自己身边更好的事了。

　　“父亲。”飞龙见父亲含笑望着他们，起身恭敬地给慕湛行礼，元吉看到父亲眼睛也亮了，蹬蹬的冲到慕湛面前，“阿耶抱！”

　　他容貌酷似沈灼，比起被委以重任的飞龙，大家对元吉要宽松许多，慕湛含笑抱起小儿子，“你都是大孩子了，不能老是让人抱了。”

　　“不，我还是小宝宝。”元吉才不要长大，他没长大就可以让阿耶、阿娘抱，可以让阿娘陪自己睡觉，等长大了就只能跟大哥一样天天上课，大哥太可怜了。

　　沈灼看到元吉古灵精怪的小脸，不禁失笑摇头，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敢相信同父同母的兄弟居然性子完全不同，“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慕湛丢了儿子几下，待元吉心满意足尖叫后才说：“正好宫里没什么事，我过来看看你。”

　　飞龙很识趣的领着弟弟退下，他看出父亲有话想对母亲说，要是换在从前，他也不会走得那么痛快，可现在不是心虚么，他怕亲爹在阿娘面前告状。

　　慕湛等儿子离开后才道：“父亲要收拾贺楼家了。”

　　沈灼轻咦一声：“贺楼氏还是贺楼勇做了什么吗？”

　　慕湛说：“他们怂恿慕洵造反。”

　　“什么？”沈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哪来的底气造反？”别看慕洵在外名声不错，还得了骁勇善战的名声，可那都是贺楼家吹出来的，论战功慕三、慕七都不比他差。

　　慕洵他们三人回京城后，他们领兵的大权都还给姨夫了，反而表哥手中有禁军，且表哥这些年培养的暗卫已成为另一只玄甲骑，这些都是姨夫让表哥管着的。贺楼家脑子坏了，不然怎么会想着造反？没兵权他们怎么能造反？

　　“他们手里有兵。”慕湛说：“北庭那些大族手里都有私兵，数量还不少，不然为何父亲要安抚他们？”且这些人还是扶持父亲上位的功臣之一，父亲更不能马上收回兵权，免得被人说过河拆桥。

　　沈灼恍然大悟：“可是他们就这么自信，私兵能压过禁军？”

　　慕湛笑了笑：“他们不需要用私兵压过禁军，只要杀了我、控制了父亲即可。”

　　沈灼无语，说这些人蠢吧？感觉似乎有点脑子。可要说他们聪明，又怎么这么蠢？“表哥你还是太低调了。”不然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能杀了表哥？

　　慕湛被沈灼逗得哈哈大笑，搂着她直亲，要说妻子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也是少妇了，可依然憨态可掬，每次都能把自己逗笑。

　　沈灼不满的推开慕湛，表哥最近越来越过分了，每次都说自己是他贴心小袄，他也是脑子不对劲了，贴心小袄是形容女儿的，他把自己当女儿看？

　　慕湛看着妻子一脸控诉，闷笑几声，没敢说他一开始真是把她当半个女儿对待的，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疼爱她？

　　慕仪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近些年，他逐渐退居幕后，将一切大权都交给长子处置，自己只是专心养孙子，给人他已暮年心软的观点，可在他对贺楼家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处置中，众人仿佛又看到那个杀戮果决的镇北王。

　　慕仪以众人反应不及的速度，将贺楼勇及他几个儿子、已经成年的孙子都关入大牢之内，又将贺楼氏关入佛堂，不许她再外出。与此同时，他还让人压着慕洵去封地上任。

　　慕洵封号是“齐王”，这其实是虚封，但慕洵身为皇帝的亲子，他是有封地的，他的封地在阳直，在太原、晋阳附近，是天下一等一的封地。

　　慕仪的儿子基本都是这种上好封地，不过除了慕洵，迄今还没有别的亲王去任上，京城好吃好玩？谁乐意去封地？可慕仪这次却狠了心，派人将慕洵捆了就去了阳直。

　　慕洵去了阳直自然也不是天高皇帝远，可以自由自在，而是无时无刻都有人看管，荣华富贵固然不愁，可这日子也就比软禁稍微好一点。

　　慕仪对贺楼家的处置，自然引来了太后的不满，可是太后再不满又能不如何？她的跋扈全仰仗儿子纵容，现在儿子不愿纵容自己，她也只能忍着。

　　慕仪看着一夜之间变得老态龙钟的母亲，轻叹一声：“阿娘，我会保留贺楼家的郡公之位。”慕仪杀了贺楼勇成年子孙，但那些不满十五岁的他都留下了。

　　他会其中选出一个老实稳重继承贺楼氏香火的，这也是他对贺楼家最后的纵容了。他们这些年仗着有母亲在，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他们动手。

