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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第一公主
作者：云水枕
　　part1：
　　赵禾穿越了
　　一睁开眼，亲爹造反了
　　溺爱女儿的赵爹，登基后，扬言要让赵禾做皇太女
　　五部尚书齐齐死谏：陛下，不可！
　　赵禾内心os：你们说得对！爹！不可啊！
　　此刻唯有兵部尚书一言不发，内心不屑：不可个P！
　　赵爹决心不改，赵禾干脆偷溜出宫躲清闲
　　一年后，大昭饥荒
　　京都粮食价格飞涨
　　而此刻，在南方田里插秧的小农女手里握着杂交水稻，笑出声，“终于实验出来了！”
　　在大多数百姓都吃不上大米时
　　一家名为“国营大米”的商铺用最平价的价格兜售新米
　　一时间，这家商铺引起了朝廷的重视，户部尚书亲自寻找“皇粮”东家，以求新米
　　当户部尚书被指引着去见商铺东家时
　　当看见那张自己熟悉的赵禾时
　　户部尚书：“……”
　　赵禾：“……”
　　part2：
　　赵禾刚穿越过来时
　　战事胶着
　　眼看着自家老爹这方伤亡惨重
　　在冷兵器时代
　　化学科班出身的赵禾默默献上一图纸
　　很快，赵家军的“霹-雳-弹”震惊华夏大地
　　令赵氏大军迅速一统中原
　　赵禾被接入宫中
　　此时宠女狂魔的赵爹一举想要立下皇太女
　　群臣反对时
　　不论是镇守在边关还是京城的万千男儿将士们
　　齐刷刷签名上书——
　　“大昭将士唯公主命是从！”
　　群臣：“？？？”
　　哈？
　　兵部尚书这个褶子精一脸笑，嗬，看他当初没反对圣上立皇太女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赵禾：“……”
　　本文又名《公主和她的百万将士》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禾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皇太女我当定了！

立意：对生活热爱，生活便会给你回馈

　　​

第 1 章
　　◎　　赵禾是被外面的吵嚷声吵醒的，她有些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在房间里守在她的九娘过来，……◎
　　赵禾是被外面的吵嚷声吵醒的，她有些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在房间里守在她的九娘过来，给她请安。
　　赵禾有点疑惑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外面有人？”
　　按理说，她现在居住的地方，人迹罕至。能闹出这些动静，估计是有不速之客。
　　九娘身形轻盈地端着温热的杏仁水稳当走到赵禾跟前，一面温和笑着服侍着她喝糖水润润嗓子，一面解释道：“嗯，山林中有野猪误闯了进来，有南越在外头，小姐放心。”
　　南越是寒水居的护卫首领，负责赵禾的安全。至少在赵禾来到这小镇的大半年时间里，寒水居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赵禾很放心。
　　不过现在听着九娘的解释，赵禾差点被糖水呛住。她觉得九娘真是幽默，外面兵器利刃相交的声音，敢情是这野猪的獠牙都成了钢筋打造？这可是件稀罕事。
　　赵禾有些好奇，她现在所住的寒水居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任何人路过，更别说这样的打斗，“我想出去看看。”
　　九娘见她精神头很好，加上最近半年来，赵禾脸上的气血是有肉眼可见的转好，但现在外面的刀光剑影还没停下 ，九娘就算是再大胆也不敢放她出去。
　　“小姐，这太危险。”
　　就在九娘开口时，外面的打斗声忽然停了，应该是南越他们已经制服了歹人。
　　赵禾见这时候九娘脸上的反对之色已经淡了下去，顿时就踩着那双珍珠头的绣花鞋走到门口。她一开门，就看见在院中站着的穿着靛蓝色劲装的南越，后者手中还持着滴血的宽刃大刀。
　　赵禾拧了拧眉头。
　　南越已经先后退两步，跪了下去，“院中还未清扫，还请小姐回屋，我等……”
　　在开门的那瞬间，赵禾就已经闻到了院中的血腥味，压住嗓子里的翻涌，她没听南越说完，就先让后者起来，打断直接问：“怎么回事？”
　　南越：“有人误闯了寒水居，不过属下无能，没能留下活口。”
　　大约是这种情况赵禾先前已有过经历，所以她在短暂的不适后，很快冷静下来。
　　“又是贼匪？”她问。
　　如今这天下硝烟四起，良田荒废，虽不至于有“千里无烟爨之气”的惨淡，但百姓也着实艰难，饿着肚子，有胆子大的，自成一匪，流窜各地。
　　寒水居虽然在远离尘嚣的山林之中，但偶尔也有路过的山匪。
　　在山匪眼中，寒水居当然就成了一块肥肉。只不过来啃的时候，才知道是一块铁板。
　　赵禾上一次亲眼见了血肉横飞后，很是受了一番惊吓，作为从前在法治社会的好公民，第一次见到这么粗暴的杀人场面，高热不退了好几天。
　　她这一病，把九娘和南越一行人急得不行，周边城镇的郎中差不多全都被拎了过来，万幸这祖宗最后烧退。
　　赵禾从前就不是娇软的性子，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像是杀人掠货这种事情随时都在发生，不能接受的场面，她强迫自己接受。
　　“不是。”南越迟疑了一下，他也没看出来对方是什么路子，“好像是为了追杀一个人。”
　　赵禾目光从南越的肩头后眺去，看见靠近寒水居门口的马厩草棚顶被砸下来一大洞，马厩外这时候就半坐着一人，现在看见对方应该身受重伤，护卫看守在其身旁。
　　这就是南越口中那个被追杀的人。
　　赵禾抬脚就要走去。
　　南越不动声色在赵禾要去的路上一拦，持剑低头，那阻拦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此人危险。”南越说。
　　“她已经受伤了。”赵禾道。
　　南越没让开。
　　赵禾无奈，只能招手，让九娘过去，“她对护卫的敌意很大，九娘你去看看吧，既然是被追杀，我们还不知道情况，别让人死了。”
　　赵禾再走出院子时，已是皓月当空。巴州夜空晴朗，寒水居处于山坳处，环境清幽，一抬头是巍峨高山和重重树影，还有静谧星河。
　　九娘来到她身边，伸手给她披上披风，低声汇报着西面那屋子的人的情况：“下午找了大夫，不过她失血过多，我过去的时候她已是强弩之末，昏了过去还没醒来。”
　　“她是谁可知道了吗？”赵禾看着院子中一块被护卫们特意给她开出来的小菜园，蹙了蹙眉问。
　　九娘将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一枚平安福递给赵禾，“不知，不过从这荷包上的绣法来看，应该是大理国白族的绣技。”
　　九娘是府上针线活做得最好的绣娘，曾被先帝夸赞，宫中锦绣坊的宫女手艺不足她的十之一二。天下绣技，鲜少有九娘不知道的。
　　赵禾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块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算了，如今多事之秋，我们也不必节外生枝。既然救下来了，就先让人在这里养着吧。”
　　九娘仍旧担心，“可是小姐，主上说过，寒水居外人不可进一步，擅闯者，杀无赦。”
　　西面屋子的如果真是什么平常人，能引来这么多追杀她的人吗？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赵禾失笑，“过几日，我们不就准备要离开了吗？还守着这条规矩做什么？再说了，她也不会跟着我们，管她什么身份，都跟我们无关。”
　　九娘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赵禾此刻已经回头看着她，那张在有些朦胧的月色下看起来还显得格外稚嫩的一张小脸上，眼中带着几分静定，虽然不至于锐利，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九娘正好作罢。
　　“最近流民还多吗？”赵禾问。
　　九娘点头，开口说：“咱们武安军和闽王如今在江陵府一带交战，周遭百姓自峡州一路向西至夔州，由达州入蜀地，流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赵禾：“明天让南越带着人去把山头后面种的红薯挖出来吧 。”
　　赵禾自从来到寒水居后，每天必做的两件事情，一是看书，二就是指挥着南越一群护卫去后山种红薯。
　　当初南越第一次听见赵禾的要求时，半天没过神来。
　　他们就算是不需要种红薯，也不可能会断了粮食，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小姐会有这样的吩咐。
　　不仅仅是红薯，还有地瓜，还有玉米，反正在山里看起来比较好种的，也极为饱腹的粮食，赵禾都吩咐了下去。
　　最开始南越坚决不同意，虽然他们这一行人个个身手矫健，体格宽阔孔武有力，但是他们是留下来守着赵禾，可不是种什么地。不然这样一来，赵禾的安危谁能保证？像是这种让赵禾离开自己视线的事情，南越坚定摇头。
　　结果赵禾一听南越这么说，二话不说，就让九娘收拾了自己当日要看的书卷，抬着凳子，“那行，我跟着你们一块儿去后山，这样的话，你们也是在守着我，我保证就在你们的视线之内。”
　　南越顿时无话可说，他当然不敢让赵禾跟着他们一群人去种地，但赵禾哪里听他的安排，最后还真是在后山找了一块空地，晒着有些懒洋洋的阳光，一边看着南越带着人种地，一边看书。
　　“这多好呀，大家可以锻炼身体。”赵禾看着一群人种地时，一边笑着对九娘说。
　　她是观察过了，平常在寒水居时，这山坳之地，几乎没有任何人经过。但习武之人又不可能每天都不练功，每日南越也会看着手下切磋比试。如今这样，在赵禾看来，才是一举两得的事。护卫们有一身力气不知道往哪儿使，那就来种田，这不是挺好的吗？种田还可以有粮食，这怎么看，赵禾都觉得自己的决定太正确。
　　别说，年轻人种地，产量可观。
　　一群人种了大半年，还种出来了经验。后山的粮食自打赵禾吩咐下去后，挖了两天，这才全挖了出来，足足有好几车。
　　在第三天时，赵禾早上起来，梳洗后，站在门口道：“今天我们去镇上。”
　　刚说完这话时，在赵禾身后的九娘忽然眼风一扫，朝着西面那间这几天一直没有打开的门口看去。
　　里面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这时候正倚门站着，目光冷然地看着他们一群人。
　　作者有话说：
　　我开啦我开啦，日更的！
　　最近会日两更~
　　啾咪~
　　◎最新评论：
　　【这个更新字数，让我叹一句nb】
　　【好看的，作者加油哇】
　　【红薯是美洲作物啊作者】
　　【
　　【设定好带感啊，爱了爱了！】
　　【
　　【君问更新未有期，巴山营养液涨秋池~】
　　【哼！！看，看在你更新的这么辛苦的份上，多给你浇些营养液！要，要加油哦！！！】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58.7%不是正好作罢，是只好作罢吧】
　　【放在一起！】
　　【感觉挺好看哈哈哈】
　　【我现在已经期待明天的了】
　　【大大加油～】
　　【更新啊更新！！！不够看qaq】
　　【好看】
　　-完-

第 2 章
　　◎　　赵禾坐在黄花梨如意云头交椅上，左右站着九娘和南越，她看着厅堂里黑裙女子，笑着问：“你要跟我们一起……◎
　　赵禾坐在黄花梨如意云头交椅上，左右站着九娘和南越，她看着厅堂里黑裙女子，笑着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刚才她说要下山时，对方说要一起去。
　　女子点头。
　　“跟着我们做什么？你伤还没好，留在这里很安全。”赵禾说。
　　“你，有危险。”
　　赵禾圆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后者宛如没看见一样，解释道：“擅香，他们有味，七日不散，你去，危险。”
　　说着，对方手中拿出一盒子，打开后，一只只蝴蝶纷纷飞了出来，直接就冲着那日有人闯入了寒水居时，站岗的护卫身上飞去。其中一只，这时候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南越的肩头。
　　南越脸色微变，他当即在赵禾面前跪下，“小姐，属下该死。”
　　赵禾抬手示意他起来，“与你无关。”她这时候眉眼间终于带上了几分认真，看着跟前的女子问：“姑娘可有解决的法子？”
　　“无。”
　　倒是干脆。
　　赵禾伸手在桌面敲了敲，“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如果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又怎么能放心让你随行？”
　　“巫。”女子开口说。
　　赵禾反应了两秒，“你的名字？”
　　“嗯。”
　　赵禾看了九娘一眼，后者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为何追你？”
　　这问题似乎令对方有些难以回答，黑裙女子眼中闪过凶冷的光，随后声音也像是冷冻结冰一般，“擅逃者，杀。”
　　赵禾没有再继续追问后者因为什么逃走，她点了点头，“你要跟着就跟着吧，不过你也暂时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赵禾知道她身边的人的顾虑，但现在既然知道了追杀巫的那群人会至死不休，眼下让后者跟着她们，还更安全一点。
　　九娘和南越都是一脸不赞同。
　　巫像是没看见这两人的神情一般，忽然跪在赵禾面前，拿着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她又拿出一盒子，将血滴入盒中，呈给赵禾。
　　“命蛊。”
　　这两个字一落进房间众人耳朵时，大家反应各异。赵禾不懂，南越抿唇，而九娘眼中更是闪过惊骇，不过说这话的巫只是交出盒子，没一句解释，转身走到外面门口站着。
　　赵禾看着桌上的盒子，刚想伸手，九娘已经出声：“小姐且慢。”
　　赵禾抬头看着她，九娘：“命蛊凶残，小姐小心。”
　　“命蛊？”赵禾第二次听见这名字，她注意到刚才巫在说了盒子里的东西后，九娘和南越脸上反对的神色突然就淡了很多，“这是什么？”
　　九娘：“传闻中命蛊是大理国圣女的本命蛊，从小蛊虫就以圣女之血饲养，平日里，命蛊是一种能帮助圣女延年益寿的东西，但是如果命蛊落在别人手里，就是能操控圣女的利器。”
　　所以刚才巫将命蛊拿出来交给赵禾时，九娘和南越看起来才那么惊讶。
　　这几乎是将自己的命交给了赵禾，就因为赵禾那日救了她一命吗？
　　赵禾那张还带着有点婴儿肥的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一抹惊骇，她没有再想要伸手去碰面前的盒子在，即便这盒子怕是大理国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还给她吧，我拿着她的命做什么？”
　　她救人又不是想要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玩，这听起来可真是太变态了。
　　九娘和南越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道：“小姐心善，但这女子如果真是大理国的圣女，如今出现在蜀地，我们尚且不知缘由，她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半分不清楚，能留一手到底是好的。属下保证，等过几日我们离开时，必然将这命蛊还回去。”
　　赵禾也知道如今的情形不大好，闽王牵制住了赵家军中作战最凶猛的武安军，而屯军在真定府的静王此刻对东京虎视眈眈，现在赵家军的大部队都在西京府，双方都没进率军攻入京都，却是枕戈待旦。在东京里的那位主子，吊着一口气，估计就这些时日。谁都不想做最后那个弑君的人，背负一身骂名。
　　大梁国上代君王开始就无法掌控周边藩王，各地势力早就对东京那位置虎视眈眈。而这一代的大梁皇帝，七岁登基，如今也不过十二三岁，却是短寿之相。皇帝膝下无子，而旁支早就是圈禁在京都中的宠物，面对各地封地藩王，犹如见猛兽，如今猛兽出笼，已露獠牙，这些京都中的大梁皇室想要命的，恨不得立马脱下皇室这层外皮。
　　赵禾她爹就是如今在中原大地上群雄角逐中最有实力问鼎王座的一方，只不过现在情形复杂，她的处境更是关系到赵家存亡的关键。毕竟她那个宠女狂魔的亲爹，哪怕是在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听闻她出事，必然会舍弃皇位转身就来找她的主。
　　九娘和南越都是赵家的家臣，如今对她这么担心也实属正常。
　　“好。”赵禾点头，她头上有些俏皮可爱的白玉花型玉簪也跟着颤了颤，“那现在清点粮食，我们下山。”
　　赵禾昨日听说最近城中又来了不少流民，但等到她到了城门口亲眼看见时，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城门外都是排着队想要进城的流民，目光呆滞，一个个衣衫破烂，拖家带口，面容憔悴，形容枯槁，但城门护卫却没有放行，城门口一片求饶哀嚎声，赵禾的马车就这样被堵在了城门外。
　　“南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赵禾说，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马车外的巫，后者已经换上了护卫的装束，一张脸在压低的帽檐下有些看不真切。原本赵禾考虑到她身上带着伤，让她上后面的运粮食的马车，可后者倔得很，一声不吭跟在护卫队中。
　　南越很快回来，解释道：“近日来流民太多，因此府衙忧心城中有乱，不好管控，于是每日有限定流民安置人数，超过人数后，城中无法收容，于是就只能被官兵挡在城外。”
　　城中尚有本地百姓，如果忽然一下城中流民骤增，先不说会不会给原来的百姓造成恐慌，就说流民一多，就容易引起纷乱，如今府衙的人手不足，哪能还放进这些隐患？
　　赵禾不由捏了捏自己的裙摆，她环顾着城外，如今已是初秋时节，城外就只有一盛夏时被人随手搭建的凉棚，那茅草如今都被秋风刮得没剩下两根，凄凄惨惨地立在一旁，看起来摇摇欲坠。除此之外，半点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的没有。夜里降温，不知此处将会有多少人受凉患病。
　　“南越，你让一队人去城内，把城南房子里的粮食运出来。”赵禾吩咐道，然后又指了指空地，“在那处建个粥棚。”
　　从寒水居出来时，赵禾还命护卫带了木材，就是为了建设粥棚。
　　护卫队得了赵禾的安排，很快四下散开做事。
　　也是多亏了赵禾这大半年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让这一群原本就只会在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一群壮汉们，现如今倒是掌握了多门技术。什么种田的特殊技巧，什么盖房子的手艺，简直门门不落。
　　赵禾在寒水居时有时候也自己研究菜肴，而煮粥这种事，最简单不过。等到护卫搭好粥棚时，从城南那处房子运送粮食的护卫队也到了。赵禾支起一口大锅，九娘在下面加着柴火，开始准备烧水做饭。
　　“车上‘施粥’的幌子，记得拿过来。”赵禾一边弯腰淘着米，一边开口说。
　　巫听见这话时，沉默转身走到马车处，找到那一块幌子，挂在了粥棚处。
　　他们这一行人在城外的动静，早就让城门口的那一帮流民注意到了。而当巫手中的那块写着“施粥”的小旗子被插在粥棚上迎风飘扬时，那些流民一见，顿时一群人就一窝蜂朝着赵禾她们的粥棚奔赴而来。
　　人群吵嚷又兴奋，所有人都盯着赵禾身边热气腾腾的大锅。
　　“有人施粥！”
　　“快来快来啊！这里有粥！”
　　“有吃的了！”
　　“小娘子是个大善人呐！”
　　“谢谢活菩萨……”
　　吵闹的人群在蜂拥而至时，南越一群护卫赶紧维持着秩序。
　　“不着急，大家排队，人人有份。”赵禾伸手做了个小喇叭状，喊道。
　　她将掌勺的活儿交给了九娘，自己则是将红薯和玉米洗净，放进一旁的大蒸笼中，将后两者作为干粮。
　　等到红薯和玉米的香味都散发出来时，赵禾亲手将这些食物递给前来的灾民手中。
　　“谢谢小娘子，小娘子可真是个好心人。”
　　“快开口谢谢小姐，虎头，说谢谢。”
　　“善人，大恩人，佛祖保佑贵人，谢谢您。”
　　当赵禾递出一份食物时，总是会收到一句感谢。前来的灾民们大多数都是从江陵府一带辗转而来，经过长途跋涉，不知道风餐露宿了多少顿，看起来面容憔悴，身体干枯瘦削，别说小孩，就连大人几乎个个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等到食物发放了大半，赵禾招手来一护卫接替自己的工作，然后走到就靠在她们粥棚边上的一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跟前问：“大娘，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妇人抬头一看是她，差点就要直接给她磕头，赵禾赶紧伸手把人给按住了，“大娘不必多礼，我就只是来问问，你这样还带着孩子，看样子是一个人出来的，你有什么打算吗？”
　　那妇人一脸苦涩，“能有什么打算？路上遇上劫匪，男人死了，只剩下我们这孤儿寡母。人人都说靖安王从前管理的蜀地无战事，我们这才迁徙至此。可如今看来，蜀地安稳，却不是提供给我们这些外来人的安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妇人刚说完，她旁边的一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大娘也开口道：“可不是吗？如今这巴州的城门俺们都进不去，俺和俺男人就只有一身种地的本事，别的啥也不会，进了城不知道这活计还能不能找到。”
　　赵禾：“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吗？”
　　开始那还抱着孩子的妇人点头：“这里有一半的人都是从江陵府逃过来的，还有些人是路上逃难。大家伙都听说蜀地安稳，我们这些老百姓，也不求大富大贵，不就只求安稳二字吗？”
　　赵禾：“那大家都会种地吗？”
　　当赵禾看见妇人点头时，她眼角终于忍不住有了些浅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应该还有一更~
　　感谢在2021-12-10 20:56:45~2021-12-11 14:5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九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后者这个代称出现频率太高了】
　　【有一个疑惑，就是按照原主有个宠女狂魔的爹人设，会看不出来女儿的不同？身边人会看不出来？】
　　【女主有时候善良的不分场合，要不是周围有护卫劝着她，早死八百次了】
　　【撒花??】
　　【
　　【撒花】
　　【爪】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瞄准！发射地雷！作者大大接住我对你深沉的爱！】
　　-完-

第 3 章
　　◎　　“俺们都是庄稼汉，家里虽然有点薄田，但现在谁敢回去？现在这是没了地，又没了家……”旁边一……◎
　　“俺们都是庄稼汉，家里虽然有点薄田，但现在谁敢回去？现在这是没了地，又没了家……”旁边一带着褐色头巾的一脸风霜的男子说，他勒了勒自己裤头，一脸苦笑：“实不相瞒，走了这一个月多月，我这裤头都能再多栓一圈。”
　　没有粮食，饿死在路上的人甚至比遇见劫匪身亡的人还要多。
　　本以为到了蜀地，终究会有那么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却没想到背井离乡，换来的仍旧是浮萍飘摇。
　　这话得到了周围大多数人的附和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又有多少人愿意背着所有的家当，举家迁移来这陌生的并不接纳他们的城镇？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根飘絮的异乡人？
　　叹息和哀怨声四起。
　　赵禾站了起来，走到中央的空地，“各位大娘大爷，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那就来我们庄子做事。只要每日好好劳作，每日都有伙食，每月也有工钱。”
　　九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赵禾身边，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并没有觉得有多惊讶。
　　就在半年前，赵禾就吩咐护卫每次来城镇采购时，留意良田买卖。蜀地从前人丁就比不得江南金陵一带兴旺，有些地主是有田都找不到佃户。如今又逢战乱，不少人宁愿卖了田地，守着能过日子的银子。这一来二去，如今赵禾手中已有不少良田。
　　战乱中，粮食价格飞涨，原因之一就是征兵导致田地无人耕种，田地荒废。
　　“小娘子此话当真？”开始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问，眼中带着希冀的光，又有几分忐忑不安。
　　实在是因为赵禾这张脸看起来实在是太稚嫩，穿着打扮俨然就是富家小姐的派头，一看都不会让人觉得是能当家做主的人。
　　此刻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开口：“我家小姐自然是能做主的，只要各位愿意，这份差事在我们签订契约后，就是你的。工钱，我家小姐说到做到。近两日我家小姐都会在此处施粥，如果大家有想法，随时来找我便可。”
　　九娘这话一说完，就有人举手，表示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有吃的就行。”
　　“俺也愿意，俺们力气大，以前也是乡里头种田的一把好手。”
　　“能问问工钱吗？”
　　赵禾：“每月半贯钱，有伙食房，费用一律比市面上的餐馆便宜百分之八十。如果有愿意自己做饭的，可以不在集中提供伙食处用餐。”
　　“公共食堂”这种地方，赵禾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如果干活太累，谁也不想做饭。再说了，妇人如果跟男子一样上工，那一家赚的钱肯定支付这日常的食堂开销绰绰有余，谁赚钱，谁就有底气。不过她只是提供这么一种方式，至于签契约的佃户究竟要怎么选择，那就不是她能左右的。
　　“这是真的吗？”有人听了赵禾的开出的条件后，觉得像是天上掉馅饼。
　　村里人自己盖房子，需要差不多二两银子，如果按照赵禾给的薪水，那岂不是只需要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能在蜀地盖上属于自己的房子？
　　赵禾点头，“不过我们的佃户，也是每个月都有要求的。”
　　赵禾是从开始收购田地时，就已经做了长远打算。她手中没有那么多人手来种田，而且也不可能真的让南越这群人跟着自己天天在田野间劳作，“外聘”是最方便的。但同时外聘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会带来一些不可控的麻烦。
　　谁都不能保证所有的佃户都是勤恳劳作，也没有谁能保证眼下勤恳的佃户在日后也会勤恳。
　　“什么要求？”有人迫不及待问。
　　这时候赵禾身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大家眼里都带着殷切，看着场地中间脸庞稚嫩又明媚的少女。
　　赵禾开口道：“我们以十户为一组，每月都会对佃户进行考核，以收成为标准。末尾惩罚制，也就是说，产量最低的一组，将会面临扣工钱的惩罚，不论是你们这一组中究竟是哪一户拖了后腿，那所有人都将受到惩罚，月钱减半。”
　　这话一出，众人喧闹纷纷。
　　赵禾接着继续说：“同理，有惩罚自然就有奖励。每月产量最突出的一组，都会得到翻倍的奖励，而这一组十户中，产量最高的一户，将再翻倍。”
　　如果说惩罚让人有点迟疑该不该跟赵禾签订契约，那这后一句的奖励制度，则是几乎让在场的大半人心动极了。
　　“我，我报名！”距离赵禾最近的抱着孩子的妇人激动道，“小姐能给工钱，还能让我们有口饭吃，就是活菩萨。我姚金花报名！”
　　就在这位妇人举手后，很快在场的就又有不少人举手。
　　“俺们也去，反正如今这狗屁的巴州老子也进不去，跟着小姐，小姐至少还能给俺们一口饭！”
　　赵禾抿唇笑了笑，这不，就有大半的流民就算是被安置了嘛。
　　剩余的事情，赵禾交给了南越。
　　南越先带着今日决定要跟着赵禾做事的流民去庄子上，赵禾被九娘扶着上了马车，跟在后面。
　　九娘眼里带着笑意，当初她听赵禾说要购置良田时还觉得万分惊讶，她们一年前来到巴州，并不是要在蜀地长居。只是赵爹紧着赵禾安危，又不忍心将她带在身边舟车劳顿，又害怕有闽王或者静王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赵禾从她们靖安王府掳走，深思熟虑后，赵爹这才下密令让南越和九娘带着赵禾离开，先藏于寒水居中，等到这中原大地上的形势再稳妥一点，再回到在京兆的靖安王府。
　　日后要回京兆，但赵禾却在蜀地买良田，九娘当她一时兴起，也没拦着。
　　但昨日赵禾晚上让九娘将这小半年的田契拿来看看时，九娘这才惊觉自家小姐已经在这么长时间里，购置了如此多的田地。
　　如今，九娘笑着给赵禾递了一块她爱吃的冬枣糖，“原来小姐早有这打算，不过咱们又不缺粮食，小姐何必对这些事情亲自操劳？若是要安置这些流民，告诉属下就行。”
　　靖安王府当然不可能是没有田产铺子，甚至还很多。在九娘看来，多半都是因为她家小姐心软，见不得这些流民四处飘零，这才好心收留。
　　她算是看着赵禾长大，赵禾如今年十四，即便是一路人看见她，也会觉得是白白软软的可爱的团子少女，惹人怜爱，更别说是九娘这样从小看着赵禾长大的人，那更是觉得赵禾让人疼爱，不论是赵禾做什么，九娘都觉得正确。
　　只不过现在她就是觉得自家小姐对这些事情太操心，这哪里是一堂堂靖安王府的小姐该劳心劳力的事？
　　赵禾一边的肉乎乎的腮帮被冬枣糖顶得鼓起了小小的一团，她摇头：“不只是安置流民。”
　　九娘目露疑惑，“难道小姐还真想隐居田野？”
　　她不由想到了前段日子赵禾让人在寒水居里开辟出来的小菜园子，九娘之前只觉得自家小姐这是在山间无聊，胡乱找的乐子。但眼下，听着赵禾的话，九娘忽然就有点慌了。
　　这可不行啊，如果她家小姐日后志在田野，怕是整个靖安王府都不得安宁了。
　　府中最最尊贵的小主子要去下田种地，九娘估摸着等到靖安王从西京入主东京，平定天下战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她们这群服侍小主子的人脑袋。谁让她们照顾着照顾着，就把人给照顾到了田地里呢？把好好一原本的高门小姐，照顾成了乡野小村女。
　　九娘不由打了个冷战。
　　赵禾压根不知道九娘的担忧，她摇头，“这只是暂时的安排，如今已入秋，就连一直没战事的蜀地都有不少良田荒废，而在别处，不知道又有多少。有土地却无人栽种粮食，人人不是逃亡就是入伍行军打仗，十室九空，长此以往，中原的粮食还够吃吗？”
　　“这……”九娘还真是没考虑那么长远，她的职责就只是照顾赵禾，“靖安王府不至于短缺了小姐的用度。”
　　赵禾叹气，“那天下人呢？如果阿爹真成了你们期待的那样，天下人又该如何？”
　　她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人儿，但如今这话，却是让九娘心头忽然一颤。
　　九娘忽然想到大半年前，赵禾因为初春的一场风寒醒来后，卧榻缠绵了一月有余，就在床上看了一月的书籍卷轴，等下了床后，这一场病似乎让她变得成熟稳重了很多，再也不像是最开始来到寒水居时那样，时时刻而都吵着要回京兆府去。
　　半年时间，九娘都不知道赵禾看了多少书，但她可以很确定，她家小姐是真长大了。
　　“小姐。”九娘语气倏尔变得郑重了许多，还带着一丝从前只有在面对靖安王赵爹时的恭敬，“日后小姐有什么想做的事，尽管差遣属下便可，自己切勿再如此操劳。”
　　赵禾像是没听出来九娘话里情绪的变化那般，她轻笑一声：“知道了。”
　　送流民安置，迁户籍，落户，分配小组，签字画押，南越带着人在前厅忙着这些事，赵禾就在后院歇着。
　　巫也跟在赵禾身边，她不知道赵禾在马车里跟九娘说了什么，只是从先前赵禾安置流民的做法来看，巫再看着赵禾时，眼中多了一抹深邃。
　　从庄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
　　马车刚驶出庄子后不久，官道上只剩下“哒哒”的马蹄声，忽然，就在赵禾觉得困意渐浓时，坐她身边的九娘周身气息忽然一凌。
　　靠在她身上休息的赵禾感觉到变化，有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头，“来了吗？”赵禾问。
　　作者有话说：
　　抓虫~
　　◎最新评论：
　　【
　　【建立忠心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是要紧】
　　【绩效制度，卷】
　　【每月产量？如果是粮食的话，长成怎么也得小半年吧。就算是蔬菜也不可能刚种下的那个月就有收获啊】
　　【看文案以为是个沙雕女主是我草率了】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便宜百分之八十"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古代用百分之八十有点奇怪吧？比平时便宜几成还能听懂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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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奖罚制度，，，还得琢磨】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宁愿买了田地"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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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架空真的太空了，玉米和红薯很晚才传到中国来啊，这都是美洲作物啊。。。。。】
　　【好看好看】
　　【大大，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就是女主是大半年前穿越的吗？还是有什么奇遇？】
　　【
　　-完-

第 4 章
　　◎　　当巫找到自己说了那些话后，赵禾对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情况并不觉得意外。　　九娘“嗯”痢◎
　　当巫找到自己说了那些话后，赵禾对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情况并不觉得意外。
　　九娘“嗯”了声，“小姐不用担心，南越他们在外头，人我们也准备好了。”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赵禾没掀开车帘，就只是听着声音也能听出来外面交战激烈。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时，赵禾已经被九娘揽腰飞至车外。九娘刚落地，手中细密的银针已经朝刚才躲在草丛中放箭的人扫射而去。下一瞬，草丛后传来两声闷哼，随后草丛也跟着矮了两分，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有一股细细的鲜血从草丛中缓缓地蔓延出来。
　　南越等人身手放眼整个中原，也能算得上是上流，解决眼前这些人似乎轻而易举。
　　就在赵禾也以为眼前的这场骚乱将要被平息时，可没想到今日来袭的黑衣人忽然从胸口处拿出一只盒子，猛然抓出一把，朝着南越等一群护卫身上扔来。
　　那密密麻麻的虫子，乍一眼看去怪是渗人。
　　“让开。”
　　也是在此刻，穿着护卫的衣服的巫一边一把抓住冲在最前面的南越后领，让人扔到背后，一边咬着匕首，另一只手在匕首上狠狠一划，霎时间巫便是满是鲜血。
　　火光之间，巫挥手一扬，她掌心中的血珠纷纷扬扬地飞溅于半空中，正好跟那些被黑衣杀手扔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蛊虫撞击在一起。
　　这些蛊虫像是对巫的血极为惧怕一般，纷纷败走。
　　领头的黑衣人在看见巫出现的那瞬间，陡然之间瞳孔放大，失声道：“怎么可能？！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在这时候来伏击赵禾，就是很明确巫已经被杀死。如今看见巫竟然出现在赵禾身边，像是早就对她那一身诡异的鲜血很了解，自知自己最大的筹码在这瞬间时效，自己人又不敌南越等人身手，下意识就要逃走。可是就在后者转身的那瞬间，猛然眼白一翻，眉间一点红，最后瞪大着眼睛倒了下去。
　　九娘收回了手，姿态优雅，仿佛刚才射入对方眉心的那根银针根本就于她毫无关系一般。
　　没了蛊虫的威胁，对方又死了头领，剩余的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南越一行人剿灭。
　　纷乱平息，九娘回头看着马车，不由皱眉，“小姐，这马车，可能需要等等……”
　　赵禾也看见自己刚才乘坐的马车差不多被射成了一只刺猬，破破烂烂，这肯定是没法坐了。
　　“属下立马去安排。”南越见状走过来抱拳开口道。
　　这里距离庄子还不算太远，南越安排人去庄子再找一辆马车来，不过也需要一会儿功夫。
　　九娘将马车中的凳子搬出来，想让赵禾坐下休息，没想到赵禾却是走到了巫的身边。
　　巫背对着她，正一声不吭跟着周围的护卫一样收拾清扫着官道上的尸体。在感觉到有人靠近时，巫转过身，冷冷看着赵禾，用眼神无声询问着。
　　赵禾弯了眼睛，那双像是天上的明月的翦瞳看起来带着明亮，她伸手朝巫手中指了指，“受伤难道不需要包扎一下吗？你过来，马车上有止血的药。”
　　说着，赵禾就要伸手去拉着面前的女子。
　　但没想到后者却是微微一躲，避开了赵禾伸出来那只手。
　　赵禾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想来是有些人天生不喜跟陌生人接触，她对于眼前的女子来说，应该就是个陌生人吧。
　　“那你跟着我过来吧。”赵禾笑着说。
　　巫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跟上赵禾。
　　赵禾将止血药和纱布放在女子跟前，她没再自作主张说要帮对方包扎的话，就看着面前的巫动作熟练地单手给自己缠好伤口。
　　忽然就在这时候，在官道上清理尸体的一护卫大叫起来，当赵禾和九娘抬头看去时，那痛怒吼出声的护卫已经直挺挺地倒地，双手狠狠地抓住自己胸口，死死不放开。
　　“陆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喂，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叫陆柳的护卫大叫的瞬间，就已经有距离他很近的同伴跑了过去，伸手就想掰开躺在地上的同伴那双疾就像是想把自己胸口抓出一个洞的手。但却不料后者此刻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但那双手的力气仍旧大得很，这才短短的几瞬，那胸口都已经被他自己抓的血肉模糊，像是恨不得自残一般。
　　九娘看见这情况也意外极了，不过她反应还算是很快，立马出手点住了后者的穴道，让陆柳浑身动弹不得，这才暂时制止住他宛如自虐的动作。
　　赵禾走过来时，九娘不想她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想挡住赵禾的视线。
　　可赵禾推开九娘，在看了一眼陆柳的情况后，很快转身朝着刚包扎好伤口就又去拖尸体的巫看去，“巫。”赵禾叫到她的名字。
　　巫听见，但手中的动作却没丝毫停顿。
　　赵禾大步走过去，这一次就不管对方到底愿不愿意，直接拽住了后者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的手腕，“是刚才那些蛊虫，对吗？”
　　这是赵禾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能让一个人在短时间里出现恨不得挖心倒地的情况，除了在南疆一带那真是玄乎得不能再玄乎的蛊毒，她很难想到别的原因。
　　“嗯。”巫倒是没否认，但是她的目光落在赵禾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小手上，这只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温暖，下意识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轻轻地挣脱了赵禾的手，像是知道赵禾想说什么一样，先一步开口道：“不救。”
　　她知道怎么救，但并不想救陆柳。
　　赵禾一听，先是愣了一下，“为何？”她不理解。
　　“男人，不救。”巫说。
　　赵禾：“……”这理由还真是……
　　她顿了顿，“但是你刚才救了南越。”在黑衣人伸手扔出来那些蛊虫时，南越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不就是巫上前推开南越的吗？
　　“他，碍事，便踢开。”巫回道。
　　赵禾忽而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跟在巫身后，说：“那现在如果陆柳死了，也会跟麻烦，因为我们不可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那些追杀你的人，我们肯定是要为陆柳报仇。”
　　赵禾这话话音刚落，巫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般，她倏然回头，一脸不理解看着赵禾，她们今天一起做的局，赵禾话里的行动就是把今天的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你疯了吗”这话都在巫喉咙里滚了滚，最后她垂下眼帘，“随你。”
　　赵禾当即叫了南越，可是下一刻，她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用多想肯定是巫将手中的杀手尸体当做泄愤的工具，大力扔下的声音。
　　“拿去，让他喝！”片刻后，巫递给赵禾一琉璃瓶。
　　赵禾在接过时，感觉到瓶身还有些温热，她一转身，就看见巫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那一截染血的纱布。
　　赵禾瞪大了眼睛，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之物，“我……”
　　巫像知道她要说什么， “跟你无关，让那个麻烦喝。”
　　性命攸关，赵禾自知这时候不便再磨磨唧唧，她叫南越想办法让陆柳将瓶中的鲜血喝下，很快转身拉过巫，走到马车旁，这一次主动给对方包扎。
　　“对不起。”赵禾说，她在感觉到巫抗拒的时候，按住了后者不老实的手，“还是我来吧，我两只手比你方便。”
　　巫：“不必。”
　　赵禾已经拿着金疮药的药瓶，给巫撒了一手的药粉。
　　巫：“……”
　　赵禾一边给巫包扎，一边说：“你为什么不要我去找他们？”
　　今日她在出门之前，就找了人顶替巫，住在寒水居的院子里。就冲着那日追杀巫的杀手来看，一次击杀不成，势必还有第二次。这一次，就等人找到守卫正“薄弱”的寒水居，一举“杀”死巫。
　　而那日杀手们在给交手中的南越等人身上留香，这表达出来的意思也很明确，对方绝不可能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良善之辈，能因为闯进了寒水居跟主人家交手，因不敌还怀恨在心要主动寻事下二次杀手的，能会是什么好人？
　　这群人很笃定自己带着蛊虫，南越一行人就再无胜算。但是谁能想到今日这群杀手仍旧是有来无回，但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时，七日已过，想再来茫茫人海中寻南越等人，就难了。
　　如果赵禾这时候还主动去找人算账，那就是自己主动暴露自己。
　　“恶心，我来。”巫说。
　　赵禾理解到她的意思，巫是说对方那群人恶心，“你想要亲手杀了他们？”
　　“嗯。”
　　“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赵禾当即道。
　　巫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赵禾顿时干笑两声，想到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她有点脸热，“我带着九娘还有南越跟你一起。”她补充道。
　　巫：“……不必，我还有事。”
　　赵禾：“需要我帮忙吗？”
　　巫停了一下，随后摇头，又说：“命蛊，拿好。”
　　赵禾想到了九娘和南越给自己介绍的命蛊的作用，不由胆寒，一个激灵，摇头道：“过两日我们离开时，会还你。对了，刚才那虫子是什么？”
　　“噬心蛊。”巫说，看着赵禾还有些不解的样子，接着说：“爱香。”
　　原来是这噬心蛊喜欢南越他们这些人身上的香味，所以第一时间就会攻击身上被下了香的人。陆柳不太幸运，那些噬心蛊原本已经被巫的血吓得不敢靠近遁走，但陆柳刚好遇见了一个被巫的血激晕，又被他身上遗留的香味刺激地醒来的蛊虫，结果中招。
　　“我们过几日离开，你准备去哪儿？”赵禾又问。不是她想知道巫到底想去什么地方，而是她想着从大理南疆来中原的巫，可能并不知道哪处有战火。虽然看起来巫是挺有本事的，但遇见战争，这谁能说得准呢？
　　“江陵府。”
　　赵禾手一顿。
　　作者有话说：
　　仍旧是晚上9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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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怎么办，磕到了】
　　【希望女主性子能有所成长吧！而不是一路仗着女主光环一直保持着这种现代天真的性子在古代走到最后】
　　【加油喔】
　　【
　　【好看！】
　　【撒花】
　　-完-

第 5 章
　　◎　　赵禾瞪圆眼睛，“不行。”她急急忙忙说，她就说从南疆来的巫一点都不了解中原的形式，健◎
　　赵禾瞪圆眼睛，“不行。”她急急忙忙说，她就说从南疆来的巫一点都不了解中原的形式，江陵府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是一般普通人能随便去的吗？“你难道不知道今天这些我们收留的流民们有一半儿都是从江陵府来的吗？你这时候去那里做什么？”
　　巫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将自己那只已经被赵禾包扎好的手收了回来，她看见赵禾在她手心里还打了个蝴蝶结，低垂着的脸上，划过一浅淡的笑。
　　“找人。”巫说。
　　可等赵禾再问时，巫却再也不说是去找谁。赵禾挫败，这时候先前去庄子上重新驾马车的护卫回来，赵禾这才不得不作罢。
　　陆柳在服用过巫的血后，当即直接呕出了一只小虫。九娘给他解开了穴道，这噬心蛊虽然是被巫血刺激到反冲了出来，不过陆柳的脸色一直没什么好转。赵禾让南越把人扶上马车，她就坐在马车外，九娘驾车。
　　南越刚准备说反对的话，他怎么能让自家的小主子坐在马车外？可是赵禾压根就不给他反驳的机会，那张小脸上的神情一肃，霎时间看起来就让一豆蔻年华的少女变得严肃了很多，“再耽搁下去，城门都快关了。”
　　南越抬头看着天色，只好同意。
　　入城，到了城南的宅子，九娘下车扶着赵禾下了马车，“小姐当心。”
　　院中管家一早得了消息，早早在门口候着，这时候都已到了日暮时分才看见自家小姐的身影，当即迎了上来，跟赵禾请安后，又道：“午时有消息来。”
　　赵禾坐下后，被九娘服侍着洗了手，喝了茶，这才从管家手中接过一小卷的纸筒，将里面的消息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是今日留在寒水居的护卫传来的消息。
　　是意料之中的事，赵禾看完后递给了九娘，想了想，然后说：“去寒水居的有二十三人，今日我们遇袭有多少人？”
　　“十人。”九娘说。
　　赵禾拿起桌上的一块山楂酥，咬了一口，“剩余的人都去了江陵府的方向，他们没有回大理。”
　　九娘皱眉，“小姐是觉得今日我们遇见的这十人最后的目标也是去江陵府？如果到时候这十人没能跟剩下的人汇合，就算是知道在我们这边出了岔子，小姐也可放心，寒水居中没有任何泄露小姐身份的东西，而且几日后，没有那追香的味道，这些人不可能找到我们。”
　　赵禾喜欢巴州的山楂酥，在听九娘说话时，又吃了一块，不过她此刻好像并不是在认真听九娘的分析，在九娘说完这话后，脑袋里出现的都是巫说去江陵府的声音。她原本以为那些追杀巫的人只是带着杀人的任务，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就在赵禾沉默时，九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道：“小姐还是先用膳吧，这午膳您也就只吃了一点。”
　　在九娘话音刚落时，赵禾脑袋里像是有点什么之前被忽略的东西忽然浮现出来，她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切，把九娘都惊了一跳。
　　“快，准备笔墨，我有事情要问问阿爹。”赵禾脑子里出现一种可能，但她又觉得太荒谬。可是如果到时候真出现大理国和闽王联手，武安军必定会损伤无数，到时候对于整个赵家来说，都会是灭顶之灾。
　　赵禾并不怎么清楚前线的事，赵爹宠溺她这个女儿，让她这段时间在蜀地，就是因为觉得蜀地是最安全的，只想让赵禾在此处好好游玩休养，哪里告知她机密军事？
　　九娘不知道出了何事，但看着赵禾这般模样，也知道她是有急事，赶紧准备好赵禾需要的东西。
　　赵禾快速写好一封信后，叫来南越，将那封信递给南越，吩咐道：“这封信找个稳妥的人亲手交到我阿爹手中，快马加鞭，然后取了回信后，再回来给我。”
　　南越很快出去安排，九娘看着赵禾紧皱的眉头，不由担心问：“小姐，这是出了何事？”
　　“九娘，你说，如果今日我们遇见的这一群凶手，跟闽王勾结，这会如何？武安军会如何？”赵禾问。
　　九娘脸上霎时间变得难看起来，“这，不能吧？”
　　赵爹之所以能把赵禾放在蜀地，不仅仅是因为从前这一块就属于他们管辖的范围，更因为早些年赵爹跟大理国的国主有交情，确定大理国不会跟赵家人有任何冲突。
　　赵禾脸色晦暗不明，什么事情又有绝对的？
　　“我去找巫。”赵禾说。
　　现在在没有她阿爹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她除非能在巫的嘴里问出点什么，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九娘赶紧跟在了赵禾身后。
　　赵禾在进府时，就已经吩咐了管家给巫单独准备一间房，至少不能跟护卫们一个院子，赵禾能感觉到巫对男子的排斥，她猜想是因为对方曾经是南疆的圣女的缘故。在传闻中，圣女是南疆最高洁神圣的使者，一辈子不得通婚生子，要一辈子为了整个南疆祈福，庇佑百姓。
　　赵禾走到巫门口时，伸手敲了两下，得了屋中人的回应后，这才推开门进去。
　　一进门，赵禾刚准备开口询问，但却是在看见屋中人正在做什么时，她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眼神惊疑未定，“你在干什么？”
　　眼前的案几上，放着不少瓶子，里面装着都是温热的鲜血。而她刚才进门时，正好看见巫在放血。
　　九娘进门时，也被眼前的一幕微微震撼，房中的血腥味还很重，而她在看见被自家小姐抓着手的女子时，不动声色走上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黑色的药丸，二话不说，九娘就塞进了巫的口中。
　　九娘的动作来得太意外，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那一枚药丸都已经滑到了她的嗓子眼里时，她才想起来要吐出来。
　　可九娘的动作更快一步，伸手在巫背后一拍，也不知道是带着什么样的巧劲儿，直接让那枚药丸成功落进了肚子中。
　　“补血养气，吃不死人。”九娘没好气说。
　　巫：“……”
　　赵禾见巫将伤口包扎好后，见巫仍旧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就自己先接着说：“你要去江陵府，而今天追着你的这帮杀手，也要去江陵府，你说这巧吗？”
　　巫不吭声。
　　赵禾见后者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更加有些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她抿了抿唇，脸色顿时变得更加严肃了些，“所以，你去江陵，是为了阻拦这些杀手？”
　　“因为大理国跟闽王合作？这些杀手，哦不对，不应该叫杀手，我想这些人应该是大理国国主的影卫，他们应该还有不少人，身上带着不少你们南疆的东西，是要去江陵府帮着闽王对付武安军是吗？”赵禾在看见巫神色微动时，紧追着问。
　　巫在听见这话时，终于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后者无论怎么看，还都好像是一副懵懂不谙世事的天真富贵人家的小姐，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巫知道赵禾身边仆妇环绕，甚至还有自己的护卫，估计她应该是中原哪家高门世家小姐。但现在，在听见赵禾的猜测时，巫觉得自己之前对赵禾的猜测出了点问题。
　　她从前只当做赵禾是心善的小姐，但眼下……
　　“是。”巫干脆点头。
　　九娘在听见这回答时，已经下意识地朝赵禾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真就习惯了听赵禾的吩咐。
　　赵禾此刻的脸上也算不上好看，“所以，大理这是想要做什么？想反吗？”
　　可是现在大理还跟她们赵家交好，甚至在赵爹出兵北上之前，还去见过大理国国主。
　　“不一定。”巫说，她抬头看着赵禾，眼里似乎带着几分讥笑。
　　赵禾几乎是在那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大理国这是打算通吃？两头都交好，到时候谁胜，谁就是盟友？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赵禾眼中有些怒色。
　　赵禾站起来，喊道：“南越。”
　　门外南越应声。
　　“速速派人去追刚才的人，把消息带到。”说着，赵禾随手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将自己随身的荷包取下来，将纸条放进去，递给门外的人，“把这个带去我阿爹跟前。”
　　有了信物，赵禾觉得自家那宠女狂魔的爹会更加相信重视。
　　赵禾交代完南越后，转身看着九娘道：“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就出发去江陵。”
　　九娘内心反对，可眼下赵禾这样子看起来可不是谁能劝说得了的样子，她只好答应。
　　可此刻在听见赵禾说这话的巫，却是主动抓住了赵禾的手，看着后者的眼睛，下午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此刻还是没忍住，“你疯了吗？”
　　“放肆。”
　　此刻赵禾还未说什么，九娘已经蹙眉，伸手打落了巫抓着赵禾的那只手，“小姐是什么样的身份，你好大的胆子。”
　　九娘不喜巫，尤其是今晚在知道大理在背后来阴的，连带着对来自大理的巫更是不喜。
　　赵禾却还算淡然，她听着巫女的问话，还有心情笑了笑，“我不去，你能找到武安军？”她问。
　　◎最新评论：
　　【撒花花花花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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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爪！】
　　【按爪！】
　　-完-

第 6 章
　　◎　　不论巫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跟大理国的人对着干，但在赵禾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在短时间之内！◎
　　不论巫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跟大理国的人对着干，但在赵禾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在短时间之内，她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巫在听见赵禾这话后，登时有些诧异，转念间，巫明白过来，“你是靖安王之女？”
　　赵禾没有否认，“武安军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没有我，就算是你找到了他们，你也不可能跟军营里的人说上话。所以，明日我们一起出发。”
　　巫顿了顿，看着赵禾反问：“你信我？”
　　“小姐为何信她？”
　　赵禾在回到房中后，九娘给她端来热了两遍的晚膳，眼中还有些不赞同。在她看来，圣女和大理国是天然的同盟，如今就算两者之间生出什么嫌隙龃龉，但万一日后解开，巫再反水，对于她们赵家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赵禾不答反问：“这两次来的杀手，你觉得如何？”
　　九娘：“睚眦必报，斩尽杀绝。”明明误闯寒水居，却无一句歉意，甚至还因为寒水居的人正当防守而怀恨在心，设计寻仇。
　　“这就是我信她的原因。”赵禾说，“被这样的影卫杀手盯上，说明在此之前，巫和大理国已是鱼死网破的关系。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南疆属大理国掌管中的部落之一，南疆的圣女也是属于大理的臣下，她如今叛逃出来，想来将来就算是反水，也绝不可能是因为大理反水。还有，刚去寻她时，九娘也看见了她在做什么。”
　　九娘的脸色虽然好转了些，但对于巫仍旧是本能排斥，“谁知道这妖女又在做什么？说不定是什么妖法，小姐日后若是要寻她，可一定带上属下。南疆一带妖术横行，小姐您是千金之躯，何必跟这些危险的人来往？”
　　赵禾摇摇头，她没感觉到巫对自己的敌意，“我想今日我们进房时，她放血应该是为了武安军。”如果是要害人，南疆圣女手中不知道有多少她们中原人压根就不曾见过的蛊虫毒虫，又怎么可能亲自放血，损人还不利己吗？完全没有必要。
　　九娘：“是吗？”她仍旧不相信巫，但对于自家小姐的话，找不到反驳的方向。
　　“还有，九娘，人家是有名字的，你干什么唤别人妖女？”赵禾听着九娘一口一个妖女地称呼着巫，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那算是什么名字？南疆历任圣女都是这名，说是名字，不如说是代号。只要继承了这代号的人，就是南疆的傀儡。”
　　赵禾还是第一次听说南疆的事，她在惊讶之余，不由感到好奇，“傀儡？”
　　九娘像是觉得在她这样未出阁的小娘子面前说这话不妥，于是抿了抿唇，隐晦道：“圣女一生无夫无子，永居那什么圣殿还是什么地方，这不是傀儡是什么？”
　　赵禾咬着筷子，忽然道：“我要给建昌府去一封信。”
　　建昌府地处蜀地和大理的交界，一来赵禾是要让对方知道大理已有二心，需时刻防备。二来是她要知道南疆究竟跟大理之间发生了何事。
　　九娘应诺。
　　计划有变，第二日赵禾将城外施粥的事安排给了管家，自己则带着人直接启程去江陵府。
　　赵禾这一决定，起初遭到了南越和九娘的轮番劝说。
　　“我不去，你们谁能见到武安军的刘阙将军？”赵禾问。
　　刘阙掌管操练武安军，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何况，赵禾更清楚的是如果她现在只让九娘或者南越去给刘阙带话，后者怕是根本就不会相信。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从小就只会摆弄花花草草，平日里的除了琴棋书画胭脂水粉之外的什么都不懂的不过豆蔻华年的深闺少女？
　　甚至赵禾都能预见，哪怕是她亲自前往，想要说服刘阙，也需要花上一番功夫。
　　从巴州到江陵，走水路最快。赵禾到江陵附近时，已是两日后。
　　南越领路去到城中一家名为全福的客栈，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掌柜见状，很快冲着南越做了万福金安的手势，然后吩咐伙计将赵禾一行人领去一直空着的天字一号房。
　　有大堂的伙计听见掌柜说天字一号房时，没忍住朝着走在南越和九娘中间的赵禾看了眼，只不过此刻赵禾带着帷帽，让人看不清楚。可是那周身的气派，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能有的。而且刚才赵禾走过时，还有一股清雅的香气。
　　“头一回看见天字一号房的客人，这是什么来头？”一伙计小声跟身边的同伴问道。
　　结果他的同伴都还回答，倒是他自己的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贵客的身份也是你能揣测的？我看你这双眼睛是不想要了？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干活儿！”总是抱着算盘的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跟前，那张平常看起来和善的脸此刻变得严肃谨慎，“不想要脑袋了吗？”
　　赵禾进了房间后，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和雪白的脸庞，揉了揉肚子。
　　九娘早就吩咐了小二，让人将膳食端来房中。
　　不多时，南越在外头敲门。
　　赵禾：“进。”
　　南越进门汇报道：“小姐，我们在此处的消息已经让掌柜传给了武安军中，估计傍晚之前就会有人过来。在此之前，小姐这几日舟车劳顿，用完午膳后，可以放心休息。”
　　全福客栈是赵家的一处暗庄，在这里很安全。
　　赵禾“嗯”了声，“我阿爹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她虽然是给建昌府去了消息，但是真想要让建昌府引起重视，怕是需要她阿爹亲自下密函。
　　南越：“我们的人从巴州前往西京，再来江陵，至少需五日时间。”
　　赵禾心里焦急，“那我们去建昌府的人呢？”
　　南越知她心中所挂念，安慰道：“小姐勿忧，建昌府屯兵五万余人，大理不敢随意轻举妄动，所以蜀地后方暂时安全。主子得了消息，定会增派兵力，震慑周边小国。”
　　赵禾并不认为她家阿爹还能有多余的兵力增援建昌府，此刻赵家百万大军驻守在西京，最重要的成败，仍旧是在跟静王的一役上。此刻调兵到后方蜀地边界增援，失了优势。最好的办法是能在江陵一带，武安军彻底击败闽王的军队，以武安军日行千里的神速，不日后抵达建昌府，彻底威慑周边附属国，平息隐藏的祸乱。
　　一想到这里，赵禾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这一次过来纯属意外，原本只是为了将大理派遣过来的影卫拔出，后续的战事就跟她再无干系。但现在，赵禾决定要留下来。
　　武安军和闽王的军队能僵持这么久，很大的原因是武安军是一支陆上铁骑，但此刻胶着于江陵，却是闽王最擅长的水战。
　　武安军中有一半的士兵都是北方人，晕船的不在少数。如今能维持着不退让一步的情形，已算是不易。
　　赵禾心里装着事，有些沉甸甸的，自然没了吃饭的胃口。如果不是因为九娘在一旁监督着，可能她就糊弄几下就放了筷子。
　　虽然南越说在傍晚之前武安军就会有人前来接应，但没想到后者来得比她们想象中的快很多。
　　赵禾正在跟九娘争论要不要午休时，南越已经将人带上了楼。
　　在门外，南越敲门道：“小姐，人来了。”
　　在屋内的两人也终于不用再争执要不要休息的问题，九娘拿过帷帽，替赵禾戴在头顶，然后站在赵禾身后。
　　“进来吧。”
　　跟着南越一起进来的，是一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赵禾此刻即便是隔着帷帽，也能模模糊糊看清楚对方那张脸上的笑。在进门那瞬间，就冲着赵禾露出一排白得有些晃眼的牙，说话时也带着笑。
　　“神武营沈必见过小姐。”来人不卑不亢冲着坐在一张透雕靠背木椅上的赵禾行了军中礼。
　　如果武安军是一支长矛，有大开大合横扫中原之势，那么武安军中的神武营，就是那长矛最尖锐的矛头，所指之处，宛如尖刀之利，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只属于黎明的光亮，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赵禾早就听说过神武营，在她的想象中，在神武营中的将士们，怕不是个个都身带铁血之气，刚硬凶冷。但却没想到眼前这个被派来接她去武安军中的神武营将士，看起来能这么年轻，还有……灿烂。
　　“起来吧。”赵禾说。
　　沈必那双眼睛好像只是在开门那一瞬间不经意看了赵禾一眼一般，后来的目光只是落在赵禾垂在了地上的裙摆上。上面的银丝绣纹，看起来清雅又不失华贵，跟街上见到的大多数小娘子都不一样。
　　“我的消息刘将军已经知道了吗？”赵禾问。
　　沈必：“将军令我前来此处接应小姐，这是刘将军手信。”说着，沈必从袖中拿出一封漆口信件，递给赵禾。
　　九娘接过，拆开递给赵禾。
　　的确是刘阙的字迹，赵禾不再犹豫，站起来道：“那这时候我们就启程吧，先去军中。”
　　这话一出，沈必像是觉得有些为难一般，他抬头看着赵禾的帷帽，开口说：“可将军说，军营重地，小姐还是留在城中最为妥当。沈必奉命带小姐去城中私院，小姐不用亲自前往营中。影卫一事，小姐只需要将那名圣女交出来就好，剩余的将军会看着安排。”
　　赵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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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贝们！我今晚晚一点更新，我打印机坏了，自修中。。。。。。】
　　-完-

第 7 章
　　◎　　赵禾知道为难一个士兵没任何作用，但是现在她是非要见到刘阙不可。　　“刘将军真……◎
　　赵禾知道为难一个士兵没任何作用，但是现在她是非要见到刘阙不可。
　　“刘将军真的知道了消息吗？”赵禾问。
　　沈必面色一凝，以为赵禾怀疑自己，“若是小姐不信，可现在派人跟我回武安军一问便知，沈某刚才之言毫无半点不实，如有半句虚言，任由军法处置。”
　　赵禾抬头看着沈必，后者在回答她问题时虽然是低着头，但仍旧比她高出不少，她望着沈必，摇头道：“如果刘将军真知道我的意思，那他应该见我才对。如今武安军跟闽王的水军在江陵一带已僵持一月有余，而若是西南边陲有异动，于武安军而言，无异于后背受敌。刘将军怕是此刻不仅仅是要对大理影卫一事忧心，更应该想法子让眼前这一场困局尽早破解才是。但是，如果刘将军真有办法的话，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都一直耽搁在此地吧？”
　　沈必猛然抬头，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眼前站着的赵禾是什么身份，而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就这么目光炯炯地看着赵禾。其实在来之前，他被将军分配到照顾赵禾保护赵禾的命令时，沈必内心还有些烦躁。可能这份在别人看起来是一份值得艳羡的活儿，甚至他还被同伴拍着肩膀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能在这种时候跟赵禾搭上关系，简直距离一步登天就只有半臂的距离。但在沈必看来，这种一步登天，还是算了吧。
　　本以为是个运气不好摊上事儿的千金大小姐，可如今，沈必有些好奇。
　　这个事儿真是赵禾无意间摊上的吗？还是她主动找上的？
　　“放肆。”就在沈必打量赵禾时，一旁的九娘已经先一步呵斥道：“刘将军手下的兵就是如此守规矩的吗？”
　　赵禾却没将沈必的无礼放在心上，她在看见沈必要跪下时，已开口道：“我所说之事，你可清楚？”
　　沈必内心已经在摇摆，他一面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一面又觉得赵禾如此胸有成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难道小姐有办法能解开眼前困局？”
　　赵禾的小下巴微微一扬，脸上有几分神气，只不过此刻她带着帷帽，任由是谁也看不见。
　　“自然。”赵禾说。
　　好似眼前这般困扰了数十万武安军的战事，在她的眼中不值一提一般，那语气中的笃定，令人无法不惊讶。
　　沈必是个好兵，却也从来不是墨守成规的兵。哪怕现在他不过就是几百号的神武营中的一小卒，这时候在听见赵禾这回答时，已经做好了把人带回军营然后自己受罚的准备。
　　“好，既然小姐有办法，那我可以带小姐入军营。”沈必说。
　　他在神武营中，便是整个武安军中对前方战事最了解的一群人之一。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虽然闽王的水军没能前进半步，但武安军中也算是有不小的伤亡。可长期以往，并不是办法。尤其是现在赵禾还带来了大理影卫的消息，这就说明闽王也坐不住了，武安军和闽王水军胶着的格局，即将被打破。
　　沈必冒了险，违抗军令带着赵禾入营。
　　从客栈到城外武安军中，有小半时辰的路程。
　　沈必策马走在马车旁，赵禾透过车帘的缝隙，时不时地看见他。
　　九娘见赵禾一直盯着外面，不由问：“小姐可有觉得什么不妥吗？”
　　赵禾托着腮，她这时候已经取下了帷帽，一张娇俏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没有，我只是在想，刘将军派来接我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赵禾说。
　　她虽不曾跟武安军有过什么接触，但武安军的军纪她是有所耳闻。
　　如果一支军队没有规矩，那就是散兵，不是军队。
　　如果一支军队没有严苛肃正的军风，那就无“永无败绩”的可能。
　　显然武安军的纪律是极为严苛的，但眼下这个沈必却因为自己的话，违反了刘阙的意思，没把自己带去城中的宅院，而是顺了她的意。她估摸着沈必在把自己带到后，怕是会有一番麻烦。
　　“此人胆大。”九娘说。
　　赵禾的唇角因为九娘这话而弯了弯，“是呢。”她笑着说，虽然她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和九娘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当沈必引着赵禾的马车到了武安军军营前时，就被门口的士兵拦住。
　　“沈必，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这马车又是怎么回事？马车里是谁？”值守的士兵应该跟沈必相熟，语气熟稔极了。
　　“公务在身，马车里自然是小姐。”沈必说。
　　门口的士兵显然是知情人，听见沈必的回答时，脸色陡然一变，“你疯了吗？”对方有些激动，“将军让你……”
　　沈必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点头道：“但小姐找将军却有要事，耽误不得。”
　　那守卫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候南越上前一步，出示身份令牌，他不得不闭嘴，只能狠狠瞪了沈必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愤怒，还有无语，还有惋惜之意。可当事人像是毫无觉察，脸上仍旧是挂着晃得人有些眼花的灿烂的笑。
　　赵禾伸手轻挑起车帘，看着外面的一幕，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沈必的侧脸。后者的笑容毫无城府，那张似天生都带着笑意的脸庞，在他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齿的笑容时，似乎能让周围的人都感受到一份阳光下的愉悦。
　　大约是感受到赵禾的目光，沈必下意识回头，刚好看见身后马车微动的车帘。他像是有些不解，但很快门口值守的张军已经将南越的令牌还了回去，他的注意力收了回去，张军示意他让赵禾下马车。
　　军营重地，禁车马横行。
　　南越的动作更熟练，先一步走到马车跟前，低声跟赵禾解释。
　　沈必站在原地，很快就看见九娘先从马车中走了出来，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搭在九娘手中，一道娇小的鹅黄色的身影从马车中出来。
　　沈必眼中有片刻惋惜，看着跟前少女头上长长的帷帽时，他甚至有瞬间怀疑自己先前转头时看见的那一抹小巧精致的下颔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赵禾在走进营中时，风中似乎飘散过来两句刚才门口那士兵暗骂沈必的话——
　　“疯子，你当真不要升官了？我看你就活该吧你！”
　　同一时间传来的，好像是沈必满不在乎的笑声。
　　赵禾那张帷帽下的小脸眉头微微一挑，哦？这个叫沈必的小兵，原本是要升官的吗？赵禾眼中更带着几分好奇。
　　刘阙在听见手下的兵来报时，差点以为自己错听了，“你说谁来了？”
　　小兵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禀报的姿势，清楚道：“沈校尉带着小姐过来了。”
　　所有赵家军中，能被所有士兵称一声“小姐”的，便只有赵禾了。
　　刘阙脸色震惊，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还想再问一遍是谁。可是他还没有到七老八十的年岁，耳朵也没背得那么厉害，要让手下的人反反复复重复百八十遍才能听得明白的程度。
　　但就是现在听得明白，他才更觉得荒谬。
　　“沈必那小兔崽子！”刘阙当即破口大骂。
　　他骂不得赵禾，但总是能把将赵禾带来的沈必骂个狗血淋头的。
　　“将军，小姐还在账外候着。”小兵好意提示。
　　刘阙：“……”
　　都到了眼前这一步，他又哪里可能还不见赵禾？
　　说起来赵禾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不过当赵禾走进营帐时，刘阙心里的怒气在看见这个水嫩嫩的小姑娘时，顿时一下只剩下担忧。
　　赵禾先屈身给刘阙问安，“刘世伯安，赵禾今日失礼，冒昧前来叨扰。”
　　刘阙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大跨步走到赵禾跟前，单手就托起了她，“昭昭你的确是胡来！这军营是你一个小女娃娃该来的地方吗？你爹让你在蜀中，即便是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托人来一趟就好，怎么你自个儿来了？”
　　刘阙这话一出口，那语气里对赵禾的疼爱是做不了假，不过对于赵禾到来的头疼也是真。
　　鬼知道下午刘阙在收到城中客栈消息时，整个人差点没当场傻掉。
　　论先暂后奏的本事，除了赵禾，谁还敢说第一？
　　一声不吭直接来了江陵，已是一惊雷。如今再一声不吭，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说服了他营中最出色的兵，乍然直接出现在武安军营跟前，刘阙觉得跟闽王那老王八打仗都没这么刺激。
　　赵禾失笑，在听见刘阙开口那瞬间，她就知道后者断然不可能生自己的气。
　　既然这样，她就有话直说了。
　　“因为我知道刘世伯最近所苦恼之事，昭昭可帮上一二。”赵禾微笑着说。
　　刘阙显然是不相信她的，直接爽朗笑出声，看着赵禾道：“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操什么心？这又是胡闹了啊。”
　　在刘阙眼中，赵禾不是小娘子，就是小孩子，反正不可能是能一起商量军机大事的人。
　　听见刘阙这话，赵禾并没有多少意外，她来之前就早有所准备。她不气馁，继续接着说自己的计划：“我有办法，让闽王水军，全军覆没。”
　　作者有话说：
　　啊！赶上了！
　　◎最新评论：
　　【
　　【这个沈必描写那么清楚，是男主？一般只有男主有这待遇，其他都只有名字的工具人(狗头)】
　　【加油】
　　【撒花】
　　-完-

第 8 章
　　◎　　赵禾说这话时，大气都没喘两下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格外胸有成竹。　　她这话话音一落，……◎
　　赵禾说这话时，大气都没喘两下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格外胸有成竹。
　　她这话话音一落，整个营帐中的人像是齐齐噤声。
　　赵禾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很多目光，有探究，有好奇，有不解，有担忧，但她仍旧站在原地，身形笔直。
　　最后还是刘阙开口，“什么办法？”他虽对于赵禾的话并不太相信，可是就像是赵禾预料的那样，对于眼前胶着毫无进展的战事，刘阙也感到焦躁，想尽快破开眼前困局。如今赵禾的话让他看见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刘阙想要一试。
　　赵禾伸手朝着营帐外指了指，“在空地上我给赵伯伯演示看看？”
　　一行人走到营帐外的空地上，赵禾转身，冲九娘伸手，九娘从手中拎着的盒子中拿出来一小木棍，在木棍上似乎还绑着一截手指粗细的让人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小玩意儿。
　　赵禾将小木棍插入地下，然后接过九娘手中的打火石。可能因为她动作不太熟练，导致蹲在地上的她擦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火花。
　　原本在沈必带着赵禾一行人来武安军时，在军中的不少人都看见。先不说赵禾的身份，就说在这全是汉子的军营中，哪怕是西市满脸黑痣的杀猪王大娘，来了营中怕是都会引来一阵围观，更别说如今来武安军的，是赵禾这样的小娘子。虽然刘阙治下极严，但架不住军中大家的好奇心，一个个的就算是不敢明目张胆过来围观，但眼神总是少不了要朝着赵禾的方向多看两眼的。
　　“小姐是在做什么？怎么就蹲在地上了呢？”
　　“啊呀，小姐也会用打火石？我这里有火折子啊！”
　　“小姐怎么会来我们武安军呢？咱们这里多危险呐。”
　　……
　　周围的讨论声不绝于耳，像是九娘和南越这样内功深厚的人，自然是将耳边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九娘和南越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自家的小姐又不是市场的菜瓜，岂能容这些人七嘴八舌讨论？
　　不过被讨论的当事人像是一点都不在意，赵禾虽然听不清楚，但也能猜想出来自己走这一遭来到武安军中，会引起多少讨论。
　　只是这在她看来根本不用挂在心上当回事儿，她又不是什么博物馆的藏品，要人看一眼都要收费那种。再说了，这些武安军，说起来难道不也是在为了她们赵家人卖命吗？对她好奇，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
　　何况，这些人的注意力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赵禾的打火石一点燃小木棍上的引线，伴随着“咻咻”的一声，如今在营地附近的人都看见了原本插在地下的小木棍就像是乘上东风一样，扶摇直上。当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在那一飞冲天的小木棍上时，也是在所有人抬头的那刹那间，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还弥留着不少红烟。
　　这一幕，简直让周围除了在寒水居早就见识过赵禾制作的这古怪的小玩意儿的护卫们的其余所有人，统统震惊在原地。
　　在片刻的安静后，整个武安军大营里都变得沸腾了起来。
　　前不久都还一个个在看着赵禾，小声好奇地讨论着赵禾，但眼下，武安军中几乎所有人全都转移了兴趣，对赵禾放出去的红色的信号弹充满好奇。
　　“那是什么？”
　　“好快，比将军的剑还快！”
　　“竟然能飞上天？这是何物？”
　　……
　　赵禾满意地看着周围人震惊的目光，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而寒水居的护卫们，看起来还很是一脸淡然的样子。那可不吗？他们可都是跟着赵禾见过世面的人，当初他们都还在后山挥舞着锄头时，赵禾就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捣鼓着什么。当赵禾的制作好的第一枚的信号弹准头还不太好时，直接横冲直撞着像是快速滑行的蛇一般冲进了菜园子时，那可是一番鸡飞狗跳。
　　当时众人如临大敌，纷纷拔剑，就准备着队伍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窜得飞快的东西，直到所有人听见赵禾哈哈大笑的声音，同时那红色的信号弹在其中一护卫的屁股上炸开花。
　　眼下赵禾手中经过了几番实验的信号弹终于不会再乱窜，能够直直地飞向天空，狠狠地震慑住了此刻在武安军中的所有人。寒水居的护卫们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们家小姐的厉害，现在终于能让跟前这群人刮目相看。
　　“刘伯伯，你现在有兴趣听我继续说说吗？”赵禾笑眯眯地看着脸色难掩吃惊表情的刘阙道。
　　刘阙这一回，真是重新打量了赵禾。
　　这一次他那双眼睛里终于带上了同部下商讨军机大事时的锐利，而不再是像是之前那样，看着赵禾只当做是看着自家后辈的小娘子。
　　“进来说。”刘阙道。
　　营帐的帘子一放下，将外面无数道热烈地看着赵禾目光都阻隔下来。如果眼神传递出来的温度都能燃烧的话，那么此刻在武安军中这顶大帅的帐篷，可能在顷刻间就被外面无数将士的目光烧成灰。
　　赵禾看见刘阙屏退了众人，就知道自己这时候才算是在刘阙这里拿到了真正的发言权。
　　“刚才那是什么？能杀人？”刘阙没多余的弯弯道道，直接开门见山问。就冲着信号弹的发射距离，如果有强大的击杀力的话，那岂不是能让他们武安军在岸上也能跟闽王水师直接作战？这对于他们不善水战的武安军来说，就是一天大的喜讯。
　　但赵禾却摇头，“那是信号弹，但不能杀人，也没什么杀伤力。”她说，赵禾看见刘阙眼中的情绪顿时变得有些失落，她微微一笑接着开口道：“但还有一种很有杀伤力的弹药，只不过需要刘伯伯多给我两天时间。”
　　刘阙在这短短不到两息时间里，情绪已经在山峰和山谷之间来回穿梭了好几次。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赵禾，“你个小丫头。”他简直觉得赵禾就是故意在搞他心态。
　　赵禾微微一笑，抬手取下了帷帽，递给身后的九娘，然后说起来大理影卫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出对付闽王叫来的那帮大理的人。”
　　赵禾将巫叫进了营帐，“这是巫，南疆圣女，今日昭昭叨扰伯伯，最主要的是想要将巫引荐给伯伯。影卫手中有一种叫做噬心蛊的南疆蛊虫，前端时间我有一名护卫就是被这种蛊虫所伤。所幸有这位圣女大人愿意出手相助，不然……”
　　“有人想杀你？”刘阙听到这里时，匆匆打断赵禾的话，面色忽然变得严肃，口气也跟着冷然起来。
　　赵禾哭笑不得，她老爹的这位挚友，还真是很能抓错重点。赵禾干脆将这段时间在寒水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了刘阙，这才堪堪按住刘阙想要立马从神武营中抽调一半人出来保护她的想法。
　　“……所以，事情的经过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没事，只是凑巧遇见了而已。”赵禾浅笑着说。
　　刘阙：“不行，如今看来这蜀地也不够安全，你身边虽然有南越九娘，但跟着你的人还是太少了些，我再让一队神武营的人跟着你。”
　　赵禾眼瞅着重点就要偏离，这时候干脆没有反驳刘阙的话，继续说着大理影卫的事：“南疆有许多我们中原不曾接触过的巫蛊之术，我就担心我们武安军的将士们吃亏。”
　　刘阙终于看了一眼站着的还穿着护卫劲装的巫，他看着巫时，眼神便没看着赵禾那么慈爱，而是带着锐利的审视，“南疆的圣女说起来也是大理国国主的臣，影卫是大理国国主的人，本将军又凭什么相信你的忠心？”
　　“不是忠心。”巫眼神漠然，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在她说出这话后刘阙已动了杀心的眼睛，“只是私仇必报。”
　　刘阙冷笑一声，对巫不加掩饰的回答无法接受，“利用武安军给你报私仇？你好大的盘算！”
　　巫没有理会刘阙的怒气，兀自道：“噬心蛊会率先攻击身带千里香的人，影卫不知我在此地，必定不会多此一举散香。先发制人，让他们自食恶果。”她说完后，眼神又冷又直地看着面前的刘阙，即便此刻后者需一声令下，她便身首异处，眼中却是不见半点慌乱，徐徐道：“我的命，在她手中。”说着，巫朝着赵禾的方向指了指。
　　赵禾解释道：“巫将她的命蛊给了我，现在在九娘手中。依九娘和南越的意思，命蛊是能控制南疆圣女之物，如果伯伯是担心巫有不轨之心，那这一点昭昭能保证，巫绝对是可以信任的伙伴。 ”
　　刘阙大约也是知道命蛊是什么东西，但这东西，据他所知，可一直都是由大理国国主掌握在手中的，如今怎么可能被眼前这个巫交给了赵禾？
　　“当真？”刘阙就是担心赵禾没有见识过这世间险恶，总是担心她是被巫欺骗，帮忙圆谎。
　　赵禾有点无奈笑了一声，点点头，“真的。”她看见刘阙脸色松缓了两分后，再接再厉劝道：“巫和我们也是合作的关系，她想报仇，我们武安军想要拔除影卫，大家目标一致，如果能合作的话，必定事半功倍。巫手中有南疆秘制的千里香，这香气可令噬心蛊刺激发狂，攻击染香之人。而我们武安军大可直接用投石机的法子，将这些香粉投入闽王水军中，这不是正好吗？”
　　刘阙的确是快要被赵禾说服，不得不说，如果赵禾没有将巫带来，如果他们武安军真遇上那劳什子噬心蛊，他作为主帅也束手无策。
　　“对了。”赵禾笑眯眯说：“虽然我们能用一点雕虫小技让闽王水军方寸大乱，自食恶果，但最后的围剿之势，还是要伯伯出手的。”
　　赵禾心里门儿清，她知道怎么说服刘阙是最好的方法，既将巫的作用发挥了出来，又让武安军在这场战役中能一雪前耻。
　　刘阙这时候是真有些坐不住了，想要解决闽王这心腹大患，他和武安军真已经在江陵一带盘桓太长时间，如果现在有机会将闽王一锅端，他犹豫不了。
　　“好。”刘阙片刻后，直接拍板，“不过这件事□□关重大，我还要与人商议一二。”
　　赵禾很能理解，点点头道：“那我先下去休息，伯伯若是有事情，再叫我。”
　　巫在这时候从怀中拿出一小瓶子，放在刘阙跟前，“服下此药丸，可让噬心蛊退避三舍，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后，她就退到赵禾身后。
　　刘阙打开瓶子一闻，里面传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抬头疑惑朝巫看了眼，而巫就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一样，却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血丸。”
　　刘阙：“……”
　　他难道闻不出来这血腥味吗？有血腥味就叫什么雪丸？南疆人都这么随便的吗？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赵禾带着巫到了刘阙给她安排的营帐后，留下巫，主动问：“所以那日我在你房中看见的，就是今日这血丸吗？”
　　在来江陵的路上，巫是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日没出门。
　　等出来时，那脸色有些异常难看。
　　当时赵禾就问她如何，她却始终不吭声。
　　如今赵禾在看见巫拿出来的血丸时，脑袋里便浮现出之前巫行事的种种迹象。
　　“嗯。”巫没反驳。
　　赵禾简直又气又无奈，放血这种事情，眼前这女子的做得还真是干脆极了，完全不心疼那血是不是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而且到现在为止，巫也没一点后悔的样子，赵禾最见不得谁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身体。
　　“今晚炖鸽子，九娘！”赵禾大喊一声，不再看巫，她直接合衣躺在了床榻上，背对着巫。她怕自己越看越生气，要忍不住坐起来教训人。
　　巫还在站在她的营帐中，看着此刻背对着自己的赵禾，那张看起来有些不同于中原人的更加深邃的轮廓的脸，此刻浮现出一抹不明白。
　　赵禾，这是在跟自己生气吗？巫想着。
　　可为什么生气？巫不明白。
　　赵禾这一躺下，本来气呼呼的，她还想听巫自己反应过来再保证说以后不会再像是之前那样伤害自己的身体，结果没想到一挨着枕头，还真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房中已掌灯。
　　赵禾揉了揉眼睛，九娘守在她身边，而在九娘旁边，还站着巫。
　　赵禾：“……你怎么还在这里？”
　　巫回答得一脸坦然：“你没让我下去。”
　　赵禾：“……行吧，我这里不需要你站岗，你下去休息吧。”不过很快赵禾在说了这话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脸色一僵，“算了，你就在这里，晚上你也在这里。”
　　她是想起来现在她们身处军营，周围都是男子。刘阙是因为她的身份这才特意空出来一间营帐给她单独居住，从寒水居带来的护卫可是跟周围的士兵挤在一起。反正男人之间也不需要这样讲究，可巫到底不同。
　　九娘听见赵禾这话，还想说什么，不过赵禾这时候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已好奇问她：“九娘，外面有人吗？”
　　九娘点头，“刘将军拨了一队神武营的将士守着小姐，说我们现在是在前线，不比在蜀地安全。”
　　赵禾这时候才猛然想起来这一茬，她有点无奈，站起来准备收拾收拾去找刘阙再商议商议这事儿，坐在铜镜跟前，赵禾随口问：“既然是神武营的人，那沈必在吗？”
　　九娘：“好似没有。”
　　赵禾重新戴上帷帽，“叫个人进来，问问沈必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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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花】
　　【沈必是男主吗？】
　　【大大，加油喔！】
　　-完-

第 9 章
　　◎　　很快有一小兵进来。
　　赵禾看着对方，免了他的行礼，直接问：“你们神武营里是有个人叫沈必啊◎
　　很快有一小兵进来。
　　赵禾看着对方，免了他的行礼，直接问：“你们神武营里是有个人叫沈必吧？”
　　“小姐说的是今日跟在小姐身边的沈校尉沈必？”
　　赵禾点头，“对，就是他，原来还是个校尉？”
　　小兵此前并没有见过赵禾，不过今日赵禾在营地里露的那一手，整个武安军中的人都有看见，谁不对她好奇？这时候没想到赵禾找到自己，他竟然能跟整个武安军都好奇的小姐说上话，小兵恨不得一股脑儿就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倒给赵禾听。
　　“是呢，沈校尉是我们整个武安军中最年轻的校尉。校尉下午才领了罚，现在还被关在柴房。将军说，这是，是什么静思己过。”
　　赵禾一听，微微皱眉：“领罚？什么惩罚？”
　　小兵：“违抗军令，军棍三十，以示惩戒。但校尉觉得自己没错，就领受了六十军棍。”
　　赵禾一惊。
　　小兵低着头，看不见赵禾的脸色。本来沈必去接应赵禾的事算是机密，但是今日下午沈必就这么将人带了回来，又领了罚，任由是谁也能猜到他违抗的军令是什么，他哪里敢在这时候触赵禾的霉头？
　　赵禾站起来，就要去找刘阙。
　　九娘和巫赶紧跟了上去。
　　“……校尉现在虽然是被关在柴房，不过这几日他不仅仅是要思过，还要负责军营伙食的柴火。”小兵的话还萦绕在赵禾的耳畔，她很难想象一个才领了重罚的人，怎么还有带着伤干重活。
　　但赵禾去找刘阙的时候有些不是时候，刚刚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闽王那边将会有大动作，前不久在江面上集结军队，刘阙此刻正召集着武安军的将领们在商讨着对策。
　　赵禾自知事情也有个轻重缓急，眼下她不便因为沈必的事闯进营帐中打断众位将军们的正事，她干脆直接让刚才的小兵给自己带路，她先去柴房看看。
　　不管怎么说，赵禾也知道沈必今日出了这档子事，百分百的原因都是因为自己。
　　柴房其实就是一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危房，赵禾还没有走近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那声音还有几分耳熟。
　　赵禾停下脚步，跟在她身后的几人当然也随之停下。
　　柴房里传来的声音好像在大家动作都静止的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你难道就不会服软？你这是猪脑子吗？将军让你去跟着小姐这就是给你镶个金边边，马上就要提拔你统领整个神武营，你倒是好，违抗军令不说，教训你的时候还嘴硬说你没错？”
　　这声音是赵禾在进入武安军军营门口时，听见守卫的大哥跟沈必打招呼时的声音，对方好像叫什么张军。
　　回应这声怒气冲冲的质问的，是沈必那听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这跟他在赵禾面前讲话时的规矩有些不太一样，多了些随性，“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话有错？”
　　“没错你还能吃了六十军棍？你个小王八蛋还以为自己是铁人呐？”
　　“嘿，但张大哥你不也是瞧见了吗？小姐就是有带回来法子啊，不然你能看见将军这么多天都跟那黑包公一样的脸上会有笑？”此刻沈必在柴房中，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枯草，上衣脱得精光，躺在地上，露出来一片血肉模糊的后背。
　　就只听着他这话，也能让人知道他今日这一顿军棍受得不冤，现在都还丝毫没认错的意思。
　　张军手中拿着黑绿色的草药，用一根竹篾挑了一大坨，敷在沈必后背上。
　　草药还挺刺激的，自然是让后者痛得龇牙咧嘴，一头冷汗涔涔，可愣是没叫出半句，嘴里叼着的那根枯草被人吐出来，还混着血沫子。
　　张军听着耳旁传来的这些话，内心恨不得拿着手中的竹篾狠狠压在身边这小子的后背上，但又在看见沈必已经够惨的背上时，哪还下得去手。
　　“我说你这臭小子平日里看着聪明得很，今日你犯的这是什么混？你若是下午找个小姐帮你求个情，你至于落到现在这般地步吗？”张军抹了一大半，又从药罐里挑了一块出来。
　　沈必冲着他龇牙，然后有把脸转到另一边，不想让张军看见自己的表情，“求什么情？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小姐无关。这时候去求情，别人还以为我是挟恩图报。再说，我确实就是违抗了军令，我也不觉得今日有做错什么，何必让小姐为我这点本来就该我受着的小事求情？”
　　“我看小姐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你去求两句能把你嘴烫了吗？好端端的神武营的指挥官，就这么被你造得没了，这回你开心了吗？我看就是你这小子太狂！活该让你今天被打几棍子，好好张长教训！”张军听着沈必的歪理，越说越觉得不解恨，打不得沈必身上，他干脆一巴掌拍在沈必的屁股上——
　　“啪——”
　　这声音真是清脆极了，听着都让人觉得这臀部颇有弹性。
　　“操！”沈必也不知道张军会有这么神来一掌，整个人差点没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而也是在正好在这时候，这破烂得仿佛随时都要倒塌的柴房的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赵禾愣住。
　　赵禾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眼应该是看错了，但是现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张军那只落在沈必屁股上的黝黑的大手上，赵禾不由眨了眨眼睛。
　　赵禾不说话，站在她身后的九娘等人也没有吭声。
　　而房间里的沈必还没抬头，只当做是又有神武营的人来看看自己。他在军中的人缘儿一向不错，自打被关进来，这都不知道来了几波人。
　　张军却是在第一时间回头的，但他这时候也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此刻门口出现了一位他觉得不可能出现的人，而是因为他留意到了那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小主子的目光的方向，顺着这方向，他忙不迭收回了自己那只手，有点词穷，想解释也无从下口。
　　就在这让张军觉得无从辩驳的时候，沈必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诡异安静。
　　“又是谁来看你哥哥？”沈必声音里带着笑，好像这一刻他忘了要骂刚才非礼了自己屁股的张军。
　　本来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就有些过于尴尬，张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谁能想到沈必这时候语出惊人，张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顿时一长串猛咳，提醒着某个不知死活的人。
　　“咳咳咳——”
　　沈必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一般而言，神武营的那群人怎么可能这么安静？更重要的是现在外面吹来了一阵风，在他的鼻翼间，似乎有一股清雅的味道飘过，这味道……
　　当沈必抬头时，赵禾已经转过了身。
　　沈必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背上的伤势，作势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小姐？”九娘皱眉看着沈必的动作，伸手一扔，她袖口中一根几乎无法被人注意到的银针就扎进了想起身的沈必肩胛骨的位置，后者顿时“噗通”一声，又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沈必：“……”靠？
　　九娘去没再注意他，而是看着赵禾，试探问：“我们这里还有上好的金疮药。”
　　“给他吧。”赵禾说，沈必这一身伤，跟她有实打实的关系。
　　九娘也是知道这样，虽然内心已经不知道把沈必骂了多少次的狗血淋头，但在看见后者背后的伤势时，仍旧没忘记沈必受伤的原因，不然哪里会主动跟赵禾提起？
　　“外用，两日便会结痂。”九娘走过去将金疮药放在沈必旁边，然后拔出刚才自己射出去的两针，“就先这么躺着吧。”
　　沈必这时候终于清醒意识到九娘不是一位寻常的妇人，一般的妇人哪里有这个狠劲儿？说扎就扎？他是什么绣品吗？！
　　“沈必谢过小姐。”沈必龇牙咧嘴道：“不知小姐到访，刚才沈必口无遮拦，还请小姐责罚。”沈必也知道刚才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怕是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在赵禾面前如此大胆过。他还不算是了解赵禾，也不懂冒犯了赵禾会不会引得她震怒。
　　赵禾：“无事，你也不知是我。”她顿了顿，想到刚才沈必的那番话，又道：“你丢了官不后悔？”
　　沈必哪能不悔？这指挥官都被他自个儿今天给弄丢了，能不后悔吗？但如果再来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估计着自己还是会把赵禾带来武安军。
　　“以后还有机会。”沈必轻笑一声说。
　　可能是现在赵禾背对着他，他好像变得随性了一点。
　　赵禾帷帽下的小脸露出浅浅的笑，“那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就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抓住了。”
　　赵禾给沈必留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就带着九娘等人离开了柴房。
　　张军还有些怔忪地看着赵禾消失的背影，半天没回神，喃喃道：“这从京兆来的小娘子，都像是小姐这般吗？”
　　这般什么？
　　沈必不知道张军在说什么，他脑子里就只剩下赵禾离开前最后那句话。
　　给他一个机会，是什么机会呢？
　　张军回过神来时，发现沈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地上坐了起来，他这一次不再一巴掌拍在沈必的屁股上，干脆推了一把后者的脑门，“你给我躺下！我重新给你上药！”
　　军中的草药固然是好，但效果绝对比不上那些贵人用的金疮药。再说了，赵禾还不是一般的贵人，这送出来的金疮药，怕不是比他们手中的草药要好上千百倍。
　　张军顺手就要去拿刚才九娘放在地上的金疮药，结果谁能想到一只手斜刺里先他一步就将那药瓶拿走。
　　张军：“你干啥？给我快点，你给我躺下。”
　　沈必嘿嘿一笑，“这是给我的。”
　　张军一头冷汗，白了他一眼，无语道：“谁不知道吗？咋的，你还能自己上药？”
　　沈必：“我这都已经上了药，没必要上两次，这药我就先收着。”
　　张军一想也觉得沈必说的有点道理，反正现在已经上了草药，再用金疮药是有点浪费，“那行，明天我再过来给你换药。”
　　沈必“嗯”了声，心里却不这么想。
　　明天这药他也不用，他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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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男主吗？】
　　【沈必挺有意思】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沈必是男主吗】
　　【大大加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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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花】
　　【大大加油】
　　【撒花】
　　【加油】
　　-完-

第 10 章
　　◎　　赵禾再去找刘阙时，刘阙刚好跟一群军中的将领们商量了七七八八。
　　赵禾走进营帐，看见痢◎
　　赵禾再去找刘阙时，刘阙刚好跟一群军中的将领们商量了七七八八。
　　赵禾走进营帐，看见刘阙还站在舆图前，后者听见动静，转过身，和蔼道：“昭昭来了，正好我也找你有点事。”
　　赵禾：“是明日是要交战的事吗？”
　　刘阙笑着摇头道：“打仗的事情你个小姑娘就不要太操心。”刘阙说着这话，然后从桌上拿出了两封信交给她，“你看看，这是你阿爹的信。”
　　赵禾赶紧上前接过，先前她还在巴州时派出去的护卫到现在还没回来，而她传到西京和建昌府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回应。说她不着急的话，那肯定是假的。
　　刘阙递过来的两封信不全是给她的，虽然都出自赵爹之手，但有一封是给刘阙本人。
　　赵禾一目十行看完后，微微抿了抿唇，随后看着刘阙笑了。
　　刘阙眼中似也有些无奈，伸手朝着赵禾的方向指了指，“你啊！还真是不让人放心的小丫头，我现在知道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是怎么来的，我看都是你爹给你宠出来的！”
　　赵禾看了自家老爹给刘阙的信，信上虽然前面说了她性格顽劣给武安军添了不少麻烦，但是后面赵爹却又说如果她现在想留下，就让刘阙多照看一二。
　　这话的意思就相当明确，赵爹就差点直接说“无论赵禾想干什么就让她去做，真出了什么事他都能兜着”，不过前提是在赵禾身边的人要保护好赵禾的安全。
　　赵禾眼中的笑意明显极了，“阿爹宠我，让我留下来，那肯定也是极为信任伯伯的。我在伯伯率领的武安军中，阿爹肯定更放心！”
　　赵禾这一通马屁可谓是拍在了刘阙的心坎上，刘阙哈哈大笑。赵禾本就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又是这样一副惹人欢喜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不疼爱？
　　“你个鬼机灵。”刘阙笑着说。
　　赵禾趁热打铁，“那伯伯我能提个要求吗？保证对您来说非常容易，您就点点头就好了。”
　　刘阙可不敢跟赵禾随意点头，赵禾冷不丁冒出来的想法简直比他两军对峙都要刺激，“你先说。”刘阙坚决不给赵禾找刺激的机会。
　　赵禾吐了吐舌头，那样子看起来似乎是对刘阙没能一口答应自己的要求感到有点惋惜，“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伯伯你让一小队的神武营的将士们跟着我做什么？这不是浪费人手吗？”赵禾在刘阙反驳自己的话之前又飞快借着说：“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身手听说还不错，而且最近也上不了战场的人，让这人跟着我，既没有浪费资源，又能保护我，让伯伯你安心。”
　　刘阙心里还没有猜到赵禾打的什么算盘，“谁啊？”他问。
　　“沈必。”赵禾说。
　　这名字一落在刘阙的耳中，顿时令刘阙皱了皱眉。沈必在神武营中是个好苗子，他当然知道。但是这小子现在正在受罚中，赵禾如果要人……
　　刘阙还有些犹豫。
　　赵禾就像是看出来刘阙心中所想一般，开口解释道：“沈必跟着我也算是惩罚了吧？反正我也不可能出现在战场上，这一次这么重要的战役，他作为神武营中的一员不能参加的话，这肯定就是对他来说最大的惩罚。反正伯伯你把他关在柴房里，不就是想要好好挫挫他的锐气吗？我这办法，不更加能有这效果？”
　　刘阙被赵禾说服，“让沈必跟着你也不是不行，但他一个人还是不太稳妥……”
　　赵禾就怕刘阙还给自己身边塞人，她可没那么金贵，再说了她身边还有不少护卫。
　　“九娘在我身边，您真不用担心，九娘是什么人您知道的……”
　　“九娘是什么人？”沈必抬头问。
　　刚过来给他送饭的小兵此刻一脸兴奋说着军中最新八卦，正好说到跟在赵禾身边的九娘。沈必想到先前就是这个九娘一手银针就将他整个人给钉在了地上时，本来不怎么关心这些八卦，他这时候也不由主动问了一句。
　　送饭的小兵从前就是在江湖上走镖的小镖师，对于江湖上不少传闻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此刻沈必一问，小兵立马兴奋道：“你知道十年前的清风观吗？”
　　沈必：“……那个一夜之间全观被灭的道观？”
　　虽然十年前他不过就只是个在大街上追着卖糖葫芦的小娃娃，但清风观的名字在那时候已经传遍了整个东京。
　　那段时间他都被家里拘着不让出门，因为杀光了整个清风观的杀手还没有被官府缉拿归案。
　　“对，就是那个清风观。你知道九娘的全名是叫什么吗？”小兵神秘道。
　　沈必看了他一眼，小兵已经自我高潮，开口时激情澎湃，这样子看起来他留在武安军中真是有些埋没了他说书的才华，这情绪饱满地不去茶馆做说书先生真是亏大了，“九娘姓唐啊！就是在清风观上留下名字的唐九娘！”
　　就光是一个唐，就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沈必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今日九娘有那么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
　　那哪里是银针？分明就是暗器。蜀中唐门，放眼整个中原，还有哪个门派的暗器能比得上唐门？
　　而九娘，就是唐门中的人。
　　“唐九娘啊，当年唐门内定的门主，这能不厉害吗？如果不是因为当年清风观的案子，唐九娘在江湖上放话说脱离唐门，现在那唐门的门主必然是她呀！”小兵双眼带着羡慕，光是九娘这个人的本事，就已经让很多江湖人望尘莫及。“没想到消失了这么多年的唐九娘，竟然是跟在我们家小姐身边！”小兵的逻辑也厉害的，“我们家小姐真厉害！竟然连唐九娘这样的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都跟在她身边呢！”
　　沈必：“……”
　　这崇拜的角度是他想不到的。
　　此时听见赵禾将九娘的名头拉了出来的刘阙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对于九娘的本事他当然知道。
　　当年清风观的案子就发生在京兆，属于赵爹管辖的范围。当年奉命追拿唐九娘的就是刘阙，这一路从京兆追到蜀中，最后刘阙单枪匹马追进了隐匿于大山中的唐门前，在唐门门前的七星阵中差点没走出来。
　　只是最后没想到的是，九娘亲自将他从阵中带了出来，还主动归案。
　　刘阙当时有些不理解，他作为官府的人，对江湖门派也只是听说，并没有深入交往。从前对于唐门的一切都只是听说，但当真正接触后，才知道唐门有多厉害。他以为自己追到了一般外人都找不到的唐门，后来才知道他进入的奇门遁甲，只是唐门的第一层保护。等到走出去后，还有第二层机关暗器，第三层迷宫。每一关卡，稍不注意，就会殒命。
　　也难怪唐门的人在入口就立了牌子——
　　非唐门中人擅入，杀无赦。
　　身怀绝技的唐九娘，明明在进入唐门的地界时，就已经有百分百的胜算。但是九娘当时却出来了，甚至“自投罗网”。
　　后来刘阙才知道，九娘从京兆一路狂奔回唐门，只不过是为了将她从清风观带回来的孩子的尸首埋葬在故地，这一路上，她怀中抱着的，就是她的已死去多时的独女。她闯下大祸，一怒之下将整个买卖孩童的清风观杀了个精光，一个不留，自知会引来不知道埋藏在暗处多少江湖势力的追杀，不想连累同门，本也了无生愿，干脆束手就擒，甘愿被官府缉拿归案。
　　结果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刘阙刚带着唐九娘回到京兆时，赵禾被掳，对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挖心黑老怪，传闻中最喜欢挖走小孩心脏生吃提升功力。王府的护卫哪里是这等凶神恶煞的江湖毒瘤的对手？就差没被杀个片甲不留。恰逢那时是中秋佳节，作为靖安王的赵爹奉命上京，参加皇宫中的佳日宴会，这才被贼人钻了空子。
　　那时候赵禾才不过三岁稚童，被抓走后，身上没了暖呼呼的寝被，在夜风中被冻得哇哇大哭。
　　唐九娘从没有过要帮助官府办案的心思，但是在那一刻，听见赵禾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时，她猛然想到了自己早夭的女儿。再抬头时，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是淬了毒一样，一出手时，一条银色的看起来好似柔软的丝线就缠上了在半空中桀桀而笑的黑老怪的脖子。随着九娘手中动作一拉，霎时间半空前一秒还在狂笑的人的脖子瞬间被切断，滚烫的鲜血在夜空中喷洒出一幅变色水墨画。
　　刘阙见状大吼一声，因为他看见失去了托力的赵禾从半空坠落。
　　刘阙目眦尽裂，不过这时候九娘已经飞身至赵禾跟前，将小小的赵禾抱了个满怀。
　　九娘出手，九娘杀人，九娘接住赵禾。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在火光之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时，看见被九娘抱在怀中的赵禾，王府的护卫们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了上来。
　　谁接住赵禾不好，可怎么偏偏就是唐九娘这个通缉犯？唐九娘的凶名，怕是不亚于今夜擅闯王府的黑老怪。
　　尤其是当看押九娘的官兵们看见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地上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时，不由觉得脸疼极了。这一条铁链将九娘从蜀地绑回到京兆，在所有人都觉得铁链坚不可摧，在这一路上让九娘都完全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时，这瞬间九娘就用事实告诉了他们，这些真是小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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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沈必难道真的是男主?】
　　【九娘也超级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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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是真的厉害哈哈哈，做大事的人】
　　【撒花】
　　【按爪】
　　-完-