　　太后呜咽出声：“滚！你滚！”她现在不想看到儿子。

　　慕仪顺从地退出，门口就站在儿子，慕仪看着长子，“我老了，以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贺楼家和慕洵，他都替儿子解决了，儿子上位之后也不用担着弑弟之名了。

　　慕湛挑眉望着父亲：“父亲想当太上皇帝了？”

　　慕仪懒洋洋地摆手说：“我干了这么多年，也累了，该闲下来休息了——”

　　慕湛缓声道：“您就不想想史上太上皇帝的结局吗？”

　　慕仪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虽不像儿子那么精通诗史，但太上皇帝赵武灵王还是知道的，他听着儿子意有所指的话，暴跳如雷：“你这个不孝子！你敢这么对我！”

　　慕湛看着父亲恢复了以往的活力，笑着说：“我不敢这么对您，不过权利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更好吗？”

　　慕仪看着长子，心中因母子、父子反目而带来的伤痛好了大半，母亲或许会怨恨自己，可如果自己真放任贺楼家和慕洵，届时才是万劫不复，现在至少慕洵还活着，这也是慕仪唯一能给次子的父爱了。

　　“你真不后悔？”慕仪幽幽问：“我现在愿意退位，日后可不一定会愿意了。”

　　慕湛道：“你正值盛年，为何要退位？”

　　慕湛从来没想越过父亲夺权，别人急着想当皇帝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己地位不保，自己还会担心这种问题吗？再说他也不会长留京城，过几年他还是要离开的，京城需要父亲来坐镇。

　　慕仪哈哈大笑：“我这辈子有你这个儿子也不亏了。”

　　沈灼做梦都没想到，贺楼一家就这么覆灭了，而慕洵居然会这么默默无闻地被人压制了，明明慕洵前世这么厉害……

　　慕湛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妻子，笑而不语，他在梦境里没重视慕洵，放任他壮大，才有了后面的祸事。可这辈子他一开始就不准备死遁，自然不会放人慕洵。

　　这些年他始终把慕洵压制得死死的，慕洵又怎么可能蹦跶？或许梦境中他能反抗，可那也是十多年后他能自己发展势力了，现在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他又有什么？

　　慕湛搂着妻子温声说：“夭夭，父亲想要退位——”

　　沈灼悚然一惊：“什么？”

　　慕湛继续说：“被我推了。”沈灼眨了眨眼睛，看着大喘气的表哥，慕湛握着她两只小拳头，“抱歉，让你没法马上当上皇后了。”

　　沈灼不满的娇嗔：“表哥，你吓死我了。”她对太子妃、皇后感触都不深，横竖皇家已经没人比她更尊贵了。

　　慕湛看着妻子浑然不在意的态度，微微一笑：“等京城再稳定几年，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沈灼好奇地望着慕湛：“表哥你要去哪里？”

　　“我们去镇江如何？”慕湛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都说江南那边气候好吗？我也该去见识见识了。”

　　慕湛去江南最大目的就是海运，先秦之时就有海上丝绸之路，但完全比不上夭夭说的那些大洲大洋，慕湛隐约能感觉这是一个好机会，只是自己恐怕没机会看到真正出海了，不过他可以为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基础。

　　沈灼听得双目发亮：“好啊！我们去镇江！我们把飞龙和元吉都带上。”

　　慕湛搂着她说：“好，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去。”




219.  夺爵（上）   孝期生子

　　初秋的京城是一年中最好的天气, 天气不冷不热，道路两旁的香樟树绿叶成荫，地上的青石板被水冲刷的干干净净, 几乎看不到半点灰尘。

　　“这京城的日子越过越好了，你们这是赶上好日子了。”巷口的老人悠然坐在一棵大枣树下, 轻轻摇晃着身下的摇椅，对围在枣树玩耍的孩子们讲古。

　　老人眯着老眼, 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不对，那会他也不年轻了，也有三十了, 自家长孙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那会前朝末帝还在位, 京城一天比一天乱, 大量流民流窜到京城，各地的节度使入京城就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

　　那会大家都在担心京城会乱, 这天就要变了。他当时抱着刚出生的小孙子想，这小子太倒霉了, 居然轮上这时候出生, 应该是熬不到长大了。

　　也是老者心狠, 实在是世道太乱, 连大人都没把握能活下去, 更何况是小孩子呢？就在绝望的时候，圣人入京了！那会圣人还是太子爷呢，老者摸着胡须，他是见过圣人当太子那会，那相貌可真是天人下凡啊……

　　老者身边孩子们都不耐烦听老人讲了无数遍的故事，这些故事他们早听腻了。这些孩子都是前几年出生的, 长在了好时候，出生就不愁吃喝，无忧无虑，他们就没遇到过不好的事，哪里能跟老者共情？

　　老者轻叹一声，支起拐杖慢慢地往面馆走去，他每天中午都要去面馆吃碗面，这都成了他习惯了。他其实年纪也不大，今年也就六十，不过常年的操劳让他过早衰老，他已经算幸运的，跟他同年的不少老家伙都走了。

　　“老孙过来吃面呢？”面馆的老板熟稔的招呼着老者，手下不停地揉面甩面。

　　老孙“哎”了一声，“老规矩。”

　　“好嘞！”老板痛快的应了一声，飞快地给他下了一碗阳春面。

　　老孙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正要吃面，就听邻桌有人叹气说：“话说沈太傅一生英明，怎么就这两个败家子？”

　　老孙吃面的手不由一顿，他抬头问邻桌：“沈太傅两个儿子怎么了？”京城人谁不知道沈太傅？虽说沈太傅有爵位，是秦国公，可大家还是更习惯叫他沈太傅，毕竟这是前朝就传下来的名号。

　　沈太傅这辈子历经两朝八代，生荣死哀，也算是达到人臣极致了，可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没个站得起来的儿子吧？沈太傅那两个儿子就没一个像沈太傅的。

　　年轻那会，两人被沈太傅拘束着不许闹事，大家只知道沈太傅有儿有女，长女还是当时的太子妃，现在的沈皇后，没人关注沈太傅两个儿子，可随着两年前沈太傅去世，这两个儿子好像一下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焦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爆出些事来。

　　“沈太傅的大儿子孝期让侍妾生了个儿子，他自知自己做得不对，居然想把儿子当孙子养，非说这孩子是自己儿子养的，他儿媳妇不服气，去宫里找皇后告状，皇后被两个弟弟气病了。”

　　“哎呦！”邻桌的人说话，饭馆里众人皆哗然，纷纷关心地问：“皇后没事吧！”要说京城百姓最惦记的就是太子妃了，虽说太子妃已经当了好几年的皇后，可有些老人说起沈皇后时还是顺口叫太子妃，叫了几十年都叫惯了。

　　如果说当朝圣人是英明神武的话，那太子妃就是真爱民如子，就跟观音菩萨那般照顾着大家。这些年京城开办的学堂、技术学校、药堂、孤慈院……都是太子妃让人弄出来的。

　　以前京城附近几个皇家别院都只许勋贵入内赏玩，都是太子妃说要与民同乐，让人开了别院，他们老百姓才能进去赏景的，而且入园收的门票也不贵。

　　太子妃对大家的好处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大家想到太子妃也是沈太傅的女儿，不由叹息地说：“当初顾夫人怎么就没给太子妃留个兄弟呢？”要是顾夫人能给沈太傅留个儿子，沈太傅又何至于膝下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庶孽？

　　众人叹息道：“都说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看连皇后、沈太傅都不能顺心如意。”

　　很多人一想到尊贵如沈家都有这等苦楚，再想想自己这段时间的烦恼，也就看开了，他们还能比沈太傅更牛不成？

　　民间议论纷纷，宫中这段时间气氛却甚是压抑，尤其是太极殿内伺候的宫侍们更是愁眉不展，因为民间谣传皇后气病了不是谣传，而是真气病了。

　　因沈灼平时行事平易近人，皇室成员对京城百姓也大多没什么架子，这也导致百姓对皇家亲近有余、恭敬不足，平时总爱捕风捉影说点皇家的琐事。

　　慕家本就是武将世家，家风严谨，在北庭多年都没学会与民同乐，突然到了京城遇到这种刁民，几个王爷心里都不太习惯，下意识地就想惩戒这些人，但被沈灼阻止了。

　　用她的话说，这些百姓平时闲着无聊，也没什么娱乐，说点皇家新闻又如何？大家也只能默默忍了。平时百姓说的话八成都是假的，可这一次偏给他们说中了，她真被两个弟弟气病了。