第 11 章
　　◎　　王府众人和刘阙的担心都没变成现实，九娘没用在自己怀中的赵禾作为要挟的筹码，而是抱着赵禾，想主丁◎
　　王府众人和刘阙的担心都没变成现实，九娘没用在自己怀中的赵禾作为要挟的筹码，而是抱着赵禾，想主动交给刘阙身边的王府婢女。
　　可是下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本来被突然从香香软软的被子里揪出来的赵禾，因为吹了风受了凉，还没有切身感受到自己被当做小鱼肉的赵禾早就已经哭得撕心裂肺，但是当她被九娘抱住时，九娘身上暖融融的，抱着她的姿势也让她觉得无比满足，这时候赵禾也不哭了，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直溜溜地看着九娘，还将自己的一只小手塞进了嘴巴里，看起来憨憨的。
　　结果这时候九娘要将她还给熟悉的婢女，王府里的婢女哪里有九娘这样高深的内功，再这深秋浑身也是暖融融的？更何况，当时婢女早就因为出现的各种变故吓得手脚冰凉，王府中的小主子若是在她手中出了事，那她们这些服侍赵禾的人，怕是一个也别想活了。所以，在九娘将赵禾递过来时，婢女那像是冰疙瘩一样的手接触到赵禾时，小团子赵禾直接当众表演了个什么叫做嚎啕大哭。
　　小团子先前吧唧吧唧咬着小手的小嘴巴很忙很忙，忙着大口吸气大口哭泣，那只沾满了口水的小手也死死地拽住了九娘胸口的衣襟，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
　　小主子闹得这么一出，把在场所有人都搞得手足无措了，包括九娘。
　　九娘也万万没有想到赵禾会伸手抓住自己。
　　原本漠然着一张脸的九娘在对上赵禾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时，心软了。
　　她的女儿在被人掳走后，关在了清风观那样腌臜的地方。清风观不仅仅是做孩童的生意买卖，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这些个天天口中喊着“天人合一”的假清高的臭道士，私下里却是酷爱幼女娈童，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出手的孩子，有一半都死在了清风观的假道士手中。
　　九娘一怒，血染皎月。整个庭院中都是尸山血海，将天上的明月都衬得发红似的。
　　但眼下，那一夜之间杀了二百三十六人的，甚至把随手拿的一把大刀砍人都砍出了缺口卷刃的九娘，在看着赵禾的眼中，却带上了几分柔软和温度。
　　因为赵禾，九娘暂时被圈禁在靖安王府中。虽说是圈禁，但大家都知道只要九娘想逃，怕是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但九娘没有逃，而小团子赵禾似乎跟她很是有缘，黏她得很。
　　偏偏赵禾跟别的小孩不一样，靖安王妃在怀着赵禾时被人暗算下毒，导致赵禾早产不说，母体的一部分毒渗入了婴孩的赵禾体中，这让她虽三四岁的模样，但却还不会说话，成天就只会咿咿呀呀地傻乐。赵禾要九娘，谁能拦得住？谁又能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说理？
　　所幸的是九娘没有要加害赵禾的心思，留在靖安王府时，好像真就成为了王府普通的婢女，哪怕赵禾的院子整日都被护卫围的水泄不通，哪怕知道周围的人更多是为了监视自己，九娘也好想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只一门心思陪着赵禾玩耍。
　　远在东京的赵爹在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赶回了京兆，在走进院中时，看见自家的心肝宝贝闺女坐在九娘手臂上笑得笨笨憨憨的样子时，最终还是留下了九娘。
　　虽唐九娘一夜让清风观血流成河不假，但清风观的那群畜生做出来的事在被流传出去后，竟也有不少人上书恳请官府能网开一面。唐九娘固然是杀人泄私愤，可是谁能不为了她铲除了清风观这一毒瘤而拍手称快？清风观这些年私下里做了多少肮脏的买卖，又维持了多少年霁月风光的假象，还受这么多被害家庭的供奉？真相曝光，杀人诛心。
　　如今最想要唐九娘的命的人，怕不正好就是跟清风观的孩童买卖有牵扯的人。若是官府真要了唐九娘的命，岂不就是让这些人如愿？
　　最后，唐九娘死了，但是九娘却还活着。
　　“既已离开唐门，自是应当舍弃姓氏。从此后，九娘只是靖安王府的家臣。”
　　赵爹也算是在京兆蜀中一手遮天，当年保下唐九娘也不算什么难事。唯一的难事就是自家的闺女，还真是赖上了九娘。
　　王府的婢女能带着什么都不懂的赵禾“飞檐走壁”“水上漂”吗？就算是能，也不敢。但是九娘却能满足小团子一切离了大谱的要求，每天在九娘怀里都是“咯咯咯咯”，好不快活。
　　自那后，赵爹也意识到王府的这些护卫，在遇上江湖上的二流高手都成问题，便有心重新加强筛选护卫，所以，如今才有了跟在赵禾身边的南越一群人。
　　此刻赵禾在提到了九娘时，再在刘阙面前加重砝码，“伯伯，我身边还有南越，南越他们你应该也会放心吧？何况我不会乱跑，你就放心吧。”
　　如果说九娘来到赵禾身边是个意外，那么南越这一群护卫可都是赵爹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刘阙最后同意，看着赵禾时那眼里的无奈简直跟赵爹如出一辙，“都是你爹惯的你。”
　　殊不知这种溺爱，也有他自己一份功劳。
　　赵禾最后笑着离开，还带着那一封从西京而来的她阿爹的亲笔信。
　　赵禾回到自己营帐时，才坐在灯下拆开了她阿爹的那封信。首先赵爹还是先把她教训了一通，当然是对于赵禾这种私下做危险的决定感到很不满意，其次，赵爹也知赵禾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告诉赵禾，既然到了江陵，就安安分分地在刘阙眼下。至少赵爹觉得有刘阙看着，赵禾应该不至于会出什么乱子。最后，赵爹可能是觉得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能考虑到现在这么多问题，干脆将大理的事也提了两句，建昌府的事情有人会跟进，让她不用担心。
　　赵禾看着整整五大页的“家书”，眼睛有点湿润。
　　九娘这时候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
　　赵禾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九娘也知道她最近长大了，小姑娘也开始爱面子，干脆走出去，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还是并肩跟巫站在门口，等赵禾的心情平复后，唤她时才进去。
　　赵禾也叫了巫一起进来，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跟巫道：“想来伯伯应该也跟你说了明日之事。”
　　巫点头。
　　赵禾不可能被允许跟着武安军一起出去，她只能现在嘱咐巫，“你自己小心，两军对战，跟私下单打独斗可不一样，你注意安全。”
　　巫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点头。
　　赵禾深吸一口气，见巫这副俨然已是红尘之外的人的模样，她加了一剂猛药，“反正我不管，我救了你一命，你还没有报答我之前，你不能死，你必须要好好回来，知道吗？”
　　可是她这威胁的声音太少女，巫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
　　赵禾感到挫败。
　　而就在此刻——
　　“嗯。”巫回道。
　　赵禾因为看了家书还有点泛红的眼睛里倏然出现一抹惊喜的浅笑，她已经脱了鞋袜，抱着双腿坐在床上，脑袋支在膝盖上，“那我们说好啦！”
　　第二天赵禾还没睡醒，就已经先被营帐外面的号角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发现在靠着门口的那张行军床上的巫已经收拾妥当，身上穿着跟一般的武安军一样的铠甲，正要掀开帘子出去。
　　也是在这瞬间，九娘看见赵禾醒来，拿着披风走过去，低唤了声“小姐”。
　　在门口预备出去的巫听见了九娘的声音，脚步一顿，转过身朝着赵禾的方向看了去，在对上赵禾那双写着不少的担忧的眼睛时，她微微冲着赵禾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无声的保证。
　　下一瞬间，巫便毫不犹豫扭头走出了营帐。
　　赵禾醒来就睡不着，干脆就着九娘的手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变得清醒了几分。
　　等穿好衣服，外面的天已经变得蒙蒙亮。赵禾早膳用得很少，她在吃完后，将门外的南越叫了进来，交给后者一张方子，开口说：“去把这个交给沈必，让他快去快回。”
　　南越接过纸条，有些不解：“这些事情不需要护卫去做吗？小姐用着也顺手些？”
　　赵禾轻笑一声，“不需要，你就交给他吧。”
　　她这不是才害得人丢了官吗？那现在她给沈必一个机会，补给他一个更大的功劳。
　　沈必昨晚就被刘阙派来的人放出了柴房，只不过他还背着处罚，耳边听着号角声，眼看着周围神武营的兄弟们都整装待发，从前都是他带队，今日也只能目送从前并肩作战的兄弟们离开。等营帐里的人都离开后，沈必穿着朱红色的统一神武营的衣服准备去找赵禾。昨日放他出来的小兵告诉他，这几日时间，他都跟在赵禾身边，保护后者的安全。
　　沈必昨晚一整晚，脑子里都回荡着赵禾的声音。
　　赵禾说给他一个机会，这机会是什么？
　　沈必刚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差点就跟在门口正准备进来的南越撞在一起。
　　“沈校尉。”南越将赵禾给他的纸条交给面前的年轻男子，公事公办道：“小姐的交代都在这张纸条上，请沈校尉快去快回，小姐还在浔山等你。”
　　浔山就是武安军驻军旁边的高山，不算是什么风景名胜之地，里面有个峡谷，之前神武营在里面操练过。
　　赵禾找的这地方也算是在刘阙眼皮子下，所以赵禾提出来白天要过去时，刘阙并没有反对。反正进入浔山的入口，就只有一条，那就是从武安军的驻军地中过去，赵禾在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赵禾带着人前往浔山时，沈必正策马朝集市而去。
　　当南越交给他那张纸条后，很快就转身离开。以至于在沈必看见纸条上注明的采买之物时，完全不明白赵禾这是想做什么。
　　硝石、硫磺和木炭粉，还有竹筒和绳索。
　　赵禾给沈必的那张纸条上，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虽是不明白，但沈必脑袋里浮现出来的是他昨日第一次在客栈里见到赵禾的情景，后者乍一看似乎跟旁的官宦人家的闺阁少女并无什么不同，可当赵禾开口说话时，那种就像是与生俱来的自信，总是让人很容易被说服。
　　沈必骑在马背上，不再多想，既然他选择相信赵禾，那此刻就只管将赵禾交给他的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
　　抓虫~
　　感谢在2021-12-15 17:46:58~2021-12-17 11:1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叶之秋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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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赵爹回到自己营帐时"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赵禾】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爹"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禾】
　　【硝酸钾的话古代人能看明白吗？】
　　【？？？这配方不对吧？硝酸钾能看明白？】
　　【追平了，大大加油啊！】
　　【花花】
　　【崽崽好可爱啊】
　　【
　　【追平了，作者大大加油呀】
　　-完-

第 12 章
　　◎　　浔山虽是野山，但大峡谷里面的风景赵禾却是觉得挺不错的。　　甚至在峡谷里，赵禾都还能看见丁◎
　　浔山虽是野山，但大峡谷里面的风景赵禾却是觉得挺不错的。
　　甚至在峡谷里，赵禾都还能看见对面山上有两处飞流直下的瀑布。虽然水流量不大，但也好歹算是一处风景。
　　可能是因为这时间已经过了丰水期，峡谷里原本是有一条河，不过现在都露出了河床。至于小河，此刻也变成了小溪。周围青葱绿树环绕，溪涧流水汩汩，山鸟虫鸣，像是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隐居地。
　　赵禾托着腮，九娘给她在一处石头上铺上了软垫，她就坐在石头上，手腕上的珠串和玉镯相碰，发出一阵叮咚的清脆声。
　　如果这时候外面世道太平，她觉得浔山应该也是会有不少文人骚客极尽笔墨的地方。
　　可惜眼下并不太平。
　　“不知道现在伯伯那边怎么样了。”赵禾小声说。
　　九娘站在她身边，宽慰道：“小姐放心，有刘将军在，有武安军在，还有小姐信任的巫，这场战役我们必定会大获全胜。”
　　“但愿如此。”赵禾眼里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但也努力笑了笑，像是打气一般说着。
　　此刻在江陵水域上，巫就站在刘阙身边，战事一触即发。
　　就从昨天的接触来看，刘阙也知道眼前的这女子寡言少语。不过这在刘阙看来是一种优点，毕竟就冲着昨日巫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让他动了杀心。如果巫的话再多一点，那随随便便一句就能噎死人的话，可能他真会忍不住想要拔刀。
　　武安军的投石机中，全都装着千里香。这东西对人而言，是闻不出来有什么味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巫和刘阙商量过，让投石机旁的将士们都先服下血丸，以防噬心蛊误伤。
　　闽王这边正跟从大理而来的影卫商议着，等待噬心蛊放出去后，这一次只要能将武安军歼灭，将靖安王的左膀砍下，他们将从江陵直接北上，令靖安王腹背受敌，斩断其与蜀中和京兆的联系，届时京兆归闽王，而蜀中并入大理的版图。
　　这如意算盘双方都打得不错，只不过双方心底又抱着什么想法就未可知。
　　闽王此刻在江对岸，拿着千里目看着此刻在江水上的武安军，他觉得有点眼花，将千里目递给身边的亲卫，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这刘阙又在搞什么明堂？”
　　他就只看见武安军中的投石机在好像是在做着投石的动作，但很明显眼下的距离，并不足够让这些投石机发挥作用，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看见有任何石头从投石机中飞出来。秋日清晨的江面上还有大雾，阳光还未曾穿透云层将这一片江面照得清晰，有些危险就这么被茫茫大雾遮掩了行踪。
　　亲卫拿到千里目时，武安军中已经停止了投石机的动作，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亲卫如实将自己看见的告知了闽王。
　　“怎么可能？”闽王一把夺过千里目，这玩意儿是舶来品，珍贵得很，也就福建一带见这种稀罕玩意儿比较多。
　　可当闽王再看时，确实在江西的方向，武安军很肃静，并无异动。
　　“难道真是本王看错了？”闽王狐疑道，他揉了揉眼睛，再拿着千里目眯着眼看对岸，武安军的投石机明明很安静。
　　闽王哪里知道他刚才压根就没眼花，只不过是因为刘阙和巫计划的“伏笔”已经埋下，那些千里香香粉早就被一阵东风的作用下，吹向了在江东的闽王水军中。
　　投放香粉的时间就只有片刻，甚至不需要太多数量，只要人身上沾染了一点，就能吸引噬心蛊。
　　这些千里香都被糯米纸包着，本身就脆弱的糯米纸在被抛出去后，本身就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加上此刻江面雾重，糯米纸不能沾水，加速溶解，而被包裹在糯米纸中的千里香，就这样混合着雾气，洋洋洒洒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闽王水师的官兵头上，肩上，铠甲上。
　　闽王招来自己麾下水军大将，叮嘱道：“记住了，只需要佯攻，不要靠近敌军，等到影卫的噬心蛊一放出来，就立马撤退。还有，撤退后的事情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爷放心，船上的暗仓中都已经埋伏好了人手。这些人，末将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害怕的，只不过每个人对待自己的害怕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就如同闽王，对于那些未知的南疆蛊虫，只想一举清扫干净。谁想要这么恶心人，自己还不能操控的东西在别人手中？有共同敌人时，那叫同盟。但是有共同渴望的利益时，那就是敌人。
　　看着自己实力雄厚的水军，闽王负手而立，一脸笃定和贪婪期待，“蜀地和京兆，我都要。”
　　他要的不是合作，而是一把可以杀人的淬毒的尖刀。
　　当江两岸的击鼓声都传来时，闽王和武安军正式交战。
　　看起来战况似乎很激烈，但仔细一瞧，两军初次交锋，伤亡并不大。大家都像是试探着进攻，没用全力。
　　大军出发前站在闽王身边的水师将军将昨夜来到军中的影卫请上甲板，抱拳还算是恭敬道：“接下来就看几位特使大人的了，待此役结束，我家王爷在江陵设宴，好好款待几位大人……”
　　为首的影卫还高高昂着头，听见这话后，也没有回话。他们的确是带着任务来帮闽王，但昨日来到闽王军中，他们提出来恳请闽王出人手帮忙寻找落单的同伴还有寒水居的主人时，闽王却借口现在应该是以战事为重，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拒绝了他们的恳求。
　　在影卫们看来，这哪里是合作的态度？
　　可闽王却又答应说只要江陵的战事一结束，就会安排人手仔细搜寻。闽王的确没有说不帮忙，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表达得很明确，只有先赢了这场战役，看见他们大理南疆的蛊虫真有这么厉害后，才会出面相帮。
　　这又令他们不得不咽下这口气，说白了，这群闽王的人，还不是轻视他们大理国，不相信他们来自南疆的蛊是有多厉害。
　　一想到这里，这些影卫们在面具下的脸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今日他们就要让这些中原人好好瞧瞧来自他们南疆的厉害！
　　为首的影卫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盒子后，周围站着的影卫也纷纷拿了出来，而闽王水师中不少将士知道今日有高人相助，却不知是何种相助之法，还有不少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
　　当影卫将盒子打开时，盒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像是有些发狂一样纷纷飞了出来。
　　饲养噬心蛊的人当然有法子能让这些蛊虫飞向指定的地方，众人看着对方拿出一只骨哨，放在嘴边一吹，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挣扎着面对着江的对面。
　　只是为什么还要挣扎？众人不明白，只感觉聚集在他们头顶这乌泱泱的一片虫子，看着还挺让人觉得恶心。
　　这时候影卫也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在他们发出指令后，这些噬心蛊此刻早就应该扑向武安军，但此刻噬心蛊却是盘桓在了他们自个儿头顶，“嗡嗡”地疯狂煽动着翅膀，那声音在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奋力反抗一样。
　　因为这一变故的出现，影卫的骨哨声忽然一停，而这一瞬间的停止，就像是让这些密密麻麻的噬心蛊终于找到了航向一般，霎时间这一群像是乌黑的影子一样的小虫子，受到最本能的驱使，调转方向，冲向了闽王水师！
　　没有骨哨牵制的噬心蛊，立马变得不受控制。而此刻看见这一变故的影卫们，也慌了手脚。可是在重新拿起骨哨拼命地吹响后，那些早就被千里香刺激地发狂兴奋的噬心蛊哪还会听指挥？
　　此刻还摸不着头脑的一群闽王水军士兵们还在看热闹，但很快这就不是什么热闹，而是近在咫尺的灾难。
　　“我没看错吧？我怎么觉得这些虫子好像是离我越来越近了呢？”
　　“你没看错！他门就是朝着我们扑来了！”
　　“这是什么！怎么咬我？”
　　“啊啊啊救命，这是什么？”
　　“快跑，大家快跑！”
　　……
　　不过片刻呼吸时间之间，闽王水师方寸大乱，甲板上的将士们都乱了套，完全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自己被天上这些诡异的虫子追着跑，而被虫子咬伤的同伴，有的人已经活生生地抠烂了自己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那样子看起来甚为可怖。
　　刚才跟闽王保证会在今日歼灭武安军的将军这时候愤怒抓住了影卫首领，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是要吃人那般，恶狠狠道：“你，想干什么！”
　　这每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齿缝里蹦出来那样，唾沫星子也一并随着每个字蹦在了被他拽着衣领的人的脸上。
　　“还不给老子把你这恶心人的玩意儿收回去！”
　　“这东西能被收回去吗？”
　　对面闽王水军被噬心蛊扰得乱套的一幕，武安军全都看见了。刘阙不由问噬心蛊能不能被影卫收回，这看着还怪吓人。
　　“不可能。”巫站在船头，平静说。
　　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些影卫都是大理国国主的人。而蛊虫是只有南疆人才会饲养的东西，影卫手中的蛊虫，都是来自南疆上贡。他们只学会了如何驱使蛊虫，却不可能真正掌握蛊虫。只有从小习得巫蛊之术的人，才有这样的本领。何况，现在噬心蛊早就因为千里香而发狂，鲜少有人能真正在这种时候收服它们。
　　这时候听见巫的回答的刘阙，掌心里也不由出了些冷汗。饶是蹚过了尸身血海的人，可是在看见刚才那一群乌黑的虫子进入人身体后，就让宿主变得不人不鬼，亲手掏穿自己胸膛，那像是毫无痛觉的样子，也觉得恶心。
　　当武安军的捷报鼓声传开时，赵禾也见到了从集市上赶回来的沈必。
　　作者有话说：
　　我！有！存稿！的！放心跳啊啊啊啊啊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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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有！存！稿！那！咱！多！放！点！】
　　【花】
　　-完-

第 13 章
　　◎　　沈必跑了不少地方，买了整整两筐赵禾所需之物回来。
　　“不知道小姐究竟需要多少，所以尽◎
　　沈必跑了不少地方，买了整整两筐赵禾所需之物回来。
　　“不知道小姐究竟需要多少，所以就将市面上能买到的全都买回来了。”沈必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汗水，露出一排大白牙笑着说。
　　天光从头顶照射进入峡谷中，将周围的一层翠绿镀上一层亮光，小溪流上也是波光粼粼，清澈得能清楚水中花纹斑驳的鹅卵石。
　　沈必站在赵禾面前汇报时，赵禾正好将手中的鹅卵石都快摸得温热，然后她随手一丢，那石头就在溪水面上跳跃起了好几个水漂。
　　“全都买回来了？”赵禾震惊。
　　沈必见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的对还不是不对，“买多了吗？”他笑得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
　　赵禾摇头，感慨道：“早上南越出门时，我忘了叮嘱他先给你银子，现在看起来，你们神武营每个月的军饷还不错？”
　　买了这么两大框的材料，应该需要不少钱的吧？
　　沈必：“……”
　　赵禾这话竟让他有点回答不上来。
　　好在赵禾似乎根本无心打探他怎么可以随手就拿出二两银子买来这么多的黑火-药原材料，赵禾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沈必带来的大篓框跟前，拿出一竹筒，用随身还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正准备划开，沈必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后者就像能猜到她要做什么一样，直接用手便劈开了竹筒，递给赵禾。
　　赵禾今日为了方便办事，只带了一层薄薄的遮到脖颈的面纱，露出来一双巧眸。当看见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双手时，不由抬头，冲着沈必弯了弯眼睛。
　　她眉心被九娘那双巧手画了梅花花钿，不是街上小娘子们常见的红色，而是香芋紫，跟她身上的裙裳刚好相称，看起来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那弯眼一笑时，像是潋滟湖光都藏在了里面，却又不经意流露出来，被人瞧见心生妄念。
　　沈必赶紧挪开目光，像是掩饰一般主动开口问：“小姐买这些来做什么？”
　　赵禾动作熟练，将被劈开的竹筒当做勺子，将三种原材料按比放入一只瓦完整的竹筒中，在中途时将引线埋进去，最后露出一截在外面。这种粗糙的火-药，是当年她在学校图书馆找资料时看见的。那时候她正在分析鞭炮的成分，对黑火-药的配量记载并没有记得非常清楚，所以赵禾昨日才对刘阙说自己需要两日时间。
　　她需要实验，没想到沈必几乎将整个集市上她所需之物都买了回来，可谓是正解她燃眉之急。
　　听见沈必的问题，赵禾低头将细钢丝稳稳地缠绕在竹筒上，头也没抬直接道：“给你邀功。”
　　沈必：“……”
　　如果不是赵禾这话说得太平静，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多想。而再看着赵禾熟练的动作时，沈必更觉惊讶。
　　沈必再看周围跟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南越等人，似乎周围大家都是习以为常的表情，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家小姐会这些有什么不寻常一样。
　　事实上是赵禾第一次在做信号弹的时候，那粗糙又笨拙的手法着实是令寒水居一众人瞠目结舌的。尤其是九娘这样的“手艺人”，直接快要看不下去，想劝说赵禾放着这些粗活，他们这些护卫都可以代劳。但赵禾一声不吭，愣是没有答应，在不停实验中，动作却是越来越熟练。
　　最开始的时候，每天晚上九娘都会给她受伤的手心手背敷上金疮药，赵禾的不熟练，总是会伤到自己。
　　可到后来，寒水居里没有一个人对赵禾不敬佩。就算是最开始做不好又怎么样？但是能一直坚持不放弃，这才是最令人敬佩的地方。何况，坚持这样的活儿的，在九娘他们看来，都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
　　如今沈必能看见这样的赵禾，已经是她不知道学习实验总结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结果，九娘和南越一众护卫，在看着赵禾手上的动作时，只有欣慰自豪。
　　赵禾将最后一点引线处理好，将竹筒递给南越。
　　自从第一次实验信号弹差点她差点把裙子给烧起来后，赵禾身边的一众护卫就跟她“约法三章”，护卫们不会拦着赵禾做她想做的事，但同时有危险的事，还是先交给护卫。
　　赵禾：“点燃后扔得远一点。”
　　南越应声，拿出火折子点燃引线后，就朝着峡谷小溪对岸扔去。
　　赵禾瞪大了眼睛看着被扔出去的竹筒，很快竹筒因内部的火-药的燃烧而发生爆炸，只不过发出来的声响跟爆竹也没什么两样，赵禾也只看见河床上的一枚小石头被弹了起来，有一小簇火苗在对岸燃烧。
　　赵禾摇头，比例不对。她将随身的小金称拿了出来，继续实验，然后记录数据。
　　第二次，南越扔得偏了一点，在溪水边，赵禾听见“嘭”的一声后，一只螃蟹被炸上了天，护卫将螃蟹带到赵禾身边，赵禾用竹筒碰了碰，发现后者只是暂时被冲晕了……
　　赵禾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实验了多少次，反正九娘带来的宣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两页的数据，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南越再一次扔出去的竹筒，落在对岸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阵烟雾散去后，原本靠近山边的一块巨石，此刻已不见踪影，四周只剩下碎石，还有一地被震落的山上泥土。
　　赵禾终于笑了，伸手招呼着众人，将手中记录下来的最后一行数据用炭笔画了出来，“所有人就按照画线的比例装好竹筒，我们趁着天黑之前，再多做几次实验，如果没问题的话，等会儿就能收工。”赵禾笑着说。
　　因为接触了黑黢黢的碳粉等物，赵禾那双原本雪白的小手此刻看起来也变得脏兮兮的，那张被面纱没有遮住的小半张脸，也不复之前的白皙。
　　九娘有些心疼地看着赵禾，拿着手帕轻轻地给赵禾擦了擦，低声道：“小姐先去洗洗脸。”
　　赵禾没拒绝，反正剩余的事情交给南越她很放心，就被九娘搀着踩着地上一点也不平整的石头，蹲在了溪水边。
　　浔山峡谷中的这条溪流，极有可能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这水看起来清澈极了，赵禾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她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看着九娘，调皮道：“这是山中之王吗？”
　　在赵禾的光嫩的脑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个儿伸手抹了一把，留下了三条黑呜呜的印记，她自己又故意伸手在中间画了一竖。只是她这模样，山中之王的王霸之气没两分，倒是有几分奶凶奶凶。
　　九娘将手帕沾湿，一边说着赵禾淘气一边给她擦着花猫似的小脸蛋。
　　赵禾就这么闭着眼睛，仰着头对着九娘，脸蛋红嘟嘟，少女明媚，那样子看起来乖巧极了。
　　不过大约是因为赵禾此刻踩着的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所以没多久，她就感觉有点保持不住平衡，身形一歪，差点一头栽进水里，不过九娘的动作更快，在她身形一晃时，就已经伸出另一只手稳住赵禾身形。
　　“呼……”赵禾拍了拍自己胸口，“差点掉进去了”不过她刚说完这话，就低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水面上，“面纱，掉了……”赵禾一脸懊恼，看着开始被自己拽在手里，但因为刚刚的意外掉进了水中的浅紫色的面纱。
　　溪水虽然不深，但还挺湍急，就这么片刻时间里，那面纱一下就被冲出了十米远的距离。
　　这时候去捡，肯定来不及。
　　赵禾咬了咬唇，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条面纱，是九娘亲手绣的，上面的边角都是反抢针的花枝，苏绣中非常经典的一种刺绣手法，能让花卉看起来格外精致，当初她才得到的时候欢喜了好几日，现在才用了一次，竟然掉了。
　　九娘看着赵禾的模样，失笑道：“不过就一张面纱，小姐如果喜欢，属下今夜再绣给小姐便是。”
　　赵禾摇头，“算了，最近大家都忙累了，这东西又不着急，只是觉得丢了好可惜，浪费了九娘的手艺。”
　　九娘心里却打算好了今晚再给赵禾绣一张一模一样的面纱，她给赵禾擦干净脸后，扶着赵禾站起来，朝着护卫一行人走去。
　　南越和沈必等人已经按照赵禾吩咐，依照赵禾画出来的比例配好了火-药，放了十几个竹筒在一旁。
　　赵禾：“都点燃扔过去试试。”她说。
　　南越点头，伸手招呼着手下的护卫每人拿起竹筒。沈必也不例外，只不过沈必在抬头时，愣了一下。
　　这是沈必第一次好好看清楚赵禾的模样，虽然在此之前，在赵禾隔着面纱时，他勾勒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有眼前眼前看见赵禾的模样后，感受到的冲击更大。女子容颜昳丽，明艳惊人，脸上又有点婴儿肥，看起来好似增添了几分孩子气。
　　赵禾却没注意到沈必那一瞬间的怔忪，她的注意力早就放在了第一个护卫点燃竹筒后扔到对岸的响声，那一枚火-药跟刚才她亲自实验时发出来的声响差不多，甚至因为对方扔得更远一点，直接将山上的一棵树给炸了下来。
　　赵禾的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动静不小的爆炸声，这声音似乎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更好了一般，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九娘在一旁看见此状，虽然眉眼没什么变化，但在赵禾耳边小声道：“小姐，这东西看起来跟之前的信号弹不太一样，很危险，您就是打算用这个来对付闽王？”
　　正好九娘在说这话时，沈必手中的最后的火-药也扔完爆炸，大家听见九娘这话时，纷纷朝着赵禾的方向转了转身。
　　赵禾点头，笑眯眯道：“之前的信号弹做出来时我就说了，那只是为了方便万一以后我跟大家走散，你们看见信号弹就知道我在哪里。但今天这东西叫做火-药，是有杀伤力的，用于如今的江陵战役，我想最合适不过。”
　　从刚才的爆炸声看来，所有的火-药发挥都很稳定，说明现在按照她最后实验出来的配方比例是合适的，可以用于大规模的生产。
　　赵禾站在原地，想了想，看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她正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再让护卫们抓紧做一批。毕竟战场上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明日会发生什么，如今如果能有充足的准备，她们武安军的胜算也会大很多。
　　不过赵禾还没开口吩咐下去，忽然就从自己背后传来一道有点耳熟的唤她的声音。
　　“昭昭。”
　　赵禾回头，发现从武安军军营处过来的刘阙。
　　刘阙这一次过来身边还带了一队神武营的将士。
　　“伯伯？”赵禾诧异，“您怎么来了？”
　　刘阙瞪了她一眼，“我听着后山这么大的动静，担心你出事，当然要亲自过来看一眼。”
　　武安军才刚刚收兵回营，结果凳子都还没有坐热，所有人都听见了从后面的浔山里传来了“嘭嘭嘭”的爆炸声。
　　刘阙哪里还坐得住？直接冲来了浔山，唯恐赵禾在自己眼皮下出什么意外。
　　作者有话说：
　　看！这是好多字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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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我和评论相反 千万别只搞事业 事业言情一半一半不好吗TUT 这里是言情 不是无cp啊】
　　【
　　【只想看搞事业，男主什么的就先别出来了吧】
　　【沈不会是男主吧！不要那么快就有男主】
　　【好看，女主会放女皇吗？】
　　【
　　【我看到惹～么么哒！】
　　-完-

第 14 章
　　◎　　所幸过来看见的还是全须全尾的赵禾。　　赵禾莞尔一笑，刘阙来得正是时候，她原本就浴◎
　　所幸过来看见的还是全须全尾的赵禾。
　　赵禾莞尔一笑，刘阙来得正是时候，她原本就在考虑要不要派人去军营看看大军回来没有，如果回来就想请刘阙过来看看他们今日的成果。
　　“当然是好东西。”赵禾笑着说，然后抬眼看着沈必，“沈校尉快给将军看看我们今日的成果。”
　　沈必被点名，沉稳着走到装着原材料的两大箩筐前，按照之前赵禾总结出来的比例，装了一竹筒，然后点燃，扔去了对岸。
　　“嘭！”
　　又是巨大的一声，跟在刘阙身边的近身侍卫卢忠平和他身后的神武营的将士们，几乎也是在听见这一声巨响时，下意识就拔了刀，刀身出鞘，露出一方光亮。
　　随后众人看见对岸几乎被刚才南越一群人炸得差点就要坍塌的缺口山体时，一个个都震撼极了。
　　“这，这是？”刘阙也震惊了，哪怕是今日在江面上跟闽王水军对战时，看见闽王水军被他们自己人带来的噬心蛊袭击时，也不觉得有眼下自己看见的这一幕让他觉得震撼。
　　这怕是真的开天辟地的杀伤力，十万箭羽说不定都做不到眼前这一幕效果。
　　赵禾脸色不变，仍旧带着笑，“这就是送给伯伯的礼物，能够一举歼灭闽王水军的礼物，护佑我武安军的霹-雳-弹。”
　　她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刘阙望着对岸都快要被刚才赵禾手下的人炸成齑粉的石头，久久没能出声。
　　跟着刘阙一起过来的神武营的一队将士们此刻也面面相觑，惊惧于刚才自己亲眼看见的被沈必扔出去的竹筒的威力，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过等到反应过来后，所有人再看向赵禾时，眼中已然比之前多了一抹敬佩和诚服。
　　在军营这种地方，就是以绝对的武力让人诚服。显然眼下，赵禾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对了伯伯。”赵禾笑着继续说：“这些东西都是今日沈校尉快马加鞭从集市上自掏腰包买回来的，这您看？”
　　都到了这种时候，刘阙哪里还会跟她计较银子的问题，看着沈必道：“花了多少银子，回头找卢忠平给你补上！”
　　沈必冲着刘阙抱了抱拳，“谢过将军。”
　　赵禾看着沈必，又将目光挪回到刘阙身上，笑眯眯道：“伯伯，今日若是没有沈校尉帮忙，我听说他身上都还带着伤，这有惩罚那也应该有奖赏不是吗？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实验成功，这应该也算是一记功劳吧？”
　　沈必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几乎那瞬间就抬头朝着赵禾看去。
　　而后者似乎早就料想到他会有此举动，很配合回头，冲着他笑了笑。
　　赵禾笑容明艳，沈必像是有些猝不及防接受到这样的笑容，一时间心里竟多了几分仓促。
　　刘阙此刻听着赵禾的话，不由明白过来，眼前这小丫头这竟然是在为了昨日自己罚了带着她来武安军的沈必讨回公道呢。刘阙哭笑不得，他本也没有打算要重罚沈必，只不过可恨的是这小子自己太犟也太倔，半点服软都不肯，这才硬生生受了六十军棍。
　　不过今日沈必就出门替赵禾办事，没因为背上都还没结痂的伤口找半点借口，就是条汉子。
　　“好，听昭昭的。”刘阙笑着说，而后看着不远处穿着神武营的赭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后者看起来不卑不亢，似乎今日没被允许随军的人不是他一样，神情自然，毫无扭捏和后悔之意。刘阙看后发反倒有些满意点头，军中男儿就是要有热血，有自己的坚持，不为别人的眼光而弯曲自己的脊梁。
　　“沈必！”刘阙大喊一声。
　　“末将在。”沈必回。
　　刘阙：“这里就你最熟悉霹-雳-弹，那今晚你就安排人手，抓紧时间制作，明日我军要先发制人，一举平定这场战役！”
　　“末将领命！”沈必大声回应。
　　赵禾跟着刘阙身后回军营，在路上赵禾已经忍不住询问今日的战况。
　　刘阙自然是乐得跟她好好说说，毕竟今日若是没有赵禾将巫带来的话，可能武安军真是要吃大亏。
　　那些身上染上了千里香的闽王水师，几乎是不战而败，武安军大获全胜。
　　已经被千里香刺激地发狂的噬心蛊，影卫完全束手无策。水军大怒，原本计划的在武安军大败后暗杀影卫，而在那时候，影卫直接被怒杀。
　　可怜了这群中大理想着结盟而来，阳奉阴违两头都讨好的影卫，最终惨死于自己其中一方的盟友之手。
　　当时刘阙看见敌军战士死亡的惨相时，下意识还是对这种巫蛊之术无法接受。一个士兵的战死，是荣耀，但一个士兵被蛊虫害死，刘阙不知该如何评价。虽然眼下他看见的被蛊虫侵害的闽王水军，都是因为闽王心术不端，跟大理国联手后自取灭亡，但那些普通士兵何其无辜。刘阙并不希望这些蛊虫在害死了一个人后，又飞出来祸害另一人，所以他站在巫身边时，特意问了问这些蛊虫还会不会持续在闽王水军中作乱。
　　“噬心蛊只择一宿主，若是尸体腐烂后无人取出胸口的蛊虫，蛊将会随着尸体被埋葬。”这是巫的原话。
　　“在噬心蛊的攻击下，敌军大乱，而神武营服用了血丸的将士们从两边包抄，将当时已经方寸大乱的闽王水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刘阙将今日在江面上发生的一切都细细跟赵禾说了明白，又笑着道：“昭昭这一次是立了大功，待明日我们跟闽王最后一战结束后，伯伯可要好好犒劳犒劳你，亲自给你阿爹上书写明你的功劳！”
　　赵禾连忙点头，既然是跟她阿爹讨要功劳，当然是不要白不要，“会有银子吗？”她期待地看着刘阙问，那双手捧着脸颊，看起来十足的小财迷。
　　赵禾也很无奈，她也不是故意想要成为财迷，而是因为最近在蜀中买了太多良田，这不是就有点囊中羞涩了吗？
　　反正有钱总是比没钱好的，谁会不喜欢银子呢？
　　刘阙没想到赵禾会有这样的问题，直接一愣，随后爽朗大笑出声，“昭昭缺银子了吗？”
　　赵禾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说话却没半点不好意思，“有银子才算是犒劳，没有银子的犒劳那不是吹嘘吗？”
　　对她的要求刘阙哪能会不满足，等赵禾回到自己营帐没多久，刘阙就差卢忠平带了一盘雪花银过来。
　　此刻在营帐中，赵禾正拉着房中的巫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口中还不断重复着问：“真的没有受伤吧？你没有瞒着我吧？”
　　巫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奈又无措，无奈是因为她已经回答了赵禾很多遍自己没有大碍，无措是因为她第一次受到这样纯粹不加任何私心的关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禾松了一口气，她在检查完后，脸上紧张终于退去，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赵禾说，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着九娘，开口道：“九娘，把巫的本命蛊拿来吧。”
　　赵禾很快将九娘递给自己的小盒子重新放回到巫的手中，她笑了笑，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当日收下你的本命蛊，原本不知道是什么，后来知道了我也没有还给你，是想着我的行踪不便被人知道，在没有确定你的身份时，我也不敢随意放你离开。现在可好啦，你自由了。”
　　巫看着此刻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的这只本命蛊，眼神里显得有些晃神，像是对于赵禾此刻的举动没能回神。
　　“……你，还给我？你，不要吗？”巫问。
　　这只本命蛊，即便不是放在南疆，不是放在大理国，在中原，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能够操控南疆圣女，任由持蛊人驱使，赵禾竟然不要。
　　她曾经为了不被大理国国主拿走这只本命蛊，逃出了南疆，逃出了大理，为报救命之恩，将这千万人垂涎的本命蛊交给了赵禾，却不料现在赵禾什么都没有做，就将这只本命蛊又还给了她。
　　赵禾觉得有点好笑，“我拿着这虫子做什么？我可不是南疆人，没有你们养虫子的癖好。再说了，之前拿着你的本命蛊，是因为我的身份敏感。而如今你都帮着我们武安军击退了那些影卫和闽王水军，你跟我无冤无仇，又不会害我，我干什么还要捏着你的命脉不放？”
　　巫听着这话，久久没能出声。
　　“哦对了。”赵禾又道：“如今从你们大理过来的影卫应该都死了吧？那应该也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如今你也报了仇，你想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想去什么地方，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拦着你。”赵禾微微一笑，“你自由了。”
　　她先前听九娘说这南疆的圣女，从一出生开始，命运就是被别人左右，看似高贵，实为傀儡。
　　人的一生这么短暂，短到有很多事想做却来不及做，又这么漫长，长到有些苦，要在看不到头的岁月里翻来覆去咀嚼无数遍。做一辈子的傀儡，听起来似乎也太令人觉得难过，因为短到只能做一个被人牵线的木偶，再无其他可能，又长到在荒芜的岁月品不尽这没有自由的苦涩。
　　巫站在原地，她的耳边此刻似乎就回荡着赵禾刚出口的那句“自由”二字，从前于她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却唾手可得。
　　赵禾今日也累了一天，九娘早早服侍着她漱口净面，准备躺下。
　　就在赵禾刚准备卧床休息时，忽然原站在房中一动不动的巫此刻走到她床榻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赵禾大吃一惊，一咕噜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想将人扶起来，“你跪我做什么？”
　　但赵禾的力气太小，跪在地上的巫纹丝不动，下一刻，巫就冲着她“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去干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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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1.gif?var=20140327">日更日更不是梦，手榴弹来一发！】
　　【真的不保密吗，要是被对方间谍知道了，哪都有火药了，对着炸吗】
　　【说实话，这个巫，真的好男主啊QAQ，她真的是女孩子吗？(//?//)】
　　【配方不保密吗】
　　【大女主文挺主流的，但是玛丽苏得有点明显，外貌的描写有点……
　　】
　　【火药配方这样让那么多人知道，感觉不太妥当】
　　【你免费啦】
　　【
　　【女主没有买其他材料掩饰一下吗？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成分了啊。这是大忌】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1.gif?var=20140327">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在这伟大的时刻，作者大人你有看到我手榴弹般诚挚的心么？】
　　【
　　【撒花】
　　【
　　【干架？我喜欢！打起来呀打起来】
　　-完-

第 15 章
　　◎　　赵禾彻底愣住，巫的声音在此刻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姐。”巫说。
　　◎
　　赵禾彻底愣住，巫的声音在此刻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姐。”巫说。
　　赵禾脸上划过诧异，南越和九娘叫自己小姐，是因为他们都是王府中的人，就是她阿爹亲自拨来她院中服侍自己的人。武安军的人都叫自己小姐，是因为这是赵家的武安军，她是赵家的小姐。可巫跟自己无任何从属关系，此前巫也从未唤过她一声小姐，而如今……
　　赵禾心里怎么会不惊讶，“你……”
　　赵禾还没将自己心中的猜想讲出来，巫便已经直接开口印证了她心中所想：“孑然一身，望小姐收留。”
　　她无牵无挂，叛出大理后，本就没有想过还会活着回去手刃仇人。如今赵禾救了她，她们南疆人信命，赵禾是她的恩人，她势必这辈子都要保护赵禾报恩。
　　赵禾定定地看着巫，虽有料想，但仍旧觉得不敢相信，赵禾说：“跟着我你就没了自由。”
　　巫抬头，忽然冲赵禾露出一个笑。这是赵禾在这么长时间以来，看见巫露出来的第一个笑容，不得不说，巫这个笑多了几分妖冶，让她额上的黑色禁藤看起来宛如活了一般。
　　“我愿意。”巫说。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绝不后悔。
　　“但，我还有仇未报。”巫没有隐瞒，接着说。
　　九娘听后先皱眉，她就担心有人别有用心接近赵禾。以赵禾的性子，现在听见巫这话，可能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赵禾问：“什么仇？”
　　但巫的回答却出乎九娘意料之外。
　　“私仇，小姐给我一月时间，报仇后，我再来寻小姐。”巫说。
　　显然她没有要借助赵禾的力量的想法，早就决定了孤身前往。
　　“有危险吗？”赵禾眼中有些担忧，这段时间相处，巫是什么人，她心里大概知道。后者做了决定的事，估计没什么人能改变她的想法。这一点让赵禾不由笑了笑，好像她身边的，包括她自己，都是这样的人？
　　巫抱拳拱手：“必会留一条命回来见小姐。”
　　她们南疆人信奉天神，她以天□□义起誓会效忠赵禾，必然会回到赵禾身边。
　　赵禾：“何时出发？”
　　“等明日战役结束。”巫说。
　　赵禾帐中气氛有些凝重，此刻在神武营的营帐中，也是如此。
　　沈必还裸着上半身趴在床上。这一次给他上药的人还是张军，张军的脸色看着可不大好。
　　“你这是不要命了吧？人家受了军棍，谁不在床上歇个三两天？你倒好，这伤都还没好透，你这又是去折腾什么了？”张军都洗了凉水澡回来时，才发现沈必从外面回来。
　　这人回来时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和伤口崩裂出的鲜血给浸湿，脱衣服时沈必虽没哼一声，但是额头上的冷汗却骗不了人。
　　衣服都跟伤口黏在了一块儿，怎么可能不疼？
　　也不知道沈必这小子今日跟着小姐去做了什么，回来的时候那嘴角都快要裂到耳根了去。
　　“这不是没死吗？”沈必回道。
　　张军先用棉布将沈必背上浸出来的鲜血擦了一遍，骂了他一句，然后冲着沈必伸手。
　　沈必一脸茫然，“干嘛？”
　　“药给我啊！”张军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白痴。
　　沈必：“什么药？不是在你那吗？”
　　张军瞪着他，“昨日小姐给你的金疮药，你自个儿收了起来，怎么会在我身上？”
　　沈必脸上仍旧是一片茫然，“没有吧？你给我上药我收着药做什么？”
　　张军：“……”
　　看着沈必这么一脸笃定的样子，张军情不自禁开始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昨日把那瓶金疮药给收走了。
　　不过张军还没想明白，沈必已经又接着开口：“没事，就昨天军医给的草药挺好用的，就用那个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贵人命，死不了。”
　　张军抠破了头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把金疮药给放在了哪里，把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此刻听见沈必这话，只好用了昨日的草药。
　　“你这伤，最近是真不能再动，不然你就等着痛死你吧。”张军说。
　　沈必手臂上鼓鼓的肱二头肌此刻冒得高高的，手臂上有看起来像是虬枝一样的青筋凸起，显然是后背上药时的痛带来的本能反应，可脸上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可怎么办？明天你兄弟我就要带着武安军，跟闽王那老小子叫阵，打他个落花流水。没了我，可不行啊。”
　　张军冷哼一声，“你就吹牛逼吧你，牛皮都被你吹上天。”张军显然不相信，沈必这才受罚，被刘阙安排到赵禾身边做事。虽然这听起来好像是个美差，但在武安军中，尤其是神武营这样的地方，里面的将士儿郎们，谁不是想要凭自己真本事赚一身军功，光耀门楣？跟在赵禾身边却不可能有这样的机遇，所以张军才觉得唏嘘，“反正我还是那句话，我劝你早点跟小姐说说，让她放你回军中来，不然你就等着哭吧你。”
　　沈必不解释。
　　不过恰好在这时候，就有小兵进来找沈必。
　　就算是神武营的校尉，沈必也是睡着大通铺，跟十来个兵挤在一起。
　　沈必听见自己名字，抬了抬手，“这儿呢。”
　　小兵赶紧跑过来，他就是傍晚刘阙带进浔山找赵禾的其中一人，此刻小兵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沈必离开前吩咐的事情：“报校尉，神武营第二分队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将霹-雳-弹尽数放在了先锋船上，后续也准备充足，已检查完毕。”
　　张军给沈必上药的手一顿。
　　沈必听着汇报，还抽空挑眉看了身边的这位愣住的大兄弟一眼，然后才对小兵点头，“我知道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小兵这才离开。
　　张军此刻真是好奇极了，看着沈必，“你今天不是跟着小姐吗？”
　　沈必心中畅快，“今日当然是跟着小姐，有什么问题？”
　　“小姐让你做什么？”张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原以为沈必受罚，就是去赵禾面前做个端茶送水的小厮，可眼下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沈必笑，“当然是做大事，你觉得小姐就跟寻常人家只会在闺阁里绣花的小姐一样吗？”
　　张军被他现在脸上的笑容晃得觉得眼花，更是摸不着头脑，“那你今日在做什么？什么霹-雳-弹？怎么第二分队又跟你汇报？你不是管第四分队吗？”
　　神武营中一共有十支小分队，分别由不同的人掌管，沈必之前是没有权利吩咐第二小分队的士兵做事。
　　沈必：“刚不是跟你说了吗？明日你兄弟就要带着神武营去将闽王小老儿杀个片甲不留，第二分队不也是神武营的士兵吗？”
　　张军眼中仍旧有不少疑惑，但此刻再听见沈必说这话时，他已然没了之前当做耳旁风的态度，不由竖起了大拇指，“你行的！”
　　沈必笑，不是他行，应该是赵禾行。
　　“不过，你还没给我解释霹-雳-弹是什么？我咋的之前都没听过？”张军好奇。
　　沈必冲着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贴近一点。
　　张军凑近。
　　“保密。”沈必在张军低头那瞬间，忽而在他耳边大喊一句。
　　张军差点没被这声音直接震得跳起来，“操！”
　　沈必哈哈大笑，只不过现在如果不是像是一条死鱼一样趴在床上的话，看起来更得意一点，可现在后背还敷着厚厚的草药，他只能边笑边捶床，那样子看起来就有点滑稽。
　　等到张军离开后，沈必这才从枕头下摸出来一瓶金疮药，他捏在手心里，忍不住笑了。
　　赵禾第二天又是听着号角声跟武安军中的将士们一块儿起来的，今日她虽也不能跟着大军一起出发，但内心免不了觉得激动。
　　不多时，赵禾就已经听见外面军队整装集合的声音。她不便出面，就让南越去看了看，回头再来禀告她。
　　却没想到，南越回来时还带了一人过来。
　　前几次赵禾见沈必，后者都没有穿着铠甲，只是身着赭色军袍，如果不仔细看，乍一眼就是翩翩少年郎。不过此刻穿上了铠甲，带上头鍪，手执红缨□□的沈必，倒是多了几分铁血和刚硬。
　　“沈校尉。”赵禾有些诧异。
　　沈必给她行了军礼，面容有一半都被头鍪遮掩，看起来分外严肃认真，“今日武安军必然大胜，小姐在营中等我军捷报！”
　　赵禾微微一笑，点头，“注意安全。”她在沈必转身时，叮嘱道。
　　眼下天下纷乱，唯有以战止战。速战速决，横扫中原，还百姓安宁。
　　在刘阙跟闽王僵持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武安军很少主动出击。毕竟武安军军中有不少北方人，从前又从未接触过水战，很容易落于下风，他们如今主要是依仗着港口易守难攻的地形，一次又一次击退了闽王水军。但如今，刘阙站在甲板上，不由有些想笑。
　　昨日赵禾跟他说了，现在的霹-雳-弹的效果还不算是最佳，等她今日跟军中的铁匠商讨后，还会有杀伤力更大的震天雷的出现。
　　运用霹-雳-弹的事刘阙全权交给沈必，此刻沈必正集合神武营说着关于霹-雳-弹的安排。
　　只不过随着他的讲述，如今神武营的将士们脸上难掩惊讶之色。
　　等沈必说完后，有小将士举手，试探问：“沈校尉，这竹筒里装着的东西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沈必知道多说无益，还是要让大家亲眼看见霹-雳-弹的效果。他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最近的投石机跟前，对准了对岸的闽王水军，叫了张军过来做自己的副手，“我喊好时，就将里面的霹-雳-弹投出去。”沈必说。
　　当沈必点燃引线，那声“好”刚出口时，张军已经拉动了投石机。
　　所有人此刻都看着飞出去的竹筒，因为竹筒的体积大小重量，使得比一般的石头飞得更远，直接落到了闽王水军船只的前面。
　　如今看着这霹-雳-弹的，不仅仅是有武安军的人，同时闽王也在看着忽然朝着他们飞来的竹筒。
　　“刘阙这老匹夫又在搞什么？”闽王皱眉，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投石机，也没办法伤害到他水军分毫。而且，几乎从来不主动出击的刘阙，难道是想要趁着昨天他们水军元气大伤就要趁火打劫？如果是这样，闽王冷哼，那刘阙的算盘可就打错了。即便是昨他被影卫坑了一把，但对付没什么水上打仗经验的武安军，仍旧是绰绰有余。
　　可就在闽王这句话话音刚落时，一声巨响响彻了整个江面。
　　作者有话说：
　　赵禾：吓不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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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好看的文为啥收藏那么少？差点错过！！！？】
　　【
　　【姓沈的是男主吗？】
　　【。】
　　【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撒花】
　　【嘿嘿嘿嘿】
　　【好看好看期待后续啊】
　　-完-

第 16 章
　　◎　　“嘭——”
　　这一瞬，不论是闽王水军还是武安军，所有将士都瞧见了刚才被投石弧◎
　　“嘭——”
　　这一瞬，不论是闽王水军还是武安军，所有将士都瞧见了刚才被投石机投出来的霹-雳-弹威力巨大的一幕，而距离霹-雳-弹最近的那艘木船，前面的甲板瞬间四分五裂。
　　这一击后，武安军所有将士们在沉寂了半息后，一个个面上都带上了狂喜之色。
　　先前还有些怀疑的神武营的人，哪里还有半点疑虑？
　　“神器，神器，这是神器！”武安军士气大涨，此刻还等什么，这两月多来的憋屈，终于能在今日一雪前耻，谁心里不是热血翻涌？
　　相比于武安军，此刻闽王水军的士兵们却有些傻了眼。
　　刚才武安军中那像是竹筒一样的东西飞过来时，原本没人放在心上。可当竹筒炸开时，甚至都将一艘战船直接炸成了几块木板时，所有人都慌了。
　　昨日噬心蛊带来的阴影还没消散，如今霹-雳-弹的威力直接将所有人心里的畏惧和害怕都激了出来，闽王一方溃败四逃。
　　可是武安军等这一日实在是等了太久，如今大胜，哪里还能放走一个闽王水军的人？乘胜追击，势如破竹，不给闽王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闽王如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历经了昨日的蛊虫之乱后，今日又遇见武安军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器，打得原本是最有优势的他们溃不成军。
　　如果不是因为亲卫拼死护送，闽王怕是已经直接死在了霹-雳-弹的火攻之下。
　　赵禾听见大军回营的鼓声时，她正拿着图纸跟军中的铁匠比划着铁球的大小。
　　震-天-雷其实就是霹-雳-弹的改良版，因为这一类的火-药的爆炸原理都是共同的，属于在密闭的容器捏燃烧产生大量的气体和热量，让原本体积很小的固体火-药，在燃烧这瞬间，膨胀，猛增至几千倍，容器自然也就跟着爆炸。
　　竹筒炸开的威力和铁皮炸开的威力，当然不一样。
　　如今只是水战，赵禾想既然先如今已经让人见识到了火-药的厉害，那就一鼓作气，让赵家大军也能用上这么一批火-药，到时候跟静王对阵，也更能增加筹码。
　　只不过火-药的方子，赵禾自知不能外泄，一定要被军队管控妥当，不然流入民间，后患无穷。
　　她先让铁匠做了个迷你版的铁皮给自己，赵禾拿着弹弓，瞄准着校场内的红心靶，“咻”的一声射了出去。
　　她在只有自己软缎珍珠鞋上的珠子那么大的铁皮球里装了氯酸钾和磷粉，还有一些很小的砂石，当赵禾射出去的小铁球撞击在靶子上时，顿时发出一声爆炸声。
　　赵禾对此情况感到满意，她随手做的这只是小玩意儿，没什么特别大的杀伤力，这是她曾经过年时研究“摔炮”里面里面的成分时，想到的一种可以用作自卫的小武器。
　　不过九娘和南越见了，两人可不觉得这是赵禾用来做自保的东西，顶多觉得是赵禾自己太无聊，做出来娱乐自个儿的小玩意儿。
　　毕竟谁打架这种生死攸关时候从怀里摸出来一弹弓？怕都还没瞄准被就被人削去了脑袋，看起来也太过滑稽。
　　赵禾却对自己的弹弓很满意，她从前学过射击，还挺有准头，被教练说过是很有枪感的选手。后来来到这里时，在寒水居，每日看着南越带着一众护卫训练时，赵禾曾经也想学两招。
　　南越问她想学什么，赵禾毫不犹豫选择了射箭。
　　最后的结果是她举着弓，却压根就拉不开弓，本来站在旁边想指导她的南越默默转过了头……
　　赵禾倒是不气馁，她不过拉不开弓箭，她拉一拉弹弓也不错？
　　第一次用弹弓时，九娘都被她的准头吓了一跳。此前没有过任何训练，却能做到赵禾这般，也算是一种天赋。只是在九娘这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看来，赵禾的弹弓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压根不觉得她这真的能拿来对敌。不过赵禾喜欢，九娘也不阻拦，反正不论在什么时候，她都在赵禾身边，能保护赵禾。赵禾如今对弹弓爱玩，那就让她去玩。
　　“啪啪。”
　　就在赵禾自我陶醉时，她身后传来了两声巴掌声。
　　赵禾回头，就看见刘阙一脸慈爱的笑看着她。
　　刘阙回到大营，第一句话问的便是赵禾在哪儿。如果说昨日他在峡谷中见到那霹-雳-弹是震惊，那么今日当这玩意儿真的被运用到两军对战时，那他看见敌军被打得抱头逃窜时，只剩下狂喜。而带给武安军这样惊喜的人可不就是赵禾？刘阙自然是第一时间要过来跟赵禾分享今日战绩。
　　没想到回来听说赵禾在校场，刘阙乍一看见赵禾的背影，还有那看起来有些标准的姿势时，还以为这小姑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偷偷学了射箭，不过再一看，当刘阙看见赵禾手中拿着的不过就只是巴掌大的弹弓时，差点没笑出声。
　　“小丫头，准头不错。”虽觉得赵禾是拿着小孩子玩的玩具，但刘阙仍旧非常肯定了赵禾的天赋。
　　赵禾笑眯眯跑过去，煞有介事点头表示认可，“我也觉得！”那语气，简直不要太得意。
　　“不过刚才那正中靶心的东西是什么？”刘阙感到好奇，自从昨日赵禾将霹-雳-弹的威力给他展现了一番后，刘阙对于赵禾能做出来东西都非常感兴趣。
　　赵禾将弹弓和小摔炮递给刘阙，开口介绍道：“这铁皮里面装了一些容易摩擦爆炸的粉末，然后还有一点小石子儿，等爆炸的时候声音就会更响亮，而且在炸开那瞬间，也会让人觉得有一点痛感。不过这只是我让铁匠做着玩的，真正要做出来的不是这个。”
　　刘阙掂量了两下，他刚才也看见赵禾射出去的小铁球，那看起来就比一般的顽童用的石子儿的威力大一点吧，甚至都还不如有深厚内力的武林人士射出的弹弓石子儿有杀伤力。刘阙对赵禾的小玩意儿不感兴趣，但却对赵禾口中的“真正要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奇。
　　赵禾也没藏着掖着，简要说了两句关于铁皮火-药的震-天-雷。这种火-药里面的材料更多，燃烧爆炸时产生的化学反应更为强烈，加上外壳不再是竹筒这样的本身不具有太强攻击性的材料，到时候可以用于轰炸城门，减少攻城时的伤亡。
　　可即便就只是这两句话，一旁的刘阙听了已经有些忍不住激动红了脸。
　　也是在这一瞬间，刘阙有些遗憾赵禾不是男儿身。就冲着赵禾提出来的这些设想和已经将想象付诸实验的成果，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名垂千古，赵家偌大的基业，交给赵禾手中，谁还会不放心吗？
　　刘阙再一次看着赵禾，心里感慨万千。
　　不过今晚不是一直讨论震-天-雷的好时机，武安军大获全胜，今夜整个武安军将会好好开一场宴会。
　　刘阙将将士们要在一起庆祝的事情告诉了赵禾，赵禾微微一笑，“是挺应该庆祝的，大家在这江陵驻守了这么长时间，如今，终于将闽王一举剿灭，当然该放松庆贺。”
　　军中可不就是这样吗？打了胜仗，庆祝胜利，也庆祝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这条命。
　　“对了，到时候你也一起过来吧。”刘阙说，然后看着赵禾惊讶的样子，笑着解释道：“你是不知道今日那霹-雳-弹是如何在江面上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闽王的水军从来没有像是今日这般狼狈，被我军追着打，跑都来不及跑。我军士气大涨，收兵后，那群小子都围着沈必。沈必倒也不居功，直接说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如今我看我手下的这群人，怕都恨不得为你马首是瞻哈哈哈，如今一一个个说起赵家的小姐，那脸上的得意，啧啧，你那是没看见啊！好像各个都认识你那般。”
　　只是一说到这里，刘阙又再一次忍不住感慨，如果这时候赵禾是个男儿那该有多好。就这样的赵禾，难道还会怕未来赵家后继无人吗？能统领三军，令所有将士都佩服尊敬，何愁赵家不能一统天下？
　　赵禾意外，“我吗？”她让沈必负责霹-雳-弹的事，很显然她的意思就是让沈必凭着这一等功绩在军中平步青云，但眼下沈必竟然没有接受她的好意，并没有认下这功劳，反而将她推了出去，赵禾眼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笑。
　　她可没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声名大噪啊。
　　刘阙点头，“当然是你，你是最大的功臣。”
　　赵禾不知道的是就算现在她还没有露面，但是武安军中都是有关她的传闻。
　　那日她在营中放出信号弹的时候，虽有人是看见了信号弹，但却没有看见她。本来多数人对于赵禾的到来，只是因为她的身份而觉得好奇兴奋，但是现在，在今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霹-雳-弹是出自赵禾之手后，将士们一个个都兴奋极了，恨不得个个都能凑到她跟前。
　　尤其是在这里面还有一群神武营二队的士兵们的“渲染”，赵禾的名声在整个军营中就更响亮。
　　作者有话说：
　　百万将士：小姐赛高！！！
　　赵禾：低调低调，谦虚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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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男儿身有什么可以可惜的？】
　　【
　　【按爪】
　　【
　　【撒花】
　　【不错不错，期待之后呀】
　　-完-

第 17 章
　　◎　　“我们小姐那能是一般人吗？如果不是因为小姐的到来，我们哪里能这么快就跟闽王那老头干完架？”
　　……◎
　　“我们小姐那能是一般人吗？如果不是因为小姐的到来，我们哪里能这么快就跟闽王那老头干完架？”
　　“听说了吗？昨日闽王水军能自乱阵脚，也是因为我们小姐带来了一位奇人！小姐这一次来军中，可不就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知道！听说小姐身边不仅仅有这位奇人，还有唐九娘这位在江湖中都已经消失了很久的高手，这样的高手都跟在我们小姐身边，我们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昨天我亲眼看见小姐制作出来的霹-雳-弹，小姐真是天纵奇才！”
　　“前两日我没看见小姐，想到今晚就能见到小姐，有点激动，不行，我得先去洗个澡！不能在小姐面前失了礼数！”
　　……
　　赵禾虽然人不在军中，但军中却有很多关于她的传说。
　　沈必笑眯眯地拿着一水囊跟在大军中，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关于赵禾的讨论声，眼中笑意更甚。
　　虽说不得私下讨论贵人，但现在谁还能忍得住？再说了，大家讨论起来赵禾的时候，哪个心里不是带着敬佩？简直有点恨不得直接把人给供起来。
　　张军今日受了些伤，伤在了大腿上，此刻正被沈必搀扶着走在队伍后面。
　　“嘿，你小子。”张军今日一见霹-雳-弹，彻底被震撼。他昨日怎么问沈必，沈必都不回答，他终于明白其实不是因为沈必想保密，而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怕是沈必再怎么说，他也不会相信世间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武器。“这真是你跟小姐学的吗？昨日你跟着小姐就是去搞这些玩意儿？”
　　张军想到沈必后背还有伤，不想让对方架着自己，刚想挣脱就被沈必伸手制服。
　　“你别动。”沈必一把按住张军，说：“昨晚不就跟你说了吗，我跟着小姐，那是去做大事情。难道你看着我们家小姐，像是只会游山玩水吗？”
　　张军深以为然点头，并不觉得此刻沈必那声音里带着的油然而生的自豪有什么不妥，如今在这整个武安军中，谁不崇拜他们自家小姐？
　　赵禾从校场回营帐，如今江陵大营中已经是一片热闹。
　　九娘站在赵禾身后，“小姐今夜真要去军中宴会吗？”
　　赵禾点头，“去呀，大家不都希望我去吗？那就去看看吧。”
　　九娘不再劝说，而是给赵禾找了一身合适的衣服。虽然这军中宴会比不得往日在京兆时，她家小姐参加过的那些夫人小姐举办的春日宴什么花卉宴，但好歹是带了个宴字儿，九娘可不允许赵禾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姐今日就梳个蝉鬓发髻可好？”九娘将赵禾按在凳子上，笑眯眯问，
　　赵禾没意见，反正九娘的手艺大家都有目共睹，不论是刺绣还是梳头，从前每每她去参加宴会，服装首饰在宴会后，都会被世家夫人小姐争相追捧。
　　九娘将白芨添加到头油中，作成有点黏糊的发胶，固定着青丝。
　　赵禾却在九娘给自己梳头的时间里盘算起来，她招来了南越，直接问：“明日大军是不是就要南下，将江南广南攻下？”
　　南越点头，“刘将军命神武营和两万武安军南下，剩余的武安军掉头会蜀地，大理国之乱，将军不会坐视不理。”
　　南越说完后，又试探问道：“小姐，我们可是要随武安军回蜀中？”
　　赵禾先前还没做好打算，但现在她忽然想到自己要做什么，自然不会再跟着武安军又回蜀中，“不，我们也跟着神武营一块儿，一起南下。”
　　江南好啊，鱼米之乡，她的屯田计划又可以继续实行下去。
　　南越和九娘听见赵禾这话时，不由对视一眼。
　　当初不是说好了等江陵的事情一结束，就回京兆的吗？怎么的这还越跑越远了呢？
　　“小姐，主上说……”南越先开口，想把赵爹的那一套搬出来，让眼前这位小祖宗赶紧回家，这整日里东奔西跑，哪里像是赵家的大小姐，看起来比离经叛道的书生云游都还要不靠谱。
　　但南越搬来赵爹，却也压不住赵禾想要走访江南买田的心思，他这才刚起了个头，很快就被赵禾打断，“我爹忙着呢，哪里管得了我这边的事？再说了，南越难道你觉得你和九娘保护不了我吗？”
　　南越：“……”
　　九娘：“……”
　　赵禾出现在军中宴会上时，大营中的篝火已经点了起来，军中的灶房直接搬到了外面，架起来一口大锅，里面是大肉乱炖，周围一片酒香肉香四溢，跟这香味相称的，便是周围军营将士们的欢声笑语。
　　赵禾一出现，场面似乎安静了一瞬。
　　如今已入秋，靠着江边的夜里都透着凉意，九娘怕赵禾冷，特意在外面给她加了一件纯灰色狐狸毛披肩，原本看着面嫩的小娘子一下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端庄。
　　刘阙身边就给赵禾留着位置，当赵禾一来时，刘阙已经冲着她招手，“昭昭来了。”
　　赵禾微微一笑，坐下来。结果没想到她刚坐下来，忽然耳旁就传来齐刷刷的将士们的声音，赵禾直接吓了一跳。
　　“今日敬小姐！”万千将士们在坐下，十人成群围着火堆，原本还很散漫的庆祝，但是在赵禾落座时，这时候大家纷纷都站了起来，朝着首座赵禾的方向举起酒碗，振臂高呼。
　　今日若是没有赵禾，那他们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攻破了敌军的防守，将这两月来的憋闷畅快发泄。若是没有赵禾，谁都不知道今日他们会失去多少同袍兄弟。若是没有赵禾，江陵这终结的一场战役，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这一碗酒，是所有武安军将士们心甘情愿又发自肺腑地想要敬出这一碗。
　　赵禾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虽说在第一瞬间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也跟着下面的一群将士们一样站了起来，手中也学着大家一样拿着一直碗，“赵禾今日也敬武安军的所有将士们！”
　　她声音不大，可偏偏这时候所有人都变得很安静，努力听她说话，让她这原本不大的声音也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赵禾不算是容易上头的热血沸腾的人，但如今眼前这一幕，却是让她忍不住跟着这万千将士们一块儿，让身体里的热血变得滚烫。她没有亲眼看见过两军对阵时的场景，可也能想到万千将士在战场上将性命置之度外，奋勇杀敌的模样。光是这一份气魄，足够让她敬佩。她是赵家的嫡女，身份高贵，可她的身份高贵也会因为有眼前这一群人的守护，赵禾觉得理应敬所有赵家军的将士们，每个人，都值的她这一碗酒。
　　赵禾说完后，一激动上头，也不管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反正一仰头，学着军中将士们的豪气，直接抱着碗，一饮而尽。
　　她这动作落进了所有军中将士的眼中，大家都没想到赵禾会回敬他们，也没有想到赵禾一点都没有名门贵女高高在上的姿态，豪爽极了干了手中酒碗中的酒水。这一瞬间，赵禾在不经意间用自己的行动将今夜的宴会直接推到了高潮，众将士欢呼雀跃。
　　而站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和南越在看见自家小姐的动作的瞬间，差点没直接白了脸。
　　赵禾是什么酒量，他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人哪能不知道？
　　别人是一杯倒，赵禾可谓是一滴倒。
　　上一回赵禾下山，想趁着春日买些高粱酒回寒水居自个儿酿桃花酒，却在酒馆中藏酒时，就用筷子沾了那么一丁点，瞬间上头，被九娘直接抱上了马车。
　　可如今……
　　赵禾这一声不吭，一喝就是一海碗的模样，怕是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赵禾是端起了酒碗，咕噜了一口后，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她根本就不是能喝酒的体质，更别说千杯不醉，当烈酒烧过了喉咙时，她那瞬间的上头的热血一下就冷静下来。可现在她还能感受到自己是被无数的将士们看着，此刻总不能在她豪气作势端碗干的动作后一秒，就抿唇放下酒碗吧？这可真是离了大谱！那能怎么办？赵禾发现自己好像只能硬着头皮闷头喝了……
　　至于喝了之后会怎么样，她想，反正她都还有九娘和南越呢，应该会没事的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赵禾很干脆地将酒碗中剩余的酒水都喝了干净。
　　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起来，赵禾非常冷静地将手中“干了”的酒碗倒放在桌上，然后冲着背后的九娘一笑，下一瞬间，她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在直接醉晕的前一秒钟，赵禾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
　　完蛋！
　　这可太丢人！她刚才还是豪气冲天！怎么就能在后一秒直接醉倒？可懊恼后悔也没用，赵禾已经被九娘抱在了怀里。
　　如果没有九娘伸手一接，可能赵禾就会“咚嗤”一声直接栽倒。
　　这一幕，也是真实实在在地落进了所有武安军将士们的眼中。而沈必这时候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先迈出去的半步，他低笑一声，又收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赵禾：我以为我能行结果我不行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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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昭好可爱】
　　【昭昭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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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应该只有一个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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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沈必是男主？我想优秀的男人多来一点】
　　【撒花】
　　【
　　【哈哈哈哈】
　　【我不要你觉得 我要我觉得（狗头）嘿嘿嘿】
　　-完-

第 18 章
　　◎　　其实赵禾想错了，她那么豪气一饮，着实是出乎军中将士的意外，而她直接醉晕了过去时，武安军中怠◎
　　其实赵禾想错了，她那么豪气一饮，着实是出乎军中将士的意外，而她直接醉晕了过去时，武安军中的将士们除了关心之外，还是关心。
　　“小姐，刚才那是醉了吧？”一距离赵禾比较近的小兵甲说。
　　他旁边的小兵乙一脸担忧：“应该是吧，小姐怎么能跟我们一样一口干呢？咱们军中这酒可比一般的酒都烈啊！小姐真是太好了，一点贵人的架子都没有，跟从前我听说的那些贵女都不一样！”
　　小兵丙一巴掌拍在小兵乙的脑门上，“弄啥捏，小姐怎么可能跟你听到的贵女一样？咱们小姐那是巾帼不让须眉！跟那些在家里绣花的小娘子那能一样吗？就说今日，如果没有小姐，我们的兄弟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小姐就是我们命里的贵人！”
　　小兵甲连忙点头表示认可，“唉，早知道就不要给小姐倒酒，这醉了可怎么办啊？”
　　像是这样的讨论声还很多，没人觉得赵禾直接醉晕过去是出丑，大家只有担忧和关心。
　　至于现在已经醉晕了过去的赵禾比大家想象中的都要好很多，赵禾喝醉了也不闹腾，就只是抱着被子，一脸红扑扑直接从醉晕跳到睡觉，雷打不醒。
　　九娘守在赵禾床边，巫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九娘。
　　九娘接过，跟巫没一个眼神交流，但动作看起来却有点意外的默契。
　　自从昨日巫说了要独身一人去报仇后，九娘觉得她好似顺眼了不少。她对于来到赵禾身边不带私心的人，一直很宽和。但是任何有带着别样的目的接近赵禾的，都是她的眼中钉。
　　赵禾虽然离开了宴会，但今夜武安军中庆功宴势必会热闹到后半夜。
　　沈必绝对是被众人灌酒的对象，谁让就他这么一个人幸运，先前都跟在赵禾身边呢？又是武安军神武营中第一个见识参与制造过霹-雳-弹的人，而且今日刘阙还提拔他做了神武营的指挥。这样殊荣，怎么可能不引得身边的人好好“灌”他几回？
　　张军却还记得沈必身上带着伤，好意替他挡酒。结果谁曾想，沈必这滑头小子借口尿遁，一转身就不见人影。
　　沈必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刘阙安排去城中接赵禾时，他刚到客栈，走到天字一号房的门口，凭着过人的耳力他就听见九娘和赵禾的对话声。
　　这家全福客栈里他知道有一种自酿的杏花酒，很是受城中小娘子的喜爱。估计那时候店家特意给赵禾送了一壶上来，赵禾看见杏花酒，有些跃跃欲试。
　　“我就尝一小口，就一口。”
　　九娘声音严肃，“不行，小姐你滴酒不沾，这杏花酒若是你在这时候喝了，又要头疼，属下还要去找蜂蜜水，在外头不比家中，你身边离不得人。”
　　沈必轻笑，他当时还觉得他们这位赵家小姐可真是忒娇气了饿。只不过，后来……
　　武安军驻军大营距离集市尚且有好一段路程，沈必快马加鞭，到了城镇上时，也已是黑夜。虽说在靖安王如今的管理下，没有宵禁，但多数商户仍旧是入夜关门。乱世安稳最重要，谁也不想为了一点小钱指不定就丢了性命。
　　沈必跑了不少酒肆，果子蜜饯店，但凡有卖蜂蜜的地方，他都挨个挨个去问了个遍，终于找到一家还肯做生意的店老板，将最后一点蜂蜜都打包了起来，给了钱转身就又飞奔朝着大营的地方策马而去。
　　沈必从马厩溜到赵禾营帐之前，抹了一把额上汗水，这才悄悄走过去。
　　守门的人仍旧是南越，不过这一次南越却是没发现沈必的动静。
　　当南越听见九娘在营帐中喝了一声“谁”时，猛然冲进营帐，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从一侧的窗户处扔了一瓶蜂蜜进来。
　　南越脸色难看，他作为赵禾最信任的护卫长，既然没能及时发现周围有人靠近营帐。
　　此刻已经偷偷溜回了宴会中的沈必，看着周围一众人都已经带着醉态的样子，他笑着随手取过一坛酒，给自己面前的碗满上，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望着天上的明月，沈必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醉了。
　　张军早就不知道被身边的人给灌了几轮，此刻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还抱着一酒坛子不放，口中呢喃着什么。
　　沈必好心情地低头去听，结果当听得仔细后，沈必脸色刷的一下黑了下来。
　　“狗日子沈必小混账，特娘的撇下老子一个人跑了！”
　　沈必：“……”
　　第二日赵禾难得没被外面的训练声吵醒，她这一醉，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赵禾醒来后，九娘就给她喂了一碗蜂蜜水。
　　是那瓶昨晚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蜂蜜，不过在武安军中，只会是自己人。再说了，要说这里的用毒高手，九娘和巫都不遑多让，两人都没检查出来有任何问题，又先尝了尝，确认无误后，等到赵禾醒来时，就给赵禾上了一碗。
　　护卫队谁都没有料想到赵禾会沾酒，这一次本就是匆忙而来，哪里会带上蜂蜜这样的东西？说起来九娘还想要感谢这不知道姓名的武安军将士，她家小姐每次醉酒虽然不至于失态，但醉宿后总是觉得头疼，要喝蜂蜜水的，这还真是有些巧了。
　　赵禾花了点时间清醒过来，她嘴里这时候甜滋滋的，顿时觉得脑袋好像也没之前那么痛。
　　赵禾看着九娘手中的碗，眼中有点意外：“这军中也有蜂蜜水吗？”
　　九娘笑着点头，没有细说昨夜的情景，只问：“小姐可还觉得头疼？”
　　赵禾点点头，“有点，昨晚我好像一下喝得太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眸，明知道自己的酒量，赵禾想捂脸。
　　九娘伸手捋了捋赵禾的长发，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小姐知道便好，以后可不能再像是昨晚那般逞强。”
　　赵禾“唔”了声，像是一只小奶猫一样顺势就蹭了蹭九娘的掌心。心里却不以为然，昨日那情形，就算是再来一次，她估计也会主动将那一碗高粱酒一口闷下去，总不能在万千将士面前，辜负了众人的的期待吧？
　　“啊对了，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赵禾问。
　　九娘：“刘将军还在此地，说等小姐醒来，他先派人护送您北上。一部分的武安军留下来守城，神武营和一部分武安军已在今早集结完毕，准备南下。剩余的将士，按照之前的分派，将去蜀地支援建昌府，以防大理趁势作乱。”
　　赵禾顿时垮了一张脸，她可没计划要北上。
　　不过趁着这武安军正是各方人员分配清点忙碌时，赵禾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咧嘴一笑，伸手招了招九娘，附耳说了两句。
　　赵禾倒是一脸带笑，可怜了九娘在听了她的话后，脸色却是越来越不好看。
　　赵禾明知道自己南下将会受到刘阙好一阵唠叨，所幸她现在干脆不跟刘阙争论，自个儿偷偷离开。
　　九娘不赞同她南下，可赵禾却打定了主意。
　　鱼米之乡的地方，她不能放过。
　　赵禾见九娘面色踟蹰，她推了推后者手臂，央求道：“九娘九娘，你就快去收拾吧，我保证我会在信里跟伯伯说明白的，再说了，我阿爹南越带着一队人跟着我，可不就是因为觉得只要有南越和你在，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没事的吗？”
　　当刘阙手中拿着赵禾留下来的一封不辞而别的“道歉信”时，坐在位置上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就说呢，今日赵禾真是过于安静，谁能想到这小丫头竟然来了一手金蝉脱壳？就留了个巫在营帐中，原因还是因为她想要让巫跟着去蜀地的军队，路上有个照应！可是生气归生气，现如今赵禾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刘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手中这封让他无奈至极的书信，在信中，赵禾还再三叮嘱了关于霹-雳-弹配方不能外传。
　　刘阙看完后，不由瘪嘴，“臭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不过他说完这话后，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不论怎么说，刘阙是觉得赵禾长大了。
　　其实除此之外，赵禾还留了一封信给沈必。
　　昨日她已跟军中的铁匠将震-天-雷的图纸沟通好了，只不过现在看来，她如果再不走，可能就会直接被刘阙“押送”到京兆，在原地等着军中铁匠将震-天-雷的铁皮做出来是没有时间，赵禾便将这件事交给沈必。
　　至少从之前的事情来看，赵禾觉得沈必是个能值得信任也能将她交代的事完成很好的人。
　　当沈必收到赵禾的亲笔信时，惊讶极了。
　　不过在看清赵禾信中说的什么事情后，沈必脸色立马变得严肃。即便是赵禾没有再三叮嘱，他也知道如今神武营的第二分队的是有多重要。这些人知道霹-雳-弹的全部配方，考虑到方便管理控制，赵禾在心中交代他的震-天-雷，应该也是由这些人经手。
　　此刻在沈必看见这封信时，赵禾人其实还在城中。
　　赵禾并没有急忙顺着长江流域一路向江南而行，她虽是胆大，却也惜命。如今虽说闽王节节败退，但在武安军彻底掌控鄂州向东的州郡之前，赵禾都没想过要以身犯险。
　　不过这一次赵禾没让南越去找赵家的暗庄，而是租了一小院，她可能会在此处停留好几日时间。
　　江陵城这段时间因为武安军和闽王的对战，不知道走了多少人，而又有多少良田荒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赵禾想先将此处事情处理妥善再离开。
　　良田买卖的事，赵禾交给了陆柳，自从上一回在郊外陆柳被噬心蛊咬伤后，足足休养了七八日这才渐渐好转，如今已恢复如常，陆柳闲不住，自告奋勇接了这差事。
　　“九娘，我们上街去找找宅子。”赵禾说。
　　江陵城中不知道有多少难民，赵禾有打算先建设一善堂，正好她手中还有前两天从刘阙出“搜刮”来的银子，能支撑这段时间的补贴。
　　九娘走在赵禾身边，有些担忧：“属下知道小姐是一片好心，但这善堂建立起来，最后反而成了无论什么人都能来白吃白喝的地方，小姐可要如何处理？都说斗米恩升米仇，若是以后小姐想要关了这善堂，怕是里面的人反而不会善罢甘休。”
　　九娘这是怕赵禾好心办事，到最终反被人坏了名声。
　　对于这一点，她是万万不想看见的。
　　赵禾闻言，不由一笑，她自然是早有对策。
　　作者有话说：
　　赵禾：我有个聪明的脑瓜子，真的！sei都别想白吃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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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娘是把女主当自己女儿来保护和疼爱了】
　　【啧啧啧，明月啊】
　　【
　　【撒花】
　　【搞事业！】
　　【接下来应该就会开始搞事业了吧】
　　-完-

第 19 章
　　◎　　“我的善堂，不养闲人。”赵禾微笑着说，“一日可施舍，但日日如此，有双手的人却要活得像是乞丐……◎
　　“我的善堂，不养闲人。”赵禾微笑着说，“一日可施舍，但日日如此，有双手的人却要活得像是乞丐没有尊严，这种人，自然是要打出去。”
　　她的善堂，可不是为了免费给人提供粮食。她的善堂，是想免费给流民提供赚钱的手段，提供活计营生，但是想把善堂当做白吃白喝的地方的人，这算盘可就算是打错了。
　　九娘听闻这话后，更是有点好奇，“小姐想怎么做？”
　　赵禾：“男人们有力气，如果愿意种田的，就可以像是在巴州时那样，做我们田上的佃户。如果有愿意读书写字的，那我就请教书先生，等学业有成，自个儿去外面谋生计，或者，在我们店铺里当账房先生。如果是女子，愿意绣花的，那我就请个绣娘，如果九娘也愿意教她们的话，九娘想去这位置自然就交给九娘啦，日后那些女子们学了也好歹是一门手艺，将来也能去绣房等地方，为自己谋生。若是有想学武的，我们善堂也会请武馆的先生过来。反正不论如何，我们善堂教的是让大家学到赚钱的手艺，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即便是粥棚，我也从未听说过哪里的粥棚是永久存在永久开放的。”
　　赵禾双手背在身后，那样子像是学堂里的老夫子那样，胸有成竹一般侃侃而谈，小模样看起来还真是挺有模有样。
　　九娘在一旁看了不由失笑。
　　虽然九娘不知道她家小姐小脑袋里究竟是什么时候装了那么多的想法，不过看着这样的赵禾，她心里忍不住感到自豪。
　　“小姐想做的，一定能成。”九娘微笑着说，“如果小姐的善堂需要绣娘，九娘愿意一试。”
　　赵禾小眉毛一挑，听闻这话时，她眼中有俏皮的神色一闪而过，“那天下第一绣娘的月钱，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说着，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
　　赵禾想到最近江陵一带的流民数量，考虑到规模问题，她选的院子较大。综合考虑后，最后赵禾选了一处废弃的书院，就在城中，也不算偏僻。
　　根据现在的东家所言，这书院已荒废了好几年，就是因为院子太大，而江陵一带始终不算太平，谁也不敢在这里购置房屋，导致这价格已经是一降再降，原本五十两的价，已是四十两贱买给了赵禾。
　　赵禾很满意，这书院里有一条狭长的人工湖，恰好让建筑分布在湖水的南北两侧。这正好能完美符合她的要求，因为善堂里有男有女，有未出阁的少女又怎么好意思跟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如今书院中的这条人工开凿的狭长的湖，倒是正好能将困扰她的问题解决。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赵禾很爽快就让九娘付了银子，收了房契，打道回府。
　　赵禾笑眯眯刚迈进房门时，就在这条巷子里，她对面也有一户人家开门。对方在不经意看见赵禾那张还带盈盈笑容的脸庞时，眸色倏然一紧。
　　九娘若有所感，可在九娘回头时，对方已经不在门口，只剩下一句像是掩饰一般的话音飘来——
　　“啊哟，还忘了带荷包！”
　　九娘收回目光，这才跟在赵禾身后进了门。
　　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对方打量的目光太明显，九娘也不会留意。不过现在九娘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她们一行人住在这里就是临时起意，再说了这时候谁还跟着她们？估摸着是那边原来的住户在看见她们一行新面孔，觉得好奇多看了两眼。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九娘仍旧招来一护卫，安排道：“去问问巷子里最近是否有新面孔住进来。”
　　护卫很快也给了回复，问了四周左右的邻居，在巷子里，除了她们这一户是新来的租客，别的住户都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九娘猜想没错，的确是没人想刻意跟着她们，只不过今日的事是凑巧。
　　此刻就在赵禾短租的院子斜对面，闽王坐在正厅里，脚边是被五花大绑的平民，他将男子当做了肉墩，踩在对方的脑袋上，眼中带着阴郁，脸色晦暗不明，听着跪在地上的近卫来报，声音阴测测：“你可看清楚了？真是赵家那小丫头？”
　　刚在门口喊着回家拿荷包的近卫低着头，回道：“回禀王爷，属下肯定没看错，那就是王爷昨日给大家看的赵家小姐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属下确定。”
　　闽王手中的玉石太极球一顿，他冷笑一声，伸手招来身边的两个侍卫，“你们去对面看看，是不是赵禾那死丫头。小心点，不要闹出太多动静，赵靖那老王八蛋敢把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就这么放在江陵，身边怕是跟了不少高手。 ”说完后，他顿了顿，踢了一脚自己踩着的人，“这家的人都处理干净，别留下什么破绽被人发觉。”
　　昨日闽王被身边的近身护卫护送离开时，在半路，闽王却是掉头，没有再回福建，而是乔装打扮混进了江陵城中。
　　他都还没有弄明白武安军中那威力巨大的竹筒究竟是什么，如果就这样逃回了福建，那日后遇上武安军的人，还不是要被动挨打？更重要的一点，这一口气他梗在胸口，不得不出。
　　昨夜他已经听见了风声，原来给武安军提供那不知道名字的神器的人，竟然是赵禾这个小丫头。
　　难怪，他都已经跟武安军在这江陵耗了两月有余，武安军一直都像个缩头乌龟，从来不敢主动出击，结果这两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竟然也敢主动来找茬。
　　原来是来了个厉害的小丫头？
　　闽王觉得意外的同时，又感到一点兴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赵禾手中的神器，只要拿捏住了赵禾，他不觉得自己没有翻盘的可能。再说了，即便不是为了赵禾手中的神器，就冲着她是赵靖唯一的女儿这一点，抓住赵禾，就算是取得一半的胜利，他就不相信赵靖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独女死在他手中。
　　早就听闻赵靖这老土匪对于府中唯一的独女甚是宠溺，当年赵禾才出生时，赵靖就主动上京了两次，目的就是为了给赵禾请封郡主，只不过赵靖运气不好，先皇那几年病重，哪里有空理会他的请封？何况，他不过就是大梁王朝的异姓王，想给赵禾请封郡主又哪能那么容易？
　　后来赵靖又特意上京了一次，也是为了给赵禾请封，结果也是倒霉，遇上先帝驾崩，幼帝上位，仍旧没能如愿。
　　别家的王爷只有请封世子、郡王才如此积极，唯有赵靖对女儿尤为上心，就冲着这一点，赵靖怕真是将自己这独女放在心尖尖上。
　　闽王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确定了刚才侍卫带回来的消息。对面的院子里，的确是住着赵禾一行人，只不过院中的护卫也极多，个个都是高手，他们压根不敢靠近，还是花了一两碎银，让巷子里的一妇人借口去送胡麻饼，这才看见一二。
　　闽王手中的太极球又转了起来，那双眼睛也不由眯了眯。
　　赵禾身边跟着如此多的高手，想要硬闯，怕是他们也讨不了好。尤其是现在这还在江陵地界，若是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结果引来刘阙手下的人，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太不利。
　　“你，去查一查赵禾那小丫头最近在做什么。”闽王随手指了个人吩咐说。
　　按道理凭着赵靖对赵禾的重视，先前赵禾在刘阙军中，那应该被人护送到京兆或者西京才对，而现在赵禾竟然独自在这江陵城中，身边竟然也没有武安军的护卫，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蹊跷。
　　赵禾回到院中没多久，陆柳也回来了，同时还带了一叠田契回来。
　　陆柳站在堂中回报着今日的消息：“如小姐所料一般，江陵地界的大多数的田地都荒废了，想出手田地的人不在少数。有些是农户自家的田地，因着家中男人征兵上了战场，妇人便想换点银子，在城里来求个活计。有的则是因为觉得不太平，想去蜀中，变卖家产。还有的，是遇上匪寇，成了无主之田。”
　　赵禾正端着一杯热茶，虽说陆柳回禀的消息她早就有了猜想，但如今听着这些消息，她心里仍旧感到戚戚。
　　手中的热茶似乎也变得发凉，她随手一搁，发出“咚”的声响，然后道：“我知道了，明日先去买点粮食，善堂明日开张，总不能让人来了却没有吃食。陆柳你接着出去看附近有没有需要出手田地的，无论多少，我们都买下。善堂近日也需要招收老师们，如果我们自己有人手，那就我们自己先来，不过日后这善堂是要留在江陵，所以还是需要从外面招收刺绣的、习武的、做饭的、记账的等等师傅，以便未来在我们离开后，善堂还能在江陵维持经营下去，帮助更多的人。”
　　战后的每一处城镇，可不都是百废待兴，如果她能在此出一份力，能解决一部分流民居无定所饿肚子的现状，也算对得起她的身份。
　　这样算起来的话，她就必须等到善堂彻底步上正轨后，才能离开。
　　赵禾想了想，觉得把眼下事情做好比忙着南下收购田产更重要。
　　入夜，赵禾所租院子的斜对面，闽王还坐在正厅里，下面跪着近卫。
　　“赵小姐今日在城中买了一处书院，属下听卖家说，她是想开一座善堂，就在这两日时间。”
　　闽王手中的太极球玉石碰出轻响声，他面前铺着一张江陵城的舆地图，目光集中在近卫说的那处书院上，忽然一笑。
　　书院在城里不算偏僻的地方，不过后院距离城东却非常近。
　　“真是天助我也。”闽王笑出声，他招手唤来人，伸手在书院和城墙之间的路上点了点，“看清楚了吗？今晚找人去挖，城东到这书院的暗道，本王要尽快看见。看不见，你们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作者有话说：
　　赵禾：现在的人都买房，我就不一样，我买地！！！谁也没有我的地多！
　　昨天在小区门口拿了苹果才想起来昨天是平安夜，今天是圣诞节。。。那就祝每个小可爱都吃到甜甜的冬日专属草莓圣诞小蛋糕！！！反正我吃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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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之前都蒙着脸，这会出门不蒙了？】
　　【
　　【
　　【撒花花】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投。 没见过这么自投罗网的。哈哈哈】
　　【闽王？该死翘翘了啦】
　　【撒花】
　　【发发！】
　　-完-

第 20 章
　　◎　　赵禾第二日刚把写着“善堂”的门匾替换了之前的“江陵书院”时，门口没多久就围了一群人。
　　……◎
　　赵禾第二日刚把写着“善堂”的门匾替换了之前的“江陵书院”时，门口没多久就围了一群人。
　　跟这一块门匾一起被抬出来的，还有一块小木板，上面有赵禾写的“规矩”。
　　善堂是面对所有人开放设立的，只要是穷苦暂时吃不上饭的人，都可以来善堂得到一顿免费的膳食。不过每个出入善堂的人，也是需要出具相应的自己身份文牒，登记在册，以免出现浑水摸鱼日日都来乞讨之辈。
　　善堂里有多种手艺师傅可供大家选择，如果选择留下来学手艺的人，那么善堂可以在一月期限里，提供住宿和膳食，不过在这一个月之内，在善堂的人也会被分配任务，如打扫，如对进入善堂的人员进行登记身份核验等等琐事。
　　这一点，是赵禾最后加上去的。她原本的计划是想来学习的，那么这一个月里就免费提供食宿。可很快赵禾又想到总是说不定会出现一些无赖，骗吃骗喝一个月，然后什么也没有学到，就拍拍屁股走人。虽说她提供善堂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要这些人效忠自己，但她也非常不喜欢做无用功，更别说要被人耍着玩。再说，有人住在善堂里，当然需要有人做卫生。从前上学时，学生不也是会每天在班上轮流值日吗？她干脆将学校的那天做法用在了善堂，这些劳动，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在善堂里学习工作的自己。
　　对于好吃懒做之徒，赵禾坚决不能容忍。
　　善堂的出现，对于整个江陵来说，都像是一件稀罕事儿。
　　赵禾带着帷帽，让护卫搬了一张小桌子在门口坐着，今日上午的统计，她准备就由自己亲手登记造册。
　　只不过现在门匾也挂了上去，规矩的牌子也立了出来，围观的人也挺多，但却还没有人想要主动上前。
　　赵禾八风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帷帽下的脸看起来竟也没有一丝的慌乱。
　　就在众人对着赵禾放出来的规矩讨论不停时，忽然有一人站在了赵禾跟前。
　　“你就是这里的管事？”来人看着赵禾问。
　　赵禾抬头，说话的人是一看起来有些文绉绉的中年男子，“对，我是，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暗自皱眉，伸手朝着她的木牌指去，问：“你那门口的牌子是什么意思？”
　　“我们善堂的规矩。”
　　“既然是善堂，难道不就是应该给我们这些穷苦的人提供施舍的吗？每个人还只能吃一餐，一餐能让人填饱肚子吗？我看你这根本就不是想做什么善堂，就是一群沽名钓誉的虚伪的人！来拿我们这些穷苦的人做幌子，成全你们自己的名声！”
　　这中年男子应该在一小部分的流民中很有话语权，当他的话一出口，便立马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声。
　　“没错，这上面写着的意思可不就是如果想要免费吃住，就要给你们干活吗？你们这种大户人家，就是想要我们来替你们干活？普通人干活还有月钱，在你这里居然连月钱都没了？这算是什么善堂！”
　　“魏秀才说得没错！我们都是穷人，来善堂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给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当仆役的！你们这简直欺人太甚！想要我们干活，还不给工钱！算是狗屁善堂！”
　　“小娘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出来招摇撞骗，真是好不要脸！”
　　……
　　赵禾还没有说话，南越等人此刻听了眼中忍不住露出怒色。
　　这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家小姐什么时候要这些人去家里做工？简直太刁民！就冲着这些人对赵禾说这么大不敬的话，他就有理由拧断这些人的脑袋！
　　赵禾若有所感，抬头朝着南越的方向看了眼，南越收到赵禾视线，微微垂头，但却仍旧掩不住眼底的愤怒。
　　他就是替他家小姐感到不值！
　　赵禾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自己让人放置的那块规矩牌跟前，指着上面的条款，对着最开始跟自己讲话的魏秀才开口道：“第一，我的善堂，是我创办，我的规矩就是不养闲人，你不服气，不进来就行，这上面的条款自然是一条也约束不了你，善堂并不是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第二我帮助我认为值得帮助的人，给这些人提供学习一门手艺的机会，让他们日后能凭着这一门手艺在这世道里混口饭吃。提供机会，善堂是免费的，而接受机会的人，打扫自己学习的地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并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事，就当做是为了在善堂的住宿和伙食提供劳动。
　　第三，请问，这种自己为了自己干活的事，你也不愿意吗？还是说，你觉得你们就应该享受着免费的教育，免费的伙食，免费的住宿，还有一群人围着你们转？只有双手双脚健全，但是一门心思只想着来这里吃白食的人，才会觉得我们善堂条件苛刻，是在亏待你们。我们善堂，本来也不欢迎有手有脚却想着不劳而获的人。”
　　赵禾说完后顿了顿，抬头看着最开始跟自己讲话的中年男子。就听着刚才对方说的那几句话，赵禾也猜测到对方应该是读过书的人。只不过并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明事理的人，就像是眼前这位魏秀才。
　　“你口口声声说我的沽名钓誉，请问，我在这里是钓了什么名声？你知道我是谁？”赵禾笑着问，只不过这声音里是有笑，也有冷。眼前这人甚至连她姓氏名谁都不知道，就说她沽名钓誉，这顶帽子可真是好大。
　　读书人最可怕的不是脑袋笨，而是不明事理。
　　明明读了书，学了道理，应该是这天下最能讲道理明是非的人，但却偏偏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一点利己，就满口谬论，甚至煽动别人，这种人，才最可恨。
　　赵禾定定地看着那位魏秀才，那样子看起来是一定要对方给自己一个回答那样。
　　魏秀才顿时有点慌了，他考了几十年的秀才，好不容易考上，却再也中不了举人。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抱负才华，无人看见也无地施展。落魄至此，在一群流民中终于找到了些威望。因为自己也算个“教书先生”，那些不识几个大字的乡下人，这段时间可都巴不得供着他教家里的孩子读书写字。每日都不用出门找活计，也有热乎的饭菜。就算是这些人没钱没粮，但有了第一时间也是会“孝敬”到自己手中。
　　如今赵禾搞这么个善堂，还免费叫人手艺，叫人读书写字，吸引走了大半人的注意，那这不就是意味着他如今的好日子也要到头？
　　如今跟“质问”赵禾，曲解告示板上的内容，一方面魏秀才是害怕自己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优待”，另一方面，他是感到自卑和嫉妒。
　　赵禾的善堂就像是一面镜子，让沉迷于众人的吹捧中的自己忽然在迷雾中看清楚了自己变得日益丑陋的模样，他不愿意看见这样丑陋又真实的自己，只想打乱赵禾的善堂，让大家谁都不要去。这样的话，他的伪善和浅薄的学识，就永远不会有被拆穿的那么一天吧？
　　可现在，魏秀才听着赵禾的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本以为只是一个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的富家小姐，可现在赵禾却让他感到一点点危险。但眼下他身后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他又怎么能服软？一服软示弱，可不就什么都没了吗？
　　“哼，自然是钓个善良的名声。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君子何须跟你这样牙尖利齿的小娘子辩论！”魏秀才硬着头皮道。
　　可是，他这话话音刚落，赵禾都还没说什么，魏秀才的脑门上就先迎来了一匹烂菜叶。
　　“我呸！我看你是辩论不过吧？虽然我不识字，但是我听懂了小姐的话。小姐说的是免费提供教书先生，用自己在善堂的劳动换来吃和住，这有什么不好？我们都是有手有脚的，做点活儿怎么了？现在我在外头帮工，做一天的活就两个馒头，小姐还能让我们住下来，这怎么就是不把我们当人看？怎么就是奴役我们？”扔菜的是一位裹着头巾的妇人，嗓门也很大。
　　在她话音刚落时，她身后站着一名看起来还算是清秀的少女举了举手，怯怯地看着赵禾，迟疑问：“如果我也想读书的话，能来吗？”
　　赵禾笑着说，“能呀，我们善堂会请来专门教女孩子的女夫子。”
　　“可是女子读书后能做什么？就算是我也能读书认字，我能做什么？这些读书写字，难道不都一直只有贵女们才能做的吗？”
　　赵禾：“这就要看你想做什么，至少能识文断字，你自己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是吗？就算是以后你真觉得不知道做什么，那就留在善堂里，做我们的女夫子呀。即便是别的地方不收女子做夫子，我们善堂也是收的。”
　　当赵禾说完这话后，人群中再一次变得沸腾起来，大家都叽叽喳喳地问着她问题。
　　“小姐，我想学绣活儿，也行吗？”人群中又有女孩子问，“我想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想再让娘每日出去给人当粗使婆子，我也想赚钱。”
　　“小姐我这人就只有一身力气，也可以到善堂吗？我可以给小姐当这善堂的护卫，能留我吗？”
　　“小姐俺从前是种庄稼的！”
　　“我会织布，我有手艺，小姐能要我吗？”
　　……
　　善堂周围变得热闹起来，至于最开始闹得离开的魏秀才，赵禾压根就懒得再回应他，更别说关注对方此刻究竟躲去了哪里，她现在连眼前这些问题都有些顾不过来。
　　“想学什么的，我们善堂都可以教，只要你们想学，那就行！”赵禾声音里带着喜悦，人穷并不可怕，因为谁都不知道一个人努力起来想要改变现状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爆发力，“像是那位大哥，你说你会点武功的，我们善堂也是要护卫。说自己有手艺的，我们善堂也收，如果能当师傅的话，每个月是有月钱，大家要来善堂的话，都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慢慢来，过来登记排队。想来当师傅赚银子的，站在我的左手边，想来善堂学本事的，站在我的右手边。”
　　就在赵禾这话说完后，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方向，一个个都在赵禾搬出来的那张小桌子面前排起了长队。
　　赵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的这条“长龙”，她眼中盛满了笑意。
　　善堂如今的“老师们”并不多，如果能在这一群流民中就能发掘出来老师，当然最好不过，一边能提供工作岗位，一边能让这些流民们安置下来，两全其美。
　　至于想来善堂学本事的，她自然更加欢迎。
　　一座城的兴旺，不是靠着官府，不是靠着乡绅，而是靠着成千上万的百姓。每个百姓都能有本事，每个百姓都能有活儿干，这座被曾经的战火烧得千疮百孔的江陵，才会因为百姓的生机而恢复生机。
　　赵禾在这善堂门口一坐，就坐到了晌午。
　　而此刻，就在赵禾这善堂旁边的小巷子里，刚才跟她辩论的那位魏秀才，身后还跟着几个流民。
　　“魏秀才，我们现在怎么办？那小娘子都把你的学生都抢走了！”其中一人愤愤道。
　　魏秀才心里也恨，可面上还要在这些跟着自己的人面前展露读书人的风雅，他不急不缓道：“我教大家的孩子都是没有束脩，可她们善堂却是要干活，这不就是变相地要钱吗？读圣贤书的学子们怎么能做如此粗鄙的事？我看这善堂就是居心不良，想败坏天下读书人的品行。我身为秀才，也是考取了功名的人，自然不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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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撒花花撒花花】
　　【撒花】
　　【最受不了那种书没读出啥，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那种人了。我就被这种人神过好几次…】
　　-完-