　　内寝殿里，慕湛正端着一碗药哄着妻子喝药，许是因为前世灌了半辈子药的缘故，沈灼对中药避之不及，她眉头微蹙看着黑乎乎的药汁，仰头对表哥哀求说：“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这碗药就别喝了吧？”

　　慕湛几乎是叹息地看着几十年不变的妻子，沈灼是皮相、骨相俱美的美人，即便现在都年过五旬了，都快当曾祖母了，她也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慕湛这些年操心军国大事，浑身气质越发冷厉，两鬓也有白发了。

　　他搂着妻子低笑说：“怎么还跟孩子似的，秀秀现在都知道生病喝药。”

　　秀秀是元吉的庶女，今年才五岁，生母两年前去世。当时正好沈清也去世不久，沈灼伤心地病倒了，元吉为了哄母亲开心，就把女儿送过来给母亲解闷。

　　那会秀秀正是牙牙学语、似懂非懂最好玩的年纪，她又生得玉雪可爱，有了她的陪伴，沈灼心情也好上不少，慕湛也就睁眼闭眼的让妻子养下去了，就当养个小宠物了。

　　“秀秀那是真病了，我只是一时气闷。”沈灼反驳说，但不经意间被慕湛喂了一口药，沈灼见表哥大有今天把时间都耗上，也要把这碗安慰剂给自己灌下去的意图，只能无奈地接过药碗，一口气全喝了。

　　她压根没病，太医令都说她是气急攻心，让她平缓心情就好，可表哥非让太医令给自己开药，逼着自己喝苦药，沈灼有些哀怨，“表哥你是故意的吧？”

　　慕湛轻轻笑了：“是啊，我是故意的。”沈灼张口结舌地望着慕湛，慕湛漫不经心道：“谁让你不听我的话，我又舍不得罚你，只能让你喝药了。”

　　沈灼：“……”

　　慕湛说：“不就是两个不尊人伦的畜生，不喜欢杀了便是，何必把自己气病？”平心而论，慕湛并不是一个严苛的帝皇，他脾气要比大部分慕氏家主都好。

　　他对两个小舅子也就尽心尽力，他们年轻时候将他们带在身边教导，后来发现他们资质平庸后，也没有放弃他们，反而一直派幕僚在他们身边教导他们为人处世。

　　旁人要是得了皇帝这么看重，早感激得痛哭流涕，奈何沈家五郎、六郎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父亲和姐夫压迫下不得自由，待沈清一走，两人就有点放开了。

　　六郎还好，他虽不成器，可听话了一辈子，也习惯了，父亲走后，他习惯性听姐夫的。但五郎不一样，他浑浑噩噩了一辈子，好容易压在他头上的大山移走了一座，他就有点放飞了。

　　这一放飞就放出了一个孝期生子的丑闻！关键是这货还怂！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儿子后，还不敢认，非让自己儿子认下这孩子。

　　毕竟这年头守孝归守孝，可除了子女守父母孝期、承重孙守祖父母孝，别的孝都不禁房事，可以生子的。要不然就古代那么多亲戚，一轮孝守完，大部分人生育期也过了，也别生孩子了。

　　沈五的长媳是慕氏女，虽只是慕氏远亲，并无诰命，可也是个宗女。就凭这身份就能直接见皇后，因为皇后也是慕家宗妇。她哪里受得了这委屈？直接入宫找沈灼告状。

　　沈灼听到这消息，气得当场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沈五、沈六领着家人们都跪在太极殿外请罪了。连来找沈灼告状的宗女都吓得直哭，要是皇后被气出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一家子命都不够圣人杀的。




220.  夺爵（下）   前世一样

　　沈灼问：“他们人呢？”

　　慕湛道：“被我赶回家了。”夭夭被气得晕厥, 他哪里耐烦应付这两个蠢货，将他们赶回家了。跪在外面请罪？抬举他们了！

　　跪着请罪，看似是个苦差事, 可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这种苦差事。很多圣人心腹都没这待遇，只有自家亲戚才有。能直接面圣, 就能求情，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一般都能轻拿轻放。