第 21 章
　　◎　　“那先生，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跟在魏秀才身边几人纷纷开口，那样子看起来肌◎
　　“那先生，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跟在魏秀才身边几人纷纷开口，那样子看起来急切极了。
　　魏秀才内心满意，他捋了捋自己身上这件半新不旧还没有一个补丁的衣服，开口道：“魏某的确是需要几位壮士相助。”
　　“先生请讲。”
　　“这小娘子做下想要坏我读书人之根本的事，我等决不能容忍！不如大家趁着今日晌午，他们都去吃饭时，我们闯进去，将那些读书的孩子解救出来，如何？”魏秀才问。
　　其中一汉子有些踟蹰，他挠着自己的脑袋，脸色为难：“可俺娘子说先让俺家二狗子在小姐的善堂里学两天，俺这进去把人抢出来，行吗？”
　　魏秀才生气道：“你娘子你娘子，难道你还怕你娘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娘子嫁给你，就应该事事听你的！你怎么还能让她管到你头上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那汉子被魏秀才训得脸红，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听了娘子的话怎么就是有辱斯文，不过既然是秀才的话，应该总是没错的。于是汉子立马道：“先生说的对，俺就听先生的。俺觉得二狗子去善堂，还不如留在先生身边，俺现在就去把二狗子带出来！”
　　魏秀才满意点头，“去吧，我在此处等你们好消息。”
　　当魏秀才怂恿的人前来善堂闹事时，赵禾正在小厅里用膳。
　　今日善堂里招募了三十余人，也算是“开业大吉”。
　　就在九娘给赵禾盛了一碗菌汤时，有护卫前来跟南越禀告。
　　赵禾听见声音时，直接将人叫了进来，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护卫：“回小姐的话，是先前一些流民想要硬闯善堂。”
　　“善堂不是对外都开放吗？怎么还硬闯？是你们没有跟人解释清楚我们这儿的规矩吗？”赵禾问。
　　“是今日上午那些流民，不服我们善堂的规矩，现在就在门口闹事，跟我们新收的善堂护卫打起来了。”护卫说。
　　善堂的护卫就是今日上午时一些自荐自己有力气曾经也在别家做过打手小厮的人，已经被直接安排在了善堂门口，以防有闹事的人。
　　赵禾放下筷子，“那就直接打出去。”
　　护卫有点犹豫， “可他们现在嚷嚷着不能让那些孩子来我们善堂读书，还说……”护卫这时候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还说什么？”赵禾笑着问。
　　护卫将头垂得更低，“还说小姐是妖女，想祸乱读书人的根基，让读书人干粗活儿。”
　　“放肆！”南越在一旁听了，怒喝出声，他随即从赵禾抱拳，“小姐，请让属下来处理这帮无赖。这些话简直是一派胡言，小姐请勿要放在心上。”
　　赵禾摇摇头，没同意南越的私下处置，她将腰间的一块令牌解开，交给南越，“去把将江陵知府请来，其余的人跟着我去门口。”
　　南越皱眉：“小姐，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好，门口都是些泼皮无赖，有些话听了脏耳朵。”
　　今早上的那些刁民，南越见识过，这种人说道理说不明白，唯有以暴制暴，他家小姐说起来也不过是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怎么能治得住那些泼皮无赖？在南越看来，赵禾跟别的世家小娘子一起吟诗作画才正常，跟门外那些人讲理都是失了身份。
　　“没事，有些事情，正好就能趁着这一次机会，让大家都看个够，免得以后还有不少类似的麻烦。”赵禾说，然后又接着叮嘱道：“拿着这块牌子找到知府后，先把早上闹事的那个魏秀才抓起来，我还有事要问问他。”
　　说着，赵禾就带着九娘去了门口。
　　那群被魏秀才怂恿的一群流民，在遇见守在善堂门口今日才招进来的护卫时，还算是没怎么吃亏。毕竟今日才来善堂的这些人，在往日里，也跟他们认识熟悉，不好真下狠手。
　　当赵禾带着身后一群寒水居的护卫出来时，她只瞟了一眼门口的情况，就蹙了蹙眉。善堂门口的情况看起来的确很乱，善堂的护卫拉成了一条线，形成一道人墙，阻拦着想要从外面不登记蛮横冲进来的人。
　　而那群人在看见赵禾出现时，更是激动，一个个刚要张口骂人。
　　赵禾却先一步微微侧了侧头，看着身边的陆柳，“去吧。”
　　甚至赵禾都没有一句多余的吩咐，就在赵禾话音刚落时，原本还站在她身后的陆柳就像是一把飞剑一样，“唰”的一声出鞘，飞身直接掠至闹事人身后，人如游龙，绕身转步，只用着双手和剑柄，托、举、摔，三个动作连贯极了，霎时间就将一群人掀翻在地。
　　只有三脚猫的功夫，顶多力气大一点的闹事者，对上陆柳这样算是在江湖上都能跻身二流高手的人物，被制服只是顷刻间的事情。
　　陆柳瞥了一眼此刻一个个在地上唉声呼叫的众人，又看着面面相觑的善堂护卫，不需要赵禾在这时候开口指示，就先已经冷声开口道：“小姐招你们进来，是让你们维持善堂的秩序，守护善堂的安全，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讲往日情分，不辨是非。既然来了善堂，就得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东家是谁，知道东家让你们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若是以后在这样，在护卫的位置做不好护卫该做的事，那就都给我走，善堂也要不起你们。”
　　就在陆柳话音刚落没多久，寒水居的护卫们已经将地上的人全都抓了起来。
　　寒水居的护卫动作堪比军队的人，迅速快捷，完全不给这些地上的人一点反应的机会。场面被控制，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和闹事者因为寒水居护卫的介入，泾渭分明。
　　那些流民被抓起来的时候，忽然一下也慌了。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难道在江陵府，你们还想杀人？”他们是来闹事，早也想到了今日去善堂里当护卫的一群人肯定不会将自己奈何，毕竟还有那么点微末的情谊。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像是赵禾这样一普通小姑娘身边竟然跟着的护卫这么厉害，只有一个人出手，片刻间就将他们所有人制服。
　　此刻站在门口的一群善堂的护卫也愣住了，最开始是被陆柳的身手惊讶，谁也没有想到赵禾身边随随便便的一个护卫就能如此厉害，而很快当陆柳看着他们说出来那番话时，一群人感到羞愧，不敢抬头，直接被教训到愣在原地。
　　陆柳说的没错，他们现在拿的是善堂的月钱，理应尽到一个护卫的职责。
　　可如今在看见自己的熟人被抓起来时，善堂的护卫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如果没有刚才陆柳那番话的话，他们肯定还会求情，只不过现在谁也说不出那些求情的话。
　　本身就是这些想要擅闯善堂的人不对在先，怎么能为了这样的人求情呢？
　　但大家也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就这么去死，只好都看着赵禾。
　　这时候今早来善堂的一群人才真正明白过来，赵禾不仅仅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也不仅仅是能提供给他们温饱的善人，同时，更是能决定很多人生死的主子。
　　身边随随便便的一个护卫就能如此厉害，那被这样的护卫保护的人，怕也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所有人都在等着赵禾的指令。
　　“把他们带进来。”赵禾说。
　　善堂的护卫惊讶极了，而被抓住的人也不知道赵禾想做什么，还想大喊大闹。
　　赵禾掏了掏耳朵，这些人实在是太吵。
　　而就在赵禾抬手的这一瞬间，谁都没有看见九娘是怎么出手，反正当赵禾放下手的时候，被寒水居护卫押着的一群人，已经个个说不出话来。
　　赵禾终于觉得耳边清净了些，她转头朝着九娘的方向露出个笑，然后这才缓缓开口说：“门口也都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你们也总觉得我们善堂是什么吃人的地方，那就只好请大家都进去看看。我最不喜欢以讹传讹，也不喜欢我做了好事却要被人说是在做坏事，这种亏，我可不吃。”
　　她从来不觉得默默做好事是一件多值得夸耀的事，她做的好事当然是要被人知道，也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不然，这也太令这世间想做好事的人寒心了吧？
　　既然有人觉得她这是在祸害天下读书人，那就干脆让众人来评价两句，这传闻是否属实。
　　赵禾走在最前面，善堂入门处有一壁影，绕过壁影后，就是前厅，前厅后面便是错落有致的屋舍，如今每一间屋舍外面都有用木牌挂着的“科目”。
　　正巧第一间屋舍外面挂着的就是“学堂”的木牌，赵禾走进去，看着还没有离开，在整理着文稿的老先生，不由先拜了拜。
　　“刘夫子。”赵禾开口道。
　　刘夫子有一把白胡子，看起来已是年纪已高，听见赵禾的声音后，转过身从位置上站起来笑呵呵回了礼，“小姐来了。”
　　而此刻跟在赵禾一起进来的一群人，里面不乏有在门口看热闹的江陵城本地人，此刻在看见刘夫子时，已经有认识的人先失声开口叫了出来。
　　“竟然是刘夫子？夫子不是在书院关门后，就再也不收徒了吗？”
　　“对啊对啊，我家三郎说夫子对四书五经最为精通，从前在书院里，夫子的课总是很多人抢着来听。”
　　“难道是那个传闻中教出了三名进士的刘夫子？”
　　“没错，就是他！夫子年事已高，早些年就放话不再教书，这，这竟然被请来了善堂？”
　　“能来善堂，作为刘夫子的学生，那真是太幸运了！”
　　……
　　周围的讨论声不绝于耳，而那些被寒水居的护卫们拿捏住的闹事的人此刻简直都不敢相信。
　　刘夫子的名声他们这些外来的流民们并不知道，但是听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们这群人捡了天大的便宜。
　　九娘大约是知道这群人此刻的疑惑，一挥手时，在门口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的人终于能开口。
　　“刘夫子，比我们认识的魏秀才还厉害吗？”有人小声问。
　　作者有话说：
　　通知知：跟编编商量后，决定明日本文就入V啦！入V万更，在凌晨更新，小红包的话可能在我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才能发了，我明天要去雪山，可能没信号~啾咪~
　　◎最新评论：
　　【也幸亏是女主吧，不然一直作死开什么善堂啥的，凭着穿越女的知识点一直蹦来蹦去找死】
　　【作者大大的脑洞棒，快来一瓶营养液继续头脑风暴吧～】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1.gif?var=20140327">妙笔生花，给一颗手榴弹做奖励吧！】
　　【花钱买书看，还老是要验证，这是什么意思啊？防什么？这么麻烦，这是想让读者去看偷盗文吗？想不明白。】
　　【气死了，想斩了他们?】
　　【明天入V，是可以等到太太的日万吗/狗头】
　　【撒花】
　　【恭喜呀，瞬间就是，去什么雪山！来我心上玩！】
　　【撒花花撒花花】
　　-完-

◇ 第 22 章
　　◎　　随后立马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还用说吗？真是没见识，你是不知道想要拜在刘夫子门下的学……◎
　　随后立马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还用说吗？真是没见识, 你是不知道想要拜在刘夫子门下的学生有多少吧？整个江陵城，十之八-九的学子，都想拜入刘夫子门下。秀才算是什么？知道两榜进士吗？刘夫子教出来的学生, 是两榜进士！是能去宫中见皇帝陛下的，你个秀才怎么能跟刘夫子这样的老师相提并论？”
　　一个人回答还不够, 很快就有人接着这人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能跟着刘夫子一起学习,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倒是在你们这些粗鄙之人的嘴里，这善堂竟然成了祸害读书人的地方？这不是变相在看不起我们的刘夫子？简直太找打！这善堂真要是祸害人，我也是愿意把我家那混小子送进来让夫子祸害的！”
　　即便这些围观的人根本也不是刘夫子曾经的学生, 但是对于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所有江陵城中的人都万分敬佩, 哪里能听得外乡人说刘夫子的半点不好？自然是要愤怒据理力争，顺带好生解说一番这位被赵禾请来善堂的刘夫子是有多大的本事。
　　正巧这时候有学生陆陆续续吃过饭, 回到学堂里。
　　此时看见学堂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围着，其中前面还站着在早上出现过的赵禾, 一时间一群小萝卜头也不敢进去，一个个就趴在窗户上, 好奇又紧张地看着房间里。
　　“爹？”而这时候，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从这堆小萝卜头里传来。
　　被寒水居护卫压着的其中一大汉闻声顿时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虎头虎脑的男孩，“二狗子？”
　　那叫二狗子的男孩眼中带着几分惊疑不定，毕竟现在谁都能看出来他爹是被小姐的人押着。
　　小姐是好人，这一点，是他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致认同。
　　此刻他爹被小姐的人抓住，那……
　　“张二狗, 你爹是不是干了坏事？”
　　“就是就是, 你爹怎么被小姐的人抓了起来？一定是干了坏事, 小姐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还请先生教我们读书，跟小姐对着干的人，就是坏人！你爹是坏人！”
　　“你爹是坏人，你也会变成坏人！”
　　张二狗身边那群上午在一起读书的小伙伴，此刻纷纷看着他，大声问。
　　张二狗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回答不上来，但心里也隐隐感觉到可能小伙伴们说的都是真的，他爹可能真干了坏事。
　　“爹，你是不是来闹事了？不然你现在为什么被抓了起来？”
　　小孩子的话最是直白不懂得掩饰，那壮汉一听见这话，一下便低了头。
　　“俺，俺……”那汉子被一群陌生人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可以不在乎，但如果这谴责的目光中，多了一道是来自自己的孩子的，他忽然之间就有点绷不住了。
　　“爹错了，爹只是想来看看你，只是想问你吃饱了没，有没有受委屈。”
　　“吃饱的。”二狗子认真点头说，“午膳我们善堂吃的可是大猪蹄子！老香老香的，还有香喷喷的白米饭！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吃得最好的！而且，小姐让我们干活，其实就只是在吃饭后，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然后把桌子擦干净。来听夫子的课之前，听学的人轮流将房间里打扫干净，就只有这些。其实，就算是小姐不说，我们也会自己做的，这本来就是该我们做的事情。”
　　小孩的喜欢是最干净纯粹的，他说的好，那就一定是真的觉得好，不带任何修饰和夸张，又或者是假意和伪装。
　　“对了，还有吃饭的时候娘也说了，娘如今在绣房里，跟着别的婶娘学刺绣，说日后学有所成，卖出去的绣品可以换来半贯钱呢！”二狗子主动说，他仍旧有些红着脸，但也鼓起勇气走到那大汉身边，扯了扯对方的衣服，说：“爹你错了的话，就跟小姐认错吧。小姐人很好，你如果认错，小姐肯定会原谅你的。”
　　说完后，张二狗又期待地朝着赵禾的方向看了眼。
　　不知为何，虽然他没有真正跟赵禾说过两句话，但他就是莫名觉得这个带着帷帽看不清楚脸庞的小姐，是个很和善的好人。
　　赵禾轻笑了一声，像是表示着对刚才张二狗的话的认同。
　　挤进来这么多人的学堂里，一下都变得安静下来。那大汉在听了自己儿子的话时，忽然“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赵禾面前。
　　而在他这一动作后，那些跟着他一起来善堂闹事的人，也都“扑通”跪在了地上。
　　他们先前来闹事只是因为听魏秀才说赵禾是妖女，就是想要奴役他们这些苦难的人，甚至连小孩都不放过。大家都是穷苦出身，哪能坐视不理？热血上头，冲动犯错。可是在来到善堂后，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后，这才真正感受到善堂似乎跟他们以为的不一样，跟魏秀才说的也全然不同。
　　能够免费吃上大猪蹄子，也没干什么活儿的善堂，怎么可能是牢笼是地狱？
　　“求小姐原谅，都是我们瞎了眼，求小姐原谅，都是我们的错，小姐开恩。”
　　赵禾示意护卫将地上的人都拉起来，她向前走了两步，“第一次你们不懂规矩，受了一顿教训也就算了。以后善堂，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想闯就能闯的，既然现在都已经看见善堂里面是什么模样，想来你们应该也不会再在我这里闹事。这一次就原谅你们，若是有下一次，就直接送去官府。”
　　那些刚被护卫们拉起来的闹事的人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是我们和魏先生错了……”有人喃喃道。
　　赵禾：“魏先生？”
　　众人点头。
　　赵禾又问：“魏先生是谁？”
　　“魏先生没来，只是我们和魏先生都误会了小姐。”其中一人说。
　　“误会吗？”赵禾笑了笑，“是他说的善堂里是要毁了读书人吗？”赵禾还没忘记最开始这群人在门口说的那些话。
　　众人低头，涉及到他们此前一直都很信任的魏先生，就变得挣扎起，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来。
　　最后还是张二狗的爹站了出来，看着赵禾，主动坦白道：“小姐，其实魏先生也是误会了您，他今日叫我们过来其实，其实他也是不了解您才犯了错……”
　　赵禾像是完全不介意那位魏先生有没有犯错，只是温声反问：“这位魏秀才告诉你们今日来善堂闹事，其实是做好事对吧？可为什么这位魏秀才既然觉得你们闹事是来做好事，他却不跟着你们一起呢？如果你们被抓了起来，那这位魏秀才可跟这件事情毫无关系呢。”
　　这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了一瞬，随后互相看着彼此，眼里出现怀疑。
　　对啊，既然魏秀才觉得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呢？
　　还有，既然魏秀才觉得这是在拯救他的学生，怎么人都不出现？只叫他们上前？
　　虽说这群没怎么读过书的莽汉们不知道什么叫做被人当枪使，但这时候听着赵禾的话，回过味来，也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儿。
　　这他娘的是被利用了啊！
　　“我干他大爷的！”反应过来后，有人直接骂道：“这魏磊真特娘的不是个东西！敢情这穷书生就是在玩我们？”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这群人便七嘴八舌将自己来之前，魏秀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赵禾。
　　赵禾洗耳恭听。
　　赵禾在帷帽下的那张脸上笑了笑，这跟她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小姐。”就在这时候，南越回来了。
　　南越当然不是一个人回来，随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江陵知府。
　　赵禾给南越的令牌，当然是靖安王府的令牌。如今这整个江陵都归赵爹管辖，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梁王朝其实早就名存实亡。官府，自然更是要认清形势，知道什么人才是自己未来的靠山。
　　在江陵知府看见属于靖安王府里的贵人的腰牌时，哪里还在府衙坐得住？只恨不得立马飞奔而来，拜见赵禾。
　　如果不是南越事先已经提醒过他，在有人的时候不必点破赵禾的身份，不然这时候这位江陵的知府大人，在看见赵禾时，怕是要直接来个大礼。
　　他以为就是靖安王府中的哪个有权的管事，可是在看见赵禾的那瞬间，这位金知府还有什么不明白？一个看起来娇小的带着帷幕的少女，能有靖安王府的腰牌的，那在整个王府里，也就只有一人有这样的资格。
　　除了靖安王之女，还能有谁？
　　眼下武安军和闽王战事了了，江陵便是彻底被武安军接手，也就是彻底被靖安王掌控。赵禾作为靖安王的独女，来到此处，他哪里敢有半点怠慢？
　　虽然不能在人前点破赵禾的身份，但知府大人仍旧给赵禾行了礼，“小姐万安。”
　　赵禾回礼，“金大人，您来了。”
　　两人这一来一往的，看起似乎没什么，却是把周围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作为江陵人，谁不认识这江陵的父母官？
　　可如今，所有人都看见他们的这位父母官，对于跟前带着帷帽的，不知道姓名的，甚至都还不知道长相的小娘子甚为礼遇。
　　那一下子，大家对于赵禾身份好奇，达到了顶峰。
　　赵禾却像是完全不知道大家此刻对于自己的好奇那般，直接说道：“江陵中的一切治安都有劳知府大人，如今却有人带头闹事，人证再此，不知道知府大人要如何处理？”
　　金洪涛立马道：“竟有狂徒在善堂闹事？此事发生在江陵城内，本官必然不会轻饶。”
　　赵禾满意点头，然后将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最后又指了指身边那群被寒水居护卫守着的一群人，补充道：“虽这件事情情节恶劣，但有很多无辜的人也是受人挑拨，知府大人可否念在他们不知情，宽恕处理？毕竟不知者无罪。”
　　“小姐所言极是。”金洪涛正了正脸色，“这些不知情被利用的无辜平民是无罪的，但是对于在幕后出此等恶劣的主意的主犯，罪不容恕！”说着，他一挥手，招来门外的官兵，“来人，立刻派人在全江陵城中搜捕，一旦抓住这叫魏磊的秀才，立马带回府衙审讯。”
　　南越此刻上前，朝着金洪涛的方向微微拱手，开口道：“金大人，您公务缠身，抓捕魏磊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魏磊人如今就在善堂。”
　　在南越说完这话时，就已经有护卫将魏磊带了上来。
　　现在魏磊的模样可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体面，原本看着还算是斯文的那张脸上，现在已是青一块红一块。
　　寒水居的护卫们，虽然个个都是听从赵禾指挥，只不过偶尔有时，对于赵禾没有命令的地方，小范围做点自己想做却不出格的事，也不是不行。
　　就比方说这一次赵禾让人将魏磊带回来，护卫们本就对这种怂恿旁人的宵小之辈感到厌恶，更何况魏磊今日早上对赵禾口出恶言，这种事情寒水居的护卫们怎么能忍？理所当然的，在找到魏磊时，好好地跟此人“玩闹”了一番。
　　反正也没真把人怎么样，只不过把人套麻袋揍了一顿而已，寒水居的护卫们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没用尽全力，毕竟这魏秀才看着太弱不禁风，担心出手太重把人给弄没了。
　　可是魏磊却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命悬一线，谁能想到在刚被武安军接手守卫的江陵城中，竟然还会发生这种当街暴揍的凶残之事？而且被揍的人竟然还是作为秀才的自己？
　　如今好不容易被人从麻袋里放出来，魏磊情绪激动地不行，当他在看见张二狗的亲爹那群壮汉时，魏磊顿时感到自己找到了靠山，神色疯狂地大喊道：“二狗他爹，快来救救我，有人打我，要我命！我猜就是，就是善堂里那妖——”
　　可是“妖女”这两个字魏磊还没说完，他的话已经被刚才他求助的那帮人打断了。
　　“呸！”最先开口的也就是二狗他爹，“如果真是小姐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没打死你？俺看你就是欠揍！”
　　魏磊：“？？？”
　　“就是，你还敢在这里污蔑小姐，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小姐这样的活菩萨，岂能让你这样诋毁？”
　　“救你？救了你之后，又让你来骗俺们，给你出头吗？我呸！怎么那群打你的人没把你打死？”
　　之前魏磊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二狗他爹怎么可能用这么大不敬的语气跟自己的讲话？可很快，在听着耳边接二连三的那些熟人对自己的骂声，魏磊猛然醒悟过来，不是他耳朵出了什么毛病，而是当真眼前这群人在骂他！
　　“你们……”魏磊俨然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他一转头在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的赵禾时，心里忽的“咯噔”一声。
　　从被人套麻袋，再到又见二狗爹一群人时，魏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在看见赵禾时，他忍不住指着赵禾，正想说什么，突然又看见站在赵禾身边的江陵知府。
　　魏磊当然不认识金洪涛，但却认识金洪涛现在身上穿着的那一身官服。
　　他到嘴边的骂声不得不咽回肚子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金洪涛跟前，声泪俱下：“青天大老爷啊，请您为草民做主！草民本本分分，却无端在这大街上被人当众施暴，天理何在啊！”
　　“本分？”金洪涛看着魏秀才，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就冲着刚才这厮对着赵禾大喊“妖女”时，如果不是见到一旁的赵禾没任何反应，他都想主动跑过去捂嘴，结果现在这人竟然还敢胆大包天地要他做主？“可本官接到举报，有人说你暗中唆使旁人来善堂闹事，既然你说你本分，那来人，把人带回去，好好审问，本官也好查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不是因为赵禾的缘故，金洪涛在听了魏磊的控诉时也心生不喜。就冲着之前二狗爹一群人还有善堂的人的话，他也能估摸出来眼前这魏磊在背后充当了什么角色。而眼下这种人竟然还要自己为他做主，显然魏磊就是把他当做了没脑子会被蛊惑的蠢货！
　　被人当做蠢货这认知，让金洪涛觉得相当不满。
　　魏磊一听这话，忽感不妙。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结果就看见差点令他直接昏过去的一幕。
　　金洪涛不敢再把魏磊这种人留在赵禾跟前胡言乱语，便是即刻就要带着魏磊和一群来善堂闹事的人回去审讯，要离开之前，金洪涛跟赵禾拜别。
　　魏磊抬头时正巧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位他觉得是自己的靠山的青天大老爷，竟然对一个不知姓名的小娘子毕恭毕敬行礼道别，简直超乎他的认知。一时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魏磊被官府的人压了出去，此刻在学堂的这间房舍里，没什么热闹可看，不论是之前在善堂门口闹事的还是围观的人，都被善堂的护卫和官兵带了出去。
　　闹剧终于落幕，赵禾相信在经过了围观群众亲自来善堂里辨认是非和江陵知府前来走一遭后，从今后，必然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来善堂找麻烦。赵禾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一把年纪的刘夫子行了大礼。
　　“赵禾还没谢过夫子恩情，若不是夫子愿意来我们的小善堂，怕是今日之事，赵禾还要费些功夫才能服众。今日，都是仰仗着夫子的名望。”
　　赵禾其实事先也没想到魏磊竟然会以善堂祸害读书人这一点来抨击善堂，今日若不是有刘夫子在此坐镇，怕是难以收场。
　　刘夫子却也站了起来，伸手抬住了赵禾的手臂，“小姐何须多礼，如若不是小姐那句‘传道受业解惑师之使命也’，点醒老夫，想来这段时日，老夫也只能做个郁郁无趣度日的老头。自打书院关门起，回到家中，方觉这辈子除了教书育人，老夫再无旁的本事。如今能重操旧业，找回昔日安宁，倒是老夫应感谢小姐，创办善堂。”
　　赵禾微笑，这才出门而去。
　　善堂中，有特意给赵禾留作休息的小院。赵禾走进门，坐在床榻上打了个哈欠。
　　九娘见状，知道她这是每日午休的时间到了，不由笑着道：“小姐先稍等，热水马上就来。”
　　赵禾点点头，昨夜她睡得太晚，而今早又因为来善堂起得太早，此刻只觉得有浓浓的困意袭来。坐在床头，赵禾伸手支着脑袋，歪着头看着九娘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当再听见动静时，似就在片刻间，赵禾睁开眼，以为是九娘打了热水回来，她刚想要笑着说“这么快”时，恍然之间意识到不对劲。
　　声音并不是从门口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传来。
　　“咚、咚、咚——”
　　这声音很有节奏，而且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立马就要从地下挣脱而出一样，只有一层薄薄的纸等待被捅破。
　　赵禾几乎在瞬间脑子里变得清醒过来，她伸手朝着自己后腰摸了摸，然后从床上站了起来，目光中带着警惕看着房间地板。
　　下一刻，赵禾就看见一块地砖从下面被撬了起来，而与此同时，从地下冒出来一颗头颅。
　　也是在看见的这瞬间，赵禾手中的弹弓已经射出了一枚她随身携带的“摔炮”。
　　“咻——”
　　管他是谁，正常人能从地下冒出来吗？
　　从地下出来的人显然没有想到出来就会遇见赵禾这么一手，赵禾的“摔炮”直直地朝着他脑门上射来，完全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机会，尤其是这东西在接触到他脑袋时，登时发出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声。
　　第一个出头的人痛呼一声，伸手一捂脑门，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被赵禾手中的不知名的东西炸出了伤口，还流了血。
　　“来人！”赵禾高呼，她知道门口肯定是有自己的护卫，但却不知道这帮从地下出现的人动作反应极快，哪怕是脑子这时候被自己弹出血，第一瞬间也是冲出地下，守住门口。那动作几乎是跟她高呼声同时进行，令外面那些护卫没能在第一时间冲进来。而在地下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挖出来的一条地道里，接二连三出现一群黑衣人。
　　赵禾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一个人冒头的时候，她还可以打地鼠，但是冒出来一群地鼠的时候，就凭着她手中的弹弓，负隅顽抗就只是徒增“被教育”。
　　所以，在对方礼貌恭请赵禾移步时，赵禾很老实地跟在了对方身后。
　　只不过赵禾没想到，对方比一般的劫匪还更不讲武德，在她这配合极了的情况下，仍旧被一掌击在后颈，她整个人瞬间昏了过去。
　　赵禾房间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寒水居的护卫。
　　此刻南越和江陵衙门的人都才刚走出善堂门口，南越在听闻九娘派来的人的消息时，脸色倏然一变，连金洪涛也懒得多解释一句，转过身就朝着赵禾的房间跑去。
　　“什么情况？”南越到了赵禾房间时，一脸严肃地看着满屋子的狼藉，随手抓过守在赵禾门口的一护卫，脸色蓦然变得难看问道。
　　这护卫现在也是脸色惨白，赵禾在他们眼皮下被人掳走，就算是此刻南越不处置他们，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小姐房中不知道被谁挖了一条地道，属下听见动静时，门口已经被人从里堵住。当属下等人撞开房门时，小姐已经被贼人带走……”那护卫一脸羞愧，如果不是有九娘用银针定住了他的穴道，此刻怕不是早就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南越眉头紧皱，“那现在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追？！”
　　护卫面色更羞愧，“对方将小姐从地道带走后，就用一堆碎石堵住了入口，现在还能将通道挖开……”
　　南越看着围在地道旁边的护卫，忍住了嗓子里的那句“废物”，他走过去，直接伸手抢过其中一护卫手中的铁铲，奋力挖着被堵住的入口。
　　金洪涛在门口见到南越脸色骤变时，虽不知道善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南越这么着急回去的，肯定是跟赵禾有关。既然如此，金洪涛又怎么敢在此刻就转身离开？
　　当金洪涛赶到听见赵禾被人掳走时，脸色简直精彩极了。他前脚知道了如今最有力角逐群雄坐上那个位置的靖安王之女在江陵，后脚这位贵女就出了事。
　　金洪涛完全不能想象，如果赵禾真在江陵城中有个什么好歹，那在城外驻守的武安军，会不会直接把他小小的知府府邸给踏平了。
　　“来人！”就在金洪涛准备叫人全力搜捕时，一旁的九娘忽然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金洪涛登时噤声，在看见九娘朝院外走去时，他紧跟上去，城惶诚恐走到九娘身边站着。
　　金洪涛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也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跟在赵禾身边的妇人就是曾经名噪一时的唐九娘，但沉浸官场数十载，金洪涛觉得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至少在保命这条路上，他的直觉一直很准。
　　比方说，如在此刻，他觉得自己最好乖乖听眼前这看起来眉目还算比较慈和的妇人的话。
　　“小姐被人掳走，知府大人若是派人手去寻找的话，我想知府大人一定会派嘴巴严的亲信吧？毕竟，小娘子的声誉，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走漏了风声，知府大人知道后果的。”九娘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静说着。
　　金洪涛还没来得及点头，忽然就看见九娘袖口一动，他眼前似有过一截皓腕闪过，随后，“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直接从他的头顶落下。
　　金洪涛定睛一看，差点没直接吓得腿软。
　　落在他面前的不是别的，就是几只刚还在树上的鸟而已。在这些尸体上，一根根的银针都准确精妙地插在头部以下的位置，在这秋日颇有些暖洋洋的日光下，闪着寒光。
　　“自然自然，请，请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人手，小姐的事情定然不会走漏半点风声。”金洪涛低着头，有些圆润的下巴上不知何时已有汗珠，此刻却不敢伸手擦一擦。
　　九娘点头，“还请知府大人在此刻封锁城门，以防歹人趁机逃走。我会在每个城门口都安排一护卫，以免有人想浑水摸鱼带小姐离开。”
　　这一点也是九娘所感到幸运的，在江陵城中，没什么人知道赵禾的模样，而寒水居的众人都认识赵禾，此刻派出寒水居的护卫去四个城门口，逐一排查出城之人，不需要拿着画像排查，也不会在城中引起太多关注。
　　只是九娘和金洪涛都没有想到的是，现在赵禾已经出了城。
　　闽王此刻早已在城外等着，当初挖的地道就是看中了善堂后院和城东城墙的距离很近，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就能挖通。
　　当赵禾被人从地道里背出来时，闽王看着已经昏过去的赵禾时，脸上不由闪过一丝狂喜。
　　“上马车，赶紧走。”闽王坐在车上道。
　　就在闽王一行人的马车刚离开不久，江陵城城门处便加强了守卫，出城的人都要经过盘查。
　　善堂里的通道终于被南越等人挖开，南越手中的铁铲还没扔下，也不管头顶是否还有不少石沙在簌簌落下，便第一个跳了进去，随后九娘也跟着跳下去。
　　可当九娘和南越走通了这条暗道时，站在江陵城城墙之外，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地道通往城外，这便说明他们在城中的布置，皆为枉然。
　　九娘直接飞身上城墙，举目四望。
　　而南越则是蹲下身，细细地看着地上的车辙印。
　　“有什么发现？”当九娘从城墙上跃下，走到南越身边问。
　　别人不知道南越的本事，但九娘很清楚，南越除了一身武功看得过眼，同时还很擅长追踪。
　　先前在寒水居时，赵禾玩笑着做出来信号弹时，九娘便说过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南越总是能找到她的。
　　南越从地上站起来，“一行人至少有十几个年轻壮汉，都骑马，有一半是来自军营，走路时自有列队的习惯，步伐整齐，上马的动作也很统一。小姐应该是在马车上，马车车辙印看起来宽厚，说明这辆马车里原本的人身份应该也不低，一般市面上可见不到这样的车轮。”
　　越是做工精良的马车，车轮越是宽大，行路平稳，只不过这种马车鲜少有人愿意花重金定制。
　　而且，在南越说到军营两个字的时候，他和九娘已经抬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某种相同的可能性。
　　“如果小姐真是在他手中，那我们是不是要通知武安军的刘将军？”南越问九娘。
　　九娘眉头紧锁，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不想要这件事闹大。但如今看来，她和南越都认准了赵禾最有可能就是被闽王的人带走，闽王在东南一带势力残留不少，想要隐匿行踪，只是靠他们寒水居这二十号的护卫的能力，怕是很难截杀消息。眼下唯有通知武安军，让刘将军分派人手，分别从洞庭、岳州、鄂州几条线路上分别设置关卡，层层拦阻，才是最快速找到他们家小姐的办法。
　　“好。”九娘说，“我前去鄂州的方向追武安军，你带着人先顺着痕迹找小姐。”
　　江陵知府的人现在是用不上，九娘在离开前只吩咐让后者在城中继续搜捕有无闽王余孽，一经发现，就地格杀！
　　赵禾这一睡，睡的时间着实有些长。
　　她睁开眼醒来时，外面已是月上柳梢头。
　　赵禾从草席上坐起来时，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那一处的痛感实在是太强烈，让她无法忽视。
　　才醒来时，赵禾眼前还有些模糊，她只看见不远处有一团火，围在火前坐着的有一人，其余的人都分别站在对方身后，样子毕恭毕敬。
　　“赵家的丫头，醒了？”闽王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赵禾说。
　　赵禾揉了揉眼睛，先前意识消失前，她就明白自己被劫持了。
　　说慌乱，肯定是慌乱的，不过最初的慌乱就是她被人在脖子上架着刀要求走下为止的地道的时候。如今这时候醒来，也许是因为借着这一次被人击晕的机会好好睡了一觉，精神头足了，赵禾面上看起来还算是镇定。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处境，又抬头四望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冲着侧对着自己，被火苗晃得有些看不清脸的中年男子，开口笑道：“王爷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像样子，就让人这么随意把我扔在草席上，这硬邦邦的草席，硌得慌，自然醒来。”
　　闽王在听见赵禾这话时，没有转头，不过握在手中的烤鸡的那截木棍，却是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变得顿了顿。
　　“哦？你知道我是谁？”闽王来了点兴趣。
　　从前对于赵禾的传闻，他听见的大都是赵靖对于自己这唯一的独女的疼爱，几乎是到了要星星就要去天上给她摘星星，顺带着把月亮都一起摘回家的程度。其实赵禾本人有什么传闻，很少很少。
　　赵禾本想站起来，不过她有些头晕，刚站起来身形就晃了一下，她干脆就坐了下去，那样子看起来还很从容。
　　“这时候知道我身份，又想把我带走的，我想，静王的手还不至于伸到这么长，大理国自顾不暇，甚至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模样，不然我跟那些影卫交手了这么几次，对方也不可能没认出来我是谁。最后，我猜，这段时间还盘桓在江陵城不舍得离开的人，大约就只有闽王您了吧？”赵禾说完这话后，目光落在闽王跟前的那只烤鸡上，她觉得有点饿了。
　　闽王笑出声，转头看向了赵禾。
　　坐在破庙草席上的靖安王府的最尊贵的贵女，如果不是因为她头上都还沾着几根枯草，就冲着她平和镇定的表情，还让人差点以为眼下她这是在什么王公贵人府中品茗赏花，那仪态还拿捏得死死的。
　　“聪明。”闽王没吝啬自己的称赞，“可惜了，怎么就是赵靖那老匹夫的女儿？”
　　赵禾轻蹙眉头，她和赵靖没多少相处的时间，但就冲着她这个爹每次为了来看自己一眼，就夜行八百里，跑死两匹马的作风，她实在是很难接受有人能当着自己的面儿说一句她爹的不好。
　　“是啊，可惜了，不然闽王的水军就不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如丧家之犬一般了。”赵禾平静说。
　　“大胆！”
　　这一次，闽王还没说话，跟在他身边的那些从江陵一役后活下来的士兵们，则是先恼了。
　　谁让赵禾这话就是实打实地踩住了他们的痛脚？
　　在这一间破庙中，除了火光，此刻还有那些跟在闽王身边的将士们手中拔剑的剑身寒光。
　　赵禾面不改色，她之所以现在敢这么放肆跟闽王讲话，即便是激怒闽王，她也不怕，都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闽王不会杀她。
　　如果闽王的目的就是杀了她，让赵爹愤怒痛苦，那么早就在善堂时，这些悄无声息挖了地道的人，就能直接要了她的命，何必还要在这逃亡的路上，带着她这么个累赘？如今带着她，无非就两个原因。
　　要么，闽王是想要以她为质，让她亲爹妥协割地赔款求和，毕竟世人都知道，靖安王赵靖的眼珠子就是唯一的亲闺女，他不在乎天下人的命，都不可能不在乎赵禾的命。要么，闽王是听见了这些天在江陵城中的传闻，知道了决战那日，武安军手中的霹-雳-弹是出自于她之手，如今闽王这是打上了她手中武器的主意。
　　所以，基于这两点，在闽王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是断然不可能要了她的命。
　　“难道不是吗？”赵禾看着对自己拔剑的一群闽王手下的人，眼中毫无胆怯之色。
　　“唰”的一声，有人剑已出鞘，直指赵禾咽喉，然后在她脖颈处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警告之意很明确。
　　闽王虽没有说要杀赵禾，但也没有阻拦手下的人出剑。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可要掂量掂量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不然，一不小心没了性命，可不太好玩。”闽王看着被剑指着的赵禾，开口说。
　　赵禾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就算她在寒水居时已见惯了杀人，在被闽王擒来此地，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如今被人用剑指着时，甚至是她都能感觉到脖子上传来冷冰冰的寒意时，赵禾仍旧不能完全无视生命被威胁时的不适。
　　可即便是这样，赵禾也没想过要服软。
　　“我饿了。”赵禾冷不丁开口说。
　　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肚子饿了，还耐着性子跟闽王东拉西扯了这半天时间，闽王手中的那只烤鸡的香味都已经散发了出来，居然也没主动叫她过去吃饭。赵禾觉得闽王这人不太行，就算是她是人质，但至少也应该让她这样的很有价值的人质吃饱饭吧？
　　赵禾这开口的话题跳跃幅度实在有些大，别说闽王，就连此刻持剑对着她的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闽王一干人看来，赵禾即便真是在武安军中制造出来霹-雳-弹这样神-器的人，但总归也就只是一都还没及笄的小娘子，从小被赵靖娇养在王府中，绝对是没怎么见过打打杀杀，更被说眼下这样被危及性命的经历。
　　就算是赵禾不痛哭流涕求饶，也不应该是眼下这样，睁着一双毫无惊惧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架上的那只烤鸡，说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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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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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恭喜V！！！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撒花花撒花花】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雷就是我对你深深的热爱】
　　【烤鸡！我也想吃】
　　-完-

◇ 第 23 章
　　◎　　当赵禾从草席上走到闽王身边的火堆处时，一点也不见外直接指着鸡腿，对身边闽王的近身侍卫道：“……◎
　　当赵禾从草席上走到闽王身边的火堆处时, 一点也不见外直接指着鸡腿，对身边闽王的近身侍卫道：“切一下，谢谢。”
　　闽王这时候才是真正对赵禾有了些许兴趣。
　　“你就不怕？”闽王说这话时, 对着近卫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照赵禾的吩咐去做。
　　赵禾手中已经如愿以偿拿到了她想要的鸡腿, 咬了一口, 估计这是一只野鸡，肉质香酥又带着嚼劲儿，让她饥肠辘辘的肚子这时候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满足。
　　“怕什么？”赵禾反问, “王爷你是想在这时候杀死我，然后引得我阿爹震怒, 然后再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吗？”她头也没抬问，“对了, 我阿爹脾气特别不好，我想王爷真要是杀了我, 最后能不能有个全尸，也难说。 ”
　　就在赵禾这话话音刚落时, 先前拿着剑指着她的闽王近卫再一次用还没回剑鞘的长剑指着她。
　　赵禾拿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嘴角，无视了那把横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只是盯着持剑的人，“我不喜欢威胁别人，更不喜欢被人威胁，尤其是像是现在这样，你拿着剑指着我。”
　　“阶下囚, 赵小姐请你清楚, 你现在的身份！”持剑的人说。
　　赵禾转头看着旁边一言不发却是默认了手下这样行径的闽王, “这位是？”
　　“吴阳平，我的近卫，也是我水师的将军。”闽王说。
　　“哦，原来是吴将军。”赵禾重新看着对自己持剑的人，“我很清楚我的身份，但吴将军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首先，我不是阶下囚，是你们王爷不经我同意‘请’来的贵客。其次，即便我是阶下囚，也是赵家的小姐，想来身份也不比你这个大将军身份低，眼下这大梁还没亡呢，尊卑礼法将军是不明白吗？还是说，你们如今早就将大梁的礼法不看在眼里？想造反？”
　　造反这顶帽子简直太大，吴阳平脸色一阵清白交加。
　　“满嘴胡言！”吴阳平怒道。
　　赵禾不为所动，“难道是我说对了？所以现在吴将军这才这么恼羞成怒？”
　　吴阳平冷笑，“你如今不过就是我们王爷要挟赵靖的人质，赵小姐是不是想得太多？”
　　赵禾扔了鸡骨头，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指，看着身边的闽王，“原来王爷用这种方式请我过来，不是为了我手中那日将水军打得措手不及的霹-雳-弹？那看来是我猜错了。”
　　闽王目光带着寒意，赵禾当然能感觉到，但她也没有主动挪开自己的目光，眼中的不畏很坚定。
　　这一瞬间，这间在路边的破庙中，似乎只剩下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赵禾和闽王就这么对视着，寸步不让。
　　时间就像是过了一朵花开的时间那么长一般，最终，还是闽王先移开了目光。
　　闽王沉声道：“阳平，冒犯了赵小姐，还不赶紧给赵小姐赔礼？”
　　赵禾微笑抬头，看着刚才拿着剑指着自己的人。
　　赵靖之女的身份，全天下武安军的小姐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让一个闽王帐下的小小将军大不敬用剑指着？那她的尊严，靖安王府的尊严，和整个赵家军的尊严，又放在何处？
　　即便是死，也定不会被人欺辱。
　　吴阳平在听见闽王这话的瞬间，那张原本就有些黑黝黝的脸，顿时涨的发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双在看着赵禾的眼睛，里面也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可即便是吴阳平再怎么不甘心不情愿，在听了闽王的命令后，却也不得不对赵禾低头，抱拳道：“吴某失礼之处，还请赵小姐海涵。”
　　赵禾：“两遍。”
　　吴阳平两次拿着剑对着她，那她如今就要对方向自己低头两次，少一次，都不行。
　　吴阳平抬头看着闽王，后者缄默不语，但这态度已然算是默认了赵禾的要求。
　　吴阳平不得不再一次对赵禾低头，重复道：“吴某失礼之处，还请赵小姐海涵！”
　　赵禾这才心满意足，收回了自己落在吴阳平脸上的目光。
　　破庙中的气氛经过赵禾这么一搅合，变得不是很妙。赵禾的强硬，无异于在吴阳平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而破庙中有一半的人都是吴阳平的手下，即便剩余一半是闽王的贴身近卫的，跟吴阳平也是有不浅的关系。赵禾此举，显然不得人心。
　　“赵小姐看来不怕死。”闽王说。
　　赵禾笑了笑，“那是王爷不想我死。”至于闽王这些手下人的想法，赵禾并不考虑。就算是她现在对着闽王吹一万个彩虹屁，难道就能让这群忠于闽王的人喜欢到主动将自己放走吗？既然不能，她为什么还做这种有失身份费力不讨好的事？反正她和闽王之间，绝对不可能成为合作伙伴的关系，早晚兵刃相交，何必维持片刻的虚与委蛇？再说了，杀过她赵家军的敌人，她还做不到那么大度把酒言欢。
　　闽王看着赵禾，原本他以为自己还要花费一番功夫跟赵禾聊关于霹-雳-弹的问题，结果如今赵禾自己主动提出来，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赵小姐若是能将那日武安军所用之物，尽数告诉本王，那么赵小姐的性命，本王能保证，定然无忧。”
　　赵禾吃饱了，还要了一杯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听着闽王这话，没有表态。
　　就算是她现在拒绝，闽王也会再让她考虑。而至于闽王所说的那句拿出配方就能保她处境无忧，赵禾怎么可能相信？如今霹-雳-弹的制作，就是她的保命符。她将保命符交了出去，那还能有命吗？
　　赵禾撑着脑袋，就这么大胆地在闽王跟前闭上了眼睛。
　　吴阳平本来就对赵禾很有意见，如今看着赵禾这般作态，脸上更是不喜，他正想要上前将赵禾推醒，让她回答自家王爷的话，但却被闽王一个眼神制止。
　　闽王深深地看了眼此刻就坐在自己旁边的赵禾，然后站起来朝着破庙外走去。
　　“王爷。”吴阳平跟出来，语气里已满是不解。秋风萧瑟，带着十足凉意，也吹不散他胸腔里的怒火。
　　闽王负手而立，背对着自己的近卫，“本王说过了，赵禾这小丫头留着是有大用。她既然能猜出来我们的用意，甚至不需要本王多说一个字，就知道本王是谁，你觉得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
　　吴阳平脸色还有愤懑不平之色，“可她真是太不将您放在眼里，这丫头狂悖得很，王爷的话，她竟然也敢无视！”
　　当听见这话时，闽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虽然他对赵禾一直隐忍不发，但并不代表他真喜欢赵禾此刻的做派。任何一个绑匪，想在人质脸上看见的只有惊慌畏惧，但是这些，他在赵禾脸上都看不见分毫，自然是令他感到挫败的。赵禾的骄傲，赵禾的聪慧，他也看在眼里，很碍眼，也很想毁掉。
　　“先暂且留她一命，这小丫头现在不交出那神器的配方，日后有她受的。本王就不信，她这么一个臭丫头，能扛得住大刑！就算是她扛得住，那也要让赵靖那土匪看看，到底能不能狠心坐视不理。”闽王狠狠道。
　　他相信赵禾手中掌握的，定然是赵靖授予的，如今赵禾在他手中，他就不信自己拿不到武安军中的神器。
　　赵禾没有睡着，她烤着火，后背有些濡湿。刚才跟闽王讲话，就像是走钢丝一般，哪里会有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只不过能掩饰的功夫没有被人看出来而已。
　　赵禾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双眼睛里带着些氤氲，她有点想家，想她阿爹，想九娘，想南越，想周围身边一切熟悉的人。
　　闽王现在不会动她，因为还想着要从她手中拿到霹-雳-弹的配方，但这饵钓的时间太长，钓鱼的人也会没了耐心。闽王只要她活着，可不一定会让她舒心地做人质。
　　赵禾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就在赵禾觉得自己刚要睡着时，她就被人推醒。
　　睁开眼时，面前的火堆已经只剩下零星火星，热源不在，秋夜寒气入侵，赵禾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快点起来，上马车准备走了。”不知道是闽王身边的哪个近卫不耐烦催促道。
　　这应该是在上半夜，闽王的人在破庙中只是修整片刻，并不打算原地过夜，而是选择连夜赶路，毕竟现在距离江陵城还不算太远，随时都有被追上的危险。
　　赵禾没吭声，但也很配合站了起来。只不过这一起来太急，她忍不住感到一阵头重脚轻，脚下一趔趄，摔了一跤，她很快站起来，拍了拍灰尘仆仆的裙摆，咬着牙二话不说站起来就朝着门外的马车走去。
　　上马车时，自然也没人主动过来搀扶，赵禾硬着头皮，手脚并用上了马车。
　　等靠在车壁上，这一套动作都做完，赵禾已是筋疲力竭。她很确定自己刚才起来感到头重脚轻，不仅仅是因为起来太快，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在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跟前的火堆燃尽，受了风寒，发热了。
　　赵禾闭着眼睛摸了摸荷包，虽然在最开始时，闽王的人将她随身携带的弹弓收走，可荷包里装着的还有不少信号弹和她在武安军军营中找工匠兵做的“摔炮”。赵禾使劲儿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种时候她可不能昏睡过去，她被劫持的时间越长，越不利于逃走。趁着现在还没有走得太远，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刚才出门时她观察过地形，周围虽然很黑，但也能感受到像是贴在人皮肤上的水汽，这能证明在他们先前歇脚周围应该有水源。赵禾分析过从江陵城中出来的几条路，最有可能的是闽王带着她走到了洞庭附近，这一带人烟稀少，如果顺利的话……
　　赵禾靠着马车车窗的位置，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在赌，在破庙的那一摔，让她急中生智，起来之前利用大袖掩饰了她将荷包里的信号弹扔到柴火堆的动作。
　　虽然只有灰烬，但还有零星的火点，如果运气好，那易燃的信号弹就会冲上天空，在这夜色中给南越和九娘最明确的指引方向。
　　赵禾完全不怀疑现在寒水居的护卫们已经在找自己的路上，也完全不怀疑南越会找到最正确的方向朝她赶来，她要赌的就是等会儿自己逃走后，南越能在闽王的人找到自己之前，来到这里先一步找到自己。
　　可能是从赵禾被抓后都表现得很配合很平静，没有丝毫要逃走的意图，闽王也知道她即便是聪明，但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在马车上也没管她。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从马车后面的破庙里传来“嘭”的一声，随后一红色的烟火瞬间在半空中绽放，那强烈的光有那么一瞬将周围都照得透亮。
　　不论是坐在马车里的闽王，还是骑马走在外面的近卫，都被头顶绽放的信号弹吸引了注意力，这玩意儿他们从来没见过，而且是什么时候发射的，也无人知道。但是有一点很明确，这种如此吸引人目光的东西，肯定不可能是他们这些随着闽王一起过来的人搞出来的动静，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赵禾。
　　赵禾并没有像是她被抓来后面上表现的“乖巧”，如今在背地里摆了所有人一道。
　　同时也是在时候，赵禾就趁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的瞬间，直接从窗户出跳了出去。
　　借着头顶信号弹中强烈的光芒，她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转身就朝着不远处有波光的地方跑去。
　　在赵禾跳车的刹那间，闽王和周围的近卫就反应过来了。
　　“抓住她！”
　　不过闽王的人到底是反应慢了一拍，赵禾早有准备，她伸手在荷包里抓出来一把“摔炮”，用力朝着马车中的闽王和想伸手来抓自己的人脸上扔去。
　　“嘭嘭嘭——”
　　有些摔炮落在了地上，有些被砸中了近卫的脑袋，有的直接被扔进了马车里，到处都是一片都响亮的炸开的声音。
　　近卫们登时乱了手脚，被赵禾这胡乱的一把砸中的人，捂着脸痛呼，即便是有的运气好没有被砸中，但这不算小的声响，已经惊了马，一时半会儿只能手忙脚乱安抚坐骑。即便是此刻在马车另一边的近卫，也没能第一时间去追上赵禾，毕竟坐在马车里的主子可不容有半点闪失。
　　“王爷可还安好？”吴阳平勒住缰绳，在马车旁着急问道。
　　闽王当然不好，一点都不好！这瞬间，闽王简直快要被气炸。他万万没有想到赵禾竟然有这等本事，竟然敢跳窗而逃，而且在逃跑时，还送了自己这么大一份“礼物”。甚至这一刻，闽王怀疑赵禾先前在破庙时，那么厚脸皮地要吃他的烤鸡，就是为了补充体力，准备跳车逃走。
　　“你看本王像是很好的样子？！”闽王没好气道。
　　在赵禾把摔炮扔进来的时，他下意识就朝着马车的角落里躲去。当摔炮在马车里炸得噼里啪啦作响时，只感觉到身上一丁点疼痛时，闽王就知道自己这是被赵禾给耍了。
　　赵禾朝着马车里扔东西进来，他狼狈躲窜，即便是在黑夜中可能没人看见，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瞬间有多狼狈，多滑稽可笑。这种行为，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他此刻简直有把赵禾手撕的心。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本王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出来！找不到你们个个都提头来见！”闽王暴怒。
　　他觉得自己之前对赵禾真是太仁慈了，才让赵禾做出来这么胆大包天的事。竟然敢如此戏弄他！这口气绝对不能忍下去！
　　赵禾知道自己两条腿肯定是跑不过闽王近卫的坐骑，她本来也没有打算要沿着官道跑回江陵城。现如今，她能做的就是朝着洞庭湖里去。
　　游泳这本事，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听着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将这一片芦苇滩都照得亮堂的火把，赵禾知道自己躲不了太久。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也不会那么冒失地下湖。
　　这深秋的天，夜里的湖水，她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都感觉全身被冻住。
　　“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大了！今夜务必要把那臭丫头找出来！敢坏了王爷的大事，看老子找到她不弄死！”
　　“搜仔细点！一根头发丝儿都别放过。”
　　耳边不断传来闽王的人的喊叫声，赵禾蹲在靠近湖边的芦苇荡里，手中捏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儿，在感到火光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时，赵禾悄悄地潜入了水中，在靠近岸边的湖水中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闽王的人显然也想到了赵禾可能会跳湖的可能，所以有护卫守在岸边，拿着火把照看着湖面。毕竟一般人也不是鱼，没本事一直藏匿在湖水中。只要能在湖中看见赵禾的位置，即便是现在当场把人射杀，也绝对不会让赵禾如此轻而易举离开。
　　赵禾也能想到闽王这些手下的心思，她不敢距离岸边太近，怕那些火把将她的身影照出来，只好朝着湖心游去。她手中的芦苇杆被她含在了口中，不敢冒头，在水下也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岸上的嘈杂声。
　　她虽然不是鱼，但有这中空的芦苇杆，也能像是鱼一样在水中长时间潜伏。
　　如今对于赵禾而言，呼吸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温度。她是真觉得自己快要被冻住了，深秋的湖水淹没她的头顶时，赵禾甚至听见了自己牙齿在打颤的声音。
　　抬头看着湖面上，还有火光的晃动，赵禾更是一动也不敢弄出大的动静。
　　吴阳平本来还有一点兴奋，他本就对赵禾没一点好感，何况赵禾之前还在破庙中狠狠地羞辱了他一番。如若不是因为自家王爷的大计，他自然不可能忍受赵禾至此。结果现在赵禾耍诈逃走，还引得闽王震怒，吴阳平觉得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一次就算是不杀了赵禾，他也一定要让赵禾褪去一层皮，留下半条命。
　　可是现在他们一行人拿着火把都差点把这一片芦苇荡都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看见赵禾的踪影。
　　吴阳平也从兴奋变得烦躁，找不到赵禾的话，不仅仅是在回去后肯定会受到闽王的责罚，而且他自己也完全无法接受。心里早就决定了要找到赵禾，给后者一点颜色看看，结果如今他连赵禾的人影都没瞧见，还说什么给赵禾颜色看看？
　　虽不知道先前从破庙中冲上空中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很明显那是赵禾在给靖安王的人提示，暴露位置。一想到这里，吴阳平忍不住又喝道：“快点给老子把人找出来！动作快点！”
　　与此同时，已经在距离洞庭不远处的南越等一群寒水居的护卫们，顺着痕迹一路摸了过来。
　　这一路追踪而来，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都沉闷着找人，心头沉甸甸，对于自家小姐在善堂，在他们眼皮地下被人截走这件事，令寒水居的每个护卫都憋着一口气。
　　赵禾押注的信号弹在升空炸开的那瞬间，在寒水居的护卫们都看见赵禾放出来的信号弹时，所有人眼中都忍不住闪过一抹惊喜。
　　“是小姐！”
　　“没错，这是小姐的信号弹！是小姐在告诉我们方向！”
　　那红色的信号弹绽放在夜空时，几乎所有护卫都振奋了，如今找了大半天的光景，还没见到赵禾身影，没有人不感到焦躁。就在这种时候，赵禾发出信号弹，无异于是给寒水居的一群护卫一个明确的方向。
　　南越眼中也是一喜，不过这种欣喜的神色只维持了片刻，很快南越看着手下的一众护卫，严肃道：“既然现在小姐放出了信号弹，我们能看见，那劫持小姐的那伙人肯定也能看见。小姐现在的情况肯定很危险，所以我们立马全速前进，将小姐带回来！”
　　这话一出，护卫们个个热血沸腾，眼中也带着怒火和坚定。
　　“带回小姐！”
　　南越和九娘带着护卫飞速朝着信号弹的方向疾驰而去，当到了芦苇荡附近时，九娘一个手势，顿时令身后的护卫停了下来。她一掌拍在马背上，顺势一跃而起，当看见闽王的那辆马车时，九娘闭眼，感知到只有一人绵长的呼吸时，知道肯定不会是没有丝毫武功的赵禾，那瞬间她挥手一扬，从袖口处飞出去的一根银针好似有咧咧风声，带着无穷摧毁之力，射向马车中的那人。
　　“王爷小心！”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闽王身边的近卫觉察到夜空中从不远处传来的危险，本能挡在马车跟前。
　　九娘这一手银针，却是带着十足的怒气，又怎么可能是只凭着一个护卫能挡得住她带尽了杀意的一招？那根银针直接在后者的胸□□入从背心穿出，最后钉入马车车壁，顷刻间，闽王马车四分五裂。
　　九娘再落于马背上时，没多数一句话，她身后的那群寒水居的护卫已经不约而同一夹马腹，朝着举着火把的闽王的近卫厮杀而去。
　　九娘和南越目标一致，两人皆是直接冲向闽王。
　　作为赵禾身边的护卫，不论是九娘还是南越，从来就没想过要参与到这朝堂上的天下事中，他们只想保护赵禾。至于闽王是谁，闽王要不要杀，统统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但是眼下，在确认了自家小姐就是被眼前这人劫走，闽王在两人眼中，就是留不得。
　　九娘和南越能这么快出现，也是让闽王万万没想到的，他本以为没人能这么快追踪过来，可到底是低估了赵靖在赵禾身边安放的人手。
　　不过，闽王也不是毫无准备。就他看见九娘和南越都冲着自己而来时，“烧。”闽王高声道。
　　在说这话时，闽王目光越过面前自己的近卫，随后他看着不远处想朝着自己冲过来的九娘和南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格外不怀好意。
　　正巧这时候九娘用一根绣花针和一条细线，将围在闽王身边的一近卫脑袋拧掉，正要直取闽王首级时，骤然之间，身边火光蔓延。
　　九娘的手倏然一僵。
　　九娘和南越这时候才纷纷反应过来，刚才闽王的那句“烧”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芦苇荡在被人四处用火把点燃后，连成一片火海，那滔天的熊熊火光，像是要将此地的生灵全部抹干净一般。
　　“本王听闻赵靖那土匪最是宠爱这小姑娘，也不知道今夜后，赵靖知道自己的爱女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不知会作何感想。”闽王声音里带着浓浓笑意，带着内力，将这声音送进了在芦苇荡的每个人的心头。
　　九娘几乎是立马转身，闪身进入火光大甚的芦苇荡中。刚才到来之时，在看见闽王手下的人分布在芦苇荡时，她就怀疑是自家小姐逃走，毕竟那信号弹放了出来，她家小姐肯定会有后手。但九娘万万没想到闽王竟然这么丧心病狂，在找不到赵禾的情况下，干脆直接下令将这一片芦苇荡都烧个精光！
　　南越一时间也慌了神，闽王死不死都不是最重要的，但是他家小姐必须要活着。
　　闽王大笑着看着南越等人变了脸色，虽然心里还有些遗憾，毕竟活着的赵禾在手，总比死了的赵禾有价值。不过眼下看来，赵禾死了的打击，定然会让靖安王府上下手忙脚乱一阵，也算是给前些日子的江陵战役讨了些利息回来。他带不走赵禾，那眼下这帮靖安王府的人，也别想带走还活着的赵禾。
　　失了赵禾，他就不相信赵靖还能为了江陵一战高兴。
　　就在此时，原准备趁乱逃走的闽王刚骑上马，忽然一支破空的利箭踏破虚空一般，疾驰而来，稳稳当当地射中了闽王的后心。
　　这一幕发生地简直太突然，甚至就连跟在闽王身边的这些近卫都没能反应过来，第二支带着浓浓的寒意的利箭接踵而至。这一箭，直接将从马背上坠落下的闽王射了脑穿！
　　这是半点给闽王活命的机会都不留！
　　“王爷！”吴阳平冲到闽王身边，大喊一声。
　　接连着的两箭，直接令闽王当场气绝。
　　甚至在落马时，闽王脸上还维持着得意张狂的笑，只是从那双已经渐渐涣散的瞳孔里，还能看出来最后那瞬间闽王反应过来时的惊惧和不可置信。
　　谁能在这么远这么黑的夜晚，将他射杀？
　　现如今难道这些靖安王府的人，不都应该在听了他的话后分寸大乱，忙着去寻赵禾的身影吗？
　　怎么还会有人放箭？
　　可是这些疑惑，闽王是在再也没有机会亲自寻得答案。温热的鲜血很快流了一地，随着鲜血温度的散去，闽王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僵硬寒冷。
　　“啊——”吴阳平看着闽王的尸体，大喊一声，眼底变得一片血红，“是谁！”
　　回应他这声话的，只有一破空而来的，跟前一刻射穿了闽王一模一样的利箭。
　　吴阳平侧身斩断迎面而来的箭羽，不过在箭羽被切成两截落地时，吴阳平整个人也忍不住后退两步，手中的长剑震得虎口发麻。
　　吴阳平目光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黑夜，因为射箭之人的逼近，让他感受到这一次追过来的人不少。
　　九娘和南越在转身去寻赵禾时，也感应到了有人过来。
　　九娘没多想，她昨日将赵禾被劫走之事告知刘阙时，后者就已经派兵兵分三路，这时候过来的应该是武安军。
　　齐声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带队的人也渐渐从黑暗中走出来。
　　骏马神威，戎装冷冽。
　　这是沈必带着一队神武营从鄂州直行而来，自收到消息后，日夜兼程，策马奔腾，带着武安军中行军速度最快的“刀尖”神武营，翻山越岭赶来了。
　　刚才三箭，便是出自沈必之手。
　　“杀——”
　　神武营中几乎不需要沈必多下命令，将士们在看见闽王的残部时，一个个都红了眼。
　　随着沈必出来的这一行人，都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将赵禾接回。在得知自家小姐竟然被打了败仗不要脸的闽王劫持后，神武营的所有将士都气血翻涌，恨不得立马将闽王一行人碎尸万段。
　　在神武营的将士们看来，这就是闽王不要脸的吃了败仗，就专挑了最没有还手之力的自家小姐做人质。这种事情，整个军营中的将士怎么能忍？
　　沈必弯弓搭箭，目光定定地看着吴阳平。他认得后者，当初在江陵对战时，此人杀了不少他们武安军的同袍。今夜相见，沈必哪会手下留情？
　　吴阳平在看见沈必手中的弓箭时，已确认沈必身份，持剑便冲向了沈必。
　　沈必一箭不中，策马驱驰，冲到吴阳平跟前时，伸手一抽腰间大刀，身影一晃，双腿勾着马腹，整个人早已下腰悬空在马侧，一刀横扫而去——
　　“铮”的一声金属相撞之声传来，沈必已翻身再次跃然马背之上，而刚才所经之路，吴阳平已然倒在血泊中，腰腹之间差点没直接被拦腰砍断，此刻扭曲倒地。而在吴阳平的尸身旁，俨然是一把直接被砍断的长剑。
　　闽王死，吴将亡，剩余不多的闽王近卫，也尽数被控制住。
　　沈必没有让手下士兵尽数剿杀干净，而是留了活口。
　　周围已是通天火光，闽王这个疯子，将这在湖边的一大片的芦苇荡全部点燃，将深秋的凉意都烧成炙热。
　　“小姐身在何处？”沈必提刀走到一近卫跟前，他脸上和身上都还沾染着刚才杀人时溅的鲜血，整个人走过来时，宛如从炼狱中走出的修罗一般，眉眼间都带着狠意。
　　闽王俘虏在看见自家主子都已变成一具尸首，哪里还敢隐瞒，可是赵禾在哪里，他们也是真的不知道，只能哆哆嗦嗦地指着漫天火光的芦苇荡，“赵小姐跳了马车，躲了进去，我们的人也没，没有找，找到她……”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沈必，就连周围别的神武营的将士们，在听见这话时，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所以，这火？”沈必盯着现在这群跪在地上的人问。
　　闽王手下的人失去了主心骨，早就慌了神，“这位小将军，我们，我们也是听上面的安排，闽王，闽王说要，要烧了这一片芦苇荡，我们，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在地上跪着的一群人纷纷开口求饶。
　　沈必手中的刀直直地插入地下，从刀背上汇集而下的鲜血将刀身周围的泥土浸湿。
　　“烧了这一片芦苇荡？”沈必一字一顿问，他眼中没有任何温度，“所以你们这些人都知道我家小姐在芦苇荡里，但是还是放了火？”
　　跪着的这群人此刻哪里还敢回答沈必的问题，就只是听着沈必这声音，也知道他现在心情很不好。这如果说是，怕不是下一秒直接人头落地。
　　可是闽王这些近卫却想不到如今不仅仅是沈必愤怒，站在他们身后的一群神武营的将士们，无人心中没有比眼前的大火更大的怒火。当沈必转身朝着芦苇荡走去时，在沈必身后的这群神武营的将士们，手起刀落，跪在地上的一群人顿时人头落地。
　　即便是在湖边，但想要扑灭这么大一场火却没那么容易。
　　赵禾此刻已经被冻得没什么知觉，当闽王在下令点燃周围的芦苇荡时，湖面上也倒影着熊熊火光。赵禾并不清楚现在九娘她们究竟追到了什么地方，但当她从水面冒头时，在看见湖边空无一人，只剩下漫天大火时，赵禾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此刻闽王让人放火，那就说明后者已经准备从此地撤退，这一把火，不过是闽王笃定了她一定藏身在芦苇之中，没能长时间在湖中而已 。反正不管怎么说，赵禾都清楚现在岸边算是暂时安全，至少闽王的人不可能在这大火之中还来寻她。
　　更重要的一点，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如果这时候还不上岸的话，可能真只有等到哪日来此处游玩的倒霉鬼发现她这一具浮尸。
　　赵禾奋力朝着岸边游去，当半个身子脱离水面，又恰逢一阵瑟瑟秋风吹来时，赵禾感到这一阵的风，穿透了身体，冷得全身都忍不住颤抖。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
　　下次更新我就放在零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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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撒花】
　　【
　　【太太你真的好厉害啊！！！！今天入V加起来有两万字啦！！！我爱你，你就是我滴妈咪！！！】
　　-完-

◇ 第 24 章
　　◎　　“小姐，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九娘此刻已经快要发疯，就算是沈必等神武营的人也到了此怠◎
　　“小姐,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九娘此刻已经快要发疯，就算是沈必等神武营的人也到了此地, 可即便是集结这么多人的力量，也没能将这场大火彻底扑灭。寒水居的护卫们个个在披风上浸了水, 顶着披风就冲进了火海中, 可这么长时间仍旧是一无所获。
　　赵禾爬上岸时，脸色惨白，毫无半点血色, 唇色发紫，她仿佛感觉到自己耳边有听见九娘的声音, 还感受到了岸上火光传来的热意，赵禾想开口大声回应, 但终究力竭，“……九娘。”她声音极小, 几乎低不可闻，最后无力地趴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赵禾伸出已经被泡得发胀发白的僵硬的手指, 解开腰间装着信号弹的荷包。当初做九娘给她做这荷包时，还特意打趣说她要做什么防水，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她是赵家小姐，怎么可能掉进水中？不过从眼前的情况看来，这防水的荷包还是真是有先见之明。
　　赵禾将荷包里的信号弹扔进了面前的大火中，不论刚才她听见的九娘的声音是不是幻觉，反正就拼这么一次, 如果引来的是闽王的人, 她也认命。只要有人来, 她说不定还能活下去，若是没人过来，那她在湖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本就发热，此刻上岸身旁无人，可能今夜就会烧糊涂过去。
　　“嘭——”
　　当红色的信号弹在赵禾头顶绽放时，赵禾人已经晕了过去。而此刻负分散在芦苇荡各处的护卫和神武营的将士们，在看见这枚信号弹时，几乎每个人都同时动了，朝着信号弹的方向飞奔而去。
　　九娘和南越两人仗着轻功卓越，直接在一片烟雾中飞掠而去，只不过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一前一后落在赵禾爬上岸的湖边时，那一处已经站着一人。
　　九娘在看见已昏迷过去的赵禾时，后者额头已烧得滚烫，气若游丝。九娘上前，赵禾身上已经多了一件披风，她朝着此刻站在赵禾身边的年轻男子微微低头表示敬谢，随后弯腰就将赵禾一把横抱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南越落在后面，跟在湖边的人拱了拱手，很快跟上九娘。
　　沈必站在湖边，现在既然已经找到赵禾，他任务已经结束，现在闽王已死，这消息还需要人带会武安军中，他不可能在赵禾身边久留，也没有理由留在赵禾身边。
　　沈必从湖边回到官道时，神武营的将士们已在路边等候。
　　“指挥使，眼下我们是回夔州还是护送小姐回江陵？”有人问。
　　沈必掐了掐眉心，然后伸手点了两人，“兄弟们这一日辛苦，大家先在此处修整一二，等明日天亮，就启程返营，务必将闽王的脑袋带回去。”
　　他们神武营既然作为先锋南下，遇见闽王残部时，有闽王这颗头颅，怕是不知道能省多少事。没了主子，闽王的水师就成了无头苍蝇，即便是没有霹-雳-弹，也会很快分散。神武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下整个福州。
　　“张军和刘然两人，即刻随我跟上小姐护卫，将小姐送进江陵城，再返回营地。”沈必补充完后面剩余的半句话，在发生了昨日之事后，沈必也不太放心就这么看着赵禾离开。
　　距离洞庭最近的城镇便是岳州，九娘先落脚岳州的一家客栈，便急急忙忙去寻大夫。沈必随之赶到，分派手下的人跟着四处去找还没有关门的药铺，不过就算是关门的，也要把门敲开，把大夫从床上拎起来送来客栈。
　　赵禾这一次先是受惊受凉，然后又在半夜跳湖，在冷冰冰的湖水中浸泡了大半时辰，寒气入体，高烧不退，躺在客栈的床上，整个人都快要烧成了小胡萝卜。
　　如今客栈里已经来了十几位大夫，沈必还真是身体力行，说的要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当真做到。把人从睡梦中敲醒，一锭银子，让人心甘情愿来了客栈。
　　此刻在赵禾房中的只有九娘和一群大夫，南越带着护卫将整个客栈包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必靠在门外的栏杆处，跟他私下里交好的张军伸手捅了捅他的后腰，“嘿，你这小子，真不休息一会儿？”
　　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叫刘然的小子，刚才沈必已经叫人先去休息，毕竟自从昨日他们接到消息后，疾行八百里披星戴月，是个人这时候也觉得累了。
　　沈必摇头，“总要有人看着，老张你也去休息吧，还有一个多时辰这天才亮。”
　　张军：“咋就没人看着？你看看下面这些护卫，这是没人看着吗？”
　　沈必不语，但就他现在一声不吭站在原地的这种行为，已经表明了态度。就算是有南越和九娘看着赵禾，他也要自己在外面守着。
　　张军斜着眼，看着此刻倚在栏杆上的年轻男子，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沈必转头，看着他，主动问：“怎么了？”
　　“你小子不对劲。”张军说。
　　沈必挑眉。
　　张军一拍沈必肩头，语重心长道：“你就给哥哥透个底儿，你小子到底多有钱？这大晚上能把这么多大夫请到客栈来，没少花银子吧？看不出来啊！这不会是把老婆本都搭了进去吧？”
　　沈必：“……”
　　很快沈必轻笑一声，低低应了声，“嗯。”
　　两人之间轻松的气氛没能维持太久，当赵禾房中传来一声九娘的低喝时，沈必登时就正了神色，走到门口，屈指敲了敲房门。
　　客栈的大堂早就被寒水居的护卫们清理了出来，现在九娘就让这群大半夜被请来的大夫们坐在堂子里。
　　“各位说的这算是什么话？熬不熬的过去就看明日？”九娘这声音已经是非常努力在压着怒气，她刚听着这些庸医说什么她家小姐现在就是命悬一线，只能听天由命时，气得差点没直接把人从楼上扔下去。
　　而如今，这些沈必花了不少钱请来的大夫们，此刻才觉得袖中的银子烫手。
　　大半夜的诊金，是那么容易收的吗？这冷不丁就要引火烧身，简直就是收了烫手山芋，还丢不掉。
　　看着坐在上座沉着脸的九娘，还有在周围一群带刀的护卫，如今坐在堂中的大夫们，个个冷汗涔涔。
　　“这位娘子，楼上的小姐的病，本来就是寒气入体，这对于常人来说，可能不算是什么大病，可这位小姐先天不足……”有一背着药箱的大夫颤颤巍巍说，拿着袖口擦着额上的冷汗，“您这，这要老朽让她立刻苏醒过来，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老大夫的话说完后，周围一片应和声。
　　楼上那位小姐他们都诊过脉，那脉象时有时无，简直跟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有什么区别？遇见这种病人，一般他们是能避则避。可眼下这情况，哪里能避得过去？
　　九娘神色不变，完全没有被人指责强人所难后的自省自觉，她手中放着一店小二放过来的茶盏，微微用力，那只茶盏就在所有人眼中化为齑粉，“别的我不管，我就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她这样子，就差没直接把威胁写在脸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武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这时候还想反抗的人，可真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究竟有没有刚才九娘手中的茶盏能禁得起折腾。
　　前一刻都还纷纷说着“治不了”的大夫们，此刻只恨不得点头，把自己毕生绝学都用在这一晚上。
　　九娘听着耳边传来的“能治好”的回答声，眼中也没什么欣喜，还是跟刚才别无二致的冷肃，“那现在都还愣着做什么？不上去看看？在小姐没醒来之前，你们一个也不许离开。”
　　张军和沈必此刻还站在二楼栏杆处，刚才下面的交谈声他们也都听见。
　　张军脸色渐渐变得不太好看，在武安军中如今怕是没什么人不关心赵禾，此刻听着那些大夫的声音，他也能明白如今赵禾的情况是真不太好。
　　“你听见了吧？”张军伸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沈必道：“这可怎么办？全城的大夫都没办法，那小姐是不是……”
　　沈必没等张军的话说完，按着腰间的大刀，转身走到赵禾房间门口，拦住了最开始在大堂里说话的老大夫。
　　沈必先行礼，然后低声问：“敢问大夫刚才说小姐先天不足，这是什么意思？”
　　这老大夫看到沈必，没什么好脸色，他还没忘记呢，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还算是讨喜的后生，拿出一锭银子，让他心动，这才连夜出诊，结果谁能想到这竟然还要把命给搭上。
　　虽然没什么好脸色，但老大夫还是回答了沈必刚才的问题，谁让现在沈必手中又多了一锭银子呢？
　　“从脉象来看，里面这位小姐应该是从娘胎里就带了毒，本是早夭之脉，不过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一种奇迹。她身体本就比不得寻常人，平日里就应该好生照料。但眼下，寒气入体，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应该也是寒毒，这一受寒，残余毒素作祟，自然就比一般人闹得厉害。”
　　沈必：“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寒毒？”
　　老大夫摇摇头，“毒？当年早有人替她解了，余毒不至于要她命，而且早就跟她浑然一体，想要彻底消除，怕不是只有鬼医有这本事，洗筋伐髓。”
　　沈必看着老大夫摸着胡子走进赵禾的房间，他眼里有些出神。
　　鬼医行踪缥缈，谁能找得到？但是，他手中却是有一枚可解百毒的血莲丹。如果真如这老大夫所言，赵禾昏迷不醒的原因是因为体内的余毒被寒气刺激作祟，那是不是只要能肃清余毒，赵禾就能醒来？
　　沈必伸手朝着怀中一摸，手心里出现一小檀木盒子。盒子的边缘被他快要摸得发亮，显然这东西已经跟了他好些年。
　　张军走过来，见他低着头，还以为他这是在打盹儿，结果当看见沈必手中的木头盒子时，张军“嘿”了声，“这不是你说的你家传家宝吗？”
　　张军跟沈必在军营中也算是相熟，当年沈必才到神武营时，跟人在校场比试时，怀中的这小盒子不小心掉出来，沈必那时候就像是小狼崽子一样，恨不得要跟人拼命。
　　后来张军问他盒子里装着是什么，沈必笑着说是传家宝。
　　张军也不是多事的人，既然沈必这样说，就意味着他没不想说，他也不问。
　　现在张军也没想到自己就打趣了这么一句，沈必倒是当着他的面儿将盒子推开了，露出来里面那一枚褐色的药丸。
　　“是啊，传家宝。”沈必说。
　　张军有点无语，他从前也好奇过，觉得既然是传家宝，那这看起来还有点值钱的盒子里至少怎么的也是要装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吧，结果沈必给他看的竟然是一枚其貌不扬的药丸。
　　“这也能当传家宝？你爹传给你的？”他问。
　　“我娘。”
　　张军：“……啧，你娘给你的时候，这怕是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吧？如果这是你外祖传给你娘，你娘再给你，你丫的不会是骗我吧？你这传家宝传个几十年，这玩意儿还能吃？下雨发霉，天干开裂，还能行？”
　　沈必脸上的神情在听了张军这话时，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怔忪，像是很认真在思考着张军这话一般。
　　一般的药丸都有个时效性，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传个几十年，这玩意儿还能吃吗？
　　“对，你说的没错，这种玩意儿怎么能当做传家宝？”沈必忽而轻笑一声，这一刻像是想明白什么一样，他豁然道。
　　赵禾醒来的时候，已经三天两夜后的事情，这一觉睡得太长，以至于她睁开眼睛时，都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九娘一直守在她跟前，赵禾一动时，九娘顿时觉察。当看见赵禾睁开眼睛时，九娘眼中有泪花闪动。
　　“小姐终于醒了。”九娘说，然后很贴心地将桌上温热的汤水端过来，扶着赵禾靠在床头，给她喂了两勺，又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赵禾眨了眨眼睛，嗓子还有点干涩，“我睡了很久吗？”
　　九娘有些哽咽，点点头，“小姐昏迷了三天，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赵禾抿唇露出一浅浅的笑容，“让九娘担心了。”
　　在赵禾看来，这一次算是赌对了。
　　她最后点燃的那枚信号弹，引来的是九娘而不是闽王的人。
　　“闽王呢？”赵禾彻底清醒过来后，立马就想到这一号人物。
　　九娘在听见这人的名字时，眼中有一抹阴郁，“已经死了，小姐不必忧心。”
　　只不过九娘觉得闽王真是死得太轻松，将她家小姐害得命悬一线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松就死掉？
　　赵禾：“你们遇上了吗？我昏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南越他们都还好吗？”
　　九娘按住赵禾的手，低声安抚道：“小姐想知道什么，等会儿我一一告诉你。不过现在小姐醒来，还是尽快让大夫来看看。”
　　这段时间九娘还真就把城中所有的大夫都留在了客栈，在赵禾醒来之前，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客栈的老板最开始还有点害怕，不过后来发现九娘这群人虽然是把人强留在了自己客栈，但却从来没有少了住宿伙食的一两银子，这顿时又让客栈老板高兴了。这种再也不会有空房的生意，谁不喜欢？再说了，九娘和南越这群人虽然看着有点吓人，还带着刀，不过这些天也从没有主动招惹过谁，甚至，这些人留在客栈里，老板还隐隐约约体会到那么一点点安全感。
　　最初九娘一行人才住下时，在第一天的时候，客栈中有两位顾客起冲突，在客栈里闹得不可开交，眼看着砸了桌子摔了椅子，要大打出手，掌柜躲在后厨不敢出来劝架，就怕一个劝架直接把自己的小命给劝没了。
　　结果在这时候，南越直接点了一护卫，护卫一手一个，直接将两闹事的人拽着丢出了客栈。
　　南越的想法很明确，自家小姐都还在客栈里病着，谁都别想在时候来在这里闹事，吵到他家小姐养病。
　　闹事的人哪里想得到还有不要命的人敢在这时候冲上来多管闲事，尤其在暴怒中的人一般都没什么理智，此刻被无关第三人丢出客栈，就算是为了面子，也都想找护卫好好算账。
　　结果却是令在客栈的所有人大跌眼镜，最开始闹事的两人吵着要跟寒水居的护卫动手，一番闹腾后，却鼻青眼肿地从客栈门口离开，哭爹喊娘地去县衙告状。衙役们倒是也来了，客栈的掌柜还在后厨咬着牙想着是不是等会自己出去给护卫作证，哪知道衙役们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二话不说，二话也不问，直接把告状的两人给带了回去。
　　这一幕被客栈掌柜看见后，恨不得把九娘这群人给供起来。
　　有钱，有礼，还能让官府退避三舍的财神爷，哪里能不爱？
　　这时候赵禾醒来后，九娘让人去请还在客栈里的大夫们上来诊脉，传话的店小二跑得麻溜极了。
　　客栈里有不少住客，这三日时间，寒水居那些护卫将整个客栈看得如同铁桶一般，又加上来了这么多城中的大夫，谁都知道在被看守得最严密的房间住着一病人。
　　这种阵仗，在整个岳州城中，几年也见不到一回。所以对于楼上那位从来没露过面的病人，客栈里有不少人都好奇极了。
　　此时看见店小二一间一间地通知着那些大夫，也知道应该是楼上的那位不知身份的病人可能又有什么新变化，有人壮着胆子想问问情况。
　　小二一脸滑头，摆着讨喜的笑脸，却说着很干脆的拒绝的话：“客官您可真是说笑了，小的就只是跑个腿儿传话，哪里知道客人房间里是什么情况？”
　　事实上就算是他无意间听到楼上的护卫在说什么“醒了”的话，也不敢随随便便传出去。
　　要知道这几天时间，楼上那位客人的消息，就算是他日日送饭，也没能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人。由此可见，如今在客栈中的这些护卫，是将消息封锁得多严密。
　　他除非是嫌自己脑袋掉的不够快，才敢多嘴议论那位病人的事。
　　店小二不说，但这并不妨碍别的客人的好奇。
　　此刻坐在大堂里在拼桌吃饭的几位客栈的客人凑到一起，看着楼上的动静，忍不住讨论。
　　“这几天就今天这动静最大吧？”一男子道。
　　他身边的人点头，眼神也飞快看了眼楼上，“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我看这家的侍女每天都是亲自煎药，这得看得多严？”
　　“我倒是好奇这住的是什么人，听说岳州的官府都要礼让三分。你看这些护卫把岳州城里的这些大夫们都拘在客栈里，这么长时间，官府的人竟然都没过来多问一句。”剩余一人抿着小酒，有些微醺道。
　　“估计是什么大老爷？”
　　最开始说话的男子点了点头，“估计是哪名门世家的老爷，看看这出行的派头，一般人出门随行的就一两个小厮，这位竟然带了二十来人吧？而且个个都还佩剑佩刀的，可跟一般的小厮不同。”
　　“那天在客栈里打架的事，你们俩看了吗？我看这位老爷带的护卫，很可能每个人都身手不凡。”
　　被不少人都在猜测身份的“大老爷”，此刻正从九娘的手中接过一枚陈皮软糖，缓解刚才嘴巴里残余的药汁的苦涩。
　　赵禾收回了手腕，隔着屏风看着刚才给自己把脉的大夫。
　　之前收了沈必两锭银子的老大夫开口道：“血莲丹果然名不虚传，小姐烧已退，体内的寒气也都被逼了出来，再休养个三五日，就没什么问题了。”
　　其余的几位大夫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九娘再三确认赵禾身体无恙后，这才叫到外面的护卫。既然赵禾已经醒来，那么就可以将这些岳州城中的大夫们送走，同时付了三倍的诊金。
　　赵禾虽说才醒来精神头还不算很好，但耳朵却没问题。
　　刚才九娘和大夫的那些话她都有听见，等到房中只剩下她和九娘时，赵禾不由问：“血莲丹？这是什么？”
　　九娘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但最后仍旧开口给赵禾解释道：“血莲丹是鬼医谷的一种药丸，传闻中是有起死回生的，解百毒的功效。”
　　“啊？”赵禾惊讶，“那我吃了？哪来的？”
　　九娘：“沈指挥使送来的。”
　　“沈必？”赵禾听见这名字，像是觉得更加吃惊，“他来了？在哪儿？”
　　沈必已经离开，在那天晚上赵禾病情最为凶险之时，他将血莲丹交到九娘手中后，等到赵禾开始退烧后，就离开了。可能是因为担心被人询问，也可能真是因为他现在掌管着整个神武营，此行已耽误太长时间，所以他没等到赵禾苏醒，就已启程赶回鄂州。
　　赵禾听完九娘将她昏迷的这几天时间的事情讲述一遍后，坐在床头，半晌没说话。
　　即便是之前不知道血莲丹是个什么东西，但眼下她也知道能够在人濒临死亡时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药丸，怕都是能直接成为传家宝的宝贝，可沈必却把这玩意儿给了自己。赵禾不知道先前沈必还真跟人说自己手中的血莲丹就是传家宝的话，她如今只知道自己是欠了沈必一好大的人情。
　　等到了黄昏时分，赵禾才从客房走出来。九娘在后厨给她煎药，赵禾虽然提过让别人去做，但九娘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说换了人煎药她不放心。
　　赵禾打开门后，就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门口的南越，“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到我阿爹手中。”
　　她知道自己在信中所写，对于沈必给自己的那枚血莲丹而言，其实可能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她既然知道是谁救了自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南越招来一护卫，交代下去，然后紧跟上赵禾的步伐。
　　客栈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生意，楼下的大堂里热热闹闹的。
　　而赵禾跨出房门的这一刻起，就注定会被不少人关注。
　　今日从一群大夫进房间看病，再到被寒水居的护卫们恭恭敬敬送出客栈，都赚足了眼球。
　　尤其是当岳州城中的那些大夫离开客栈时，就有不少人在猜测，楼上那位一直都没有露面的“大老爷”，估计是病好得差不多，不然，这些护卫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把人放走。
　　对于“大老爷”身份的好奇，一直都没能得到满足，如今赵禾主动走下楼，怎么可能不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白日里那一桌拼桌的客人，晚间也在客栈里用饭，当看见赵禾的身影从楼上下来时，手中的花生米都落在了地上。
　　“我滴个娘，这是楼上那位？”说话的男子还想朝着赵禾身上多看两眼，毕竟在自己心里的“大老爷”，这一下变成了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简直有点让他无法接受。可他还没能多看两眼，就冷不丁地对上了南越那双寒潭似的双眸，顿时一个激灵，忙不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跟他同桌的人也惊讶极了，即便是赵禾此刻带着帷帽，让人看不清楚她的模样，但是她那只扶在南越手臂的小手，手指纤长，指甲圆润，看起来雪白细腻，手腕上还带着一串金铃，就只凭着这只手也能让人猜出来她年纪应该不大，估计都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怎会如此？”
　　这估计是今日对赵禾“大老爷”的身份猜测的众人的心声，谁家府上的小娘子，出行竟然身边还能跟着二十多护卫？
　　赵禾当然也有感受到周围不少人对自己的注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确定自己是带着帷帽，心里更加不解。
　　南越就在赵禾身边，问：“小姐不如在房中用膳？属下让人送上来？”
　　赵禾摇头，在房间里躺了这么长时间，她现在最想看见的，就是热闹。
　　南越拗不过她，吩咐店小二找了处僻静的地方，亲自给赵禾擦拭了桌椅，等到赵禾落座后，这才站在赵禾身后。
　　“你也坐。”赵禾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转头看着南越说。
　　南越脸色有些为难。
　　“坐啊。”赵禾见他没动一步，开口催促，“难道你要我跟你讲话的时候都仰着头看着你吗？”
　　南越：“……”
　　赵禾见他落座后，这才问：“我昏迷的这几天，善堂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是现在赵禾最担心的事，她的善堂这才刚刚开张，结果倒霉催的就遇见了闽王。虽然说现在看来，闽王已死，对于整个武安军来说，此番南下就是最好的时机，但她也因此耽误了好些时日，还不知道善堂最近的情形。
　　南越恭敬道：“善堂一切安好，还请小姐放心。而且金洪涛知道善堂后面的人是小姐后，也主动给我们善堂送来了粮食，说既然是小姐的善举，他这个江陵城的父母官也不能无动于衷，那些粮食就是表示他对小姐您此举的支持。”
　　赵禾点点头，“我生病的消息，没有走漏吧？”
　　南越不敢隐瞒，“小姐那日昏迷后，这消息已经传给了主上。”
　　赵禾捂了捂额头，“那我阿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南越摇头，“按照时间，最快今日就能收到消息，小姐不用着急。”
　　赵禾哪里是着急？她头疼只是因为觉得这种事本来就不应该去打扰她亲爹，西京需要她爹坐镇，方能平衡几方势力。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关键的时候，闽王一死，虽说静王远在真定府，但闽王在福州这么大一块肥肉，保不准也想来争夺一番。需要她爹权衡考虑的事情太多，她的这点事，被传到她爹耳中，那不是平白拖后腿了吗？
　　但事已至此，加之赵禾不用多想也知道，像是南越这些被她爹放在自己身边的人，她重要的事情南越等人必然是要回禀给她爹的。不过赵禾没觉得这算是自己被“监视”，相反的，她很能理解这种做父母的“掌控欲”。
　　如果不是因为太放心不下，当做眼珠子护着，她爹何必要求南越等人随时上报她的消息？
　　菜很快就上桌，赵禾已经有几日不曾进食，这时候只能喝点粥，吃点清淡食物。
　　“对了，我们在蜀地和江陵的田庄怎么样了？”赵禾问。
　　南越：“有小姐的奖励和处罚的举措，现在蜀地那些良田都已经耕种了起来，庄子上的管事传话过来，佃户们干活儿都很卖力，暂时没有发现有浑水摸鱼的人。江陵城这边，现在……我们还没找到什么愿意去庄子上的农户。”
　　赵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也很正常。她安排陆柳去买田地本来就是前几日的事，结果这两日她又出事，护卫中肯定就将招收农户这件事情放在了一旁。
　　“那我们今日就启程回去吧。”赵禾说。
　　南越：“？？？”
　　“大夫说让小姐休养几日。”这时候正好九娘从后厨里端着汤药出来，听见赵禾这话，开口说。
　　赵禾：“从岳州至江陵，也不过就一日时间，我在马车上，也算是休养。”
　　九娘：“……”
　　“此次回去，确有要事处理。”赵禾补充说。
　　九娘知道她打定主意就不会改变，看着赵禾喝了药后，就去找人安排马车。
　　赵禾着急回去，还是为了在江陵的那些良田。
　　赵禾一行人回江陵虽就只有一辆马车，没有大张旗鼓，但对于江陵知府来说，这消息还是能收到。
　　当晚，金洪涛就来请罪。
　　九娘在门口亲自回了金洪涛，一天的舟车劳顿，赵禾大病初愈，现在已经歇下，九娘是来告知他赵禾今日不见客。
　　“不过，小姐在路上说了。”九娘说完后一顿，看着面前还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道：“这一次小姐被闽王劫走的事，跟金大人无关，金大人不必感到自责。”
　　金洪涛在这门口听了九娘这么多话，就这一句，让他心头一松。
　　他一听说赵禾回了江陵府，这般急急忙忙赶来，可不就是因为担心赵禾怪罪下来，那这罪责他可这是担不起，而且他还听说赵禾生了一场大病，这怎么想都让人心里觉得不安稳。不过现在金洪涛听着九娘这话，心头悬空的巨石，缓缓放了下去。
　　金洪涛虽说这日回去了，不过第二日，金夫人就带着金小姐到赵禾租的小院中递了拜帖。
　　赵禾不追究责任这一点，再加上还主动在江陵开设善堂一事，金洪涛觉得这位靖安王的掌上明珠，应该跟别的贵人不同，是个讲道理的人。赵禾这样的身份，又是这样的性格，如果能结交一二，那便是再好不过。
　　只不过金夫人来得不凑巧，就在她们上门的前脚，赵禾就出了城。
　　赵禾今日起来就要去城外的田庄，那日在善堂时，她就说了田庄上也需要农户，只不过当时没多少人相信她，到田庄上的农户就只有一两户，少得可怜。
　　她今日去田庄，是准备看看在田庄上的佃户的情况。但赵禾没想到的是，她还没到田庄时，那路上竟然有不少流民模样的人。
　　等到了田庄时，九娘先下车，然后伸手扶着赵禾走下马车。
　　结果赵禾才现身，那些原本在田庄外面的流民们忽然有不少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竟然都落在了赵禾身上。
　　这一变故，让南越等护卫不由警惕起来，纷纷挡在了赵禾跟前。
　　◎最新评论：
　　【啊我没有很喜欢沈必诶 这只是我自己的意见 希望不是男主】
　　【期待，有男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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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完-

◇ 第 25 章
　　◎　　“请问，是江陵城中建立善堂的那位小姐吗？”　　这时候，距离赵禾比较近的一路边老婆婆问。……◎
　　“请问, 是江陵城中建立善堂的那位小姐吗？”
　　这时候，距离赵禾比较近的一路边老婆婆问。
　　赵禾拍了拍南越等人肩头，示意他们此刻可以让开, 她站到人群最前面，点点头：“对, 我是, 请问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就在赵禾承认自己身份的那瞬间，这些在路边原本还稀稀拉拉分散着的人们，忽然一下就围聚了上来, 看着她时，眼中带着激动。
　　“真的是善堂那位小姐！”
　　“小姐菩萨心肠, 老婆子恳求小姐收留。”
　　“听说小姐田庄上正需要农户，俺们这些人从前都在田庄干活儿, 力气大得很，种了几十年的地, 小姐不嫌弃，看看俺们如何？”
　　“善堂和这田庄的人都说小姐您是活菩萨, 能给我们穷人一口饭吃，我们能来小姐庄子上干活吗？”
　　“从前父老乡亲都知道我王阿虎，就会种麦子，收成都比别人家的好，小姐，您看我行吗？我能来这庄子吗？我只要一半的月钱都行。”
　　……
　　赵禾听着耳边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她差点没直接愣住原地，她完全没想到此刻在田庄附近道路上的这些流民, 竟然都是来等着她的。而且, 还都是想要做她田庄上的佃户！
　　这大冷天的, 这些人竟然就在外面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的她？
　　赵禾进了田庄，让护卫也将这群人都带了进来。深秋的风，吹着可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赵禾让大家都坐，别站着。
　　房间里乌泱泱的一群人，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心里顿时多了几分确定。
　　他们都是流民，如今天下局势未定，逃难一样来到江陵城。之前在赵禾开办善堂时，有的人已经在江陵城，有的人还没能来到此地，对赵禾并不熟悉，也不敢随意就信任别人。
　　后来他们在看见最开始进入善堂的人，是真的每天都有饭吃，而且在里面学习的，不论是读书还是学习手艺，是真有人教导，至于最开始赵禾列出来的需要干活，他们也听说了，不过就是平常打扫善堂里的卫生这些小事。而最开始来到田庄的农户们，每日竟然也真能吃上白面馒头，赵禾允许他们在第一个月拿到月钱之前，在田庄上的伙食都靠赊账。
　　有了在善堂的，在田庄里干活的人亲自讲述的体验，这绝对比赵禾当日在善堂门口介绍承诺来得更让人信服。所以，就在这几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善堂还有田庄门口求见赵禾。
　　只不过那日意外发生后，南越和九娘等人将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善堂里的护卫压根就不知道赵禾在什么地方。善堂里一切如常，每日都有人按时准点送来大米面粉和肉类，大家只当做赵禾还有旁的事，无暇顾及善堂。
　　有不少人想加入善堂，可现在善堂的这些护卫又不能主事，先前登记造册的人是赵禾和寒水居的人，此时没一个人在善堂，护卫们万万不敢私下将人放进来，只说需要等主子回来才能决定。
　　而从前就是庄稼汉的人，也听说了在赵禾的田庄，每天都能吃吃饱穿暖，也都纷纷想来田庄上干活儿。不过也没想到，他们会找不到赵禾。
　　今日赵禾好不容易出现，在田庄等了她好几日的大家当然恨不得将她围住，好好自我介绍一番，就想到她手下干活儿。
　　赵禾听完了面前这群流民的话时，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今日来到田庄会有如此多的人在等着自己。
　　她笑了笑，站起来看着屋子里这些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开口道：“我们田庄的确需要很多干活的人，如果大家觉得能在我们田庄做下去的话，那就准备好身份文书，依次排队，田庄上的每一户人都要登记造册。”
　　赵禾这话一说完，闹哄哄的人群立马开始朝着一条线变动。不过这时候也有人忐忑看着赵禾问：“小姐，必须要种田吗？俺，俺会养猪，从前俺家的猪可被俺养得膘肥体壮，能在城里卖个好价钱，种地的话，俺，这都是俺男人的事……”
　　当一个人提出这问题后，后面也跟着几个妇人殷切地看着赵禾也开口说：“小姐，俺们在家的时候都养鸡养鸭……”
　　“养猪和家禽？”赵禾闻言眼睛一亮，她当然是需要的，只是她原想着先把这些良田的事安排妥当，再考虑别的，但眼下既然有人会养猪和家禽，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虽然如今她还没什么精力将这些拓展成专业的养殖场，不过如果大家可以在田庄里养猪养家禽，实现田庄上所有佃户的吃肉自由，那就是最好的。
　　一想到这里，赵禾当即开口道：“每一户人家能有一个人能耕种就行，我们每月的分粮和月钱，是根据劳动成果分配。”她将之前在蜀地实行的奖励和惩罚制度跟大家解释了一遍，然后接着道：“如果家中有人手空出来进行猪鸡鸭养殖的活儿，跟种地拿一样的月钱，每月半贯。”
　　不仅仅是这样，赵禾说了田庄上是有“食堂”的存在，那就一定会有人负责大家的伙食，能掌勺的，做一般的家常菜的，也是按月拿月钱。
　　这样的话，就能保证所有的农户们，做自己最擅长的事，也能拿到银子，在这一方土地上生存下来，再也不用飘零，头有片瓦，能吃饱穿暖，能好好生活。
　　“反正住在庄子上，大家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里一样，安定下来，不用再颠沛流离。我保证，在田庄上，不可能有任何人会短缺拖欠大家的月钱，所以请大家放心。”
　　当赵禾将这些话讲完时，还有些闹哄哄的人群，此刻忽然一下变得安静下来。
　　最开始是有几个人“扑通”跪下，那些因为赶路和流离变得风尘仆仆的脸上，出现两行清晰的泪痕。“小姐于我等都有再造之恩，未来我老李愿为小姐鞍前马后！小姐的田，我老李肯定好好种地，决计不会让小姐失望！”
　　随后，在房间里和排队排到了外面院中的人们纷纷跟着跪在了地上，房间里再一次变得热闹起来，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是抬手不约而同冲着赵禾不停叩拜，说什么感激的话都有。
　　大家从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如果不是因为天下大乱，他们何至于颠沛流离？从前虽也清贫，但好歹也能吃上一口热饭。如今若不是有赵禾，怕是在连能栖身的片瓦都没有。赵禾的话，给了无数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人，一盏温暖的明灯。
　　赵禾见状，忙着让人起来，她哪里能受得起别人这样的大礼？
　　安顿好田庄上的农户后，已快到了傍晚。
　　赵禾离开时，田庄上的农户们纷纷主动出来送她离开。这可是真正发自内心，农户们跟着赵禾的马车跑了好一段路，若不是赵禾再三让他们回去，说不定这些人还想将赵禾直接送到江陵城城门口。
　　坐在马车上，九娘将暖炉放进赵禾手中，“这就是小姐想要着急赶回来的原因吗？”九娘问。
　　赵禾点头。
　　“小姐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多人来我们田庄？”
　　这份功劳赵禾可不敢随意领下，她只猜测到肯定会有人在看见已经去了她的田庄上的那些农户每日有活儿干，每日有饭吃，肯定会有想要凭着自己双手劳动吃饭的人来庄子上。可是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有点出乎她的预料。
　　“没呢。”赵禾摇头，“不过眼下的情况也正好解决了我们目前的大问题。”
　　本来她这一次想早点回江陵，目的就是因为陆柳前段日子购买的田地。本来就到了栽种麦子的时节，何况现在时间都有些晚，如果再因为她的病情耽误几日的话，那可不就更晚了吗？
　　九娘将车内的毯子给赵禾搭在腿上，半是无奈半是抱怨道：“小姐前日还保证说回到江陵后就好好休养，这样子，哪里像是好好休养？”
　　这事儿是赵禾自知理亏，她捂着脸偷笑了一声，小声反驳道：“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九娘不能理解赵禾对于种地的执着，就算是为了流民，她也不觉得有必要让赵禾做到这个份儿上。难道谁还缺她们田里的这点粮食吗？
　　赵禾对上九娘不解的目光时，笑了笑，“先前我说过了，买良田，种粮食，是为了解决很大一部分的流民问题。但同时，也是为了储粮。”
　　“储粮？您有自己的庄子，就算是短缺了别人，也不可能短缺了您的粮食。”九娘说。
　　至少在京兆一带，在靖安王的封地内，都还是一片祥和安稳之景，百姓们安居乐业，没有受到战乱的侵扰。赵禾名下有不少铺子和田产，每年的收成都很丰厚，即便是饥荒，也影响不到她。
　　赵禾摇摇头，“我一个人吃饱了，是等于我赵家军所有人都能吃饱吗？我的庄子那点粮食，能养活整个赵家军吗？”
　　看着九娘和南越都有些诧异的表情，赵禾就知道这问题他们都没想过，可是她做不到对这件事情无视。
　　也许九娘和南越并不是觉得她的想法太多，瞎担心的事情太多，觉得这种军饷军粮的事，自然是有人会考虑的，再怎么的也轮不到她。但赵禾的想法很简单，她喜欢任何事情都留有后手，如今军饷军粮这些的确不需要她关心，可她手中若是有大批的存粮，不论是对于百姓，还是对于军队而言，都是百利无一害。
　　屯粮，她安心。
　　眼看着九娘还想说什么，赵禾赶紧乖巧保证道：“我发誓，就忙完了这几日时间，我肯定在院中好好休养，再也不乱跑。”
　　九娘：“……”
　　她可是太了解赵禾这性子，认错的时候比谁都快，那小模样看起来也比谁都要真诚，不过该犯错的时候仍旧一点都不马虎，干脆犯错，事后蹲墙角。那样子简直叫人又爱又恨，万般无奈，拿她丁点办法都没有。
　　当赵禾一行人刚回到租下的小院巷口时，马车就停了下来。
　　九娘坐在马车里，第一时间感觉到不对劲，空气里那种蓄势待发的氛围，就算是隔着马车，也挡不住，九娘率先出了马车。
　　一推开车门，九娘就看见守在整条小巷入口的侍卫。
　　九娘心想着这是谁有这么大的派头，竟在这小小的江陵城带如此多的人，守在小巷中。
　　但很快，南越和九娘都注意到了这些佩刀侍卫腰间悬挂的眼熟的腰牌，两人不由对视一眼，心中惊骇。
　　这腰牌，是靖安王府的腰牌。
　　靖安王府的腰牌可能不是那么稀奇，但能命令这么多带着腰牌的人在这不起眼的小巷中护卫的，必然只会有一个人。
　　认出来佩刀的侍卫是谁后，九娘做了万福礼手势。
　　随后很快九娘走到马车旁，低声对着里面的赵禾说道：“小姐，主上到了。”
　　能被九娘称作主上的人，当然只有靖安王赵靖。
　　赵禾在听见这话时，登时心头一紧，说不慌张那是假的。毕竟在听见九娘这话的瞬间，赵禾已经用脚趾头都猜想到了此时她亲爹来江陵是为了什么，也难怪这几天都没有西京的消息传回来，原来是这样，她那位把她当做眼珠子的亲爹，从千里迢迢之外的西京，到了江陵！
　　而且不用多想，也知道她亲爹定然是悄悄从西京离开。整个赵家军若是知道他们的主心骨都不在西京，怕是军心不稳。
　　赵禾赶紧从马车上下来，也不知道这院中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江陵，赵禾不敢耽搁，拎着裙摆，就朝着自己的小院中跑去。
　　九娘紧跟在她身后，就怕赵禾这急急忙忙的模样，一个不小心摔跤。
　　赵禾推门而入时，就看见了在院中背对着自己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爹！”赵禾惊喜道。
　　虽然在听见她亲爹来了江陵城时，赵禾第一反应是有点忐忑，毕竟她之前被人劫走，然后落水生病，让周围的人跟着担惊受怕，都是因为她一个人自作主张，不肯被刘阙的人护送北上的缘故。但是现在当真正看见院子中站着的人时，赵禾先前心头的那些紧张忐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足和开心。
　　在看见她亲爹的背影那瞬间，赵禾甚至都觉得自己一下变得平静了下来，好像即便是周围再出现任何变故，都没有什么再伤害到她。
　　诚然如赵禾预料的那样，赵靖在西京得到南越等人从江陵传来赵禾失踪的消息时，差点没直接把面前的案几掀翻。尤其是在他收到刘阙的人的消息时，知道赵禾是自个儿偷偷从武安军中离开，他是又生气又心痛。王府中，他就赵禾这么一个嫡女，从小都是当做眼珠子一样疼爱，所以在听见赵禾在江陵失踪时，几乎在当晚赵靖就将军中事物安排妥善，交给亲信，自己则是带着一队人马，直奔江陵而来。
　　在路上赵靖就接到了赵禾被找到的消息，只不过这消息没能让赵靖掉头回营，仍旧是驾马驱车到了江陵，他一定是要亲眼看见赵禾无恙，才能真放心的。
　　等到了赵禾在江陵租赁的小院时，赵靖以为自己推开门就能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结果谁能想到，院中就只有三两个他放到赵禾身边的护卫。一问之下，才知道家里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女儿，竟然不好好在家养病，一回到江陵后，就跑去了田庄。
　　赵靖一行人是清晨就到了赵禾的小院的，他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在院中喝了两杯茶。哪知道最后这茶都喝了好几壶，门口也没出现赵禾半个身影。
　　眼看着院中的气压是越来越低，留下的寒水居的护卫硬着头皮上前询问自家主上，要不要他们去将赵禾请回来。
　　“算了。”赵靖有些气闷，他不是气赵禾，而是气自己。做老子的千里迢迢过来看闺女，结果闺女出门他扑了个空，现在一肚子气还舍不得对着小丫头发泄，反而还替赵禾考虑着，“她这段时间都在忙着田庄吗？”
　　之前赵靖就收到南越的消息，说在蜀地时，赵禾也让他们每次下山时，在巴州购买良田。
　　护卫不敢隐瞒，“小姐到江陵后，是买了一部分的田产，还在城中建设了一处善堂。”
　　赵靖“嗯”了声，“那就别去打扰她，她想做什么事，就让她去。”
　　说了这话后，赵靖又闷头坐在院中，差点就没直接把赵禾在家中的茶叶喝光。
　　虽然赵靖没派人去把赵禾叫回来，但这如今的江陵城中，又哪里不在他的掌控里？当赵禾一队人进城时，赵靖已得了消息，他在这院中背对着门口站着，就是要给赵禾好好“立立威信”。
　　结果也是赵靖没想到的……
　　在赵禾叫了他一声“阿爹”后，像是一只幼鸟冲着他而来时，他眼睛一下就有点湿润了。
　　至于要立威这种事，转过头就忘了。
　　“让爹好好看看。”赵靖转身，按着赵禾的肩头，声音都带着颤。那只大手放最后落在了赵禾的小脑袋上，就算是靖安王如今的这双手，足够掌握很多人的生死，但当这只手落在赵禾头上时，只剩下慈爱温和。“小脸瘦了不少，在外面吃苦了。”
　　赵禾在听见自家亲爹的声音这瞬间，眼圈倏然一红，被闽王绑架的委屈，好像来得很迟又很准，明明这些天在九娘和南越他们身边时，也没觉得很委屈，可在听见自己亲爹的声音这瞬间，那委屈就像是洪水一样，将她心头的堤坝，瞬间冲毁。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我要攒一攒夹子千字呜呜呜，所以明天我暂时不更新，放在后天晚上！啾咪！~
　　放个预收文！宝贝们感兴趣的话收收我呀~
　　《野心》
　　姐弟恋
　　江孟在七年前用裴世月最厌恶的一种方式闯进了她的生活
　　江孟孤僻、冷漠、桀骜，浑身是刺
　　而裴世月在众人眼中，听话、懂事、安静、漂亮
　　就连对家里新成员——弟弟江孟都十足耐心
　　众人说都裴家能降住江孟的就只有一人
　　但谁也不料到裴世月成年后就远走他国，跟裴家再无联系
　　五年后，江孟进入鹿城裴氏
　　圈内都传这裴家以后要改名换姓，可怜了裴世月照顾了一头白眼狼
　　再后来，裴世月终于回国
　　众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瞧着这早已分道扬镳的“姐弟”如何上演一场精妙绝伦的撕逼，夺得裴氏财权
　　却不料在酒会上，有人无意间撞见江孟在墙角堵着裴世月
　　少年时期清朗的声音早就变得低沉黯哑，还带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疯狂——
　　“你到底要怎样才回来！”
　　而最后一句像是呢喃的声音，又勾得人心慌——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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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啥，男主是沈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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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还想看，怎么办】
　　-完-

◇ 第 26 章
　　◎　　赵禾吸了吸鼻子，摇头，“没吃苦，九娘她们把我照顾得很好。”　　赵靖任由自家小女儿挽着……◎
　　赵禾吸了吸鼻子, 摇头，“没吃苦，九娘她们把我照顾得很好。”
　　赵靖任由自家小女儿挽着他胳膊朝着正厅里走去, 听着这话时，他道：“照顾得很好也能把你弄丢？”说完后, 赵靖回头看着还站在院中的九娘和南越等人, 声音变得冷肃了不少，“没看好小姐，自己下去领罚。”
　　赵禾拉了拉赵爹的衣袖, 一脸不赞同，“阿爹你不能罚他们。”
　　赵靖挑眉, 等着赵禾解释。
　　赵禾说：“他们是跟在我身边的护卫，那就是我的人, 您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惩罚我的人呢？”
　　院中的人都听见了赵禾刚才的话，心头微动。
　　赵靖闻言, 并没有因为赵禾阻拦自己的话生气，反而爽朗一笑, “好，既然昭昭说他们都是你的人，爹就不插手你的事。”
　　等到坐下来后，赵禾又解释了两句：“九娘她们没把我弄丢，谁能想到闽王丧心病狂将城东到善堂的地道给挖通？再说了，南越他们不是也很快找到我了吗？”
　　如果不提到这事儿还好，现在听见闽王的名字，赵靖脸色铁青, 他一掌按在禅椅的扶手上, “闽王这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他当时有为难你吗？”
　　赵禾失笑，她想到自己跳车前看见闽王最后那一面，后者眼中的惊讶简直在那信号弹照射出来的光亮下掩饰不住，她摇摇头，“没有，当时他抓了我，估计也是想要用我来要挟阿爹吧，所以对我还算是客气。再说了，他把我抓住的那晚上，我还吃了他一只鸡腿呢。我真的没事的，阿爹不必再因为这事儿为我忧心。”
　　如果不是那只鸡腿，赵禾觉得后面自己怕是都没力气逃走。也不知道闽王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得肠子发青。
　　赵禾没说自己被闽王挟持后被吴阳平等人刁难的事，可就算是她什么都不说，赵靖又哪里会不知道？就冲着赵禾落水，高烧不退，赵靖就知道自家闺女被人抓走后，肯定不可能是舒舒服服当人质。光是抓走赵禾这笔账，就足够让他要把闽王挫骨扬灰。
　　赵靖哼了一声，眼珠眼中的腾腾杀意，“算了，你说没事那我就当做没事吧。如今就是可惜了，让他死得太便宜！”
　　赵禾听到这里，忽然想到她醒来后听九娘说到那晚芦苇荡的情形，是沈必带着一支神武营人，将闽王击杀。
　　“阿爹看见我的信吗？”赵禾问，“闽王是刘伯伯手下一个叫沈必的出身神武营将士射杀的，而且他在女儿昏迷不醒时，救了女儿一命。”
　　救命之恩，只说一句道谢的话怎么能够？何况，沈必射杀闽王，取其首级，对于整个南下的武安军来说，是立了一大功。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值得被好好奖赏。
　　赵靖点头，“嗯，我已给你刘伯伯传信，让他好好提拔提拔你说的那小子，是个不错的。”不过相比于现在聊一个沈必，他还是更想好好看看自家闺女，赵靖抬头看着赵禾，说：“这一次我过来，一来是看看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是不是好好的，二来，爹就是再问你一句，要不要去西京，你在爹身边，爹才最放心。”
　　“不了吧。”赵禾没考虑太久，就直接拒绝了，“在江陵，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呀。如果去了西京，我不就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人需要你？就你开的什么善堂？还有买那么多田产，让流民安家落户？”赵靖问。
　　赵禾点头，“原来阿爹都已经知晓。”赵禾没隐瞒，“那阿爹以为如何？”
　　赵靖大马金刀地坐在位置上，定定地将赵禾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赵禾担心他是不是会反对时，赵靖的带着豪迈的笑声就落进了赵禾的耳朵里。
　　“虽然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出头，不过你想做，那便去做。”赵靖说，“反正我赵靖的女儿，在这天底下，没什么事情想做不能做。”这话便极为霸道了。
　　赵禾在听见她爹的笑声时，在心头就已经松了一口气，当听见赵爹这句准话时，她眼里的笑意便掩饰不住，“我还以为阿爹会反对，又想把我劝回去。”
　　赵靖眉毛一挑，“让你回去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不过眼下江陵至江南一带，都没什么危险，九娘和南越都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既然你留下，我这个当爹的，难道还能把你绑回家吗？”
　　赵禾莞尔，立马上前拍马屁，亲手给赵靖剥了个蜜桔，“我就知道我阿爹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爹！”
　　“你啊！”赵爹满眼无奈，语气里却带着满满的宠溺，任由是谁来听，也会觉得他极好说话的。
　　虽然赵禾很想赵爹在江陵城中多留一段时间，可是她也知道如今在上京的那位恐怕快要不行，在西京的几十万赵家大军这时候最是需要她爹这位主心骨，她哪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赵爹在江陵久留？
　　第二日天还没亮时，赵靖就已动身北上。
　　赵禾醒来时，小院中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她站在院中，有些出神。
　　九娘拿着一件披风过来，搭在赵禾肩头，知道赵禾现在站着的位置就是昨日赵爹在院中等她回来的地方 ，开口宽慰道：“小姐若是想见主上，随时去西京便是。”
　　赵禾闻言一笑，忽然也觉得没什么伤感的，她想去见家里人，不也能随时抽身北上吗？“也对，留下来本来是我自己的选择，那就尽快结束在江陵的事情，然后我们北上。眼看着也快要过年，到时候给巫传话，让她处理了私事儿就直接去西京，那我们就在西京过了元宵，再下江南。”
　　九娘笑着说好。
　　虽然昨天赵禾才在九娘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说什么从田庄回来，就好好休息，但在用过早膳后，赵禾就告诉南越准备马车，她要出门去善堂。
　　既然昨日她去田庄知道了如今也有不少人在善堂等着自己，那她又怎么真的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赵禾刚跟南越说完这话时，一转头，就看见了在自己身后的九娘。
　　九娘脸上虽是满满的不赞同，但开口时却不是要阻拦的样子：“今日天寒，小姐出门，换件衣裳吧。”
　　对于赵禾现如今想做的事，她们这些跟在赵禾身边的人，当然要支持。再说了，九娘眼角有些慈爱的笑容一闪而过，“小姐想做的事情，都很好，所以出门一定不能着凉，要仔细身子。”
　　当赵禾穿着鸩羽色绉纱镶花边窄袖褙子出门时，正巧在巷子尽头有户人家的夫人路过她小院门口。赵禾原本也未曾在意，她在这院中不过才住了四五日光景，跟周围邻里并不相熟。可后者在看见她时，后退了两步避让，这才让赵禾不得不注意。
　　“九娘刚才也瞧见了？”赵禾说。
　　九娘点头。
　　登上马车，赵禾琢磨过来。
　　往日她住巷子中时，因着她身边随行带了二十多寒水居的护卫，本就有些引人注目。不过南越一行人不高调也不声张，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在院中，或者随她出行。他们这行人，在乱世中，也不算太引人注目，周围的街坊邻居好奇归好奇，顶多想打听两句。但昨日，她那带着不少赵家军的亲爹来了巷子后，将整条巷子包围起来，官府竟也没有派人前来问一句。虽说在他们眼中，只是围了一条小巷的举动看起来实在是不足一提，甚至都没动用武安军来严加防范，已然非常低调，但是在一般百姓眼里，这哪里能算是低调？
　　赵禾想明白时，不由咬了咬唇，看来现在的小院是没办法继续再住下去。
　　“九娘，不如我们在江陵城中买一套院子？”赵禾在马车上问。
　　九娘没直接回答，反倒是从袖中拿出一份地契，交给赵禾道：“主上在离开前，说如果小姐想要在江陵城中换座院子，就让属下把这拿给小姐，还有这封信。”
　　赵禾接过信纸，发现里面不仅仅是有她爹的亲笔，竟然还有十来张百两面额银票。
　　那张信纸只能算作便签，赵爹只留了一行字，简洁明了——
　　“吾儿善举，为父自豪。”
　　赵禾看完，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拿着那一叠银票，手指不由捏紧。
　　倒不是她觉得这叠银票很多，而是这封信和银票放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想到给自己写这话时她阿爹的心情。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想买良田，为什么想开善堂，她阿爹没问，只是默认一般，留下银票，表示愿意支持她所有想做的事。
　　赵禾吸了吸鼻子，她没有考虑到的事，她阿爹都全部为她考虑到了。她明知道她爹要考虑的不仅仅是靖安王府的事，所以不想拿自己的事情麻烦他。但是赵禾看着手中的银票，还有那一句笔力苍劲的八个大字，她觉得眼睛有点发痒。
　　在她阿爹的眼中，是不是她的事情，从来都不算是小事？
　　所以那些她甚至都没有考虑到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阿爹都已经早早替她安排妥善。
　　赵禾将地契和银票重新递给九娘，“收好吧。”然后又道：“我阿爹应该让你去看了位置吧？这宅子在何处？”
　　九娘：“就在城南金大人府邸不远处，主上说，这样更安全。”
　　赵禾点点头，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等到了善堂门口时，赵禾已收拾好了心情，扶着九娘的手走下马车。
　　刚走下马车，赵禾抬头时便感到有点意外。在这善堂外，竟然还有一辆马车，那样子看起来应该是比她先到。就在她下马车时，那门口马车上的人也走了下来，是一妇人和一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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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咪~跨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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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27 章
　　◎　　赵禾看着两人直接朝着自己走来，她不由驻足挑了挑眉，这是冲着她来的？　　看对方穿着打扮！◎
　　赵禾看着两人直接朝着自己走来, 她不由驻足挑了挑眉，这是冲着她来的？
　　看对方穿着打扮，肯定是跟来这善堂找伙计的人不一样。
　　果然, 两人走到赵禾跟前，行万福礼, 那妇人看着赵禾温和一笑问道：“敢问阁下可是赵小姐？”
　　赵禾点头, “请问您是？”
　　这妇人便是昨日不赶巧上门拜访赵禾，却遇见赵禾出门的那位金夫人。原本金夫人也是没想要接二连三地频繁凑到赵禾跟前的，可是昨日赵爹在江陵城中闹出来不大不小的动静, 就算是一般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作为江陵知府大人的夫人, 她又怎么可能不知晓？
　　若说昨日她给赵禾的府上递拜帖，只是因为当初她们金家看中了赵禾跟别的贵女不同, 是个讲道理的，如果能结交一二, 往日若是有机缘，今日种种, 也是善缘。但是自从昨日赵靖亲自来了江陵城后，金洪涛和这位金夫人猛然意识到可能传闻是真的，那位靖安王对于王妃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甚为看重。不然在眼下这种时候，何至于亲自来一趟江陵？
　　如此一来，金夫人便觉得赵禾此人，必须要好好结交。
　　“妾身昨日携小女上门想拜访小姐，没想到小姐已先出门……”金夫人脸上带着善意的笑说。
　　赵禾听到这里时, 才忽然想起来, 昨日回家后, 是有门房告诉她收到拜帖，不过那时候不太凑巧，她已经出门正好错过。不过那时候她都陪着她阿爹，门房的话就像是一阵青烟一样，片刻后就在她心头消散，昨日她都忙着跟她阿爹絮絮叨叨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大小事情，早就将那张拜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候听见金夫人提起来，赵禾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歉意：“原来是金夫人，昨日我出门匆忙，竟跟夫人错过。本来在这江陵城中，我应该先去拜访夫人，只是眼下琐事缠身，改日我定然亲自上门拜访，还请夫人见谅。”
　　金夫人哪里可能真怪赵禾？眼前这位虽然没被当今皇上封为郡主，可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在整个京兆，在整个靖安王府中，除了靖安王赵靖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一个主子？而京兆这些年的势头，俨然已快要赶上上京。
　　坐拥百万赵家军的赵家唯一的嫡女，也极为可能是唯一的继承人，她讨好都还来不及。
　　“怎会？妾身已听说赵小姐在我们这江陵城中创办了善堂这样的地方，还帮助不少落难的流民，此等善举，哪能算得上是琐事？今日妾身携带小女金瑶，冒昧来此处，也是想尽一份力，赵小姐看看可有我母女二人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金夫人将身边的金小姐推了一把，又看了看赵禾。
　　金小姐年岁同赵禾差不了太多，有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现如今被金夫人带到赵禾跟前时，还有些局促。
　　“赵小姐。”金瑶在家中时就被父母三令五申，今日在见到赵禾时，务必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若是能跟赵禾交好，那就最好不过。
　　可她性子本不是能那么快跟陌生人打成一片，何况现在赵禾身后跟着那么多的护卫，她一看就有些害怕。
　　赵禾莞尔，像是看出来金瑶的不自在，开口道：“金小姐不必局促，你我二人年纪相仿，日后就直接唤我名字便好。”不过说完后，赵禾又歪了歪头，似乎感觉到不太妥当，遂补充道：“家母出身陈郡谢氏，不如，今后金小姐便唤我谢禾吧。”
　　她来江陵城办事，可没想过要顶着靖安王府小姐的身份。
　　“这……”金瑶有些不确定，抬头飞快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金夫人点头后，金瑶才低头小声叫了声：“谢，谢小姐，我叫金瑶。”
　　赵禾微微一笑，没有再坚持让对方叫自己名字，“初来江陵城，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日后可能少不了要来找金小姐玩玩的。那以后，我能叫你金瑶吗？”
　　“自然可以的。”大约是觉察到赵禾的善意，金瑶抬头飞快看了眼对方，眼中有些好奇。
　　金夫人这时候插话道：“今日谢小姐来善堂，定然也是有正事。”
　　赵禾点点头，看着在善堂附近的巷子周围，坐着不少人。
　　这些人估计是昨日她听到田庄上的农户说的那些等着她的流民，她收回目光，说：“善堂收留因为战事无家可归的流民，大家只要想学手艺，都能来善堂。只是为了方便管理，还有后期配合官府核对进入江陵城的难民的身份，所以我们便会对进入善堂的人员进行身份核验登记。今日我来此处，便是解决这几日想进善堂却因为没人登记，还在周围徘徊的流民。”
　　金夫人：“如果赵小姐不嫌弃，瑶娘她也能书会写，不如让瑶娘跟着一起分担如何？”
　　赵禾看着金瑶，“那就要看金小姐可愿意跟我一道？”
　　金瑶看了眼自己母亲，然后冲着赵禾点头。
　　其实这段时间，江陵城中关于善堂的传闻很多，金瑶其实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愿意花费银子来帮助这么多的流民，免费教会这些人谋生的手艺。当从爹娘谈话中偶然得知竟然是一个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小娘子时，金瑶也是佩服的。今日跟金母出门，得知是来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被天下人知晓的备受靖安王宠爱的王府大小姐，她有些期待。
　　眼下，这是要跟赵禾一同共事，金瑶又羞涩又紧张。
　　赵禾命人在善堂门口搭好棚子，带着金瑶朝里面走去，简单跟金瑶解说一番登记的主要事项，最后她主动拉了拉身边的人的手，笑了笑说：“其实不难，我就坐在你身边，你若是遇见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好。”
　　金瑶咬了咬唇，“我就怕耽误了赵……谢小姐的正事儿，毕竟从前我也不曾做过这些。”
　　赵禾看见金夫人已经上了马车，她收回目光，看着苹果脸的金瑶，将一只细长的毛笔放在后者手中，“没有谁生来就会，犯错就犯错，你不是还有我吗？”
　　金瑶冲着赵禾羞涩一笑，先前她还有些担心像是赵禾这样的贵女，架子大得很，不好相处，可现在听着赵禾说的话，她心头的担忧瞬间放下了一大半。
　　其实在善堂的护卫们出来给赵禾在门口搭棚时，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后来大家看着带着帷帽的赵禾和金瑶坐下后，立马就有人想到前段时间在门口看见的赵禾的打扮。虽然是看不见赵禾的模样，但跟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和南越，却是极好辨认的。
　　赵禾一出现，想去善堂的那些流民，纷纷涌了过来。
　　“是前些日子善堂的那位主事的小姐吗？现在善堂还能收留我们这样的流民吗？”
　　“是小姐吧？我们都在这里等了您好几日，善堂还需要绣娘吗？”
　　“小姐，我从前就在大户人家帮厨，善堂需要厨娘吗？不要月钱都行，只要能有个地方睡觉，能填饱肚子就行，恳请小姐给我一个机会吧。”
　　……
　　在江陵城中的流民和乞丐，差不多在听说了善堂后，这几天时间都围聚在了这周围。
　　就像是先前赵禾在田庄遇见的一样，不论她之前说了什么，都不及那些真正在善堂和在田庄的人讲出自己的经历来得让人信服。
　　赵禾没在江陵城中的这几日时间，善堂里的一切事无巨细几乎都被人知道。
　　先不说原本在江陵城中就很有名的刘夫子出现在善堂中的学堂里，就说说善堂里囊括的手艺种类，就足够让人羡慕向往。
　　不论是什么性别，只要想学，善堂都能教。而且对于流民们更重要的是每一顿都能吃饱，每个夜晚，也有自己可以睡觉的一席之地，再也不用忍受风吹雨淋。
　　只要有一门手艺的，能在善堂当差的，每月都能拿到月钱。
　　善堂这样的地方，给了每个人足够的尊严，让每个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再一次感受到了做人的尊严，谁又不想来呢？
　　在善堂的人自然感激惦念着赵禾的好，善堂的好，出门在外时，被人询问起来，更是认真详尽地颂扬着善堂的好，如此一来，在江陵城中，谁还不知道善堂？谁又还不知道善堂的好？
　　想要在这战火四起的乱世中，寻得一方安宁的流民，自然是纷纷不约而同到了善堂门口。
　　等了好几日，终于看见疑似善堂管事小姐的身影，自然是一上来就差点将赵禾围住了。
　　赵禾看见人群在一拥而上时，下意识的动作是将金瑶拉到了自己身后。她帷帽下的那张小脸还很镇定，听见耳旁的那些话，赵禾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先安静，然后她开口道：“善堂存在的目的就是救济更多的人，帮助所有想要凭着自己双手去赚钱养活自己人，所以任何时候，善堂的门都不会关闭。想去善堂学一门手艺，或者得一份午膳的，都来这边登记，不要拥挤不要喧哗，只要你有需求，都可以来善堂。”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不安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彼此转述着刚才赵禾说过的那些话。
　　“小姐的意思是我们还能去善堂，大家都不要慌不要拥挤，我们每个人都能去。”
　　“这小姐可真是个大好人，现在好了，终于有我们这些人一口饭吃……”
　　在护卫们的安排下，蜂拥的人群也变得井然有序，分别在赵禾和金瑶两人跟前排起了长队。
　　金瑶那一边负责想要在善堂领一日午膳的流民名单，赵禾这边负责想进善堂好好学一门手艺或者想在善堂谋个生路的流民。
　　两人分工明确，金瑶除了最开始还有点不熟练之外，很快上手。她性格虽然腼腆内向，但似乎也是因为这样的性子，做事情时倒是极为仔细。
　　赵禾早前立了规矩，善堂救济穷人救济难民，无偿救济只得一餐，若是还有人想要死乞白赖地在善堂蹭饭，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像是这种有意想浑水摸鱼的，也很难发现。毕竟每日来善堂的人不少，登记花的时间虽不算多，可想要看看来人是否在之前有过登记，这要看的记录可就不少。
　　但赵禾没想到，金瑶竟在一上午时间里，抓了好几个这样想混进善堂好吃懒做之人。
　　最开始金瑶发现不对劲时，有些胆怯伸手拉了拉赵禾的衣袖，她将面前看起来估摸着有一米七八的壮汉的身份文牒给赵禾，又将前些日子登记过的名单递给赵禾，那双眼睛里有些不安，她那双看起来还有点肉肉的小手指着一行字，小声道：“他好像是之前来过的人，我们要怎么办呀？”
　　金瑶是有点害怕的，因为这男子看起来实在是太高大壮实，她怕自己这时候揭穿对方，会引得后者恼羞成怒，那，那万一是伤到了赵禾，那她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当金瑶拉了拉赵禾袖子时，站在金瑶面前的男子就已经发现，还没等赵禾说什么，他倒是先不满，看着金瑶凶巴巴道：“不是登记吗？还看什么看？”随后转眼又成了一脸无赖相，上下打量着带着面纱的金瑶，“小娘子这是看上我？所以才看这么长时间？小娘子家住何处，芳龄几许，可有许配人家？若是小娘子真看上我，那也不是不行。”
　　对方就是拿捏了金瑶不敢反抗，就只看金瑶这穿着打扮的样子，估计是哪富贵人家的小姐。一般而言，这样的小娘子最禁不起撩拨逗弄。他打的就是这主意，让这小娘子就因为他这话感到羞愤欲死，然后恨不得立马就将身份文牒还他，让他糊弄过关。
　　可这人算错了一点，金瑶的确是跟普通闺阁小姐一样，听不得那些闲言碎语孟浪之词，但她却又很一根筋。往日金瑶听了这等言词，怕不是直接回家躲起来哭出声。可是今日又不同，她被赵禾信任，接下了在善堂门口登记造册的任务，断不可能因为羞愤而对手中的工作马虎。这时候就算是连脖子都被眼前这男人的话说得发红，也固执要给赵禾看名册的异常。
　　赵禾拿住了名册，但她是先在金瑶柔软的手背上轻轻地拍拍，像是安抚金瑶一般，“别怕。”她说，然后看着已经出现在刚才说话男子身边的善堂护卫们，抬手轻微挥了挥。
　　经过上一次魏磊怂恿流民闹事的善堂护卫们，已经长了记性，他们做着善堂的护卫，拿着赵禾发的月钱，要做的就是维护好整个善堂的秩序。像是今日这种对善堂登记的小娘子出言不逊者，当然不能再出现在他们善堂门口。
　　如今赵禾都已经不耐挥手，善堂的护卫们哪里还会墨迹？二话不说，走来两人立马就将人拉走。
　　赵禾这时候已经确认了金瑶所说之人的确是浑水摸鱼想来善堂白吃白喝，她没抬头，声音倒是落进了善堂护卫的耳朵里，“满嘴胡言就该长长记性，掌嘴。陆柳，你去教一下他们。”
　　站在赵禾身边的年轻护卫抱拳领命，很快跟在善堂护卫身后。
　　开始调戏金瑶的男子还想喊冤，不过九娘知道自家小姐不喜欢周围太吵，在看见对方刚张口的那瞬间，手指一弹，后者自动没了声音，只剩下变得扭曲的张大了嘴错愕惊慌的表情。
　　这一幕也算是稀奇，尤其是众人在听见赵禾说那句“掌嘴”时，更是好奇陆柳究竟要怎么去教人，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想去看热闹。
　　陆柳和善堂的护卫也没走太远，他像是故意满足想看热闹的人们一般，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前，用着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认真教着善堂的护卫们，“小姐说掌嘴要让人长记性，那就要让他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说刚才那些混账话。”
　　——啪！
　　随着陆柳这话话音刚落，一声响亮极了的巴掌声也随之落进了所有看热闹的人眼中。
　　善堂的护卫：“……”
　　围观的群众：“……”
　　金瑶坐在位置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时，已经彻底惊呆了。
　　一个成年男子用力的一巴掌打下去会是什么样子？而陆柳还是身负武功的男子，这一巴掌下去，能直接让对方半边脸都肿起来，看起来像是集市里蒸笼中热腾腾的发酵起来的大馒头。
　　陆柳办完事儿，就规规矩矩地回到赵禾身后站着，又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样子，似乎刚才出手两巴掌直接把人扇晕的人不是他那般。
　　赵禾在看见被善堂护卫拉下去的男子昏过去时，很信任没有转头问陆柳人到底怎么样。她说的只需要对方受到一点教训，陆柳肯定不会做出格。
　　赵禾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态度已经摆在了这里。不论未来是会有谁接替现在她坐在这里的位置，不论以后书写登记的是不是看起来好欺负的小娘子，反正只要有人想闹事，要承担的后果可要想明白。
　　解决了小麻烦后，人群中倒是有几个同刚才男子一样想浑水摸鱼的流民偷偷溜走。金瑶在冷静下来后，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至于有了前车之鉴，后面还抱着侥幸想要蹭吃蹭喝的懒汉们，在被金瑶揪出来后，再没一个人敢在善堂门口造次，灰溜溜地离开。
　　等差不多到了晌午时，门口的流民差不多都被安排妥善进了善堂，赵禾和金瑶也准备收拾去用膳。就在这时候，在善堂门口停下来一辆马车。
　　赵禾没怎么留意，但很快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了起来，坐在里面的人朝着外面叫一声“瑶娘”。
　　金瑶听见这声音后，抬头在看清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后，伸手放在胸前，行了万福礼，“原来是三娘。”
　　那被叫做三娘的人在车窗出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金瑶，眼中有些不可思议，“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还以为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你，你今日怎么在这里？刚才你在做什么？”
　　金瑶回道：“帮忙做些登记的小事。”她这时候想到赵禾的身份，脑中想起父母在家时的叮嘱，于是道：“这位是谢小姐，我便是同她一道在这善堂做些事情。”
　　赵禾站在原地，带着帷帽微微颔首。
　　马车中的女子听到这话后，似乎对赵禾有些感兴趣，她转头看着被帷帽遮挡了脸庞的赵禾，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鸩羽色的褙子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你就是这段时间在我们江陵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善堂的东家？”
　　“沸沸扬扬？”这倒是赵禾不知道的。
　　“对啊，你创办这善堂，在城里闹得可大了。你难道不知道吗？”她问。
　　赵禾的确不知，她摇摇头，这几日她都不在城中。
　　“现在整个江陵城的人都在猜究竟是谁这么大手笔，收留流民，没想到竟然是你这样的小娘子。不过我听你这声音，应该跟我们也差不多大？”马车中的女子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之前怎么没在江陵见过你？”
　　金瑶担心对方这颇为颐指气使的问话会惹得赵禾不高兴，上前一步低声劝告道：“三娘。”
　　只可惜她的这声提醒并没有影响到马车中的女子，后者反而有些不耐烦，噘嘴道：“叫我做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她也可以不回答嘛。”
　　赵禾自然点点头接过她的话，“我确有此意。”她本来也没打算要回答。
　　大约马车中的三娘未曾想到会得到赵禾这样的回答，眼睛微微瞪大，像是觉得不可置信那样。她身边的小姐妹哪个不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谁会像是赵禾这般干脆拒绝人？一时间，三娘倒是被呛住了。
　　赵禾转身看着身畔的金瑶，看起来马车里的小姐跟金瑶相熟，如果这样，她也不便再留金瑶跟自己一同用膳，遂问道：“金小姐可是要同这位小姐一道离开？这样的话，我让人给你安排一辆马车，等会儿好送你回家。”
　　金瑶她其实跟眼前这位三娘算不上亲厚，可是前些天她确实接到了对方的邀请，今日江陵城中几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在杏花酒楼里一块儿准备诗词会，她并不想去于是推脱拒绝。现在又遇见三娘，眼下无事，不知要如何开口回绝。
　　“别啊。”金瑶还没开口，倒是一旁的三娘做了主张：“既然是瑶娘的朋友，来了我们江陵城，那今日谢小姐不如跟我们一同去杏花酒楼坐坐？”
　　赵禾想到今后有一段时间在江陵城中，反正无事，去便去了。
　　金瑶和赵禾共乘一辆马车，当上了马车后，赵禾回想到刚才金瑶将几个人想浑水摸鱼的人找出来的样子，好奇道：“刚才你在门口登记的时候，怎么那么快就看出来有人是第二次过来的？”
　　“上面登记的册子上不是有往日的登记吗？”金瑶说。
　　赵禾瞪大眼睛，她当然知道，可是往日的登记也有上百条，密密麻麻的，谁有那个本事一眼就看到自己要的消息？
　　“你就这么一眼看出来了吗？”
　　这是什么眼力？赵禾有点不敢相信。
　　金瑶感觉到赵禾的惊讶，她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解释说：“平日里在家时我喜欢看闲书，但我娘觉得那些书不值一看，我每次只好偷偷看。可能就那时候开始，看文字记载很快，所以登记的时候，扫了一眼，便看出端倪。”
　　“真厉害啊。”赵禾听完后，不由感慨，一目十行，这种阅读技巧，一般人还真是做不到。
　　赵禾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表扬，让金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前无意间听旁人说自己木讷，如果不是有在江陵做知府的阿爹，恐怕没什么人愿意跟她一起玩。而赵禾，恐怕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愿意跟她说话的人。面对今日这样赵禾的表扬，金瑶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也叫厉害吗？可也没什么用吧。”金瑶低着头道。
　　旁人都觉得她只是看闲书，觉得她沉闷无趣。
　　“怎么会？”赵禾摇头表示不赞同，“就算是学堂的先生，也不一定能有你这样厉害。速读是一种技巧，能快速提炼出来你想要观察了解的信息。打个比方，如果你在大理寺中任职，遇见棘手的需要阅读大量卷宗和资料的案件，旁人可能要花费三五日，而你有这本事，那些卷轴估摸着一日就能看完，这难道还不算是大本事？”
　　金瑶有些红了脸，“可我也不会去大理寺呀。”
　　赵禾笑了笑，这怎么不行？能者居之，知人善用，方为帝王之道。
　　路行一半，金瑶在马车上有些坐立不安。她早先还没有被金母带来见赵禾时，就已经回绝了姚三娘的邀请，就是不想去那什么诗词会。现在坐在马车上，眼看着就要到了杏花酒楼，金瑶捏了捏自己的裙带，最终小声道：“杏花酒楼的诗词会，可能并不是谢小姐你以为的那样。”
　　“哦？”赵禾挑眉，“那是什么样？”
　　金瑶：“赵小姐知道为何诗词会不是在那些小姐们的自家府邸，而是在酒楼吗？”
　　“杏花酒楼是江陵城最大的酒肆，所以才在这里吗？”赵禾当初寻善堂的院子时，有路过这家酒楼。足足有三十多米高，修建成阁楼模样，八面三层四重檐，也算是江陵城中地标性建筑，整日生意红火，客人络绎不绝。如果在这里举行诗词会的话，应该也算是不错的地方。
　　“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姚三娘举办的诗词会，是包下了整个二层楼。名义上各家小姐们友好切磋，增长学识，吟诗作画，但这些都在一楼不少看热闹的公子少爷的关注下进行。所以，实际上的意义……”金瑶说到这里时，抬头看了眼赵禾，她相信自己即便是不说后面的话，赵禾也已经明白过来。
　　诗词会作诗对对子是次要的，能让自己的才名被颂扬，能让自己被江陵城中的世家公子哥关注，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禾此刻明白过来，就金瑶这样绵软又腼腆的性格，估计是不会太喜欢这种场面。
　　“去的人很多吗？”赵禾问。
　　金瑶点头，“江陵城中大半的适婚年龄的女子很多都会去，只不过前些日子很长时间因为战乱，已很久不曾举行。如今武安军驻守在江陵城，也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所以，在杏花酒楼诗词会又才继续被提起来。”
　　赵禾本就对什么诗词会不太感兴趣，答应姚三娘过来，也不过是随口而已，横竖她没什么事。在听完金瑶的介绍后，就更加没兴趣。
　　“等会儿在杏花酒楼的人，我先给谢小姐介绍介绍吧。”既然现在是要去诗词会，金瑶想将自己了解到的都告诉赵禾，“在杏花酒楼包下整个二楼的，便是刚才跟我们讲话的姚三娘姚莹莹。”
　　就在她们前面的马车里，对方在家中行三，所以大家叫她三娘。姚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姚三娘的大姐，却是嫁入了皇室，如今在上京皇城中，位列四妃之一。
　　赵禾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原来如此。她本来还有些好奇，在这金陵城中，难道还有人的身份能压过金瑶？如此看来不仅仅是因为金瑶自己性格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这姚三娘有靠山。
　　只不过赵禾感到微微迷惑，如今在上京那位身边，也算是靠山吗？
　　“姚家家底丰厚，只有三娘牵头的诗词会，才会在杏花酒楼。不过也是因为她举办的诗词会没什么门槛，所以每次在杏花酒楼中来的小姐们是最多的。”金瑶徐徐说着，“江陵城中有官身人家的小姐，大多会因为三娘的大姐，来诗词会。而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也会因为姚家这颗大树，前往结交三娘。”
　　说到这里时，金瑶想到先前姚三娘对赵禾说话的模样，又道：“所以三娘有时候说话莽撞不知轻重，谢小姐不必还跟她一般见识。”
　　赵禾伸手拖着腮，她当然不会跟姚三娘计较，反正到最后吃亏的人总不会是她自己。
　　“对了。”金瑶说：“诗词大会的重头戏便是这一轮的夺冠者，有资格要求在场参加的小姐们做一件事，如果赵小姐不想参加，等会儿到了杏花酒楼时，我下车去找三娘。”
　　这也是她不愿意来参加诗词大会的原因，既然是规矩，即便是自己遇见不太愿意的事，却也只能咬牙答应。
　　赵禾却有些来了兴趣，“真的吗？”
　　金瑶点头。
　　“那一般夺冠的人都提什么要求？”赵禾眼中有些跃跃欲试，这听起来可比她们京兆的那些什么赏花大会有趣多了。
　　金瑶：“上一次拨得头筹的人是三娘，她看上了纪小姐头上的蝴蝶金簪，便问她讨了去。还有一次，也是三娘夺魁，带走了吴小姐家中新得的一盆墨菊……”
　　“看来姚小姐是江陵城中的才女？”赵禾感到有点意外，就冲着刚才姚三娘跟自己讲话的样子，她还真没看出来后者是带着书卷气的小姐。
　　金瑶摇摇头，“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样说。”她顿了顿，解释道：“诗词大会都是可以带自己的婢女上二楼的，三娘身边就带着一位极为厉害的女先生。”
　　赵禾：“……”
　　这作弊是不是太光明正大了一点？
　　既然来参加诗词会的有这么多有学问的小姐们，赵禾又来了点兴趣，她看着金瑶问：“这些小姐们都会读书认字吧？”
　　金瑶点头，“这是自然。”
　　“那我们就去！”赵禾眼中浮现出一抹笑，她今日还在考虑着这善堂前期登记的事究竟能交给谁来做，流民中能读书写字的人很少，短期除了她和寒水居的护卫们，暂时没人能胜任这差事。如今听见金瑶说诗词会竟然还有这等好事，她怎么能不前去看看热闹？
　　杏花酒楼距离善堂不算太远，金瑶刚把诗词会的规矩和常来参加的小姐妹们跟赵禾介绍完，马车就停了下来。
　　九娘下车，扶着赵禾。
　　随着赵禾的步子，她那条绣着游鱼戏荷的下裙刺绣看起来灵动极了。这是九娘亲手用散整针绣制的冬裙，却绣的是夏景。先不说这幅绣品景色的与众不同，就说着绣法用金线贯穿了套针、铺针、长短针等等复杂混合的针法，每条游鱼才显得如此活灵活现，每随着赵禾的动作，那些游鱼就像是在裙摆的荷塘中穿梭一样，显得俏皮又好看，正适合像是赵禾这样十四五岁天真烂漫的的少女们。
　　姚三娘此刻也站在马车跟前，她回头看着赵禾。在第一眼看见赵禾时，姚三娘便就对她那件颜色淡雅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鸩羽色绉纱镶花边窄袖褙子喜欢得紧，现又看见赵禾的下裙，更是喜欢。从小到大，凭着姚家的财力，她想要什么东西，不都能送到她面前？即便姚家不是官家又怎么样？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们，可不一定有她姚家有钱，看起来好似光鲜亮丽，可府上早就入不敷出，那些小姐们的月银都还没她的多。
　　“你这衣裳在城中哪家铺子做的？我怎么从前没见过？”姚三娘站在自己的那辆马车跟前，看着赵禾问。
　　赵禾低笑一声，她喜欢听见九娘的手艺被人夸赞，“不是城中裁缝做的，这是我家九娘的手艺。”
　　姚三娘：“九娘？你家的绣娘吗？这名字不好，让她改个名字吧。”这听起来好似自己跟赵禾身边的一个下人有什么关系一般，着实让姚三娘感到不喜。
　　赵禾：“……”这天底下敢让九娘改名字，她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若是以后姚三娘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跟谁讲话后，会不会后悔今日的莽撞。“九娘不会改名，再说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这是九娘自个儿的事，我不能插手。”
　　说完后，赵禾指了指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姚三娘见状，这才注意到一直在赵禾身边安静的妇人。不知为何，明明后者就只是一普通的绣娘，但此刻姚三娘在跟九娘对视一眼后，竟有些不敢当着对方的面直接让人改名。
　　姚三娘错开跟九娘相交的目光，虽说此刻没能让九娘改名，但对于九娘的手艺，还是让她眼中有些炙热，她看着赵禾直接道：“改名的事再说吧，不过你能把她借我一段时间吗？我还挺喜欢这花色，工钱好说，你开价吧。”她向来都是这江陵城中穿衣打扮的风向标，今日骤然一见赵禾，才觉得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哪里有赵禾身上衣裙的一半精致。
　　金瑶站在赵禾身边，听着这话已经皱眉。姚三娘在这江陵城中跋扈惯了，她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也许是因为马车上赵禾对她那番真心夸赞，她对赵禾忍不住亲近了许多，所以她才姚三娘对赵禾这样颐指气使讲话感到不满。
　　“三娘，这是跟在谢小姐身边的人，你怎能……”金瑶忍不住开口道，但她还没说完，就已经先被姚三娘不耐烦打断了。
　　“我又不是说白借，我说了要给钱，怎么就不能？”姚三娘没好气地看着金瑶说，还瞪了后者一眼，似乎在恼她多管闲事。
　　在口舌之争上，金瑶向来没什么优势，被姚三娘怼后在，那张苹果小脸一下就变得绯红，着急开口道：“给钱也不好。”
　　姚三娘不耐金瑶的阻拦，刚想再说什么，便听见赵禾已经开口。
　　“不借。”赵禾干脆回绝，“九娘只能在我身边。”
　　“五十两银子。”姚三娘说，一般大户人家的大丫头，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二两银子，她借用赵禾的绣娘一天时间就能给五十两，已经算是天价。
　　姚家别的没有，但是银子却很多，她就不信自己开出来的价码会让赵禾拒绝。
　　赵禾转头看着九娘，歪了歪头，“九娘，上一次锦绣坊给我开的价是多少来着？”
　　锦绣坊是大梁境内最有名的刺绣坊，听说在里面的老师傅都是曾经宫里的人，绣技堪称一绝。能进锦绣坊的绣娘，那都是个个身怀绝技，是天下绣娘毕生奋斗的目标。
　　“五千两。”九娘在赵禾身边垂着眼，冷静追加道：“黄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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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28 章
　　◎　　赵禾满意点点头，看着此刻已经吃惊得瞪圆了眼睛的姚三娘，她走过去，笑眯眯道：“姚小姐可愿场◎
　　赵禾满意点点头, 看着此刻已经吃惊得瞪圆了眼睛的姚三娘，她走过去，笑眯眯道：“姚小姐可愿出比锦绣坊更高的价格？说不定我今日心情好, 就答应了呢。”
　　姚三娘压根就不相信赵禾此刻说的话，“怎么可能？如果给你五千两黄金, 你会不放人？”
　　即便是对于江陵城中的首富姚家, 五千两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用身边的一绣娘就能换去这么多的银子，一般人怎么能拒绝？
　　赵禾没有再回答，九娘又不是什么物件, 不是谁出价高就能从她身边把九娘带走的。
　　金瑶站在赵禾身边，刚才争不过姚三娘的挫败已经烟消云散, 她低着头微微笑了笑。赵禾当然不会缺银子，不过, 刚才听见锦绣坊曾经开的价，金瑶在感到震惊的同时, 又觉得不放人是赵禾能做出来的决定。
　　姚三娘什么时候遇见过给银子也买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此刻看着赵禾身边的九娘时，她眼中倒是更坚定, 充满了志在必得。
　　“知道我今日是一定要什么吧？等会儿好好表现。”姚三娘微微偏头，跟落后自己一步的穿着布衣的女先生道。
　　后者点头，表示明白。
　　此刻在赵禾身边的金瑶却没能完全放心，她和姚三娘认识这么多年，对于后者的性子她很清楚。姚三娘是家中嫡女，又是姚夫人最小的女儿，平日里素来对她千依百顺，让她事事顺心。如今她在赵禾这里碰了个钉子, 竟没能带走九娘, 但她势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金瑶不由拉了拉赵禾的袖口, 小声道：“不如，我们现在不去了吧？三娘她看上了你家的绣娘，今日她必然会让她身后的女先生助她拨得头筹，届时她肯定会向你讨要你家绣娘的，倒那时候我们又不能拒绝……”
　　金瑶都是为了赵禾考虑，反正她之前便说了今日不来这诗词会，就算是现在她转头带走赵禾，就算是姚三娘会心生不满，但肯定也是拦不下自己的。
　　金瑶的好心，赵禾心领，但她没接受。赵禾冲着金瑶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着身旁的九娘，问：“九娘，若是等会儿我把你输出去了怎么办？”
　　九娘面不改色，“小姐不会输。”
　　赵禾闻言而笑，再重新看着金瑶，“九娘说我不会输，那我就输不掉她，我们去吧。”
　　金瑶：“……”
　　她倒还想跟赵禾说说在姚三娘身边那位女先生的厉害，可看着赵禾如今这么笃定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担心，她想了想，还是收回了那些话。或许，她应该相信靖安王府的这位小姐？
　　三人走上杏花酒楼，此刻诗词会都还没开始，二楼的雅间里已经坐着两位小姐。
　　金瑶在赵禾耳边低声道：“她们都算是三娘的手帕之交，左边红色比甲的女子是三娘的堂姐，姚金枝，右边粉衣女子是我爹下属同知家的女儿，吴婉。每次诗词会，都是她们两人协助三娘一块儿举办，关系很好。”
　　原来如此，也难怪这些人会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先到了雅间，赵禾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赵禾打量着房内两位小姐的同时，原先坐在雅间里的姚金枝和吴婉在看见金瑶身边跟着个带着帷帽的赵禾时，也同样在打量着她，有些好奇。
　　“瑶娘，这位是？”姚金枝先主动发问。
　　金瑶还没回答，姚三娘已经抢先一步道：“这位你们都不知道？最近咱们江陵城中最热闹的消息是什么？”不等在场的各位小姐妹们反应过来，姚三娘已经接着道：“当然就是大家好奇却又不知道背后是谁的善堂的女菩萨啦，今日我路过善堂时，正好遇见瑶娘就跟这位小姐在一块儿，所以就顺便邀请了过来。”
　　当听见姚三娘介绍赵禾为“善堂的女菩萨”时，在座的两位小姐都掩着唇笑了。
　　她们私下里当然也好奇过，不过在听见那日在善堂门口见过赵禾的人所言，这善堂里主事的是位看起来还没出阁的小娘子时，更多的却是对赵禾创办善堂这一举动嗤之以鼻。
　　如今见到赵禾真人，感到有些新奇。
　　“整日去善堂这样的地方，难道你家里人都不说什么吗？跟脏兮兮的难民在一起，还有不少野男人，你家里人竟然也不说什么吗？”
　　就在赵禾落座时，就听见这句带着不太友好的好奇问题。
　　金瑶自然也听见，她忍不住皱眉，看着刚才说话的女子，低声警告一般喊了声，“婉娘。”谁都能听得出来这问题带着几分捉弄的恶意，可是在金瑶看来，赵禾创办善堂，给那些流亡的人一遮风挡雨的地方，是真不愧对善堂这两个字。既然是好事，为什么还要被人如此奚落？
　　粉裙吴婉掩嘴一笑，并没有将金瑶的警告放在眼中，还一脸无辜的模样道：“怎么了？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这才想问问这位善堂的女菩萨呀。”
　　这声“善堂的女菩萨”跟开始姚三娘讲出来的一样，带着浓浓的戏弄的味道。
　　“对嘛，我也很好奇，反正这不是善举吗？应该没什么不能问的吧？”一旁的姚金枝也跟着吴婉的声音附和道，看着赵禾时，眼中却是带着不易觉察的轻视。
　　赵禾按住了想要帮自己出头的金瑶，随后伸手取下头上的帷帽，递给身后的九娘，那双明亮的眼眸一抬，看着刚才提问的穿着红色比甲的年轻女子，弯唇一笑：“那这位小姐觉得我家里人应该说什么？”
　　当赵禾取下帷帽时，姚金枝和吴婉都不由在心底纷纷吸了一口冷气。
　　先前在不知道赵禾是什么模样时，还猜测她是不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不然怎么可能在善堂里做事，这一不小心要是跟里面的什么野男人传出来绯闻，那可不好收场。正经人家的闺秀，怎么会做这种事。
　　可是现在当赵禾解开帷帽时，在看见后者那张莹□□致的小脸时，姚金枝和吴婉两人都微微一愣。
　　愣住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赵禾长得有多明艳动人，而是她周身的气派，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可能真是什么乡下的野丫。
　　姚金枝忽然想到之前关于善堂主事之人的那些传闻，说这江陵城的知府都礼遇有加。如今再联想到跟前的赵禾是同金瑶一同出现，她忍不住怀疑难道传闻是真的？
　　如果眼前这小娘子都能让金洪涛以礼相待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说不定还真是上京城中的哪大户人家的小姐？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她跟赵禾讲话时可就要好好琢磨，毕竟她父亲这一房，虽然是依靠着姚三娘那一支，可她到底是没有一个在宫中当皇妃的嫡姐，做不到姚三娘说话那么有底气。这若是官家小姐想要找她麻烦，那还不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赵禾这一句反问，气势十足，对于自己整日在善堂抛头露面的行为，完全没有一丝心虚，反倒是问了今日在这间屋子的小姐们，她的行为究竟有何不妥。
　　姚三娘最先反应过来，“你还是一未出阁的女子，怎好意思每日在街头安置这些流民？谁知道那些流民是什么人，你也不怕别人怎么说你吗？”
　　赵禾从容一笑：“说我什么？”
　　“你，你跟外男接触太多，总归对你名声不好吧？以后传出去，你这还怎么说人家？”姚三娘问。
　　在姚三娘说了后，吴婉接着道：“对呀，就算是你家里人为了给你博个好名声，这种方法也太冒险了。”
　　吴婉倒没姚金枝考虑那么多，她父亲就是江陵府的同知，在整个江陵城中，除了金瑶的身份看起来比她好一点。不过金瑶的性子，就算是在她手中吃亏，也不敢声张。吴婉向来觉得自己算是江陵城中第一贵女，即便是姚三娘也比不得她的身份。如今在看见赵禾时，后者脸上的明艳一看就知道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娇小姐。这认知让她隐隐有些不悦，江陵城中有一个金瑶和一个姚三娘就够了，不需要再多来一个贵女。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好像什么地方都比自己厉害的时候，吴婉更不欢迎。
　　赵禾听到姚三娘和吴婉的话差点笑出来，她笑着看着眼前这群跟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娘子们，问道：“外面有人知道我是谁吗？”
　　这问题似乎将姚三娘几人都问住了。
　　姚三娘只听金瑶介绍赵禾为“谢小姐”，天下姓谢的小娘子那么多，谁知道这个谢小姐是什么人？而吴婉和姚金枝就更不用说了，自从赵禾进门起，只听得姚三娘介绍她就是善堂的主人，至于赵禾姓什么，她们还真没一个人知道。即便这些天江陵城中不少人都在讨论善堂，但也没一个人知道赵禾的身份。
　　姚三娘此刻看着金瑶，“瑶娘应该知道吧？”
　　这话就问得有些不怀好意，既是询问，也是姚三娘在暗暗告诉赵禾，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份，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江陵城的人都会知道。她的名声，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准。
　　“瑶娘还没有给我们好好介绍介绍呢。“姚三娘继续道，她其实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谢家，能有如此大手笔，在江陵城中创办一善堂，对于流民来之不拒。这即便是她姚家要做这样的善事，也要考虑几分回报。
　　金瑶此刻脸色涨红，她当然能明白姚三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把她逼上一条进退两难的路。
　　介绍的话，那不就是暴露了赵禾是谁吗？如果不介绍的话，既然是她的朋友，不介绍岂不是显得她很不尊重赵禾？
　　两害相较取其轻，金瑶干脆坐在位置上不说话，这样就算是事后赵禾责怪，她也不后悔，她总不能拿着赵禾的名声去冒险。
　　可就在金瑶抿着唇沉默时，赵禾却偷偷拉了拉她的手。
　　金瑶盯着那只带着金铃的手腕，有点出神。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赵禾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赵禾的声音落进了耳朵里。
　　“谢禾，我的名字。”
　　姚三娘没想到这时候赵禾这么主动介绍自己，这些天这么多江陵人都想知道的消息，如今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不由有些得意。但这点得意就只存在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赵禾带着笑意的声音又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啊，我刚才差点忘了你们说的如果被人知道了我是谁，还不知道在背后会怎么编排我，坏我名声。”赵禾微笑看着众人，“本来在江陵，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现在只有你们知道。如果之后城中传出我的名字，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认定就是在座的各位传出去的？”
　　“谢小姐，你这样说可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吴婉顿时皱眉，虽然她在听见赵禾的介绍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等会儿诗词会开始后，她要告诉来参加她们的聚会的小姐妹。但赵禾这话却是让她觉得不喜，赵禾没有指名道姓说会是有传出去，可一联想起来，她忍不住对号入座，便觉得赵禾在暗示自己是什么市井长舌妇一般。
　　“对啊，你怎么就能认定是我们传出去的呢？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这样也太武断。”姚金枝听后也觉得不舒服，附和道。
　　在座的都不想背上这样的“罪名”，自然是要一个鼻孔出气，看着赵禾时，眼中已露出不悦。
　　唯有金瑶眼中有些担忧，这种小娘子们的抱团，她早就领会过了，如今就算是她一个人站在赵禾身边，只有姚三娘这群人想在外面散播赵禾的名字，她想阻拦，也没那个本事。名声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多重要，她怎么会不清楚？
　　赵禾看见了金瑶眼中的情绪，她笑着冲着对方眨了眨眼睛，那模样看起来有些娇俏，随后赵禾就冲着门口叫了一声，“南越。”
　　很快在门口站着的南越就敲了敲门，南越大约知道里面坐着的都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很有分寸停留在门口，等着九娘出去从他手中拿过一份资料。
　　在房间里的小娘子们不知道这时候门口还站着人，个个面面相觑，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他怎么能上来？”姚金枝小声问着要姚三娘。
　　今日杏花酒楼已经被姚三娘包了，任何外男都不能上来。就算是姚家的小厮，也同样不能上楼，可是现在那个看起来似乎是赵禾的护卫的男子却在门外。
　　姚三娘脸色不太好，她也不知道，便招来身边的小丫头，让人去问问。
　　吴婉她们正想看看门外的人是谁时，九娘已经关了门，并将手中的那份名单资料递给的了赵禾。
　　赵禾展开，这才慢慢回答着刚才眼前这群小姐妹的问题。
　　“不是我认定是大家传出去，而是如今整个江陵城只有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外面有流言，这源头难道不就是在座的大家吗？我不找你们，我还能找谁？”赵禾在讲这话时，也将刚才九娘递给自己的名单放在了桌上。
　　名单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座的未出阁的小姐们的家世。
　　赵禾坐在位置上，脸色淡然极了：“到时候，我可能就要来找各位谈谈心？”
　　她的轻描淡写，却是在姚三娘等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这算是什么情况？
　　“你威胁我们吗？”姚三娘第一个坐不住，她邀请赵禾来杏花酒楼时，本意可不是想着要赵禾威胁她们的。本想着如今大家都好奇善堂东家的身份，今日她若是把赵禾带来的话，诗词会上肯定会多不少话题，气氛也会变得热闹许多。
　　她想看赵禾的热闹，却是怎么也没料想到，赵禾此时的举动这么强硬。
　　姚金枝和吴婉虽没有说话，但看着赵禾时，眼中警惕又不善。
　　赵禾摇头，好像很不明白姚三娘刚才说的“威胁”是什么意思一样，她诧异道：“怎么会？在座的大家不都是名门闺秀吗？怎么可能做那种散播谣言还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所以，那种关于我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的假设都不会出现，我又怎么可能真的找上各位？”
　　赵禾的目光很真诚。
　　姚三娘听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如今总不能反驳赵禾这话，不然那不相当于承认了她无法对赵禾的身份守口如瓶吗？
　　一时间，在赵禾对面的姚三娘等人脸色都有些异常难看。
　　金瑶在此刻却有些忍不住想笑，她是真没想到赵禾能将姚三娘这几人收拾得这般服帖，简直令她大开眼界。
　　正好这时候，姚三娘刚才派出去的小丫头这时候也从楼下回来，她低身在姚三娘耳边说了两句后，姚三娘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她伸手示意跟前的小丫头退下，再次抬头看着赵禾时，眼中已带着几分探究，“谢小姐从前是哪里人？怎么就来了江陵？”
　　这话她之前就问过赵禾，可赵禾没有回答。
　　要说之前姚三娘只是随口一问，那么现在，在听见刚才小丫头给她带回来的消息后，便是真好奇了。
　　她在这杏花酒楼也算是常客，每次在这里筹办诗词会时，这酒楼的掌柜哪里会不知道她的规矩，每一次都是办得妥妥帖帖，可偏偏这一次，这掌柜的竟然将赵禾身边的护卫也放了上来。而她刚派小丫头问问是怎么回事时，掌柜给她的答复就更是耐人寻味。
　　掌柜说，不论今日是什么人包了杏花酒楼，可是楼上那位带着帷帽的小姐想带什么人进来，他们都不会阻拦。
　　掌柜的还说，若是她不满意，可以退了今日的定金。
　　姚三娘在江陵城中何时遇见过这样的情况？退掉今日的定金当然是不行的，她的邀请函都已经发了出去，总不能等会儿让她辛辛苦苦筹办的诗词会没地儿吧？那明日她可不就要成了整个江陵城中的笑话？
　　但也是因为掌柜这话，让她更加好奇赵禾究竟是谁。
　　金瑶有些紧张看着赵禾。
　　赵禾嘴角噙着盈盈笑容，端茶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又放下，样子看起来清雅中又不失矜贵。
　　“蜀中而来，到江陵也是意外，本来我想去江南走走，不过这段时间江南一带应该还有些乱，家里人担心，我便在江陵城留了下来。”赵禾说。
　　姚三娘和吴婉两人听见这话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既然赵禾是从蜀地来，那就不可能是上京里的什么世家大小姐，对于两人来说，赵禾的身份估计也没多显贵。如此一来，姚三娘便又直接道：“那你跟这杏花酒楼有什么关系？来之前你就认识这里的掌柜？”
　　这话倒是让赵禾有些诧异了，“并无关系。”她说。
　　姚三娘见赵禾模样并不像是作假，她心里的疑问顿时更大了。本来她刚才还猜想着，赵禾有没有可能是这杏花酒楼的少东家，毕竟开设善堂需要一笔不少的银子，而杏花酒楼作为江陵城中最大的酒楼，应该是不缺银子的。杏花酒楼还不对赵禾设限，那不就是少东家才有的资格吗？
　　可现在赵禾坦言自己跟酒楼没有任何关系，这算是什么情况？
　　只不过现在诗词大会眼看就要开始，姚三娘还来不及弄明白这个中缘由，在听见手下的丫鬟来报楼下已经有各府的马车到了时，只好先放下心头的疑惑，下楼去迎人。
　　姚金枝和吴婉自然也要跟着姚三娘一块儿下楼，顿时雅间里就只剩下了金瑶和赵禾。
　　赵禾刚在听见姚三娘的问题时，就已经隐隐猜到南越跟着自己上楼有些问题，她看着金瑶问：“这楼上是不接待男客吗？”
　　金瑶也是在刚才南越敲门时才猛然意识到这问题，如今听赵禾的疑问，她点点头，如实道：“每次三娘包了杏花酒楼的整个二层楼时，因为来的都是各个府上的小姐们，所以吩咐了伙计，不允许任何男子上楼的。就连是这酒楼的小厮，全都用的是姚家的丫鬟。”
　　赵禾看向九娘，刚才九娘和南越都走在自己身后，如果南越没有被拦住，那九娘一定知道缘由。
　　九娘没有隐瞒，开口解释道：“小姐在离开武安军之前，刘将军便将在江陵城中属于自己人的铺子给属下列了份名单，杏花酒楼，便是其中之一。”
　　赵禾恍然，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刘阙的人，那自然是可靠的。
　　不过现在若是真像是金瑶说的那样，整个二层楼的小厮都被姚三娘替换成姚家的丫头，南越留在此处的确不太合适。
　　“让南越他们在楼下等着吧，听说这杏花酒楼的葫芦鸡也不错，让大家去尝尝。”赵禾吩咐道。
　　九娘领命而去。
　　九娘开门那瞬间，金瑶也看见雅间外站着的好几个赵禾的护卫，她在片刻惊讶后，忽然掩嘴笑出声，引得赵禾侧目。
　　“怎么了？”赵禾问。
　　金瑶摇摇头，“只是想到刚才三娘出去时，看见外面站着的不止一个外男，而是好几个，怕是要气坏了。”
　　姚三娘的确是被气得不轻，“成何体统！”一想到刚才从雅间出来，看见门口竟站着好几个护卫，她搅着手帕，一脸愤懑道。这杏花酒楼，真是没将她放在眼里吗？！
　　姚金枝出门时也看见南越等人，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觉得赵禾身份可疑。刚才三娘的小丫头出去后又回来，她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不过连三娘都没办法拿捏的人，她可不会再像是之前那样认为赵禾就是什么小门小户的野丫头，对赵禾说话没轻没重。
　　吴婉也没说话，她现在一门心思琢磨着蜀中到底是什么谢姓人家能有这样的财力，她怎么从前都不曾听过。
　　可想了半天，吴婉也没能想到蜀中有什么谢家让她关注。不过很快吴婉就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她加快一步，跟上姚三娘的步子，低声问：“今日女先生可要出手？至少，我们不能让那丫头拨了头筹。”
　　姚三娘一听这话，脸上的郁色这才散了些，“嗯。”
　　“我看那什么谢禾也太嚣张了，在江陵城大张旗鼓闹这么一出，还真以为在江陵城就是她说了算，可曾把你我姐妹放在眼里？今日我们就要让她见识见识江陵女子的本事，我们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抛头露面的没规矩的乡下丫头，让她心服口服。”吴婉说。
　　事到如今，吴婉仍旧瞧不上赵禾开善堂的做派。名门小姐就该是温婉贤淑，哪能像是赵禾这般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接触外男？真是不知羞耻。
　　姚三娘心里此刻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她是要在诗词会上好好挫挫赵禾的锐气，同时也是一定要拿下第一的名额，然后将赵禾身边的绣娘讨要过来，她就不相信到时候赵禾还会拒绝。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忘记赵禾身上那与众不同的褙子。
　　没多久，杏花酒楼就变得热闹了很多。不仅仅是因为各府的小姐们陆陆续续到了酒楼，同时不少慕名而立的年轻男子们也汇聚坐在了一楼，想看看江陵诗词会的盛况。
　　南越带着寒水居的护卫分散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四个方位都有人，也是为了到时候如果楼上真出什么事，不论是什么位置，寒水居的护卫们都能第一时间发觉。
　　赵禾在雅间里已经陆陆续续听见不少人上楼的声音，她估摸着诗词会是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传来一阵喧哗。
　　赵禾虽不怎么好奇，但压不住那些小娘子们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这只金步摇看起来不像是一般金银楼能打造的模样吧？”有小娘子惊呼道。
　　“头花和金叶能摇晃，好一名副其实的步摇，三娘，这等稀罕物你可真舍得吗？”
　　姚三娘此刻被众人围聚着，她手中拿着的便是被周围的小娘子惊叹的步摇，放在一只檀木盒中。这支步摇不仅仅造型别致，而且就只从本身的材料而言，也不算便宜。装在盒子里，一眼看去，也是流光溢彩。
　　“当然，我姚三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这一支金步摇便是今日诗词会的彩头，若是说能夺冠，我姚莹莹便将步摇赠与出去。”姚三娘微微抬着下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禾在隔壁的雅间，她还微微侧了侧身，对着赵禾所在的方向，唯恐对方没听见一般，“对了，刚才王小姐好眼力，这步摇的确不是市面上能买得到的，这是我大姐托人送来给我的生辰贺礼，不过我大姐送来的东西太多，这么一支步摇也不算什么，今日正好我拿出来，也算借花献佛，能众位姐妹们一个彩头。”
　　这话说得漂亮，尤其是在场的不少小娘子哪里见过什么皇宫里的玩意儿，一听说这是姚三娘的那位在宫中做四妃之一的大姐送的礼物，看着那支步摇的眼中更是炙热。
　　姚三娘满意地感受着周围无数羡慕自己的目光，这才是她本该有的生活。
　　赵禾也听见刚才姚三娘说的那句“宫中打造”的话，她听后没多大兴趣，靖安王府中宫中的东西还少了吗？靖安王府的小姐的妆奁中，多为御赐之物，赵禾没觉得有多稀罕。
　　在赵禾身旁坐着的金瑶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在金瑶看来，这样一支金步摇，还不如一箱子的书让她觉得高兴。再说了，金瑶可不会真觉得姚三娘会将这样一支步摇拿出来送人。
　　就是因为想到了这样，金瑶看着赵禾时，眼中才更担心，她小声提醒道：“三娘今日看来是对夺冠势在必得，她身边的女先生，听闻曾经跟陈郡大家学习过一段时间，很是厉害。在去姚三娘身边之前，江陵城中有不少人家想请她去府上做女西席。”
　　赵禾听见有些熟悉的名字，挑眉：“陈郡？”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陈郡以谢氏为首，还有什么大家能越过谢家吗？
　　曾经的赵禾，也不是完完全全在京兆的靖安王府长大。赵家虽是靠着几辈人的战功封王开府，可赵靖却娶了一位真正的知书达理的王妃。当赵禾到了启蒙年纪时，就被送去了陈郡谢氏。
　　还有什么比当时的一品宰辅做夫子的启蒙老师更厉害？即便那时候赵禾是个小榆木脑袋，但在好些年的熏陶中，肚子里也能装下几滴墨水。
　　何况，现在的赵禾，又同往日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当各府的小姐到得差不多时，今日的诗词会便拉开序幕。
　　诗词会能玩的花样，无非是什么飞花令，击鼓传花作诗，对对子等。各府的小姐们，几人坐在一雅间内，房间的门被打开，隔着一层水晶帘，听着外头出题者给出的栏目，然后比拼。
　　赵禾和金瑶坐的雅间位置算是最佳席位，本来是姚三娘等人也在此间，只不过因为刚才发生的那点小事，姚三娘才不愿意去触霉头，干脆坐在了她们对面的雅间。
　　第一轮比拼便是飞花令。
　　有了姚三娘的那一支金簪做彩头，各府的小姐们都很有兴趣。
　　谁能想出来一句带有“花”的诗词，读写出来，就会在雅间门口写着的姓名牌上记一笔。
　　谢禾的名字跟金瑶并排着放在雅间外，倒没怎么引起别人的注意。虽然众人都知道金瑶是江陵知府金大人的女儿，不过在不少人看来，金瑶除了这一层身份外，几乎就是个透明人，那跟金瑶并排的名字，当然也没什么值得关注。
　　飞花令几轮过去后，赵禾和金瑶都没什么出彩，门外的名字上就中规中矩写了一个“正”字，而此刻别的雅间的小娘子们，也有不少人想不到还有什么关于“花”的诗词，渐渐放弃。
　　赵禾倒是不急不缓地在有梅花印记的水纹纸上，接着写下两张。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赵禾递给九娘交于外面的侍女，同时九娘也将赵禾的两句诗念了出来。
　　如果放在飞花令才开始时，这两句诗也算不了什么，那时候大家都有不少能想到的诗句，可现在却不同，已到了飞花令的尾声，不少小娘子们都想不出来多余的诗句。
　　赵禾这两句被九娘念出来后，还没完，赵禾又递了两张水纹纸给九娘。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当九娘再将后两句念出来时，周围小娘子们的讨论声忽然变大了不少。
　　“第一句真妙，这句‘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我似乎从未听过，骤然一听好似没什么技巧雕琢，可清新朴素，回味无穷，是为上品吧？”
　　“后面这一句也不错吧？‘冷露无声湿桂花’，听着便让人觉得寂寥，冷清。这是哪家府上的小姐，竟如此厉害？”
　　“好像跟着瑶娘一块儿过来的，叫什么谢禾，之前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呢。”
　　……
　　赵禾坐在雅间里，神情还算平静。
　　金瑶虽然刚才也作了两行诗，但相比于赵禾，她觉得自己写的那两句根本不算什么。现在听着周围那些有些不太真切的讨论声，金瑶一双眼睛里闪着光，“谢小姐好厉害，这飞花令到了后面，鲜少还有人能像是这样一口气拿出四句诗的呢。”
　　赵禾哪敢居功，她低头浅笑道：“都是名家大儒的智慧，我不过也是搬运而已。”
　　金瑶却不相信，如果是名家流传的诗词的话，那她怎么从来都没听过？不过现在赵禾不承认，她也不会主动去揭穿对方，只是在心里金瑶忍不住更加佩服赵禾。
　　跟金瑶一个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数，不仅仅是二楼的小娘子们忍不住回味着赵禾作的几句诗，就连一楼的那些书生才子们，也不由口口称赞。
　　“也不知道这楼上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此厉害。”
　　“好像是什么谢家的，不过我们江陵城中哪个谢家出了一名这么有才情的小娘子？”
　　“到时候看看不就完了？等会儿对对子比拼的时候，这些小娘子们可不都要从那水晶帘后出来？若是这小娘子长得貌美如花，那让我阿爹去提亲也不错……”
　　周围的打趣声一下多了起来，南越等人坐在角落里，也听见这声音。虽说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讨论的人是谁，但南越心知肚明，顿感不喜，她家小姐也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上门提亲的吗？
　　伸手招来身边一护卫，“把人叫出去，好好聊聊。”南越平静吩咐着。
　　一楼厅堂里少了几人，在这么热闹的场所中不怎么引人注目，杏花酒楼里仍旧热闹极了。
　　但这样的热闹却让在赵禾对面雅间坐着的姚三娘等人着急了，尤其是在姚三娘听见赵禾忽然加快了节奏，一口气拿出四张水纹纸时，她忍不住转头催促着身后的女先生，“快点快点，马上就到我们了。谢禾写了四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输给她！”
　　说着，她不由握紧了手中装着金步摇的檀木盒子。
　　输了金步摇她不能忍受，而输给赵禾这种事情，她更加不能接受。
　　被姚三娘催促的女先生此刻手心有些微湿，往日诗词会的飞花令到了这时候，哪里还会有人能一口气写出来四句诗？可眼下她被姚三娘催促着，有些力不从心。
　　最后堪堪快要到时间终于凑齐了四句诗，可这慌乱紧迫之下带“花”的诗句，远远没有赵禾刚才仿若是信手拈来的几行诗更能引起周围人的共鸣和讨论。
　　姚三娘并不介意，反正最后是看谁写得多，又不是评谁做的诗最好。文无第一，她就不相信赵禾会有那个脸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
　　当姚三娘女先生也做出来四句诗后，下一轮里几乎没有小娘子家的侍女再站出来给出新的飞花令诗句，而轮到赵禾和金瑶的那间房时，金瑶也已经停笔，就看着赵禾。
　　“你不写吗？”赵禾问。
　　她觉得如果现在给金瑶纸笔，后者一定也能写出来。
　　金瑶摇摇头，笑眯眯道：“大家想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再说了，我也想看你写。”她就懒得耽误大家的时间，看着赵禾能写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赵禾失笑，也不忸怩，拿着水纹纸，一张接着一张，足足把剩余的水纹纸都写完了，这才示意九娘可以拿出去了。
　　当九娘的身影从水晶帘后走出来时，几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九娘的手上，所有人都想知道，到现在杀出来重围的叫赵禾的小娘子，究竟又写了多少，又写了什么让人忍不住想要多朗诵两遍的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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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29 章
　　◎　　九娘走出来时，感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想到这些打量都是因为她家小姐，九娘眼中忍不住划过一抹……◎
　　九娘走出来时, 感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想到这些打量都是因为她家小姐，九娘眼中忍不住划过一抹笑意，然后将刚才赵禾交给自己的水纹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画堂晨起, 来报雪花坠。”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
　　……
　　“不道归来, 零落花如许。”
　　整整八张水纹纸, 每一句飞花令刻画的场景都极为传神，让人毫不犹豫被带入语境，忍不住感叹出声。
　　若说上一轮赵禾给出来的四句诗引人注意到她和金瑶的雅间, 那么这一轮，在所有人都快要想不到一句诗的时候, 她直接写下八张水纹纸，张张都不是滥竽充数, 这一时间，将今日在杏花酒楼的这一场诗词会推到了高-潮。
　　在二楼各府的小姐们, 都忍不住打探起来跟着金瑶一同出现的赵禾究竟是谁。
　　只不过现如今，也有人心情没那么激动。
　　姚三娘听着外面九娘的声音, 脸色难看。就算是她对诗文不算精通，但听着外面不论是二楼的那些闺阁小姐还是楼下的文人书生的赞和声，也知道赵禾这些诗作算是上乘。
　　她扭头看着旁边面色再无平日里的从容的女先生，眉心紧蹙，“还没有写出来吗？”姚三娘问。
　　女先生已不仅仅是觉得自己掌心里有细汗，如今后背也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水。
　　想要一口气就写下八句诗，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珠玉在前, 她这时候也不认为自己还能写出来什么比赵禾刚才的更好。
　　耳边还有姚三娘的催促, 女先生只觉手中这支笔是有千斤重, 落不下去。
　　“三小姐，这一局，我输了。”女先生最后无法，转过身，看着姚三娘开口道。
　　姚三娘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她瞪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道：“输了？你就给我说一句输了？那我要你过来有什么用？”
　　女先生不言语。
　　姚三娘气得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女先生跟前，二话不说就将后者放下的那支笔重新塞进了手中，“不行，你必须赢了她！不然我花钱养着你做什么？可不是让你来这里跟我说我要输了这种话的。”
　　女先生万般无奈，可吟诗作词这种事，又怎么可能是被逼一逼就能下笔如有神？
　　就在姚三娘这边雅间僵持时，留给她们准备的时间已经过了，外面的侍女催促了两次，都被姚三娘喝住，仍旧留在这间雅间跟前。
　　外面收纸条的侍女停留一小会儿可能还没有人发现，可时间长了，自然会引来不少注意。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就要在三娘房间跟前停留这么长时间？”
　　“不能这样吧？难道这侍女想等到三娘写完后才离开吗？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对呀对呀，飞花令给每个人准备的时间应该是一样的才公平，这样难道不会乱套吗？”
　　“难道是三娘舍不得自己的那支金步摇？所以这才……”
　　“这应该不会吧？三娘怎么可能是那么小气之人？”
　　……
　　当周围的讨论声传进了姚三娘所在的这间雅间时，一道水晶帘之隔，房间内的气氛凝重到降到冰点。
　　靠窗坐着的姚金枝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此刻姚三娘现在乌云密布的那张脸，知道她此刻心情已是糟糕透顶，她哪里会去触霉头？
　　吴婉听着外面那些讨论时，倒要直白很多，看着姚三娘直接道：“三娘，我看这一轮输了就输了吧，难道你想要外面这些人都看你的热闹？就算是现在写出来，拿出去的话能服众吗？接下来我们还有两轮，这也不见得那丫头能赢。”
　　姚三娘在听了这话后，顿时泄气。外面的议论声她不是没有听见，只是就算是听见，她也觉得心有不甘。可如今，吴婉说的话并不无道理，她站起来，没好气地看着眼什么都没有写出来的女先生，然后冲着帘子外面的本家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
　　侍女此刻也松了一口气，刚才她是被姚三娘强留在原地，可外面那些骂声，不少都是对着她自己。之前觉得能跟着府上最受宠的三小姐来杏花酒楼办事是一件美差，可如今看来这差事儿一点都不轻松。
　　金瑶在姚三娘雅间对面，也留意到刚才的闹剧。她微微抿了抿唇，总有些担心姚三娘会将最后的怒火迁怒到赵禾身上。
　　飞花令最后以各府上小姐的名字下面的“正”字数量最多的人作为第一名，经统计后，赵禾雅间门口牌子上写着的“正”字最多，赵禾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姚三娘在听见这消息时，眼中的怒火已要掩盖不住，她瞪着身边站着的女先生，“都怪你，这月的月钱就别要了！”
　　一想到她刚才竟然输给了赵禾，这么丢脸的事情都是因为自己带来的人不敌赵禾，姚三娘便不由一阵气闷。
　　“也不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想的，花了大价钱请你来我家，结果现在连一个不知道什么出身的小丫头都赢不了。”姚三娘低声抱怨。
　　站在姚三娘身边的女先生在听见这话时，不由捏紧了手指。
　　“三娘，你就先别说章先生，我看接下来的比赛才重要。下一场我们要选对对子才好，到时候我们直接让那谢禾对不出来，谁知道她刚才交出来的飞花令是不是瑶娘提早给她泄题，让她身边的人早就准备好的呢。”吴婉走到姚三娘身边，低声道，“别忘了，章先生提早给我们准备了那么多对子，到时候你就点名让谢禾来接下联。她不是很想出风头吗？现在恐怕觉得自己就是我们江陵城中的才女了吧？那就让人好好看看她这才女究竟是有几斤几两。毕竟，章先生曾经可是在陈郡谢氏的学堂里读书的人，这谢禾，就算是姓谢，也总不能是陈郡谢氏的人吧？”
　　吴婉说完后，还很和善地给站着的女先生递了一杯茶水，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样，开口问道：“章先生，这谢禾不是陈郡谢氏的什么人吧？”
　　“这女先生名为章明满，我刚才说过，她在章家未曾没落时，赴陪她兄长一起赴陈郡求学，后来也留在那边好些年，然后章家出事后，她才回了江陵，在姚家做女先生。”这时候金瑶跟赵禾讲着自己了解的消息，“她去姚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三娘的大姐在皇宫中，章明满觉得只有姚家能帮自己将兄长救出来，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姚家当女先生。先前她也来找过我爹，不过我爹说上京的事他这个江陵知府没办法，所以我就知道这么多。”
　　赵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金瑶见她这么淡然的样子，更加着急。不过现在金瑶倒是不着急赵禾会输给曾在陈郡求学的章明满，而是她想到章明满似乎还真是在陈郡谢氏的学堂了读书，“你就不担心被认出来吗？”金瑶脸上有些焦急。
　　赵禾想了想，“不会吧，谢氏虽有女子学堂，但我没怎么去过。”她都是由家里的老太爷亲手教导，即便是谢氏子弟，一般人还真是没赵禾这待遇。
　　那时候她年幼体弱，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都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整日将她拘在正院里，她哪里会有机会认识在学堂的非谢氏嫡系的学子们？
　　此时，章明满也在回答着吴婉的问题：“不是，谢家这一辈没有这般年纪大小的小娘子。”
　　章明满其实对赵禾没有恶感，甚至因为赵禾之前飞花令上递出来的几句诗，她甚至隐隐有些欣赏。当年她随着自家大哥北上求学时，机缘了巧合之下进了谢氏开办的女子学堂，倒是听说过老太爷有一特别疼爱的外孙女，养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年纪倒是跟谢禾差不多。可是很快，章明满就摇了摇头，今日自己遇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是那位？
　　“那就好。”吴婉转头看着姚三娘道：“既然这个谢禾我们确定跟陈郡谢氏都没一点关系，估计真就是她自己说的那般，在蜀中不出名的丫头罢了。三娘你拿着章先生的对子，这一局，我们一定能扳回来！”
　　姚三娘听了吴婉这一通分析后，觉得后者分析得挺在理，她点点头，然后让侍女出去宣布，第二轮的比赛是对对子。
　　她就要在这一场比赛中，让赵禾知道什么叫做知难而退。
　　诗词会上的对对子的比赛规则并不是只能抢答，还可以指定对手。不过一般没人这样做，万一指定的小娘子没能答上来，可不就算是结了梁子？
　　不过今日姚三娘偏偏一心想着要让赵禾好看，她哪里考虑自己会不会跟赵禾结下梁子。
　　当外面的侍女宣读了规则后，坐在雅间的各位小姐们纷纷从水晶帘后站出来，笑闹着聚在了一块儿。
　　不过此刻大多数的小娘子们的目光都放在了金瑶和赵禾的雅间门口，刚才赵禾的两句诗真是让不少人惊赞，此刻迫不及待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妙人能写出来那样的诗句。
　　很快，备受瞩目的赵禾那件雅间的水晶帘被里面的人伸手掀了起来，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殷切地看着门口。不仅仅是二楼的小娘子们如此，一楼的那些年轻男子更是如此，一个个恨不得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写出“浪花有意千里雪”的小娘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坐在堂内四个角落的寒水居的护卫们，差点没集体黑了脸。
　　不过一个走出来的人却是九娘，不论是一楼还二楼的宾客，在看见九娘时，心头一松一紧，就差拍着胸口大口呼吸。
　　原来还没有出来。
　　不过赵禾和金瑶没有磨蹭太久，在九娘掀开帘子后，很快并肩走了出去。
　　当赵禾大大方方地站在雅间门口时，周围那些目光不由全都落在了她身上，不过众人在看见赵禾头上的那顶都快要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时，眼中纷纷出现些失望。
　　“你这出去，怕是大家都恨不得把你看出个洞来，看看你是哪路神仙。”刚才在雅间时，金瑶跟赵禾讲述一番对对子的规则后，当说到各府的小姐们将会走出雅间时，忍不住打趣道。
　　赵禾一听，便让九娘将自己的帷帽递了过来。
　　金瑶见状，颇为不解，“二层楼都是江陵城中的各家的小姐们，带着帷帽做什么？再说了，虽说一层楼有男子，不过你就当这诗词会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没有人会介意的。”
　　赵禾当然不是因为担心自己会被人看见，只不过她的身份和如今的环境，这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少点为妙。
　　虽说江陵城中一般没人认识自己，但总归小心为上，毕竟金瑶也说了，在杏花酒楼的诗词会，是这段战乱的时间以来，第一次盛大的聚会，来的人很多。
　　赵禾带着帷帽出去时，不论是二楼上的小娘子们还是一楼的那些年轻男子们，都失望极了。
　　“谢小姐怎么还带着帷帽？”
　　“难道是无颜才女？”
　　“啊这可真是可惜了，有才无貌，果然上天都是公平的。”
　　“谢小姐身上的那褙子的颜色可真好看，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家布庄买的料子，真好看。”
　　“好看又有什么用，她都带着帷帽，也不知道那帽子下面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
　　赵禾走出来不久，就听见周围各式各样的讨论声。
　　金瑶在一旁不平道：“她们知道什么，说的好似见过你一般。”
　　赵禾转头眨了眨眼睛，她记得自己才见到金瑶时，后者可不是这么义愤填膺的小娘子，她不由轻笑一声。
　　金瑶大约还在愤愤不平，没有留意到赵禾的这声笑，那张苹果脸因为自个儿生闷气，腮帮子还圆鼓鼓的，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苹果。
　　关于赵禾相貌的讨论声没有持续太久，毕竟紧跟在飞花令之后的对对子的比赛马上开始，各府的小姐们都跃跃欲试。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便是姚三娘。
　　“那这一轮就让我来抛砖引玉吧，我想请教的人是谢小姐。”姚三娘恢复了在人前的高傲，看着对面带着帷帽的赵禾笑着说。
　　虽然点名挑战的事情极少发生，但一出现，必然是引得所有人关注的。更别说这一次姚三娘点的人还是赵禾，如今最受大家关注好奇的人，更是让围观的群众叫好。
　　赵禾并不是很意外，听见姚三娘叫出自己名字后，她便上前一步，动作看起来优雅干脆。
　　姚三娘见赵禾“应战”，不由微微一笑，“谢小姐可知，像是我们这样的点名的挑战赛，十个回合后，就能分出胜负，不得向场外求助，看最后谁对上的对子更多，谁就赢。”
　　赵禾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落落大方道：“请姚小姐赐教。”
　　姚三娘心底冷哼一声，她看着赵禾这样从容的做派就心生不喜，有意想搓搓赵禾锐气。当比赛一开始，姚三娘便直接拿出章明满早准备好的上联，“以斗量才，问何人能当一石。”姚三娘出口。
　　这是引用了陈郡谢氏曾极为出名的一人物的典故，谢灵运曾说天下的才共有一石，曹植一人独占八斗，他占一斗，其余人共分剩余一斗。
　　章明满出的对子，姚三娘很有信心，一般人还真对不上来。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赵禾，就等着后者此刻自己认输。
　　同时，周围不论是二楼的小娘子还是一楼的青年才俊，大家都算是读书人，在听见这带上豪迈傲气的上联时，没有谁不想做那“才高八斗”的才子，一个个胸中激荡，忍不住叫绝。不过，上联虽出，可在一时间也无一人想出来下联究竟要如何对上才算是完美。
　　不少人也看着赵禾，想知道她能不能在这限定半柱香的时间里对出来下联。
　　金瑶看着赵禾着急，姚三娘的对子一听便知道这肯定是出自章明满之手，后者定为了今日的诗词会，准备了不少几近绝对的对子，她是相信赵禾的才华，只不过这些都是章明满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想出来的上联，如今却是要让赵禾在限定的时间里对出工整的下联，听上去着实有些不公平。
　　就在金瑶担心时，赵禾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在场人的耳中——
　　“如金惜墨，看此日横扫千军。”
　　既然姚三娘出的上联傲气洒脱，试问天下读书人，那么她的下联就写总是会出现那么一个读书人的好文章，这个“
　　才高八斗”的能是天底下任何一个读书人，他的文章便有那“横扫千军”的气概！最后这半句，赵禾巧妙化用《西厢记》中的“愿你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的文字，惊赞这样的文人笔力遒劲，豪放四溢。既然才高八斗，才情以文章展现，恰到好处。
　　赵禾这话一出，琢磨过来的读书人便已忍不住拍手。
　　谁不想做那个“才高八斗”的，能够“横扫千军”的才子呢？若是说姚三娘的上联，让所有人憧憬，那么赵禾的下联，便是将所有读书人都带入了用自己手中的笔能“横扫千军”的豪情场景中。
　　想出上联的人固然厉害，但是能在这半柱香时间里就对上下联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厉害吗？将所有人带进这般境界的，难道不值得一声叫好吗？
　　姚三娘满脸不可置信。
　　赵禾隔着一层帷帽看着姚三娘，周围那些喧闹赞叹声，她宛如没有听见一样，只是笑看着姚三娘问：“姚小姐，那我也开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师不利，被赵禾的回答惊讶，姚三娘此刻只讷讷点头。
　　“挝鼓想豪雄，问他展墓何人，都只小儿是杨、大儿为孔。”赵禾说，“请姚小姐接下联。”
　　金瑶站在雅间门口，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忍不住笑了笑。她很确定这真是赵禾临时起意的对子，大约是听到姚三娘那句“才高八斗”的故事，从曹植进一步想到东汉末年最有名的才子祢衡，这显然就是对祢衡所做。
　　可是对于姚三娘的学识，金瑶还真不确定后者究竟能不能知道赵禾在说什么。
　　姚三娘还真不知道赵禾说的是谁，她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反应。原本的计划是她第一局便将赵禾震慑，转而又由自己出第二联，反正这种不可能有侍女相帮的比赛，她不觉得赵禾真有那样的才华，能自己对出章明满的对子。
　　只不过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并非她事先预想的那般。赵禾不仅仅对上来了，还把她给问住，让她答不上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姚三娘仍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姚家的那小侍女在一旁快要急坏了，先前她已觉得来杏花酒楼不是什么好差事，如今更觉得这是断头的差事。她家小姐答不上来，那她现在还能说结束吗？她迟迟不说结束，周围那些小姐少爷不满的目光都快要将她身上盯得穿出个洞，她站在原地感到不安极了。
　　即便是这小侍女不说话，可周围来参加诗词会的众人却等不了。
　　“这一很回合就是三娘答不上来吧？是不是因为再让谢小姐出下一题？”
　　“对啊，总不能因为三娘对不上来，我们就这样一直等着吧？”
　　“不过谢小姐这对子，是说的祢衡吗？”
　　“先不管是不是，三娘也应该遵守规则，不能因为今日这诗词会是她姚三娘牵头，就不守规矩吧？”
　　……
　　最开始是喁喁私语，但到后来周围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姚三娘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骑虎难下，面对着众人的指摘。这种瞩目，不是她想象那般模样。
　　姚家的小侍女在自家三小姐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宣布这一回合赵禾胜出，让赵禾接着出下一组对子上联。
　　姚三娘肚子里有几滴墨水赵禾可能不清楚，但姚三娘自己哪能不知道？
　　在赵禾对出来章明满的下联后，她就知道一切失去了掌控，当耳边再传来赵禾的声音时，姚三娘知道自己今时今日，已经把名声交代在杏花酒楼。
　　赵禾在提出三四组上联后，也没在刻意要凑满这十个回合，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下去。
　　姚三娘是个好面子的，何况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丢脸，当她在感觉到赵禾有一瞬间的停顿时，浑噩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反应极快地伸手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顿时痛得脸色一变，然后捂着头，像是立马要晕倒的样子。
　　姚家的侍女哪敢让姚三娘真出事摔倒？一个个忙不迭地上前扶着自家小姐。
　　赵禾见状，“看来姚小姐今日身体不适，那我看这一轮比赛，就此……”
　　其实在姚三娘“晕倒”时，周围围观的人群不由纷纷发出可惜的声音。任由是谁也能看得出来，只要姚三娘这时候没有被家中的侍女扶下去，后者也是接不上赵禾的对子。如此一来，原本应是赵禾夺魁，却一下没了下文。
　　姚三娘心里怄得不行，尤其是在听见耳边传来一些江陵城中的小姐妹的那句“她该不会是装晕故意不想让谢小姐赢下去的吧”的话时，姚三娘气极。虽说她心里的确是有这个打算，但是这种事被人讲出来却又不一样。
　　所以，赵禾的后半句“算了吧”还没讲出来，姚三娘已先一步“虚弱”地抬头，打掉牙和血吞，心里不甘愿极了开口道：“我和谢小姐这一回合，是谢小姐赢了，是三娘身子不适，输给了谢小姐。”
　　为了不落得“故意不让谢禾赢比赛耍赖装晕”的污名，姚三娘只好出此下策。
　　姚三娘这话一说出口，不论是一楼还是二楼的众人，都欢呼起来。赵禾刚才的表现，落在了所有人眼中，她能赢，才是众望所归。
　　金瑶此时也笑盈盈地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赵禾，一贯不爱参加热闹的她，只恨不得此刻的热闹再喧嚣一点，沸腾一些。
　　三局两胜，如今赵禾已连胜了两局，即便没有后面的击鼓传花作诗，赵禾也一定是今日诗词会的冠军。
　　何况，今日主办这诗词大会的姚三娘身体不适，大家也对第三轮比赛没太多兴趣，都只是恨不得能等到诗词大会结束后，上前多跟赵禾交流两句。
　　“听闻江陵的诗词会，今日赢得冠军的人可以向在座的大家提一要求？”赵禾站在最前面，笑眯眯问。
　　“快晕”的姚三娘一听，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可她还来不及发言，周围那些小娘子们已经迫不及待跟赵禾科普道：“对呀，谢小姐想提什么要求，在场的都不能不答应。”
　　听着周围这些江陵城中热心的小娘子们的解答，赵禾眼中笑意更甚。她转头，看着正“休息”的姚三娘，开口道：“那，我想请姚小姐帮个忙。”
　　我们善堂最近正需要一些人手，对流民的身份信息登记造册，听闻姚小姐能识文断字，不知姚小姐可愿帮忙？”
　　作者有话说：
　　注明：引号的诗文，对子，都是引用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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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0 章
　　◎　　姚三娘在这瞬间仿佛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如今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让她不得不确定，刚才赵禾还真是对恕◎
　　姚三娘在这瞬间仿佛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但如今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让她不得不确定，刚才赵禾还真是对她提了要求。
　　等到反应过来赵禾是在说什么后, 姚三娘感到自己是真要晕过去，不是装晕。
　　她听见了什么？
　　赵禾对她提出来的要求竟然是要她去善堂帮忙？
　　她堂堂姚家三小姐, 竟然要去那么多流民的善堂帮忙？
　　这简直有失身份！
　　可……现在赵禾当着众人面提出来这样的要求, 她还能拒绝吗？何况，当初这还是她举办诗词会时，由她自己亲口提出来的, 如今又怎么可能反悔？
　　此刻在赵禾提完要求后，别说是姚三娘愣住, 现如今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只不过大约除了姚三娘是带着无可奈何的愤怒，在座的人在听完赵禾的要求后, 都是对赵禾身份的震惊。
　　“善堂？是我们江陵城中最近在城东的那个善堂吗？”
　　“那个帮助了几乎我们江陵大半流民的善堂？”
　　“前段时间我们不是还在猜想是谁家这么大手笔，能接纳如此多的流民吗？没想到, 竟然是谢小姐这般年纪的小娘子！”
　　……
　　本来近日就有不少人对善堂那位主事的小姐感到好奇，想知道是谁。今日赵禾出现在诗词会, 先以魁首被人关注，眼下她又抛出来的“善堂”二字，更是将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都吸引到了她身上。
　　赵禾不是没听见周围不少人的疑问，借此机会，她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善堂的确是出自她的手笔。
　　“没错，就是大家知道的那个善堂。”赵禾说。
　　金瑶担心有人像是先前的吴婉和姚三娘那样对赵禾这种随意跟流民接触的行为嗤之以鼻，她在赵禾承认自己是善堂的主人时，下意识就动了动步子, 站在了赵禾身边。那样子, 就像是无言表态。
　　赵禾注意到金瑶的小动作, 她在帷帽下的小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
　　不过事实证明金瑶的担心有些多余，今日在杏花酒楼中的众人，听见赵禾承认身份后，虽是安静了片刻，但很快，众人的讨论声就渐渐传开。
　　没人觉得赵禾整日跟流民们在一起是有多有失身份，相反的，这些声音中更多的是对赵禾此举的赞扬。如今这些大多数看向赵禾的目光里，是敬佩和感慨。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谢小姐，可有需要我等帮忙的地方，我愿意出一份力！”
　　这充满血气血性的话让人群变得躁动，随后不论是一楼年轻的书生们，还是二楼的各府的小姐们，都变得心潮澎湃。
　　“我家有粮，谢小姐既然要支撑偌大的善堂，应该需要不少的米粮吧？我家是有不少存粮，谢小姐若是有需要，尽管找我，我一定会让我爹娘给谢小姐的善堂送去的。”
　　“横竖现在江陵都已经太平，既然江陵都还有流民，那就是我们整个江陵人的事，谢小姐既然已经牵了头，像是我这样土生土长的江陵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谢小姐的善堂需要什么，也告诉我吧。”
　　“听闻善堂中还有教书先生？虽说在下比不上刘夫子，但若给稚童启蒙，谢小姐不嫌弃，在下愿意一试。”
　　“我家铺子今日有招工，若是谢小姐善堂的人，需要找活儿的，也可开我家铺子一试！”
　　“如今这些流民来了我们江陵城，那就是我们江陵人，谢小姐一声不吭都帮了这么多江陵人，我们怎么可能好意思坐视不理？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只要谢小姐吩咐，便什么都愿意做！”
　　……
　　这样的声音在此刻的杏花酒楼中此起彼伏。
　　有的时候百姓的力量，只需要一点契机，就能创造一个奇迹。
　　站在赵禾身边的金瑶在听见周围这些人的声音时，可爱的苹果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担心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反而大家的反应，第一次让她深刻感知到了一点，人世间的悲欢也是可以相通的，怜悯和善意始终在江陵人心中。江陵是所有江陵人的城，而那些来到江陵的流民，是能被这座城接纳爱护的。
　　金瑶微微低头，她刚有那么一瞬，眼眶有些潮热。
　　而还想要装晕的姚三娘也愣住了。
　　她想不到赵禾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后，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出来支持她，而这中间，竟然没一个人指责她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根本就不是一个体面的大家闺秀应该做的事，跟那么多流民混在一起有失身份。
　　眼前这样的情况，对于赵禾而言，同样是个意外。
　　今日来诗词会，她根本就是临时起意，后来得知赢了的人还能获得一个要求别人做事的机会，她想着既然姚家如此财大气粗，只要将姚家的嫡三小姐拉到善堂，总归是有不少便利。至少，能识文断字的姚三娘，能代替她来对近些日子的流民身份造册登记。
　　可眼下在坦白身份后，这样被众人围着，被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时，赵禾也是万万没想到。
　　不过眼前的情况自然是好事，赵禾知道自己一个人来帮助善堂中的流民的力量，当然不足跟大半个江陵城中的百姓都来帮忙的力量相提并论。
　　想明白这一点，赵禾站在人前，丝毫没有怯场和不好意思，看着众人，有条不紊道：“我知道江陵城中的很多人都想帮忙，如果善堂能被大家施以援手，想来在善堂的流民很快就能找到归宿，在江陵城中安定下来。既然大家也有这样的意愿，那请随我上三楼登记。”
　　她站在那处，自有风华气度，带着十足气场。
　　说着，赵禾又走到栏杆处，看着一楼已经站起来等待自己命令的南越，开口道：“南越，你去让掌柜的现在将三层楼清场，今日杏花酒楼的三层楼我们包了。陆柳，你带着人在三楼两个出入口维持秩序，一个入口让一楼的各位排队，另一入口，让给二楼的小姐们，保护好人，不要让她们被人冲撞。”
　　赵禾在听见那些“请愿”时，心下立马列出来的一套完整的流程。开口吩咐人做事时，胸有成竹，干脆利落的样子让人看了很难不信服。
　　赵禾这话一出，南越和陆柳分别带着一楼坐在各个角落的寒水居的护卫们迅速行动。
　　原本在一楼的那些江陵才子书生们，还有看热闹的各位，在听见赵禾叫了两名字时，最开始都还没明白赵禾是什么意思。但是当冷不丁看见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寒水居的那些护卫们时，差点直接愣住。
　　像是寒水居这样训练有素的护卫，而且都是赵爹亲自挑选出来，是靖安王府中所有护卫中身手最好的一批人，这些人只听命赵禾的吩咐，行动起来那作风和效率，直逼武安军中最风驰电掣的神武营。即便是普通人见了，也知道赵禾刚才吩咐做事的一群人根本不是什么家里普通的小厮。
　　何况，哪里有小厮各个腰间还挂着佩刀？一个个面色冷肃，看起来极为不好亲近？
　　杏花酒楼的掌柜听说赵禾想要用三层楼，二话不说，直接将整个杏花酒楼都清场，并且让店小二告诉赵禾，既然是她要用，还是为了善堂为了那么多流民，杏花酒楼作为江陵城的第一酒楼，对于这种事自然要支持，今日从即刻起，整个杏花酒楼都只为赵禾使用。
　　掌柜这话说得漂亮极了，瞬间将杏花酒楼的立场表现得明明白白，在帮助了赵禾的同时，又将酒楼和赵禾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让人无法怀疑。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样，今日在酒楼中的文人学子们，对杏花酒楼颇有好感，意外获得了一个“为民不为蝇头小利”的赞誉。
　　万众一心，在杏花酒楼的大家很快各就各位。
　　赵禾头脑清楚，寒水居的护卫做事稳妥，杏花酒楼从掌柜到跑堂的小二都全力配合今日赵禾在酒楼中所行之事，让赵禾为善堂招募人手和接受捐赠物资这件事情做起来极为顺畅，毫无阻拦。
　　赵禾带着帷帽，也不忸怩，直接让南越带着一楼的书生文人们来自己这一处登记，而金瑶则主动表示自己能负责二楼的那些小娘子们。大约是受到了赵禾的影响，金瑶不再像是今日清晨在善堂门口那般不自信，她本来做事就谨慎稳妥，加上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替赵禾处理起事情来，得心应手。
　　整个杏花酒楼中想要为了善堂出一份力的人们都被赵禾和金瑶井井有条地安排着，只有在先前二楼的雅间里，姚三娘还有些没能回神地望着虚空处，听着耳边那些兴奋的声音。
　　此刻，在姚三娘身边，就只有姚家的小丫头们，还有章明满。
　　先前跟在姚三娘身边的姚金枝，虽说最开始没主动说要给善堂帮忙，但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在了三楼女眷的队伍中。
　　当金瑶抬头时，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姚金枝，又垂下头，“姚小姐想为善堂做什么？”
　　姚金枝见金瑶没有刻意为难自己，顿时放下一半的心，“我家能给善堂捐银子，就先捐五十两，行吗？”
　　姚金枝虽手中不会拮据，但她爹这一房毕竟不是长房，家里大部分赚钱的生意也不是在她爹手中，能给主张捐赠五十两银子，已算是她如今能拿出的最多的银子。
　　金瑶点头，“好的，我记下了。明日姚小姐可以到善堂，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带着你进去。”
　　姚金枝这才千恩万谢离开，在走之前，还不忘当着金瑶的面狠狠地夸了两句赵禾。
　　自从见到赵禾开始，姚金枝便觉得赵禾不是什么普通人。如今她虽然是背着姚三娘对赵禾示好，但她相信，只要今日能在赵禾心里留个好印象，这五十两银子，绝对不亏。
　　下楼时，姚金枝就遇见了准备回府的吴婉。
　　显然吴婉并没有像是姚金枝一样去了三楼，她只是见诗词会结束，而姚三娘又没能赢了赵禾，觉得留下来也没什么可看的，便没了兴趣。
　　吴婉看见姚金枝出来，只是撇了撇嘴，没跟姚金枝打声招呼，就坐进了马车。
　　吴婉身旁的大丫鬟见状，试探问道：“小姐不跟姚小姐道别吗？”
　　吴婉冷哼一声，“商贾之家，上不得台面。看她刚才那样子，一脸小人得意，估计背着三娘去找了那谢禾。这些人，满身铜臭气，墙头草一般，我何必跟她说话？简直有失身份。”
　　至少姚三娘还有个在宫中当皇妃的大姐，姚金枝又有什么？如今姚金枝背着姚三娘想要攀上赵禾这高枝儿，若是以后被姚三娘知道，姚金枝能有什么好处？毕竟如今掌管姚家的是姚三娘这一支，姚金枝那一房，生死都被拿捏着，那可不都还要看人眼色行事？
　　吴婉和姚金枝两人离开后不久，姚三娘也从杏花酒楼离开。
　　来的时候恨不得大张旗鼓，而离开的时候，恨不得掩人耳目。
　　章明满虽有心还想留下来跟赵禾交流一二，可现在她是投靠姚家门下，既然姚三娘要离开，她又怎么能留下来。
　　不过这时候即便是章明满想留下来跟赵禾探讨，赵禾也没时间。
　　想来善堂帮忙的人很多，如今已经不只是刚才在杏花酒楼里的那些百姓，也不知道是谁将今日诗词会上发生的事传到了外面，这时候在杏花酒楼外满，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些排队的人，都是江陵城的百姓们。
　　如今战乱平息，江陵城中也开始渐渐恢复往日的繁荣，普通百姓不用再为了战火担惊受怕，在听说了赵禾这样一个外地来的小娘子，都愿意对在江陵城中的流民施以援手，这让很多的江陵城老百姓坐不住了。
　　既然一个外人都在他们的城牵头做善事，那么他们这些江陵人又怎么自甘落后？
　　虽说银子不多，但能帮忙的，都在杏花酒楼外排起了队伍。
　　赵禾没想到竟然眼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她一面感到错愕，一面又忍不住备受震撼。
　　这世间的每个百姓，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蝼蚁，即便是看起来再平凡的一个人，也有藏在心头的热血和善意。只要这份属于人性的光辉不灭，哪怕是经历了战火的城市，都有重现生机的一天。
　　这些普通百姓，才是一座城的灵魂和血肉。
　　赵禾更不敢马虎，尤其是在看见有自个儿身上都还有补丁的老人都拿着几个铜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赵禾眼前一下变得有些模糊。这样的捐赠，她不敢接受。而也是因为这样的人的出现，她在记录下江陵城中百姓送来的物资捐助时，不由更为细心。
　　待到华灯初上，杏花酒楼门口的江陵人这才渐渐少了些。
　　赵禾站起来，将手中一长串的名单和接受馈赠的明细交给了身边的九娘，然后动了动脖子，歇下来时，才感到浑身有些酸涩。
　　九娘有些心疼地看着赵禾，她家小姐其实哪里用得着吃这样的苦？
　　金瑶那边的名单也登记完毕，杏花酒楼的掌柜很有眼力价地让小二从后厨将早就准备好的晚膳给赵禾等人送了上来。
　　用过饭，赵禾先送金瑶回府。
　　反正此刻也没什么人，赵禾随手将帷帽递给九娘，跟金瑶并肩走出了杏花酒楼。
　　南越等人已经将马车赶至酒楼门口，赵禾和金瑶两人相继上车。
　　而此刻赵禾不知道的是，今日那些在杏花酒楼的一些小娘子，回到府上后，用了晚膳又想到了她，担心她还没吃饭，有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小娘子们便约在一块儿，拿着食盒又回到了杏花酒楼，想给赵禾送晚膳。
　　结果没想到正好遇见赵禾和金瑶从酒楼中走出来。
　　杏花酒楼的掌柜知道赵禾的身份，在赵禾临走前，还给赵禾和金瑶分别装了一食盒的糕点。
　　过来的小娘子们一看，便猜到赵禾应该已经用过了晚膳，于是没再上前。虽然没能送晚膳，但今夜前来的几个小娘子却更是兴奋。本来对于赵禾帷帽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她们没怎么好奇，可刚才却意外看见，哪能不激动。
　　“你们看见了吗？刚才在瑶娘身边的就是谢小姐吧？”
　　“看见了看见了，那身上的裙裳可不就是我们之前看见的吗？先前谢小姐在人前还带着帷帽，是谁说人家长得不好看的？我看这些人就应该来看看，人家谢小姐，可真是好看极了。”
　　“肤如凝脂，柳叶细眉，杏眼清炯，朱唇点红，哪里是那些人议论的无颜？分明是个大美人。”
　　……
　　夜空中，几个交好的小娘子们笑嘻嘻的声音或高或低蔓延开来。
　　第二日，赵禾起了个大早，前往善堂。
　　昨日收到那么多的物资，虽然琐碎，但一样都马虎不得。
　　赵禾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到了善堂，后脚金瑶的马车也到了。
　　像是知道赵禾要说什么一样，金瑶从马车上下来后，跟赵禾行了万福礼，先一步开口道：“来都来了，谢小姐不会还要让我回去吧？”
　　赵禾闻言而笑，她昨夜将金瑶送回府时，特意叮嘱过后者今日不用再来善堂，没想到金瑶还是来了。不过既然这样，赵禾也没再阻拦，顺手将九娘怀中的物资整理的卷轴朝着金瑶怀中一放，“那进来吧。”
　　金瑶笑着接下了卷轴，跟着赵禾一同走进善堂。
　　今日善堂的人便多了起来，之前只是赵禾用一人的财力物力安排着这些流民，但经过昨日，善堂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手艺师傅，还有好些读书先生。
　　赵禾和金瑶今日主要就是将主动来善堂“帮工”的这些江陵百姓们，引到对应的学堂房间，将那些捐赠物资都登记入册并放入仓库。
　　没多久，姚三娘也到了善堂门口。
　　虽然经过一晚上，姚三娘也不情愿，但昨日她在诗词会上输给了赵禾，今日便是她兑现承诺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可能反悔。
　　即便是来善堂帮忙，姚三娘也不可能只身先来，一同过来的，还有章明满和姚金枝。
　　赵禾在善堂里听到手下的人来报时，不由笑了笑。
　　“三娘这是不乐意吧？她能做好吗？不然我出去看看？”金瑶也听见这消息，知道姚三娘素来排场很大，担心她办不好事。
　　赵禾摇了摇头，“有那位让整个江陵城中夫人都想请回家教导自家女儿的女先生，想来是有几分本事的，不会出什么纰漏，放心好了。”
　　金瑶还有点将信将疑。
　　这时候，又有善堂的护卫过来，站在赵禾面前禀告道：“小姐，门口有位自称是五叔的中年男子，说是让我们将这名字通报给您，您就知道是谁。”
　　赵禾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五叔？”她说这话时，转头看着南越问：“我们的信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南越：“已有十来日，算算时间，五叔将手中事物处理妥善，人从京兆过来，也就这些时日。”
　　赵禾哪里还坐得住？一脸激动，“人在门口吗？快把人请进来。”
　　说着，她急急忙忙就要朝门口走去，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出去亲自迎接。
　　金瑶跟上赵禾，同时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赵禾有这样大的反应。
　　在路上，赵禾似乎才想起来她还没跟金瑶介绍，便开口道：“五叔是我阿娘陪嫁过来的账房先生，专门给我阿娘陪嫁的那些庄子铺子管钱的，是大账房先生。后来，我阿爹也极为信任他，我的庄子和铺子也都是五叔经手，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任何纰漏。他一直在京兆和陈郡两地，如今我想着善堂这边缺个有经验的管账的先生，便将他请来。”
　　到门口时，赵禾看见不远处站在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跟前的看起来颇有些儒雅气质的中年男子，她眼中已忍不住浮现出惊喜，随后拎着裙摆便朝着后者跑去。
　　“五叔。”赵禾开口。
　　站在马车跟前的男子在看见赵禾时，则是朝着她拜了拜，“小姐。”
　　赵禾赶紧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小姐近日可还安好？我听闻前些日子江陵城中并不太平……”五叔开口便是询问赵禾近况，他一生未娶，又是看着赵禾长大，在他眼里，这世间的事都没赵禾平安健康重要。当收到赵禾从江陵传信过来时，他连夜把各大铺子田庄安排到具体的人头上，然后马不停蹄便赶来了江陵。
　　赵禾被闽王的人劫持的事情并没有传出去，五叔此刻还不知道，赵禾自然也不会将事儿主动告知对方让后者担心，便摇头道：“哪能有事？现在江陵城都很好，你看，现在善堂都经营了起来，可不正好是需要五叔帮忙，这才写信请五叔来一趟的吗？”
　　赵禾也不是要让五叔留在江陵，而是想要让五叔看看在善堂中，能不能带出一个徒弟来，往后她不可能一直留在江陵，善堂的事情势必要找个靠谱的人来接手。
　　五叔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门匾，颇为感慨，“小姐如今行事越发像个大人，不再是孩子了。”
　　赵禾笑眯眯地接受了这句赞扬。
　　有了谢五叔的到来，善堂那些零散的账目，仅仅在半天时间里，就被谢五叔整理出来，并且规划得井井有条。
　　赵禾走到善堂的书房，这里是她专门派人整理出来，留给五叔存放账本的地方。
　　敲门进去时，赵禾看见五叔正好放下手中的紫毫笔。
　　五叔将桌上写满了一整页纸的用度交给赵禾，直接开口道：“小姐说昨日接受了全江陵城的馈赠，我想着，那么从今日起，善堂中每日的用度便需要对外公开。公开一份，为的是让所有人知道小姐的善堂没有白白浪费一分资源。同时，我们善堂自己要留存一份，以备年底库存盘点，有这样的明细，账本才能清楚干净。这是今日的用度，等会让我便去张贴在门口。”
　　赵禾点头，表示同意，她知道善堂的大小事务交给五叔，定然是让人放心的。
　　“听说小姐还在外面打量购买了良田？”五叔问。
　　赵禾：“嗯，战火让不少人举家流亡，很多良田被荒废。若是举国上下都没了几块在耕种的农田，那么来年的粮食又从何而来？到时候，这天下又要乱了。粮食本就是百姓的根本，没有粮食，还怎么叫人活下去？所以我让南越他们收购农田，也找了不少农户，让那些农田里重新种上粮食。”
　　五叔：“小姐如今买的良田不少，今后的收成也应当不错，小姐可还有什么打算？”
　　那么多粮食，就他们靖安王府可是吃不完的。
　　赵禾闻言一笑，“卖！”
　　她买地，招人发工钱，前期投入了这么多的成本，等到有了粮食那一天，当然是要卖出去回本赚钱的。
　　这干脆的一个字，顿时让五叔笑出声。
　　赵禾没藏着瞒着自己的想法，“如果运气好，来年并没有我现如今猜想的粮荒，自然是好事。但如果来年出现天灾，引发粮荒，那么这些粮食，就是能稳定米价的救命稻草。不论怎么看，买田种粮，都是有备无患。”
　　她能做的不多，但凡可以一试的，她想都尝试。
　　五叔听完赵禾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过在看着赵禾时，眼中多了不少欣慰。
　　“我们小姐，这是长大了啊。”五叔温和道。
　　作者有话说：
　　昭昭，她真的一直是在为了自己事业奋斗啊！
　　没有要跟小姑娘计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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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1 章
　　◎　　善堂有了五叔，赵禾便能将这里的一切大小事务都交到五叔手中。　　再加上这两日时间，江陵城中不断印◎
　　善堂有了五叔, 赵禾便能将这里的一切大小事务都交到五叔手中。
　　再加上这两日时间，江陵城中不断有百姓给善堂送来粮食和银子，江陵知府金洪涛想要对善堂施以援手时, 再也用不着遮遮掩掩。如今整个江陵城上下一心，都想尽快使逃难过来的流民在江陵城中安定下来。
　　就在善堂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的时候, 赵禾却做了个决定, 她不日便要离开，九娘和寒水居的护卫们已经在收拾行李。
　　金瑶得知赵禾要离开的消息，还没来记得回家, 便先从善堂直接来了赵禾的小院。
　　“还有一个月便是过年，昭昭你不留下来过年吗？”
　　这段时间金瑶一直都在善堂帮忙, 跟赵禾也相熟起来，再没了先前一口一个“谢小姐”的生疏。她有些讷于言却敏于行, 在善堂里做事仔细几乎从来不出纰漏，对着赵禾讲话的时候不很多, 但每一次都真心实意。
　　像是这时候，金瑶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挽留。
　　赵禾虽是听了出来, 但最终却有些遗憾地冲着金瑶摇了摇头，开口道：“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去蜀中。”
　　本来她是准备南下，武安军已平定了江南，但昨日九娘给她看了一物件，让赵禾不得不决定立马赶赴蜀中。
　　金瑶一听赵禾说“有事”，神情不想作假，一时间收回了脸上的留恋。
　　“很着急吗？”她问, “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嗯, 很急。”赵禾一边点头一边冲着金瑶露出个不用担心的笑容, “难道你还想跟我一块儿走吗？”
　　像是金瑶这样的大家闺秀，哪里可能真跟上她的马车走南闯北？
　　可赵禾没想到，就是金瑶这样一个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心闷头在房里看书，差点没看成个书呆子的小娘子，这时候却重重点头。
　　赵禾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她走到金瑶跟前，伸手按住了后者肩头，像是在叮嘱托付一般，开口道：“那怎么行？我还想着要把善堂交给你。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总是要有个主事的人吧？”
　　五叔上了年纪，赵禾担心后者一个人管不过来那么多事。
　　而在江陵，没有人比金瑶更合适。
　　金瑶一听见这话，也没有多问赵禾究竟要去蜀中做什么，赵禾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是跟靖安王府有关的消息，她作为江陵知府的女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你去吧，善堂我会帮你看着的，等你回来。”金瑶认真说。
　　赵禾谢过。
　　等送走了金瑶，赵禾这才将昨日九娘给她看的那只本命蛊拿出来。这是巫在离开之前交给她的，先前这只本命蛊都在九娘手中保管着，一直很生龙活虎，可是当昨日傍晚时，九娘就发现了这只蛊虫变得奄奄一息，像是受了重创。
　　“南疆圣女的本命蛊是跟她本人息息相关，拿着本命蛊能命令圣女，同样，若是圣女遭遇不测，这只蛊虫也会跟着出现异样。”九娘昨日便是这样给赵禾解释的。
　　眼下赵禾看着在盒中变得萎靡的蛊虫，心下焦急。
　　就算是九娘没有明说，但她也能猜到巫应该是在回了大理国后，遇见了什么事情。明明她在巫离开前，告诉过对方，如果回去后有遇见不能解决的事，记得与建昌府联系，整个蜀地，都在她阿爹的掌管之内，只要巫拿着她的信物找上建昌府的人，便会有人出手相帮。
　　可是如今赵禾既没有收到任何从建昌府传来的消息，也不见蛊虫安好。
　　她不知道是巫出事没来得及通知建昌府，还是说后者压根就没想要借用建昌府的人手。可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赵禾都准备自己亲自去蜀地和大理边界一探。
　　九娘在听见她的决定后，意外没有反对，转身沉默收拾箱笼，准备出发。
　　赵禾有点意外，她手中拿着从城北的酥锦记买回来的山楂糕，咬了一口倚靠在房门口，看着九娘利落收拾行囊的背影，“我还以为九娘会让我不去。”
　　九娘没回头，手中的动作也不曾停下，“小姐是应该去看看。”她说。
　　赵禾挑眉。
　　这段时间赵禾做的每件事九娘都守在她身边，即便是从前压根不过问天下事的九娘，也不难看出些端倪。所以这时候赵禾问她时，她直接道：“小姐不也是想替主上看看边界的情况吗？趁着这一次不知道那南疆的圣女究竟是出了什么情况，小姐这一趟势在必行。”
　　赵禾笑了。
　　她的确是存了要去看看大理国究竟是想要干什么的心思。
　　先前忙着对付闽王，后又要安定流民，她没时间去理会前段时间还想跟闽王联手，想让靖安王府后院起火的大理国。如今善堂有了五叔和金瑶坐镇，她腾出来双手，当然有必要为了整个靖安王府的安定，前去大理探个明白。
　　第二日清晨，赵禾的小院就变得空无一人，好似这几日他们这一行人从未在江陵出现过一般。
　　从江陵至建昌，少说也要七八日的光景。
　　当赵禾一行人抵达建昌时，倒是脱去了路过蜀中腹地时穿着抵御寒冬的毛氅，这边的气温不知比沿途路过的地方高出多少，即便是穿着春裳，在正午的天，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凉意。
　　在两国交界的建昌府，街头就能看见同大梁截然不同的风情民俗。不论男女，不少都穿着以白色为主的服饰，服饰上有颜色丰富的刺绣，身上带着银饰，梳着不少小辫。
　　路边有卖彩色刺绣的挂包，白色为主的上衣和宽大得像是灯笼一样的裤子，跟在江陵的成衣店很是不同。
　　赵禾让九娘买了几身衣服，找了家客栈，让寒水居的护卫和九娘都去换了，她要准备出城去大理。
　　再从房间出来时，赵禾已换下了九娘亲手给她缝制的彩蝶襦裙，换成了大理国少女最常见的装束。
　　白色为主的上衣，彩色刺绣的腰带，下-身像是灯笼裤的裤腿被她用绑带绑了起来，两只小腿纤细笔直。原本头上的珠钗也被收了起来，双平髻被拆了下来，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被编成了两小辫，垂在胸口处。
　　赵禾的手腕上除了一串金铃之外，还带着一块显得略宽的银镯，看起来有差不多半个手掌那么宽，是九娘亲手为赵禾带上的。
　　“这是腕针，在银镯上面的并蒂莲上，小姐只需要按下上面的花心，对准目标人物，这手镯的夹层便会有毒针射出。此行前往大理，到底不是在主上能完全护佑小姐的地方，小姐还是小心为上，带着它，属下也放心。”
　　赵禾一边走出客栈，一边低头把玩着刚才九娘给自己的“腕针”。这东西看起来还挺精致，雕刻的荷塘栩栩如生，虽是有些宽大了，不过赵禾在看见大街上不少女子手腕上都有带着比自己这腕针抢眼不知多少倍的手环，九娘给她的腕针，看起来好似也平平无奇，没什么会被人刻意留意的样子。
　　离开建昌府向西的城门，出去在走一段路后，便就到了大理国。
　　九娘坐在马车中，手里拿着巫的本命蛊。这蛊虫在这段时间里看起来好似更加虚弱，似乎下一秒就要蹬腿一般。
　　原本赵禾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巫的行踪，结果九娘就拿出了这只装着蛊虫的木盒。
　　“本命蛊和圣女之间有天然的联系，它头对着什么方向，就是圣女所在的位置。”九娘说。
　　最终，两日后，赵禾一行人在滇都落脚，这里是大理国的王都。
　　当赵禾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面前这家客栈竟然挂着有些让自己眼熟的牌匾时，她愣了一下。
　　走进客栈，九娘站在掌柜面前，大约是客栈的生意很好，掌柜的算盘还拨弄得啪啪作响，甚至头也没抬，感觉到有人靠近时，像是早就说了八百遍的台词一样一样，顺溜出口：“本客栈有三等房，客官您有什么需求，只管对应墙上挂着的木牌和价格考虑，告诉小的便可。”
　　九娘没放银子，只放了一把剑在掌柜面前。
　　那胖胖的正在拨弄着算盘的掌柜立马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九娘。
　　当看见九娘双手在胸万福金安与众不同的手势时，掌柜散漫中带着几分不耐的脸色立马换了一副模样。
　　整个滇都，就属他们全福客栈条件最好，路过的商户或是远游的行人，不少就选着全福客栈，生意好着呢，连带着掌柜的腰杆儿都笔直笔直的。
　　不过如今见到九娘的手势，掌柜甚至都没朝赵禾的方向多看两眼，便亲自带着人去了最好天字房。
　　等到关上门，掌柜才冲着赵禾和九娘的方向行礼。
　　“曾武安军骑兵营参将郭大福拜见小姐。”胖胖掌柜一瘸一拐走来，正要在赵禾面前跪下，却被赵禾先一步扶起。
　　“你知道我是谁？”赵禾问。
　　胖掌柜：“属下当年有幸见过王妃，小姐和王妃有八成相似。”
　　这话不假，当年她被赵爹送到陈郡谢氏启蒙时，外祖父便常常对着年幼的她那张脸出神。
　　谢老爷子常说，赵禾小时候那模样，简直跟她娘亲是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一般，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谢宝珠。
　　骤然一下听见了她娘的过往，赵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赵禾又问：“武安军？”
　　这也是让她有点意外，自打江陵一行后，她也是才知道在整个中原“连锁”的全福客栈，竟然都是她阿爹的暗桩。没想到到了滇都这样不在大梁管辖的地方，竟然也能看见全福客栈。而且，这家客栈的掌柜，竟还是曾经武安军中的人。
　　胖胖的掌柜郭大福站起来，“王爷说在滇都不比在大梁，得用军中的人。正好当年属下这双腿废了，上不了马冲锋陷阵，便自告奋勇留在了这里。”
　　赵禾：“这些年有劳了。”
　　能够背井离乡来到滇都，在此为她阿爹收集情报，便值得她尊敬。
　　郭大福没将话题停留在自己身上，问：“小姐到此地，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如今有全福客栈这样通透清明的耳目存在，赵禾不隐瞒，先问：“近日来城中可有什么异常吗？”
　　郭大福：“前段时间，建昌府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没多久就有武安军过来，不过两边看起来并不是要有战事的样子，边境百姓们是紧张了两天。滇都这边，距离建昌府还有一段距离，城中不少人压根也都还不知道旁边建昌府有重兵囤聚，城中一切如故。”
　　赵禾：“南疆圣女不是近日到了滇都吗？”
　　这话一出，郭大福眼睛都瞪大了。
　　“小姐怎么知道此事？圣女此次出现，滇都百姓无人知晓。”郭大福小声说，“此事还是因南疆的大祭司前些日子来小店投宿，属下偶然听闻圣女在滇都。”
　　往日圣女和大祭司必然是同时出现，什么时候见过大祭司一人来到滇都，甚至都没去驿馆，反而在他们客栈落脚，这怎么看，都让人生疑。直到后来一晚，郭大福派去的小二听见了乔装打扮的大祭司跟房间里的人的谈话，这才让郭大福确定了圣女的确在滇都。
　　赵禾示意九娘将巫的那只本命蛊拿给郭大福看了眼。
　　郭大福不愧是在滇都扎根多年的人，看了一眼，便问：“这难道是……蛊虫？”
　　不过南疆太过神秘，而本命蛊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就让外人知道的东西，郭大福一时间也不太确认九娘手中盒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蛊虫。
　　赵禾：“这是圣女的本命蛊。”
　　赵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是平静，可是听见这话的人却哪能平静下来？
　　若不是郭大福曾是武安军中之人，定力尚可，不然此刻听见赵禾的话，怕不是直接就要跳起来。
　　“……本命蛊？”郭大福瞳孔地震，还是圣女的本命蛊？
　　郭大福觉得自己现在需要静静，今日初见他家小姐，看起来怎么也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娘子，但怎么说话一句一句的这么吓人？
　　他家养尊处优的小姐什么时候跟南疆的圣女扯上了关系，甚至还拿着人家的本命蛊？
　　这听起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了吗？”赵禾见郭大福俨然一副很是受惊的样子，开口问。
　　郭大福咽了咽口水，然后开口道：“小姐可能有所不知，南疆是大理国中比较特别的存在，在这个部落里，大多数人都能研习巫蛊之术。圣女更是南疆特别的存在，圣女一脉，传闻其血能解百毒。对于大理国王室而言，南疆是必然要捏在手中的，而要把人捏在手中最好的办法……”
　　“拿着她的本命蛊？”赵禾抬头问。
　　郭大福点点头，“几乎每一代的大理国国主，手中都掌控着圣女的本命蛊。”
　　所以，他现在听赵禾说她手中的这只本命蛊就是南疆圣女的本命蛊时，才会这么惊讶。
　　为什么圣女的本命蛊没有在王宫中？为什么圣女会悄悄出现在滇都，明面上无一人知晓？还有为什么南疆的大祭司会这么着急赶来？
　　这一切，郭大福觉得自己竟全然不知，他忍不住已经开始反思自己留在滇都真有做好替主子收集情报的差事吗。
　　赵禾同样惊讶，她不知道原来巫给自己的这只本命蛊，原本是应该在大理国国主手中。
　　“可现在这只本命蛊看起来好像情况很不好。”赵禾说，“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它吗？”
　　郭大福闻言摇头，他又不是什么懂的巫蛊之术的南疆人，只不过常年在滇都，对这些事稍有些许了解。
　　“本命蛊传闻是圣女自幼用自己的鲜血喂养，它能发挥的功效无非就两个。一是在圣女遇见危险时，将蛊虫放入自己身体里，便能在短时间里，实力恢复到巅峰乃至更强。第二，便是用它来控制圣女。现在圣女既不在这里，而我们也没办法让圣女的情况好转，这只蛊虫我们也就拿着没办法。”
　　赵禾听到这里时，却忽然一喜，抬头问：“那现在是不是只要找到了圣女，一切就好办？”
　　郭大福大惊失色，为了此刻赵禾这话，他吓得心脏差点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万万不可。”郭大福摇头，想要将赵禾这危险的想法掐死在摇篮里，“若是属下猜得没错，那南疆圣女此刻怕就在大理王宫中。小姐这样的身份，去王宫无异于立于危墙之下，这绝对不行。”
　　郭大福既然能知道前段日子武安军都到了建昌府，那就肯定了大理和靖安王府之间有什么大事发生。如今赵禾出现在滇都已实属令人意外，若是赵禾还要去王宫，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他怕是只有以死谢罪。
　　九娘和南越同样也是一脸不赞同的样子。
　　“小姐如果执意如此，不如就让属下前往大理王宫一探究竟。”九娘开口说，“今日进城时，发现王宫墙角处有不少女子在宫墙处排队，今日大理王宫中是在挑选侍女进宫吧？趁此机会，我能光明正大混进去。”
　　九娘相信靖安王府在这滇都一定不可能只安插有全福客栈这样的眼线，安排她个假身份，混进王宫不成问题。
　　“不行。”郭大福当看见九娘时，就知道这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大理王宫中挑选侍女的两条准则，第一不能会巫蛊之术，第二，便是不能有武功。”
　　会巫蛊之术，万一在王宫中弄些让人看不懂的扎小人诅咒什么的，这可了不得。
　　一个宫女，会武功这是想要行刺吗？自然也是要不得。
　　九娘沉默。
　　再说了，郭大福不敢对九娘开口，人家王宫的侍女都要求豆蔻年华，即便是九娘看着年轻，但那跟少女的模样就相差太远了。
　　赵禾听到这里时，已经一锤定音，“我去。”
　　“小姐！”
　　她这话一出，耳边齐齐落下来三声极为不赞同的声音。
　　赵禾不以为意，坐在位置上，眉眼间看起来坚定异常，“第一，圣女是我们的朋友，没道理见死不救。第二，大理国曾派影卫对我进行追杀，这笔账，我怎么的也应该亲自讨回来吧？”
　　赵禾说到这里时，郭大福那张一团和气的圆脸顿时变得杀气腾腾，“什么？有影卫追杀小姐？”那样子看起来好似只要看见赵禾点头，他就能立马抡起手边的锤子杀进大理王宫一般。
　　赵禾冲着郭大福咧嘴一笑，那样子三分明媚七分狡黠，眉眼生动极了，“然后被南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哈哈哈哈，这种就会偷袭人的王八蛋，就是应该死个干净！”郭大福听到后，爽朗道。不过但他这话脱口后，很快反应过来此刻在他面前的人是靖安王府的大小姐，可不是能随口跟他骂浑话的兵蛋子，瞬间郭大福脸色变得懊恼。
　　不过好在赵禾压根就没介意，她接着说：“第三，大理前段日子让暗卫携带噬心蛊跟闽王水师暗中汇合联手，企图想让我军一败涂地，明面上是跟我靖安王府交好，但私下里却想背信弃义，这件事情，我也必须查个明白。”
　　这样看来，于公于私，她都需要将这大理王宫的秘密弄明白。
　　中原的消息并没有流通到滇都来，郭大福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对于赵禾的提议，他忽然一下也不知道要怎么反对。
　　赵禾说完后，似乎觉得连日来的奔波有些累了，站起来就要回屋睡觉。
　　第二天起来，赵禾仍旧是梳着垂落在胸口的大辫子，走出房门。
　　九娘已经取了早膳，放在小院的石桌上，等着赵禾。
　　赵禾坐下后，“都办妥了吗？”
　　她昨夜说了自己要进王宫，便一定会去，至于安排的事，想来凭着这么多年都留在滇都的郭大福不会没有办法。
　　九娘点点头，“小姐的身份文书已做好，用过早膳后，属下给小姐上妆后，便可直接入宫。这侍女是昨日已核验过关，今日是正式入宫当值。”说完后，九娘又道：“晚上属下会来找小姐，确认安全。”
　　赵禾看了一眼文书后，便收好装在了袖中。
　　为了掩人耳目，九娘和寒水居的护卫也不能将赵禾送到宫门口。在离开前，九娘叮嘱道：“小姐在遇见危险时，记得使用手中的腕针，信号-弹在香囊中，小姐切莫忘了。”
　　赵禾“嗯”了声，相比于九娘一行人，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轻快多了，哪里像是即将要去很危险的地方的样子？
　　当赵禾的身影消失在王宫门口时，南越抬手一按，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寒水居的护卫们，立马像是游鱼进入了大海一样，瞬间分散开去，汇入了人流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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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叮，您的营养液已到货，请更新查收！后面暂时没看，加油，大大】
　　【我能问一下女主是胎穿还是最近才穿过来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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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女主有什么底气只身进入宫中诶。只觉得她一直都挺任性的，但有一群人在身边，又有女主光环在。所以都能逢凶化吉。不知道这样的女主是不是就是作者想要写的女主】
　　【撒花】
　　【很好很好！这才是我们女孩子该看的大女主故事！！！插一句题外话 我觉得南越还挺有存在感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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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冲冲冲！更更更！】
　　【蜀中唐门欸】
　　【好想看女主在外租家的日常，感觉很有趣】
　　【撒花花撒花花】
　　【要不女主无cp吧，或者一个背景板男主，感觉没人配得上啊】
　　【男主要武功厉害，要不然感觉配不上女主】
　　【撒花】
　　-完-