　　沈五、沈六被宠坏了，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是有多珍贵。沈灼一直看不上两人，可她也从来没薄待他们。飞龙、元吉都很亲近外祖父，看在外祖父的份上, 对两个舅舅也算尊敬。

　　沈五、沈六被慕湛赶回家的时候, 两人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他们年纪也不小了，养尊处优惯了, 哪里受得住一直跪在地上？沈五回到家里就跟瘫了一样，他妻子看到他这样, 心里就直腻味, 转身回了自己房里不理他。

　　沈六看着嫂子这样, 对着沈五轻叹说：“五哥, 你这次做的太过了。”父孝期间别说是房事, 就是荤腥都不能沾。沈六没沾女色，可禁不了荤腥，他已经觉得自己过分了，没想到五哥比自己更过分。

　　沈五低声说：“小六，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父亲带着我们吃粗饭吗？”

　　沈六怔了怔，神色复杂的点点头：“记得。”

　　沈五苦笑地说：“那会阿娘还心疼我吗, 让我们偷偷吃了好的再去，可我们都不要。”当时他们年纪还小，虽说也爱吃荤腥，但父亲让他们忆苦思甜，他们也觉得粗饭不是那么难吃，还很喜欢跟父亲一起用膳。

　　沈五的话让沈六眼眶瞬间红了，那段时间阿娘还是沈家的夫人，他爹娘感情还很好，他们也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可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

　　母亲成了父亲的妾室、他们也不再是父亲最心爱的儿子了，而这一切都是——两人默默地喊着那个名字，他们心里恨，可是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所有人都说沈家的荣耀是她给的。

　　父亲也为了她放弃他们，即便后来陛下带着他们又如何？这还不是给她做脸，实则无论是圣人还是太子，都不曾把他们放在眼里，就因为她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们只能隐在京城，连名声都不能有。

　　他们的阿娘也因为她不喜，被生生幽死在别院。他们的姐姐因为她，嫁了寒门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沈五、沈六想着想着，眼底就流露出刺骨的恨意，这一切都是她的缘故！他们什么时候受过她的庇护！

　　“郎君，姑太太来了！”

　　下人的回报，让沈五、沈六同时一怔，两人下意识地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八娘、沈九娘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沈八娘开口就问：“五郎，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沈五老脸一红，他都一把年纪了，哪里好意思把这种私事当着众人面说出来！

　　沈八娘跺脚道：“你真是糊涂！既然知道生了孽子，为何不打了？”

　　沈五小声说：“打不下来。”都灌了两碗汤药了，那孩子还是健健康康的，他就想这孩子命大，打了太可惜，就让他生下来了。

　　沈八娘脱口道：“打不下来不会生下来掐死？”她的话让众人都一惊，沈五、沈六恨得沈灼想死，都没想过要掐死一个孩子。

　　沈九娘震惊地望着沈八娘：“阿姊，那只是一个孩子。”那么小小的孩子，谁忍心下手？

　　沈八娘暴躁道：“这种孽种不杀了，难道留着当把柄？”

　　沈六忍不住说：“就算当把柄怎么了？我们无官无权，谁还能动我们不成？”沈六嘴上恨沈灼，可内心深处还是下意识地将沈灼当靠山，他们是沈皇后亲弟弟，凭着这个身份，他们就能荣华富贵一辈子。这是沈灼欠他们的！

　　沈八娘冷笑：“怎么不能动？你真当上头那位是菩萨？老不死走后，她早想动你们了，就是找不到把柄，现在你这蠢货亲自把借口送上去，她做梦都要笑死。怎么会气晕过去？她就是有意作戏！我呸！一把年纪了老妪，还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亏得上头那位愿意哄着她！”

　　沈八娘满口污言秽语，让沈九娘都惊了，她跺脚说道：“八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万一别人听到了怎么办！”她焦急地环顾四周，虽说没有下人，可谁知道会不会别人听去。

　　要说怨恨，沈家最恨沈灼的无疑是柳氏这四个儿女，最小的荆王妃因是吴氏养大的关系，跟同母的胞兄胞姐关系冷淡，大家也不愿意见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幼妹。

　　“被人听到了又怎么样？她还能杀了我不成？”沈八娘冷冷一笑，“我就等着她杀我！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她就是一个阴险狠毒的小人！”

　　沈九娘轻叹一声，觉得姐弟们都魔障了，父亲走后，他们能依靠的也就是皇后了，要是得罪了皇后，难道还指望荆王妃救他们？

　　说话的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被人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慕湛手里。慕湛这些年偶尔关注过小舅子，对几个小姨子却不怎么上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会关注几个出嫁女。