◇ 第 32 章
　　◎　　有人扮做了贩夫走卒，有人直接在酒馆小摊跟前变成了酒鬼，有人朝着宫墙墙角一躺，变成了晒太阳的乞丐，各种……◎
　　有人扮做了贩夫走卒, 有人直接在酒馆小摊跟前变成了酒鬼，有人朝着宫墙墙角一躺，变成了晒太阳的乞丐, 各种形形色色的不起眼的小人物们，全都散布在距离王宫宫墙不到十丈的范围内。
　　赵禾进入王宫后, 就被领到了自己房间。
　　她才进宫, 原本身份也不高，自然是最低等的侍女，一个屋子住着十来人。放好行李后, 赵禾就被一将头发盘在头顶的嬷嬷安排去暖阁。
　　“暖阁里的花草，都是王后娘娘极爱之物。你们去当值, 个个都给我小心仔细了。叶子每一片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照顾好王后娘娘的暖阁花草, 就是你们最重要的差事。若是谁一个不小心，可要仔细你们的皮！”嬷嬷说完后, 就离开了，暖阁里只剩下赵禾和两个跟她一样才进了王宫的小侍女。
　　初来乍到, 赵禾还很安静，只观察着周围，尽量不开口说话，以免招惹是非。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赵禾一边擦着手里这株紫花铁兰的叶子，一边听着身边的一小侍女悄声道：“听闻王后娘娘每日都会来暖阁照看这些花草，那我们是不是今日有机会能见到王后娘娘？”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那不想向上爬到一等侍女的小侍女也不是好侍女。
　　“见到王后娘娘有什么稀罕的？在王后娘娘身边当差那可真是倒了大霉。”另一洒扫侍女瘪了瘪嘴道。
　　赵禾表现出好奇,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是跟在娘娘身边就是莫大的荣耀吗？”
　　要知道这王宫中, 最尊贵的人除了那位国主, 就应该是王后娘娘，若是能在王后身边当值，就等于有了大靠山。
　　刚才讲话的小侍女，耳朵上带着一枚紫色的耳坠，她看了赵禾一眼，眼中有些鄙夷：“王后娘娘跟我们国主关系就像是这暖阁花盆中的石头，看起来暖着呢，摸起来还是不是冰冰凉凉？跟着王后娘娘，那才是真没出路。看着光鲜，实际上都遇不上国主，算是哪门子荣耀？”
　　对于大理国王宫中这些秘闻，赵禾倒是从未听说过。不过她还想问问对方这个跟自己一样是今日才进宫的小侍女如何得知国主王后不和这件事，后者已经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我阿姐头两年就进了王宫中，她就跟在王后娘娘身边。进宫前，我阿姐可是特意叮嘱过我的，不论如何，都不能去王后宫中。”小侍女看着赵禾和自己另一同伴此刻听得一愣一愣的，干脆把自己手中那盆珊瑚光萼荷交给赵禾打理，俨然有了几分领头的模样，接着说：“所以，等会儿若是有王后娘娘过来，你们俩去露脸，我可不去。”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霸道，另一个小侍女像是不满她这样的分配，眼中有些怨怼。
　　这一幕落进刚讲话的紫色耳坠侍女眼中，后者像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要求有什么不对一样，不屑瞥了她一眼，“怎么，我告诉你消息，你转头就想把我推出去吗？你不去难道还想叫我去？”
　　赵禾嘴角弧度轻扯，她发现这带着紫色耳坠的侍女似乎并不是之前自己以为的没心眼，不过是后者懒得耍心眼，明明白白说了自己知道的，同时也告诉她们这些听了自己消息的人，拿出等价的劳动来交换。
　　这么一看，倒是还……光明正大？
　　眼看着几人就要在暖阁里闹起来，她当然出来做这个“和事佬”。
　　“两位姐姐别急，若是王后娘娘到暖阁，就由我来服侍吧。”反正她也不想见到那位国主，若是跟在王后身边算是有个靠山，能狐假虎威的话，当然是最好的。
　　“算你识相。”带着紫色耳坠的女子道，像是觉得赵禾刚才的表现不错，她便多说了两句自己知道的消息：“其实在王后娘娘宫中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想要见到国主，就难了些。王后娘娘宫中也是缺侍女的，听闻前两日原来的花姑姑被王后放出宫，如果你这丫头运气好，说不定就被王后瞧上，去过个花姑姑。这一去，你身份比现在在暖阁里干杂活，可要高两级。”
　　不过，从长远来看，坐在花姑姑的位置上，那就一辈子都挪不了，更没可能再升一级。
　　紫色耳坠的女子没将后面这话讲出来，反正赵禾愿意当这棒槌，她何必要点醒？
　　花姑姑是在王后寝宫中负责照料那些花卉的侍女，也不用伺候人，只需要伺候好王后养着的那些花便好。
　　赵禾闻言，客气地道了谢。心底却是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这样的差事，对她而言，那不是刚好吗？
　　王后是每日都会来暖阁的，有的时候只是为了单纯来看一眼自己的爱花们，有的时候是要带走两盆去寝宫，今日王后过来，便是还想看看暖阁新来的侍女中，有没有手脚伶俐的，带回宫中去照料寝宫中的那些娇花。
　　等王后到暖阁时，赵禾在里面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就落进了王后的眼中。
　　赵禾对照料花卉很有一手，这主要得力于她前段日子在寒水居时，实在是无聊的很，家中能看的藏书，全都被她翻了个遍，每次护卫下山，总会买来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杂书，因为赵禾说，只要是书本卷轴的样子，统统都带回来。
　　那些杂七杂八的杂书，可能中间就有那么一两本是关于花卉，赵禾记忆力还算不错，发现自己到这大理王宫的暖阁中，王后的这些花，她竟然也差不多都能叫上名字来。
　　当暖阁外有人影一闪而过时，赵禾便已经注意到了。
　　毕竟身在大理王宫中，她哪能像是平日里在九娘等人身边时那么轻松？这时候出现在暖阁的，看着刚才的影子，身后还跟着侍女的，便只会有一人。
　　“居然还有莺歌丽穗凤梨吗？那得好好给你松松土。”赵禾蹲在一株红色扁平的盆栽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仿佛根本不知道此刻已经有人从外面进了暖阁，一心一意给面前这盆开得正艳丽的莺歌凤梨松着土壤。
　　就在赵禾卖力干活做好一花匠小侍女时，没多久，赵禾身后就传来一道听起来温和的声音：“你认识它是什么吗？”
　　赵禾听见耳旁落下来的声音，像是有些被吓了一跳一般，倏然一下回头站起来。在看见来人时，忙不迭半蹲低头。
　　“王，王后娘娘？婢子拜见王后娘娘。”赵禾磕磕巴巴紧张道。
　　王后伸手扶起了她，笑容可掬，“别慌，本宫问你，你都认识它们吗？”
　　赵禾点点头，指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莺歌凤梨道：“这是莺歌凤梨，花期就在冬春季，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在这暖阁中，它看起来长得极好……”
　　王后没想到自己这一出来，竟然还真能遇上一个懂花的小侍女，而且听着赵禾继续介绍了紫露草和大叶铁线莲，王后眼中已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看起来她今日来暖阁，还真是捡到了宝。
　　“这些花你都是如何认出来的？”王后问赵禾。
　　赵禾：“回娘娘的话，婢子曾在一本书上看过不少关于天下奇花的介绍，没想到今日在暖阁，见到了真的……”
　　她的不好意思和没见过世面，看起来极为自然，还偷偷红了脸。
　　但这样的赵禾，却是惹得王后喜欢。
　　“既然你有这般能耐，那这段时间，就暂时跟着本宫吧。本宫那殿中还有不少奇花，正需要像是你这样的小侍女过来照料。”王后看着赵禾，直接吩咐说。
　　赵禾受宠若惊，说了一通感恩戴德的话，然后在王后挑选了两盆开得很是安静的乍一看很是普通的梅花后，跟在王后身边离开了暖阁。
　　赵禾落后了好几步，她前面走着的是王后的心腹侍女，看起来估摸二十岁左右，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此时，赵禾便是听见这位心腹侍女在王后耳边低声道：“娘娘真不准备去看看那妖女？听闻国主这段日子都在她那处，还带进了殿中，不让任何人查探。这什么圣女，也太不知廉耻！”
　　赵禾原本对这些宫闱中乱七八糟的事很不感兴趣，可是当听见刚才那话中的“圣女”二字时，她心头猛然一紧，抬头飞快地觑了眼那大侍女，只见后者脸上的愤懑之色完全掩盖不住。
　　“舒花，闭嘴。”王后淡声呵斥，情绪倒不见是有多激动。
　　那被叫做舒花的大侍女眉头不展，“这圣女先前勾引宫中侍卫，如今又……”
　　“我说了，这件事情不要再提，国主自有国主的安排，不要忘了我们的身份。”王后的语气稍微重了些。
　　赵禾眼中有些疑惑，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位大理国的王后是真不想听自己的侍女说关于圣女的任何消息，但从后者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来对方并不是因为对方抢走了国主的原因，而只是很单纯地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这结论一出现在赵禾脑中，她便觉得新奇极了。试问这天下真的有女子的心不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吗？可如今赵禾来不得琢磨这么多，她在听见王后身边大侍女那句“国主都在圣女身边”这话时，心头已是大乱。
　　巫绝对不可能跟这国主在一起的，这点赵禾很明白。当初不论是在蜀地，还是在江陵，那些影卫对巫下杀手是真的，而巫是想要那些影卫的命也是真的。
　　联想到先前自己在全福客栈听到的消息，南疆圣女在没有带着跟自己“孟不离焦”的大祭司独自一个人出现在滇都王宫，如今巫的情况看起来奄奄一息，赵禾推断出来巫当日跟自己告别时，所说的要去处理一点最后自己私人的事情，怕不就是来这王宫中刺杀大理国国主！
　　赵禾的心乱了。
　　巫当时应该知道，大理国的影卫对自己出手，那么只要等到江陵战事一结束，她事后势必会找大理国清算。这种刺杀的事，完全可以等到自己出手后，巫再出手，那时候可不比现在轻松多了吗？
　　可巫却是只言片语也没有留给她，只说有一桩私仇需要处理。
　　赵禾不由捏了捏手指，这是巫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被利用，所以才这样一声不吭来了大理吗？
　　就在赵禾这路思绪极为混乱时，她到了王后的宫殿。
　　一日之间就从一个暖阁的小侍女变成了王后空中的花姑姑，赵禾的“运气”看起来有些太好了一点。
　　王后身边的大侍女一边带着赵禾去她的房间，一边敲打着她：“王后心善也不怎么管这宫中的事，你要做的就是少说少问少听少看，就把王后的那些花照顾好就行。平日里宫中没什么琐事，但也不要乱走。”
　　赵禾点头受教。
　　诚然像是这位大侍女说的那样，大理国的王后真是一位非常宽和的人，宫中的侍女们每个人手中的活儿都不算多，做完了溜达溜达，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被人发现，也没任何问题。何况，若是在王宫中闲逛被抓住，只要拿出是王后宫中的令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赵禾知道这一次自己是来对了，她现在当务之急，便是找到巫。
　　赵禾本来想旁敲侧听问问这宫中究竟有没有人知道南疆圣女在什么地方，可很快赵禾发现巫出现在王宫，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目前看来，之前她听见的王后和那大侍女的对话，应该算是秘密。被赵禾听见只是偶然，两人也没想到身后跟着的小侍女耳朵比一般人都要好用太多。
　　如此一来，赵禾便只能一边偷偷看着袖中的蛊虫指引的方向，一边探路。
　　等赵禾在王宫中穿梭了小半天时，她终于站在了一座宫殿前。
　　只不过看着宫殿上的牌匾，赵禾忽然觉得有点胃疼。
　　她刚才为了避开人，特意绕着花丛的小路，结果现在到了目的地，她才意识到这里竟然跟王后的宫殿也没隔太远。
　　毕竟，这大理国国主的宫殿若是跟王后的宫殿隔得太远也说不过去。
　　赵禾眯了眯眼，心下忍不住疑问重重，现在巫真是被大理国国主囚禁起来了吗？
　　一想到这里，赵禾平日里总是显得灵动带着明媚的那双眼睛出现了一抹烦躁。
　　先前都还要派出影卫去追杀巫，如今巫已经在这大理国国主的手中，后者却没有直接杀掉巫，那留着奄奄一息的后者做什么？折辱吗？
　　这种惩罚，对于巫来说，可真是比死都痛苦。
　　赵禾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虽然只是西南一处小国，但在国主的宫殿周围，侍卫还是很多，来往的侍女也很多。
　　赵禾藏身在一处灌木林中，幸好滇都这王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植物，让她也能隐藏身形。
　　当赵禾看见一落单的侍女时，毫不犹豫悄悄走到人身后，用沾了迷-药的手帕捂住了对方的口鼻，后者挣脱了两下，最后也没能扛住药性，很快晕了过去。赵禾将人藏在了灌木林中，她低头看了眼侍女的腰牌名字，想了想，最后也没有替换成自己的，又放了回去，然后端起来后者手中的托盘，姿态从容地朝着不远处整个王宫中最大的寝宫走去。
　　别的不说，赵禾端着托盘进去的样子，简直不知心虚为何物，看起来镇定得丝毫让人觉察不到任何端倪。
　　赵禾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手中端着的这托盘是究竟要送往什么地方，不过滇都王宫的占地就那么大，即便是国主的宫殿她也只需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走完。加上她端着托盘的模样真是太胸有成竹，看起来也太像是在办什么正经事儿，即便是路上遇见往来的宫中侍女侍卫，也没人怀疑到她头上。
　　不知不觉间，赵禾就快要将这宫殿走了个遍，直到她背后传来一声呵斥声。
　　“站住。”
　　赵禾脚步停下，她虽还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起来。就冲着刚才自己听见的这声音，赵禾就能断定对方一定已经不再年轻。宫中的侍卫估摸着都在弱冠之年，那么眼下她背后这位，估计就只有那么一人。
　　在转过身的那瞬间，赵禾看见身后站着的穿着王袍的中年男人，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双肩似乎都忍不住在颤抖，小声道：“国，国主。”
　　“你是哪里的小侍女？”牟珈脸色阴沉问。
　　赵禾双肩抖动得更加厉害，再回答时，声音都带着哭腔，“求国主赎罪，婢子今日新来的，刚替月华姐姐送，送银耳羹，一时间没找到路……”
　　刚才她翻看的侍女的腰牌，上面便写着“月华”二字。
　　能进来送银耳羹的，想来是这殿中的大理国国主很信任的人，她当时若是调换了腰牌，如果没见到那位国主还好说，可如果见到了，不就是瞬间露馅儿吗？
　　此刻的赵禾，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替换腰牌。
　　“抬起头来。”
　　赵禾已经看见了一双用金丝线绣着的靴子，她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一张小脸上看起来惊慌极了，然后这才缓缓抬头。
　　牟珈在看见赵禾那张陌生的脸时，皱眉问：“新来的？”
　　这话刚才赵禾已经说过，现在她再一次点头，反正最近才进宫的侍女那么多，她就不信这个大理国国主日理万机，还能有时间将她们这些小侍女每个人分配在什么地方记得清楚。所以赵禾脸上慌极了，心里却是很平静，用着适当又逼真的紧张和慌乱，含含糊糊地解释着：“回国主的话，婢子今日进宫，在膳房当差。月，月华姐姐刚来端银耳羹时，身体，身体有些不适，所，所以这才让婢子过，过来……”
　　牟珈脸色稍微好转了些，不过看着赵禾时，仍旧没放松警惕，“起来吧，银耳羹留下，你速速离去。”
　　赵禾不敢再多停留，低低应了声后，立马转身飞快离开，好似慢了一步自己的小命就快没了一般。
　　不过她走到长廊的拐角处时，那一身的惊慌失措好像都消散了干净，飞快行走的脚步在此刻也停了下来，赵禾身形一晃，贴上墙角，然后探出头。
　　跑得快自然是因为她需要快点藏起来，查探那位大理国国主的动向。
　　这宫殿外面她是能凭着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到处乱转，但是这里的房间，却没有办法随意闯进去，太容易引人注意打草惊蛇。所有在遇见这位大理国国主时，赵禾听见后者说让她放下银耳羹时，就知道对方并不想要她这样一个刚进宫的小侍女知道某些重要的秘密，所以这位国主才会“屈尊”亲自端走了银耳羹。
　　赵禾此刻只需要留意到这位国主走向了哪间屋子，便几乎能判定巫的位置。
　　一个国主挑选侍女都要限制不懂巫术不会武功，由此可见这位国主还挺惜命。若是这一碗银耳羹是他自个儿喝，怕是在看见不是自己熟悉的侍女送来时，就直接倒掉，哪里还会端走？
　　就在赵禾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穿得“金碧辉煌”的国主走到最角落的房门口时，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赵禾肩头。
　　这一瞬间，赵禾是真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可不觉得自己在这王宫之中还能遇到什么熟人，慢吞吞回头时，刚才拍她肩的人也开口了。
　　“哪个宫的人，不知道这是王上的寝宫吗？”
　　赵禾回头那瞬间，余光已经看见了后者的衣服。
　　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侍卫能穿的绛红侍卫服，而是玄色的牟珈的影卫才会穿的统一的服装。
　　也就是赵禾的眼中接收到这一信息后，她压根就没回话，左手搭上自己右手手腕的并蒂莲的花蕊，在那影卫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手腕处便是一枚银针射出。
　　大抵是九娘对给赵禾的腕针很是有信心，每次只有一枚银针，即便是赵禾没什么准头，不会射入要害，但就凭着银针上的毒，便能让人在顷刻间悄无声息毙命。
　　只不过要做到悄无声息，赵禾也是费了一番力气。
　　赵禾哪敢让人直接摔下去，那万一发出的响声引来了巡逻的侍卫可怎么办？
　　可怜了她那小身板，还费尽心思满头大汗将人接住，缓缓放在地上。
　　九娘的毒-药是在瞬间让人物无感皆失，四肢僵硬，然后死得格外安静。
　　赵禾第一次处理眼前这种事，大约是见寒水居的护卫们做得多了，如今到她这里，似乎还算是得心应手？尤其是在看见这王宫中无处不在的草木，赵禾就觉得这简直是个抛尸的好去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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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3 章
　　◎　　将发现自己的影卫解决后，赵禾这才离开宫殿，回到自己的房间。
　　做王后的花姑姑的待遇比一……◎
　　将发现自己的影卫解决后, 赵禾这才离开宫殿，回到自己的房间。
　　做王后的花姑姑的待遇比一般的小侍女看起来好太多，赵禾没有洗漱, 也没有换衣服，就坐在凳子上, 伸手点了灯。
　　先前她大致确定了巫的位置后, 孤身一人也不敢贸然前去救人，估计那时候即便是她放出来信号-弹，让在宫外的寒水居护卫们都看见, 但等到她的人赶来时，估计她自个儿已身首异处。那时候不仅仅是没能将巫救出来, 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赵禾不想做这种蠢事。
　　赵禾知道九娘今夜会来找自己, 她在沿途都留了标记。她这种一日升迁的“官运”，估计九娘她们也料想不到, 自己今日才进宫，就直接从小侍女混到了王后娘娘寝宫中的花姑姑。
　　在赵禾研磨伏案, 拿出信纸书写时，她听见窗棱出一阵细微的响动，赵禾敏锐回头。
　　来的人是九娘。
　　赵禾松了一口气，这才将自己的左手从右手上拿下来。赵禾冲九娘笑了笑，这一整天她都处于紧张谨慎的状态，她向来不是盲目自大没点数的人，谨慎就是她的保命符，不然在四周都是敌人的地方, 怕早就死了三百回。如今见到九娘, 赵禾这才全身松懈下来。
　　有了靠山, 自然就变得懒散。
　　“小姐怎么会在此处？”九娘是顺着小侍女房外的标记一路找过来的，在看见赵禾竟住在后妃的寝宫中时，相当意外。
　　九娘打量着赵禾这间房，眼中疑虑重重。
　　赵禾简要将今日遇见紫色耳坠侍女和王后的事讲给九娘听，九娘恍然。
　　“小姐受苦了。”
　　赵禾摇头，这算是什么吃苦，她正色道：“我大约知道巫在什么地方了。”
　　“什么位置？”
　　“大理国国主牟珈的寝宫偏殿。”赵禾说。
　　九娘皱眉，虽不明白巫怎么会在牟珈的寝宫中，但也没含糊，直接道：“那我现在去救人。”
　　赵禾抬手打断了九娘的话，“今日我在牟珈的宫殿中走了一圈，发现巡逻的侍卫很多。而且，整个王宫看起来不大，但侍卫也很多。你一个人，就算是武功高强，但惊动了护卫，怕是巫还没救出来，就先被转移。”
　　九娘羞愧低头，“是我考虑不周，小姐想怎么做？是否要让南越他们进来？”
　　赵禾摇头，“我们的人加起来也就那么十多二十个，就算是真侥幸把人带出来，这么多人那不是更引人注目？怕是还没有把人带到宫门口，在外面就有大军等着收割我们的人头。”
　　赵禾是想要救巫，但她不是要用寒水居南越他们的人头将人换出来，如果是这样，她的救助还有什么意义？
　　就冲着牟珈对巫的看管，他们这一群人想要悄无声息地把巫带出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九娘：“我在小姐身边，小姐不用担心。”只要她在赵禾身边一天，她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赵禾。
　　赵禾失笑，她像是一只回巢的倦鸟一样，抱着九娘的胳膊蹭了蹭，然后摇摇头说：“横冲直撞硬碰硬是不行的，我想到一个办法，能够将巫救出来，同时，我们的人一个也不会损失。”说着，赵禾将刚才自己写的其中一张纸条，递给了九娘。
　　九娘在赵禾的示意下打开一看，她没任何心理准备，在看见赵禾在信纸上写的什么时，她猛然抬头，看着赵禾时，眼中震惊。
　　赵禾刚才给她的那张纸条，是让她带给建昌府外驻扎的武安军的，上面有几个字分外惹眼——
　　“……红色信号-弹出，攻城。”
　　这是要打仗的意思啊！
　　赵禾坐直了身体，对于九娘的吃惊，她早有预料。大理国先前在背后摆了她家武安军一道，难道还指望着她能化干戈为玉帛？这得是什么圣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反正赵禾自知自己做不到。
　　赵禾随后又拿出来了一张纸条，开口说：“全福客栈肯定是有跟我阿爹的人通信的渠道，这张纸条直接交给掌柜的，他知道怎么将消息传出去。”
　　既然她要伸手整顿着曾经在背后对她们武安军放冷箭的大理国，那么这件事情也需要走个章程，至少表面上是要让她家还在西京跟人对峙的老爹有个准备。
　　九娘在经过了最开始的惊讶后，很快冷静了下来，脑袋里飞快想着赵禾的计划。原本九娘还觉得这样有些危险，但在经过一番思考后，她有些无奈地发现如果真按照赵禾部署的行动，对于整个王府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更重要的是，赵禾将一切情况的后果都已经考虑好了，她似乎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明日黎明之前，我要看见九娘你带着一支武安军兵临城下。”赵禾说。
　　边境有赵家军大军压境，滇都有四处潜伏的一小撮精锐的武安军，随时等待命令，她就不信牟珈不会手忙脚乱。
　　今日赵禾在宫中放倒了影卫还有那叫“月华”的侍女，虽然事后她将人都处理了，那侍女也被她关在了平日里废弃的一间屋子，可是在牟珈身边信任的一侍女消失，势必会引人注意。随后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她身上，赵禾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一切都要加紧。
　　九娘深知这里面关系重大，她不敢有片刻耽误。Hela 
　　赵禾掐指算了算脚程，她相信以武安军的速度，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她自己。
　　赵禾看了眼窗外，大约是因为今日是十五的缘故，这天上的圆月看起来格外圆润，还有半月便是除夕，赵禾恍然觉得时间嘀嗒嘀嗒走得太快了。不论怎么样，在滇都的事，她要尽快解决，不然，可能赶不上去西京过年了，也不知道此刻她阿爹怎么样了。
　　这时候，赵靖正跟一群部下饮酒，今日得了个从上京传来的消息，静王终于忍不住想要动手了，安排了人进了皇宫。只不过就算是对方做得再怎么隐秘，但如今像是筛子一样的大梁皇宫中，赵靖怎么可能得不到消息？
　　原本停留在上京城一东一西的两方军队，这段时间，就是在互相内耗，看谁更能沉住气，等着在皇座上的那位咽气。
　　不过眼前看起来，是静王沉不住了。
　　这种好消息，赵靖哪能不痛痛快快跟几个忠心的老部下在一起喝酒？
　　也是在畅饮的时候，坐在上位的赵靖猛地一下接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在他身边的老部下们无不担心问他身体是否有什么不适，要不要马上宣军医过来看看。
　　赵靖摸了摸鼻子，他刚还觉得两碗烈酒下肚，热得慌，大氅都被扔到了一旁，身上就穿着军中统一的装束，玄衣铠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位上，才不觉得自己受凉感冒。
　　想了想，赵靖冷不丁道：“可能是家里的闺女想我了！哎呀，马上就是除夕夜，得把昭昭接过来一起过年，估摸着她这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在座的都是从前经常出入靖安王府的老将，大家在听见赵靖这话时，一个个都忍不住笑出声。
　　虽然赵靖是他们实打实的上司王爷主子，但是私下里大家都知道这位主子就是十足的女儿奴，还一点都不怕人知道他就是个宠女狂魔。
　　这时候的赵爹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现在估摸着在路上的赵禾，现如今已经跑得更远，孤身潜入敌营。
　　等全福客栈的消息递到西京时，赵靖看了后暴跳如雷，却也知道自己在西京是鞭长莫及，哪能把家里那不听话让人无比担心的小崽子给揪回家来？
　　收敛了都快要飘到北方的思绪，赵禾看了眼沙漏，差不多到了后半夜时，赵禾这才从房间离开。
　　眼下整座王宫都差不多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的侍卫。
　　赵禾守株待兔，等到来净房落单的侍卫，腕针出袖，她飞快把人的衣服扒了干净，囫囵套在自己身上。
　　虽是有些大，但赵禾适应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朝着白日里探寻过的宫殿而去。
　　贴上一队巡逻队伍，赵禾走在队伍末尾，等到这一队伍的侍卫巡逻到牟珈的宫殿时，赵禾又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支巡逻队，闪身朝着宫殿深处的长廊而去。
　　路上遇见宫中守夜的侍女，赵禾面不改色走过去，甚至她在看见对方站起来时，赵禾先一步开口，先发制人，压低了嗓音，道：“王吩咐今夜需时刻关注那位的情况，我要进去看一眼。”
　　赵禾是在赌，如果这时候牟珈真在关押巫的那间房，那她这话瞬间就能让她穿帮，这样的话，她只能先让眼前的人闭嘴。如果她赌赢的话，便能直接进到巫的房间。
　　这一瞬，赵禾手心后背都已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她的左手已经在不自觉地朝着右手手腕靠拢。
　　不过万幸的是，这守夜的侍女大约根本不知道背后这房间里关押的人是谁。
　　她只是听命行事，看守着里面的人不要出来。这时候听见赵禾这话，不疑有他，侧了侧身，便让赵禾进去。
　　赵禾推开门，却在踏进去的瞬间，忍不住皱眉。
　　饶是有心理准备，知道巫在此处不会被善待，但赵禾进来时，还是被满屋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地胃里发酸，差点吐出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凭着外面皎洁的月光洒落进来，勉勉强强看清楚房间里的陈设和……人。
　　就是在勉强看清楚的时候，赵禾眼睛骤然就红了。
　　一句绑着的就是这狗屁的大理国国主的名字的脏话，在赵禾变得像是油锅的内心里面翻来覆地油炸了千百回，犹让她觉得不解恨。
　　这间房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宛如是将一间牢狱搬了上来一样。
　　四周有刑具和锁链，冰冷又血腥。
　　赵禾见巫闭着眼，她也不忍心吵醒对方，便放轻了手脚走到被用四条锁链锁住的巫身边，正低头想看清楚这贯穿了巫胸口两根肋骨的锁链究竟能怎么解开。
　　可当赵禾刚靠近时，原本还闭着眼睛的巫像是瞬间活了过来，不顾自身被铁链贯穿的痛，也要甩动着从自己肩胛出穿出的铁链牢牢地圈上赵禾的脖子，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不要命，想跟来人同归于尽一般。
　　赵禾被这一变故吓了一条，赶紧低声开口。
　　“是我。”
　　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传进了巫的耳中，这让她手中的动作不由迟缓了两分。
　　赵禾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一股脑掀开了自己的头盔，露出来那张看起来跟往日自己模样有些出入的小脸。
　　巫眼中还带着疑惑，听声音，她觉得很像是赵禾，可是这张脸，她看着觉得有些陌生。
　　赵禾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九娘早上给她差点换了张脸，立马从自己的袖中拿出那只巫无比熟悉的装着本命蛊的木盒，“是我，赵禾。”她低声飞快说。
　　巫的手彻底松开了赵禾，同时那双眼睛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光。
　　“……小，小姐？”巫一开口，那嗓音听起来沙哑极了。
　　赵禾点点头，她小心翼翼从巫的怀中退出来，尽量避开后者受伤的地方，然后松了一口气，道：“我听说只要有这只本命蛊，给你后，你的情况会好一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来得晚了，这蛊虫我还给你，要怎么做你快一点，我先去门口把那小侍女解决了。”
　　说着，赵禾将木盒放在了巫的手心里。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说是要来确认巫是否安好，确认的时间太长的话，会引人怀疑。这时候赵禾出去便是将门口的小侍女迷晕，然后摆放好坐着在睡觉的姿势，这才又折身回到房中。
　　回来后，赵禾看见巫手里还拿着自己刚交出去的木盒，不由一愣，“怎么了？”
　　巫认真地看着赵禾，声音虚弱但很平静：“蛊虫可以让我在片刻间得到救治，但对我而言，也是对小姐而言，只有一次机会。”
　　赵禾不解看着她，“这时候能救了你的命就是行，一次机会就一次机会吧，能有这一次机会已经都能对上天感恩戴德了……”
　　巫摇头，她知道赵禾并没有彻底明白自己的意思，“本命蛊只可能有一只，这只没了，以后我就再也不可能有另一只能让别人掌控我的蛊虫，这样说，小姐能明白吗？”
　　也就是说，其实她现在即便是不用这蛊虫，她一时间也死不了。但是一旦用了，赵禾从此后，就再也不能手中有她的本命蛊，能拿捏住她做事。
　　赵禾一听，那双平常看起来总是喜欢可爱挑眉的小眉毛这时候恨不得竖起来，“我要掌控你做什么？说什么胡话？”像是觉得不耐烦一样，赵禾又紧接着说：“还不快点告诉我要怎么做，等会儿来了人，我可放不倒一个人……”
　　巫在听见赵禾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后，脸上却忍不住露出来一抹浅淡的笑意。大约就是因为今夜像是头顶的月光不经她的许可擅自闯入了她的世界的赵禾，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血脉和心脏的跳动，感受到人世间尚且还有那么一抹温暖和惦念，鼓励着她继续活下去。
　　如果需要用本命蛊补充元气，短暂恢复到巅峰状态，那也必须先要有人在她手臂上划开几道复杂的入口，让蛊虫顺着血脉进入体内。
　　巫说完后，赵禾错愕张了张嘴，然后一声不吭走到巫跟前。
　　赵禾将左手上的金铃其中一小铃铛的中心一拽，顺着那小小的金铃下，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指长的小刀顿时出现在赵禾手中。
　　见血这种事赵禾几乎没怎么做过，眼下骤然要对自己熟悉的人下手，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忍住没有手抖，硬着头皮按照巫说的那样将她的手腕划开了好几道口。
　　就算是划开手腕上的几道口，竟也是有讲究，大约是南疆某种秘术的图案，反正赵禾看着觉得挺诡异。
　　巫打开木盒，那只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蛊虫就像是被刺激指引了一般，动作异常敏捷地从木盒中钻出来，然后顺着巫手腕伤口的位置，一点一点隐入到皮肤中。
　　赵禾从未见过眼前这一幕，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有点僵硬。
　　“这，这真的没事吗？”赵禾有些担忧，毕竟南疆这些蛊术对于她而言是真太遥远。
　　巫睁开眼睛，看着赵禾无声笑了笑。
　　不用巫再回答，赵禾已经低头看清了发生在她眼前令人惊愕的一切。那些原本在巫身上大大小小根本就没有完全止血的伤口，这时候竟然奇迹般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愈合着。
　　尤其是她刚才用金铃中的卷刀在巫手腕上划出来的图案，此刻好似变成了结痂的痕迹，带着点血色，像是印在了巫的身上。
　　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的确是快速愈合了，可现在赵禾在看见巫肩胛还有脚踝被穿透的铁链时，她的眉心没有打开，反而是蹙得更紧了一点。
　　“是他干的？”赵禾问。
　　这个他自然是大理国国主牟珈。
　　巫闻言，点点头。
　　赵禾紧抿着唇，那脸色看起来十足难看，“那我要怎么弄掉它？”
　　刚才她还没有看清楚，但是现在看明白，这种王宫的主人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再将巫放走，这些锁链，连一个活扣都没有，而是直接将这锁链焊死在了地上，压根就没有给人再打开的机会。
　　巫缓过一口气来，这时候忽然才想起来一件事。
　　巫脸色倏然一震，她看着赵禾，眼中带着几分凌厉，问：“小姐身边没有旁人？”
　　赵禾此刻正专心致志地想着怎么能将这些铁链从巫身上解开，听到这问话时，随口回道：“当然，就我一个人。”
　　巫心里原本是有猜想，可现在听到赵禾这话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时，心头大震，这一瞬间也顾不得自己的被囚的境况，只恨不得立马让赵禾从自己身边离开。
　　“小姐，这里是大理王宫，不是你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听说我，就趁着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你赶紧离开。九娘既然放心让你进宫，肯定是有后手安排，你就不要管我这里了！”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地方不太对劲，巫真是很想大声在赵禾耳边问她是不是疯了，让赵禾赶紧从这里离开。
　　赵禾刚回答了巫的话时，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反正如今她已经在王宫之中，而且所有能做的安排部署都吩咐了下去，她是不可能听了两句巫的劝告就真转身离开的。
　　所以，赵禾掏了掏耳朵，直接装聋，假装没听见，然后摩挲着手中的铁链，“这玩意儿能砍断吗？”
　　巫：“……”
　　赵禾倒是知道世上有武功特别厉害的人，到了一定境界，估计是能徒手就将这铁索扯断，可是她看了看自己白白净净的小手，这双手怕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怕也撼动不了这铁索半分。
　　巫见赵禾压根没把自己的苦口婆心听见去，不知道此刻自己到底是应该觉得欣慰还是苦涩。
　　“小姐听过南疆圣女的身份吗？”巫忽然开口。
　　赵禾哪里知道？何况现在她压根就不关心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这时候这些铁索解开，让巫少吃一点苦头，才是她觉得最重要的事。
　　不过巫问这话，也不是真要赵禾回答，她几乎没有给赵禾开口的机会，就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我们这一支，是南疆拥有最特殊的血脉的一支。传闻是在天神妖魔混战时期，喝过了天神之血的一脉。所以，以身饲养蛊虫，才不会那么容易丢掉性命，也能从小试毒，最后成为百毒不侵的人。”
　　赵禾发现牟珈还真是恶毒极了，她在巫的四处被铁索贯穿的地方发现了金疮药，想来对方不想巫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就用这种让她永远清醒也永远痛苦的方式折磨着她。
　　“可是只有我们这一脉族人百毒不侵怎么行？至少也要保证大理国国主和那些贵族们，也百毒不侵。”巫也不管赵禾到底有没有听，说到这里时，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翳和仇恨。
　　最开始大理国人统领了南疆后，便是将那些拥有神圣血脉的族人们带到了滇都。很快这些贵族发现，南疆神女们的鲜血不仅仅能解百毒，还长得分外漂亮，只是用来当血囊太不划算，所以劣根性满满的这些贵族们，终于又再一次露出了自己不仅仅贪婪，而且还禽兽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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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恶心了这人！！！！！！！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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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4 章
　　◎　　如果只是禽兽，便也不会再出现从“神女”到“圣女”的这一天。
　　大理国的贵族，不通巫……◎
　　如果只是禽兽, 便也不会再出现从“神女”到“圣女”的这一天。
　　大理国的贵族，不通巫蛊之术，一面贪恋痴迷着南疆神女一脉的模样身体, 一面又对于能够操控蛊虫的这些神女们感到隐忧畏惧，更怕自己高贵的血脉跟这些人出现后代, 给家族蒙羞, 带来诅咒和报复，所有的神女几乎都灌下了避子汤。
　　长年累月的凉药，和长年累月的折磨, 这些贵族终于在几十年后彻底将这一脉的神女折腾得几近全灭。
　　男子在成了贵族们的血囊后，因为气血两亏, 多数没活过壮年。
　　南疆这一支带着传奇色彩的传闻中被天神眷顾的一族，几近灭亡。
　　等到大理国的国主和这些贵族们反应过来时, 看着为数不多的神女，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死后, 他们想要延年益寿想要解百毒的血库就要没了，一时间才想要“爱惜”起来。
　　可是这些饱受折磨□□的神女们, 又如何会在这种时候接受虚伪的贵族和国主的好意？
　　在知道了王室贵族们的担忧后，被压榨欺辱了几十年的神女们，终于等到了亲眼看见前者报应到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神族血脉尽断的一天。
　　仅剩的神女们自尽而亡，并且留下了最残忍的诅咒——
　　大理国王室贵族将永远短寿。
　　赵禾听巫说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没有再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抬头回道：“短寿？可今日我遇见牟珈，看起来跟我阿爹差不多年纪？”
　　这怎么看也不是短寿的样子。
　　巫在听见赵禾口中“牟珈”这个名字时, 眼睛顿时充血, 看起来甚是吓人。
　　在安静的房间里, 巫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出来，像是带着透骨的凉意，落进了赵禾的耳朵里。
　　“神女的诅咒，当然是要用神女来化解。如果这些人认为神女的血都能解百毒，那神女肉呢？是不是也跟神仙肉差不多？”
　　赵禾在这一瞬间，听着巫平静的疑问，浑身忍不住起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神女肉？
　　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中带着惊骇，这种事情听起来就足够吓人，更别说成为这种事情中的主角。
　　巫对着赵禾点了点头。
　　赵禾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变得冰冻了一般，半天也无法回神。
　　在片刻的沉寂后，赵禾咬着牙，眼中却已带着湿润的痕迹，一字一顿道：“这些畜生。”
　　巫望着窗外的那轮皎月，心下微哂，可不是畜生吗？说不定畜生都干不出来大理国王室贵族的那些事。
　　神女的消失，和神女留下来的诅咒，让大理王室陷入了惊慌。而在几年后，那些曾经参与了圈禁神女的大理国的贵族们，在刚过而立之年后，就相继以一种医官也查不到缘由的方式离奇死亡，到了这时候，大理国王室和贵族们，这才彻底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很快，求生的本能和对于神女诅咒的畏惧，让当时的大理国国主和贵族们，再一次率领了军队，踏上了南疆那一片小小的土地。地毯式搜寻漏网的神女，最后找到了第一代的圣女。
　　从前遍地的神女，没有让大理王族感到稀罕，而如今就只有这么硕果仅存的独苗苗，自然是变得珍贵异常。
　　这一次，王族再也不担心由圣女生出来的后代麻烦，也不在觉得可怕，这是唯一的生路，欢庆都还来不及。
　　赵禾心里忽然觉得很梗，巫说的那些曾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早就消失在了历史的岁月中，可即便是自己这样一个外人，站在此处骤然听闻这样的过往，却也觉得愤恨难平。为了这些亡魂，感到异常不平。
　　王族为求长生割肉，为求百毒不侵引血，肆意将人命践踏，为求一己私欲，几近将一个族群灭族，这么说丧心病狂的事，一般人还真是做不出来。
　　赵禾刚在将纸条交给九娘时，还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太强硬插手别国之事，可如今看来，她恨不得立马就让整个大理国上下都知道她赵禾，就是来找麻烦了。
　　赵禾心绪不定，大约是听闻到巫的族人的那些过往，让她感到愤怒又无力，所以一时间觉得心头都乱得不行，右手拽着左手手腕上的金铃，将那赤金打造的卷刀拉得笔直，烦闷地再拴着巫身上的那些铁链上用力划了一刀。
　　“哗啦——”
　　就在这时候，赵禾刚无意识都拿着金铃中藏着的卷刀划过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铁索时，原本还将巫定得动弹不得的铁索，就这么从切口处断开，“哗啦”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又意外，赵禾呆呆地看着从自己手中滑落的铁链，在反应过来后，她几乎是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将剩余的捆绑在巫身上的那些铁索全部切断。
　　那看起来极为不起眼的金铃中的小卷刀，竟然能有这等奇效？赵禾连砍了三根锁链，也没完全明白过来这是什么神兵利器。当年她阿爹将这金铃给她时，也没说过什么能断铁断金啊？以前她只觉得金铃好看，藏着的卷刀还能时不时切个水果之类的，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还有这等用途？
　　赵禾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巫，像是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巫更是一头雾水，赵禾看着她，她又怎么知道？
　　两人本来都还沉浸在往日的旧恨和今日的新仇中，这突然出现的一幕，除了面面相觑之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反应。
　　“这，就断了？”赵禾砍完后，才发出疑问。
　　巫点头，这的确不是幻觉。
　　赵禾低头看了眼卷刀，她回头再见了她阿爹问问，这到底是主要想给她今年的生辰首饰礼物，还是送给她杀人的利器？既然是利器，怎么先前也不曾告诉她一句，这玩意儿竟然如此好用？
　　不过这件神兵利器没有被赵禾关注太久，很快赵禾就趴在巫身边，观察着她的肩胛和脚腕，这几处伤口，虽不说致命，但也绝对是快要了一般人半条命。
　　先前的那些皮外伤看着已经够狰狞，但是眼下的伤口可是直接被牟珈贯穿了四个洞，血淋淋，不知道比刚才的皮外伤看起来可怖多少倍。
　　这该是有多疼啊，赵禾忍不住替巫嘶出声。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赵禾从怀中摸出来一瓶金疮药倒在巫的伤口处。
　　赵禾手中的金疮药第一次倒在伤口上时，几乎是瞬间就被伤口流出的鲜血给冲走，赵禾皱着眉，倒了第二次。
　　巫咬着牙点头，“还好，小姐不用担心我。”其实当日她被牟珈用铁链在肩头和脚踝钻出几个洞，那种痛楚，几近镌刻在了骨子里。
　　只不过相比于当日的痛苦，现在锁链从自己身上抽离，紧接着上药愈合，哪里算什么痛？
　　这也是赵禾第一次看到南疆巫蛊的神奇，那原本两指宽的穿透的伤口，就真那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自愈着。
　　赵禾看着巫紧闭着眼又满头大汗的样子，知道她此刻定不会好受。眼见着在巫坐着的地方都浸出了一小块儿水渍痕迹，终于赵禾看见巫缓缓睁开眼。
　　可能是刚才痛狠了，巫的脸上反而带着一抹诡异的潮红，只不过当赵禾伸手要扶着她站起来时，才感受到自己掌心里像是放进来一冰块，凉得吓人。
　　“没事，小姐别担心。”巫转头冲着赵禾勉强一笑。
　　赵禾：“你现在这样能走吗？”
　　巫点点头，“保护小姐足够。”
　　赵禾哪里需要巫来保护自己，在她看来，现在巫能自己没事就已是万幸。
　　“我们暂时先离开这里。”赵禾说，外面的侍女被自己迷晕，总有被发现的时候，如果引来这王宫的侍卫，将她和巫两人堵在房间里，那可真是玩脱了。
　　巫：“我来给小姐带路，这里我还算比较熟悉。”
　　在路上，赵禾发现巫刚才那句“比较熟悉”真是没一点水分，王宫中侍卫巡逻的路线，换班的时间，有什么地方有不为人知的隐蔽的小路，这些似乎都在巫的脑中。这一路走来，过于轻车熟路，好似她已经在这王宫中生活了很多年一般。
　　当赵禾被巫带进靠近宫墙的偏殿时，她看见巫直接拿着钥匙开锁，进了一间房中，眼中更是诧异。
　　“这里没人。”巫道，她点了一盏烛火，似乎读懂了赵禾眼中的疑问，没有任何遮掩就开口了：“住在这里的人死了，所以，我们在这里短时间里不会被人发现。”
　　赵禾：“……？死了？”
　　巫靠在椅子上，在刚才激烈的痛感过去后，她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转而因为脱力变得苍白。
　　“嗯，死了。”巫闭着眼，调解内息。本命蛊是能让她自愈，一瞬间就恢复巅峰状态，可这也不是没有时限的。等时间一过，她身体这段时间受到的损伤，仍旧是要花时间休养。
　　“被我杀死的。”她说。
　　赵禾无意窥探巫的过去，尤其是在今晚听过了那么一个让人心绪难宁的冗长故事，她知道巫不可能随意杀人，那为什么杀人，仅仅是这个问题，似都笼罩着一层悲凉，她不想探究。
　　但偏偏巫没有停下。
　　可能是今时今日物是人非，又也许是触景生情，让她忍不住将心头埋藏了太久的往事跟赵禾分享了一遍。
　　“小姐可还记得当年大理国的王族在南疆大肆搜寻神女一族的漏网之鱼？很不巧，那漏网之鱼就是我祖上。按照时间推算，那位就是我的曾曾外祖母。当时她被大理王族捧为南疆圣女，身受大理国的供奉。南疆闭塞，我族并不知道几十年前被带到王都的族人都死于非命，祖上被封为圣女后，并不知道她在接受大理的供奉时，她自己也被标好了价码。
　　王族要摆脱诅咒，当然需要源源不断的圣女。可圣女一族就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唯有开枝散叶，才能给他们准备充足的养料血囊。只不过王族运气不太好，第一任圣女刚分娩，便已有人快一脚迈过而立。神女血是阻拦不了阴差的脚步，但可能神女肉可以。”
　　杀一人，便能救一人，只要获救的人是自己，杀的谁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赵禾这时候真意识到不是什么苦难她都能接受的，至少说，现在她听见的苦难，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
　　不难想象，那位满心欢喜抱着婴孩等着丈夫归来的圣女夫人，是如何满目震惊地迎来了来自最亲密的人的致命刀剑。
　　“可笑吧？”巫睁开了眼睛，这些事情她花了不少精力才查出来。更令人胆寒的是第一个尝过了神女肉的王族贵族，真奇迹般地闯过了而立那年的劫难。
　　可王族们都还有后代，如何是好？自然是将神女肉冰冻起来，待到有需求之时，再服用。
　　那婴孩，自然是下一任的圣女。
　　永远被王公贵族们封尘的真相，新的圣女又如何能得知？只有当死亡来临的那瞬间，才知道自己从出生起，便已经被人暗中标好了价码。她的出生是算计，死亡也是算计。
　　赵禾沉默。
　　片刻后，她看着跳跃的烛火，眉眼沉沉，“明日，就明日，我们一起终结这场灾难。”
　　她这话话音不大，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稚气，可讲出来时，却又莫名让人信服。
　　大约，就是因为赵禾那身到此刻像是沉寂着等待着爆发的火山的气势，让人感受到隐隐的要荡平一切的气场。
　　巫早当她跟在赵禾身后，从蜀中至江陵时，便已决定了要相信对方。如今，她当然仍旧选择相信赵禾。
　　“好。”
　　当黑暗的外衣被曙光照亮，变成了灰蒙蒙的黎明时分，正坐在桌前打盹儿的赵禾猛然一个激灵，门外似乎有不少脚步声。
　　她睁开眼时，发现房间里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巫熄灭，整个房间里陷入黑暗。
　　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也传了进来，赵禾听了个囫囵。
　　“加强戒备！宫中有歹人闯入！”
　　“所有人都起来，一二队分别从东西方向清查每个角落每座宫殿，三四队从南北搜寻。”
　　巫就坐在赵禾身边，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看见赵禾醒来时，她拉过赵禾手心，写了几个字。
　　“这里是侍卫营，很安全，放心。”
　　赵禾心里一跳，这种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就有那么些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白日里跟在王后身后时，意外听见的贴身侍女的那句话，“曾经勾引侍卫”。赵禾当然不相信这话，而眼下看来，巫跟对方怕不是什么血海深仇。
　　这种想法只活跃了一瞬间，赵禾就放下，转头考虑起来外面的追兵。
　　现在看来，她们躲在这里，也算是灯下黑。大约是发现了守在巫房门口昏迷的侍女，也可能是发现了昨日赵禾藏起来的影卫的尸身，反正不论怎么样，很快就会查出来她这个才进宫的侍女身份有问题。
　　赵禾伸手窸窸窣窣地在腰间那只防水荷包里摸了摸，正抬头想看看外面的天色，这一瞬，就听见宫墙外的信号-弹的声音。
　　赵禾揉了一把眼睛，今夜她的眼中终于露出来第一抹笑意。
　　这是她和九娘的约定。
　　若是武安军能在夜里疾行百里抵达滇都，那就在到达外面的时候给自己白色的信号-弹。眼下，赵禾看着在黎明中显得突兀的久久没有消散的白烟，便知道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当即，赵禾转头看着巫：“如果有侍卫过来，我们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吗？”
　　一旦她手中的信号-弹放出去，那么势必会引来此刻已经变得警惕的王宫侍卫们，她和巫必须坚持到寒水居的护卫过来，不然，她让武安军兵临城下，还没威胁到大理国王室，反而被人擒住，让自己成为对方威胁武安军的人质，那就太可笑。
　　巫点头，经过后半夜的休整，她脸色看起来也不再那么苍白。
　　赵禾将手中的信号-弹放了出去，红色的信号-弹顿时在天空中炸开了花，还跟着刚才宫墙外的没有完全消散的白烟交相辉映那般，看起来嚣张至极。
　　九娘留在武安军跟前，而南越和一众寒水居一直在宫墙周围的护卫们，在看见赵禾发出来的这枚信号-弹时，护卫们纷纷都动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黎明的街道上，仔细观察的话，便能发现在滇都的这座王宫周围，这一刹那间，从四面八方都有人一跃而起，直接翻越宫墙，毫不畏惧那墙内墙外的侍卫，都纷纷化作了一把尖刀，直直地从各个方向，插-入这王宫之中，路上遇见王宫侍卫，寒水居的护卫手中的刀就像是切西瓜一样，带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长驱直入，目的地都只有一个，就是赵禾的信号-弹指引的位置。
　　灯下黑也总有暴露的时候，赵禾和巫在放出信号-弹时已做好了准备。当房间的门从外面被踹开时，赵禾右手手腕上的腕针齐刷刷地射出一排，刚进门的侍卫首当其冲，十几根密密麻麻地银针，霎时间放倒了一排人。还有些许的漏网之鱼，尽数被巫夺过兵刃，成为巫手中佩刀下的亡魂。
　　赵禾和巫此刻配合得天衣无缝，来一茬的侍卫，她们联手便能收割一茬，这凶悍的程度，倒是让后面聚集而来的侍卫们看着面前的尸身血海，有些不敢向前了。
　　虽然这些侍卫们压根不认识此刻穿着侍女的衣服的赵禾究竟是什么人，可是面对着巫那张脸，不少侍卫都认出来这是他们大理国上下都受人尊敬的圣女大人。
　　可如今，这位圣女大人看起来再没了往日的和颜悦色，那拿还在滴血的佩刀的模样，活脱脱就像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赵禾也注意到那些侍卫不断朝着巫那一处的目光，她这时候的小脑袋也很活跃，猜想着估计现在王宫的侍卫们也很懵然。
　　赵禾想的没错，此刻跟她们对峙的护卫们的确有些摸不着头脑。前不久有人发现宫中有被迷晕的侍女，在那侍女守着的房门大开，谁都看见了里面被割断落在地上的铁索，整个房间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不久后，他们的王上就匆匆赶来，在看见关押圣女的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时，当即对所有侍卫下了死命，但凡不应该出现在王宫中的人，有疑点的人，全都杀无赦。
　　而如今，众侍卫看着忽然出现在王宫中的圣女，明白过来先前自家王上说的那句“不该出现的人”究竟是何用意。
　　可是圣女，也是他们这些人可以随意射杀的吗？就在侍卫茫然进退两难时，牟珈身边的影卫忽然出现。
　　这些影卫们完全没有侍卫的忧虑，一个个拿着火油，逼近了赵禾和巫所处的这间侍卫房，那样子不言而喻。如果强攻不下，那就直接一把火，将两人烧个灰飞烟灭！
　　赵禾眉头一簇，巫作势就要以身犯险从房间里冲出去，可就在牟珈的影卫露面的这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寒水居的护卫们，手中利刃脱手，从这一群围着赵禾两人的黑压压的王宫侍卫身后破空而来，带着十足凌厉和劲道，直接将那些提着火油准备浇灌的影卫们，死死地定在了周围的墙壁和房门上。
　　这一变故发生地太突然，王宫侍卫们都没反应过来，寒水居的护卫们已越过他们，纷纷站在了赵禾跟前，神色肃穆。
　　“小姐，属下来迟。”南越来不及跟赵禾抱拳行礼，手中拿着从侍卫手里抢过来的佩刀，侧脸上不知道沾着谁身上的血迹。
　　赵禾摇摇手，“正好踩点，没有人受伤吧？”
　　后半截话赵禾是问所有的寒水居的护卫的，昨日她让九娘出去给寒水居的护卫们带的话是“打进来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她的计划又不是要跟王宫中这群侍卫争个你死我活。
　　围着赵禾的护卫们纷纷摇头，赵禾这才放心。
　　而此刻跟赵禾她们对峙的护卫们彻底傻眼，作为牟珈身边最厉害的一批影卫，就在他们眼前，瞬息之间，就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斩杀了干净。
　　那么，那个跟他们的圣女站在一起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候，属于新的一天的晨光，终于破晓而出，将这一片黎明时灰蒙蒙的天照得透亮。
　　在赵禾身边有这么一群人形凶器，侍卫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人马，似乎就这么对峙了起来。
　　既然寒水居的护卫在此，赵禾也不站着，干脆又坐回到凳子上，那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被人围攻，而是像是坐在自家的后花园一般，不论是姿态还是神情，看起来都轻松极了。
　　可巫却一点都不轻松。
　　巫知道王宫中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杀人，无非是牟珈担心她逃走，将那些陈年秘闻公之于众，所以在知道她逃走后，恨不得立刻将她就地正法。
　　巫见赵禾此刻淡然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白白比赵禾多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小姐，你不说话吗？”
　　赵禾：“我说什么？”
　　巫指了指外面，“那位侍卫还没有离开，我们就这样跟他们僵持吗？怕是等到牟珈部署完毕，我们出去的几率就更小了。”
　　赵禾笑了笑，摇头，“不，我今日一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带你出去。”
　　她说这话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太镇定，就像是握着十足的把握，简直把巫看得一愣一愣的。
　　巫完全不知道赵禾这样的底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不论怎么看，她们现在也不算是强势的一方吧？
　　赵禾像是感受到巫平静的面容下的焦躁，她终于开口解释了两句：“不用着急，我只是在等人。”
　　“等谁？”
　　就在巫问出这话时，外面的那群侍卫，纷纷让出来了一条路。
　　赵禾等的人来了。
　　大理国国主牟珈，现身在侍卫营房前。
　　牟珈此刻是心烦意乱，他怎么想得到竟然有人这么不怕死，竟然敢公然来王宫中将巫带走。当收到有人放走圣女这消息时，他第一反应是巫联系到南疆的那群疯子，不怕死地做最后的搏击。
　　可是当第二轮消息传来时，侍卫们说在圣女身边的，是个看起来个子娇小的年轻女子，还穿着侍女的衣服。
　　牟珈这一下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能是谁？不过管他来的人是谁，反正今日圣女是必须死，至于那个不要命前来想带走圣女的人，那就一并处死。所以，牟珈又派出了影卫。
　　可再一次的牟珈失算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影卫，竟然全军覆没，被一群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擅闯王宫的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接二连三的失利，接踵而至的坏消息，终于引得牟珈露面。他倒是要来看看究竟是符何方神圣，竟然敢在他的地盘公然撒野。
　　赵禾等的就是这一刻。
　　寒水居的护卫在她的示意下分开，分别站在了赵禾的身侧。
　　这场面看起来有些令人震撼，一个个身上都沾着别人的血迹的护卫们，高大威猛地站在一坐在凳子上的娇滴滴的小姑娘两侧。
　　赵禾昨晚就已将九娘在自己脸上涂抹的东西擦掉，露出来自己本来的那张小脸蛋。即便这两晚没怎么睡好觉，但那白生生的脸蛋在寒水居一群护卫中，仍旧异常扎眼。
　　牟珈在看见赵禾时就愣住了，一来他是万万没想到跟巫在一起的是个这么面嫩的少女，二来，他总觉得赵禾这张脸，看起来有些异常熟悉，可就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不过不论是谁，牟珈今日都没有打算要放对方活着离开王宫。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竟敢擅闯我大理王宫？”牟珈看着赵禾，直接开口问。
　　就算是现在他要赵禾和圣女都从世上消失的，但也要先明白赵禾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宫。
　　赵禾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笑出声。
　　她是觉得双方都到了这种地步，谁都没能占到任何好处，牟珈还能用这么一种好似牢牢掌控一切的口气跟自己讲话，也不知道是否是太自信。
　　赵禾这一声轻笑，在牟珈说完话后安静的现场显得格外清脆，这声音落在牟珈耳中，那简直跟无言的挑衅没什么不同。
　　这位大理国国主，别的本事没有，但自尊心可能是整个中原里都难得找到与之匹敌的对手，赵禾还没说话，他就先被笑声激怒，拿过弓箭手的大弓，就要给赵禾有点颜色瞧瞧。
　　可赵禾的反应更快，就在牟珈转身抢弓的瞬间，赵禾用眼神制止了想上前一步的护卫们，她右手的腕针已经齐刷刷射出，让对面的大理国主亲眼见证了一番腕针的杀伤力。
　　果然，牟珈看见挡在自己跟前的肉盾们纷纷倒下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震愕。
　　“我劝国主还是不要太冲动，不然到时候你还没抓住我，自己先栽了跟斗，那多可惜。”赵禾笑盈盈地说着可惜，可她脸上分明带着揶揄意味的笑容，让在对面的牟珈看了心头生出无名火。
　　“还有……”赵禾顿了顿，回答着开始牟珈的问题，“我是谁国主竟然忘了吗？昨日我们还打过照面。”
　　这话一出，牟珈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昨日自己在宫殿中遇见的那个小侍女。同时，他也很快想明白当时赵禾在看见自己时的紧张慌乱，完全都是做戏，而他竟然也真被蒙骗了过去。
　　“竟然是你。”牟珈咬牙切齿，看着赵禾时，差点都要忽视了他一直的目标圣女，“本王今日告诉你，就算是现在你们负隅顽抗，也走不出这王宫。先不说就凭着你们这点人能不能走出来王宫侍卫的包围，就说如今在宫门口，就有大理上万守城的士兵，你觉得你们的胜算是多少？还不如现在束手就擒，本王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赵禾拍了拍手，“守城上万的将士？”赵禾冲着牟珈微微一笑。
　　大约是她这个笑容看起来太意味深长，让牟珈见了后，心里忽然升起了某些不好的预感。
　　随后，那预感就成真了——
　　“报！国主！王宫外不知是有什么歹徒围聚，已将整个王宫围了起来！”
　　这时候，从宫门口仓皇跑来一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禀报着。
　　牟珈一脚踹了过去，“本王的守城军呢！”
　　侍卫被这迁怒的一脚踹出了几步远，也不敢抬头，“守城军皆被控制。”
　　牟珈：“……！怎么会！”
　　赵禾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笑眯眯偏头，看着南越道：“做的不错。”
　　南越不敢居功，“全仗小姐安排得好。”
　　今日在九娘放出信号-弹时，表明的不仅仅是她带着武安军已悄悄潜入了滇都，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了滇都的守城军，将他们在滇都里最后一点可能燃烧起来的火星彻底浇灭。
　　别说此刻牟珈被侍卫带来的消息震住了，就说在赵禾身边的巫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此刻巫站在赵禾身旁，心中讶然。
　　从赵禾孤身来王宫将自己带出炼狱，又到这一步一环的安排，巫很难对这样的赵禾感到不佩服。
　　牟珈赤红着眼睛看着赵禾，在此刻之前，他是怎么都想不到将自己王宫搅成一滩浑水的赵禾有这般的能耐。但是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相信，赵禾真是有这个本事。
　　“你究竟想做什么？”牟珈问。
　　终于这一次，他将赵禾摆在了跟自己同等的位置上，开始谈判。
　　赵禾始终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带着些随意的散漫，跟对面浑身紧绷的牟珈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放我们离开。”赵禾说。
　　牟珈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已经开口：“放你走可以，但是你身边的女人，要留下。”
　　牟珈也不是傻子，他现在放走赵禾，是因为摸不透赵禾的底细，害怕自己上万的守城军，在对方的阴谋诡计下全军覆没，这才愿意忍受一时的愤怒。等查清楚赵禾的底细，只要赵禾还在大理国境内，他就有办法将赵禾的性命留下。但现在放走赵禾是一回事，圣女是绝对不可能放走的。
　　赵禾在听了牟珈的回答，烟波未曾动一下，“不可能。”
　　牟珈沉着嗓音：“你可要想清楚了，即便是本王没了那群废物守城军，但本王仍旧是大理国的王，想要杀你一个在大理国的小丫头，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只要你把身边的女子交个本王，本王一言九鼎，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这样，不是对大家都好？”
　　好个屁。
　　赵禾在心里说，她觉得牟珈真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说的似乎她现在被放走，就这会相信牟珈不会再对自己动手一般。
　　“如果国主执意如此……”赵禾顿了顿，牟珈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丝喜色，可下一瞬间，赵禾手中就出现了一枚信号-弹，“那我武安军，势必要踏平大理每一寸国土。”
　　赵禾轻声说。
　　她脸上还带着浅笑，可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让人看不出来她是在开玩笑。
　　赵禾饶有兴致地看着牟珈在这瞬间开始七彩变换的脸色，好心地补充说：“我手中的信号-弹一升空，国主到时候便可看见整个滇都至建昌府的边境，都会陆续出现红色烟雾这样的东西，到时候，囤聚在建昌府附近的武安军，将会以这信号-弹为信号，直接攻占整个大理。我想，这可能不是国主想看见的吧？”
　　牟珈眼中的神色再次变了，当赵禾脱口那句“武安军”时，尤其是后者语气中那种对武安军的熟稔，让他心中一咯噔。
　　此刻就算是赵禾不主动介绍自己是谁，牟珈脑海中忽然也猜想到一种可能。
　　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在看见赵禾第一眼时为什么会觉得如此面熟，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昨日脸上不知道糊弄着什么东西觉得轮廓熟悉，分明是这张脸！这张脸跟他从前见过的一个人是那么相似，而这个人，在这些年里，就像是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
　　靖安王赵靖。
　　这个名字渐渐变得清晰，浮现在牟珈的脑海中。
　　赵靖膝下有一女，名为赵禾。只不过这位小姐天生体弱多病，这些年来，他能听见的消息大多是赵靖如何宠女，如何三番两次为了一个“郡主”的封号多次上京，而关于赵禾本人，却是没有半点传闻。
　　如今在这时候，牟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跟赵靖之女遇上，还是这么不愉快的方式。
　　牟珈在犹豫。
　　他身旁一近身侍卫小声道：“王上小心有诈。”
　　武安军怎么可能听命于这么一个小小的姑娘？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这话却是让牟珈脸色更难看，是啊，就算是知道赵禾的身份，但是就只凭着赵禾说她能命令武安军这句话，听起来明明很不可思议，但他还是畏惧不太敢赌。毕竟，赵禾刚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太淡然，好似一个字都没撒谎。
　　“闭嘴。”牟珈呵斥着身边的侍卫，然后又看着赵禾，他是真不甘心，放走圣女不甘心，被赵禾如此威胁更不甘心。
　　到底应不应该赌一把？牟珈很犹豫。
　　“原来是赵小姐。”牟珈冲着赵禾一笑，不过他眼中的阴蜇却没消散，“幸会幸会，本王跟令尊也算是世交，殊不知赵小姐来了大理，说什么本王也应该尽地主之谊，邀赵小姐来王宫中坐坐。”
　　对于自己的身份被牟珈识破，赵禾也没有太意外，她只是惊奇于这大理国一国之主的变脸速度。
　　知道了她的身份，想来牟珈就算是想乱来，也要考虑考虑她出事，整个大理国能不能承受住来自她阿爹的怒火。
　　“那些客套的我们就不需要了，既然国主知道了我是谁，那现在赵禾还想请国主行个方便，让我等带着圣女离开。今日在王宫中多有叨扰，改日赵禾再来请罪。”赵禾说。
　　牟珈微微眯了眯眼，“圣女乃是我大理国的圣女，本王怎么能让赵小姐将圣女带走？赵小姐这般做，未免有些太不将我大理国放在眼里！”
　　赵禾有点烦了，她没想到牟珈是这么磨磨唧唧的性子，干脆冲着南越抬了抬手。
　　她说，今日一定要不费一兵一卒将巫带走，那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南越见状，手中的一枚信号-弹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冲着天上窜了出去。
　　一阵白烟升起。
　　不是红色，而是白色。
　　牟珈还不知道赵禾这是什么意思，他刚想开口问问，就在这时候，王宫几个宫门口，同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作者有话说：
　　加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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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睡前看完更新做了一个梦，梦见寒水居的护卫居然集体不见了，只剩下九娘一个人协助赵禾，然后巫被救出来了，九娘为了掩护她们身受重伤发出很恐怖的尖叫掉下深渊了。还梦到大大在作者有话说里说赵禾肯定没有CP，最早结局肯定是be。凌晨四点，被吓醒了??】
　　【你这断的有点太好】
　　【
　　【打卡】
　　【大大能多更点嘛】
　　【今天也是被姐姐帅到的一天！！爱了爱了】
　　-完-

◇ 第 35 章
　　◎　　赵禾微笑着看着对面的牟珈和一众早就被这巨响吓得差点直接愣在原地的侍卫们，满意坐在椅子上，等着跟前的础◎
　　赵禾微笑着看着对面的牟珈和一众早就被这巨响吓得差点直接愣在原地的侍卫们, 满意坐在椅子上，等着跟前的大理国国主跟自己好好聊聊要不要放自己离开。
　　赵禾当然不可能只做一手准备，让赵家军在建昌府大军压境, 只是最基本的一处保障。只要建昌府的边防官和驻守在边境的赵家军中的将军还想保住官位，那在永远不可能对九娘带过去的那张纸条无动于衷。全天下都知道靖安王赵靖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简直当做眼珠子一样看着。赵禾手中即便是没有虎符, 可就仅凭着赵禾人在大理王宫中，生死一线这一点，就足够让整个赵家军全军压境, 给大理国施压，要求交还赵禾。
　　可从建昌府到滇都到底是有一段距离的, 赵禾可不敢随意下赌。
　　万一牟珈就是个疯子呢？
　　九娘从建昌府带来的一队武安军便是赵禾的第二手准备，兵围王宫。
　　如果这样都还不能让牟珈老实, 那现在赵禾发出的信号-弹就是给牟珈的警钟。
　　在离开江陵武安军的大营时，赵禾已经在军中推广了杀伤力更大的铁皮火-药——
　　震-天-雷
　　这玩意儿赵禾说过, 是专门用于在攻城时使用。
　　往日里想要攻城，便是一场两军队的人头互换大赛。双方死伤无数才能换来一方的胜利, 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是有了铁皮的震-天-雷，那就只需要一枚震-天-雷，就能将一座城池的大门给瞬间轰开。
　　如今，赵禾只是小试牛刀，让武安军的将士们，先看看这震-天-雷的火力。
　　反正眼前这位大理国国主不配合，那此地就用做她带着武安军的将士们，做做演习, 提前让将士们感受一番震-天-雷的威力也是极好的。
　　此刻先前围守在王宫宫门口的武安军和九娘, 看着面前早就被炸飞的宫门, 眼中虽是有吃惊的神色，但更多的却是自豪。
　　这就是他们家的小姐研制出来的武-器！真是太厉害！厉害到前一秒还阻拦着他们前进的脚步的宫墙门，后一秒就上了天，只留下几个巨大的洞，远远一看，王宫门口，竟变得像是一团废墟。
　　在大理王宫内，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牟珈派出去前去查探这声巨响究竟是怎么回事的侍卫还没回来，就已经有值守宫门的侍卫带着一脸血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了自家王上跟前——
　　“报！王上！王宫门口不知道被一球状不明物炸-毁，值守的侍卫死亡过半！”
　　侍卫眼中的惊骇掩饰不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刚才宫门瞬间被炸上天的骇人场景，再配合着他此刻惊恐神情，几乎是在瞬间，让听见这一消息的所有人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得是什么东西才有这么大的威力？要知道王宫的宫门，是保护王宫的最后一道屏障，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君王可以不在乎。这宫墙和宫门，都是极为结实的，怎么可能在一瞬间，就成了废墟？
　　牟珈心中惊骇，同时又抱着点侥幸，这可能只是一次意外，这不是真的。
　　但很快，他美好的幻想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个侍卫来报，可能是夸大的谎言，那么，四处宫门的侍卫都来了呢？而且个个看起来都狼狈不堪，这难道还能不是真的吗？
　　四处宫门，同时被武安军手中的震-天-雷炸上了天，愣是让这么一处谁都不可能随便进入的王宫，变成了谁都可以进的集市。
　　牟珈这时候才真正明白刚才赵禾先前不耐烦的眼神的含义，他又是愤怒又是惊愤地看着赵禾。
　　赵禾只回了他一个格外无辜的眼神，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甚至在再一次开口时，差点直接把牟珈气得升天。
　　“看来国主已经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其实本来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闹得如此不好看？可现在国主还不愿意放我离开，我想我武安军踏平这大理国的王宫，不过须臾之间。”赵禾微笑道，语气中自带一股镇静，好似刚才闹出来那么大的动静，在她眼里都不算是什么动静一般。
　　牟珈听了这话，气得快要忍不住当场发作。
　　狗屁！这到底是谁闹得不好看！？
　　可赵禾刚才威胁他的话，还真是掐住了他的命门。
　　就冲着刚才几方宫门的侍卫禀告的那样，不知道外面那群武安军带来的什么东西，王宫的宫门宫墙，顷刻间就能被武安军炮-轰成齑粉。
　　如果真出现武安军踏平王宫这一幕，大理王室真是成了千古笑话！
　　考虑到这一点，牟珈咬牙切齿，“赵小姐，好手段。”
　　赵禾权当这是对她的夸赞，赢家总是应该有点赢家的气度的，她点头，接受了牟珈的赞誉。
　　经过这么一出，牟珈很快就给赵禾让出一条通道，将赵禾放出宫。
　　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他想强留人，那也要留得住才行。
　　巫跟在赵禾身边，到现在都有点没反应过来，赵禾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她带出了王宫吗？
　　等走到王宫门口时，巫震惊都看着面前的残垣断壁，简直说不出话来。她忽然一下也知道了为什么前一刻还想跟她们拼个鱼死网破的牟珈，在下一瞬就彻底放弃跟赵禾的博弈。
　　单凭眼前这一幕，想要真的跟赵禾对上，那不就是以卵击石吗？
　　门口的武安军和九娘，在看见赵禾出来时，武安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小姐受苦了。”
　　这些人，多数都在江陵跟赵禾打过照面的，对于赵禾那是实打实的佩服。昨夜听闻自家小姐有危险，将士们都愤怒了，一个个争破了头都想跟着九娘来滇都。
　　赵禾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将这群将士们扶了起来，“赵禾还没谢过各位的救命之恩，哪里受得起大家这一拜？”
　　此刻站在王宫之外的巫，见此情此景，也知道跟武安军汇合的赵禾肯定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她想到自己未做完的事，刚想开口跟赵禾辞别。毕竟这桩私仇，必须要以她和牟珈两人中其中一人身死，才算是彻底的了结。
　　赵禾身份特殊，若是自己杀死牟珈这件事，跟赵禾牵扯上关系，那不是私仇，而是靖安王府是赵家军是武安军跟整个大理国的矛盾，巫从未想过要牵连赵禾。
　　可是她这话还没有说出来，刚才还如沐春风地对着武安军将士们说感谢的话赵禾，话锋倏然一转，变得坚硬冷肃，指着身后的大理王宫，对武安军下发了最后的命令——
　　“进攻。”
　　巫听着这两个字，下一瞬，便看见赵禾身边的九娘放出了红色的烟雾信号-弹，而原本站在她面前的那群武安军，已经冲进了她们身后的那座王宫中。
　　巫震惊。
　　在赵禾的信号-弹放出去后，如果这时候有人登上高楼，朝着远处眺望的话，便能看见像是这样升空的红色烟雾就是此起彼伏，绵延不断，朝着边境的方向而去。
　　赵禾不说大话，刚才她在牟珈面前说的赵家军在边境大军压境，只需要等她一个信号，便能对大理国的边境发起全面进攻，这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只不过，现在边境处，发起进攻的方式可能有点不同。
　　毕竟她相信很快牟珈就会成为自己的阶下囚。
　　只要这消息从滇都传出去，那些镇守在大理国边境的将士们，还能怎么反抗？彻底收服大理，如今已算是在她的强势掌控之中。
　　赵禾身边就只站着九娘和南越两人，剩余的寒水居的护卫们，都随着刚才在门口的武安军，又重新折返回了王宫中。
　　巫站在原地，今日赵禾给她带来的冲击真是太多了，此刻她还不知道赵禾怎么前脚跟牟珈谈好了条件，后脚又重新杀了牟珈一个措手不及。
　　“这……”巫看着赵禾时，眼中满是困惑。
　　赵禾冲着她笑了笑，伸手朝着不远处的根本没了人的米线小摊指了指。
　　“边吃边说？”
　　虽然小摊老板不在了，但东西都还在，赵禾从昨夜到现在都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能够在王宫外面摆摊的米线摊位，味道还真不错。赵禾先抱着海碗，接连着喝了好几口。
　　九娘在一旁看着她直皱眉，在从王府出来之前，九娘可从来不敢给赵禾外面的吃食。从小赵禾都被养得金贵极了，靖安王府只为了赵禾一人做饭的厨子都有十来位，只要赵禾想吃什么，必然是来到府中经过了深入背景调查的厨子之手，外面的东西在九娘看来都太不讲究。可赵禾压根就不是讲究的人，从蜀中到江陵再到滇都，她可是半点没忍着自己的那张对街边吃食好奇的小嘴巴。
　　大约是九娘的目光真是太让人无法忽视，赵禾抬头，像是有些讨好一般，冲着九娘笑了笑，试探道：“九娘也尝尝？”
　　九娘：“……”
　　吃了一小碗米线，赵禾终于感觉到五脏六腑没有再对着自己偷偷抗议，这才看着巫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让人攻下王宫？”
　　巫点头。
　　赵禾失笑，正好这时候，已经速战速决的武安军和寒水居的护卫从被炸毁的王宫宫门口出来了。
　　陆柳走到赵禾跟前，抱拳行礼：“小姐，人都已经押到了殿中，等候小姐发落。”
　　大理国本来就只是大梁的附属国，能有的兵力实在很有限，在王宫的那些侍卫，多数都是滇都中富贵闲散人家的公子哥，花里胡哨的假把式太多，即便是仗着人数多，可又哪里是武安军这种在战火中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真正将士的对手？最后几乎都是抱头鼠窜，好不丢脸。
　　赵禾闻言，当即站了起来，然后看着巫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再故地重游？正好给你解释，也让咱们的国主听听，给他解解惑。”
　　赵禾说着，就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
　　九娘紧跟上赵禾的步子，她是知道赵禾同自己一样，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可她本就是习武之身，即便是一两日不睡觉，也没什么抗不过去的。但赵禾不一样，她家小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
　　“我没事。”赵禾迎上九娘的视线，就知道后者在想什么。但眼前这事儿需要快刀斩乱麻，她在大理国没什么根基，全仗着前线的将士的施压，所以现在在滇都掌控王权，是重中之重，“对了，郭大福将大祭司请来了吗？”
　　九娘点头，“应该已经在路上。”
　　赵禾笑了笑，她现在几乎可以猜想到现如今牟珈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果然，当赵禾走到关押着牟珈等一众宫人的国主议事大殿时，牟珈看着她的那双眼睛，目光恨不得将她戳穿。
　　牟珈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将赵禾放走后，赵禾竟然直接派人杀个回马枪，宫中的侍卫哪里有半点准备？再加之先前武安军弄出来震-天-雷那么大的动静，已经让不少人心存畏惧。本来就跟边疆将士们不是一个杀敌水准的王宫侍卫们，一个个就像是被砍的西瓜一样，瞬间被收割。而大理国国主和王后等人，如今全都被押到眼前的大殿中。
　　赵禾身上都还穿着昨日宫中侍女的衣服，所以她走过来时，大喇喇地坐在平日里牟珈才能坐的位置上时，登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赵禾，你这是什么意思？”牟珈到底是没能沉住气，他现在被赵禾的人看押起来，而且还是以这么屈辱的方式，对着一个小辈俯首称臣，简直太令人愤怒。“出尔反尔，难道这就是赵靖教你的做人的道理吗？”
　　赵禾听见这话时，终于抬了抬头，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因为气愤而涨红了一张脸的牟珈，反问：“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
　　她可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诺过只要牟珈放自己和巫离开，她就会让在王宫外的武安军撤兵。
　　牟珈：“本王已放你离开！你怎么敢再让人袭击王宫！”
　　牟珈那句“你好不要脸”差点就要直接脱口。
　　可牟珈的控诉半点也没影响到赵禾此刻的心情，“为什么不敢？你这王宫周围都被我们炸成了筛子，难道这种时候我还要放你一马？国主，你怎么这样天真？”
　　赵禾脸上露出诧异极了的神色，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国之主能讲出来的话。
　　她们又不是什么朋友，能趁火打劫的时候难道还不动手吗？赵禾自打要来大理国，就没抱着要当菩萨的心思。自己过来的原因，难道不就是为了将大理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吗？
　　牟珈被赵禾这话给噎住了，他是实在没想到出身于权势滔天的靖安王府的大小姐，脸皮竟然能这么厚！这打家劫舍的语气，简直理所当然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赵禾揶揄了两句后，没再想跟牟珈扯头花。
　　也是在这时候，郭大福被寒水居的护卫们带着出现了。
　　郭大福虽只有一天一夜没有见到自家小姐，但这时候再看见赵禾时，他却是觉得简直过了有无数个春秋那样。实在是因为这一天一夜里，他操心的事情简直就比自己潜伏在滇都十年都还要多！见到全须全尾的赵禾时，郭大福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见过小姐，人已经带来了。”郭大福对着赵禾行礼，然后微微朝着一旁挪了一步，跟在他身后的人顿时露了出来。
　　巫在一旁，在这瞬间惊呼道：“大祭司！”
　　郭大福带来的正是在全福客栈乔装打扮的大祭司。
　　大祭司虽然是南疆的大祭司，却也跟圣女一样，在大理国上下有着举重若轻的分量，能掐会算，大祭司也是大理国的国师，能上朝参政，还在民间拥有不小的声誉。
　　这一任大祭司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方在听见圣女的声音时，猛然一抬头，差点就要当场跪下去，“圣女。”大祭司声音发颤。
　　巫很快从赵禾身边走过去，扶住了这满头白发的老人。
　　大祭司拍着圣女的手背，那双有些浑浊的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他们说带我过来见圣女时，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这是真的，圣女这些时日可还安好？”
　　巫也动容，在遇见赵禾之前，她当然是极不好的，可是赵禾带来了她的本命蛊，现在至少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她点点头，“小姐救了我。”
　　大祭司仿佛这时候才看见赵禾，跟多数人一样，在看见赵禾的第一眼，他是被赵禾这样一副还未曾及笄的小娘子模样吓了一跳。赵禾周围都是手持兵刃威风凌凌的武安军，不然就是像是南越这样一群浑身都带着杀气的护卫，又或者是郭大福这样不论是说话还是笑起来都绵里藏针的老滑头。能将这几种人都收服的人，再怎么离谱，大祭司也觉得这不应该是眼前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娘子能做到的事。
　　可事实上，不论是铁血的武安军，还是浑身杀气的护卫，还是手段颇多的暗桩，如今这些人都是站在赵禾身后。
　　大祭司手中拿着一根像是权杖一样的木棍，听见巫的话时，作势就要冲赵禾行礼。
　　赵禾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扶住，这么大年岁的大祭司冲着自己跪下的话，她可受不起。
　　“大祭司不用说什么感谢的话，圣女当初也是救了我百万武安军将士，这一次，我赶过来也是理所当然。”赵禾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千里奔赴的人情给揭了过去，然后笑眯眯继续着刚才她想商量的问题，“其实今日请大祭司过来，赵禾有个不情之请。”
　　来之前赵禾怎么可能不做一点准备？眼前这位大祭司，是大理的国师，也算是个治国良才。
　　单凭着他一人在朝中斡旋，在这些年将南疆保护得密不透风。甚至，调查圣女和大理国王室之间的关系，也是这位大祭司最先发现端倪，进一步跟圣女联手调查，花了这多年的时间，才在王室有意抹灭证据的情况下，将真相查了个水落石出。
　　由此可见，眼前这位白发老人，压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刚才巫已经在大祭司耳边介绍了赵禾的身份，大祭司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眼前这些人都会听从这样一个小娘子的调遣，原来对方是靖安王府的大小姐。
　　如今听着赵禾的话，大祭司不明所以，“赵小姐请讲。”
　　赵禾：“我想让圣女来做这大理国的一国之主。”
　　赵禾一语惊人，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首先就要暴跳如雷的人便是牟珈，牟珈怎么没想到赵禾竟然动了要把自己换下的心思！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理王族，人都还活着呢，赵禾却让他死了一般，就在他面前这样自若地说起了什么换国主的话！
　　这算是什么！
　　牟珈大喝一声，目眦尽裂地看着赵禾，像是一只困兽一般疯狂对着赵禾咆哮：“赵禾你闭嘴！换国主？你说换国主就能换国主？凭什么！这里是大理国！这里是本王的地盘！你个小丫头，竟然刚在这里大放厥词！”
　　赵禾掏了掏耳朵，守在牟珈身边的护卫很懂赵禾的意思，直接伸手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破布，直接塞进了牟珈的嘴里。
　　赵禾满意点头笑了笑，她最讨厌大喊大叫的人，她又不是聋子，哪里需要听见那么大的声音？
　　不过感觉到牟珈此刻的不甘，赵禾很有善心地跟对方解释了两句，“当然凭你现在是阶下囚，不论是王宫的守备还是滇都的守备，都在我的掌握中，所以当然是我说了算。”
　　昨夜九娘带着武安军从边境一路疾驰来到滇都时，在路过的城镇，都安排有人手。不然，今日赵禾放出去的第二枚信号-弹，哪里会绵延千里，一座城接着一座城地传递下去？那些昨夜潜藏起来的武安军，不仅仅是来对边境传递消息，更重要的还有一点，这些人还要在市井中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
　　自然是牟珈身死的消息。
　　只要大理国国主身亡的消息传遍大理国，即便是有些听闻滇都□□的消息的附近城池的官员们，也要掂量掂量在这种时候，自己究竟是要站在已经死得透透的前任国主这一边，还是站在即将登上王座的新君这一头。
　　赵禾就像担心自己气不死牟珈一般，一点也不避讳他，当着他的面儿坦言自己找人放了消息，可能此刻在大理国上上下下，都在传“国主身亡”的消息。
　　牟珈此刻听着赵禾这话，那双眼睛就像是充血一样，愤怒又无可奈何。他还没死，竟然被赵禾造谣死了？妈的，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离谱更缺德事吗？牟珈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境地，可如今也只有无能狂怒。
　　赵禾像是知道牟珈心中委屈一样，笑眯眯安慰：“放心，我不造谣，反正也快死了。”
　　牟珈：“？？？！！！”
　　同时因为刚才赵禾那句“让圣女成为大理国国主”的话，也让巫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
　　“小姐，这国主……”巫万万没想到赵禾是有这样的打算安排，她看着赵禾时，眼中有些迷茫。
　　赵禾冲她温和笑了笑，“圣女做南疆和大理国的圣女这么多年，殚精竭虑，身边还有能人大祭司辅佐，自然是接管大理国的不二人选。”
　　巫急急忙忙还想开口，她可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国主，何况先前在江陵时，她就已经发誓要效忠赵禾，这辈子舍弃自由，也要跟在赵禾身边。如今眼下她若是做了这大理国的国主，她还要如何追随赵禾？
　　赵禾：“只有掌控了大理，对于南疆，才是有效的保护。”
　　就这么一句话，赵禾彻底堵住了巫和大祭司的推辞。南疆中，没有谁比他们两人更知道大理的王室和贵族们是多丧心病狂，如果再一次将政权兵权交到这些王公贵族的手中，对于他们南疆而言，那不就又是一场谁都无法预料的灾难？
　　赵禾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要放过牟珈，她抽过南越的佩刀，递给了巫，笑着说：“去吧。”赵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愿意来趟这一趟浑水，也绝对相信自己有本事掌控这里的一切情况，她能给巫一直想做的事机会。
　　手刃仇人，这难道不就是巫一直想做的事吗？
　　巫在接过赵禾手中的佩刀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虽然没有抖，但却很凉，以至于摸到的原本是冰凉的刀柄，在这瞬间，她却是奇异的从刀柄处感受到了一抹暖意。
　　巫走到了牟珈跟前。
　　牟珈嘴里还塞着破布，这一瞬间，他是真怕了。之前面对着赵禾的嚣张和凶狠，在这时候看见巫对着自己举刀时，彻底吓蒙了。
　　他和赵禾之前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他和巫之间，那可算是血海深仇，牟珈想不到赵禾竟然会这么草率，直接将他的命交给了巫。
　　忽然，就在这时候，被抓来此处一直都不曾吭声的王后忽然挡在了牟珈跟前。
　　“你们不能杀他。”王后的情况看起来比牟珈这国主端庄了不少，堪堪维持着一国之后的颜面。她看着赵禾，目光在赵禾的脸上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转儿，似乎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一样，“我们大理国是大梁的附属国，敢问赵小姐是什么人，怎么就能做这个主？你难道能代表大梁的立场吗？”
　　巫收了刀，回头看着赵禾。
　　她想要杀牟珈，那是私人恩怨，但这跟先前她考虑的一样，如果这事儿牵扯到赵禾，让赵禾为难的话，她至少不会在跟赵禾有关系拉扯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牟珈。
　　赵禾微微昂了昂下巴，站在牟珈身边的护卫将牟珈嘴里的破布拿走。
　　牟珈此刻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虽然这么多年来，两人的关系也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可眼下这一刻，牟珈还是深深动容。
　　赵禾迎上王后的目光，她昨日就看出来王后跟牟珈之间怕是根本没什么夫妻情分，如今后者意外开口，她转念之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关键。
　　国主都没了，还是要一从前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阵营的圣女做国主，那么今后，她这王后的身份还有谁在乎呢？何况，王后的娘家，那不也是大理贵族？自家那点破烂事儿，她就不相信王后是一真一点都不知情。
　　再一想到昨日自己扮做花姑姑跟在王后身后时，听见王后对于自己丈夫收了别的女子无动于衷的语气，赵禾当时还不知道大理国王室贵族的辛秘，便觉得蹊跷，如今看来，大约王后早就知道牟珈要对圣女做什么，她只不过是作壁上观，反正到最后，得利的，始终是王室和贵族。
　　赵禾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做不了主？”她懒得跟人费嘴皮，护卫已经将刀剑架在了王后脖子上。
　　王后压根没想到赵禾是个说不过就直接动手的人，那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小姐想杀了我，难道就能证明你是有道理的吗？你杀了我一个人，难道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王后看着赵禾，强忍住心里的恐慌，开口大声质问。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声音越大，就代表着说话的人越心虚。
　　赵禾没有被两句话激怒，但她激怒别人倒是一把好手。
　　赵禾站了起来，笑看着王后，只是那眼睛里的温度却像是腊月的寒冰，并不半分笑意，“如果今日杀光这里的人，天下人又如何知道？”
　　王后被她这话气得直哆嗦，也可能是被赵禾话里的杀意狠狠吓了一跳，“你！”她伸手震惊指着赵禾，却被赵禾接下来的话梗住。
　　“不过，比起你们杀的那些无辜的神族，我想，我就杀一群冒犯过神族的人，应该没什么吧？”赵禾说。
　　神族，就是当年南疆一带对于身怀特殊血脉的族人的称呼。
　　赵禾这话落在知情人的耳朵里，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
　　牟珈再一次抬头，这回他看着赵禾时，眼中的惊骇多了很多。
　　赵禾没在给他们磨蹭的机会，干脆将另一件足够让牟珈死心的事搬了出来，“可能国主贵人多忘事，在上月，国主曾派出自己的心腹影卫，追杀过一群大梁子民。国主，还记得吗？”
　　牟珈不知道赵禾怎么知道这件事情，只当她是谴责自己伸手太长，竟动手到了大梁人是身上。
　　“这都是误会。”牟珈还想解释。
　　赵禾：“可能当时影卫没能给国主回禀清楚，国主影卫追杀的那群大梁人，恰好就是我和我的护卫。”说着，赵禾重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脸色一变，声音也跟着严肃了很多，她目光如炬看着牟珈和他身边的王后，“大理国主派人越境暗杀我的大梁子民，勾结闽王，企图用噬心蛊对抗我武安军，先一步主动撕毁大梁和大理两国之间盟约。今日，我赵禾就代表靖安王府，铲除西南地界上的道貌岸然的毒瘤王室，让圣女即位，有何不可？”
　　赵禾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小小年纪，看起来好似少不更事，可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竟比一般人都有章程，还更有魄力。
　　就在赵禾这话结束时，巫手中的那把佩刀，直直地插入了牟珈的胸口中，血溅三尺。
　　王后一声尖叫，然后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巫将佩刀从死不瞑目的牟珈胸口中抽出来，就借着牟珈身上穿着的刺绣精致的王袍，一点一点将佩刀上的血迹擦拭了干净，然后这才走到赵禾跟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佩刀重新还给了赵禾。
　　赵禾扶起她，接过刀，“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她说。
　　此刻虽是杀了一个牟珈，可在滇都之中，还有不少贵族，这些人，都需要肃清。
　　几代人的血仇，不仅仅是一个牟珈没了就能一笔勾销。
　　自打赵禾在说了那句“掌控了大理才能更好保全南疆”这话后，巫几乎立马要求自己适应现在的新身份。
　　“请小姐放心，这些事交给我。”巫说。
　　在滇都的这些年，她也不是无人可用。只不过这一次要杀牟珈的事，牵扯太大，她不愿意让身边的人陪着自己一起冒险。但如今不一样了，她身边站着赵禾。赵禾以一绝对的武力，将她的一切顾虑，全都炸成了齑粉，从此后，她前方再无阻碍，一马平川。
　　赵禾：“我最近都会在滇都，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调动武安军。 ”
　　眼下大理这烂摊子是她捅出来的，当然她要给巫足够的支持。
　　“对了，还有一件事。”赵禾皱了皱眉，将巫单独走到了花园中，“王宫之中骤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在民间的话，肯能会有不少流言，你大可推到牟珈派人暗杀我这事儿上……”
　　巫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赵禾的用意，但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让赵禾背锅？巫摇头，“王室和贵族的罪恶，当然应该公之于众。”
　　赵禾拧了拧眉，没有第一时间赞同巫这话。如果要将王室和贵族们这么多年来行的恶事公告天下，那这不是同样意味着曾经受到过这样对待的巫要将自己的伤口给那些不想干的外人看？
　　这种撕开了伤口给人看带来的痛楚，应该不亚于当年受到伤害时经历过的痛苦。
　　所以赵禾拧眉，“你确定要这样做？”她问。
　　巫点点头，眼中看起来一片平静，似乎要解开伤口的人不是自己那般，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了难受，“我不甘心。”
　　她不甘心这几代人就悄无声息的死去，不甘心牟珈和贵族们肮脏的贪婪不被世人所知，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来追查的真相被流言蜚语淹没，所以，她要公之于众，哪怕是将自己还没有愈合的伤疤再一次揭开，让别人看见血淋淋的痛楚。
　　赵禾听后，无法再开口反驳。
　　这么多辈人的血债，整整一个神族的亡魂，都需要真相大白来祭奠。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禾和巫很是忙碌。
　　大理虽说国土比不上大梁，但也有好几座城池。王宫哗变，尤其是被武安军直接一轰上天的象征着王权的宫门在一夕间化作齑粉，周围一片狼藉，这消息是不可能瞒住的。各方城池有赵禾留下的人散布牟珈身亡的消息，当然会有人打探。
　　赵禾干脆将牟珈的脑袋让人挂在了滇都的城墙上。
　　原本她这一举动，郭大福等人还很担心，毕竟牟珈在位期间，虽没什么建树，但也没将大理闹得民不聊生，是百姓心里的王。现在赵禾搞这么一出，万一激起民怨怎么办？
　　赵禾却没打算改变主意，牟珈的人头出现在滇都城墙上，固然有震慑的作用，但更重要的一点，是赵禾觉得他死有余辜，本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至于郭大福他们担心的情况未曾出现，新上任的圣女国主一手张贴的关于曾经王室和贵族们想要守口如瓶的辛秘，在短短时日内，贴满了滇都的大街小巷。
　　世人皆爱秘闻，而王室和贵族的秘闻，更是能让人兴奋好奇。
　　而如今张贴出来的王室贵族这么多年来，圈禁圣女，折辱圣女，杀人分尸种种行径，已经不是让人感到兴奋好奇的事情了……
　　当赵禾在全福客栈收拾准备出门时，掌柜郭大福急急忙忙跑来院中，“小姐，城门口有人闹事。”
　　闹事，也不是真闹事。
　　民众的确是在看见前任国主牟珈的那颗挂在城墙上经受风吹雨打的头颅时，情绪激愤。而且激愤到都忍不住用手中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冲着悬挂的牟珈的头颅狠狠砸去，谩骂声也不绝于耳。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还曾住在王宫中？竟然还受着我们老百姓的供奉？我呸！什么玩意儿！”
　　“千百条的人命！就这么被你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践踏了！作孽啊！”
　　“不是还有参与了这件事的贵族吗？这时候都躲起来了吗？怎么没有跟这牟珈老贼一起挂在城墙上？！”
　　“杀了贵族！杀了贵族！”
　　……
　　赵禾听着郭大福的禀报，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草菅人命的人，没有资格受到百姓的供奉，王室和贵族也一样，做了禽兽不如的事，理应受到裁决。
　　“这下巫就不会为难了。”赵禾说，百姓们都恨不得请愿，让她即刻处死曾经迫害过那么多神族的贵族，这一次，这些作恶了多年的人，再无翻身余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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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6 章
　　◎　　赵禾今日出行，是去给亡灵上柱香。　　滇都城外有一座雪山，雪山之巅，有传闻中的瑶池，在瑶池旁，……◎
　　赵禾今日出行, 是去给亡灵上柱香。
　　滇都城外有一座雪山，雪山之巅，有传闻中的瑶池, 在瑶池旁，有一小小的新坟, 无名无姓, 极容易被人忽略。
　　赵禾找到时，天光正盛。
　　听巫说，这孩子未曾见过世间一眼, 就匆匆离开。
　　九娘跟在赵禾身后，也给这座新坟捧了一抔土。她第一次在寒水居遇见被追杀的巫时, 从昏迷的后者身上搜出来一方绣品，上面就南疆一带为新生儿准备的物件, 想来那时候巫应当正是身子虚弱之时，不然也不至于被人追杀得那么狼狈。
　　“听说, 这孩子巫当时以为是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孩子。”九娘开口道。
　　赵禾点头，“是啊, 谁能想到一个侍卫，竟然为了能往上爬，如此讨好女人费尽心思？这种人，幸好也是死了，不然落在我手里，我要他好看！”
　　先前宫中传闻圣女和侍卫有私情，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年轻貌美的圣女有朝一日从宛如自己长辈的大祭司处听闻自己将要入王宫的真相，虽消息还未被证实, 但却从心里上已经排斥比自己大了好几十岁的大理国国主。这时候如果有个年轻帅气的青年才俊刻意出现在自己身边, 少女怀-春, 的确很容易被引诱。
　　只可惜，青年的才俊，只是野心的遮羞布。面对着像是一张白纸的在整个大理国地位超群的圣女，如果能用一点对方喜欢的“才俊”就能换来对方的青眼，这简直就是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
　　泛舟游湖，吟诗作画，初春踏青，小年轻的浪漫和暧昧之事，年轻侍卫做起来游刃有余，半点也不含糊。
　　而对于刚从南疆而来，对滇都一切都不熟悉的圣女来说，身边这样一个安排妥帖的知心人，感觉就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传闻中，圣女这一辈子都不能嫁娶，年轻的侍卫感到很惆怅，“若是不能娶你做我娘子，那这辈子，我便是再也不娶任何女子。”
　　看着圣女，侍卫说得情真意切，他只娶自己最喜欢的小娘子，旁的人，都不要。
　　引诱圣女与自己热恋的侍卫在在说了这话后，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这一番“真情告白”，获得了圣女彻头彻尾的信任。
　　“并非不能娶我。”圣女说，她将自己这辈子不能嫁娶的原因告诉了侍卫，她身份里的这条约束，明明就只是大理国国主和贵族们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只要他们在一起，国主还会要一个侍卫家的夫人吗？
　　听见这消息的侍卫，直接愣在当场。这结果，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他本事落魄世家之子，接近圣女本就别有所图。如今在听见圣女告知的如此秘密，没觉得满心欢喜，反而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今日他没有听闻圣女和大理国王室贵族之间还有如此秘密，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哄骗圣女跟自己真正在一起。若真到了那一步，侍卫简直不敢想象，得知消息的国主会将自己如何处置。他想攀上的高枝哪里是高枝，简直就是一团碰不得的禁忌！
　　虚情假意和荣华富贵之间，不难做出选择。
　　家族落魄的侍卫怀揣着大秘密拜见了当时的大理国国主，两人谋划了一出大戏。
　　白日郎情妾意，夜里偷龙转凤。
　　是也瞒过了未经人事的圣女，直到珠胎暗结后，侍卫再也不用做戏。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无知的圣女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发现了端倪。
　　这种背叛，赵禾想，真是刻骨铭心。
　　也难怪旁人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
　　深吸一口气，赵禾看着眼前小小的坟墓，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这个意外离开的孩子，究竟是幸还不是不幸。
　　时候不早，山上风大，赵禾没停留太久，便跟九娘下了山。
　　滇都虽是王宫主子更替，但城中并未出现大乱。赵禾手段强硬的时候，在大理国鲜少有人能扛得住。何况，那日她去大理王宫中，命全福客栈将消息传给她阿爹后不久，虽说赵禾自己是收到了一封来自西京的咆哮信，但同时，在蜀地和大理的边界，愣是凭空多出来了十万大军。
　　这是赵靖在为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保驾护航。
　　那意思还不简单吗？那就是赵靖在对着整个大理国上下所有心怀诡计的人道，只要赵禾少了一根头发，他势必率军踏平整个大理国。
　　阴谋什么的，在绝对的武力跟前，不敢妄动。
　　转眼腊月都已经过去一半，赵禾准备启程离开，前往西京。
　　虽说半月时间，不足以让她坐马车赶到西京过除夕节，不过赵禾一想到有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赵爹，若是能赶上元宵佳节，那也是极为不错的。
　　巫得知赵禾要离开，连夜从王宫中出来。
　　她是半夜私自出宫，身边并未带太多人。
　　赵禾一看到巫，有点无奈，她今日专程在等王宫宫门落锁前给巫递了一封辞别信，就是不想让巫特意出来送自己。巫才接管大理，虽说她和大祭司两人从前在大理国就有不小的威望，但牟珈刚死，又才处决了一帮贵族，大理国如今内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巫亲自经手，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种时候，赵禾当然不想给她拖后腿，却没想到新建成的落锁的宫门也挡不住巫的脚步，她还是来了。
　　巫来全福客栈，在路上总感觉自己是有很多话想对赵禾说，如果没有赵禾，她可能早就死在了当日被影卫追杀的路上，也可能被困于牟珈的囚牢中，等到下一任圣女的出世，然后绝望离世。眼下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赵禾，而此刻，赵禾即将离开，她作为大理国的国主，将来怕是都很难离开大理。那这辈子，两人相见不知道是何时。
　　路上准备的千言万语，最后巫在面对着赵禾时，也就只剩下了一句话。
　　“小姐今日大恩，他日若有所求，巫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赵禾可真没想要她为自己不顾生死的，赶紧扶着巫从地上起来。
　　只不过这一路她自东而去，以后真是山高路远，再难相见。
　　巫今夜过来，还给赵禾带了一样东西。
　　巫将早准备好的血丸交给赵禾，也不知道此刻她脸色苍白是不是因为这些血丸，或者真如她自己口中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因为最近国事繁多，没能好好休息。
　　“这东西小姐应该不陌生，我想圣女的身份能带给小姐的并不多，但我能跟小姐保证，只要我在还在滇都一日，大理便永远追随靖安王府的脚步，永远效忠小姐。”
　　赵禾这一次没再推诿，她来大理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靖安王府让整个蜀中，都没有后顾之忧。大理的边境平静，她阿爹现如今才能全心全意地对付着静王。
　　赵禾一离开大理，在边境的十万赵家军自然也跟着撤退。正好两路人马都是一个方向，或者说，赵靖当初再从西京直接拨了十万人马来大理边境时，便是已经做好了决定，要让这十万大军护送赵禾回家。何况，率领这十万大军的人，跟赵禾再熟悉不过。
　　这也不能怪赵靖太小题大做，而是这一次赵禾闹出来的动静真是差点没吓死他。即便是面临敌方的千军万马时，赵靖也从来没感觉到什么叫害怕。可当听说赵禾孤身一人闯入大理王宫，赵靖是真怕了。
　　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娘子做这种事，是多么不要命的行为？
　　赵禾坐在马车上，听到南越过来汇报消息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自家老爹的这种神操作，赵禾只能说她还真是爹宝女。不过这种身后跟着十万将士的感觉，是真让人觉得挺安心的。
　　除夕夜那晚，赵禾和她身后的十万大军这时候还在蜀中的一处雪山下。申时，赵禾见外面的天色尚佳，便让南越去传话，今日就在此地休整。
　　南越离开后，九娘在马车里将赵禾手中的暖炉又加了一块带着香味的梅花炭，不解问：“今日天色尚早，小姐为何在这时候停下来安营扎寨？”
　　赵禾笑了笑，“今日除夕，我想就算是将士们，也应该好好过个年吧？去年，他们跟在阿爹身边，看起来好像只是跟静王对阵，但恐怕也是枕戈待旦，丝毫不敢有一刻的放松。趁着今日除夕，就别那么太紧张忙着赶路。”
　　除夕夜就应该热热闹闹的，至于要怎么热闹，赵禾看着身后的十万将士，她就不信了，十万人还能热闹不起来吗？
　　安营的地方是一出草地，雪山下有一海子，只不过腊月这样的温度，湛蓝的海子已经成了一大片的蓝冰，带着另一种冰冷的优美。这时候若是下雪，蓝冰上便会成为白茫茫的一片。
　　赵禾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招来南越吩咐了两句，然后南越就带着一群护卫朝着身后十万将士而去。
　　雪山下太冷，赵禾恨不得把自己穿成一个小圆球，从头倒脚都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还有一小个变得粉嘟嘟的小鼻尖。
　　赵禾带着九娘走到身后的那一辆马车上，这辆马车里装着都是她当初在寒水居的一些东西，其中，就有被赵禾分装好的底料。
　　这么冷的天，过着除夕夜，又有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不吃火锅？
　　火锅底料都是赵禾自个儿炒的，这主要还是得力于她在寒水居的小半年时间，被九娘拘在山上，无聊之余，将厨房翻了个底朝天。从最开始的点个柴火都恨不得将整个房子点燃，到最后游刃有余地做饭，那香味吸引到所有的护卫都忍不住被馋得流口水。这也导致了从最初赵禾进厨房后，一群人苦口婆心劝说她不要进厨房，到后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赵禾进厨房。
　　牛油火锅底料，便是赵禾从寒水居离开时，特意带上的。
　　原本赵禾想的是空闲下来，就要跟大家一起好好吃吃喝喝，哪里知道她下山就开始处于四处奔波的状态，倒是一直到如今，都不曾好好同寒水居的护卫们围在一起好好吃火锅。
　　趁着今日就是除夕夜，即便是她和身后的十万大军行至这山野之间，赵禾也打定主意要让身后的将士们好好过年，哪怕这个年就只有一个晚上。
　　原本跟着赵禾的将士们，在听闻自家小姐在这时候就要安营扎寨时，还颇为有些不解。这些天时间，赵禾完全没有要让十万将士适应自己马车的速度，走走停停，而是吩咐寒水居的护卫们一定要跟上他们行军的脚步，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是现在这样，主动要求停下来。
　　统领这十万将士的将军是陈素水，跟赵禾很熟悉。
　　陈素水是赵靖的家将，二十又八，听见南越过来传话，陈素水不由皱眉，“昭昭身体不适？”
　　当年陈素水被赵靖捡回侯府时，赵禾还没出生，那时候已是少年人的陈素水，亲眼看见了赵禾小时候是多容易被阎王盯上，陈素水甚至觉得她比豆腐还脆弱。
　　哪怕到了如今，赵禾整日活泼乱跳，陈素水也觉得她需要好好被人放在家里，不能乱跑。
　　所以现在陈素水一听南越这话，心中一紧。
　　南越摇头，将赵禾的吩咐重复了一遍：“小姐说，这天寒地冻的，今日还是除夕夜，就先不忙着赶路，大家早些时候安营扎寨，在原地好好过个年。还有，小姐说了，军中定是有大铁锅的，到时候将这些铁锅都架起来，大家一起吃火锅。”
　　陈素水：“火锅？”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陌生。
　　南越也是在寒水居里看见赵禾倒腾出来一锅香气满满的底料时，听赵禾说，既然是要一直放在火上煮着的锅，那就是叫火锅。
　　“就……”南越觉得这解释起来太麻烦，“反正小姐是这样吩咐的，等会儿大将军就知道了。”
　　陈素水：“……”
　　虽然听南越说赵禾无恙，但陈素水在吩咐了手下的亲兵跟南越一同去大军中宣布这消息后，立马策马赶到了赵禾身边。
　　“昭昭。”陈素水看着赵禾正奋力从后面的马车厢里扒拉着什么东西，大喊一声。
　　赵禾回头，只露出来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在看见陈素水那瞬间，赵禾欢快叫了一声，“大哥！”
　　这段时间，她和陈素水见面的机会不多。毕竟这不是十万将士边关出游赏花，军中的纪律需要他这个将军来维系。
　　陈素水已翻身下马，两三步走到了赵禾跟前，“拿什么呢？九娘怎么没有在你身边？”说着，他站在刚才赵禾的位置，一下就将赵禾想要从马车里取出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陈素水看着手中绑着长绳的木桶，有点不明所以。
　　赵禾伸手朝着蓝冰的方向指了指，那头就站着九娘，只不过九娘的身形相比于她现在的小团子的模样，看起来纤细多了，赵禾笑着解释道：“我让九娘先过去做准备的活儿。”
　　陈素水：“？”
　　“我们虽然带了不少干粮，但今日可是除夕夜呢，不能就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山脚下，稀里糊涂地过了吧？”赵禾眨了眨眼睛，她朝着九娘的方向走去，陈素水跟在她身边扶着她。
　　能不扶着吗？陈素水看着眼前的赵禾这圆滚滚的样子，他哭笑不得，此刻脑子里都是刚才自己看见赵禾用着这么圆润的模样，想要奋力扒拉马车的憨憨搞笑模样。刚才他一个没注意，就看见这圆滚滚的团子的小娘子差点没直接在雪地上摔个大马趴。
　　陈素水走到蓝冰上，才知道赵禾让九娘来做什么。
　　好几米厚的蓝冰上，被九娘凿开个大洞，这时候下面纷纷有碧蓝的湖水从洞口冒出来，更妙的是在这些涌出来的湖水中，还有好多银色的野生湖鱼对翻涌而出。
　　赵禾见状，兴奋地就要从陈素水手中拿过木桶，幸好她机智，刚才没想过要拿着竹竿来钓鱼，眼前这样，那还是需要钓鱼的样子吗？分明就是鱼跃桶里，她应该多带几只木桶来着，这一桶扔下去，应该就能捞起来满满的一桶湖鱼吧？
　　陈素水哪里敢让赵禾动手？就在雪地上都差点摔跤的人，这在冰面上，陈素水真是怕她一个不留神，直接给栽进了面前这冰洞里！
　　“昭昭，还是让我来吧。”陈素水说着，伸手一扔，暗含内力，那木桶就重重地落进了湖水中，拴着木桶的绳索在下一刻又被陈素水紧紧一拉，顿时，“哗啦”一声，落水的木桶被拉了回来，晶莹的水珠四溅，在头顶尚好的日光中变得更加透亮。
　　不过在赵禾看来，比这些水珠更亮的，是已经被陈素水倒在冰面上的一只只看起来格外肥硕的湖鱼，那亮晶晶的鱼鳞，还带着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璀璨。
　　一桶下去，捞出来的估计有十几条湖鱼，一只只分外活泼地在冰面上翻动跳跃。不过也有运气不太好的，直接黏在了冰面上，尾巴都翘不起来。
　　“够了吗？”陈素水看着赵禾那双兴奋的大眼睛，笑着问。
　　赵禾摇头，视线压根就没从这十几尾湖鱼身上挪开，抱着暖手炉的雪白的小手吝啬地在空中出现了一瞬，飞快摆手，又重新缩回了大袖中，“不够不够，还要的，这么多赵家军，这点湖鱼怎么够？”
　　陈素水：“……不是自己吃吗？”
　　赵禾仰着小脸蛋，笑得人心里舒坦，“当然不能啦，除夕节就是要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嘛！我一个人吃算是过什么节？”
　　这时候陈素水忽然想到先前自己还在西京时听见的传闻，赵禾在江陵时，让那些武安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听说现在还有不少人以见过赵家的这位小主子而自豪。如今看来，陈素水觉得这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家昭昭，看起来的确是值得让人喜欢的小娘子。
　　赵禾却不知道此刻陈素水心中所想，她饶有兴致地蹲在冰洞看着那些傻乎乎的自己跑出来送死的湖鱼，忍不住小声嘀咕。
　　九娘和陈素水都是有功夫的人，就算是赵禾这时候说得再小声，但对于两人而言，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在听清楚的那瞬间，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有点古怪，想笑又忍不住要憋着笑。
　　——活该，蠢死的。
　　赵禾嘟囔着。
　　差不多太阳西斜时，陈素水招来了两士兵，让人把冰面上的一小堆的湖鱼都装起来，送到将士们中间去。
　　这时候，南越等人也回来了。寒水居的护卫们，去年在蜀中山野中就学了两本事，一本事是被赵禾吆喝着去种地，说出去可能都没人信，现在他们真的个个都是种地的一把好手。而另一本事，便是打猎。
　　此刻众人便是拖着不少猎物回来。
　　赵禾忍不住摩拳擦掌，她看着面前像是小山一样的食物，转头看着九娘，“把我们的底料分下去吧。”
　　有这么多将士，料理食材很快。而也是在这时候，九娘分发下去的火锅底料在军中的几十口的大铁锅的沸水中渐渐散发出来香味，这股味道随后变得越来越浓郁。这时候，不论是正在扎营的将士，还是在料理山猪等食材的士兵，又或者是这时候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聊天休息的人，都闻到了这股他们从来没有在哪家酒肆闻过的香味。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刚才我看见小姐身边的人抱着什么东西在发给伙头兵。”
　　“我也看见了，我刚才还听说，小姐刚才在那冰面上，弄出来很多鱼。小姐不是一直在靖安王府吗？怎么这么厉害？”
　　不知道是哪个小兵最后发出的最后一声疑问，瞬间就被身边的同伴敲了一巴掌。
　　“你第一天知道小姐厉害？咱们为什么千里迢迢从西京去大理边境？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小姐凭一己之力，就让大理王权换了人！你说咱们小姐厉害不？”
　　这话立马就有人接了下去，虽然大家都没怎么跟赵禾接触，可是就这小半年时间，对于自家小姐的那些传闻，却有不少。
　　“小姐当然是极厉害的！当初在江陵武安军跟闽王水军那一役，可不就是小姐弄出来什么神兵利器吗？这直接把闽王那老小儿给炸上了天！”
　　吹捧赵禾的将士，先前对于赵禾的印象还很囫囵，可是现在闻着这香气四溢的看起来还红彤彤的火锅汤底，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对自家这位小姐有了具体印象——
　　能炸得了敌军，又能做出来一手好饭的跟旁的只会绣花弹琴的大小姐截然不同的人才！
　　“不过，这究竟是什么？”一群赵家军士兵们围在一起，看着扑腾扑腾冒着泡的散发着香气的大铁锅，咽了咽口水。
　　“火锅呀。”这时候，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众人抬头，顿时纷纷站起身。
　　谁能先到这时候赵禾会真出现在他们跟前？
　　只不过这时候赵禾是出现了，但一群士兵们却有点愣住了。
　　这似乎跟他们想象中的大小姐有点不一样？
　　早之前不论是听说赵禾研制出来的霹-雳-弹，还是最近听闻的赵禾在大理国搞出来的一系列的动静，在将士们心中，自家小姐必然是像是穆桂英花木兰那样话本中的英姿飒爽的，能冲锋陷阵的豪气女将军的模样。可眼下……
　　众将士看着面前这穿得格外圆滚滚，那样子像极了过年家家户户里张贴的可可爱爱的年福娃娃。这，这似乎跟女将军的样子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吧？不说一模一样，完全就是没一点一样！
　　虽也不是寻常他们见过的世家小姐，但赵禾这圆滚滚的样子，落在众人眼中，分明跟别的世家小姐不一样。不过不管怎么不一样法儿，在众人眼中个，反正赵禾就是是比一般的小姐们都可爱。
　　这时候众将士们才深刻意识到，自家小姐真是个小娘子！而且还是让人看一样就想偷回家挼的小团子！
　　片刻的愣怔后，众人都回神过来，不敢再盯着赵禾多看一眼。可是低头的时候，当大家看见赵禾那双毛茸茸的小短靴时，看着短靴也圆滚滚时，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忍不住在憋着笑。
　　没办法，这小圆球小娘子好似哪里看起来都太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赵禾：我靠萌萌哒（bushi）收服十万将士！
　　赵靖：呵，一群兔崽子也想当老子闺女的爹？
　　（我在纠结要不要加个更。。。勾引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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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又多了10万士兵，按一共10万算好了，如果4个人吃一条鱼，得要2.5万条鱼，这个湖还行吗……如果20个人分一口锅，得带5000口，还是在10万人没来之前就带好的……忽然派10万人过来，粮草也是问题……】
　　【要的要的，期待达成30晋江币的交易  你不更文，我怎么买文，我不买文，怎么会有营养液，你说咋办吧！】
　　【来嘛，勾引怎么能不来点实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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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呀～】
　　【加更加更！！！今天的也太少了，不够看】
　　【不用考虑，直接更】
　　【，赶紧来点实在的加更啊】
　　【加更加更快加更】
　　【加更】
　　【加更！赶紧的！嘿嘿嘿嘿嘿嘿】
　　-完-

◇ 第 37 章
　　◎　　完全就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能上战马杀敌的女将军，也不是什么娇滴滴不能吃苦头的大小姐，而是一团滚滚怠◎
　　完全就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能上战马杀敌的女将军, 也不是什么娇滴滴不能吃苦头的大小姐，而是一团滚滚的软团子，实在是瞬间击中了所有将士们那颗老父亲的心。
　　赵禾完全不知道自己出现, 她还能自带激起一群将士们的慈爱之心的功效。
　　赵禾这时候过来，是来分配食物的。虽说行军中, 伙房的将士们会早考虑到食材, 不会让众将士受寒挨饿，但赵禾分来的食物，全都是今日最新鲜的食材。
　　赵禾笑眯眯跟周围的将士们打招呼, 然后接着给刚才提出来疑问的小将士解惑道：“这就是火锅，用干辣椒、八角、花椒、香叶等等香料翻炒, 然后再加入牛油，继续翻炒, 那时候就已经香气四溢啦。牛油更方便携带，预冷凝结, 我就让南越他们切成了小块的样子，方便随身携带,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说这话的时候，赵禾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不由弯了弯，看起来就灵动地宛如会讲话。
　　虽然这些底料对于十万大军而言，并不多，但赵禾一点也不吝惜地准备全部分出去。并且一边分着肉类，一边给周围的将士们介绍道：“这是猪肚，只需要在要吃的时候, 夹着它在火锅里的烫几呼吸时间便熟了, 到时候捞起来, 吃在嘴里嘎嘣脆。
　　这是黄牛肉，到时候还要劳烦各位自己切一切，切得越薄，在火锅里涮的时间越短，数三个数便好，入口便能鲜美嫩滑，一点也不亚于咱们京兆的味宇轩！
　　还有，这是鱼丸。刚新鲜的湖鱼肉和着芡粉的，绝对软弹有劲儿……”
　　就是有点可惜，这时候若是还有油碟，那味道肯定是一绝。
　　赵禾这头开口时，围在她身边的人听着她刚才讲话，一愣一愣的。
　　先不说赵禾刚才说的这些吃法，他们压根就没听过。就光是冲着赵禾这态度，半分架子都没有，简直就让一群将士们受宠若惊。
　　等到赵禾离开后，军中这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忍不住都偷偷朝着赵禾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刚才这是小姐在跟我们讲话吧？”将士甲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他们以为的大小姐，就算是厉害极了，但肯定也会跟他们这样的泥腿子有距离感。可是赵禾半点嫌弃也没有，压根没他们想象中的高高在上。
　　“那可不！”将士乙脸上露出傻笑，“小姐亲自送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话打开了什么机关，这一群将士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几乎是立马就扑向了刚才赵禾和寒水居护卫们一同送来的食材。
　　没错！反正好不好吃不重要，这可是他们家小姐亲自送来的！
　　沸腾的飘着红色的牛油的铁锅里，十几双筷子同时下锅，一群人都是那么齐刷刷地看着锅里，心里按照刚才赵禾说的那样数着数，时间一到，是十几双筷子同时出锅，围着铁锅周围的一群人就这么斯哈斯哈地，不顾着这才从沸水中出锅的东西到底烫不烫，纷纷朝着嘴里塞了进去。
　　本来一群人都是因为这些东西是自家小姐亲自送来的，所以非得抢个输赢，但是当这冒着白烟的滚烫的牛肉呀，千层肚呀，黄喉呀，鱼丸呀这些东西入口时，所有人的眼睛几乎都瞪大了。
　　这哪里是火锅？这分明就应该是属于天上才有的美味！而且，虽然将士们是没有穿得像是个团子一样的赵禾那么畏寒，可如今这腊月的天，在蜀中的雪山下，确实也不会让人觉得太暖和。如今吃上这热气腾腾的火锅，味道简直香的人想要咬舌，还能一群人这样围着一起热热闹闹的，顿时浑身都变得暖融融。
　　这种情况可不仅仅是一处，赵禾带着身后的护卫们在大军中穿行着，将抬着的食材都分了下去，几乎她到过的地方，很快都变成了一片沸腾。在这寂静的山林之间，如今在雪山下的草地上安营扎寨的赵家军中，传出来一阵接着一阵儿的欢笑声。
　　谁都没有想到赵禾是这么好说话，半点架子都没有，更没有想到他们的这位小姐，竟然随身携带着什么叫火锅的底料，甚至当将士们听寒水居的护卫们骄傲地说着这些底料都是他们家小姐亲手炒制的时候，不说别的，反正眼前的十万赵家军，是彻彻底底都被赵禾的手艺给征服了！
　　“不是我吹，咱们的这位小姐，定是整个中原都找不出来的奇人！跟着小姐，有肉吃！”
　　“就冲着小姐给的火锅，老子就愿意追随小姐！”
　　“你们怎么能这么肤浅！难道折服我们的不是小姐当日在江陵时，出手收拾了那闽王吗？！不过，嘿嘿，小姐的火锅，真是我老刘吃过这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这个年夜饭，真不错！”
　　“忽然羡慕起来小姐身边的那帮护卫兄弟们，刚才我听他们说，先前在蜀中时，小姐喜欢上了做饭，就整日变着花样做饭，这真是太有口福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跟着这些小娘子身边做事，老遭罪呢！”
　　“别的小娘子不知道，反正如果能跟着我们家小姐做事儿，那可真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看看小姐身边的人做的是都是什么大事，那勇闯大理王宫，扶持新王上位，夜行千里跟武安军接头，光是听听，都让人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想要立马求小姐收了我。”
　　“得了吧，小姐收了你？不不不，就算是小姐身边需要护卫，也一定要是先要收了我啊！”
　　“放屁，是老子，你们都靠边！”
　　“行啊，有机会干一架，看看小姐收谁啊！”
　　……
　　除了篝火中那些枯枝燃烧的噼啪声，在这营地的上空中，久久飘散的都是赵家军十万将士们热闹的说话声。
　　雪山之下，有灯火除夕和人间烟火。
　　赵禾脸上被身边的柴火烤得红扑扑的，终于感觉到一点热意，她露出来一整张小脸蛋，靠在九娘身边，笑眯眯听着从周围的四面八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嘈杂的热闹声。
　　人间热闹，不过如此。
　　赵禾当然还有准备小节目，既然是除夕夜，怎么可以没有烟火？
　　在雪山下，在蓝冰旁，头顶着的苍穹，布满了闪烁的星子和皎月，骤然一看，宁静悠远。可现在，赵禾偏偏就要将这一份宁静给打破，让所有人感受到除夕佳节的欢愉。
　　烟花改良不算太麻烦，尤其是赵禾身边的寒水居护卫们，早就熟悉了流程。压根就没等到赵禾亲自动手，南越就带着人做好了烟花，并用火折子点燃，瞬间那些烟火就像是小炮筒一样，“咻咻”的两声，冲上了天空。随后无数色彩缤纷的烟花就绽放在幕布一样的夜空中，让远处的雪山也看起来温情了很多。
　　武安军曾近距离见过赵禾的信-号-弹，可这烟花，却是他们不曾见过的，更别说现在这一群从前也没怎么观察过赵禾的信-号-弹的赵家军。
　　此刻众人在听见头顶传来的响声时，刚抬头，便已看见漫天烟火。低头时，身边同袍言笑晏晏，便是热闹人间。
　　赵禾在除夕夜这一晚上过得还挺开心，她很久没有这么疯闹，反正九娘和南越平常都依着她，现在还有个从小都对她百依百顺的陈素水，赵禾更是大胆，放了烟花后，又闹着要去蓝冰上滑冰。
　　九娘等人对于她这种在冰上瞎溜达的行为感到很困惑，完全不明白赵禾没点内力，在冰上跑两步就很容易摔得四脚朝天，有什么好玩。
　　因为是除夕夜，赵禾带着十万将士都放纵了些。也是经过了这一晚上，陈素水带队的这十万赵家军，对于赵禾的佩服，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前赵家军的将士们就只听说过赵禾的种种事迹，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从此后，他们逢人便能吹嘘，自己也是吃过了自家小姐的手艺的赵家兵！这听起来难道不比跟赵禾并肩作战过的武安军牛气吗？！
　　这一夜的热闹和兴奋，在赵禾身后十万赵家军的将士们心里，储存了很长很长时间，经年不忘。
　　一晚上的修整，接下来便是数日的疾行。
　　赵禾离开蜀中时，收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大梁王朝，隆泰皇帝，驾崩了。
　　赵禾看着手中这消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在赵禾的记忆里，这位在上京皇城中的小皇帝，应该比自己都还要小吧？这么早就死了吗？也太突然了。
　　赵禾坐在马车上，她掀开帘子，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外面的陈素水。
　　隔着车窗帘，赵禾低声问：“大哥是否知道什么内情？我记得阿爹率军前往西京时，说那位至少应该还有三两年光景的。”
　　如今这消息还没有传开，天下人还不知道。恐怕没多久，这大梁的天，是彻底要变了。
　　陈素水当然知情，他一直跟在赵靖身边，知道的消息不少。现在听赵禾问起来，陈素水道：“在我离开西京前，静王的人进了宫，带了药，不过王爷这边还没查出来。”
　　说的是带了药，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静王哪里可能真带的是药？八成是毒。
　　赵靖知道这消息，肯定不会动手主动去救跟前的小皇帝，可对于静王的行动，他仍旧是要了如指掌。但是，这么长时间，赵靖的人竟然也不知道宫中那位是中了什么毒。
　　赵禾坐在马车上，她阿爹都没有查出来的毒，这得是多稀罕？
　　陈素水接着道：“如果能找到鬼医，这毒怕是就能真相大白。”
　　鬼医是当今天下的解毒高手，只不过这位行踪成谜，也是个怪脾气老头子，行事没什么章法可言，即便是找到了人，也不一定能求得他同意看病。
　　赵禾“唔”了声，脑子里却有点好奇，静王怎么忽然就这么沉不住气？
　　说起来静王沉不住气的原因，多半还跟赵禾有关。
　　静王本以为自己不插手闽王和刘阙率领的武安军在江陵的战事，不管怎么说，闽王水军说什么也肯定是能将赵靖的右臂给狠狠咬下来的，到时候赵靖失了刘阙这一名猛将，再失了武安军，到时候很闽王两败俱伤，他在真定府隔岸观火，最后坐收渔利，岂不是正好？
　　可是静王怎么都想不到成日里把自己水军吹上天上的闽王，最后直接被刘阙炸上了天，怕是现在真就只有到阴曹地府吹牛逼。
　　谁都不看好的刘阙的武安军，在江陵水战上大获全胜，愣是赢了三方势力中水师实力最强悍的闽王。这一来，天下的格局便被打破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二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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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8 章
　　◎　　刘阙带着武安军快速收复了江南等地，一举拿下了整个中原最富泽的几座城池。眼看着赵靖就要将……◎
　　刘阙带着武安军快速收复了江南等地, 一举拿下了整个中原最富泽的几座城池。眼看着赵靖就要将整个南方收入囊中，静王哪能坐得住？
　　先不说先前隔岸观火没有派兵到江南就已经失了先机的问题，就说赵靖手下的刘阙, 怎么可能是吃素的主儿？想要这时候从刘阙的手中抢走江南等地，这怕不是要分走他如今在真定一半的兵力。
　　如此一来, 对于上京外的兵力可不就弱了很多？对面就是赵靖的百万雄兵, 若是此刻派兵前往江南，说不定讨不到一点好，万一上京中有什么变故, 赵靖掌控了皇宫，那这些多年的部署, 可不全都成为泡影？
　　静王不敢赌，可也决计不能看着刘阙这么优哉游哉地占领南方, 不然日后就算是他和赵靖在上京的争斗中，自己即便是占得了上风, 赵靖却能带兵退至江南，只要经过休养生息, 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如此一来，江南一带自然就成了心腹大患，静王如何能容忍这种情况出现？
　　快刀斩乱麻，眼前的局面拖着对他不利，那他自然要打破这种局面。
　　赵禾之前的设想很好，就算是她几年没办法跟赵爹一起过除夕夜，但怎么的也能赶上元宵节。可谁能想到这么不凑巧，这年还没过完呢, 上京那位小皇帝却没了。皇帝没了消息, 估计赵靖和静王两人, 是在皇宫之外最先得到消息的两人。
　　在上京外一东一西囤聚着百万军队，这还不是为了上京那位一蹬腿就杀个红眼，争那金灿灿的宝座？
　　只不过在大动干戈之前，还是要留点面子活儿，入宫看一眼死去的小皇帝，是规矩。
　　皇帝死了，这些手握实权的藩王们要入皇城，也是彼此间的第一次较量。
　　所以，赵禾在收到隆安皇帝驾崩的消息时，坐在马车里考虑良久，然后在中途大军停下来休整时找到了陈素水。
　　“大哥，我想去江南。”赵禾说。
　　既然隆安皇帝驾崩，她阿爹势必已经在准备进京。她本来的打算是想要紧赶慢赶回去跟她阿爹一起过元宵佳节的计划，从眼前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
　　既然这样，赵禾觉得自己在跟着陈素水去西京已经没什么意义。上京的事，轮不上她操心。赵禾可不信自己这样的小娘子，还能比她阿爹那些个个领出去都牛逼轰轰的幕僚谋士们在应对朝堂之事时更胜一筹。若是这样，那这些幕僚早该自己收拾铺盖卷儿滚蛋。
　　赵禾就操心自己那一亩三分田。
　　陈素水一听，那眉毛顿时挑，脸上的神色变得严峻，“这时候去江南？不行。”陈素水直接回绝，“王爷给我下的命令就是将你带回去。”再说了，作为看着赵禾长大的大哥，陈素水在西京听闻赵禾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时，同样心惊胆战。
　　这小姑娘得是有多大的胆子，才敢都在身边只有二十来个护卫的时候这般胆大包天？这如果把赵禾放出去，又不知道她要在外面惹出来什么乱子，还不如就放在自己身边安心。
　　赵禾眼珠轱辘一转，瞬间伸手就扒拉着陈素水的胳膊，反正她不信自己耍赖不回去的话陈素水还能真不答应她。
　　“大哥，我去西京你看多不方便呀。阿爹上京，西京那么多的将士们，你回去后，肯定公务繁忙，也顾不上我。你看着一年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不是也挺好的吗？你就放我出去走走吧，我去的是江南，刘伯伯也在，就算我去，也没什么值得你担心的吧？”赵禾认真给陈素水列举着自己可以去的理由。
　　陈素水迟疑，他从前就很不会拒绝赵禾的要求，如今赵禾扯着自己的袖子说话时，也是一样。
　　赵禾见状，顿觉得有戏，更加不愿意放过这机会，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人家都说江南好，可我长这么大，竟然从来没有去过世人口中称赞过的水乡，这多遗憾呐。这一次没有机会的话，以后可就更没有机会了……”
　　说着，赵禾还假惺惺地拿着手帕作势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好似真有泪珠一样。
　　陈素水明知道赵禾这是在做戏，但却也忍不住顺着赵禾的话往下想了想。
　　其实他觉得赵禾说得没错，这世道对于女子而言，的确是苛刻了很多。男子能随意行走，但女子却有诸多束缚。尤其是像是赵禾这样的贵女，几年后若是嫁了人，怕是这辈子都要被拘在四方的后院中。如此一想，好像能趁着现在还是小娘子的时候，到处走走，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想想。”陈素水内心纠结极了。
　　赵禾这时候也不吵他，就用着眼巴巴的那小模样看着他，简直就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最终陈素水是被赵禾看得浑身不自在，眼前这小可怜的模样像是在质问着他的良心，好似自己这一次若是真不答应了赵禾的要求，那可太没有人性了一般。
　　“行吧。”陈素水妥协说，“但是你身边必须跟着人，若是只有南越他们，我也不放心。”陈素水倒不是不放心去江南的一路上有什么危险，毕竟就像是赵禾自己说的那样，现如今南方都在刘阙将军的掌控中，南方的地界渐渐恢复秩序，算是安全。但陈素水担心的是赵禾自己主动去找危险，就像是头两次那样，不论是去江陵，还是去大理，哪一次这小丫头片子不是主动去找危险？
　　陈素水想派到赵禾身边的这一百人，其实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自己手下兵，替自己好好把赵禾看着。
　　这一次的买卖，赵禾爽快答应了。如今只要自己能离开，这就已算是满足了她的心愿。
　　转头，赵禾心里的小算盘就打得噼里啪啦作响。不过就区区百人的赵安军，难道她一顿火锅还能收服不了？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赵禾回到马车旁，便将刚才自己和陈素水的谈话告诉了九娘和南越。
　　九娘和南越都不知道她这又是唱的那一出。
　　“小姐不准备回西京见王爷吗？先前小姐还说很想家，如果不是因为滇都这边的事，小姐原本就准备江陵善堂的事情一结束，就北上西京，眼下怎么又想着去江南？”九娘问，先前赵禾在马车上，都不知道嘀咕了多少次想要回家想见赵靖，如今这人还没有见到，难道就要离开了吗？
　　赵禾点头，相比于见到她阿爹，此刻在她看来，去江南更重要。
　　虽说去了一趟大理，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赵禾也没断了跟金瑶的联系。
　　江陵城中因为倾一城之力，善堂成长得很快，善堂来教书的教手艺的先生师傅们都不少，而且这里面有很多是江陵人自愿来做白工，可想而知，善堂如今的运行是有多顺畅。
　　但顺畅的同时，也出现了些问题。
　　最近金瑶给赵禾的信件中表明已经有第一批学成了手艺的百姓，这些人中，有的离开了善堂，在江陵城中自己谋了差事。还有一些人有了一技之长，留在善堂中帮助后来的流民。但是，如今世道渐渐安稳下来，流民也不会不断增多。至少在江陵善堂中，流民的数量每日都在减少。
　　需要的学徒没了那么多，可是善堂中还有想要教学徒的师傅们，甚至这些师傅的队伍还越来越壮大。那在以后，善堂若是没了流民，这些已经学了手艺的师傅又该如何安置？
　　赵禾在看到“善堂师傅过多，恐难以安排”这里时，几乎是立马做了决定，她要赶往江陵，再下江南。
　　这时候听见九娘的疑问，赵禾轻快开口道：“跟阿爹总有相见的时候，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说完后，她脚步轻快地回了马车上，留下九娘和南越面面相觑。
　　赵禾坐在马车里，手中将金瑶最近的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同时她的小脑袋里也出现了一连串的计划。
　　人才太多了怎么办？不着急，她说过了只要从善堂学业有成的，自然是有岗位等着他们。
　　江陵的善堂如今看起来是圆满了，但是，那些刚从闽王的地盘上夺过来的江南和福建等地呢？武安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是安置流民重建家园这些细碎而繁杂的事情，赵禾觉得这正好是善堂可以发扬光大的地方。
　　对于如今在江陵城的很多人来说，江陵城也不是故乡，不论是在江陵，还是在江南，还是在福州等地方，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既然江陵城的善堂需要的师傅的位置饱和了，可南方还有那么多的城池，需要这些学了手艺，能支撑起一方门庭的人。安顿流民，将各地的善堂尽快建起来，让整个南方从战后的疲惫和荒芜中重生，这才是她能做，又有意义的事。
　　所以，既然这样，她不如不去西京，改道南下。
　　陈素水的办事效率很高，点出来的一百将士，几乎都能算做是他的亲兵。毕竟保护赵禾南下这事儿，不要赵禾主动找麻烦，托给一般人他还真是不太放心。
　　陈素水再三叮嘱手下的士兵，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跟在赵禾身边后，这才将人带过去，交到南越手中。
　　南越大约也能猜到陈素水此举的目的，对于陈素水的安排那在心里简直是一万个满意。
　　作为寒水居的护卫，跟着这么一位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每日也真是心惊胆战。
　　赵禾是个守诺的人，既然答应了陈素水放在自己身后的一百将士，她就没想打过主意要将人甩开。
　　跟陈素水分开后，赵禾将南越招来了眼前，“正好现在有大哥拨来的将士，那有件事你去跑一趟。”
　　赵禾自打决定要尽快从江陵去江南，在南方建善堂后，心里就不断琢磨着章程。建善堂第一步，就必须要有粮食。从前的江南的确是鱼米之乡，可现在江南，她还没亲眼看一看，不知道会不会像是江陵这些地方，十田九荒废。
　　先前赵禾在蜀中的那些良田，眼下这么长时间，是需要派人去看看，若是有粮食，就让南越带回来。
　　“蜀中算是在这一场大乱中，唯一没怎么受到牵连的地方，肯定商户都有不少存粮，你带着人去看看，有多少就买多少回来。”赵禾安排说。
　　南越皱眉，“属下这头抽掉走护卫的近半数人马，那不就没什么人在小姐身边？”
　　赵禾指了指身后那么多将士，有点无奈，“跟着那么多人呢。”
　　南越嘀咕，这些普通的将士们哪里有他们寒水居的护卫身手利索？但最后琢磨着时间距离，想来不会耽误什么大事儿，便也领命去了。
　　南越走了，陆柳自然就不能走了，他代南越掌管着剩余的护卫。
　　赵禾这一回是从襄州南下到江陵，这一路上，跟蜀中差不多，有不少山路。赵禾命身后那一百赵家军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服，不用紧跟在自己身后，他们这声势太浩大，跟在赵禾身边，才是正儿八经引人注意。
　　原本众将士对于赵禾的印象就简直不要太好，加上赵禾也算是他们的小主子，所以当赵禾提出来这要求时，一百将士答应得非常爽快，半点犹豫也没有。
　　就这样行了好几日，赵禾估摸着南越也该就在这几日回来。
　　南越不在，陆柳就坐在了马车外，手中拿着马鞭，看起来就真像是一年轻的马夫。
　　“小姐，前方有水流，小姐可要休息片刻？”在马车外的陆柳开口问。
　　赵禾闻言身后掀开了车窗帘，果不其然，在不远处她看见了一条在日光下的银色纽带。
　　“那停下来让大家都歇歇吧。”赵禾说。
　　此地算偏僻，方圆十里都没看见什么小村庄，赵禾下马车时，便也没带着帷帽，就扶着九娘的手走了下去。
　　在马车上待了太长时间，就算是赵禾习惯了，也难免会觉得不太好受。下马车就想活动活动筋骨，赵禾跟在九娘身后去了河边。
　　开春，冰雪消融，有初春暖融融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眯着眼睛好好感受感受这一阵清新的温暖。
　　就在朝着河边越走越近时，这时候赵禾听见两声压抑的哭声。
　　在赵禾听见时，九娘已经警惕地挡在了她跟前。
　　“什么人，出来。”九娘问。
　　赵禾胆子大得很，从九娘身后探出个脑袋，想要看个究竟。
　　大约是九娘喊了一声，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对方也被吓了一跳，顿时在她们前方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探出来两张看起来有些相似的脸。
　　是一对年轻的兄妹。
　　那妹妹这时候哭得正伤心，双肩不停抖动，现在看见九娘和九娘身后的赵禾，有点愣住，她身上还披着一件俨然是男子的长袍，那眼泪珠还挂在腮边，看起来楚楚可怜。
　　这对兄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当兄长的男子，那样子看起来应该比赵禾大了四五岁的模样。后者走出来，还算有礼节地冲着九娘和赵禾的方向拜了拜，“刚才是舍妹的哭声吓到了姑娘和夫人吧？抱歉。”
　　就只看着九娘的穿着，还有那派头，毕竟曾经是一派掌门的继承人，气度着实不缺，如今怎么看，也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的模样，也难怪这时候有人会认错。
　　九娘皱眉，她是觉得不好。可是赵禾这时候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还笑眯眯地从她身后站出来，看着面前的那对兄妹中的妹妹，温和问：“这位姐姐是怎么了？”
　　回答赵禾这话的还是刚才的男子，他脸上像是闪过一丝尴尬，“我兄妹二人路过此地，口渴想打点水。刚才我在河边取水时，没留意到她，让她崴了脚，摔进了河里，被弄了一身水不说，现在怕是因为崴了脚正痛得直哭呢。”说完后，他有些不好意，“舍妹从前在家没怎么吃过苦，让诸位见笑了。”
　　赵禾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小姑娘在家被人疼惯了，出门受了点委屈，自然是想哭的。“我车上便有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不如，来给这位小姐看看？这才刚开春，河水应该还很凉，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马车上也有干净可供姑娘换洗的衣服。”
　　那穿着青衣男子赶紧抱拳感谢，“多谢小姐夫人。”
　　本来赵禾的马车就没有停太远，此刻陆柳遥遥见到赵禾跟前多了两人，便已走了过来。赵禾正好吩咐九娘将人带回到马车上看看，自己就跟着陆柳走到河边，蹲下-身洗了洗手。
　　如今正月都过了一半，初春的气息好像都迫不及待要越过漫长的冬日来到世间。赵禾从河边站起来时，惊讶地发现旁边的枯树上似乎抽了新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独自一树展现着生命的蓬勃朝气，偶尔让路过的人机缘巧合发现，倒也让人觉得心中舒畅。
　　赵禾给水囊灌满水后，就和陆柳一前一后回到马车旁。
　　九娘和刚才的女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赵禾看了眼站在那马车旁边一脸紧张的男子，脑子里不由想到了陈素水。从前她遇见什么挫折，她大哥也总是很担心心疼地看着她。一想到这里，赵禾对那人的印象好了不少，她让陆柳去问问对方，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如果顺路的话，这两兄妹干脆就跟着他们一块儿走。别的不说，至少路上可以有个照应。
　　陆柳领命而去，很快回来。
　　“回小姐，他们准备去江陵投奔亲戚。那位公子说，因为战乱和山匪，他父母已经去世，就只剩下他兄妹二人，年前决定变卖老宅，南下去江陵。” 陆柳说。
　　赵禾点点头，“既然顺路，那就带着人吧。”
　　年轻男子听到这消息后，主动过来给赵禾拜了拜，“汪旭宏谢过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路上但凡小姐有需求，便可吩咐汪某。”
　　赵禾虚扶一把，“无妨，汪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你我本是顺路。令妹身体不适，那就让她留在后面的马车上吧。”
　　这话顿时让王宏旭更加感激。
　　休息得差不多，赵禾让陆柳准备启程，九娘也从后面的马车上回来。
　　“如何？”赵禾问。
　　九娘：“的确是崴了脚，给她换了一身小姐的衣服。”
　　赵禾点点头。
　　“小姐怎么想着要带着这两人？”九娘不太赞同，这路上的人又不是知根知底，谁知道品行如何。自家小姐身份贵重，哪能随意让不明身份的人靠近？
　　赵禾靠在马车的角落中，“反正顺路，就先带着吧。”
　　九娘：“派人盯着他们？”
　　赵禾：“嗯，不过也别太明显。”
　　九娘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推开马车车门，坐在陆柳身边安排了两句。
　　这一路上，在后面马车上的兄妹很安静，没什么奇怪的举动，也不吵闹。
　　等到晚上歇脚吃饭时，赵禾走下马车。她们一行人在经过蜀中时，也不尽然走在荒郊野外，当路过城镇村落，自然要是进去补给。如今从蜀中出来，赵禾后面的马车上就装着不少蜀中特制的烟熏腊肉。
　　二月底的天，夜间也不可能暖和，赵禾跟着陆柳等人，七手八脚就准备好了晚上的膳食。一口腊肉汤锅，大晚上吃下肚子里去，那也是暖融融。
　　九娘坐在赵禾身边，就算是这时候没有转头，但在身后的那辆马车上的兄妹的动静，也逃不过九娘的眼睛。
　　“那两位怎么办？”九娘压低了声音问。
　　赵禾“唔”了声，“叫来一起吃饭吧，也别太热情。”
　　九娘不明所以，虽然她不太喜欢这对来路不明的兄妹，可自家小姐向来不会只做这种面子功夫，吩咐她不要太热情？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没琢磨过来赵禾究竟是何用意的九娘已经走到了后面的马车旁，带着一脑子的纠结，她伸手敲了敲马车车壁。
　　汪旭宏从车厢内出来，见到九娘，便行礼，“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来路不明，九娘如今看着面前这书生模样的汪旭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反正怎么看就不太顺眼。
　　九娘问：“我们做了腊肉汤，汪公子和汪小姐可要一同过来用膳？”
　　汪旭宏推却道：“夫人好意，我兄妹二人领了，不过这一起吃饭还是算了吧，本来这一路上就已经很麻烦夫人，路上我们自己也带的有干粮，哪里还好意思再劳烦夫人和众位兄弟？”
　　汪旭宏在说完这话，九娘顺势点头，“行吧，那你们就在这里吧。我们吃过饭，就接着赶路。”
　　大约是因为九娘真就这么干脆离开，站在马车旁的汪旭宏愣了一下。
　　九娘回来后，看见赵禾脸上并无不满，便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对了。
　　“小姐怎么知道对方会推辞？”九娘意外极了。
　　赵禾给冒着白烟的腊肉汤锅下加了一木柴，“猜的。”
　　九娘：“……”
　　顿了片刻，“小姐不喜欢他们吗？”
　　她现在有点越发看不懂赵禾对那对兄妹的态度，如果不喜欢，最初她家小姐完全不需要说出那番让人上马车的话。
　　赵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手中还拿着一截长长的木棍，像是手欠似的刨着火堆，“我只是觉得如果太热情的话，万一把人家吓到了怎么办？”她说这话时，冲着九娘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看起来真是不通世事的单纯小模样。
　　可就是因为这样，九娘才不会相信。自家小姐是个什么脾性，她还能不知道吗？没有热情的人，会在这乱世东奔西走，放着安逸的靖王王府小姐的生活不过，却要来这南方扩建善堂？
　　赵禾见瞒不下去，只好一笑，让陆柳过来。
　　陆柳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把掌心大飞镖模样的东西。
　　九娘眉心一蹙。
　　“这种东西，九娘见过吗？”赵禾问。
　　九娘：“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陆柳这时候接到赵禾的示意，压低声音开口：“今日跟在我们身后的赵家军，发现在我们离开后，有人沿途留了标记，让人跟了上来。听赵家军的兄弟们说那几个人身影诡秘，抓到一个不太容易，这东西，就是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
　　沿途留标记，在这里的，除了赵禾和寒水居的护卫，那就只有一对来路不明的兄妹。这件事情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陆柳接着道：“收到赵家军的兄弟暗中送来的东西后，小姐命我不要声张，就盯着人。”
　　作者有话说：
　　抓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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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39 章
　　◎　   虽然赵禾很确定留下标记这种事情，寒水居的护卫是绝对不可能干出来的，但是她要确定就是汪旭宏做的！◎
　　虽然赵禾很确定留下标记这种事情, 寒水居的护卫是绝对不可能干出来的，但是她要确定就是汪旭宏做的，那也要亲眼让人确认。
　　如今, 的确是能认定跟在他们身边，沿途留下标记给使用这像是飞镖的暗器的人留下标记的, 就是汪旭宏。
　　“九娘, 唐门是天下暗器之首，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赵禾再一次问。
　　九娘目光有些阴沉, “看起来像是飞镖，但又不是飞镖, 是一种手里剑。”
　　“手里剑？”赵禾从未听过这名字。
　　九娘“嗯”了声，“这只是手里剑的一种, 我们中原的飞镖跟这形状看起来有些类似，不过不会有中间这手把一样的东西。这是东瀛人的玩意儿, 那些见不得光的鼠辈，修的是忍术, 便是身形看起来有些诡异。若是遇见功夫一般的，或者不会武功的，这类人很容易完成刺杀。”
　　赵禾听到这里时，眼中的神色不由变得更复杂了一点。
　　东瀛人？怎么会有东瀛人跟着她？而且，现在她所在的位置，是不是距离沿海也太远了些？
　　就算是从前不在南边，但赵禾也听过东瀛人烧伤掠抢的行径。每年沿海的百姓，都会受到这群海外的不法之徒的侵扰, 苦不堪言。
　　赵禾宛若不经意间回了个头, 正好看见汪旭宏站在后面那辆马车旁, 一脸丧气。
　　赵禾这时候哪里知道汪旭宏肚子里的馋虫在抗议？
　　汪旭宏知道自己身上携带的干粮是能饱腹，可是不远处就是赵禾等人煮着香喷喷的腊肉的味道，手中的干粮那不瞬间就显得更没滋没味了吗？
　　是个人，总是会馋嘴。原本他以为像是赵禾这样心善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既然能顺路将自己这对兄妹给捡上路，那自然在路上也不可能短缺了他们这一口吃食。谁知道九娘刚才的问话太不走心了一点，若是诚心相邀，怎能不三请四请以示诚意？
　　赵禾很快收回了视线，从一旁的护卫手中接过一碗腊肉汤，秀气的眉头没有舒展开。
　　九娘想到先前赵禾执意要让人上车跟她们同行，不由问：“小姐是在白天遇见他们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吗？”
　　这时候九娘反应过来，赵禾虽是心善，但先前邀请这对兄妹时，简直太热情了一点。帮助对方的方法有很多，就说她们身后跟着的百余人的赵家军，随便找个人雇一辆马车不也是帮了对方大忙吗？何必要这对兄妹挤在后面那辆屯放了不少东西的马车上呢？这根本不是赵禾的风格。
　　赵禾“嗯”了声，原本在看见那对兄妹时，她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可当汪旭宏说到他妹妹脚扭了后，赵禾才意识到有问题。
　　如果没有汪旭宏的话，她压根不会注意到两人的双脚。一留意，赵禾便有了疑问。
　　一对长途跋涉的兄妹，竟然当哥哥的竟然会有这么一双看起来干净极了的鞋子，这不像是行千里的旅人。
　　本来赵禾还不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冲着自己才在这里等着，可当她说听见汪旭宏称呼自己和九娘时，心里登时有了谱。
　　九娘乍然一看，的确像是大户人家执掌中馈的大夫人。汪旭宏兄妹两人当时在石头后没有看见她和九娘走来时，九娘是跟在自己后面，这将九娘误认为是她的长辈也正常，可是不正常的是在汪旭宏既然认定了九娘是宅院中辈分高的“夫人”，可为什么他又再开口时，下意识第一时间是先称呼的自己小姐，然后再是九娘这位“夫人”？
　　即便不是什么读书人，也知道老幼尊卑，先称呼长辈才是，她这小姐之名，竟然越过了夫人。
　　何况，还不仅仅是这一次口误。先前明明是九娘帮忙，汪旭宏却口口声声对着自己表示感谢。
　　这又是什么道理？不对着真正帮忙的“夫人”道谢，只是对着自己这位辈分低的小姐道谢，为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
　　汪旭宏早便知九娘是跟在自己身边的人，这里头的主子就只有一个。
　　所以，才会有这种做表面功夫也没忘记要将赵禾排在前头，表达感谢也只是对着主子，而不是对着贴身的仆役。就是这样，暴露了马脚。
　　九娘一听，恍然大悟。
　　“那现在还等什么？就让属下去解决了他们。”
　　如此包藏祸心的人留在身边，还不知道这一路上会有多少变数。
　　陆柳和剩余的寒水居护卫们，虽说没有一起齐刷刷地看着赵禾，但所有人就算是在做着自己手中的事，耳朵却都已经竖了起来，听着赵禾的吩咐。
　　大家彼此之间的默契早就有了，当赵禾发现这一对兄妹不对劲儿时，陆柳知道后，那就等于整个寒水居的护卫都知道。
　　此刻只要赵禾一声令下，他们就能让马车后面的那对兄妹悄无声息地消失。
　　赵禾摇头，她就是想不出来这对兄妹想要做什么，所以才更想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比起暗中给自己下绊子，眼前这种有问题的人都放在了眼前光明正大看着，自然是要方便很多。
　　“先等等，我倒是要看看这背后的人是谁。”
　　“既然是跟东瀛人有关，不如先把人抓来问问？”九娘提议。
　　赵禾：“能当东瀛人的狗，你觉得他能知道多少？或者说，东瀛人会告诉他多少？”
　　赵禾想放长线钓大鱼，既然这对兄妹真冲着自己来，那这几天时间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近她，到时候她倒要看看这些是什么牛鬼蛇神。
　　赵禾吃不了太多东西，她吃完后就上了马车，靠在角落里，脑子里认真想了想东瀛人为什么要跟着自己。赵禾很肯定在此之前，自己和东瀛人没有任何交集。难道是因为东瀛人听说了她和闽王那一场战役，想要拿到自己手中霹-雳-弹的配方？不然还能有什么？
　　琢磨了好一阵，赵禾也没想明白。正好这时候九娘也上了马车，九娘看见赵禾颇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赵禾的手背，像是安抚一样道：“小姐也不用太担心，虽然这些倭寇有什么阴谋属下不知道，但这些人只要敢出现在小姐面前，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就杀一双！”
　　东营人的手里剑可怕吗？那可能对上唐门暗器，这都不算什么。
　　赵禾闻言，不由咧了咧嘴。对啊，她现在就算是想不明白又怎么样？反正九娘和寒水居的大半人都守着自己，到时候就算是对方不来，她带着百名赵家军，难道还奈何不了这群来别国国土作乱的东瀛人？
　　如今在距离赵禾还有半日脚程的一出山寨，灯火通明。只不过如今山寨的灯光被地上到处流淌的鲜血映衬得发红，看起来十足不详。在这满山的尸海之间，有几个像是幽灵的身影在跳动，最后落进了山寨的大堂中。
　　如今坐在山寨山大王的虎皮宝座上的男人，看起来纤细矮小，头上绑着沿海码头百姓常用的头巾。那张脸上有一双倒三角眼，人中还有一撮小胡子，面相精明又带着狠辣。
　　看见有人进来，倒三角眼男人用一种古怪的语调问：“外面处理如何？”
　　“回大人，山寨上下一百三十一口都处理干净，殿外留了两人清理，明日只要那位小姐上山，定能将我等当做普通山匪。”
　　虎皮宝座的男人道：“听说今天出去接头的人折了一个在外面？”他问这话时，目露凶狠，好似只要大堂中的人说错一个字，就没什么好下场。
　　那人赶紧跪下，开口道：“大人放心，没有人发现我们的踪迹。只是当时有猎户来山上，兄弟们跟他们一不小心闹了矛盾，这才出手。哪知道这中原的猎户甚是蛮横，我们不过驱赶他们，他们竟然想来上来围剿！”
　　说到这里，大堂中跪着的人颇为咬牙切齿。若不是因为担心他们这边动静太大，吸引到前面赵禾一行人，怕不是早就要对那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猎户杀个回马枪。那群猎户差点害得他们暴露不说，也差点破坏他们的计划。
　　可大堂中的人不知道是今日自己见到的猎户，就算是他又心想要杀回去报仇，那也是找不到那几人。
　　“区区猎户都解决不了，真是一群废物。”为首的人轻蔑道。
　　堂中的人不敢反驳。
　　很快倒三角眼男人又开口：“我们要等的客人，如今走到了哪里？”
　　这话立马得到堂中人回答：“只要线人带路及时，明日大人就能看见那位小姐。”
　　倒三角眼冷嘁一声，像是对手下人口中的线人很不感兴趣，一个想爬到自己身边，要送上亲妹妹的人，在他眼里跟一条狗没什么区别。但是对于明日将会见到的贵客，倒三角眼倒是饶有兴致地眯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阴冷。
　　到了夜里，因为在外面，赵禾睡得不是很踏实。外面的丁点动静，就能吵醒她。
　　夜里女子的哭声传来时，赵禾就睁开了眼睛。
　　即便是此刻赵禾听出来这哭声是白日的那对兄妹的妹妹的声音，可伴随着夜风刮过树林时的呜咽声，听起来也让人觉得格外渗人。
　　最开始赵禾以为对方只是因为扭伤了脚，现仍旧痛得消要哭，可很快赵禾也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靠在车壁上，赵禾倒不是想刻意偷听，但她即便没有习武也没有内力，这双耳朵却很是好用，夜风里带来的声音，都被她听了个囫囵。
　　“我不嫁，为什么哥哥要我去嫁给那样的人？”
　　这声音便是汪小姐。
　　随后汪旭宏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没出息的东西，多少人想嫁给大人都没有机会，你有这机会竟然还挑三拣四？我给你说清楚了，你要是再想像是昨日那样坏我事情，我就把你手脚给绑了！”
　　赵禾正猜想着昨日这位汪小姐做了什么，就听见后者的哭诉。
　　“我不如死了落个清净！”
　　“难道你还想跳一回河？”汪旭宏冷声问。
　　“那人生得如此丑陋，我不去我不嫁！”汪小姐痛哭流涕。
　　汪旭宏：“明日你上了山，不嫁也得嫁！不然你自个儿就从山上跳下去，只要你愿意摔个粉身碎骨，我这一次也不拦着你！”
　　汪旭宏知道，没有死过的人可能还会因为对死亡那瞬间的窒息无力的恐惧感体验得不够彻底，所以还有勇气。可是只要有一次濒临死亡的经验的人，想要再生出去死的勇气，便就没那么容易。
　　昨日白天他知道汪梦雨想自杀跳河，可是他这个妹妹，自小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还以为死了就真能一了百了。走进水中时，他也没拦着，就看着人在河中扑腾，绝望挣扎。眼看着人快不行，他这才下河把人捞上来。
　　果然，经过他这么一说，汪梦雨登时不敢再说话。
　　那在水中的无力感，淹没头顶的窒息感，胸口肺腑被压迫的爆-炸感，汇聚到一起，便成了濒临死亡的恐惧感，仿佛只要再回想一下，就能再一次堕入无尽深渊，让人忍不住颤抖害怕。
　　赵禾听到这里后，便没有再听到别的什么说话声，只有几声低低的啜泣声，那位汪小姐不知道是怕了还是怎么的，再也没有开口。
　　虽然后面那马车没有再发出来什么声音，但赵禾这一头却有些睡不着了。
　　她其实第一眼对汪旭宏还是很有好印象的，毕竟这是让她想到了处处都让着自己的大哥陈素水。可后来发现，汪旭宏连陈素水一根头发丝丝都比不上。
　　不是每一对兄妹都是她和陈素水那样，即便对方还有血缘一条线。
　　不是投奔亲戚，而是要把自己亲妹子卖了吗？
　　赵禾拖着腮，汪旭宏看着是一老实温吞的书生模样，可是若没有今晚她听见的这些话，她还真是看不出来对方能这么心狠手辣。
　　不过，这不是对付自己吗？怎么还想着顺路把自家亲妹子的亲事也解决了吗？自己这是不是也太不受重视？设计她的时候竟然还一心二用？
　　就在赵禾这般琢磨时，守着她的九娘开口了。
　　“小姐听见了后面的动静？”
　　九娘知道赵禾的听觉远胜常人，两马车之间的距离又不算太远，那对兄妹的说话声被赵禾听见并不奇怪。
　　赵禾点头。
　　“这汪旭宏真不是个东西。”九娘心里对此人越发厌恶，只想着等这人露出马脚时，亲手把人了结。
　　赵禾却有些奇怪，如果是那位汪小姐不愿意嫁人，都做出跳河这种举动，怎么今日跟在她们马车里竟然一句话也没说？还这么安静？
　　难道是她们这一行人看起来不值得信任？
　　带着一脑子没能琢磨透彻的疑问，赵禾靠着九娘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如同赵禾预料的那样，既然汪旭宏是蓄意接近，那肯定是要想方设法跟她套关系。
　　这对兄妹在第二天时，就主动来跟赵禾搭话了。
　　赵禾在马车上坐得累了，央求九娘带自己骑马，她正好可以学一学。
　　就在九娘带着赵禾上马时，汪旭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马跟上来，倒跟赵禾身下的这匹马并头而行。
　　昨日赵禾就吩咐了下去，如果汪旭宏想要什么，护卫都尽量满足，她倒是要来看看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究竟想干什么。
　　“赵小姐今日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了很多。”汪旭宏骑马走到赵禾身边，轻声说。
　　赵禾：“……”
　　这算是没话找话吗？
　　周围跟在赵禾身边的护卫们一个个听见汪旭宏跟自家小姐的搭讪时，白眼简直都快翻到天上去。
　　虽然赵禾不回答，但这并不妨碍汪旭宏自来熟跟赵禾套近乎。
　　“赵小姐去江陵也是探亲访友吗？看起来倒是比我兄妹二人准备充足多了。”汪旭宏接着说。
　　赵禾点头，“算是吧。”
　　她去江陵看看善堂，再见见金瑶，勉强能跟探亲访友沾边儿。
　　见赵禾接话，汪旭宏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那到了江陵的话，赵小姐若是想去哪儿游玩，汪某倒可作陪。在下不才，曾在江陵游学，对江陵还算是有几分了解。”汪旭宏说。
　　赵禾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冒出来一疑问，这汪旭宏该不会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吧？
　　一想到这里，赵禾便忍不住笑着道：“我确有一地很想去看看。”
　　汪旭宏：“小姐请讲。”
　　赵禾：“听闻去年时候，武安军曾跟闽王水军在江陵有过一场大战，那时的武安军似拿出了什么神兵利器，击退了闽王，所以我特别想去曾经的战场看一看。”
　　“武安军的霹-雳-弹！”
　　就在赵禾光试探的话刚说完后，汪旭宏激动开口，“我也听过，而且这段时间已经有传言，说这东西还是靖安王府的那位小姐拿出来的。这位小姐，还真是个奇人。”
　　被夸的靖安王府的小姐此刻忽然沉默。
　　汪旭宏还在一旁侃侃而谈，好一会儿后，他终于留意到赵禾的沉默，他讪笑两声：“汪某刚有些忘形，小姐可能不喜欢听这些吧？”
　　赵禾此刻几乎已经能确认眼前这人是真不认识自己，不过这人不认识自己怎么还要帮东瀛人？那群东瀛人难道不就是冲着她手中的霹-雳-弹而来吗？
　　赵禾：“看来你挺向往武安军？”
　　汪旭宏搓了搓手上的缰绳，摇摇头：“佩服是佩服，但向往就算了，上战场，我可没那个胆子。”
　　其实对于赵禾是谁，汪旭宏是真不知道。不过眼前这看起来分外漂亮的小娘子，他想对方应该出身很不错。虽然那位许诺自己的大人说只要将赵禾骗到目的地，就能让他南下做官，不过这日后眼前的小娘子还能记得自己的好，此刻自己能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以后还有退路。
　　“小姐若是想尽早到江陵，我其实还知道一条捷径。”
　　汪旭宏主动从怀里拿出来一张看起来简陋的地图，递给赵禾，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今日汪某冒昧上前跟小姐搭话，便是猜想到小姐这样看起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应该没怎么出过远门。汪某曾有幸去过江陵好些次，所以对这条路还算是熟悉。如果小姐不介意的话，可由汪某代为领路，以报答小姐这两日的恩情。”
　　赵禾接过地图，那上面标注着一条小路，看起来是比走官道要便捷许多。赵禾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嘴角噙着笑：“这多不好意思。”
　　汪旭宏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能为小姐效劳，也是汪某的荣幸，还请小姐给汪某一个机会。”
　　既然对方都这么热情，赵禾当然要给他一个机会，“那可就要麻烦汪公子带路了。”
　　“小姐客气。”汪旭宏笑容真切。
　　“汪公子这地图我能借用一会儿吗？若这里真是一条不错的捷径，我想让人也绘制一份，到时候交给我家管家，日后再有人去江陵时，便能快上不少。”赵禾问。
　　汪旭宏当然没有拒绝，不过就一份地图，想来今日之后，赵禾也没有办法交给旁人。
　　赵禾大大方方地招来了陆柳，将那张地图递了过去，吩咐道：“去安排吧，这也叫未雨绸缪。”
　　陆柳抱拳领命，跟赵禾视线轻碰时，他已经明白了赵禾最后说的四个字的含义。
　　汪旭宏心里高兴着，面上看起来仍旧还算沉稳，跟赵禾和九娘的那匹马并肩而行一段路程后，他借口说要前去探探路，毕竟刚才他给赵禾指出来的捷径，是两座山峰之间的小路，就怕出现什么落石挡了路，就不方便了。
　　等到汪旭宏离开后，九娘不由道：“小姐明知道那是个圈套。”
　　赵禾：“不如虎口焉得虎子？反正横竖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见我，我也好奇这汪旭宏连我身份都不知道，竟然都敢跟在东瀛人身后办事，这人得蠢成什么样？我得去见见。”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分寸，不然现在护卫中也不会悄无声息就少了人。
　　九娘朝着她们身后看了眼，眼中有些鄙夷，“这得是有多大的心，才能把自个儿妹子给忘在咱们这儿？”
　　“也许不是忘记了。”赵禾轻声说，她让护卫们牵来一匹马，自己骑了上去，虽然有点害怕，但终究还是自己拉住了缰绳。“这是故意给我们表忠心，在告诉我们反正他亲妹妹就在这里，他不会害我们。”
　　九娘无语。
　　赵禾回头看了眼后面马车里的年轻女子，心里叹气，在乱世时，情谊可能才显得格外珍贵吧。就昨夜她听见的那些话，难道还不明白眼下这位汪姑娘在汪旭宏心中的分量吗？
　　汪旭宏不到一个时辰就策马回来了，脸上带着喜悦，看着赵禾道：“小姐，那边的小路是能通行的。”
　　赵禾点头微笑，示意他带路就好。
　　两座山峰之间的小路，像是夹道一般，若是有人守在前后的关口，那便真是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这样的地势……
　　赵禾思索片刻，不由一笑。
　　牵着马走在小路上，赵禾看着两侧崇峻高峰，在这种地方若是贸然使用霹-雳-弹的话，说不定敌人还没被自己炸死，自己倒是能引得这一带地动山摇，两侧落下来的碎石先把自己人给砸个人仰马翻。
　　所以，幕后之人还真是了解她，为了对付她如此煞费苦心。
　　骑着马，赵禾看着汪旭宏道：“汪公子选的这条小路，很是僻静。”
　　汪旭宏还没回答，赵禾又接着道：“如果这时候前面的关口冲出来一帮马贼，后面再来一帮人，我们是不是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话一出，汪旭宏直觉不好，赵禾语气里的杀意简直不加掩饰。汪旭宏下意识就要伸手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飞奔出去，可也是在这时候，前面的关口，真像是赵禾说的那样，乌拉拉地冲出来一群人，同时，在赵禾一行人的身后，也出现了同样举着一面“威猛山”的大旗的一群人。
　　赵禾看着已经被陆柳用佩刀架着脖子的汪旭宏，脸上笑得温和极了，“汪公子这么着急这是要去哪儿？”
　　汪旭宏此刻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两股战战，吓得话都不敢说。冰凉的刀锋，就抵着他的脖子，十足的威胁。
　　“也不知道汪公子这是想去前面跟人汇合，还是去后面？可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我护卫的刀快的话，你这要是再冲动一点，往前跑的话，可能这脑袋和身体就真的要分家了。”赵禾笑眯眯说，她浑身的杀意好似收放自如。
　　汪旭宏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兴奋，此刻惨白着脸，看着身边的赵禾，眼中已带着哀求，“小姐这是何意？”
　　这种时候汪旭宏还想要装傻充愣，他收到上面的消息赵禾就是殷实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只要劫持了她，日后便能南下做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总觉得像是赵禾这种没什么见识的闺阁小姐，是很容易被骗的，就像是当初看见他兄妹二人落单，就不假思索施以援手那般。
　　可汪旭宏的算盘是彻底打错了。
　　就那么不巧，眼前他觉得是傻白甜什么都不懂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他在路上对着赵禾口若悬河时自己心驰神往的“靖安王府的大小姐”。
　　赵禾：“你不是千方百计想要引我来到此地吗？如今我来了，发现周围有这么多不怀好意的大兄弟，怎么的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你走，想来他们应该是也要顾念一番手足之情？这时候就暂时委屈一下汪公子，做一回我们的人质吧。”
　　汪旭宏在听了这话后，脸色如丧考妣，可还像是垂死的鱼一样总要挣扎两分，“小姐不相信我吗？我真是想带你们走捷径，我也不知道这，这里会发生这种事。”
　　“是吗？”赵禾问，“我以为汪公子跟我们一起走，沿途留下那么多记号，就是跟这些人在联络，原来不是吗？”赵禾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果然，她如愿看见汪旭宏像是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你都知道？”汪旭宏哪能不感到惊骇。
　　赵禾极有耐心的点头，“是啊，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还过来吗？”赵禾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总要来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张旗鼓地想要见我吧。”
　　汪旭宏觉得赵禾是疯子，既然知道这是陷阱，还敢一脚踩进来。可也是因为这样的赵禾，才让他忍不住感到迷惑起来，第一次好奇赵禾究竟是什么身份。
　　上面的人说这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可有钱人家的小姐，什么时候也带着这么重的杀气？这哪点像个普通的闺阁女子？
　　作者有话说：
　　我的宝子们！大家评论的时候，比方评论配角炮灰，尽量不要骂脏话嗷，会被系统审核删除的。。。
　　求生欲，不是我删的。。真的是系统删的，我只能在后台看见一行红色的字。。。被审核删除。。。后台我也不能恢复审核删的评论。。。
　　嗷~啾咪~
　　感谢在2022-01-11 14:59:42~2022-01-12 14: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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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卖妹妹这个我真忍不了了，真想给他邦邦两拳，父母都不在了，剩下唯一一个亲人却不珍惜】
　　【撒花】
　　【大大，再挤挤吧。说不定还能有点】
　　【打卡～好看】
　　【撒花】
　　【打卡】
　　【大大的每次卡点都正正好卡在我的好奇心上（敲碗）】
　　【加油】
　　【啊～快更吧 想看 】
　　【大大加油】
　　【想看下一章】
　　【打卡】
　　-完-