　　他看到沈八娘说的那些话，微微冷笑：“我记得她们两位夫婿是王彦和梁永？”

　　“是的。”送信的密探也佩服皇后这些弟妹的作死本事，居然敢这么说皇后，皇后对他们是太宽容了。

　　慕湛漠然道：“贬官出京，三代不许录用。”他不会跟女子计较，无知妇孺罢了。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教导妻子是王彦和梁永的责任，他们连妻子都没教好，当什么官？回去先把家事处理好了再说。

　　慕湛又叫来飞龙：“我记得你有个闺女可以说人家了？”

　　飞龙怔了怔说：“是的。”飞龙的妻子是陆远的孙女，可是当初跟飞龙订亲的女孩儿在十岁那年夭折，陆家后来的孙女比飞龙小了十岁。飞龙都长大成人了，她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这还是陆家儿媳拼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差一点陆家太子妃之位就要没了。

　　飞龙是慕仪最疼爱的孙子，慕仪当然舍不得孙子受这等委屈，先给飞龙找了几个端庄貌美又能生养的姬妾。飞龙是慕仪和沈清养大的，他明白大父和外翁有多担心父亲单薄的子嗣。

　　飞龙不想要庶出的兄弟，但不反感庶出的子嗣，所以很快就让几个姬妾受孕了，生下了好几个庶子女。陆远也沉得住气，一直等孙女满了十八岁才让她嫁人。

　　飞龙在正式娶妻后，倒没再纳过妾室，膝下也全是嫡出子女，跟妻子感情也很好，但之前庶出子女却不少。这些子女都是由妻子抚养，飞龙也不怎么过问，只是隐约听妻子提了一句，长女都十三岁了，该找人家了。

　　慕湛淡淡道：“让她嫁到沈家二房去，以后她的孩子过继到大房，继承秦国公、宋国公之位。”

　　飞龙一怔：“宋国公？”他外翁不就是一个国公之位吗？

　　“你外翁跟你外祖母，在生你阿娘之前，还流过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都记在沈家族谱，是你大舅、二舅。”慕湛跟儿子说着沈家的往事，“我当初就跟你外翁商量，将来要把沈五、沈六的孩子过继到你大舅、二舅名下，给他们两个国公之位。”

　　飞龙想到自己现在两个小舅孝期做的事，了然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让大娘嫁过去。”

　　慕湛说：“别找二房长子，次子就行，就把他过继到你大舅、二舅名下，让他兼祧两房。”慕湛所谓的兼祧自然不是娶平妻，而是让他生两个儿子，分别过继到两房。慕湛需要的就是沈家和顾家的血脉，别人生的他不要。

　　飞龙点头说：“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有点担心女儿和女婿压力太大：“要是不行的话，要不让元吉也出个女儿？”飞龙膝下儿女不算多，远远比不上自己兄弟。

　　飞龙是慕仪、慕湛、沈清三人严格教养长大的，性格稳重自持，婚前纳妾是因为未婚妻年纪太小关系。可元吉纯粹是跟妻子感情不好才纳妾的，元吉长得好看，他妻子却容貌寻常。沈灼看到小儿媳就担心，还趁着没成亲换个儿媳，奈何元吉不答应。

　　后来元吉成亲，他还有一丝期盼，想着妻子容貌不好，说不定才华品性好呢？可惜元吉王妃不仅无貌，还不怎么认字，性情也骄纵的，元吉也是骄纵长大的，两不相让，导致这对夫妻新婚期间就成了怨偶。

　　慕仪、沈清、慕湛和飞龙都心疼元吉，飞龙亲自给弟弟选了几个才貌俱佳、又老实温顺世家女哄弟弟开心，是以元吉膝下只有一个嫡长子，但庶出儿女不少。

　　沈灼见儿子夫妻如此，悔得肠子都青了，懊恼自己没有婚前阻止两人成亲。她试图缓和过小两口矛盾，奈何儿媳不领情，嘴上应承，私下还怪沈灼教子无方。她自己都生了嫡长子，王妃之位稳稳当当的，还要男人做什么？