◇ 第 40 章
　　◎　　赵禾跟汪旭宏说完话后，抬手示意跟在后面那辆马车旁的护卫将里面的人带出来。
　　这两日分汀◎
　　赵禾跟汪旭宏说完话后, 抬手示意跟在后面那辆马车旁的护卫将里面的人带出来。
　　这两日分外安静的汪姑娘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兄长，而嘴巴上缠着一根布条，让她无法开口。这布条当然不是赵禾手下的人干的, 早之前汪旭宏主动请命去前方“探查道路”时，虽是将汪梦雨留在赵禾手中, 但到底不放心, 将人的嘴巴绑了个结实，不给后者提醒赵禾一点机会。
　　殊不知当汪旭宏在做这事儿时，就已经被监视他们的寒水居护卫看了清楚。
　　不过这位汪姑娘也很倔强, 赵禾本来派人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求，她倒是一句话也没说。至少在哄骗赵禾这件事情上, 倒是跟她哥哥非常统一战线，完全做到了不给自家亲哥拖后腿。
　　汪旭宏还想解释, 赵禾却已经不想再听。
　　“这时候可能就要让汪姑娘和汪公子，都暂时委屈一下了。”赵禾吩咐说, 然后没再管他们，转头看了眼陆柳, 微微点了点头。
　　陆柳收到赵禾的指示，一驾马，走到了最前方。
　　山隘口扛着大旗的山匪模样的人呼啦啦的一下子就甩着马鞭，激起不少灰尘，朝着赵禾一行人冲了过来，形成前后包围之势。
　　陆柳已经拔出了刀，冷眼看着眼前的人，问道：“来者何人？”
　　为首的人带着头巾, 正是昨夜血洗了威猛山的那倒三角眼, 听见陆柳的问话, 那抹小胡子一翘，“知道爷爷们的名号吗？威猛山！你们几个小白脸也敢走着一遭？哟呵，想要留条命，那就把东西都留下！”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就想把这打劫的注意打到我们身上？”陆柳这话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纵马杀了过去。
　　他单枪匹马，手中的佩刀舞得快极了，刀锋一侧，横切着扫向山匪中。本来这一击，按照陆柳的速度至少也能将三五人直接撂下马背，却不曾想这些山匪个子都极小，速度竟比陆柳还快了几分，刷刷一下，马背上瞬间不见人影。
　　陆柳一刀挥了个空，没时间对眼前的情况发愣，多年的生死关头带给他的直觉，手中的佩刀刀锋一转，刀尖直指头顶，“铮”的一声，陆柳和从上面俯冲下来的人正交锋。头顶一击格杀挡住，陆柳手腕一翻，另一只没有握着刀的手撑在马背上，整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脚朝着右侧踢去。
　　一阵风吹起来陆柳脸侧的碎发，是有感受到来人，陆柳身形在半空中好似停滞了一瞬，随手大刀挥出，那一处鲜血喷涌，有人倒下。
　　这一幕出现在赵禾面前，让赵禾觉得简直诡异极了。刚才她都没有看见在陆柳面前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但是陆柳像是早就知道一般，不论是挥刀，还是踢腿，都能一击即中。
　　“这是什么路数？”赵禾问九娘。
　　九娘皱了皱眉，“相传海外东瀛人有一种武学，叫忍术。”
　　像是看出来赵禾的不解，九娘又开口说：“忍术其实并不是能消失的一种武学，只是利用极快的身形，从一处到另一处，在移动的过程中，不被人发现。”这些忍者，追求的就是短距离的速度。但这要是对上中原的轻功，就远远不能持久，也不能拉长距离。
　　在九娘看来，就是为了干的偷鸡摸狗的勾当，才研究出来的路数，上不得什么台面。
　　赵禾并无一丝内力，眼睛自然捕捉不到那些东瀛人的身影，所以在赵禾看来，那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可是陆柳能看见。”赵禾说，“但他一个人要认真去看这么多人，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九娘点头，她伸手轻轻朝前一挥，手中的一根在空中看起来半透明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就缠住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人。九娘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拖了过来，开口跟赵禾解释道：“只要有足够深厚的内力，还有平日里应对敌人的经验，想破解这些忍术，并不难。”
　　被九娘用丝线勒住了脖子的人不敢反抗，就这么看起来极细的丝线，却只需要另一头拉着线的人微微用力，就能瞬间让他头身分离。
　　很快就有护卫将那人带了下去，赵禾还不忘记吩咐道：“别让人死了，嘴里有毒药的话，都找出来。”
　　陆柳以一敌十，就算是他武艺高超，但面对这种诡谲的忍术，需要花费更多的注意，一不留神，陆柳胳膊上顿时被一对弯刀割出血。顿时那靛青色的袍子，被浸湿成了深色。
　　赵禾目光一紧，见状立马道：“陆柳回来。”
　　陆柳立马收了刀，内息一敛，回到赵禾身侧。
　　陆柳一离开，那些山匪顿时显形。相比于陆柳身上的伤势，这些人看起来更加狼狈。何况，刚才陆柳还是一人抵挡了他们数十人。
　　赵禾看着为首的山匪，“东瀛人，如今也搅和进中原的事？”
　　带着头巾吊着眼睛的小个子男人看着赵禾，似乎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般，用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看着赵禾，猥琐笑了两声，“小娘子说什么，我听不懂。不过小娘子这么细皮嫩肉的，压回去当个压寨夫人也不错啊！”
　　这话一出，身后一群山匪起哄，吼吼叫个不停。
　　而寒水居的护卫们，个个听了这话后，一张张脸都变得极为难看，只要这时候赵禾下令，他们立马就能冲到这群人中，杀个片甲不留！但赵禾没有下令，甚至这时候她看起来好像都未曾动怒，只不过在这群佯装山匪的东瀛人起哄后，她抬了抬手，那只金铃在她抬手时露出来那截皓腕上轻轻地晃动着，连同着那截手腕，看起来都像是上好的珍品。赵禾那只手一抬，在那群还一脸奸笑的山匪的目光中轻轻压了压手指。
　　也是在这瞬间，赵禾压下手的这个动作出现时，一阵箭雨从像是夹道的小路两边的山峰纷纷而下。
　　这箭雨就像是下个不停那般，让人猝不及防，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藏。不论是围堵在赵禾身后的山匪，还是刚才冲着她张狂放话要将她带回去做压寨夫人的山匪，同时一阵惨叫。
　　那些箭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对于刚才起哄的人，格外关照，大有要独宠的家室在里面，差点没直接把人给射成一只刺猬。
　　经过一轮箭雨，这群山匪差不多只剩下了一半的人。
　　赵禾看了眼，不得不承认这些东瀛人很有一手。若是换做平常普通山匪，在百来名的弓箭手放箭下，应该全军覆没。不过就算是剩下这一半的人，个个也是挂彩，看起来相当狼狈。哪里还有半点开始对着自己嚣张叫嚣的模样？
　　此刻，被赵禾身边的护卫看押的汪旭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此刻眼前发生的变故。而更让他想不到的变接踵而至，骑马在最前方的赵禾忽然回头，冲着他笑了笑。
　　就算是赵禾生得一张看起来就乖巧的小脸蛋，但这时候赵禾露出来的笑容，却是让汪旭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被赵禾注意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刻，赵禾像是在空中挥了挥手那样，这一场出人意料的箭雨一下停了，而与此同时，汪旭宏被推到了赵禾跟前。
　　赵禾大言不惭，编起谎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今日这情况，多亏了我身边这位兄弟，提前告知我们这边的埋伏，好让我们也有准备一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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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41 章
　　◎　　这时候还有谁不能发现此刻隐藏在两边山峰上密密麻麻的赵家军？刚才出其不意的那一阵箭雨，可不尽◎
　　这时候还有谁不能发现此刻隐藏在两边山峰上密密麻麻的赵家军？刚才出其不意的那一阵箭雨, 可不就是出自这些人之手？
　　先前赵禾在让人去将地图大大方方地复刻一份时，那句“未雨绸缪”可不就为了让跟在他们身后的数百名的赵家军在山头先设下埋伏？
　　既然都要算计，那也应该礼尚往来。
　　汪旭宏被赵禾这句栽赃陷害吓得一张脸都惨白惨白的, 看起来好不惊慌。
　　那山匪头子挂了不少彩，一听见赵禾这话, 那双就像是毒蛇的眼睛锁定了被推出来的汪旭宏, “是你？”
　　汪旭宏大约早就见识过这人的凶残，胆子被吓破，“大, 大人，真的不是我, 我没有……”
　　不过这辩驳听起来太无力，估计在场的人没一个相信。
　　赵禾用手中的马鞭拖起来汪旭宏的下巴, 脸上笑盈盈，“大人？你叫他大人？”
　　汪旭宏在看见赵禾简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后, 就被吓破了胆，哪还敢当她只是普通有钱人家的小姐？就算是此刻赵禾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再亲切再可爱, 他也觉得浑身都在打颤。汪旭宏总觉得赵禾问自己这话，如果自己不好好回答的话，怕是立马脑袋就要搬家。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赵禾马前，“小姐，我对你的忠心日月可鉴，当初我就是知道他们这群山匪包藏祸心，所以才提前将那地图给您看的！如今小姐您能将这群歹徒绳之以法, 当真是可喜可贺！”
　　赵禾身旁的那些护卫在听见汪旭宏这话时, 虽然一个个面上没任何变化, 但内心却是极为震撼。
　　能做到像是汪旭宏这样“识时务”，也真是不太容易。
　　赵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汪旭宏，那声“哦”的语调微扬，像是有些不太相信，“可你刚叫他大人？为什么？不是山匪吗？”
　　汪旭宏此刻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倒是还想糊弄两句，但是赵禾那双眼睛里的光就像是能将他整个人看穿一样，让他说话之前不由再三掂量。
　　像是觉得自己瞒不下去，汪旭宏只好垂头丧气道：“大人应小人只要能将小姐引到此地，便能让小的加官进爵。小姐切莫被这些人骗了，既然他们想对小姐动手，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再走不了多远，就是江陵城的地界，这些人小人愿意替小姐送去官府。”能让他轻而易举加官进爵的，不是大人是什么？
　　汪旭宏说完这话，也不敢再看赵禾一样，反正扑在地上，“咚咚咚”的就是好几个响头，“之前都是小人被猪油蒙了心，一心想加害小姐，如今还请小姐看在小人交出了地图的份上，饶了小人，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赵禾没计较汪旭宏说的那句“交出了地图”的屁话，她拧了拧眉，“还能让你加官进爵？”
　　如今南方都在刘阙的控制下，有谁能这么大胆说许诺南方的官位？
　　哪知道汪旭宏就是个棒槌，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一概不知，就讷讷开口：“我见过官印，大人许诺小的需要这一次把事情办妥，让小的做个官也可以。”
　　平头百姓在城中的告示栏见到的那些官府文件，下面是落有红彤彤的官印的，汪旭宏便是见到了官印，打定主意自己跟着的就是大人物。只要自己乘上这一阵东风，那便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苗头。
　　就在赵禾跟汪旭宏说话的这空档，先前那剩余的一半山匪瞄准时机，看着赵禾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这边，立马就想逃。
　　戴头巾的倒三角眼男人虽然明白汪旭宏知道的不算太多，但就怕赵禾联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坏了他们的大事。这时候离开，只要还有一条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这里到南边，还有很长一段路，他就不信还没机会。
　　可没想到，就在这他带着人刚动了一下时，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和寒水居的护卫们纷纷都动了，好似刚才的松散只是假象。
　　倒三角眼脸上的狠辣一闪而过，如今看来，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才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早些时候，陆柳一群人在听见跟前这些东瀛人对赵禾口出不逊时，就想好好出手教训。如今机会送到眼前来，寒水居的护卫怎么可能放过？
　　寒光剑影，所到之处就是杀戮。
　　不足两息时间，东瀛人尽数被抓了起来。
　　陆柳等人知道轻重，看着一地血和在他们手中苟延残喘着气儿的东瀛人，也知道他们费了心思留人一口气儿。
　　原本跪在赵禾马前的汪旭宏再一次受到惊吓，他倒是想晕过去，奈何身体太好，愣是晕不过去。先前他都还想着两头讨好，可眼下他的“大人”都已经尽数被赵禾一行人抓了起来，谁更厉害，一眼便能看明白。
　　如今哪里还需要两头讨好？他能让赵禾对自己既往不咎那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赵禾不喜在这种地方审讯，骑着马走出山隘口，停在前方一个荒废的小亭子。
　　九娘扶着赵禾下马，那群东瀛人也绑着手脚被带到了赵禾跟前。
　　赵禾没忙着审问，坐下来没多久，原本埋伏在山上的赵家军便下山，齐刷刷整队站在赵禾跟前。
　　这一阵仗，在这幽僻的山谷里，看起来格外肃穆。
　　赵禾还有不少问题准备问汪旭宏，不过现在还没有等到她发问，这时候已经恨不得把自己抖成一只筛子的汪旭宏倒是主动结结巴巴开口了。
　　“这，这些人……”筛子脸上的血色都看不到两分。
　　就算是汪旭宏再怎么棒槌，但也知道没哪家的富家小姐出个门随随便便就能一招手，伸手出来乌泱泱的这百来号人。
　　有这种待遇的，那能是普通人家的小姐吗？
　　什么只是大户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给摆了一道，那他可真是连头猪都不如。
　　赵禾脸色平静，“哦，他们啊，都是赵家军的将士们。最近出门带的人没有武安军，不然，也能让你瞧瞧。之前我记得汪公子其实也挺向往前几月武安军在江陵那一战，今日可真是不太凑巧了。”赵禾说。
　　她讲话的语气无风无波的，声音听起来就跟人说今晚吃了腊猪蹄一个调，但却直接把听见这话的汪旭宏吓得匍匐在地上。
　　汪旭宏是真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在听见赵禾刚才这话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完，了！
　　是真完了，汪旭宏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把主意打到的是能一招手就唤来赵家军的小娘子身上！
　　这世道虽然是乱的很，但如今的两大巨头谁不知道？那如今能调动赵家军和武安军的年轻小娘子能是谁？就算是小半年前，赵禾还没有出蜀中时，天下人可能还不知道。但在经过了江陵一战后，这天下人还有人不知道靖安王府的大小姐吗？
　　难怪，身边跟着的护卫都有这么多。也难怪，这些护卫的身手都这么好。
　　汪旭宏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这一脚真是踏进了天大的陷阱里，身家性命全都搭了进去，哭都不知道去哪儿哭。
　　赵禾饶有兴致地看着汪旭宏脸上变成了七彩祥云的颜色，“那官印是谁给你看的？长什么样？我也来瞧瞧。”
　　汪旭宏在猜到了赵禾身份时，便彻底认命，不敢隐瞒，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群被绑着的为首的东瀛人，“那日给我看官印的人穿着长袍，我看不清楚，就在这人身边。那官印看起来精致，不似造假。”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赵禾不太相信问。
　　汪旭宏又冲着她磕头，“小人知罪，之前隐瞒小姐小人是蜀中人士，其实小人是福州人士，小人曾有幸见过福州的官老爷，那日那贵人允诺小人时，那位官老爷也在场，小人这才不得不相信啊！小姐恕罪，小人当初只以为小姐是官府要捉拿的恶人，一时间没考虑那么多，冒犯了小姐。”
　　赵禾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她自觉跟福州毫无任何牵连，何况，福州最经常遭受倭寇之乱的地方，福州官员能跟东瀛人坐在一块儿？为什么？这是跟东瀛人联手的吗？
　　赵禾在听见汪旭宏的话的瞬间，脑袋里已经出现了一连串的疑问。
　　这些年福州倭患久治不愈，就算赵禾不在朝堂中参与政事，也知道每年朝廷都会拨款平乱。南方门户不容有失，不然从福州一带再向前，便是大梁最富饶的江南地区。可每年整治倭乱效果甚微，朝廷花了银子，也没见到什么效果。
　　闽王水师的强悍，闻名中原，但在面对倭乱却束手无策，这听起来像话吗？
　　赵禾想到这里时，脑袋里像是有一抹灵光那般，骤然将那些她曾经压根就没有参与过的朝堂政事联系到一块儿。
　　闽王手中养着那么庞大的一只水军，只靠着亲王俸禄哪够？想要朝廷拨款，那就一定要有战事。可一次用力过猛，直接掐灭了所有的苗头，似也不行，日后没了战事，朝廷又哪里会来拨款？不如就像是猫遛耗子，打着玩玩，自己也不用损耗过多的兵力，又能从朝廷里拿到不少好处。这怎么看，都是对自己极为有力的事。
　　对于倭寇而言闽王不下狠手这也是好事，本来就是以抢夺为主的东瀛人，只要闽王愿意张开手指，给他们留一条活路的话，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至于百姓，谁爱管谁管去。
　　先头闽王吃了的官银，如今这福州的地方官是坐不住，想要接下这一笔大单子？
　　赵禾想到这里时，深深皱起了眉头。
　　深吸一口气，赵禾之前倒是觉得上京的事情没什么着急的，可现在却不这样认为了。
　　有的事情，还是早日定下来的好。若是福州的情况真跟她预料的差不多，这一批朝廷的蛀虫，那便该好好清理清理。她过去时，也好有个身份。
　　“山寨里是什么情况？”赵禾掉头问刚从山下下来的赵家军。
　　她倒是相信那面山匪的旗子是真的，毕竟看起来还有些年头。
　　有一小兵来报，“山寨里原来的山匪都被杀了，尸体就后院。”
　　东瀛人不是山匪，可偏偏是要伪装成山匪的样子，把她劫走，然后悄无声息带去福州？目的就是为了干扰她阿爹的视线吧？
　　东瀛人是福州官员指使的吗？
　　可如果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福州的地方官，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靖安王赵靖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难道此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今日之事东窗事发，到那个时候，怕是无人能承受住赵靖的怒火。
　　赵禾这么一想时，顿时感到近日所遇之事，下面的水不知道有多深。
　　对方能对自己下手，用山匪的身份拖延这么长时间，难道等到水落石出之后，这小小的地方官就能不怕赵靖？
　　不再怕赵靖，除非，那个时候对方已经万分确定靖安王赵靖对于他而言，再也没了威胁。
　　“没了威胁。”赵禾咀嚼着这两个字，思忖片刻，她眼中一亮，转头便看着为首那戴头巾的人，问：“谁让你杀我？”
　　那山匪头子眼睛一转，油嘴滑舌：“小娘子今日路过此处，自然是天意。况且我也没有想要杀你，是先把你拉回来当……”
　　可惜压寨夫人这四个字他还没说完，大约刚才吃苦还没吃够，说话就带着一股子欠打的劲儿，陆柳也不客气，满足他这心愿，抬脚朝着他的胸口狠狠踹了一脚，直接将人踹出凉亭，在灰尘满地的小道上摔了个狗吃屎，让他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陆柳压了压眼角，阴沉沉道：“还乱说话，这舌头不要也罢。”
　　赵禾像是没在意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样，经过这么多事，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敌人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仁慈而感恩戴德，对于亡命徒来说，威胁远远比安抚更容易让人说实话。
　　“不说吗？我想，刚才汪旭宏交代的什么福州官员根本不算个什么人物，可能在你眼里，福州的那些人都只算个屁。能够指派你们过来的人，是当时穿着长袍，汪旭宏没看清脸的那位，对吗？”
　　赵禾在说这话时，就一直观察着倒三角眼的男人，虽然对方极力想要表示没任何关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是在听到赵禾无声用嘴型说出两个字时，他脸色倏然一变。
　　赵禾要的就是他的这点变化，“你不说，那自然有别人说。”
　　赵禾抬手挥了挥，本来就在这山匪身边的陆柳，直接将人拖走。不久后，一声凄厉的叫声划过了众人耳膜。
　　赵禾看着剩余的这群东瀛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是刚才的东瀛头子那么有毅力忍着什么都不交代，尤其是在前面还有一只鸡被杀的时候，一群猴子就算是最开始不怕，现在也因为这只鸡的遭遇而感到畏惧恐慌。
　　所有人都觉得赵禾看起来年纪尚轻，不可能有什么霹雳手段，那可真就错了。
　　赵禾不滥杀无辜，但也有动不得的底线。
　　她爹，整个靖安王府，就是她的底线。
　　谁碰，谁就得死。
　　赵禾：“来吧，说说吧，你们东瀛人究竟有什么计划？”刚说了这句，赵禾微微昂了昂下颔，“从左到右，每个人说个我不知道的线索，说不出来的，说的前后有矛盾的，都看见了那边那棵树吗？”
　　赵禾伸手朝着不远处的悬崖边上指了指，那一处就有一棵歪脖子树，在寒风中傲然挺立，虬枝盘绕在悬崖陡壁上，乍然一看，还挺有几分风骨。
　　“说不出来的，说出来有问题的，看来都是有风骨的人，到时候就把你们挂在这跟你们一样有风骨的树上，明年这时候，我再派人过来给你们收尸。”赵禾缓缓说。
　　吓人的把戏，她看得多了，自然也会做了。
　　先前看得那些话本子聊斋故事，这时候统统被她拿来吓唬人。
　　不管从哪儿学来的，横竖先来这法子看起来是管用便好。被绑成了一排的东瀛人，一个个迫不及待地跟赵禾交代着。反正这时候老大都不在，他们再不交代消息，那就只能交代小命。
　　“我们怕你们手中的神器，得知赵小姐途经此地，便想绑了您。”
　　“这些年福州那些芝麻官和我们相处甚好，大家都不愿打破这一层平静，所以这时候才合作。”
　　“伪装成山匪，是上面的消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说了要我们不能被识破身份……”
　　“福州地方官没那么厉害，我们老大跟他平起平坐。”
　　……
　　赵禾越听脸色越难看，她等到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差不多都说了两圈后，她将前前后后的消息差不多整合了一遍，脑袋里已经大约有了轮廓。
　　这倒是跟她之前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这些福州大小地方官，当真是有胆子，竟然真跟这些倭寇同流合污。就为了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弃海岸百姓性命于不顾。
　　真是天大的笑话！本朝朝廷命官居然跟倭寇勾结！
　　赵禾嘴角抿成一条线，在这些所有的证据指向中，她怀疑的那个人似乎跳出了所有的阴谋。
　　看来除了最开始那倒三角眼男人，这里剩余的东瀛人没一个人知道那个穿着长袍男子的存在。
　　赵禾从亭子里站了起来，转身朝外面走去。
　　在九娘的帮助下，赵禾翻身上马在。先前坐马车的速度太慢，她今日既然得了福州的消息，就不可能再像之前俺么不着急赶往江陵。
　　陆柳看着还跪在亭子外，此刻眼巴巴看着赵禾的一群东瀛人和汪旭宏兄妹，开口询问这些人怎么处理。
　　赵禾没回头，“留一个有用，其余的，祸乱中原百姓，杀烧抢掠，死不足惜。”
　　说完这话后，赵禾手中马鞭一挥，顿时绝尘而去。
　　她只说了不说线索的就拖出去埋了，但也没有说过说了线索她就要放这些作恶多端的东瀛人一马。为了掠夺来到中原的人，坑杀了那么多沿海的百姓，难道还指望她能心慈手软吗？
　　在赵禾离开后，汪旭宏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他亲眼看见那一排东瀛人就像是被切西瓜一样，一个个的瞬间就被赵禾带来的那群护卫给切没了，本以为自己这一次也难逃一死，赵禾压根就不是什么能让他戴罪立功的人。
　　就在汪旭宏感到一阵刀风，心里默念着自己是要死了的时候，忽然九娘的声音赶来救了他一命。
　　“等等，小姐说此人留着，带上马车，日后还有用。”
　　那一道分明已经在汪旭宏脖子上的那阵儿刀风，就这么生生停了下来。
　　可汪旭宏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而是像是包袱一样被扔上了先头他乘坐的那辆马车上。
　　等回过神来，汪旭宏发现在这初春，自己的里衣竟然全都湿透了。他这时候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想到这里，汪旭宏又是一阵冷汗涔涔。
　　听着马车外面哒哒的整齐极了的马蹄声，汪旭宏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赵禾突然加快了去江陵的速度，九娘原本还有点担心她才学会骑马不久会不适应，没想到这一路上她家小姐愣是一声儿也没吭，一句叫苦的话也没有，真就从那山隘口一路疾驰到了江陵。
　　入城赵禾就不再策马狂奔，先前为了方便骑马，她就让陆柳找了一身护卫穿的劲装，头扎成高高一束，那模样俊得像个哪家少爷公子，清俊又秀气。
　　赵禾只是带着寒水居的护卫入城，将身后的百名赵家军交给了驻扎在城外的武安军。反正武安军也属赵家军，大家都是兄弟一家人，赵禾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原本赵禾这一次来江陵，主要是将善堂中多余的人手带走去江南，可眼下显然她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事。
　　赵禾突然出现在善堂时，五叔和金瑶两人都吓了一跳。
　　金瑶看见赵禾，那是又惊又喜。尤其是在看见这一身年轻男子装扮的赵禾，她直接伸手，一点也没了往日大家闺秀的含蓄，抱住了赵禾。
　　“你先头不是来信说还有两日吗？怎么这么快？”金瑶挽着赵禾的胳膊，问着说。
　　赵禾见到她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路上遇见些事，我就想着尽快过来。”赵禾说，然后看着金瑶，眼睛里有些打趣，“这还是大白天的，小娘子这么对我投怀送送抱的，被人看见怎么办？”
　　金瑶脸色一红，松开了赵禾，颇是有些无语：“你怎么穿成这样？”
　　她从前见过的赵禾，都是闺阁大小姐的装扮，像是眼前这样俊俏的小生，却是从未见都过。
　　赵禾：“路上方便。”赵禾没有将自己遇见东瀛人的消息告诉金瑶，以免后者担心，她来善堂，重点还是要安排此次去江南的事事情。“瑶娘，江南善堂的事我可能顾不了那么多，所以你看看善堂里有没有什么稳妥的人推荐给我？”
　　赵禾的打算是每个善堂都能有一个主事的人，就像是在江陵，金瑶和五叔就这这里主事的人，这里善堂的大小事情，两人都能做主。
　　金瑶着实意外，先前她听着赵禾的意思，明明是赵禾准备自己监工，所以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推荐谁。
　　想了想，金瑶指着自己开口：“你觉得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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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42 章
　　◎　　金瑶虽然不知道赵禾究竟遇见什么事绊住了脚步，但要说管理善堂最有经验的人是谁，那她肯定觉得自肌◎
　　金瑶虽然不知道赵禾究竟遇见什么事绊住了脚步, 但要说管理善堂最有经验的人是谁，那她肯定觉得自己是能占一席之地。
　　“你？”赵禾挑眉，然后很快摇头, “不行不行，你哪能跑那么远？”要是金洪涛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就把金瑶给拐去了江南, 怕不是要对着自己哭。
　　金瑶：“为什么不行？你都能一个人跑去大理, 我怎么就不能去江南？再说了，你能说善堂里还有谁比我更了解怎么开始前期的登记安排吗？”
　　末了，金瑶补充道：“我也想要做点事情。”
　　最后这话她说得又轻又有点感慨。
　　曾经她总觉得跟旁的小娘子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整日里就抱着书看，久而久之, 她也觉得自己是别人口中那个无趣极了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是有什么样的天地，那些书本里的山川河流, 都成了她的向往。曾经她以为自己想的这一切都是离经叛道的，甚至都不敢告诉任何人。可是后来遇见赵禾, 她发现原来小娘子真是能做到踏遍山河，不拘泥在一方闺阁中, 能做的事也不仅仅是吟诗作画，识香抹粉，还能做很多这世间男子能做的，甚至连男子都做不到的事，小娘子也能做，甚至做得不必男子差。
　　那时候她也有了目标，往日里不敢奢想的，如今她不仅仅是想了, 还想主动伸手自己抓住。
　　赵禾闻言, “那你家里呢？你去江南, 你父母知道吗？他们能同意吗？”
　　金瑶一听她这话就知道事情有转机有希望，她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可以说服他们。”
　　如果这辈子因为是小娘子就只能在一方之地，那她就要敲碎这样的桎梏。前方有赵禾，给了她一盏明灯，告诉她其实在这世上，女子还有一种别样的活法，她愿意一试。
　　虽然赵禾不知道金瑶会怎么回家劝说家中父母，但金瑶那句“我也想要做点事情”，让她再也没有办法拒绝，“好。”赵禾莞尔道：“如果金大人不同意，我让人帮你去说项。只要你愿意去，那我当然是放心的。”
　　这样朝气蓬勃的金瑶看着不知道比她第一次见到时那像是被人放在了架子上的木头知府千金要好看多少倍。
　　赵禾见了金瑶后，又见了五叔。
　　五叔培养接班人很有一手，在赵禾过来时，就已经领着一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房间里等着她。
　　赵禾有点不好意思，她先前跟五叔约好的今年除夕夜一起回去过年，哪里知道不仅仅是自己在大理那一头忙得没什么空，还将江陵这边一摊子的事都交给五叔，让后者分身乏术。
　　五叔带来的少年看着机灵，在见到赵禾的第一眼立马就叫了声“大小姐”。
　　五叔介绍道：“这孩子叫狗剩，没个大名儿，爹娘都在郊外的田庄上干活儿去了，我看着他还识字，就让他留在身边跟了两天，没想到这孩子算数惊人，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他倒是看得仔细。前头小姐不是让我留意留意吗？我就将这孩子带在身边教了几月。今日带着他来见见小姐，小姐若是觉得人能用，便就带去江南吧。”
　　赵禾看着在五叔身边那比自己还有高一个头的黑黝黝的干瘦的少年，“狗剩？”
　　狗剩咧嘴一笑，看着赵禾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爹娘没啥文化，就取了个贱名当小名，小姐别见怪。”
　　赵禾摇摇头，贱名好养活，这是很多老一辈的说法，她没什么见怪的。
　　“既然五叔说你行，那你肯定行，我信五叔看人的眼光。不过，这日后要是去了江南，你爷娘都在江陵，你愿意吗？”赵禾问。
　　万一有的人不愿意跟家里人分开，她倒是没必要做这个恶人。
　　狗剩忙不迭点头，“自然是愿意的。小姐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小姐的，我都听小姐的！”
　　赵禾听得笑出声，“你们全家的命我可不要。”
　　狗剩抬头看着她，涨红了脸，“可是我爹娘都说小姐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小姐的话，我这时候还真不知道在哪儿捡狗剩下的馒头呢！ ”
　　赵禾听到这里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既然愿意去江南做事儿，那咱们还是应该有个响当当的大名儿。”赵禾说。
　　狗剩闻言，顿时一脸期待看着她，“求小姐赐名。”
　　他来到善堂，别人都有大名，就他叫个狗剩的贱名，虽然面上没表露出来父母取的名字有什么不好，但夜深人静的时，睡在床上时也忍不住想要一个能让人叫得出口的文雅的大名。
　　赵禾愣了愣，起名儿这种事自己还真是半点经验也没有。可眼前看着狗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仿佛交付了十分信任。顿了顿，赵禾开口：“云在青天水在瓶。”她看着狗剩，接着道：“日后，大名就换做青在吧。”
　　狗剩将她刚才那句话念叨了两边，脸上渐渐浮现出兴奋的笑容，“好，从今日起，我便是叫做李青在了。”说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赵禾面前，结结实实地给赵禾磕了个响头，“李青在谢小姐赐名。”
　　赵禾见状，赶忙将人扶起来，“五叔说你是个实心的，还真是够实心呐。”
　　赵禾将李青在介绍给了金瑶，江南的事情就全权拜托给了他们。
　　赵禾今日是来不及去庄子上看情况，不过从最近她收到的消息来看，庄子上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陆柳这时候从外面回来，走到赵禾跟前，跟她汇报着刚才的差事儿。
　　“人已经送去了衙门。”陆柳说。
　　先前入城时，赵禾带着九娘直接到了善堂，但马车上这还绑着两人，赵禾让陆柳去处理。
　　汪旭宏还有用，暂时留着，不过汪梦雨就要送去见官府。
　　“知情不报，绑架从犯，这些事情就交给官府的人操心。”赵禾说。
　　汪梦雨的心思不难琢磨，她既然知道自己注定要被汪旭宏送给倒三角眼男人，用以巩固她哥哥的位置。虽然不知道这些人要抓赵禾做什么，反正横竖自己没了退路，那她当然也愿意看着赵禾落难。所以，那时候即便赵禾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汪梦雨仍旧一声不吭。
　　在她眼中，赵禾说不定今后过得还不如自己。没有对比的时候，觉得自己凄惨可怜。有了对比，觉得好像事情也没那么糟糕，毕竟还有比自己处境更加糟糕的人。
　　赵禾对汪梦雨说不上讨厌，只是极致的利己主义，她也不大喜欢。既然是犯了罪，理应受到惩罚。
　　陆柳又道：“护卫长现在也到了善堂门口。”
　　这两日赵禾策马疾行到了江陵，差点没把在后面运送粮食的南越急坏。本来按照他们最先商定的脚程，南越在两日前就应该跟赵禾汇合。结果路上南越没赶上赵禾的队伍，只恨不得丢下运送粮食的队伍，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沿途搜寻赵禾的身影。
　　等到了江陵，南越才知道路上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时候正从大门口过来见赵禾。
　　南越这一路也是舟车劳顿，来见赵禾时，脸上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疲惫，还有淡青色的胡渣也没来得及整理。
　　当亲眼看见赵禾无恙后，南越才松了一口气。
　　“万幸小姐无事。”
　　赵禾见状，不由失笑道：“有陆柳有九娘，还有我大哥拨给我的百名的赵家军，我怎么可能有事？”
　　南越没有被赵禾这三两句话给说服，他仍旧皱着眉坚持道：“日后属下是绝对不会离开小姐半步。”
　　像是这一回遇见东瀛人，南越即便是事后听人汇报，也觉得心惊胆战。
　　赵禾：“……”
　　南越又道：“采买这种事情，以后就交给陆柳，他也能办好。”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路人陆柳：“？？？”
　　他不！他也是坚持一定要留在自家小姐身边的！不能因为南越是护卫长，就把自己拖出去当挡箭牌！
　　赵禾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原本安排完善堂的一切事情后，天色就已经不早了。赵禾知道这几日不仅仅是自己疲倦，跟着她一路从大理到江陵的护卫和赵家军也累了，她决定在江陵城中休息一日，再准备出发。
　　赵禾在关城门前，去了城外武安军的扎营地。
　　她知道军队之间有特殊的传信渠道，赵禾将近日来东瀛人和福州大小官员可能勾结的事情传给了此刻就在沿海一带的刘阙。同时，赵禾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东瀛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想借着山匪的由头懵逼她阿爹的眼睛，也不知道这时候在上京她阿爹的情况如何。
　　赵禾刚从营帐出来，九娘跟在她身边，刚才看见赵禾所写，不由问：“小姐怎么说可能勾结？这难道不已经是事实吗？那日汪旭宏都说了，给他看官印的身边就站着是福州刺史。朝廷命官都跟倭寇在一起，这里面难道还会有别的什么隐情吗？”
　　赵禾摇着头，只是听着那些东瀛人和汪旭宏的话，好似是福州的官员和倭寇联手，一个想要朝廷的平乱拨款，一个不想要赵禾手中的霹-雳-弹被直接打回老巢。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觉得更不对劲。
　　倭寇大老远的来了中原腹地，见到她这样的“危险人物”，竟然没有直接下手杀了她，还大费周章想要让人以为她是被山匪截获。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更重要的是，对于倭寇而言，想要霹-雳-弹永远不出现在沿海，不出现在福州，光是抓了她一个人有什么用？难道武安军中没有会制作使用的人吗？
　　那些东瀛人收到的命令是抓住她，不是杀了她，这就有些耐人寻味。
　　这么看起来，倒不是像东瀛人主动想要跑大老远来抓自己，而是受到了某些人的命令，来抓自己。
　　福州的官员能命令倭寇吗？赵禾可不觉得那群尸位素餐的人有这个本事。
　　在幕后操控这一切，搅动沿海官场的，还有一人。就是这个人，一手将福州官员和倭寇按在了一起，这两头的人都是在帮他做事。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福州官员主动勾结倭寇了。
　　她对着先前倒三角眼说的两个字，让倒三角眼变了脸色，赵禾觉得应该还是那个人在背后搅动着这一切。
　　如今天下就两分，她家阿爹和在真定的静王。
　　如此一来，赵禾很难不相信静王在这里面充当了重要角色。
　　可是静王拿的什么，让倭寇竟然能听令他的话行事？先不说静王这些年一直在东北方，压根没有机会将势力触及到南方，就说这些年闽王把持着沿海一带，静王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倭寇的人有交情？
　　能让从前没有任何联系的凶徒替自己办事，无非就两条路。
　　威逼、利诱。
　　天高皇帝远，静王的手哪能有那么长，能在北方威胁到在沿海的倭寇？那么，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所以，赵禾猜测，静王一定是许诺了这群倭寇什么好处，这才让这帮人这么像条狗一样替他上蹿下跳。
　　可是那会是什么好处？赵禾忍不住皱眉。
　　就在这时候，赵禾听见前面不远处有闹哄哄的声音。
　　九娘顺着赵禾的目光看去，开口解释说：“今日跟着小姐的百名赵家军到了武安军中，这时候应该是武安军为了这百名的赵家军接风洗尘吧。”
　　赵禾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她没想过去凑这个热闹，但架不住耳朵总是能捕捉到夜风里带来的声音。
　　真是巧了，赵禾现在听见的正好是那群围坐在一起的将士们在讨论自己。
　　这时候开口的应该是当时在江陵战役后的武安军将士——
　　“我们武安军跟小姐才是最亲近的好不好？小姐那日在我军大捷后，还坐下来跟我们一同畅饮！反正在我心里，我们小姐就是最厉害的！”
　　这话让一群武安军的将士们拍手叫好，当日赵禾在军中跟他们豪气畅饮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虽然最后的结果是赵禾直接被军中的烈酒给灌倒，但这也不能阻拦武安军的将士们在赵家军同袍跟前吹吹牛。
　　这话就让赵家军的将士们不服气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天还是我们跟小姐一起过的除夕夜呢！你们知道吗？小姐的手艺也是一绝！你们总是没有吃过小姐亲手做的饭吧！我们赵家军可是一吃过的！”
　　“吹牛逼吧你！”这话一出，自然有人不相信。
　　赵家军的小将士就着急了，“怎么就是吹牛逼！我王大脚对天发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实话！除夕夜那日，就是小姐给我们她亲手制作的那什么，那叫什么火锅底料的玩意儿！你们都没有吃过吧？也没有听过吧？火锅！我给你们说，这东西可真是老好吃了！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这可是小姐亲手之做给我们的！”
　　很快，就有别的赵家军的将士附和道：“我能证明王大脚说的是真的，那日小姐不仅仅给我们分发了火锅底料，而且还亲手给我们打了湖鱼！真是要论亲近的话，我们赵家军绝对比你们武安军跟小姐更亲近！”
　　赵禾听到这里时，不知道如果这话要是传到了此刻远在西京的她大哥陈素水耳中会怎么样。明明那些湖鱼都是她大哥打上来的，而这时候他大哥这些亲兵们，都口口声声说是她的功劳。这一不小心就抢走了自家大哥的功绩，赵禾还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
　　很快，那边小将士们的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
　　可能是刚才那些从蜀中就跟着赵禾的赵家军将士们说的“火锅”太让人好奇，武安军中不少人问：“真的吗？真的是小姐亲手给你们做饭？那火锅又是什么东西？不瞒兄弟，我还真是从来没听过。”
　　最开始说话的王大脚一脸得意，脑子里这瞬间像是回想到了今年在外面过的与众不同的除夕夜，感慨道：“火锅啊，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当然只有小姐这样厉害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人间美味。哎呀，跟你们说了你们能明白吗？这味道，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武安军：“……”
　　“反正你们听了也吃不到。”王大脚再一次补充道。
　　武安军：“……”
　　此刻在暗处听见这话的赵禾，忍不住笑出声。
　　这群将士们，还挺有意思的。
　　九娘跟在赵禾身边走出武安军的营地，看着赵禾刚才在听见军中将士们谈笑时脸上出现的笑容差不多消失，那双平日里看起来灵动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愁绪。
　　“小姐还在担心什么？”九娘问。
　　赵禾一声长叹，她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还是真有传说中的父女连心，她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先前那些扮做山匪的东瀛人，怎么就那么确定只需要将她消失的真相拖延一段时间，她阿爹定然会束手无策呢？
　　能让她阿爹知道自己被人掳走的真相后，也不能做出反应的可能，赵禾只能想到她阿爹会出事。
　　但是静王怎么让她阿爹出事？
　　赵禾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担忧告诉了九娘。
　　九娘一听，虽然她觉得赵禾说得是很有道理，可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静王能怎么伤到赵靖。
　　“小姐放心吧，主上他武艺高强，身边还有那么多赵家军的将士们护着，哪能那么轻易出事？”九娘说。
　　当年她潜入靖安王府时，也是趁着赵靖上京不在王府中，不然那时候她能不能接近赵禾还难说。
　　赵禾勉强一笑，她当然相信她阿爹身手不错，可就是怕百密一疏被人算计。甩了甩头，赵禾宽慰自己：“算了，现在我在这头担心又有什么用？不如早点解决了福州的事，到时候我亲自去找阿爹。”
　　第二日，赵禾就带着人前往福州。
　　赵禾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昨日从江陵成外驻军发出去的那封给刘阙的信还在路上时，刘阙这头就已经有一封急报从福州一带发出给赵靖。
　　刘阙此刻有些焦头烂额，自从有了闽王的脑袋，从江陵城一路南下，几乎没什么阻碍，武安军轻轻松松便接管了南方的大小城池。可偏偏的，在在福州城外，武安军的步伐就被拦住了。
　　也不知道是谁给福州刺史的胆子，愣是不肯退让一步。
　　按理说刘阙如今手中都有了赵禾研制出来的震-天-雷，区区一道城门而已，想要攻破，那不过就是瞬间的事。可是刘阙不敢，他们武安军的炮-火对准的是敌军，可如今这城墙之内，全都是福州的百姓。
　　福州刺史联合着剩余的在南方闽王的残留势力，牢牢地把控着整个福州，将百姓拉上了墙头，明晃晃地威胁着武安军。那意思已经很明确，除非武安军想要屠城，那么眼下就别想拿下福州。
　　这一弹下去，炸飞的不仅仅是福州的城墙城门，一起的还会是整个福州的百姓。
　　刘阙自认为自己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武安军前进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福州城外。
　　“魏振寿这龟孙子！”刘阙在军中气得大骂，“等老子进了城，老子第一个要砍的人就是他！把人给老子串起来！挂在城墙上，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看这是什么孙子！妈了个巴子！竟然还敢威胁老子！”
　　刘阙如今已经被困在这福州城外三日有余，气得上火，嘴巴里都是燎泡，这一长燎泡，说话吃饭都不舒服，就更让人生气。本来这福州的气候就让他这个常年在北方的人很不适应，总觉得浑身都是黏糊糊湿漉漉，结果又遇见福州刺史魏振寿不干人事儿，如今可不更生气？
　　就在刘阙在营帐中大骂时，门口有小兵通报沈必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刘阙脸上的怒气更甚，他皱眉，没让此刻就站在帐外的沈必进来，隔着一道帘子看上外面的那身影，没好气道：“哟，你来干什么？”
　　沈必站在外面脸色不变，自从靖安王赵靖让刘阙提拔他，但他没有接受后，刘阙看他就是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先前刘阙还骂他是倔驴，问他难道统领着上万的将士，不比就领着几百号人的神武营威风吗？可沈必还真是一头倔驴，说如果只是因为救了赵家小姐就接受这样的功绩和提拔，他不接受。
　　刘阙被他态度刺激地想把他脑子掰开看看里面究竟是装着什么东西，但沈必就一副“有本事你就来掰开”的样子，刘阙干脆晾着他，这一路上都懒得跟沈必搭话，就算是沈必过来，也是爱答不理。
　　沈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刘阙不痛快，他也知道刘阙是爱惜自己，所以对于他不接受西京那边发来的任命感到生气。就是因为这样，沈必这才“热脸贴冷屁股”，隔三差五就在刘阙面前晃荡着，刘阙不待见他，没关系，他主动一点不就完了？这时候沈必就是顶替了传信兵的活儿，拿着从上京发来的密信给刘阙。
　　“将军，有密信。”沈必说。
　　刘阙的声音这才不情不愿一般从营帐中传出来，“进来。”
　　沈必在外面咧嘴一笑，掀开营帐的帘子，咧着嘴嘿嘿笑着走了进去。
　　刘阙一转身，看见的便是笑得灿烂的少年郎，他心里的郁结像是被这小子脸上的笑给一照，就跑得没影儿了一般。
　　“拿来。”刘阙仍旧不打算给沈必好脸色，在他看来沈必这小子就是缺少敲打。怎么的，带兵打仗是本事，救了赵家的大小姐还能不算是本事吗？他看沈必就是轴，偏偏冷了这小子几天时间，倒半点没让人改变主意，反而还让他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随时在自己面前晃荡，看得他又是生气又是……满意。
　　能不满意吗？有这么个在大事上有自个儿的骨气和傲气，在小事上又能脸厚得不拘一格的将士，刘阙不得不承认，自己打心眼里，是满意的。
　　这是从上京传来的加急密信，火漆封口，刘阙打开后，就只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沈必原本还想在刘阙跟前插科打诨说两句话，给自己现在这位上司解解闷，结果一转眼就看见刘阙难看极了的脸色，他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跟着一收，看着自家将军，问：“将军，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的确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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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43 章
　　◎　　赵禾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临近了福州。上一次从山隘口出来时，留下了一个东瀛人和汪旭宏，让两人础◎
　　赵禾在收到消息的时候, 已经临近了福州。上一次从山隘口出来时，留下了一个东瀛人和汪旭宏，让两人传消息回去, 假装她已经被抓住，这时候以俘虏的身份进福州。
　　可就是在这时候, 赵禾眼皮在疯狂跳动, 她原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可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恰好这时候有上京的消息, 传到了赵禾手中。
　　展信那瞬间，赵禾脸色一下就白了。
　　九娘注意到赵禾不对劲, 从她手中抽过那封信，当看见上面那简短的一行字时, 眉心霎时间也跟着皱了起来。
　　那封密信上写着八个字——
　　王爷中毒，命悬一线。
　　九娘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她这时候看着赵禾。
　　赵禾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看起来仍旧很难看, “先去福州外的武安军驻扎地。”
　　“小姐不准备掉头回上京吗？”九娘问。
　　赵禾按住心头的冲动，她当然是想直接回去的，在一看见她阿爹中毒的消息后，她恨不得立马这时候就飞奔回去。至于眼前这一摊子的烂事儿，谁爱管谁管去吧。可心里这样的想法，却不能促使着她真就这么掉头回去。
　　东瀛人和福州的那群官员，不就是觉得即便是这时候她阿爹即便是知道她现在在谁的手中都无济于事吗？那她偏要让这群人知道，就算是她不靠着靖安王府, 也能将沿海这群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吃不了兜着走。
　　“不了。”赵禾压低了声音, “我不懂医术, 回去了想来也没什么用，反而这时候我若是能替阿爹将福州拿下来，从此后南方一带尽数在我们赵家的掌控中，哪怕……”赵禾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想来不是胆怯不敢面对最差的可能的人，只会一心一意认真考虑着即便是落进了最差的境界，她要如何翻盘。“哪怕这一次阿爹在跟静王的较量中真落了下风，我们守好南方，只要静王不怕两败俱伤，大可跨河试一试。若是他不敢，我们赵家在南方也算还有一席之地，来日方长，谁能赢，还难说。”
　　赵禾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所以她才决定不回去。留在福州，远远比这时候去上京对着她阿爹束手无策更有意义。若是南方不能彻底掌控在她们赵家人的手中，那日后谁知道东瀛人和静王之间又有什么交易，福州岂不是就让她们腹背受敌？
　　九娘深深地看着赵禾，抬手在她柔软的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眼中带着怜爱，“小姐长大了。”
　　自从下山后，她家小姐变得越来越厉害，这一路上，九娘都是看着赵禾一点一点变化的。如今听着身边坐着的小娘子坚定地说着自己的安排部署，甚至将未来遇见最糟糕的情况的应对之法都胸有成竹，九娘哪能不感慨？
　　赵禾像是一只小猫咪一样蹭了蹭九娘温热的掌心，她努力让自己脸上看起来不那么愁眉苦脸，挤出一个振作自己的笑，“反正现在还没有到最坏那一步。能害我阿爹的，放眼整个天下，除了静王之外还能有谁？既然如此，我都还没替我阿爹报仇，怎么能轻而易举说放弃？”
　　好像就只需要了那么一瞬间的时间，赵禾立马就从最开始失落担忧的状态，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还不能倒下，还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说算了的话，前面还有很多事情都等着她去做，还有仇没有报，她怎么能被击垮？
　　大约就是抱着这么一种执念，赵禾迅速从灰败中恢复过来。说完后，赵禾很快在马车里换了一身装束。
　　自从她学会骑马后，上一次因为没有干净利落的劲装，穿过一次护卫的衣服后，九娘这几日在马车上，快速给赵禾赶制了一套骑射服。
　　赵禾再从马车中出来时，已换上了一套白色的劲装。
　　从护卫手中接过缰绳，赵禾上马，飞快朝着武安军营地赶去。
　　赵禾到的时候，刘阙正准备上京，两人直接在大门口撞了个正着。
　　刘阙在看见一身男子打扮的赵禾时，不由皱眉，“昭昭？”这样的赵禾，让他还有点陌生。
　　赵禾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刘伯。”
　　刘阙带着赵禾到自己营帐中，他压根没想到这时候赵禾会出现在福州，当初他接到赵禾发来的信件时，后者可没提过这一茬。
　　“你这孩子，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赵禾没直接回答他这话，这时候才红了眼睛，“刘伯，我阿爹……”
　　刘阙看着她这样子，心头哪能还不知道缘由？别说赵禾这样的小娘子，就算是他，在接到密信那瞬间，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刘阙伸手按住赵禾的肩头，“都知道了？”
　　赵禾点头，“信中说我阿爹他中毒了，可是什么毒，还没人知道。”
　　刘阙在收到密信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此刻他看着赵禾，语气坚定，“不会有事。”然后又借着道：“你阿爹身边有那么多人，也有不少厉害的大夫，没什么毒是解不开的。所以，别担心，不可能有事。 ”
　　赵禾哪能会就被这三两句安慰的话说得真正放心？在上京中毒的可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为了亲眼来确认当初她受伤是否安好，披星戴月昼夜不眠从西京赶来江陵，就真只是为了看自己一眼。即便是为了保护自己，让自己从京兆搬去了寒水居，路途遥远，可也坚持每月都要来山中看自己。这就是她的阿爹，世人眼前权倾一时的靖安王，但在她眼中，只是她赵禾的阿爹，一个疼爱的爹爹。
　　虽然心里没有放心，但赵禾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看着一身戎装准备出门的样子的刘阙，不由拧眉问：“刘伯，你这是要准备去哪儿？”
　　刘阙没瞒着她，“南边除了现在的福州因为一点问题没有攻下，别的地方已经在武安军的掌控中，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上京那边你阿爹出事，我必须过去看看。如今天下的局势就看咱们和静王一战，结果到底如何，正是关键时候。西京虽有你大哥陈素水和卫老将军，可我还是不太放心，得过去看看。”
　　赵禾：“可是您走了，现在南边的武安军，能交给谁？”
　　刘阙嘿嘿一笑，似乎对此事早有安排，听见赵禾这话时，立马道：“人已经安排下去了，而且这人昭昭你也认识。”
　　赵禾：“？”
　　“沈必，你还记得这小子吧？”刘阙说，虽然在沈必跟前，他表现得是挺不待见的，可在赵禾面前，刘阙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对沈必爱惜，“反正交给这小子，昭昭你大可放心，在武安军中，估计还没什么人不服这小子。”
　　赵禾这时候的听见沈必的名字，心中恍然，脑子里似乎又出现了当日跟在自己身边，任劳任怨的年轻男子。赵禾对刘阙的决定没什么怀疑，“那就辛苦刘伯走这一趟，代我看看我阿爹身体如何。”她从袖口中拿出一只小瓶子，郑重递给了刘阙，开口道：“这瓶子里装的是血丸，当日在江陵战役中，巫给将士们吃的便是这东西，可解百毒。”
　　赵禾这一瞬间，格外感激远在千里之外的巫。虽然不知道她阿爹究竟是中的什么毒，也不知道这血丸到底能不能解开现在她阿爹身上的毒，但至少赵禾心里多了一份希望。
　　刘阙接过赵禾手中的瓶子，点头道：“放心。”不过很快刘阙就又皱眉了，他发现自己刚才好像被赵禾的话给绕了进去，“我走这一趟？”他重复着赵禾的话，“难道你不跟着我一起去上京？”
　　刘阙早两日就收到了赵禾从江陵传来的消息，但因为这几日时间他们都被困在了福州城外，对于赵禾透露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也没能及时查证。现在刘阙看着赵禾这样子，那是打算留下来？
　　“嗯。”赵禾没隐瞒刘阙自己的计划，“福州的事情肯定需要人来解决。”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不错的人选。
　　刘阙脸色蓦然一沉，“胡闹！你又想干什么？”
　　赵禾一个月之前在大理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即便是刘阙，也有所耳闻，孤身闯入大理王宫，这是一般要命的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吗？
　　他可是真是怕了赵禾，这小姑娘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能主动招惹是非。
　　赵禾眉眼沉静，“破城。”
　　刘阙：“……”
　　刘阙这时候还没来记得发表什么自己的意见，就听见赵禾的话再一次落了下来，而且这一次赵禾直接把他给问住了——
　　“反正刘伯你们不也是没想出来办法吗？如果你们现在有办法，我就暂停计划。”赵禾说。
　　前一刻都还红着眼睛担心自己阿爹的小娘子，在说到正事儿时，那小脑袋立马转了起来，一句话就直接将刘阙给堵住了。
　　刘阙：“……”
　　那这时候还要拿个章程出来对付福州里的老王八蛋，他还是真没有。
　　不过就让他这么放手让赵禾进城，刘阙觉得不太能够。
　　“不行，你得跟我说说你这到底有什么打算。”刘阙对于非常能惹麻烦的赵禾很不放心，这时候要听完了赵禾的计划后才离开。
　　赵禾：“我抓了东瀛人和一个福州本地的人，这两人都在为了福州刺史办事，今夜我就能进城。”
　　刘阙立马反应过来：“你要假装自己被抓住？”
　　赵禾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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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44 章
　　◎　  刘阙声音顿时高了八度，“你一个人就去福州！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的目标就是你吗？不行不行！◎
　　刘阙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你一个人就去福州！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的目标就是你吗？不行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你就算是不跟着我去上京，那你也在这里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开什么玩笑, 在城外，赵禾身后那便是几十万的武安军, 有什么事武安军都能保护她。那要是进了福州城中, 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何况，赵禾一点武艺都没有，就算是小姑娘聪明机智, 可是进去后，没有半点武艺傍身, 无异于羊入虎口，真如果出点什么事情, 他到了上京后，又怎么跟赵靖交代？
　　赵禾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不。”她说，“我有分寸。”
　　刘阙气得吹胡子瞪眼, 尤其是在知道赵禾就是个倔强的小丫头时，他当机立断，“来人！”
　　别的不说，现在在武安军中，找两人把小姑娘看住是没任何问题的。现在跟赵禾讲不明白，那他就叫人来把人先给逮住了，看她朝哪儿跑。
　　可刘阙没想到的是这时候他营帐外面已经已经被赵禾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给清场了！叫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出现。
　　叫了好几声的刘阙, 在意识到外面压根没自己的人时候, 那可真是差点要吹胡子瞪眼。他可真是没想到自己跟前这小丫头看着单纯, 结果能有这么一肚子的坏水！还真是把外面他的亲兵都给支走了！
　　赵禾被他瞪着眼看着，也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刘伯，就算是现在您叫人把我绑了，但是等您离开，我也能出来，所以您就白费力气了。”
　　刘阙：“……”
　　无声的拉锯战，两人在营帐中大眼瞪小眼，最终的结局还是刘阙气闷地离开。
　　没办法，刘阙知道赵禾说的有道理，尤其是他还亲身体验过当日在江陵时，赵禾给他来的一招金蝉脱壳。如今就算是现在他真找人把赵禾关起来，想来等到他前脚离开，赵禾就有本事说服门口的小将士们把门给她打开。
　　谁让现在这群武安军的小狼崽子们对赵禾可真是佩服得不行呢？
　　虽然刘阙这时候是不得已对赵禾妥协，不过在临走前，刘阙特意去找了一趟沈必。
　　虽然说这段时间刘阙对沈必都没什么好脸色，可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刘阙第一时间想到的人还是沈必。
　　沈必在校场，其实赵禾到军营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现在看见刘阙找到自己，沈必心里已经有了谱。
　　果然，当刘阙开口时，沈必就听见了赵禾的名字。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多看着点昭昭，哦，就是赵家那小丫头。之前你们也认识，你不是还有两天跟在她身边吗？也算是熟悉，知道她这个小姑娘多能惹事儿吧？看着她，要是她要做什么出格的事，给我拦住了。知道吗？”刘阙语重心长地对沈必道。
　　他说完这话后又觉得头疼，沈必真的能看住赵禾吗？
　　不过眼下的情况也让他考虑不到更好的人选，刘阙眼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沈必抱拳领命，先前脸上的玩笑早被收敛了起来，“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保护好小姐安全。”
　　刘阙叹气，像个老父亲一样忍不住多叮嘱了两句。
　　“这小丫头看着就是机灵，不过你也算是知情人，我就懒得兜圈子。她心情肯定不会太好，这军中不能乱传消息，所以王爷的事情，你多看着她点，别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刘阙可没忘记自己在看见赵禾的第一时间，赵禾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小姑娘在这世上最亲密最依赖的人中毒昏迷不醒，对于赵禾来说肯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沈必：“属下明白。”
　　刘阙拍了拍沈必肩膀，这才勉强放心离开。
　　刘阙离开后不久，赵禾这头就亲自找上了沈必。
　　赵禾还没忘记先前自己被闽王劫持后，如果不是沈必的话，她现在还活着没都难说。如今到了武安军，知道沈必在此地，她当然要过来看看。
　　赵禾过来时，正好看见沈必在校场射箭。年轻男子宽肩窄腰，褚色的束口长袍，腰间系着统一玄色织带，更是将那一截精瘦的窄腰勾勒地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记。
　　她走过去时没有出声打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拿着弓箭对着靶子的男子的后背。在赵禾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楚沈必的拉弓的双肩。赵禾虽没能拉开工，但从前她也好歹是学了两把的人，知道射箭时，两肩的关节中心点跟射箭人手中的推弓点在一条直线上。沈必的姿态看起来好似随意，但无论是哪个细节，都难以挑出来毛病。
　　“咻——”
　　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这还没完，赵禾见他很快又从跟前的箭筒中取出了三支箭，然后在眼前绑着一条黑巾，微微侧头，像是在听着耳畔的风声一样，下一刻，沈必的手一松，三支箭瞬间离弦——
　　“咻咻咻！”
　　那被沈必只听着风声蒙着眼睛射出去的三支箭，分别准准地插在了远处的三个靶子上。而且，每一根都正中红心！
　　赵禾看见后，嘴角微微一翘，忍不住拍了拍手。
　　她知道沈必厉害，但是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厉害。先头听九娘说过，她被闽王抓走后，藏在湖底时，就是沈必一箭将闽王射穿。
　　如今亲眼所见，发现沈必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厉害很多。
　　蒙着眼同时射出三箭，还能分别射中靶心，这需要什么样的技术？
　　沈必早知道有人过来，他原本以为是军中的谁，哪知道这一转身，就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沈必这一眼，有点愣住。
　　穿着利落的骑射服的赵禾，似乎比之前那个一不小心将面纱弄掉在了河里的大小姐多了几分清爽和英气。
　　沈必很快收回视线，拿着弓箭规规矩矩跟赵禾行了一礼。
　　赵禾有些技痒，虽说之前她在江陵时，也在校场想要射箭，结果最后连弓箭也没能拉开，不过刚才看着沈必挽弓搭箭时，她又忍不住跃跃欲试。
　　赵禾上前一步，登上校场上的射箭台，“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必见她过来，脸上露出隐隐笑意，“小姐。”
　　他的笑容本来让人看着就觉得热忱，即便只是眼前露出的隐隐笑意，也会让人感到少年鲜衣怒马的朝气和灿烂，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上次在江陵城的时候，幸亏沈大人出手相助。”赵禾说。
　　沈必不敢受她的礼，微微一侧身，避开了赵禾这个大礼，开口道：“小姐严重，这都是沈某应该的。”
　　赵禾摇头，能拿出血莲丹这种灵丹妙药，可不是沈必应该的。何况刚才赵禾也从刘阙口中得知沈必并没有接受她阿爹给的功绩，甚至连升官都拒绝了。不得不说，赵禾对眼前的年轻男子感到了一点好奇。
　　赵禾拿过旁边的一把弓，准备再一次尝试拉弓，不过她刚准备拉开，一旁的沈必倒是主动先开口：“这弓有些沉，若是小姐想试一试的话，可以换这一把。”说着，沈必将自己手中的弓箭递给赵禾，解释道：“这是军中新研制出来的弓箭，射程不是很远，但胜在轻巧。”
　　赵禾接过，果然，比她手中的那把弓轻了不少。
　　虽说拉开仍旧有些吃力，但好歹这一次赵禾是成功拉开了。她的动态视力向来不错，如今拉着有些吃力，可是姿态看起来都是有模有样。
　　沈必站在她身边，当看见这样的赵禾时，沈必微微吃了一惊，这可有些出人意料。
　　当赵禾射出一箭后，沈必看着前方靶子红心出还在摇晃的箭羽，嘴角不由勾了勾。
　　“很准。”沈必说。
　　这两个字好像没有夸人，但语气里又像是在夸赞。
　　毫不夸张的，沈必想，在上京的那些大家闺秀中，没有人比赵禾的眼力更准。
　　赵禾放下弓箭，笑了笑，她刚才可是看见了沈必射箭的姿势，自己在他面前表演，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何况这时候她过来找沈必，可不只是为了在后者面前展露一把自己的射箭技术。
　　“听说现在在福州城外的这些武安军都暂时归沈大人管？”赵禾问。
　　沈必点点头。
　　赵禾：“我身边带了百名的赵家军，最近可能就要安置在武安军中。沈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可以安排他们。”
　　沈必：“这些人难道不是一直跟着小姐吗？”
　　“嗯，但我今夜准备进城。”赵禾说，既然现在城外是沈必，她的有些计划势必要跟沈必好好沟通。
　　沈必一听，眉头微微一挑，“小姐准备怎么进福州城中？现在福州的城门已经全部关闭，谁都进不去。”
　　先前赵禾的打算都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刘阙，沈必当然就更加不知道。
　　“先前我有来信告诉刘伯，福州官员可能与东瀛人有勾结。现如今我身边就有他们的人，会带我进去。”赵禾说。
　　“这太危险了。”沈必想都没多想，直接开口道：“一旦小姐进了福州，万一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们在外面也来不及。”
　　关于这一点赵禾早就考虑周全，“原本应该是有好些个东瀛人一同押送我福州，如今只剩下一个，我身边的护卫便能扮做那些东瀛人，随我一同入城。有护卫在，我的安全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沈必沉默，放下手中弓箭，眉头紧锁着在原地踱步一般。
　　他这时候忽然感受到了自家将军在临走之前交代自己要看好赵禾这句话的分量，现在看来，看好赵禾和看好一般人家的小娘子，完全就是两回事儿。
　　“那请小姐也将我带上吧。”沈必忽然道。
　　赵禾闻言，颇为吃惊望着他，“你？”
　　沈必点头，“我身手还不错，若是我跟在小姐身边混进去，我自然有办法能让人从里面开城门。”
　　赵禾沉默片刻，她先前的想法是当做“俘虏”进去，拿到静王和东瀛人勾结的证据，再煽动城中百姓造反。她就不相信了，对于倭寇深恶痛绝的福州百姓，会真的有人愿意做这被宰割的羔羊。但现在听着沈必这话，如果沈必真的有本事能打开城门的话，那这样她的计划更有保障。
　　“你行吗？”赵禾问。
　　沈必在听见这话时，眉头有些不受控制一般动了动，最后像是艰难忍住了，眼中带着点一言难尽，“行。”
　　赵禾有点怀疑抬头看了沈必一眼，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刚才总觉得自己从沈必的话里听出来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而沈必则是冷不丁在迎上面前赵禾怀疑的眼神后，忽然觉得有点牙酸，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这还能被怀疑？
　　面对面站着的两人脑子里完全浮现的不是一件事儿，赵禾没想那么多，随后点头，“既然这样，那你就跟着吧。”
　　既然有沈必的保证，她就暂时相信后者一次。
　　“既然沈大人也一起进城，那我们就先事先分配好任务。我先去见东瀛人和福州官员，沈大人去解决城门的问题。到时候即便是我身边的护卫暴露，也就只能仰仗沈大人及时打开城门，到时候让我武安军的将士们，解救城中百姓。”在沈必提出来他要跟着一起进城后，赵禾立马改变了自己先前的计划。
　　沈必点头。
　　有九娘在，给寒水居的护卫和沈必“改头换面”不算难事。
　　“虽然能让你们稍微像一点那日我们遇见的东瀛人，但东瀛人个子矮小，趁着夜色，可能或许蒙混一二，但时间一场，定然会被人识别出来。”九娘叮嘱说。
　　赵禾模样看起来还算是轻松，“所以就需要我们大家尽快解决。”说着，赵禾点了南越，“南越你今夜就跟着沈大人一起行动，务必将福州的大门打开了。”
　　南越动了动唇，最后还是点头，他转头就看见陆柳那张对自己咧嘴笑的白生生的牙齿。
　　南越：“……”
　　两人这一路上都在打官司，自从南越在江陵追上赵禾的脚步后，誓死也不愿在离开赵禾一步，甚至还非常干脆将陆柳推了出去，两人从此后就杠上了，嘴上的功夫谁输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守在赵禾身边。如今南越再一次垂头丧气，谁知道眼下他竟然又被自家小姐安排到了别处。
　　“沈大人呢？”九娘将陆柳易容后，问道。Hela 
　　沈必这时候还没有过来，既然赵禾过来带来了能混进福州的机会，他必须先去将今夜武安军破城的部署安排下去。
　　今夜跟着赵禾进入城中的，就只有南越、陆柳、九娘再外加一个沈必是自己人。
　　当这四个人出现在马车旁时，赵禾让里面的汪旭宏和唯一一个仅剩的东瀛人出来，先认识一下，省得等会儿露出马脚。
　　汪旭宏自然不用说，这几天在马车里，他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藏在马车里不敢见赵禾。自从那日赵禾果决下命让人直接将在自己跟前那一排东瀛人尽数灭口后，他如今都不敢再看一眼赵禾。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小命就交代了。
　　至于那幸运儿的东瀛人，面对赵禾内心的冲击不比汪旭宏少。毕竟他真是点兵点将的幸运鹅，从阎王手中捡了一条命，若不是赵禾还觉得他有点用，不然他此刻的尸体怕都是凉透了。
　　两人在看见赵禾一行人从武安军军营中出来时，恨不得跪在地上问好。
　　赵禾让人起来，拧了拧眉道：“等会儿就我们几个一起进去，该怎么说，说什么，都知道吧？”
　　汪旭宏和矮个子的东瀛人立马点头，迫不及待地表示着自己一定会好好配合，绝不会拖一点后腿。
　　这时候跟在赵禾身边的沈必上前一步，开口跟那矮个子的东瀛人说了两句听起来古怪的话。
　　南越等人还没反应过来，赵禾却不由挑了挑眉。
　　在沈必开口时，那东瀛人显然也吓了一跳，几乎是立马有些兴奋回应着沈必。
　　赵禾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她给身边的南越等人翻译着。
　　“刚才沈大人跟他用东瀛话打了招呼，这人以为沈大人也是东瀛人，激动问好。”赵禾说，然后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一般，接着道：“他还哀求沈大人救救他。”
　　可沈必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去救他？
　　这人还真是打错了算盘，一腔激动热血怕是要在沈必开口回答时立马化为泡影。那种落差，就想像是从悬崖上跌落渊薮。
　　而在她说这话时，南越和九娘齐齐看着她，又齐声问：“小姐能听明白？”
　　他们刚才虽然是震惊于沈必竟然能用东瀛人的话交流，但在发现自家小姐竟然也能听得明白的时候，南越等人等是震惊了。
　　先前在路上时，赵禾可一句都没有表现出来自己也会东瀛话。
　　赵禾点头，上辈子她好歹也是天天追着热血漫的人，能听能说一点，好在这东瀛话听起来差不多，勉勉强强吧。原本赵禾是打算等会自己开口先好好跟东瀛人聊聊，至少自己这一开口，就能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现在看来，有人已经先代劳了。
　　不过沈必会讲东瀛话，也是赵禾没想到的。
　　果然，当沈必这一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那东瀛人瞬间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当然不是没有存着等会儿到了门口就要让赵禾一行人吃苦头的心思，跟人对暗号时，用东瀛话暴露赵禾他们一行人身份的，反正他笃定赵禾是听不明白，只要进了城，到时候他难道还不能找到借口逃走吗？可眼下，当意识到这一行人中竟然不仅仅来了个能说东瀛话的年轻男人，这东瀛人顿时慌了。
　　不过在此刻更让他觉得慌张的是，刚才赵禾竟然听明白了刚才他对沈必的求饶。
　　此刻，这东瀛人倒没再看着沈必，而是面对着赵禾，瑟瑟发抖。
　　他是真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还能听得明白他们的东瀛话，这对于他而言简直如同青天白日见了鬼。
　　赵禾眼神凉凉地扫过后者头顶，开口：“暴露我们的身份，你看是你说得快还是死得快。”
　　她说这话不凶，听着平静极了。但现在听见这话的东瀛人，却是瞬间回想起来那日赵禾坐在马背上，果决开口说“全都杀了”的干脆。
　　赵禾说的话，可没有半点水分，那东瀛人恨不得立马在赵禾面前发誓：“小人一定什么都不说，都按照小姐的吩咐。”
　　他现在只想把刚才对沈必说求饶的舌头给割掉！这是有多蠢他才会以为敌方的将士是自己的同族？
　　沈必闻言，目光不由扫过一旁的赵禾。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笑了。先前他在见到赵禾时，可还没觉得她杀伐果决，而如今，不过短短几月时间，这位小主子似乎成长了不少。不过不论是当初那个一心在浔山研究霹-雳-弹的赵禾，还是眼前这位张口就能淡定说出“死得快”的赵禾，都是同一个人，让他越看越觉得好奇想探究的人。
　　赵禾处理完临行前的最后一点麻烦，让手中拿捏住的这个东瀛人再也不敢造次后，一行人这才缓缓驾着马车朝着福州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东瀛人入城没什么特别的暗号，他们自己的方言就是最好的通信确认身份的方式。
　　在城门口时，被赵禾留下一条命的东瀛人就站在前面用着东瀛话大喊着，再加上他身边还站着线人汪旭宏，很快城门口就开了一条小缝，作为俘虏的赵禾就被人推了进去。
　　一进城门后，赵禾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似有很多人，她在走进来的这瞬间，便已经感觉到有不少的视线在这时候落在了自己身上。
　　当眼睛稍微适应一点这黑暗时，透着月光，赵禾这时候才发现在城墙下面坐着的都是密密麻麻的城中百姓。
　　只不过这些人看起来的情况显然不算太好，一个个手中都绑着麻绳，像是被串起来的奴隶一般，这时候被面前一群拿着刀剑的官府的人看守着，没办法离开城墙半步。
　　赵禾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的汪旭宏，然后脚下一趔趄，登时朝着城墙角的人群方向跌倒。
　　赵禾这一摔跤，距离她最近的一看起来是被迫坐在城墙角的女孩子刚想伸手扶起赵禾，哪知道那女子才对着赵禾刚做出伸手的动作，周围就立马有人过来大声呵斥，“动什么动！都老老实实给我在这里坐好了！谁敢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格杀勿论！”
　　同时，刚才出城门来接应“俘虏赵禾”的那群东瀛人，也毫不客气将赵禾从地上提了起来，用着不音调古怪的中原话警告着赵禾，让她到了这时候就别在耍花样。
　　赵禾抿着唇，像是被这样的威胁警告弄得很不满意，俨然就是一副大小姐受不了委屈的样子。
　　而这时候，两方人马都围聚在赵禾身边附近时，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跟着赵禾一起进来的，有两道身影悄悄消失在了队伍中。
　　可能这时候是有在墙角边的百姓偶然看见了这一幕，可是谁都没有吭声。
　　此刻汪旭宏笑着上前，指着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的城墙周围的百姓，像是感到好奇一般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怎么全都在这里？”
　　刚来接应他们的东瀛人嘿嘿一笑，“都是肉垫子。”
　　“肉垫子？”汪旭宏心里打了个寒颤。
　　东瀛人猥琐一笑，小眼睛一眯，“只要这些肉垫子都在这里，城外那些武安军又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是他们手里有那什么厉害的霹-雳-弹又怎么样？除非这群人是不想要名声了，把这些肉垫子都炸死，不然这福州，他们可别想进来。”
　　汪旭宏一惊，“那这些人都是……”
　　“福州城里这么多人，随便抓的。”东瀛人桀桀笑着说，反正这些福州人，在他们眼中一直都是待宰的肥羔羊，横竖都是要死的，就算是整个城的百姓都被杀死，在他们心里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汪旭宏有些战战兢兢地看了一旁的赵禾，只见赵禾脸色难看极了。
　　很快赵禾就被带到了福州的官府，里面灯火通明，提前得到了消息的福州刺史魏振寿在等着赵禾的到来。
　　赵禾迈进大厅，发现这里没有东瀛人，只有福州刺史魏振寿和几个他身边的狗腿子时，心里微微意外。
　　不过她面上还表现得很愤怒，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王府大小姐娇蛮的样子，看着魏振寿等人，“你们是谁？是你们绑架的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那样，一进来在看见厅堂里穿着官服的几人，脸上露出些嚣张和不满，俨然就是被家里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贵女的模样。
　　魏振寿是个四十出头的看起来干瘦的中年人，这时候看着赵禾，还笑眯眯道：“靖安王赵靖的独女，赵小姐，对吗？”
　　赵禾漂亮的眼睛一瞪，昂了昂自己的下巴，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的蛮横，“你知道我是谁，你竟然还敢绑了我？我阿爹这时候必然已经得了消息，到时候武安军势必要踏平这里！你还不赶紧把我放了？”
　　“下官是这福州刺史魏振寿，今日对小姐有多冒犯了。”魏振寿看着“撒泼”样的赵禾，还挺好脾气做着自我介绍。
　　其实魏振寿跟当初的闽王想法一致，当初赵禾到了江陵，就给武安军名震一时的“霹-雳-弹”。在他们看来，赵禾哪里有那个本事研制出来这东西？想来都是靖安王府这些年养的能人异士，将成果交给了赵禾而已。像是赵禾这样身份的年轻贵女，成日里除了吟诗作画，哪里还会别的？
　　今日这时候魏振寿一看到赵禾，后者穿着藕色的绣着荷花的小袄，搭着翠绿的金丝镶边马面裙，手腕上带着一串小金铃，右手还有银色宽大的手镯，头上珠玉啷当作响，不可谓不是一副娇娇小姐的标准模样。
　　就这样的赵禾，怎么可能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多数是世人的以讹传讹，又或者是那在上京至今怕是昏迷不醒的赵靖派人给他家掌上明珠造势。
　　赵禾不动声色，但却是早就留意到自从自己进来后，魏振寿的目光就没从自己身上挪开，显而易见，后者是在打量着自己。
　　她在过来之前，特意找九娘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她就是要让魏振寿知道，她赵禾就是眼前他看见的这么一位花瓶闺阁娇女，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只会颐指气使，仗着自己有个厉害的阿爹就毫无顾忌不知害怕。
　　“哦，就只是个区区刺史而已，你最好现在把我放了，不然我阿爹过来，定会要你好看！”赵禾听了魏振寿的身份后，目露鄙夷，继续扮演着她的无知跋扈的大小姐。
　　而这时候从一开始就没进门守在门口的九娘和陆柳两人，在听见自家小姐演戏的声音，对视一眼。赵禾对人从来没什么架子，温和有礼好说话，这几乎是跟赵禾有过接触的人对她最多的评价。而如今，九娘和陆柳扮做东瀛人在门口，听着赵禾处处刁蛮任性的劲儿，眼底不由透着笑意。
　　而此刻的魏振寿，在听见赵禾放话说赵靖要找自己麻烦时，哈哈一阵笑，看着赵禾时，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赵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吧？靖安王现在身中剧毒，如今还有气没气，都难说。”魏振寿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在说完这话后赵禾的反应。
　　果不其然，赵禾眼中先是出现一抹惊慌，随后大声道：“不可能，我阿爹身边那么多高手，怎么可能中毒！”
　　其实赵禾在说这话时不全是做戏，就算是她先前早接到了密信，上面说了赵靖中毒，可是到现在为止，赵禾从心底仍旧是不敢相信。在她眼中，她阿爹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中毒了呢？
　　可是魏振寿却很高兴，看着赵禾失态，他仍旧是笑眯眯地开口说着：“怎么不可能？不然赵小姐你不妨想想，你都被我们劫走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你阿爹还没有来接你回家？不是他不想接你，是他现在也没办法，毕竟他都自身难保了嘛！”
　　赵禾气得一双眼睛都变得红通通的， “你骗人！我阿爹才不可能中毒！”赵禾表示自己不想听，才不相信。
　　威胁恐吓人的时候，最无趣的是什么情况？那肯定就是被威胁的人压根就不相信这时候对自己说威胁的话的人是认真的。
　　此刻魏振寿就觉得有点无趣，他真是低估了赵禾的娇蛮和任性固执，哪里有像是赵禾这样的小娘子，事实都她摆放在了眼前，可她就是那么幼稚地说不，她不信。
　　魏振寿觉得赵禾是个傻子。
　　既然如此，他只能耐着性子，跟赵禾解释道：“上京的皇帝小儿死了，你知道吧？靖安王自然是要去祭拜的，这皇帝小儿死得也算是蹊跷，这点你知道也没事，按照靖安王的性子，哪里会有不想亲自去查个彻底的心思？这要怪啊，就怪他自己好奇心太重。”
　　在赵靖身边，想安插什么人，几乎是不可能。想收买赵靖身边的人的话，可能这银子才刚交出去，转头就能被拿下。谁不知道赵靖身边跟铜墙铁壁一样，这下毒的方法自然还是那位高明。
　　“只要你爹亲自去祭拜隆安皇帝，那他就势必会被引得去亲眼看眼小皇帝。只要靠近小皇帝的尸体，你爹必然会中毒。”魏振寿说。
　　“为什么？”赵禾表示不明白，还装傻子装到底，“你骗人，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毒是让人看一眼皇帝就能中毒的？”
　　魏振寿嘿嘿一笑，“是没什么毒看一眼就能中，但闻一闻就中毒的，还是很多嘛！”
　　隆安皇帝至死，太医院都没人查出来他是中了什么毒。而谁又能想到呢，隆安皇帝死了后，他整个人就成了毒源。只要有人靠近，闻到了从他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般人可能直接认为是尸体腐烂的臭味，谁又能知道这是毒药呢？
　　何况，这一点在赵靖身边是绝对无人想到的。当初静王给隆安皇帝下毒，静王本来就没想过自己这一手会瞒过赵靖的视线。不过静王也确定赵靖并不会阻拦，而这毒药，静王知道赵靖一定会派人去查。
　　查了的话，赵靖身边的人都能知道隆安皇帝这毒，无色无味。如此一来，又怎么可能有人联想到赵靖中毒竟然是跟隆安皇帝的一样，只不过这毒，已经从无味，变成了有味呢？
　　当魏振寿将这其中曲折跟赵禾讲了一遍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禾的脸色，就想看看赵禾会怎样崩溃无措。
　　赵禾果然像是被吓住，小小的身影不由朝后退了一步，漂亮的杏仁眼里蓄满了泪水。
　　这不全是赵禾装出来的，她如今知道了自己阿爹中毒的真相，才不得不相信先前自己收到的密信都是真的。
　　静王真是一手好算盘，算计隆安皇帝给皇帝下毒，原来打的是一石三鸟的计划。既能除掉皇帝，又能引得赵靖中毒，最后还能让沿海大乱，让靖安王府的大军方寸大乱。
　　“你，你怎么知道？”赵禾可怜巴巴地看着魏振寿，直接哭了出来，“我才不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这些事情你不过一个区区福州刺史，跟上京相聚十万八千里，你怎么知道？我不信你！”
　　魏振寿凑近赵禾，低声像是给她说什么惊天秘密一样道：“当然是真的，这是殿下亲自安排的，难道还能有假吗？”
　　殿下，这个称呼让赵禾脸上的表情像是定格了一般。她倏然收了脸上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怜的小模样，虽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是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你的殿下是静王？”
　　“这是……”自然，魏振寿刚预备脱口，忽然眉头一皱，像是审视一般看着赵禾。
　　不对，赵禾不对劲。
　　可现在赵禾已经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就算是此刻魏振寿已经意识到有什么脱离掌控，但也晚了。赵禾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头目光冷冷，问：“所以，先帝还真是静王害死的？你这都知道？你是静王的人吗？”
　　这时候赵禾接连着问出来的三个问题，没一个是在魏振寿的预料之内。
　　而这几个问题都让魏振寿没想好要如何回答，一时间竟然被赵禾问得愣在了原地。
　　赵禾也不着急，看着魏振寿接着说：“行吧，既然你这又说不上来，那我再换个问题？”
　　赵禾此刻眼睛也不红了，语气也不娇蛮了，听着冷冰冰的，“你，是什么时候成为静王的狗？还联手了朝廷要重击的倭寇？”
　　魏振寿身边的几个芝麻官这时候终于也意识到不对劲儿，怎么场面一下就从他们家大人审问赵禾，变成了赵禾在审讯他们家大人？
　　“大胆！你现在难道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吗？！”站在魏振寿身边一小个子的不知道是在福州担任着什么官职的官老爷看着赵禾呵斥道。
　　赵禾冷眼看了对方一眼，气定神闲，她个子不大，一身看起来华贵的王府小姐的装扮看起来有些过于明艳逼人，一扬下颔时，自带着一股贵气和睥睨，一下就跟刚开始娇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分割了个彻底。
　　“我什么身份？那我倒是问问你，你记得你是什么身份吗？！你还知道你现在身上穿着是什么吗！官袍！你还知道你是福州的父母官吗？父母官就是拿着百姓当肉盾，逼迫他们坐在城墙下，用他们逼得城外的武安军不敢前进一步吗！你还敢跟我谈身份？”
　　赵禾字字珠玑，寸步不让，看着刚才质问自己身份的官员。
　　后者像是被她这时候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吓了一跳，瞬间涨红了脸，看着赵禾时，蠕动着嘴唇，有些心虚反驳道：“你们武安军难道能代表朝廷？我们福州就是不接受武安军，我们在这里很好，为什么要你们赵家的武安军来接手？”
　　赵禾眉眼冷肃下来，“这里很好？你们福州一群官员跟倭寇勾结，这也叫很好？你出去问问那些在城墙下被你们逼迫的百姓，他们好吗？！被迫接受海外那些东瀛人的侵扰，而自己头上的父母官非但不派兵救助百姓，甚至还跟这些倭寇们一道，鱼肉他们，你有胆子出去问问，那些被东瀛人烧伤抢掠过的百姓，他们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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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必:我行（咬牙切齿.jpg）】
　　【no嗷，大大加油  给大大浇灌营养液，会长出万字大肥更咩？！】
　　【不肥，俺要加更，嘿嘿嘿】
　　-完-

◇ 第 45 章
　　◎　　赵禾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大声了起来，她本来心里对这些福州作壁上观甚至是同流合污的府官员就没什么好浮◎
　　赵禾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大声了起来, 她本来心里对这些福州作壁上观甚至是同流合污的府官员就没什么好感，而如今还听着这些人毫无愧疚之心，口口声声说这里很好的时候, 她胸中的怒火已经快要控制不住。
　　这能叫好吗？
　　百姓不仅仅要被外敌欺压，甚至还要被当地的父母官欺压, 这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过了！？
　　“勾, 勾结？”或许是赵禾一语点破了真相，魏振寿也结巴了起来，他看着赵禾, 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可眼下这情况让他没时间思考太多,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勾结？”
　　赵禾：“东瀛人半道来劫持我，转头带我来这福州, 见到的却是你们，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们官匪勾结？”
　　“还没进城门, 有东瀛人在城墙上喊话。城墙是什么地方？外邦人也能随意上去的吗？这不是官匪勾结？”
　　“从进城门起，我在城墙脚下看见的官兵, 见到押送我的东瀛人半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是官匪勾结？”
　　“还有……”赵禾顿了顿，像是在平复自己刚才微微激动的语调一样，看着面前的大小官员，眼波中流转厉光和鄙夷，“你们像条狗一样被倭寇安排得明明白白，难道现在没有跟那群倭寇勾结？”
　　赵禾这话差不多将眼前福州官员的老底都揭了起来，一群人面面相觑, 尴尬不已, 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魏振寿最先反应过来, 他也不忙着反驳，如今再看着赵禾时，都是官场的老狐狸，这时候还能看不出来先前赵禾在做戏那他可真是白长了年岁。
　　不过看着如今脑子清楚的赵禾，魏振寿被欺骗的怒火也只是一瞬，相比于跟一个只会任性耍脾气的大小姐交流，他当然更愿意和眼前看起来脑子清楚的赵禾提要求。
　　片刻后，魏振寿嘿嘿一笑，看着赵禾道：“既然赵小姐都知道了，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如今您也是落在我们手中，您也知道这一时间是不可能有人来救你。所以，这时候我们来谈一桩买卖？”
　　赵禾睨了他一眼，语气凉凉：“霹-雳-弹的买卖？”
　　魏振寿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他搓了搓手，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哎呀，赵小姐可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们……”
　　魏振寿不想为难赵禾，反正只要赵禾能说出那神器的秘密，他这边也不会怎么为难赵禾。但是如果赵禾不配合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但魏振寿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都还没冲着赵禾发难，赵禾倒是先对他发难了。
　　赵禾看着跟前的人，笑着问：“告诉你吗？那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赵禾当然知道现在不可能只有魏振寿这群福州的官员，她现在说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想要把藏在魏振寿后面的人引诱出来。
　　看着此时正沾沾自喜的一群福州官员，赵禾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蠢货。先前在城墙门口那么犯蠢让官府的人去看押百姓就算了，如今来见她的时候，竟然也这么蠢，难道不知道掩饰一下，躲在那群东瀛人背后吗？这样好歹未来想辩驳给自己正名的时候还有点机会。
　　做好事不见冲在最前头，倒是做坏事的时候，一个个露面比谁都快。最后说不准全都给别人做了嫁衣，竹篮打水。
　　赵禾一时间心情也是很复杂，就眼前这群怂包，还能跟东瀛人平起平坐？如今这情况看起来，怕不是还被东瀛人稳稳地压了一头。枪打出头鸟，魏振寿可不就是这出头鸟？
　　魏振寿脸色在这瞬间变了几变，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就希望赵禾只告诉自己一个人。
　　难道是他想跟那群东瀛人一起共享消息吗？这还不是因为上头的命令，魏振寿都想不到若是以后东瀛人也知道了霹-雳-弹的秘密，他们如何能压制住这些暴徒。
　　内心不想跟东瀛人分享霹-雳-弹的秘密，但眼下的情况，好像并不允许。
　　就在魏振寿琢磨着要怎么告诉赵禾，这件事情她可以私下里再告诉自己时，从厅堂后面的隔间，已走出来了一矮个子东瀛人。
　　赵禾几乎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即便是中原的南方人，也很少有像是东瀛人这么矮小的，何况当后者出来时，赵禾清楚地看见对方走路的姿势，带着外八，毫无仪态可言，人中处跟那日她见过的倒三角眼的男人一样，有一撮自己完全觉察不到很丑的小胡子。
　　“赵小姐既然要告诉我们霹-雳-弹的秘密，当然不能只告诉这位大人一个人，对吧？”穿着黑白色的短襟矮个子男人走出来说，虽然这话是对着赵禾而言，但后者的眼睛，从出来时就一直看着魏振寿，眼底带着的嗤笑有些明显，像是在暗暗警告魏振寿在他眼皮子下耍花招没用，“初次见面，赵小姐，我是秀次。”
　　赵禾没有回应这短襟男子的问好，语气淡淡道：“东瀛人？”
　　秀次微笑着没有否认。
　　赵禾看着魏振寿，那目光看起来就像是要将这个人盯穿一般，“你们还真是蛇鼠一窝，现在都不分家了吗？”
　　全然不知避讳，这么光明正大地让倭寇住在官府中，恐怕这事儿福州城的百姓无人不知。
　　魏振寿好歹现在还穿着官袍，先前虽然被赵禾指出来他们福州的官员跟倭寇勾结，但那时候赵禾也只是猜测没有什么证据，现在秀次出来，便是直接坐实了他们之间的确有不少勾当。这种情况，让魏振寿多少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尤其是赵禾眼睛亮得惊人，竟让他在心里感到有那么一丝丝的惭愧。
　　可这时候魏振寿还没有说话，那东瀛男人就又开口了，“赵小姐这话说的不对，日后，这位现在的刺史大人，将会是我的属下。”
　　赵禾心中惊讶极了，她脸上还算是平静，冷笑一声像是在表示不相信，“我看你是在做梦，东瀛人也想染指中原？”
　　秀次嘿嘿笑了两声，看着赵禾，眼神有些怜悯，“靖安王现在自身难保，这中原未来谁说了算，都不是你赵家的人说了算。这福州，自然也不是你们能做主。赵小姐，你看，你现在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我的手下把你抓了过来，如今也有好几日光景，可没赵家的人找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我阿爹找到你们这群倭寇，只是迟早的事。”
　　秀次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说明你爹已经不行了，这中原，只会在一个人手中。”
　　虽然秀次透露得不算太多，但就只从这三两句话中，赵禾脑子里拼凑出来了一个让她都震惊的可能。
　　福州刺手魏振寿将会是倭寇的手下？
　　先前她在猜测静王究竟给东瀛人开出来什么样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才能让这群东瀛人亲自到中原腹地冒着被她阿爹报复的危险来抓走她，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如果将整个沿海一带都送给东瀛人，这算不算是扔了一块肥肉？这个利诱，足够让人心动，怕是没人不会答应。
　　赵禾脸色有些发青，是她明白过来静王的打算时，被气得脸色发青。
　　而魏振寿脸色也不好看，他看着秀次，直接皱眉问：“我是你的属下？这是何意？”
　　魏振寿对静王和这群东瀛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交易并不清楚。
　　秀次像是未曾将魏振寿放在眼里，在听见后者的问话时，只是飞快扫了他一眼，没出声。
　　这是静王亲自跟他谈的条件，不然他怎么可能愿意冒这么大的危险卷入这中原眼下最大的一场混战中？
　　如果只是获得福州跟以前一样不会对他们东瀛人下狠手的局面的话，他怎么可能同意？
　　如果只是跟福州官员平起平坐的话，也不足够满足他的胃口。
　　趁着如今中原大乱，静王想跟他们合作，那他们东瀛人要的便是整个沿海地区。
　　这里，要变成他们东瀛人的领土。
　　只要有了沿海这一块土地，就算是日后那靖安王退至南方，北有静王，南有他们东瀛人，靖安王势必会顾此失彼，不可能拿出全部精力对抗他们，那么他们东瀛人也不会有灭顶之灾。
　　至于那时候的什么福州刺史，不过是个空头衔，他们东瀛人可不认中原人这一套。整个福州都在他们的掌控中，这些中原人自然全都是他们的奴隶。
　　赵禾将秀次对魏振寿的态度尽收眼底，她心里有些发凉，却是更加确定了静王对这群倭寇的许诺。
　　“中原都只会在一个人手中？”赵禾一字一顿重复着秀次的话，这一次她终于正眼瞧了眼跟前这个矮个子男人，她倏然冷哼一声，“如果真到了有那么一天，那不论中原到了谁手中，都不可能到静王手里。像是他这样的卖国贼，他、不、配！”
　　赵禾最后一句话，说得又稳又狠，带着一股子的厌恶。
　　秀次意识到赵禾可能猜到了自己和静王的交易，他也不恼，反正事成之后，赵禾这条命也是不必再留。
　　“赵小姐还真是聪慧极了。”秀次说。
　　可赵禾哪能真将这种人的恭维听进耳朵去？她眼中露出厌恶，“早些年就听闻东瀛人也善毒，毕竟这种阴沟里下三滥的东西，你们最喜欢也最擅长。上京那位的毒，是你们给那位卖国贼的吧？”
　　若只是中原的毒，哪里还能这么阴损，将第一个中毒的人直接变成了毒源，将后面接触的人都能传染？何况，这毒的种类竟然连太医院和靖安王府的人都查不出来，赵禾如今只能想到一种结果。
　　静王早就跟这群东瀛人勾结在了一起，给上京那位下了毒手。
　　赵禾这话可谓是毫不客气，秀次就算是再能忍，在听见赵禾这话后，脸色也变了变。
　　“赵小姐，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秀次说。
　　赵禾忽然一笑，今天还真是什么奇怪的日子，她进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告诫”她认清身份。赵禾看着他，语气坦然又带着一股子贵女的逼人气势：“我的身份便是靖安王府的大小姐，倒是你，不过是个海外来到中原的倭寇，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赵禾没好气道：“叫什么秀次，全名是不知羞耻吧？果然是够不要脸。”
　　先前赵禾说的话叫不客气，那么现在她说的这些话，简直跟挑衅没什么两样。
　　那叫秀次的男人虽是眼馋赵禾手中关于霹-雳-弹的秘密，可如今在听见赵禾这话时，气得火冒三丈，忍不住想要好好给赵禾一点教训看看。
　　“你在找死！”秀次眼神登时变得凶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中出现一把手里剑，“咻”的一声，便直接朝着赵禾扔了过来。
　　赵禾站着没动，脸上一点恐惧的神色也没有。
　　与此同时，那柄泛着寒光的手里剑还没靠近赵禾，就被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铮”的一声，直接击落。
　　仅仅是以一枚极轻的银针击落一把飞剑，由此可见使用银针的人的手段和内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秀次说对赵禾动手就动手，更没想到，在秀次动手后，竟然还有人出手阻拦他。
　　这时候在厅堂里的，分明应该是全都是他们的人。
　　等到秀次回头时，才看见易容的九娘。
　　“你干什么！”秀次本想呵斥问，可很快他就发现了这几个手下幸存者有异。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人。
　　但这时候秀次反应过来也晚了，刚才出手击落他暗器的便是九娘，当他转头那瞬间，九娘的身形就像是鬼影一般闪了过来。
　　先前九娘表示看不上东瀛的忍术，便就觉得他们根本没有绵长的功力。现在她跟秀次交手，便直接用轻功将对方遛得团团转。
　　厅堂里骤然出现这一变故，直接将魏振寿几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官员吓得脸色发白。
　　魏振寿这时候也不管自己的形象到底如何，扯着嗓子喊着“有刺客来人啊”，同时，他胆子还很大，看着此刻跟九娘交手的秀次，还有跟南越等人也交手的东瀛人，虽然魏振寿压根不知道这些看起来跟东瀛人跟相似的这些人怎么就跟秀次打了起来，不过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似乎对他挺有利。
　　魏振寿看准了这时候在赵禾身边没人，伸手就将带走赵禾。
　　如此一来，他便不用跟东瀛人分享霹-雳-弹的秘密。
　　可是魏振寿刚靠近赵禾，他眼睁睁地看着赵禾明明手中什么利器都没有，后者却直接从左手手腕上那看起来漂亮精美的金铃中拉扯出来一把卷刀。
　　这可不就是当日赵禾在大理王宫中将束缚着巫手脚的铁链直接切断的那金刀吗？
　　赵禾此刻心情也很复杂，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第一次见识到这卷刀的锋利时，心里打定主意要在除夕夜去西京跟她阿爹团年时好好问问，这究竟是送给她的生辰首饰礼还是凶器。可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竟然也拖了如今好几月，都没能实现。
　　赵禾手中的卷刀已经架在了魏振寿的脖子上。
　　魏振寿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想要拉走赵禾做人质，如今他却被赵禾掐住了命脉。
　　赵禾语气没有波澜，“魏大人，你最好别动，我手抖，力气小，拿不住刀，万一有什么意外，那我就对不住您了。”
　　魏振寿听得心头起火，赵禾这话怎么听都怎么让人觉得生气。
　　好像这时候拿着刀架着自己的脖子，还委屈了她？
　　魏振寿太阳穴都在突突不停跳着。
　　“你们跑不掉的。”魏振寿颤颤巍巍说，刚才他没正视赵禾说的话，就动了一下，只是那么一下，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赵禾此刻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卷刀是有多锋利，他脖子几乎是瞬间就被无声无息划了一条血口，魏振寿感觉到衣服的濡湿后，这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脖子已经流血，随后才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剧痛。
　　这一下，魏振寿就彻底不敢动了，他怕自己一动，就真的把命搭进去不说，还连个全尸都没有。
　　赵禾笑了笑，“怎么会呢？我们不是还有刺史大人您吗？”
　　魏振寿：“……”
　　“难道说，刺史大人这条命，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你死了也没所谓？”赵禾问。
　　魏振寿忽然一下就回答不上来了，若是周围都是官府的人，那他手下的人肯定还有顾忌。但是若是周围的人都是东瀛人，他这条命最后是交代在赵禾手中，还是交代在这些一心想要取而代他的东瀛人手中可就难说。
　　厅堂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周围官兵和秀次带来福州的东瀛人的注意，一时间官府院中灯火通明，闻讯而来的官兵们手持火把，将厅堂周围包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开始跟九娘和陆柳交手的东瀛人，没落得什么好处，一死一伤，此刻的样子看起来狼狈极了。
　　九娘和陆柳两人一个纵跃，便纷纷落在了赵禾身边。
　　赵禾看着眼前这场景，失笑道：“没想到魏大人手中还有这么多官兵，放任着就在眼前的东瀛人不抓，竟然都盯着我们？”
　　魏振寿只能干笑，脸上却是觉得火辣辣的。
　　他看了眼先前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个福州的同僚，此刻心头狠狠一颤。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最好，刚才还跟赵禾呛过声的同僚们，如今都已经了无生气地躺在了血泊中。不需要多看，也知道肯定是被刚才秀次九娘等人的打斗中波及，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削了个对穿，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
　　东瀛人为首的男人便是开始跟赵禾讲话的秀次，他现在已经退出了跟九娘交手的圈子，脸色不怎么好看。
　　秀次压根没想到这几天时间自己接到的外面的消息都假消息，更没想到自己人竟然也背叛了自己，让赵禾身边的高手混了进来。
　　因此这时候场面开始对峙僵持时，秀次毫不犹豫没一点前兆就对着将赵禾一行人带进来的那个幸运儿东瀛人和汪旭宏下手。
　　这一次，这两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在秀次出手时，便捂着胸口爆开的血花，“嘭”的一声，直接倒了下去。
　　汪旭宏眼中还带着惊愕，可能到死他都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容易就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了自己曾经替对方办过事的东瀛人手中。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相信啊，但意识已经远离。
　　“赵小姐，我们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商量？”秀次已经站在了门槛外，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刚才被自己击杀的两人，只瞧着里面挟持着魏振寿的赵禾虚伪开口，“这怎么就动手了？多不好。”
　　赵禾冷笑，“谁先动手？”
　　刚才分明就是秀次想给她一点教训看看，难道先动手的不是他们东瀛人？
　　秀次叹气，像是语重心长一般说：“赵小姐可真是误会了，刚才我不过是想提醒提醒赵小姐，你现在是身在敌营，说话做事最好还是客气点，你以为靖安王此刻还能护着你吗？”
　　赵禾最不愿意在现在听见的就是面前这群人谈论她阿爹，如今她也知道她阿爹情况不明，可是她阿爹之所以会重度，难道不就是因为眼前这群人吗？
　　秀次说这话可不就是估计激怒她？
　　那她现在如果没有生气那岂不是很对不起此刻秀次的良苦用心？
　　赵禾伸手就将魏振寿推给了陆柳，同时她右手的腕针上的莲心被按了下去。
　　她这动作跟刚才秀次一声不吭放倒带他们进来的东瀛人和汪旭宏一样，都事先没一点征兆。只不过秀次就从第一次的暗杀者变成了被杀的人。赵禾这一手出人意料，他压根都想到，自然是好一阵手忙脚乱。
　　这么一出，那些跟在秀次身边身手不够的东瀛人，没能躲过赵禾腕针的攻击，瞬间倒了一片。
　　“你下毒？”秀次看着地上倒下的人，才意识到赵禾刚才射出的腕针竟然有那么大的威力，不由皱起了眉头。
　　赵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禾此刻越是说得平静，就越是让秀次容易动怒。
　　“赵小姐很伶牙俐齿。”秀次咬着牙说，他在说了这话后，忽然有些阴测测地笑了，“说话总是让听的人不舒服。”他反正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赵禾放走。
　　秀次眼神一暗，看着身边自己带来的东瀛人和原本驻守在福州的官兵，“给我杀进去！”
　　东瀛人倒是都能听秀次的话，可是外面这些福州的官兵却有些犹豫了。他们的上司是现在被赵禾拽在手中的魏振寿，可不是眼前对他们发号施令的东瀛男人。
　　这如果冲进去了，那他们的大人还能活命吗？
　　就是在这些福州官兵踟蹰犹豫的瞬间，赵禾开口了——
　　“就算是你们不是大梁的将士，但是既然穿上了这一身官服，你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这一方的百姓！可是看看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明知道身边就是作乱的倭寇，不举起你们手中的刀剑对着这群盗贼匪患就算了，竟然还想要听倭寇的命令吗？你们究竟是不是中原人？如果是，为什么要对着这么一个无恶不作的东瀛人奴颜婢膝？你们的骨气呢？！若是不敢搏命，那这时候至少也应该有离开的勇气，至少不用做被人牵线的木偶做杀人的工具！”
　　赵禾一张小脸上带着愤色，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魏振寿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不将百姓的性命当做人命的狗官，下面那些官兵又能有几个是有骨气之辈？
　　她说的这番话，不仅仅是为了煽动这些官兵的情绪造反，更多的是一种想痛骂的本能反应。
　　若是有朝一日，东瀛人真得手了福州，那她简直不敢想象在这城中的百姓，将会面临什么样的苦难。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今日身上还穿着官服的官兵们，难道还能一如既往耀武扬威吗？怕不是最后都会跟那些普通的百姓一样，受到无尽的压榨。
　　赵禾说完这话时，本来就很犹豫的福州官兵们，现在变得更加不想向前。赵禾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谁没初心和热血？
　　赵禾冷眼看着身边的魏振寿，“魏大人，这时候难道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魏振寿脖子上刚才被赵禾手中的卷刀嚯拉出一长条血口，自那之后就不怎么敢说话。现在他被赵禾点名，可眼前的情况真是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难道说让自己手下的人听赵禾的吗？那就算是最后赵禾真侥幸赢了秀次，赵禾能让他活命吗？可如果不听赵禾的，现在让手下的人不用理会自己的死活就冲上来，他怕不是嫌自己真是活得太长了，想找死。
　　如果真要死，魏振寿还是愿意晚一点再死。
　　至少现在只要他不下令攻击赵禾，说不定还有一丝丝的活命的机会。
　　一想到这里，魏振寿立马下了决断。
　　“都给我停手！住手！赵小姐说的没错，我们都是中原人，怎么可能听这么一个区区东瀛人的命令！”魏振寿等说完这话后，像是终于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扬眉吐气，先前他总是被秀次压了一头，原本他才应该是整个福州地界最大的官才对，可却处处受制于人，心中早有不爽，如今这时候能跟秀次对着干，魏振寿忽然一下就精神了，差点都还忘了自己说“住手”只是缓兵之计，反正现在兴奋上头，恨不得挥斥方遒，俨然忘了自己现在还被赵禾抓了当做人质的事实，大手一挥，兴奋盯着对面脸色已黑如锅底的秀次，声音嘹亮极了：“杀了东瀛人！杀了他们！”
　　得到命令的福州官兵这时候彻底懵圈，两边不同的指令，他们现在到底是应该听谁的？
　　而魏振寿真是可能因为太兴奋，这时候见到自己下命后竟然还有人在犹豫着不敢动，不由怒气一喝：“让你们杀了这群东瀛人！还愣着干什……”
　　魏振寿最后那句话都还没有说完整，这时候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咻——”
　　就在魏振寿兴奋地指挥着近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场战斗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暗器破空的声音。这声音很小，他几乎没有留意，可是当嗓子眼里的后半句话彻底卡住说不出来时，魏振寿再也没办法忽视掉刚才那一小声的破空声。
　　他像是觉得万分不敢相信那样，还伸手在自己的胸口处摸了一把，然后颤颤巍巍地张开了手指，当看见眼前都是一片血的时候，他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胸口处真是在刚才那一瞬间，炸成了一朵血花。
　　“你……”魏振寿此刻艰难抬头，望着秀次的方向，一双眼睛里满是愤恨和不甘，但最后却也是连最后一句遗言也没有说出来，就喷出一口鲜血，“咚”的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而魏振寿倒下后，那双眼睛也始终没有闭上，徒劳地看着刚才下了阴手，杀了自己的东瀛人。
　　魏振寿这一死，场面顿时大乱。
　　秀次大喝一声，随手抓住了身边一福州官兵，手中拔出一把弯刀，直直地插-入了后者心脏位置，“不听我命令的，下场就是这样。”
　　也是在这时候，秀次刚想要下命将赵禾等三个人不论生死都抓起来，九娘和陆柳准备大开杀戒时，忽然整个地面都传开了震动，一同传来的，还有非常整齐的军队的马蹄声。
　　下一秒，一声赵禾熟悉的声音，用内力包裹着，传遍了福州府尹的每个角落。
　　“福州魏振寿余党，既已降者，悉从轻典！”
　　是沈必的声音。
　　是沈必带着城外的武安军来了，如今武安军包围府官府周围。
　　沈必喊话的意思很明确，只要福州官兵放下兵器投降，所有人都能从轻处理。
　　庭院中这些开始就两难的福州官兵，此刻听见沈必这话时，几乎一半的人都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刃。
　　以秀次为首的东瀛人此刻脸色却变得很难看，秀次的目光忽然投向了最开始被自己暗杀的汪旭宏两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既然赵禾都跟着这两叛徒混了进来，那肯定当时在赵禾身边的人还有旁人，不然，门外的这些武安军如何解释？
　　“混账！”秀次咬牙暗骂一声。
　　而就在这时候，刚才听见武安军在外面喊话的没有放下手中兵刃的另一半的福州官兵，忽然大喝一声，直接转身就将手中的刀剑送进了身旁东瀛人的身体里。
　　“杀啊！杀了这群倭寇！杀了这群东瀛人！”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这个头，大喊一声，那些在院中神情还有些茫然的福州官兵，忽然一下也像是找到了方向一样，不再犹豫，拿着手中的兵刃，跟身边的东瀛人厮杀起来。
　　刚才赵禾对他们喊的那些话，不是没有人受到触动。
　　是啊，他们都是中原人，都是福州人，都有父母家人，有兄弟姐妹，明明知道这些东瀛人就是倭寇，来到中原犯的都是不可饶恕的杀人抢劫的罪过，他们最后竟然跟这样的人共事，欺压百姓。
　　若借口说从前自己这么做的原因都是因为刺史大人的命令，可如今刺史大人已死，他们便不再听命行事，怎么就不能拿起刀剑，对准真正的敌人？
　　秀次完全没想到这时候武安军破了城门，眼前的这些从前像是狗一样指哪儿咬哪儿的福州官兵竟然也敢跟自己对着干。
　　这段时间秀次在福州城的安逸，让他有点忘记了自己其实本来就是福州百姓口中的过街老鼠，本来他就只是一见不得光的倭寇。
　　若不是有静王这样的卖国贼，又有魏振寿这样的懦夫，像是他们这样的过街老鼠怎么可能有机会这样毫无顾忌地站在中原大地上？
　　前有九娘等人，后有武安军，这一场战役谁胜利谁败，结论显而易见。
　　沈必是直接从外面杀出一条血路进来，第一个走到了赵禾跟前。
　　他因为是跟着赵禾偷偷潜入了城中，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打开了城门，现在没有穿着跟武安军身上一样的盔甲，就只身着黑色的夜行衣。
　　可即便是这样，当沈必走到赵禾跟前来时，赵禾也能清楚地看见后者衣袍的下摆被鲜血浸湿。
　　“沈必来迟，小姐受惊了。”沈必抱剑，单膝跪在赵禾跟前。
　　他手中的剑，还沾染着不知道多少人身上的鲜血，此刻都还没有干涸，正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小块的血泊。
　　赵禾赶紧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沈大人言重，我没事，倒是多亏了沈大人及时打开城门，带着数万武安军解救了福州。”赵禾由衷说，不过她的目光很快盯着沈必衣服的下摆，眼中有些担忧，“沈大人受伤了吗？”
　　沈必在赵禾伸手时，却是不动声色朝着一旁避了避，让赵禾想要扶起他的动作变成了虚扶。他身上到处都沾着血，他不想赵禾碰到。
　　听到赵禾的问话，他飞快摇了摇头，“谢小姐关心，属下很好。”
　　这些血，都是倭寇的。
　　今夜之事几乎全都是因为赵禾，这时候剩余的东瀛人在收到秀次的命令后，纷纷朝着赵禾所在的地方厮杀而来。
　　可先不说赵禾身边始终站着九娘和陆柳两人，就说从外面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赵禾身边的沈必，就挡在赵禾跟前，那双厚底的乌皮靴，脚下不知道是踩着多少尸身血海而来，简直宛如一尊杀神，站在赵禾身前，任何想对赵禾动手的东瀛人，此刻都无法越过他这道防线。
　　不多时，在沈必的周围，就已经摞起来一小叠尸山。
　　赵禾被沈必放在身后，她听着耳边的厮杀声，又看了眼伫立在自己跟前的年轻男子高大的身影，眼中有一丝淡淡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差点连她自己也没捕捉到。
　　沈必的后背看着很让人觉得安稳，他挥刀的动作干脆利落，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杀人的杀招，一击毙命，完全不给对手多余反抗的机会。
　　明明看着应该是很凶很让人害怕的样子，可这时候赵禾站在沈必身后，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哦，这一次她赌赢了。
　　沈必说他会带着人打开城门，他就真打开了，也真的来了自己跟前，挡住了面前这一场腥风血雨。
　　庭院的厮杀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既然有沈必带着武安军长驱直入，那如今福州城内的东瀛人便是瓮中之鳖。至于眼前在府邸的，更是有南越一群寒水居的护卫，剩余的东瀛人很快都被抓了起来。
　　沈必在厅堂内等着赵禾下命。
　　“东瀛人在福州这么长时间，城内都要好好搜寻一遍，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东瀛人。”赵禾这时候坐在主位上，开口说。
　　沈必也知道，伸手招来一人，安排了下去。
　　“今夜全城搜捕东瀛人，神武营的第一分队接手码头，一旦发现有不明船只，让停下却要执意前进的，都当做倭寇，用霹雳弹将人和船一起打掉。”沈必说，“尤其是要在码头上多留些人，今晚势必会有怕死的想逃的，要从海上离开，倒时候见一个杀一个。”沈必眉眼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的狠劲儿，“东瀛人，一个都不要留。”
　　沈必刚才在城门口时已经跟那些被抓来的百姓了解到，自从东瀛人来了福州，还住进了官府的宅邸后，沿海一带的渔民都没有再出过海。
　　大家人人自危，恨不得天天躲在家里，出去说不定没准就因为撞见了东瀛人，没任何理由就断送了性命。
　　海上既然不会有中原百姓的船只，那遇见的，便都差不多是东瀛人。
　　何况，沈必还了解到一件事。
　　“最近的倭寇很多。”沈必说，就是因为静王在福州好生“施展”了一番拳脚，跟东瀛人达成了合作，用沿海一块肥肉引诱着东瀛人。这导致了来福州的倭寇想从福州的百姓家中取得财物更加容易，既然有这样的好机会，这些倭寇们怎么可能不告诉同党？闻讯而来的东瀛人，自然更多了。
　　其实不需要沈必多说，武安军的将士们也对这些倭寇深恶痛绝。
　　即便福州不是武安军的地盘，但福州也是属于中原的土地，不管中原内的皇权斗争怎么样，但福州始终都属于中原，任何外来的贼寇，都休想染指半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肥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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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6 章
　　◎　　沈必刚说完这话时，武安军中的将士们已经红了眼，高高举着手中的兵器——　　“驱逐外敌！◎
　　沈必刚说完这话时, 武安军中的将士们已经红了眼，高高举着手中的兵器——
　　“驱逐外敌！护卫百姓！”
　　赵禾在厅堂内坐着，也听见了外面武安军的声音, 她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赵禾觉得这样很好, 武安军还是她熟悉的军人的模样。
　　如果不能以保卫百姓为第一要任, 那穿上盔甲手握兵刃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赵禾看着这时候已经被南越押在自己跟前的秀次，后者显然是不愿意对她低头的，这时候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南越见不惯秀次这做派, 一言不发，手中的刀柄却是重重打在了后者的脑门上, 登时见了血。
　　“小姐，这人是倭寇头子, 要杀了吗？”南越问。
　　赵禾摇头，“这时候不杀。”
　　南越不明白, 难道杀人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吗？
　　赵禾抬头看着外面的夜空，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必身上, 问：“城中的百姓如何？”
　　沈必：“皆已尽数被武安军送回到了家中，只不过现在不少人都吃了些苦头，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过来。”
　　赵禾点点头，然后又看着跪在地上的秀次，说：“这些人都先关起来，整个福州城的百姓对这些倭寇深恶痛绝，就算是要处理，这要让百姓们好好看看。”
　　就在南越要将人拖出去时, 秀次忽然像是一条毒蛇一样抬头看着赵禾, 眼神阴测测的, 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要我死，我死了靖安王可就活不了。哈哈哈，我们东瀛的毒，只有我们东瀛人能解开，你只要敢杀了我，那你爹就等死吧！”
　　就冲着这话，南越压着秀次的手忽然一顿，他抬头看着赵禾，等着赵禾定夺。
　　可赵禾没动。
　　“拖下去，让他闭嘴。”赵禾一个眼神也没有给秀次，冷静说。
　　南越没二话，直接拉走了地上的矮个子男人。
　　秀次大概没想到即便是自己现在搬出来赵靖中毒，赵禾眼睛也能不眨一下就让人将自己拖出去，“你不想要你爹的命了吗？我告诉你，杀了我，你爹必死无疑！”
　　南越知道赵禾不喜欢喧闹，当在听见秀次不管不顾的大叫时，他直接点了后者的哑穴，登时秀次只能狂怒张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等到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时，九娘走到赵禾身边，低声问：“小姐怎么不问问他解药在什么地方？”
　　赵禾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眼神有些无奈看着九娘道：“倭寇的话，没有可信的。”
　　尤其像是秀次这样的人，野心勃勃，即便是有解药，又怎么可能真的交出来？秀次难道不知道一定她阿爹醒来，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就是他吗？她不敢信。
　　沈必在一旁听着赵禾的话，沉默走了出去。
　　沈必在前院追上了南越。
　　两人因为刚才也算是一起并肩作战，对外人一直冷冰冰没什么话的南越这时候倒是主动转头看着沈必，“沈大人还有事？”
　　沈必看了眼南越手中的秀次，指了指对方：“我带下去吧。”
　　南越微微动了动眉毛，他和沈必有些熟悉，但对于赵禾吩咐的事，却从没假手他人的习惯。
　　“不劳沈大人费心。”
　　南越眼神里的疑惑没一点隐瞒，沈必哪能看不出来？他直接解释道：“这人嘴硬，我审审。”
　　南越一听，便明白了沈必想做什么。刚才别听着他家小姐说得利落，半点想要从秀次口中问出解药的想法都没有，但没人比他们这一群寒水居的护卫知道赵靖在赵禾心中的地位。说赵禾没将靖安王的生死放在心上，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时候南越听沈必说要审审，他忽而一笑，“那，一起？”
　　魏振寿在府衙里弄了间牢狱，南越将人带了进去后，沈必直接提了根凳子，朝着空地上一放，自己坐了上去，看着被绑在了刑架上的人，沈必没多余的话，直接问：“解药呢？”
　　秀次看了眼沈必和南越，这两人都是他不认识的，刚才只看见这两人站在赵禾身边，便猜测是赵禾身边护卫一类人。
　　“想要解药就叫你们主子来跟我说话，你们，不配。”秀次咧了咧嘴，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嚣张，好似拿捏住了对方的命门，有恃无恐。
　　沈必最是见不惯这种人，他忽然站起来，从还背在自己后背的箭筒取了下来，然后走到一旁的火盆处，将箭筒里仅剩下的那六支箭扔进了火盆中。
　　这箭是武安军中特制，都是一等一的好箭，箭头用的上好的精铁打造，只要内力足，能找到窍门，一箭射出去，将一群人射个冰糖葫芦串儿，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当初沈必纵马千里去芦苇荡救赵禾时，便是用的这箭。
　　金属传热很快，没一回儿，沈必丢进火盆里的那六支箭的箭头就被烧得发红。
　　南越走过去一看，“嘶”了声，“这怕是射出去，别人以为你想吃烤串？”
　　沈必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灿烂。
　　就算是在这阴森森的监牢中，沈必脸上的笑容也是不沾半分阴霾的样子，让人看了无端心里舒畅。
　　“那，试试？”沈必将火盆里的六支箭捞了出来。
　　秀次原本不知道沈必和南越两人在搞什么名堂，可是当他看见其中那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站在牢房中距离他最远的地方，然后伸手用一条黑斤蒙住了眼睛时，秀次心头蓦然一惊。
　　“你们要做什么？”秀次见沈必的动作没停，不由大声道：“难道你忘了刚才你主子说不能杀我吗？你想干什么！”
　　秀次看见沈必蒙着眼睛，拿起弓箭，上面还同时放了六支箭时，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好。
　　最要命的是如今被沈必搭在手中的六支箭，箭头都滋啦啦的冒着白烟，就算是只看着，也知道那温度是有多高。
　　沈必此刻蒙着眼，听见耳旁传来这话，微微扯了扯唇角，那样子看起来有点不知轻重的痞气，“小姐说不能杀你，可我也没有故意要杀你，如果是失手的话，小姐宽容大度，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吧？”说着，沈必就像是寻求答案一样，象征性地朝着南越的方向转了转头，“南越，是吗？”
　　南越握拳在嘴角低咳一声，“小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倭寇跟我们计较？再说了，弄死一个人，也不一定要表现得是我们动的手。”
　　沈必点点头。
　　他这样子看起来很放松，好像这时候还能让秀次跟自己讨价还价一般。但在下一刻，沈必手中的六支箭齐刷刷地直接朝着牢狱中被绑在了刑架上的人射了出去。
　　“咻咻——”
　　这简直就是将动如脱兔诠释了十分。
　　秀次瞪大了眼睛，沈必射箭时简直一声招呼都没有，当在看着六支箭头冒着白烟被烧得通红的铁箭朝着自己面上而来时，这瞬间他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那带着热腾腾的温度的铁箭，带来了一阵灼热的风，从秀次身边呼啸而过，然后定在了他的脑袋两旁。
　　秀次这瞬间完全不敢动一下，就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的余光甚至能看见被沈必射出来的六支箭在自己身边小幅度地摇摆着，只要稍微他动一下，侧脸和耳朵就能接触到那被烧得通红的铁箭上，然后闻到一股焦肉味。
　　这他妈要是运气不好一点，再偏离一毫米，怕不是他的脸上能直接被沈必射个窟窿！
　　沈必射出后，一把撤掉了自己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在看见秀次还完好无损被绑在刑架上时，他眼里露出些遗憾，脸色也跟着变得沮丧，“啊，没死啊。”
　　一旁的南越见状，也跟着可惜摇头，“是啊，不然再来一次？”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反正多来几次总有机会。
　　沈必瞬间笑了，指了指南越，“提议不错。”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秀次身边，甚至压根都没有跟秀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便将墙上的那六支箭拔了出来，然后像是觉得这几息的时间箭头的温度低了下来一样，不刺激，又扔进了火盆里。
　　“再烧会儿。”沈必说。
　　他这样子，还真是把秀次当做什么人靶子了一样，那眉眼间完全没一丝担忧会一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秀次看着一旁的火盆，深深吸了两口气。他这时候看着沈必，可不觉得后者是为了帮赵禾求解药才过来的，就冲着沈必刚才像是疯子一样的举动，秀次一点都不怀疑沈必在射箭的时候，是真想弄死自己。
　　就算是当倭寇，当贼匪，当亡命徒，但是又有谁是真的不怕死呢？尤其是在面对这真正的死亡时，掌控你生死的人还是如此儿戏，这种心理负担简直让人有些坚持不住。所以，当沈必第二次从火盆里拿出那六支被烧得格外发红的铁箭时，秀次主动开口了。
　　“我要见赵禾！你住手！我要见赵禾！你，你们难道不想要解药？现在我就告诉赵禾，你们把她叫来！我要见她！”秀次受不了了，沈必刚才那动作，简直就是将他当做了被猫来回玩弄的老鼠，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死活，明明就只想弄着他玩儿。
　　沈必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我们小姐说不见你，你想见她？不行。”
　　说着，沈必又作势要蒙起双眼，好好跟秀次玩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
　　秀次绝望地看着南越，“你都不管管吗！！！”
　　南越侧头瞥了后者一眼，那眼神像是极为不屑，“才第二次，命中率又不高，你慌个屁。”
　　秀次：“……”
　　这他妈能不慌？他看着沈必举起弓箭的高度，那不是想要他的命，那是想要他的命根子！
　　“抬高点！”刑架上的秀次忍不住了，只能冲着沈必大喊，刚才不是要射他脑袋吗？那就射啊！现在手臂放那么低做什么！
　　南越回过头，看着蒙着眼睛的沈必，忍不住想笑。
　　他先前跟沈必的交集不多，但看过两次沈必在敌前用箭。第一次沈必用着百步穿杨的射箭水准，在夜色中隔着老远的距离，直接一箭将闽王射穿。第二次，便是今晚，城墙上五步一兵，还有巡视的东瀛人。如今在牢狱中看见的六支箭算是什么？南越可是亲眼看见过沈必十箭同发，而每一箭都将一队人直接串成了糖葫芦。这眼力和射箭水准，绝对他认识的人中的佼佼者。如今即便是沈必蒙着眼，他也一点都不担心沈必会真一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不过现在看着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瑟瑟发抖的样子，南越觉得还挺欢乐。
　　沈必充耳不闻，秀次已经开始受不了用着一串叽里咕噜的东瀛话开始大骂沈必，而就在他刚开了个口的时候，沈必手中的六支箭再一次“咻咻”地射了出去。
　　本来嘴上还不停叽里咕噜的秀次，在听见耳边穿来箭羽破空而来的声音时，霎时间就噤了声，□□一紧。
　　随后在听见箭头射进了刑架的木头桩上的“笃笃”声时，秀次才传来一声大喊。
　　南越饶有兴致地回头，看见眼前的场景，直接忍不住笑出声，随后南越转身，冲着刚解开了眼睛上的黑巾的沈必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搞人心态，还是沈必厉害。
　　南越看着那六支齐刷刷地射向秀次□□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队的箭，他在心里对沈必的射箭技巧再一次有了新的认知。
　　而这时候的秀次的感觉却没那么好，沈必这六支箭，彻底将他的心理防线摧毁了彻底。他在心头已经百分百确定沈必肯定不是赵禾派过来要套他的话，就这样的危险手段，明明就是想弄死他。
　　沈必看了眼对面的人明显湿了的裤腿，“啧”了两声，那语气里的嫌弃简直不要太明显。
　　“箭都给我弄脏了。”沈必说。
　　秀次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如今到底有没有体面，他能在刚才沈必的六支箭下，还保持着完整的男人身，实属不易。甚至现在秀次都还能感觉到距离自己□□不远处的那六支箭的箭头上散发出来的热腾腾的热意，让他整个人都快萎了下去。
　　听着沈必的话，秀次心里竟然还有一点高兴。虽然被吓尿了这种事，传出去的确不怎么体面，不过若是能因为他吓尿了，沈必就不再抽走仅剩的六支箭，不会再对他来一次从心到身的摧残和刺激，他瞬间觉得就算是自己被吓尿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接受的事。
　　可就在秀次暗自庆幸时，沈必忽然就从胸口处拿出来一叠飞镖。
　　秀次：“……”
　　沈必有点遗憾，“这就不能火烤了吧？”
　　南越在一旁配合默契，抱着自己的刀，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东瀛人本来就不喜欢火烤，他们喜欢的是用毒。”
　　说着，南越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小瓶子，递给沈必，接着道：“蝎王毒，不会立即毙命，不过能让濒死的人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怎么从内脏腐烂一点一点走向死亡的。能保持表皮的完好，就算是你不小心真把人弄死了，我保证小姐也看不出来。”
　　沈必脸上露出惊喜，“那这不错。”他笑眯眯地伸手从南越手中接过那瓶毒药。
　　可眼下秀次的心情却跟沈必一点都不同，他绝望地看着两人，大喊道：“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我说，我什么都说！！！你们住手！”
　　南越和沈必听到这里，对视一眼。随后，南越凉凉问：“你想说什么？”
　　秀次此刻哪里还管赵禾在不在，他恨不得一股脑儿将自己知道的都讲出来，只希望这时候能让眼前这丧心病狂的两人不要再对自己下手。
　　“你们家小姐不是想知道靖安王的毒怎么解吗？我说，我都告诉你们，你们可以用解药去赵禾面前邀功！”秀次急急忙忙开口，这样子跟先前在厅堂里大放厥词的人判若两人。他实在是没办法，沈必耍人的手段简直太容易让人崩了心态，不是射脑袋，就是射他的子孙袋，这他妈简直要命了。
　　秀次说完后，期待地看着沈必和南越两人。
　　南越没开口，沈必冲着他笑了笑，手中的五星飞镖在他几根细长的手指之间像是翻出了花儿一样，明明每个角都锋利极了的飞镖，愣是没在那双看起来就有些骨感的手上划出来一道伤口，“邀功？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万一你给的假药，我这是去我们家小姐面前邀功还是送脑袋？”
　　沈必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是没将秀次的话放在心上。
　　秀次急了，他真是打算告诉沈必，可现在对方不相信，他从来没什么时候有现在这样觉得憋闷。
　　“你可以把解药拿过去后，让大夫辨别，是真的，你再来放了我。”秀次说。
　　沈必挑眉，“放了你？我们之前可没有说要放了你。”
　　秀次听见他这话也不觉得意外，如果这时候沈必一口答应下来的话，他还真是要重新考虑考虑沈必是不是赵禾派过来的，刚才对自己做的那一切都只是做戏。
　　“你若是能拿了解药去救靖安王，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泼天富贵荣耀，放我一命，对于大人您来说，应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秀次引诱着沈必说，他的一条命来换沈必的平步青云，他就不相信沈必会不答应。要知道这世上钱权两个字，是谁不喜欢的呢？眼前沈必就有这么一个机会，秀次很笃定沈必肯定不会放过。
　　沈必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很多，变得严肃，像是真在很认真思考着秀次的提议。
　　片刻后，沈必开口：“好，姑且信你一次。说吧，靖安王中的是什么毒，又要怎么解？”
　　秀次心里一喜，他这一次没再隐瞒，爽快告诉沈必：“那种毒叫绵绵丝毒，是东瀛特有的一种毒药。你且去杏儿庴第三间宅院里，进门的花盆下，有油纸包着的两瓶药水。透明的绵绵丝毒，另一瓶，便是解药。”
　　沈必深深地看了秀次一眼，忽然一笑，那样子看起来模样都透着明亮，然后大步转身离去。
　　南越紧跟上沈必的步子，“沈大人真答应了吗？”
　　“嗯。”沈必点头。
　　南越：“……可小姐不会放人。”
　　“我知道。”
　　南越惊讶，“沈大人既然知道小姐的意思，那刚才还为何……”
　　沈必：“我说了放过他，但是小姐不放过他，我这也不算是食言吧。他从厅堂离开之前不是挺嚣张的吗？不是觉得小姐也要去求着他吗？现在他求个人都不知道最应该求谁，不是他自找的？”
　　南越听得咋舌。
　　不知道刚才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就从沈必的话里听出来一股子要给自家小姐出气的意思？就因为先前秀次在厅堂里对着他家小姐不屑的出气？
　　这一晚上的折腾，到了如今，遥远的天边已经开始出现了朦胧的日光，清晨快要到了。
　　在这有些稀薄的日光中，南越有些愣怔地看着不远处走得有些急切的穿着夜行衣的沈必，又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沈必很快找到了秀次说的杏儿庴院中里花盆下埋着的两瓶药水，他放进怀里，折身回去交给了赵禾。
　　沈必原本以为经过了一晚上的折腾，赵禾这时候应该在休息才对，没想到他再见见到赵禾时，后者仍旧穿着昨日的衣裳，这样子看起来，应该跟自己一样，一整夜都没有休息。
　　沈必压下心头想说的话，将刚才取来的两瓶药水交给赵禾，又把在牢里秀次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不过关于他射箭威胁秀次，差点要对方当不了男人这种事情，自然就省略不谈。
　　赵禾很是意外，她本来都已经打算好自己带着寒水居的护卫亲自去海外寻找线索，却没想到沈必竟然比自己快了一步。
　　赵禾将两瓶药水交给九娘，又看着沈必，“他就交了解药，没说别的什么？”
　　沈必摇头，大言不惭：“没说什么。”
　　赵禾完全不相信，可现在看着沈必那张脸，她又确实从沈必脸上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就在赵禾还想多问两句时，就有驻守在码头上的神武营第一小分队的士兵过来找沈必。
　　既然如此，赵禾也没多留人。
　　当看见沈必转身时，赵禾终于想起来哪里有什么不太对劲儿，“沈大人。”赵禾主动开口叫住了已走到了门口的人。
　　沈必转头看着她。
　　赵禾笑了笑，指着他身上的夜行衣，“沈大人还是先休息休息，换身衣服吧。”
　　昨夜激烈的厮杀的证据这时候竟然都已经被风干，乍然一看好似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在黑色的长袍上落下斑驳的痕迹。
　　沈必点头，拱了拱手，又掉头朝庭院外走去。
　　只不过这时候他背对着赵禾，赵禾没有看见出现在沈必那张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
　　原本过来想跟沈必汇报情况的神武营的小兵，一抬头看见沈必脸上的神情，不由也跟着乐了。沈必虽早些时候就统领了神武营，可他性情豪爽，跟手下的士兵相处时向来不拘小节，过来跟他汇报情况的小兵不由探头探脑问他有什么喜事儿。
　　沈必笑了两声，“想知道？”
　　小兵的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沈必招了招手，示意后者过来一点。
　　小兵不疑有他，凑近了沈必，把自己的脑袋也偏了过去，做好了要听沈必说悄悄话的准备。
　　可就在下一刻，一声惊吼从沈必嗓子里传来，落人耳里，宛如平地惊雷——
　　“你猜啊——”
　　那声“啊”还被他拖得老长，直接把完全没一点心理准备的小兵吓得蹦跶了三尺高。
　　沈必在见到后者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冲着对方挤了挤眼，大笑着走开了。
　　他家小姐，刚才那是关心吧？
　　这种事，他怎能跟人分享？自然是要独享。
　　刚才很是受了一番惊吓的小兵：“……”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见！
　　（我终于知道跟你们说什么了，这话是从别的作者那里学来的哈哈哈哈哈~）
　　这两天有点忙，等我忙过了，明日就加更~我觉得应该可以~
　　感谢在2022-01-16 10:34:28~2022-01-17 14:56: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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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沈必吧，忠犬系的太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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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
　　【哦吼。小沈是狼系男友吗】
　　-完-