　　沈灼见儿子、儿媳都能自得其乐，也就听之任之了，两人各过各的也好。她总不能让儿子憋屈一辈子吧？她这么做只会害了儿媳，慕家男人不休妻，他们只丧妻。

　　“过几年再看。”慕湛不想岳父爵位继承太复杂，太复杂日后夺爵也快，自己和飞龙对岳父有情分，可他孙子就不一定了，慕湛让沈家的国公之位顺利传下去，就要让沈家学会安分。

　　沈家二房接到皇家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皇家居然会让自家儿子过继到大房，甚至还不惜下嫁了一个郡主。

　　沈津和吴氏也已经去世，二房当家的是沈大郎和陆莲，两夫妻面面相觑，沈大郎长叹一声：“五郎、六郎太糊涂了！”

　　陆莲倒是不以为然：“他们两个糊涂样一辈子都改不了了。”她顿了顿说：“不过看在大伯的份上，皇后也不会让他们太落魄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慕湛虽夺了两人的爵位，但还是在江南划了大片封地给两人，沈五和沈六走了前世一样的路，回乡种田去了。跟他们一起走的还有沈八娘和沈九娘一家。

　　沈清给女儿找的女婿都是没话说的，王彦和梁永都知道他们受了妻子连累，可两人也清楚他们能有这成就也是靠了妻子，因此他们也没休妻保住官位，而是跟两个小舅子一起回乡种田。

　　沈家的后辈姻亲身份高贵的不少，遇到了现在这情况，媳妇都纷纷离婚，她们年纪也不大，最大也就二十多岁，留在京城再嫁，还能再生几个孩子，去了下乡就什么都没了。沈五的妻子甚至都不顾自己有孙子了，也跟沈五离婚了，这老不死做了那么不要脸的事，凭什么不离婚？

　　不过倒是没有出嫁女被休回来，因为没人敢。荆王妃发话说了，我们沈家女个个都是好的，谁家会嫌弃？荆王妃这一发话，勋贵们自然也明白上头意思，媳妇离婚可以，休妻不行。

　　沈灼看着跟前世一样走向的沈五、沈六，神色莫测，过了好久才道：“这样挺好。”




221. [最新] 大虎的恨   慕洵之死

　　阳直的冬天寒冷干燥, 很少会下雨，可今年入冬之后，一反常态地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砖瓦上发出的淅淅沥沥声, 让人听得心烦意乱。

　　慕洵躺在床上，透过厚重的窗帘看着阴沉沉的窗外, 大脑有些迟钝，他已经多久没出过房门了？他嘴角动了动,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永远无法想象自己居然有瘫痪在床的一天。

　　他怎么可能瘫痪在床！他是慕洵！即便被父亲囚禁了一辈子，他都从来没放下过弓箭，甚至从来没向父亲和慕湛服软过！可是自己最后居然败在了他一辈子都没放在眼里的人手中。

　　这时门口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慕洵难得茫然的目光顿时一厉, 他几乎用凌厉的表情看着来人, 来人却不为所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将手中的清粥放在了他床边。

　　“王爷醒了，要不要用早膳？”杜氏已经年过五旬, 她容貌虽不及沈灼, 可也保养得宜, 身形依然纤细窈窕, 嘴角眉梢虽有些岁月的痕迹, 可长年的养尊处优，也养出了她一身雍容的贵气。美人暮年但不暮气，反而让人觉得格外优雅尊贵。

　　慕家这一代王妃在皇后的影响下，几乎个个都十分注重自己容貌身体，即便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时常骑马, 论活力甚至连她们儿媳、孙媳都比不上她们。

　　像她们这点年纪，跟丈夫都是老夫老妻了，膝下儿孙也长大成人，早绝了争宠之心，套用皇后的话来说，女容不为别人而为自己，谁不希望自己漂漂亮亮一辈子？

　　杜氏早年受婆婆磨搓，虽有沈灼相助，可也从来没想过调弄过这些东西。等后来贺楼家族灭、贺楼氏绝望自尽，慕洵被软禁后，她日子才好过起来，也有闲心保养自己了。

　　她性情恬淡，即便当了婆婆，也从来不管儿媳、孙媳，甚至都不自己养儿孙，反而养了好多小猫小狗玩，不操心的结果，就是她看上去比慕洵年轻太多了。

　　她跟满头白发的慕洵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两代人。慕洵看着她嘴角温婉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目，他握紧双手想要让杜氏滚出去，可想到自己膝下那些子嗣，他勉强忍住了，他自己死便死了，不能让这对恶毒母子有借口对自己孩子下手。

　　杜氏见慕洵勉强忍耐的模样，不由莞尔，原来他也有今日？杜氏一开始是非常恨慕洵和贺楼氏的，可自从贺楼氏自尽、慕洵软禁后，她的恨意便减淡了。

　　等后来大虎、小虎长大，跟着飞龙、元吉仕途一帆风顺，膝下也儿孙成群后，她心态就平和了。这样的生活，是她之前做梦都求不来的，她还有什么好恨的？

　　贺楼氏和慕洵就是什么都不满足，什么都想要，才把自己弄成这样。杜氏对慕洵说：“您放心，您是大虎、小虎的父亲，您现在这样，大虎不会不管你的，他已经上书圣人，要求将您接回京城奉养。”

　　慕洵闻言蓦地瞪大眼睛：“不要！我不去京城！”

　　杜氏自然知道他的心结，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他现在瘫痪了，在床上不能自理，大虎要把他接回去，不然就是不孝。而且他现在这样也不能当齐王了，王位要由大虎继承了。杜氏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这才是最让大家看中的，她期待儿子继承慕洵爵位期待太久了。

　　慕洵看着杜氏的笑容，只觉她的笑容恶毒无比，他蓦地抓起了饭碗砸在地上：“滚！”他只是两条腿断了，并非真正的瘫痪，上半身还是动的。

　　杜氏瞥了一眼地上的清粥，眉头皱了皱，正好说话，门外响起男子沉稳的声音：“母亲，我来伺候父亲吧。”一名面容冷漠俊美的男子走了进来。

　　杜氏看到长子进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你好好跟他说话。”杜氏没想挽回儿子跟慕洵的父子情，她就想两人维持一个面子情，毕竟慕洵是大虎的父亲。

　　大虎微微颔首，温言对母亲说：“好。”大虎因年少经历的关系，性情冷漠、不苟言笑，但面对为了自己受尽苦楚的母亲，他还是冷不下脸。

　　送走母亲之后，他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床上、满头白发却依然神情冷漠严苛的男人，他淡淡道：“我明天会回京，你跟我一起回去。”

　　慕洵怒道：“你聋了吗？我不回京！”

　　大虎不为所动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只是在告知他，比起杜氏的感恩，大虎心里依然恨着慕洵，他几乎是恶意地看着慕洵，“对了，你的宠妾爱子死了。”

　　慕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宠妾爱子是贺楼秀母子，他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沿：“他是你亲兄弟！”

　　慕洵本来对贺楼秀也没多少感情，可多年相依为命，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俨然是他们母子了。本来儿子也早该成亲了，只因被软禁在阳直，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耽搁了儿子的终身大事。

　　大虎漠然一笑：“那是你儿子，可不是我兄弟。”他当初就发誓要屠尽贺楼氏一族，可惜被祖父先下手了，不过贺楼秀和她那个孽种他是绝对不会留的。

　　贺楼秀的儿子没成亲，也是大虎从中阻挠的关系，他都准备杀了他，难道还会让他生个小崽子将来找自己报仇？

　　慕洵膝下庶子不少，只是这些庶子都没有册封，这倒不是慕湛小气，而是大虎不愿意，在他心目中除了小虎外，别的都不是自己兄弟，所以他没有为兄弟们请封。

　　慕洵骑马时摔断两条腿后，大虎将父亲接回京城，可慕洵那些庶子们依然被他留在阳直，关在齐王府中，不缺他们一口吃的，但也不会给他们什么荣华富贵享受，就是做个普通人而已。

　　贺楼秀母子的死，给慕洵打击很大，但打击更大的是他以这么狼狈的姿态被儿子接到了京城。说来慕湛、慕三几个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大家也只派人去探望了他，并未亲自前往。

　　可是慕洵看着自己兄弟们个个位高权重，儿孙环绕，春风得意，自己却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他如何愿意？他好几次想过死。奈何大虎早有防备，一早就让人死死盯着他，不让他有丝毫寻死的可能。

　　慕洵只能生生熬了五年才油尽灯枯，他死的时候正巧是除夕，正是齐王府最热闹的时候，伺候他的下人只敢悄悄回报了王爷。

　　大虎当时正准备入宫，听到这消息只淡声说了一句：“收敛了先送去别院，过了初一再说。”说罢便离开了，甚至都不曾告诉母亲一声，这人在他心里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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