◇ 第 47 章
　　◎　　内心真是操了，可现在他还要追上沈必汇报码头情况，小兵顿时内心觉得更是操蛋了。　　赵……◎
　　内心真是操了, 可现在他还要追上沈必汇报码头情况，小兵顿时内心觉得更是操蛋了。
　　赵禾在沈必离开后，就带着九娘去了后院的牢狱。
　　一进门, 赵禾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皱了皱眉。
　　有守在门口的南越留下的护卫, 赵禾将人招来, 问了两句里面的情况。最主要的，赵禾是想知道沈必究竟干了什么，竟然让秀次这么干脆地说出了解药的下落。
　　开始护卫还有点犹豫, 吞吞吐吐说了一半。可大约是沈必蒙着眼射箭的分毫不差的本事真是太令人折服，不知不觉的, 护卫就在激动的后半段跟赵禾绘声绘色将沈必说的做的都复刻了一遍。
　　赵禾：“……”
　　等到说完后口干舌燥好像终于反应过来的护卫：“……”
　　赵禾很快轻笑一声，那脸上的轻松和愉悦是骗不了人的。
　　一旁的寒水居护卫看了后, 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好像他家小姐是没打算要追究沈大人擅自做主来审问里面的东瀛人的事，他可不想沈大人因为可能自己一时的亢奋受到自家小姐的惩罚。
　　赵禾的确不知道沈必昨夜就在这里套话, 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她在命南越将人带走时，心里是有多不甘吧。一头是没办法让人相信的东瀛人, 一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亲近的血亲，那种挣扎和苦闷，她不说就以为没人能懂，却不料想，有人看懂了。
　　不论这一次是沈必的误打误撞，还是他是真的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反正赵禾是承了这一次的情。
　　至于对于沈必的隐瞒，赵禾笑了笑, 那就让她来解决吧。
　　秀次被绑在刑架上, 听见动静时, 他睁开了眼。
　　“看来赵小姐已经拿到了解药。”秀次说，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相比于见到沈必时那会儿要好了多少倍。在秀次看来，只要不看见沈必那张脸，见到谁都是不错的选择。
　　赵禾点头，“所以这解药是真的？”
　　秀次拧眉，像是对她的怀疑感到很不满意。就冲着沈必想要玩死自己那样儿，他敢不给真的吗？
　　“当然。”秀次说，“所以现在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放了我？”
　　赵禾早在护卫口中听到了沈必和秀次的交易，而沈必在来见自己时，压根就没提这一茬，由此可见，沈必真是把眼前这男人耍了。赵禾失笑，那张看起来乖巧的小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什么放了你？”
　　赵禾这反应显然是不在秀次的预料之中，他震惊看着赵禾，声音登时抬高了八度，“那人没跟你说？”他现在都还不知道沈必的名字，此刻心里已经忍不住想骂娘，但怎么都对应不上沈必的大名。
　　“哦……”赵禾拖了拖音调，“说了，但我没想放了你。”
　　“你！”秀次看着在自己不远处赵禾脸上的坦然，竟然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么出尔反尔的吗？”他心里气得要死，因为赵禾这样子看起来是真没有打算要放他一马的样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难道不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吗？！”
　　赵禾摊了摊手，“可我没说。”
　　秀次：“……”
　　赵禾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沈必有默契还是怎么样，再开口时，她语气听起来有点无辜，还有点惋惜的意思，“你说你，求人都找不对对象，现在能怪谁？”
　　秀次还想说什么，但赵禾像是知道一样，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求我也没用，你既然想毒杀我阿爹，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福州？你们倭寇在沿海一带横行霸道，就算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我也不可能放过你。今日过来，我只是来确定一番这解药的真假。至于别的，你就歇了心思吧。”
　　赵禾说完这话后，也不知道是她轻描淡写透露出来秀次的最终结局刺激了对方，还是此刻秀次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是沈必戏耍，像是发狂一样在刑架上挣扎起来，那原本勒住对方的手腕脚腕，此刻都随着对方的动作，剧烈摩擦变得鲜血淋漓。
　　“啊啊啊——”刑架上的男人目眦尽裂，看着赵禾已经转身的背影，无能狂怒，只好大声咒骂。可是跟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就像是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般，秀次还没能开口，忽然就感到口中落下来什么冰凉的物件，随后才是从舌根上传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感，他大喝一声，可却无法如愿以偿。
　　走廊尽头，赵禾和九娘的身影渐行渐远，九娘的声音这时候落进了意识都已经被痛得有些模糊的刑架上的男人耳朵里——
　　“唐门暗器，请阁下指教。”
　　指教？
　　秀次在听见这话时，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被气得发晕，还是被痛得发晕，他如今舌头都没了，他还能怎么指教？但同时心头又怎能不暗暗惊骇，在福州一带，他自认东瀛暗器天下无双，可如今九娘这一手，让他心中开始有了胆怯。
　　赵禾走出牢狱后，呼出一口气，“让陆柳将这两瓶药快马加鞭送去上京吧，静王做的事情，也应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这时候，天光正盛，昨日的乌云，好像都被破开，半分阴霾也没剩下。
　　九娘点点头，“属下先送小姐回去休息，如今有了解药，小姐可可以放心了些。昨夜小姐都没休息片刻，想来是累坏了。”昨夜关于福州原来的官兵的处置，都需要赵禾一人来决断。
　　九娘知道赵禾肯定不会在这福州府衙中休息，先不说这里没有她的房间，就说赵禾的习惯，不在熟悉让她觉得踏实的地方睡觉，又怎么可能睡得着？所以九娘准备先将赵禾送到城外的武安军驻扎地，至少周围都是武安军，她家小姐心里定然会觉得舒服很多。
　　赵禾点头，浅淡笑了笑。
　　就在九娘跟在赵禾身边走出府时，一推开门，九娘和赵禾都愣住了。
　　放眼一望，府衙外面全是一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福州百姓。
　　这阵仗，就算是赵禾也不曾见过。
　　原本就不算很大的府衙门口的平地上，这时候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守在门口的小兵在赵禾疑惑的目光看来时，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解释道：“这些百姓从天还没亮就在门口了，他们也不走，说就是来看一会儿，结果没想到现在都已经这么多人……”而且每当他们想进去禀告时，这些福州的百姓就像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般，愣是不让他进去禀告，还振振有词。
　　“大人们都很忙，小人只是想过来看看，这点小事何必惊动里面的大人？”
　　“听说是靖安王府的小姐过来了，我们只是想过来跟小姐靠近一点，没别的意思，这时候如果打扰了小姐，多不好意思。”
　　“对啊对啊，小姐是有公务在身，怎能为了我们这点小事就惊扰里面的小姐？”
　　城中的百姓不是受人驱使来到府衙门口的，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这几日被绑去了城墙的福州百姓。尤其是还有不少被东瀛人和魏振寿的人压着去墙头，去威胁武安军的平头百姓。
　　这些时日谁不是心惊胆战，唯恐城外的武安军会不顾他们的生死，真用外界传闻的那什么霹-雳-弹轰开城门，那他们可能真就尸骨无存。
　　可谁都没想到，赵禾竟然带着武安军偷偷溜了进来，昨夜就有武安军的将士解救了他们。
　　听说，这些都是赵家那位小姐的命令。
　　听说，那位赵家小姐被当做俘虏，为了他们这些城中的百姓，亲自去了鱼肉他们的官府和东瀛人的跟前，换来他们的生路。
　　还听说，那位小姐不过豆蔻年华，一点武艺都不会。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竟然为了他们这一群素不相识也素未谋面的福州平头百姓，竟然以身犯险。
　　百姓们都还听说了很多，反正一传十十传百，这些人都知道了如今自己能从从前福州官府爪牙和东瀛人中逃出来，都是因为赵禾。
　　当知道了这消息的福州百姓，哪里还在自己家里呆得住？
　　再也不用被压榨被威胁被鱼肉，百姓们都自发地想要来到在赵禾所在的府衙外，也不是非要见一见那位赵家的小姐，就好像这样靠近一点，心里就舒服一些一般。若是能遇见赵禾的话，那当然是最好的，如果能亲口给赵禾说一声感谢，他们当然心里更是知足。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时候赵禾会突然出来。
　　当福州的百姓看见守在门口的小兵对赵禾行礼时，这中间还有昨夜赵禾路过城墙时见过她模样的百姓，“是赵小姐！是救了我们的赵小姐出来了！”人群中便有人喊道。
　　不知道究竟是谁先第一个跪下去，顿时这些守在府衙门口的，专程过来想感谢赵禾的福州百姓们，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在赵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感谢声顿时如同潮水一般，纷纷向赵禾涌来。
　　百姓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感谢赵禾，在赵禾带着武安军赶来福州城之前，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明天。自从东瀛人和官府勾结后，城中百姓的性命便是如同草芥一般，谁都不知道在自己的院中，会什么时候出现一个东瀛人，霸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小院。祸从天降，伸冤无门。
　　而自从赵禾带着武安军来了福州城，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城中已经变得井然有序。武安军在福州城里抓捕东瀛人，甚至还有消息传出来说原来的福州刺史魏振寿还有不少大小官员，都在昨夜死去，至于这些倭寇的头子，不日后也将被游行，然后在集市门口，斩首示众。
　　这样的赵禾和武安军，怎么能让福州城的百姓不热爱？
　　这场面之浩荡，是赵禾从来没见过的。
　　相比于当初自己在江陵受到那些流民的跪拜，显然眼前自己受到这半城百姓的跪拜更令人震撼，也更令人手足无措。
　　赵禾提着裙摆赶紧走下去，扶起来距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老太太，“您这是做什么？跪我做什么？大家快起来啊！”
　　说着，赵禾又伸手想去将身边令一大娘捞起来，有些急了，“大家快起来，别在地上跪着……”
　　刚才被赵禾主动拉起来的老太太，已经满是褶子的一张脸上满是感激，“若不是昨日有赵小姐伸手相助，我老婆子还能不能活到今日还难说。那群狗杂种的东瀛人，把我们不当人，想杀便杀，我老婆子的命，就是赵小姐您救下来的，这时候老婆子不跪您又跪谁？”
　　显然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共鸣。
　　“对啊，如果不是赵小姐，明日我等还在城墙处当着肉盾，明日都不知在何处！”
　　“东瀛狗贼抢了我的房子，还抢了我媳妇儿，还把我打成了瘸子，若不是小姐昨日带着武安军进咱们福州城，今日我怕早成了那狗贼的刀下亡魂！”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就想来给小姐磕个头。”
　　……
　　这样的话还很多，都传进了赵禾的耳朵里。
　　赵禾没有办法，她倒是在不停叫大家都起来，可现在没几个人听她的话，所有人都恨不得给她多磕几个头。
　　既然如此，赵禾只能叫守在门口的小兵前去找沈必，这么多人她一时间也没什么办法将人都从地上扶起来，那就只能让武安军过来控制一下场面。
　　赵禾看着面前这些福州百姓，心里百感交集。
　　如果魏振寿不那么不做人的话，哪里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何况，如今的福州变得安宁下来，也不仅仅是因为她赵禾，更多的还是靠着武安军和所有的福州百姓。赵禾听陆柳说，昨夜有很多福州的百姓主动找到武安军，提供那些东瀛人藏身的地方。这是所有人的功劳，哪能只是因为她一人？
　　等到赵禾从府衙跟前脱身后，已经差不多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赵禾被九娘带回了城外武安军的营地，回到自己的营帐中，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九娘站在赵禾身后，给她拆着头上的珠钗，听见赵禾冷不丁忽然问：“对了，沈大人去休息了吗？我看他也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吧？”
　　九娘闻言，那只拿着赵禾头上的金蝶发簪的手一顿，随后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慈爱，“这属下便不知了，不过小姐若是想知道，等会儿属下就去问问。”
　　赵禾摇摇头，“算了。”
　　就只是派人过去问问沈必有没有休息，这事儿怎么看似乎都有点太诡异。
　　九娘：“……”
　　九娘还想问问赵禾这怎么就一下算了，可是她刚将发簪收在妆匣中，一转头就看见赵禾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赵禾是真太累了，自从收到了那封她阿爹中毒的密信后，她就没怎么休息，一心惦记着要将福州的事在自己手中彻底了结，如今福州的事暂时是处理完了，可在上京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赵禾心里仍旧是记挂着，悬吊在半空，就算是现在睡着了，也不见的有多踏实。
　　梦里有些乱，不过多数画面都是在寒水居的时候。
　　赵禾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赵靖时，心里忐忑得不行，躲在屋子里，有点不敢见人。可赵靖虽是生着一副凶相，但对于她这个亲闺女却是温和慈祥得不行。那时候赵靖就站在寒水居她住的那间屋子门口，小心翼翼地解释说为什么将她从京兆送来，还担心她生气，几乎将山脚下的话本全都扫了上来，对自己有求必应的样子。
　　赵禾那时候分明就不是因为跟赵靖赌气，她只是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将眼前这样一个对于自己来说是个陌生人的中年男子当做父亲。
　　可是当她躲在门后，听着赵靖在门口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声时，很快她又看见赵靖干脆叫人搬了凳子在门口，絮絮叨叨跟她聊着在西京的琐事，渐渐地，阿爹这个人物似乎在她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温度。她听着赵靖在门口说着西京集市上的有趣的事，听着赵靖说给她买了从西洋那边流来的套娃，看着傻不拉几但他见不少年轻的小娘子都喜欢，便也买了很多带了过来，只要她出门就能看见。
　　光是听着赵靖买的各种东西，赵禾还没什么具体的印象，但当她看见院子中当着的十几只大木箱时，赵禾心里像是被塞得满满的。
　　大抵天底下只有父母才会如此记挂着她，即便是百忙之中，也从来没有忘记她。
　　后来，赵靖仍旧是雷打不动，每月都会抽时间来寒水居看看她两眼。
　　那时候赵禾还不知道每次赵靖来看她，虽就只在寒水居停留一晚上，但每一回都是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这就像是上一次受伤，而她阿爹不远万里从西京赶来江陵的那个晚上一样，只是为了亲眼确认她的安好。
　　这样的阿爹，赵禾实在很难不接受，也很难不喜欢依赖。这一次她阿爹中毒，赵禾比任何人都担心。
　　等到赵禾醒来时，她一转头，便觉得脸上有些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在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还将枕头都哭湿了一半儿。赵禾坐在床头，长发披肩，感到眼睛都有些肿痛。
　　等九娘给赵禾拿了热乎乎的帕子放在眼睛上时，赵禾才想起来问：“九娘，这都什么时辰了？”
　　九娘笑着道：“酉时已过，小姐这一觉睡得可还舒坦？”
　　她期间进来了好几次，不过都看见赵禾睡得还很香，便没有吵醒她。
　　赵禾“啊”了声，“酉时？”她低呼一声，那她岂不是睡了一整个白天？赵禾不由有些着急，武安军才接管福州，加上原来在福州的官员差不多都在昨夜死得七七八八，眼下正是需要有能做决定的人的时候，结果她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赵禾不由道：“那我得赶紧进城。”
　　就在赵禾闭着眼就想伸手摸索着站起来时，九娘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来。
　　“小姐放心，若是担心城中的事，便大可放心好了。”九娘说。
　　赵禾歪了歪头，虽然现在眼睛上还蒙着热乎乎的帕子，但从她现在的动作中不难让人看出来她想说什么，何况还是跟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的九娘。
　　“今日小姐还在休息时，沈大人来看了小姐，正好遇上南越过来汇报消息，沈大人便说让南越将福州城中的消息都送到他哪儿去，他暂时代替小姐处理。”九娘说，然后她又像是担心赵禾会因为沈必的举动感到不愉快，不由主动替沈必解释了两句：“既然刘将军在临走前，将整个武安军都交给了沈大人，想来这时候沈大人处理福州的一切大小事务，应当自有分寸。”
　　赵禾当然不会生气，事实上按照刘阙的想法，接管福州的大小事情，本就是应该由沈必来接手。只不过想来是沈必和整个武安军都知道她在这里，又愿意将最终决定权交给她，便在昨日夜里，都找她来汇报进程和做决定。
　　“嗯。”想到沈必将大小事务都接了过去，赵禾嘴角勾了勾，“沈大人找我来有说什么事吗？”
　　九娘：“没有，沈大人过来听说小姐还在休息后，就离开了，顺便告诉属下，等会儿只要有人来找小姐的，都让人去找他，不要惊扰了小姐休息。”
　　赵禾“唔”了声，终于觉得眼睛舒服了一点后，将脸上的帕子拿了下去，从床上站起来，“那我去找他。”
　　赵禾估计沈必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现在？”九娘一听，看着外面的天色诧异道，“小姐，这天有些晚了。”
　　赵禾已经弯腰蹬上的自己的软底绣鞋，鞋头上有一对鼓鼓眼睛的小金鱼，看起来有点异常可爱，一边蹬着鞋，赵禾一边解释说：“沈大人找我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反正我都已经睡了一天，等会儿也睡不着，不如去看看。”
　　九娘看着此刻赵禾有些急急忙忙的样子，倒是说不出来反对的话。她家小姐心系福州百姓，这时候她怎么能拦着人？
　　赵禾这两日骑术进展很快，从武安军城外营地出来，马车也没坐，就骑上了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哒哒哒”地朝着杜福州城而去。听巡逻的武安军说沈必在码头处，赵禾便骑马到了码头。
　　赵禾到码头时，还没看见沈必，沈必倒先发现了她。
　　“小姐怎么来了？”沈必三两步便走了过来，亲自给赵禾牵马，扶着她下来。
　　赵禾笑着看着他道：“听九娘说下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必脚步顿了一下，其实他去找赵禾，只是想打探一下她究竟有没有休息。毕竟普通人和习武之人终究是有区别的，何况他家小姐还是一娇滴滴的小娘子，熬了一晚上，再不休息的话，身体怕是熬不住。
　　不过没想到现在赵禾竟然来找自己，问他下午究竟有什么事。
　　能说没事吗？
　　沈必有点苦恼。
　　“沈大人？”赵禾见他不回答，不由歪着头，抢他了半步，走到前面一点，看着她。
　　赵禾没有带面纱，她是想着反正出来已是晚上，见的人又是沈必。沈必好似也不能算外人，毕竟赵禾觉得她跟眼前的男子也算是熟悉，面纱便没了必要。她那张姣好的小脸蛋，一点也不介意给眼前的人看。
　　但现在赵禾能直直地看着沈必，沈必却不敢直勾勾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等我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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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神"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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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48 章
　　◎　  沈必主动错开视线，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低咳一声，像是将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羞涩咳住◎
　　沈必主动错开视线, 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低咳一声，像是将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羞涩咳走一般, 然后低低道：“没什么大事，今日我来码头, 看见福州一带海上广阔, 若是日后出现大规模的船只进攻，对于只是在岸上防守的话，有些太消耗霹-雳-弹。”
　　沈必脑子里飞快转着, 挤出来一个问题跟身边的赵禾讨论。他其实没打算要拿这些问题去烦扰赵禾的，这福州的大小事务暂时他都还能处理, 不想让赵禾多费心神。可眼下，沈必被逼的没办法, 只好挑了一个出来告诉赵禾。
　　赵禾没发觉沈必有什么异常，这时候天色已暗, 若是白天，赵禾可能还会发现一点此刻在自己身边的人红得发烫的耳廓。
　　“你说的有道理, 而且，若是有朝一日，旁人也都知道了霹-雳-弹是什么原理，若是我们还是只有陆上的防守，就有些危险了。”赵禾分析道。
　　沈必：“嗯，小姐有什么想法吗？”
　　他们现在距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沈必猜想赵禾应该是第一次来到福州，对沿海的地势还不清楚, 便主动开口道：“不如我先陪着小姐去海边走走？小姐也能看看周围的地貌。”
　　赵禾没反对。
　　沈必牵着马在前面带路, 当从街道上转向了海边时, 这路面可就没那么平坦。海边有不少的小石头，硌脚得很。最开始沈必毫无觉察，他始终穿着厚底长靴，何况习武之人也没那么娇气，走在这路上自是觉得没什么多大的感觉。可是很快，沈必就留意到赵禾放得越来越慢的脚步。
　　赵禾的确是走不快了，她刚才出门时，压根就没想过还要来这海边走走，结果穿着平日里的缎面绣花鞋，当踩着一块块的小石头时，心里悔得要死，小脚趾头这时候都已经忍不住在小鞋子里蜷缩了起来，好不可怜。
　　可眼下跟在她身边的人是沈必，又不是九娘，她如何能对一个外男说自己的小脚穿着的鞋子不合适，现在觉得难受死了？
　　而且，脚下有的石头又圆滚滚的，一不小心印在她的脚心上，那感觉，可真是又痒又麻。
　　就在赵禾一心一意跟脚下的小石头做着无言的斗争时，忽然她面前出现了一只掌纹清晰的干燥的大手。
　　赵禾一愣，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沈必，目光落在沈必对着自己伸出来的这只手中，不解。
　　“小姐不如上马看看？”沈必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解释道：“坐在马背上可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其实都已经这么近的距离，坐在马背上也不会高跟多，看起来应该是一样的。
　　但赵禾没有拒绝，坐在马背上的话，至少不用像是现在这样走在小石头上，硌脚硌得她实在是觉得难受。她伸手放在了沈必的掌心里，被后者轻轻一托举，就骑上了马背。
　　沈必将赵禾送上马背后，很快松开了开始拉着赵禾的那只手，然后转过身，牵着缰绳，替赵禾牵马，一步一步在海浪声中朝着沿海走着。
　　谁也没有看见他现在脸上有些控制不住的笑意，就算只是这样给赵禾牵马，走在海边，他也觉得异常满足。
　　赵禾也没吭声，刚才沈必的每个动作都没一点出格，但是当沈必用力握着她的手，让她保持着平衡托着她上马时，赵禾心底还是有一圈一圈的涟漪缓缓地荡开。她估计沈必应该是看出了自己的不舒服，不然刚才上马时，沈必不需要这样麻烦，她自己用力蹬地也是能翻身上马的……
　　可是，刚才沈必不是一直领路走在自己前面的吗？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海风袭来，赵禾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此刻牵着马走在自己身边的男子。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沈必的侧脸。不过就只是一个侧脸，也能让人看出来后者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侧脸，这是一副被上天有些过分眷顾的好皮囊。
　　不过没多久，赵禾对沈必的打量就被迫中断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必觉察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让她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目光。
　　“小姐。”沈必开口，他停了下来，伸手朝着码头的位置指了指，接着道：“福州的码头便就在这几处，而每个码头处恰好都有天然屏障，有悬崖，属下想，如果是能利用这些天然屏障的话，是不是就能在海上给外来的船只一次痛击？”
　　沈必的设想是在这些悬崖上布置机关，用铁锤等攻城的器具，能拦截住海外的船只的话，就好了。只不过他现在不知道能怎么做才能将这些天然屏障联系在一块儿，那些铁索又要放在什么地方才算是最合适。
　　沈必这话一出，赵禾立马就被吸引了注意。
　　其实她的想法跟沈必有些类似，只不过她想得更多一点。这些天然屏障当然可以拿来利用，若是能直接在这些天然屏障之间的海底埋伏上一张铁网的话，只要有外敌来袭，就升上这一层铁网，直接让那些船只无法进入。
　　赵禾很快开口道：“在这些山体之间装上铁索，用滚轮控制铁索的升降，铁索数量一多，自然就成了铁网。在有外敌来犯的情况下，就让人将铁网从海底升起来，拦截住船只。”
　　滚轮，其实就是滑轮。
　　赵禾坐在马背上，伸手在半空给沈必比划着。
　　虽然沈必从前没见过赵禾说的这东西，不过可能是因为赵禾的比划还真是生动形象，沈必脑子里一出现了具体的模样。
　　“小姐是说，将山体中间凿开，然后把铁索穿进去，再连通到旁边的山体？”沈必眼睛变得有些发亮，他先前可没这么大胆的想法。若是按照赵禾这样的计划安排，那先前那些设想说不定还真能成。
　　赵禾点点头，只有这样天然的屏障才能支撑起那么沉重的铁网，还能在铁网格挡船只时不至于被拉垮，这比人工拦截不知道要方便多少。
　　“这样的话，我们便能在投射-霹-雳-弹的射程之外，拦截船只。”赵禾说，这算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只要一旦有未经允许靠近的船只，都能上升铁网，先给他们震慑，若是这些船只还要来犯，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必眼中带着笑，“铁网上还能让铁匠做出铁钉模样，不听劝住执意要擅闯福州海域的，就让他们看看究竟是他们的船体坚硬，还是铁网上的铁钉坚硬。”
　　作者有话说：
　　来惹来惹~
　　其实我想问问宝子们！你们喜欢这种分开的双更，还是让我合在一起，放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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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
　　-完-

◇ 第 49 章
　　◎　　赵禾也笑了。
　　沈必这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小娘子，正好看见后者嘴角微微翘起来怠◎
　　赵禾也笑了。
　　沈必这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小娘子, 正好看见后者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弧度。沈必牵着赵禾这匹枣红色的小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其中一处悬崖旁。在这悬崖另一侧，就是一处天然的海湾。
　　沈必伸手朝着海湾的方向指了指, 开口道：“小姐，看那处。”
　　就在悬崖另一处的海面上, 这时候有蓝色的浮光在跳动一般。在静谧的夜晚, 显得格外像是世外仙境。
　　赵禾一转头，便愣住了。
　　一大片的蓝色荧光的海域，宛如天上星辰落进了大海中,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当海浪冲上礁石，那些礁石也一并变成了蓝色。
　　这不就是蓝眼泪海域？
　　赵禾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 会这么巧合又意外地遇见眼前这样一片美景。
　　就在她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的荧光海时，沈必这时候也牵着缰绳, 看着她。
　　头顶是灿烂星空中，眼底是绚烂荧光海, 这一瞬间，赵禾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感受到了自己要守护这一方土地的意义。
　　“小姐要去看看吗？”沈必在一旁问。
　　他在遇见赵禾之前, 就发现了这里，先前早去探查过，是没什么危险。如果这时候赵禾想去，他便陪着她去。
　　赵禾重重点头，“去呀。”她忍不住笑着说。
　　这样子的赵禾，远没了刚才跟沈必侃侃而谈着日后的沿海防御的极尽聪慧冷静的模样，而是变得跟在她这个年纪大多数的小娘子一眼，满心满眼都是看见了自己喜欢的事物的单纯兴奋, 那小模样, 让人看一眼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变得愉悦。
　　沈必牵着马绕到悬崖另一侧, 要靠近海边时，沈必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细沙，才抬头开口道：“小姐，可以下马了。”
　　赵禾这一次没有再扶着沈必，她从马背上跳下来，脚底都是柔软的细沙，再也不觉得硌脚。面前差不多十几步的距离就是荧光海洋，赵禾忍不住跑了去。
　　沈必还站在原地，这里没什么地方可以拴着缰绳，他就这样一直牵着马，另一只手上提着灯笼，远远地看着赵禾显得欢快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意。这抹笑，跟往日里他在军营中对着同袍的开怀有些不一样，月色下，虽然不至于显得冷清，但也不没有像是太阳一样的炽热，有些异常安静的温柔。
　　不过这一幕在赵禾回头时就已经消失不见，沈必背对着赵禾，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虽然眼下福州差不多已算是完全掌握在武安军的手中，但万一这时候有人过来，冲撞了赵禾怎么办？他拎着走马灯，身上已换了一身军中统一的褚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人仍旧在原地站得笔直，目光炯炯看着四周。
　　赵禾回头看到的便是沈必有些像是一根木头一样，稳稳当当地伫立在距离自己不算太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胆子天生就很大，还是因为她知道沈必跟着自己，在这一片都没有灯光的海湾，赵禾一点也没一点害怕。眼前蓝色的荧光海水，让她忍不住心生出几分好奇，蹲下-身伸手浸泡在了海水中。
　　那些发出了荧光的海水中的浮游生物，这时候也让赵禾的双手变成了荧光蓝，看起来有趣极了。
　　碰了水，赵禾有些停不下来。她站在沙滩上，感受到一波海水的冲击，顿时脚上的那双缎面绣花鞋就湿了个彻底。
　　“嘿。”赵禾兀自低笑一声，还以为谁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小秘密，这可是海水冲湿了她的小鞋子，可不是她故意踩水，反正都湿了，这种时候脱了鞋袜应该也没什么吧？
　　赵禾一边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一边蹬掉了鞋袜，光着雪白的脚丫子踩进了这一片落下来的星空中。
　　这时候背对着赵禾站着的沈必没有回头，但就这么短的距离，他怎么可能听不见赵禾刚才那声低低的却又带着十足愉悦的“嘿”的一声短促笑声，几乎是在那瞬间，沈必脑海中就能描摹出来那一刻赵禾脸上的小表情。还有那有些细碎的玩水的声音，当沈必听见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赵禾哪能知道自己的小秘密都被人听了去，她此刻看着那些蓝色的荧光在自己的脚背上浮动着，头顶的月光很是给面儿的落下不少皎皎月色，将泛着荧光的海域让人看了清楚，这样的荧光海美得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这才开春没多长时间，就算是沿海一带，到了晚上也有些凉意。赵禾有分寸，她有些念念不舍从海里走上来，刚想蹲着身子捡起来在沙滩上的鞋袜，结果没想到就在她刚蹲下来的时，身后的海浪像是舍不得她离开一般，“哗”的一声，从后面想要拥住她。赵禾听见声音时已知道躲避不及，刚下意识回头，就被热情的海浪冲了个劈头盖脸。
　　“呀——”
　　赵禾忍不住惊呼一声，她看着自己泛着荧光的手臂，简直哭笑不得。
　　这算是什么？
　　而沈必再听见赵禾的惊呼时，已经迅速转头，他正好看见刚才被海浪洗了脸的自家小姐，这时候正有点傻呆呆地转头。
　　沈必几乎立马扔了手中的灯笼，解开外袍，大步流星走到赵禾跟前，将手中的外衣披在了赵禾已经半湿的身上。
　　“小姐没事吧？”沈必眼中只剩下担心，看着赵禾有些急切问。
　　赵禾刚被呛了一口海水，其实她觉得是没事的，只不过是现在沈必太紧张，一上来就用干燥的外袍把她给包住了。不过，这件武安军中统一的袍子上，还残余着这衣服主人的温度，让她瞬间感到了一抹温暖，抵挡了带着微微的凉意的夜风。
　　“没事。”赵禾摇头，结果一开口，鼻子有些过于不争气，立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赵禾：“……”
　　沈必：“……”
　　赵禾干笑了两声，重复道：“真的没事。”
　　沈必没关注赵禾口中的有事没事，他刚才看见赵禾被一个海浪打到时，就有些后悔不该将这一块儿地方带赵禾来看。现在又听见赵禾这声喷嚏，沈必不由更加懊悔。
　　“属下送小姐先去码头换身干燥的衣服。”沈必开口道。
　　从这里距离城外武安军军营还有好长一段路，就让赵禾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去，指不定会受寒。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人去码头值守的地方换一身衣服。
　　赵禾“唔”了声，大约是感觉到海风一吹来的凉意，她没有反对沈必的安排。只不过现在赵禾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刚才沈必过来时，飞快将他的外袍裹在了自己身上，但她刚还没有来得及穿上鞋袜，这时候小脚趾头正有些不安地扣着地上的沙滩，不知所措极了。
　　沈必是侧对着赵禾，大约是觉得现在应该非礼勿视。沈必是想等着赵禾先走，自己在跟上的，哪知道这时候赵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这才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
　　余光中，沈必看了一抹雪白的小脚背，不安分地从他的长袍中探出来个圆润的脚趾头，夹着不远处湿漉漉的鞋袜。
　　沈必几乎是在这瞬间，浑身的血液一下都冲上了脸庞，他也不再侧身面对着赵禾，直接背对着后者，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而赵禾在注意到沈必的动作时，她没多想，只觉得这时候是个好机会，立马用脚丫子夹着鞋袜，囫囵着穿上了。
　　“那走吧。”大小姐终于不用再外人面前光着脚丫子，此刻的心情也很好，再也不觉得尴尬无措，小脑袋一昂，就算是身披着一点都不合身的褚色长袍，也拦不住她的愉快的骄傲模样。
　　沈必听见赵禾这话时，沉默转身，跟在赵禾身后。
　　他看着前方的那道在自己的衣袍下显得更加娇小的小娘子，脑子里蓦然又出现刚才一不小心在余光中发现的那抹雪白的小脚背，还有点傻里傻气地想要偷偷勾着鞋袜的样子，实在是……又笨又可爱。沈必甩了甩头，想将此刻脑子里的旖旎都扔出去，只不过那张变得有些发红的脸上被月色暴露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到了码头的武安军值守地，沈必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将赵禾带进了自己的屋子。
　　“小姐稍等，我去寻一套干净的衣服。”沈必说完后，就从门口消失。
　　虽然赵禾只是过来换一身衣服，但毕竟是大小姐，能不要被人看见还是不要看见，避免很多麻烦。
　　显然沈必的想法赵禾也清楚，这时候坐在简陋的木凳上的赵禾忍不住笑了笑。
　　趁着沈必出去找衣服的空档，她环顾着眼前这间并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很窄小的木板床，和一张四方桌和小凳子，桌上一只茶壶一只杯子，还有一盏油灯，便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虽是男子的房间，但没什么异味，赵禾满意点点头。
　　等房门再次比敲响时，赵禾听见了门外九娘的声音，她开了门。
　　赵禾没觉得多意外，她估计九娘没有出现那也应该是在暗处跟着自己。
　　而九娘在看见赵禾这时候湿漉漉的样子时，连声叹气：“小姐真是太淘了，明明白日里看着还很稳重，怎么到了晚上就跟着沈大人去了海里？这晚上多冷啊，这受凉了可怎么办？”
　　赵禾本来没有反驳，她知道是自己看见荧光海忍不住想下去玩水，还故意站在海边等着海浪打湿了自己的鞋袜，好趁机有借口下海。但如今听见九娘这话时，她不由嘟囔了两句，“跟沈大人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玩的，沈大人又不知道。”
　　赵禾看见沈必是一直背对着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听见她被海浪打了措手不及的惊呼，沈必怕是在没听见她开口之前绝不会主动过来。
　　九娘一边给赵禾换着衣服，一边道：“属下看，沈大人是管不住小姐的，当初刘将军还特意叮嘱过沈大人，让他看着小姐别做出格的事儿。依照今日来看，沈大人对小姐可真是太纵容了。”
　　九娘从前走南闯北，江湖上什么奇闻异景没听说过？就单单今夜这荧光海，若不是恰好是这时候，平日里也很难看到，怕不是这位沈大人特意带了她家小姐来看这稀奇。
　　赵禾“唔”了声，托着腮，任由着九娘擦着自己湿润的长发，回想着今日见到沈必后发生的种种。
　　纵容吗？赵禾那双大大的杏仁眼转了转，好像也没有吧？难道她故意被海浪湿了鞋袜的小秘密，被沈必知道了吗？
　　等到赵禾被九娘带走后，赵禾也没看见沈必露面。听门口的小兵说，沈必又去码头巡逻，还没回来。
　　回去的时候，九娘担心赵禾再吹风受凉，说什么也不要让她再骑马。
　　而就在赵禾的马车离开后，从不远处的码头上有人朝着这头走来。沈必刚才的外袍给了赵禾，这时候看起来穿得单薄极了。沈必看着那辆在码头前的马车离开后，这才回到自己休息的那间房中。
　　先前他搭在赵禾身上的那件外袍已经被人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床边，沈必拿起来正准备穿上在身上，忽然一抖开时，一股不属于他的味道的清香，瞬间扑了满鼻。沈必的手顿时一僵，随后又从拿出来另一件外袍囫囵穿上了……
　　隔日，赵禾就又到了先前的福州刺史的府邸。
　　同时武安军中的铁匠师傅们，也被叫到了厅堂内。
　　赵禾面前摆着一沿海的地势沙盘，她手中拿一叠图纸，这些都是昨日她回到房间后自己整理画出来的。
　　既然提出来要做海岸的防御，当然就要越快越好，赵禾不是个喜欢拖沓的人，所以今日一早，便将相关人员都叫了过来。
　　铁匠师傅们在武安军中多年，还真没什么时候有过眼下这样的待遇，好似正儿八经的将军们在议事一般。周围除了铁匠师傅们，还有不少武安军中的将领，都被赵禾叫了过来。
　　赵禾知道想要做出来自己理想中的铁网防御，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还要这些师傅们理解明白她究竟是要什么样的。
　　赵禾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道：“想来昨日沿海码头看过地势的将军们都已经能看出来在福州，我们的沿海的防御还很不够。”
　　赵禾这话一出，就有一将领点头开口，“没错，末将打听到从前闽王还在时，沿海都有闽王的水师，时常操练，一能震慑外敌，二来，也能加强水师训练，在抵御外敌时，更有战斗力。不过现在我们武安军中，没有特别优秀的水军，最近虽然也开始了操练，但不少人还是感到不适应。”
　　这句话引来了很多人的点头，“晕船是个人体质问题，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让将士们克服，只能学着慢慢适应。”
　　“我看还不如试着招揽闽王麾下曾经的水师，这些人既有作战能力，又能经验。”
　　如此一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拉练出来一支能用于水上作战的精兵。
　　就在武安军的将领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水军的问题时，沈必开口，将渐渐偏转的话题扭转回来：“要操练水军怎么操练，我们等会让再讨论。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如何在短时间内，拿出最有效的防御外地的计划。”
　　赵禾轻咳一声，看了眼沈必，接上他的话，“沈大人言之有理，既然短期里我们没有强悍的水军，所以我想换一种防御方式。”
　　在房间里的几位武安军的将领在听见赵禾开口时，顿时安静下来，纷纷看着赵禾，“小姐有什么想法？”
　　他们都是经过了江陵战役的人，当然知道赵禾跟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姐不一样，对于赵禾的话，他们都很愿意听听。
　　赵禾一笑，“如果我们能在海上直接让外来的船只拦住，不让他们驶入码头，这样作为第一道防御，是不是会安全很多？”
　　“在海上？那不就是需要水军吗？”有人问。
　　赵禾摇头，她找到昨日自己在码头上跟沈必看到的那几处天然屏障，指了指，道：“我想在这几处的山体中间开凿出来一口，不需要很大，能穿过铁索便行。将这五处山体穿梭的铁索连接起来，铁索连成网，想来能将福州沿海的码头全部笼住，形成一巨大的安全网。
　　在山体旁边设置瞭望台，台中就是操控铁网的机关。每日在瞭望台上的将士们巡逻，一旦发现不妥，就启动铁网，拦截外来船只。”
　　赵禾说完这话后，沈必接下她的话，“铁索上作成狼牙棒的刺状模样，能有效地击沉外来船只。”然后沈必看着今日赵禾请过来的军中的铁匠师傅们，问道：“这能做吧？”
　　铁匠师傅们终于明白过来赵禾将他们也召集过来的原因，听到沈必的问话时，一个老师傅点头道：“可以。”
　　沈必看着在身边的同僚，那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赵禾提出来的想法，在座的各位将军们是真没想过。一直以来，所有人的想法都是用人打人，可没想过直接在海面上造起来像是陆地上的城墙，也是能防御外地。骤然一听，好像有些异想天开。不过仔细一想，似乎没什么问题，只要能做出来，这第一道防线，不仅仅不会出现任何士兵的伤亡，而且这种铁网还不是一次性的，可以重复多次使用，从长远来看，投入很值得。
　　最先开口的是常年跟在刘阙身边的副将，“小姐的提议，我看行，如果咱们真能在海下面藏着一张巨网，挡住外面的敌船，也是给了我们自己时间，来训练培养水军。”
　　有了副将的开口，很快就有人接着道：“能不用将士们的牺牲来达成第一道的抵御防线，小姐的想法我赞成。”
　　陆陆续续的，站在沙盘前面的不少将领都表达了认可。
　　如果能用不用将士们的性命来换得安全防御的话，当然就是上上之选。
　　既然这样，赵禾也不忸怩，直接将接下来的任务分配了下去。
　　凿山工匠由沈必带队去福州城中寻找工人，而铁链的锻造就交给军中铁匠，至于旁的人，各司其职。
　　赵禾从府衙出来后，收到了的一封从上京来的密信。
　　当听见上京两个字时，赵禾心中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时候从上京能传来什么消息？除了她阿爹的，还能是什么？
　　走到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赵禾心里很紧张，她捏着这时候在自己手中小小的一卷密信，迟迟不敢展开。
　　南越明白自家小姐的心情，将密信交给赵禾后，就安静退守到门口，没有出声打扰，也不让任何人这时候打扰赵禾。
　　最终，赵禾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最上面的一层漆封。
　　信纸很薄，上面也就只有寥寥几句话，这笔记是赵禾认识的，是她大哥陈素水的字迹。
　　“刘将军归，血丸有效，王爷脉象平稳，虽未醒来，昭昭勿忧心。静王主动开战，赵家军暂退西京。”
　　天下事也尽在这寥寥数笔中。
　　赵禾不管这时候赵家是不是退了，她的目光只落在了“王爷脉象平稳”这六个大字上，蓦然眼前就变得有些模糊了。她一直记挂在心头的事，这时候终于有了着落。
　　“啪嗒”一声，赵禾这时候听见声响时，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眼前的纸条上的字迹也因为她的眼泪变得模糊了起来，晕开成一团墨迹。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抽泣声，赵禾也努力忍住了，但对于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南越，还是听了明白。
　　南越有点想转身，可现在又没听见赵禾的发话，他只好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岗。
　　南越在看见沈必走来时，还没来得及做出嘘声的动作，他就看见沈必主动停下了脚步，轻手轻脚站在了他身侧，没有跨进眼前的门槛。
　　既然南越都能听见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的抽泣声，沈必又怎么会听不见？
　　沈必有个优点，不该问的他绝不问，就像是现在在南越主动开口之前，沈必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对自家小姐为什么要哭这件事情有丁点好奇。
　　南越知道沈必知道上京的事，这时候便主动开口道：“上京来了信。”
　　这么一说，沈必不由皱了皱眉。
　　南越也不知道那封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不过现在听着他家小姐的哭声，他这心里七上八下。
　　而沈必这时候还等着南越的下句话，哪知道后者就只说了这么一句。沈必看着南越，可后者哪里注意到他的眼神？就在沈必考虑着要不要主动开口问问南越上京的情况时，就听见里面的房间传来了赵禾的声音。
　　赵禾说：“进来吧。”
　　前一瞬赵禾还哭得肩头耸动，但没多久，从上京来的密信带给她的情绪被她收拾了干净，在吸了吸鼻子后，赵禾拿着手帕将眼角的泪珠擦拭了干净，这才转头，看着门口站着南越。不过一转身，赵禾才发现沈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揉了揉有点泛红的眼角，有点意外。
　　南越和沈必迈进门。
　　赵禾将陈素水给自己的信交给南越和沈必，不过转眼之间，刚才偷哭的人好像已经消失不见，赵禾目光扫过沈必，没有隐瞒，开口道：“我大哥传信过来说赵家军退于西京，虽然他没说那边的战况究竟怎么样，但我猜此刻赵家军撤退，应该跟静王那边放出我阿爹中毒的消息有关。”
　　静王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能动摇赵家军军心的机会？这种时候静王若是没有推波助澜的话，赵禾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主子都倒下了，赵家军听闻这消息，难免不受影响。
　　现在她大哥和卫老将军带兵退到西京，赵禾猜测一来是因为她阿爹中毒，二来，是陈素水能看明白，就算是这时候跟静王接手上京，想要怎么接手，用什么话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如此，这烫手山芋就先扔给静王也没什么大不了。
　　隆安皇帝驾崩，没有太子，凭什么就是静王继承皇位？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难道还会少吗？
　　而按照静王急功近利的性子，估计明知道上京不是块好啃的骨头，拼了老命也一定会啃下去。
　　赵禾冷笑一声，她昨日让陆柳带着解药和秀次坦白的口供，便是这一次能送给静王的一份大礼。
　　她就要静王眼睁睁看着马上就要啃下上京这块大骨头时，前功尽弃，让他好好感受一下跟皇位失之交臂的懊恼和悔恨。
　　只要秀次的口供一出，天下人能接受这样一位毒害了先皇的凶手吗？
　　这样的凶残之辈，真的能做新皇吗？
　　这般一想，她大哥这时候带着赵家军退于西京跟她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到时候只要陆柳一到，靖安王府便能打着铲除杀害先皇的凶手的名头，将静王绳之以法，那时候皇位究竟是该谁坐，天下百姓还不清楚吗？
　　南越：“主上此时无大碍，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禾点头，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她大哥在信中并没有说她阿爹醒来的话，想来现在情况只是好转，但仍旧不太明朗。
　　一旁的沈必看着赵禾轻拢的眉头，宽慰道：“解药就在路上，想来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小姐别太担心。”沈必说完这话后，又道：“静王如今占据着上京，虽说小姐是将静王和倭寇勾结的事传到西京，但想要静王的罪行被昭告天下，只靠着西京出力是不够的。”
　　赵禾点头，“明日我想就让秀次游行，福州的百姓受了他那么长时间的欺压，要处决这个人，必须是在百姓的眼皮下。而关于静王和倭寇的交易，我想没有人会比福州百姓更清楚。福州官府是受到何人指使，才有这么大的胆子，一边欺压百姓，一边劫持我，这些消息，是时候该放出去了。”
　　沈必：“上京那边也需要风声。”
　　赵禾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必也没什么隐瞒，直接道：“我有办法。”
　　赵禾虽说有几分讶异，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那就分头做事去吧，南越你先将明日秀次游街示众的消息张贴出去。”
　　南越领命而去。
　　这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赵禾和沈必两人，赵禾看着沈必才开口问：“沈大人刚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刚才在厅堂时，赵禾记得自己是安排沈必去城中寻找凿山工匠，这时候沈必应该已经出了府衙才是。
　　沈必将手中的一小纸包递给赵禾，他笑了笑，那样子坦然又带着让人有些无法拒绝的好意，“昨日小姐在海里受凉，都是末将的不是。这是福州城一老字号的红糖生姜块，小姐可泡水驱寒。”
　　赵禾盯着沈必递过来的纸包，“你就过来送这个？”
　　沈必点头。
　　赵禾收下了，但沈必还没离开，赵禾看着他，问：“还有什么事吗？”
　　沈必：“末将以为小姐想知道上京的事。”
　　刚才他主动提出来在上京散发消息，沈必不是没注意到赵禾的眼神。若是久居在上京的人，散布这样的消息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但放在他这样一个小小的武安军的将领身上，便有些让人觉得耐人寻味。
　　赵禾有点意外，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而如今也因为刘阙的缘故选择相信沈必，所以刚才沈必说上京交给他的时候，自己虽感到诧异，但也没想深究沈必是能如何做。这时候沈必主动对自己坦白，赵禾微微挑眉。
　　赵禾这头还没说话，沈必已经开口：“沈相是家父。”
　　这一回，赵禾是真惊讶极了。
　　“沈相？”赵禾万万没想到，从前她只觉得沈必应该是哪家家境优渥的少爷出来进了军营，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少爷竟然是这么一位含金量极高的少爷。
　　上京沈家，不是什么新起之秀，而是在整个上京都极为有底蕴的几大世家之一。沈家世代入仕，是大梁王朝的肱股之臣，在整个朝堂中，也算是根基深厚，跟沈家有关的官员，盘根错节。可就这么一书香门第家的大少爷，竟然出现在他们赵家的武安军中？
　　赵禾坐下来，手中端着盖碗茶，她轻拿着盖，眼睛没看沈必，心里有些不平静。沈必怎么会出现在武安军？而且这样看来，这位少爷还没有要回上京的打算。可在赵禾记忆中，沈家世代入仕，可没什么人从戎。
　　沈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禾微微变了的脸色，他其实也没想过今日来找赵禾坦白。只不过刚才听见赵禾要用天下民心来阻拦静王的登基，这才不受控制地将自己和沈家的关系讲了出来。
　　所以此刻别说是赵禾心里有些混乱，他同样如此。
　　“小姐是不相信我？”沈必问。
　　上京中世家门阀，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但沈家的沈相，作为如今大梁士族的领头，在新皇的站队上，对于整个上京的世家都有着重要作用。沈家就像是一风向标，只要沈家站队，定然会有不少名门望族都会站在跟沈家同样的位置上。
　　赵禾深知这一点，如今听着沈必的话，她摇摇头，看着后者的眼睛，“那你知道今日你做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代表着一直都没有表态的沈家，要站在靖安王府这一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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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50 章
　　◎　　赵禾不等沈必回答，接着问：“你做这样的决定，令尊知道吗？他同意吗？”　　对于沈家的那些事……◎
　　赵禾不等沈必回答, 接着问：“你做这样的决定，令尊知道吗？他同意吗？”
　　对于沈家的那些事儿，赵禾也是有所耳闻。
　　沈家这一辈嫡系, 就只有沈必这么一个少爷。而这位少爷，并不是如今这位沈夫人所出, 而是沈相的先夫人。对于长辈的那些传闻, 赵禾不怎么感兴趣，只听了个模糊的大概。如今权倾朝野的沈相，在年轻游学时邂逅佳人, 不顾家族反对，将那名并非名门世家的小姐娶进了门。后来, 沈相的这先夫人生下沈家的小公子后，便离世而去。后来, 沈相才迎娶的如今这位夫人。不过后进门的这位沈夫人，至今无所出。
　　沈必, 那就是沈府的独苗苗。
　　本应该是上京城中备受瞩目的沈家公子，这多矜贵的身份啊, 但这些年来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有。
　　赵禾曾经还想着是不是因为这位沈家公子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所以沈相干脆直接让这位小公子“查无此人”。
　　可现在这位没在外界留下过什么传闻的沈公子，就站在她跟前，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拿不出手”的样子，赵禾顿时觉得没什么时候比眼前的情况更让人觉得魔幻了。
　　赵禾这话落在沈必耳中，沈必眸色一暗，“家父很快会知道，也会同意。”
　　赵禾手中的盖碗茶最后也没被喝一口, 而是被她放在了一旁, “那……”她抬头看着沈必, “沈公子为什么帮我们？”赵禾这时候对沈必的称呼也改了，上京沈家的公子，怎么也不可能最后只在她们赵家的武安军中当个小头头的吧？
　　沈必听见这称呼，那只没有拿着刀剑的手微微一紧，“静王残暴，不堪为君。”
　　赵禾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眼眶深邃的年轻男子，她似乎想从沈必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最终仍旧什么都没看出来，赵禾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先离开。
　　“对了。”赵禾在看见沈必的身影已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喊着他，说：“日后沈公子想离开武安军，可托人提前告知我，刘将军那边我来解释。”
　　从开始听见赵禾称呼自己为“沈公子”的那一刻开始，沈必那双忍不住握紧的双手，这时候在听见赵禾这话时，他那只握着刀剑的手，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刀鞘捏得变形一般。
　　沈必在门口处停住了脚步，倏然转身，他的目光中出现了赵禾微微错愕的表情，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总归应该是显得有些愤怒，可能还有些委屈。
　　“为什么？”沈必问。
　　赵禾张了张口，像是疑惑，“什么为什么？”
　　“你赶我走。”沈必说，“为什么？”
　　赵禾：“……”
　　沈必站在门口，眼神幽幽地看着房间里的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武安军，刚才赵禾的话，不就是在赶自己离开吗？
　　“你让我告诉你什么时候离开武安军，但我没想离开。”沈必说，他站在门口，弱冠之年的年轻男子宽肩窄腰，眉眼深邃鼻梁挺阔，无论怎么看也是英气十足，但这时候看着赵禾讲话时，那耷拉的双肩，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落寞寂寥。
　　赵禾像是被这话问住了，在沈必开口之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究竟有什么不对劲，门阀世家的公子哥，难道能在这军营中待上一辈子吗？沈家就只有他这么一位少爷，那偌大的家业难道不就等着他这位少爷回去接管吗？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一直在武安军中，可是这时候赵禾又真的听见了沈必那句“我没想离开”的话，她愣住了。
　　“我……”赵禾刚想张口说她不是要赶他走的意思，可沈必一转身，就消失在了门口。
　　赵禾追出去，谁知道沈必这人就在这么片刻间，就没了人影。
　　赵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姜丝红糖，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生气了吗？
　　当福州的百姓听说赵禾和武安军将会在沿海一带建设第一道防线，需要凿山工匠时，前来报名的人几乎排成了一条长龙。对于亲身经历过倭寇杀烧抢掠的福州百姓，对赵禾的提议积极响应。不出半日时间，沈必带着人就已经赶往了几处海边的悬崖。
　　赵禾跟着去看了两次，一来这计划算是她和沈必共同想出来的，工程的进度他当然也放在心上，二来，她是想找找沈必。
　　虽然赵禾也不知道这时找到沈必后，自己应该说什么，不过这问题没有困扰她太久，因为沈必压根就没有给她找到自己的机会。
　　赵禾到海边码头时，沈必不是在跟着一群工匠们一起干活儿，就是在海上操练水军。自从赵禾提出来的方案在进行后，与此同时，先前大家提出来的收编闽王的前水军，就提上了日程。
　　有第一道防线固然是好事，但在沿海一带，有强悍的水上军事力量，才是最终对抗外敌，震慑外敌的强大手段。
　　没有水师，还能谈什么海上防御？
　　一来二去，赵禾始终没找到机会。
　　第二日，秀次就要被拉到街上游行示众。
　　这一日福州城中万人空巷，所有福州的百姓在听闻这消息后，都纷纷从家中出来，都想要亲眼看这个曾经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的恶徒怎么被处死。
　　赵禾站在一处酒楼上，看着下面被臭鸡蛋和烂菜叶砸了一脸的已经说不出话的秀次，收回了目光，看着身旁的南越问：“消息都放出去了吗？”
　　她指的是静王和倭寇勾结的事。
　　南越点头，昨日在魏振寿的书房中，发现了后者跟静王的大量来往书信，从书信内容可见静王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完全把控了福州。而从秀次房里，也发现了还没有来得及销毁证据，其中不乏对方跟静王的书信。有了这些铁证，在上京的那位就算是想翻身，也绝对再也翻不起来。
　　“城中已有传闻，那些书信的拓本，属下也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传递到南方各地的善堂，想到不多时大家都会知道。”南越回道。
　　这是赵禾想到的最快的传递方式。
　　善堂里人来人往，就像是茶楼一般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只要南方每个地方的善堂收到了自己传去的消息，那么想来也要不了多长时间，静王和倭寇勾结的这一消息，将会彻底响彻在整个中原大地。
　　中原哪个百姓能接受一个为了一己私利就要卖国的亲王成为新帝呢？
　　言论散布的速度还是远远超过了赵禾的预期，差不多在三日后，当她收到西京传来的密信时，关于静王勾结倭寇甚至还丧心病狂想要将沿海一带的中原领土割送给东瀛人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而赵禾手中接到的密信中，陈素水也透露了不少消息。
　　跟先前赵禾预料的差不多，陈素水和卫老将军带着百万赵家军退于西京没有妄动，为了静观其变。现在收到赵禾传来的消息，正打瞌睡来了枕头，就能趁着如今这一阵东风，定要将静王咬死。
　　陆柳快马加鞭送去的解药，终于让昏睡了多日的赵靖醒了过来。陆柳带去的口供，陈素水当晚就安排了人传了出去。
　　赵禾看着手中的信件，除了陈素水的这封信，还有一封。
　　赵禾大约是想到了这是谁给自己的。
　　果然，一打开，赵禾眼前就已经变得模糊了。
　　那熟悉的字迹，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了多少回。如今当赵禾再看见自家阿爹的字迹时，心头百感交集。
　　即便是刚才她已经从陈素水的信中知道了她阿爹已经醒来，但这消息哪里比得上此刻她亲眼看见了她阿爹给自己写的信时来得高兴震撼？
　　赵禾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又重新认真看起来赵靖给她写的这封信。
　　即便是家书，她阿爹也只有一句话，就像是很多次她阿爹离开后留给她的便签一样，简洁又让人心头触动——
　　“等阿爹来接你回家。”
　　赵禾红着眼睛，想笑，但最后还是瘪了瘪嘴，小声说了一句“臭老头”。
　　相比于现在赵禾的高兴和感动，在上京的静王此刻却没那么好心情。
　　这段时间，那些“静王弑君”的传闻，可不仅仅是在沿海一带传得轰轰烈烈，同时在上京也是如此。
　　最初静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而当他近日想去拜访沈家，却没想到从前还跟他打太极的沈家，最近则是直接明确地拒收他的拜帖。
　　这情况可是从来都没出现过的，虽然上京这些名门世家没有明确要支持他成为新帝，但也没做过任何惹他不快的事。如今沈家的门房拒收拜帖，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惹他不快。
　　静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发现在这上京中，不仅仅是沈家拒接他的拜帖，就连先前还跟他相谈甚欢的一些世家，也明显跟他疏远，直接闭门谢客。
　　这样子，简直还还不如当初他才入主上京时的情形。
　　静王勃然大怒，要求手下的人彻查到底出现了什么状况。就在他觉得自己距离那个金灿灿的位置越来越近的时候，这时候正是需要这些士族站出来支持他上位时，怎么忽然一下就变了，好似这上京城中所有人都想跟他对着干？
　　很快，静王手下的人就带着消息回来。可是这消息，却让带回来的人有些不敢当着静王的面儿直说出来。
　　可静王还是知道了。
　　福州的一切消息都被赵禾捂得死死的，在流言传出来之前，静王压根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他做的万无一失的计划，没想到最后那一群东瀛人和魏振寿，压根就没能控制住赵禾，甚至还被赵禾带来的武安军给一锅端。
　　不仅仅如此，他在福州的一切谋划，不论是控制福州刺史，还是跟倭寇勾结，竟然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当听着手下人汇报着如今整个上京城中家家户户都流传着他和倭寇来往书信的拓本时，知道每个深夜在城门口的告示栏上都会贴上东瀛人的口供拓本时，静王将当时手边能砸的东西，几乎全都砸了。
　　“啊！！！”
　　静王甩袖暴怒，他抓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服侍自己的人愤怒质问：“这些消息为什么之前没有一个人发现！没有一个人禀告本王！”
　　被他抓住的人瑟瑟发抖，同时此刻跪在大堂中的人也抖如糠筛，低埋着头不敢说话。
　　先不说究竟有没有发现这些流言，就算是真有人发现了，这种事情主动报上来，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本来自家主子和倭寇就是密谋，密谋自然是对方不想要太多人知道，谁又有那个胆子敢主动在静王面前提起这事儿呢？
　　毕竟，这可不仅仅是弑君的大罪，更是卖国的大罪。
　　静王发泄了一通，发现此时压根就没有人回答自己的问题，顿时更加暴怒。
　　“还不快去给本王找到那些拓本！本王倒是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造谣！”
　　不见棺材不落泪，可当静王真拿到了手下人送来的他曾经跟魏振寿和东瀛人来往的书信拓本时，也没落泪，只是将那些从外面搜集来的拓本当场撕了个粉碎，也踹翻了在下面跪着的人。
　　“废物！一群废物！”静王气得乱骂，只恨这些消息在京中流传时，竟然手下没一个人觉察。
　　流言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静王冷静下来后，让人彻查流言源头，又派人前往福州，想要一探究竟。静王不相信，按照自己的计划，赵禾这时候明明就应该是自己谈判的筹码，他也应该早早拿到了霹-雳-弹的秘密，可怎么就忽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可是不论是静王想知道的哪两个消息，都没能如愿。
　　市井流言这怎么查都是原地打转，张三说是李四，李四说是是赵五，赵五说是流浪儿，而流浪儿早就没了影。更要命的是，那些原本每个晚上都会出现在城门口告示栏的倭寇供词，就在静王的人开始暗中潜伏，想要一网打尽时，城门口的告示栏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供词拓本。一连几日，都是静悄悄的，好似从来都没有人来过这里。
　　福州的探子一去不回，如今福州在武安军的统治下，已固若金汤，何况还有一群热心的福州百姓，静王的探子几乎都栽了。
　　当收到消息的静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这坏消息倒是接踵而至。
　　想到如今的局面，静王深吸一口气，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决定自己仍旧需要找沈相好好聊聊。
　　沈家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能影响整个上京的选择。
　　在静王看来，沈相如今跟他保持距离，这也不代表着沈家要站在靖安王府的后面。如今赵靖怕是都醒不过来了，沈家不支持他，又还能支持谁？现在沈相态度摇摆，不过是因为自己给的筹码还不够多。他就不相信若是自己能让沈相的儿子平步青云，拜相入阁，沈相还会无动于衷。
　　收拾一番，静王到了沈府门口。
　　门房在看见静王的人马时，不由皱眉，他家老爷已经吩咐过，但凡是静王的人前来拜会的，一概不能开门。如今上京差不多人手一份静王弑君卖国的拓本罪证，沈家的门房都识字，就算是自家老爷不说，他也对静王没什么好感，如今在上京中，谁私下里没有唾静王一口口水沫子？
　　门房不耐烦地拒了拜帖，可没想到的是静王仍旧没有离开，甚至还直接放话。
　　“本王今日便就在此地等着沈相，沈相什么时候有时间，本王再进来。”
　　静王这话一出，那门房脸上瞬间出现一抹震惊。
　　这种事情，他做门房几十年也从未遇见过。跟沈家来往的都是大户，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主人家称病或找别的借口什么的不见客时，大家都心知肚明，改变拜访便好，哪里会有眼前静王这土匪行径，竟然在这时候直接让人从马车上搬出一木凳，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堵在了他们府上！？
　　这哪里是等着他们家老爷，分明就是要逼着他家老爷出来。
　　门房一咕噜跑去禀告。
　　静王冷笑一声，刚才门房的反应他当然看在眼里，当初他便是考虑着这些钟鸣鼎食之家都是要面子的，这才没怎么为难。但是他想见的人，不是对方说不见，就可以不见的。
　　沈传算个球！也敢不见他？
　　不见，那他就在门口等着，静王就不相信沈传这个老匹夫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在明知道自己就在他家门口时还不出来迎接。
　　沈传在收到门房来报时，正在后院的池塘边喂鱼。
　　沈传已年五十有余，国丧时期，在家身着一身素袍。宽宽大大的袖子，让他看起来有些过于瘦削。
　　“他说他就在门口等着老夫？”沈传听到身边老管家传话，笑了一声，那样子看起来虽清癯，但那双眼睛却是精干极了。
　　管家弯腰应着，然后抬头看着他，问：“老爷现在有什么打算？还有公子那边……”
　　管家是沈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跟在沈传身边，俨然是沈府的老人，对于自家老爷当年那些事儿，还有沈家的公子是什么情况，都很清楚。
　　多年不跟家中联系的公子竟然在前些时日传回来了消息，而这消息却足够让整个中原大地易主。
　　他家老爷在书房坐了一晚上后，最后只吩咐下人按照公子说的去做。这一举动，已足够表明沈传的态度。
　　即便沈必多年不着家，但后者仍旧是沈府唯一的嫡子，以后整个沈府，仍旧是要交到沈必手中。
　　也是从那日起，就有上京的书信传到了福州。
　　沈传听见管家说起沈必，不由冷哼一声，“他现在还没回话吗？”
　　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沈传又怎么可能真一辈子不管？
　　只不过早些年，沈必被老爷子带走，老爷子行踪诡谲，一般人还真是查不到。不过现在沈必既然主动跟家里联系，沈传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任他一个人在外面？
　　管家脸色有些尴尬点头。
　　沈传又哼了一声，看起来是很不满意，“派个人过去，身为沈家的嫡长子，就怎么一天天的在外头算个什么事儿？简直不成样子！”
　　管家记下来，然后又将话题绕回到沈府门口的静王身上，“老爷，静王那边看起来今日是见不到您，不会善罢甘休。”
　　沈传把手中最后一把鱼饵扔下了池塘，那些红色黄色的锦鲤纷纷张大了鱼嘴，恨不得从水中跃出来，沈传看了眼，“也不怕被撑死。”说完后，他一甩袖子，朝着书房而去，那样子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要着急出去见静王。
　　沈传能做到当朝宰辅的位置，又怎么可能真被静王的三言两语吓得出门迎接？何况，文人总是有那么一两分旁人学不来的傲骨。轻而易举就开了大门，至少在沈传这里，绝不可能。
　　沈必在收到上京来信时并不惊讶，他这么多年没怎么给家中递过消息，现在有求于人，家里人能找到自己也实属正常。不过在看着手中这封信上所写之文时，他没多考虑，便将纸条扔进了烧铁的熔炉中，没放在心上。
　　当年跟着外祖离开沈家时，沈必就没想要走沈传给自己安排的那条路。不然，他也不可能在后来，不仅仅没有去参加科考，甚至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加入了武安军。沈家世代走科举的路子，往上细数三代，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孽子”。
　　如今沈传给他传来消息，无非是让他回到上京，专心科考，往后沈家想要维系着这一门荣耀，没有两榜进士，没有再拜相入阁的后人，显然是不行的。
　　沈必这仍旧是想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自己身上。
　　“哟，你这是在想什么，一脸深沉？”就在沈必脑子里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他没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张军。
　　沈必摇摇头，掐了掐自己鼻梁，转过身问：“你怎么来了？”他记得今日张军当值，应该守在赵禾身边才对，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铁匠铺？
　　张军努了努嘴，示意沈必朝旁看去，“小姐说她要来看看铁匠的进度。”张军说完后，没有留意到这时候沈必的目光已经不在这里，不由感慨了两句：“哎，先前我觉得能做出霹-雳-弹这玩意儿的小姐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啊，我只能说没想到，小姐好像对什么都知道一点，就像是这次做的防御，这大家听了，说不说一句厉害？”
　　既能不花费一兵一卒，又能抵御海外船只，赵禾要建造第一道海上防御的事儿，早就传遍了，怕不是如今整个武安军的将士们，最佩服的人不再是刘阙，而是赵禾，他们将军的地位，真是岌岌可危。
　　沈必想，那是挺厉害的。
　　张军接着说：“不过小姐马上就要走了啊，对了，你知道将军要回来了吗？”
　　沈必一愣，“什么？”
　　“我说刘将军要回来了，先前有消息传说王爷身中剧毒，不过上面没有发话，也不知道这事儿的真假，估摸着将军也是北上查探真假。但我看小姐这几日的状态，可不像是王爷中毒的样子。”张军说，“再说了，若是咱们王爷真中毒，刘将军去了西京能这么快回来吗？所以八成这都是上京那边传来的谣言。不过你放心，军中压根就没几个人相信。”
　　沈必关注的却不是这话，刘阙回来是好事，但赵禾要走，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小姐要走了？什么意思？”他抓着张军前半截话问。
　　张军张了张嘴巴，“就是小姐要离开福州的意思啊。”他又低头看着现在沈必拽着自己胸口衣服的那只手，眼中有些困惑，“沈必，你不对劲。”
　　沈必顺着前者的视线，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言不合就拽着人衣领的事有些过了，他很快松了手，但是眉头却没松开，“什么不对劲？”
　　“你今天脾气挺大？咋啦，是军中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惹了你？告诉哥，哥来帮你出气！”张军拍着沈必的肩头，很是有义气一般道。
　　沈必：“……”
　　张军见他忽然不说话，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他凑近沈必，“咋，还真受委屈了？”
　　沈必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加上刚才又突然听张军说了赵禾要离开的消息，心情变得更不怎么好，“能有什么事儿？刘将军临走之前，可都是将整个武安军都叫给了我手上，我还能受委屈？”他说这话的同时，微微伸手将面前的人推得距离自己远了点，然后不动声色接上了先前的话题：“小姐怎么就要走了？这边的防御工程不是还没有到收尾的时候吗？”
　　张军“啊”了声，他只是跟在赵禾身边时，听见那么两句，“这防御工程本来也不是小姐的事儿吧？现在这些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收尾我们武安军自己看着不就好了吗？再说了，刘将军已经在回程的路上，这些事情自然都是咱们将军负责。小姐来福州本来不就是意外吗？现在这边事情尘埃落定，她留在这里做什么？”
　　道理听起来还真是这样，沈必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正好这时候赵禾带着笑意的跟铁匠交流的声音传了过来，沈必忽然觉得这是有些太不是滋味了。
　　那天他说了上京沈家的事情后，赵禾没有来主动找过他。虽然在此之前，赵禾也没来找他。
　　沈必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人影，忽然有些忍不住咬牙，赵禾不找他，难道他就不能找赵禾了吗？
　　沈必打定主意等赵禾回府衙后就去找人说清楚，他说了不会离开武安军，就一定不会离开。
　　赵禾的确是打算这几日就离开福州，她先前从大理回来时，没有北上便是准备去江南，结果遇上福州这么一档子的事，江南善堂的事她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正好这一次的她要去西京，一路上路过江南，顺路看看。
　　在福州停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大半月的时间都在这里，赵禾的东西不少，九娘整理也要整理好半天。
　　在离开前，赵禾又去了一次码头。如今在武安军和福州工匠齐心协力的劳作下，她先前设想的铁网防御已经进行了一半，这时候已经能看见工匠们在按照她图纸上的设计在山体旁做滑轮。赵禾正站在码头眺望远方时，跟在她身边的南越这时候看见沈必走了过来。
　　南越跟沈必已算很熟，不过对于沈必的身份，赵禾没说，他倒也不知，这时候看见沈必过来，只当后者有什么要紧事寻自家小姐。
　　当沈必走到赵禾跟前时，赵禾眼睛瞪大了一圈。她还没有忘记那天自己跟沈必两人可谓是不欢而散，虽说她自己觉得她的那句“沈公子”并无恶意，但不知怎么的就让沈必感到不适。
　　“小姐。”沈必先开口。
　　“沈大人。”赵禾想了想，还是用原来的称呼叫了眼前的人。
　　赵禾回头看了眼南越，示意后者只需要远远跟着就好，这才抬步朝不远处的渔民村走去，“沈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人躲了自己好几天，今日过来，赵禾估摸着对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沈必长得天生一张笑脸，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阳光亲近，不笑的时候，也不会给人太过严肃的压迫感，好像走在这个人身边，浑身都能感到暖洋洋。
　　“那天……”沈必这时候像是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一天也能说不话来，像个闷葫芦嘴，倒出来两颗豆子都艰难。可现在赵禾还看着自己，他什么都不说又不行。眉头一皱，沈必梗着脖子，心里一横，便直接开口：“我不会离开武安军。”他又把那天在赵禾面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赵禾不会相信那样，又补充道：“我也不会回上京。”
　　赵禾眼睛似乎又瞪圆了一圈，似乎有点不明白沈必特意找到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必：“我会留下……”
　　就在这时候，沈必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好似正准备说出来时，他忽然话音一顿，敏锐地扭头，同时将赵禾拉到自己身后。
　　“出来！”沈必在转身的瞬间，周身的气势好像一下都变了，手中的佩刀已然出鞘，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在一艘废弃的渔船。
　　作者有话说：
　　沈必：我委屈，但我不说，我还是那个坚强的硬汉必！
　　昨天是谁叫他必必！看得我整个人灵魂颤抖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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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必收拾收拾嫁妆吧，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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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哇！这是我的必必和禾禾！你们不许想！呜呜呜！不许想！我鲨了你们！我鲨了你们！呜呜呜！  手动星星眼。多给你浇浇水，还请茁壮成长啊，小树苗。】
　　-完-

◇ 第 51 章
　　◎　　在沈必这话话音一落时，从渔船后便站出来了一穿着玄色衣服看不清楚模样的男子。　　后者出馈◎
　　在沈必这话话音一落时, 从渔船后便站出来了一穿着玄色衣服看不清楚模样的男子。
　　后者出来后，直接单膝冲着沈必的方向跪下，“公子。”对方开口。
　　沈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后又出现一抹厌恶，他皱着眉, 浑身笼罩着不怎么高兴的气息, “我不是你公子，认错人了。”
　　对方没有从地上起来，仍旧跪得笔直, 听见沈必这话，也没有半分犹豫：“沈必, 公子。”
　　沈必：“……”他动了动眉毛，按住心中那股若有似无的火气, 听到对方准确叫出了自己名字，他没办法装下去, “起来说话。”
　　玄衣男子站起来，飞快看了沈必和被他拉到身后的赵禾一眼, 低着头接着说：“老爷命锦洲带公子回家。”
　　沈必脸色更加不好看，他怀疑这叫锦洲的沈家派来的人就是来拆台的，不然怎么就刚好在他想要找到赵禾，表明自己绝对不会离开武安军的时候就出现，还说什么要带他回沈家的话？
　　“我说了，我不回去。”沈必说。
　　锦洲：“老爷命锦洲带公子回家。”
　　沈必：“……”
　　赵禾站在沈必身后，虽然她知道这时候时机不对，但是在听见对面的人像个木头棍子一样重复着刚才的话, 赵禾还是忍不住笑了。
　　就站在赵禾跟前的沈必, 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沈必压着心头的无奈和丝丝怒气, 转过身就想带着赵禾离开。
　　可是就在沈必刚转身时，对面的玄衣男子就动了。
　　锦洲用的是棍，挥着棍上来时，那呼呼的棍棒破空声来得急促又有力。
　　沈必下意识回过身，举刀格挡，刀棍相击，竟也能发出一声巨响，沈必和锦洲两人登时各退了半步。
　　沈必心中惊讶，他刚才用了六成力，一般人早就知难而退，但是眼前这叫锦洲的男子，却只退了半步。
　　拧着眉头，沈必重新拔刀，“是我爹派你来的？”
　　那句“老爷”他还不是完全确定就是沈传派来的人。
　　锦洲沉默，默认了。
　　沈必见状，“我不会回去。”
　　锦洲：“老爷有令。”他说这话时，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然后顺势做出再攻的姿态，那样子看起来是不会这么轻而易举放走沈必。
　　这是个死脑筋，赵禾在沈必身后琢磨着。
　　“南越。”赵禾叫了声。
　　一直做个隐形人远远跟在赵禾和沈必身后的南越立马现身，出现在那玄衣男子背后，锦洲脸色一变。
　　赵禾：“拿下。”
　　随着赵禾这话话音一落，南越就动了。
　　赵禾本来不想掺和进沈家的家事，其实就算是沈必离开武安军，回到上京，在她看来，应该也不会是一件坏事。沈相这辈子就只有沈必这么一根独苗苗，沈必难道回到沈家还能过得不好吗？估计只要他回去，沈家所有的资源都会倾注在他一人身上。可是……沈必不是说他不想走吗？那她就帮他一把？
　　赵禾托着腮，看着这时候跟南越交手的锦洲。不得不说，能在南越和沈必的夹击下，还能这么快游刃有余地走过十几招，沈家派来的这位身手不容小觑。
　　不过赵禾不担心，就算是现在跟前这人能扛得住南越和沈必两人的夹击，但也只是暂时的，刚才锦洲都不能镇压住沈必，那对于沈必和南越两人的夹击，这场打斗没什么悬念。
　　就在赵禾准备就等着结果时，锦洲忽然朝着她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这位小姐，我们无冤无仇，还请小姐让手下的人不要多管闲事，锦洲只是奉命行事，带回我家公子，绝不会伤害他。”
　　锦洲不知道刚才跟在沈必身边的赵禾究竟是什么人，他是沈家豢养的死士，这一次的任务便是将沈必带回沈家，知道的事并不多。
　　赵禾那一头还没有给出反应，沈必倒是在听见锦洲这话时眼睛先变得发红了。
　　他本来就不清楚赵禾对于自己留在武安军中的态度，如今还有人火上浇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要赵禾放他离开，让他回沈家。这一瞬间，沈必好像又重新感受了一次那日赵禾叫自己“沈公子”的时候，心里那种满满的失落和不甘的感觉。
　　这种失落，在面对沈家派来的锦洲时，就变成了怒火，沈必出手更加凌厉了几分。
　　南越却是听到锦洲这话时迟疑了一番，他还没听见自家小姐的指令。若是眼前的人是沈必家中人派来的，他的确不好意思下狠手。
　　南越的迟疑，跟他并肩的沈必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瞬间，沈必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放在了油锅里，脆皮得很，只要这时候赵禾点头表示让南越收手的话，他可能真能一碰就碎。
　　赵禾摸了摸自己的下颔，像是很认真在思索了一番锦洲之言一般，这段时间对于沈必而言，却如同折磨。沈必就担心赵禾说让他跟着锦洲回去这样的话，他在一刀砍向锦洲手中的棍子时，忍不住分心朝赵禾的方向看了眼。
　　也是在这时候，赵禾的声音落进了前方不远处正在打斗的三人的耳朵里——
　　“可他不想回呀。”赵禾说。
　　就只有这么前半句话，却也是足够让沈必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刚才心头笼罩的浓浓的不安，这时候似乎一下就因为赵禾的这话烟消云散，半分阴影也不曾落在心头。
　　赵禾不知此刻沈必心中所想，她轻笑一声，看着南越的方向，“既然沈大人不想离开，南越，你也不要磨磨唧唧，那就把沈大人留下来吧。”
　　南越向来只听赵禾的命令，一听见这话时，立马挡住在了沈必跟前，接下锦洲一棍。
　　锦洲没想到在自己说了让赵禾不要搅进沈家家事后，赵禾不仅仅没有放手，甚至还直接开口让手下的人将沈必留下。他不由有些恼怒拧眉，冲着赵禾的方向大喊道：“小姐这是何意？公子是沈家人，回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难道小姐也要插手旁人的家事吗？”
　　赵禾笑盈盈的面色不改，正要回答，哪知道沈必快了她一步。
　　“小姐当然能决定我沈必的去留！”沈必大喝一声，反手将手中的横刀刺出，一脸认真，“武安军均是小姐的人！”
　　他同样是武安军，那他，也当然是赵禾的人。
　　赵禾“噗嗤”一声笑出来，眨眼间，得了命令的南越和心中欣喜的沈必配合更加默契，出手更准更狠，锦洲不敌南越和沈必两人，被南越点了穴，封了内力，被押着走到赵禾跟前。
　　虽然现在锦洲是半点动弹不得，还沦为了“阶下囚”，但是那双眼睛里仍旧看不见妥协的光，这时候正对这最后怒目而视。
　　赵禾没被他的眼神惹恼，脸上看着还和煦得很，“你别不甘心。”赵禾看着锦洲开口，“是你家公子不愿意跟你回去，既然他现在还在福州，还是武安军的人，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不然，我靖安王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锦洲脑子转了两圈，就从刚才沈必的话和现在赵禾说的话中，即便他之前不知道赵禾的身份，可现在也大约明白过来。
　　不过就算是此刻知道了赵禾的身份，锦洲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老爷有令。”说完这话后，锦洲又转头看着沈必，硬邦邦开口说：“公子迟早要回沈家，公子留在此地又有什么用呢？老爷在家等着公子。”
　　可惜这话没能对沈必产生半点反应，“我不会回去。”
　　赵禾看着南越说：“先把人绑起来吧，看来他只听沈老爷子的命令。”
　　南越依言照做。
　　沈必这时候跟在赵禾身边，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小姐。”
　　赵禾摆了摆手，“是你自己不想回，我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在福州将人掳走吧？”
　　沈必闻言，笑了笑，“别的地方就不管了吗？”沈必问。
　　赵禾瞪了他一眼，“只要你还在武安军中，那可不就得归我管。谁要是想把你带走，也要问问我同意不同意，就算是出了福州也一样。”
　　她这话一出，沈必脸上的笑意明显增加，那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刚刚才跟人打了一架的样子。
　　赵禾看见沈必的表情，有点被他感染一般，也笑了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沈必摇头，他当然觉得赵禾说的都有道理，“我还是小姐的人，小姐就不会袖手旁观。”
　　赵禾一听，脸色变得有点古怪，这话怎么听她怎么都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当赵禾转头，看着沈必一脸自若没什么多余情绪的脸，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南越压着锦洲落在后面，沈必只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小姐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赵禾：“那你说吗？”
　　沈必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在赵禾面前也没什么不能说，“我娘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从小的愿望是纵马江湖逍遥快活，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浪迹天涯。但后来遇见了我爹，那些想要驰骋江湖的梦也不要了，就一心一意想跟心上人白头偕老。”
　　赵禾“唔”了声，“你娘很看中你爹。”
　　沈必笑了笑，可不是吗？但将一辈子赌在一个男人身上，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所以他喜欢看自己喜欢的人永远神采飞扬，不为谁停留，眼中永远有光的样子，即便不是因为自己。想到这里，沈必偷偷朝赵禾的方向看了眼。
　　“在我七岁那年，因为我爹抬平妻进门，我娘自缢了。”
　　放弃了所有梦想，甘愿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将自己放进四方井的江湖洒脱儿女，心底最后的防线就是情。
　　没了情和一生一世的承诺，她最后也就像是花一样凋谢了。
　　“那时候我就离开了沈家，跟着外祖一起在江湖游历。这么多年，没有回去，也不想回去。先前沈家不知道我的行踪，便拿我没办法，但如今……”
　　如今沈必暴露，沈家自然顺藤摸瓜知道了他的位置，沈家只有他这么一位公子，必然是要派人接他回家的。
　　赵禾心里忽然有点愧疚，她在听见沈必这话时，便立马反应过来沈必在沈家暴露了位置的缘由，可不就是因为那日沈必说上京的消息让他来安排？
　　一想到这里，赵禾开口道：“没关系，只要你在武安军，即便是上京派再多的人过来，也休想把你带走。”
　　沈必笑得毫无保留，虽然就算是没有赵禾的帮助，沈家派来的人也不一定就能将他带走，但在听见赵禾这隐隐有些维护的声音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奢侈地多想一点。
　　等两人走回到城中时，到了府衙跟前，沈必忽然才想到自己今日找赵禾，可不仅仅是为了告诉后者自己要留下，他还有问题想问赵禾。
　　“小姐。”沈必站在赵禾身后喊道，见赵禾转头，沈必大步走上前，眉毛看起来有点拧巴，他直接开口问：“小姐不日将启程，对吗？”
　　赵禾点点头，她要走的消息暂时还没有放出去，她也没问沈必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现在沈必掌管着福州城中的武安军，反正到时候自己离开也是要知会对方，既然这时候沈必已经知道，赵禾也没再瞒着他，她笑了笑道：“先前几日我寻沈大人时，沈大人都很忙，所以忘了告诉沈大人。我阿爹那边已无大碍，福州的诸多事情，自有沈大人看顾，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沈必眼神一暗，随后又捕捉到刚才赵禾说自己很忙，“小姐这几日找我？”他脸上出现几许错愕。
　　“对啊。”赵禾没觉察出来面前的人有什么不对劲儿，笑了笑说：“那天不是叫你沈公子你不高兴了吗？其实我就想找你说明白，谁知道你一转身就没了影。后来找你，我看你都每日都很忙，也不便于过于打扰。”
　　赵禾当初的想法是，既然沈必是沈府的公子，那迟早是要回去的。不论是赵家军还是武安军，如今的情形看起来都算是靖安王府的私军，这些将士们叫自己一声“小姐”没什么问题，但是上京的公子哥也跟着这样叫她小姐，这怎么听好像都有些不太妥当。
　　谁知道自己一喊出那句“沈公子”，就惹得沈必不高兴。
　　这还是赵禾认识沈必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见对方脸上露出这种神情。
　　沈必这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就看着面前的赵禾的小嘴巴一张一合的，但愣是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去，他脑袋里只剩下刚才赵禾说去找他的话，沈必前一秒还写着错愕的脸上，后一秒就露了笑，看起来有点傻愣愣的。
　　前几日他是心里郁闷，只能让自己累起来，忘掉赵禾对自己的那声“沈公子”，这三个字，好像一下拉开了距离，让他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沈大人应该没有再生气了吧？”赵禾看着沈必，笑盈盈问。
　　这是自然，沈必怎么可能还生气？就算是没有现在赵禾的这一通解释，就只是冲着先前赵禾让南越出手将自己留下时，他就再也没有生气。或者更早一点，在那天自己转身离开后，好像就没办法再生气，更多的只是……委屈？
　　那种好像被人抛弃的委屈。
　　“小姐说笑。”沈必说，他想用跟寻常没两样的声音平静讲出来，可每个字里好像都带着轻快，忍不住就染上了话音。
　　赵禾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南越手中拿着麻绳牵着的锦洲身上，“这人那就交给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沈家若是为难你，刘伯也要回来了，你告诉他便好。”
　　沈必点点头，看着赵禾的身影迈过了门槛，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回头，沈必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锦洲，带回了自己房间。
　　等关上门，沈必脸上那点如太阳的暖暖的笑意顿时收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锦洲，开口问：“这一次就只有你一人来福州，还是有不少人都来了？”
　　他知道家里人在得到了他的消息后，不论说什么都会找人将他带回去。只是沈必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想来这些人和他前些日子收到的书信，都是同时从上京被安排出来。
　　锦洲：“老爷有令，公子速归。今日即便是公子抓住了小人，但日后还有人会带公子回上京。”
　　这话便是说从沈家来福州的，不仅仅是只有锦洲一人。
　　沈必低头琢磨着，也对，他长时间不着家，想来他爹也不知道他如今身手如何，多派点人过来，才能更好保证将他押回上京万无一失。
　　他从离开沈家后，就没想过要再回去。如今他爹找到他，想来也只是因为沈家就只有他这么一根独苗，他不回去，那沈家可就真是后继无人。如果沈传膝下还有别的子嗣，还会这么非得将他带回家吗？
　　一想到上京的人对他的意愿不管不顾，就要带他回去，沈必冷笑两声，“那你到时候可要看清楚，你们这群人到底能不能带走我。”
　　大约真是应了沈必这话，就在当晚，沈必刚睡下时，屋顶便传来传来细微的动静。在这寂静的夜晚，头顶的动静让沈必立马睁开眼，倏然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原本放在床头的宽刀，这时候被沈必抽出刀鞘，那寒光将清冷的月色反射在他脸上，照出来一张冷峻的侧脸。
　　就在下一刻，沈必动了。
　　房门蓦然被外力从外推开，但此刻站在门外准备出其不意攻进来的人甚至还没看清楚房间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就只见一道寒光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众人心中一惊，谁都没把握能阻挡那道寒光，不由纷纷侧身避让。
　　眨眼间，沈必身着单衣，已握着刀，站在了院中。
　　而在沈必周围，站着六七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顿时将他团团围住。
　　沈必拧了拧眉，语气像是有些不耐烦，“又是沈传派来的人吗？”
　　那几人也没隐瞒，大约可能还觉得这时候自报身份，自家公子应该会再考虑考虑跟他们回去。“公子，老爷命我等接公子回府，还请公子随我等回去。”
　　可事与愿违，沈必不想回去。
　　在确定今晚的人都是他爹派来的后，沈必却没那么多话，直接拿着刀，主动攻了上去。
　　可能对方没想到自家大公子这么不给面子，二话不说直接来打架，而且这架势看起来还真是要拼命的样子。
　　这群沈传派来的死士也是左右为难，沈必是沈家的公子，老爷只是说将人带回去，可没说要伤人。沈必身手变幻莫测，手中的那把宽刀也是大开大合，这院中还算是宽阔，正好给了沈必使刀的空间。一时间，这一群来接沈必回府的死士也将他没办法，甚至时间一长，动作还有些束手束脚。
　　“公子，您迟早也是要回府的。”在跟沈必交手时，死士也很心累，开口劝说，“老爷就在上京等着您呐。”
　　可沈必充耳不闻，他打定主意不会回去，又怎么可能因为今夜的两句话改变主意？
　　一群人眼看着迟迟拿不下沈必，这头的动静再大点儿，势必会引来武安军的主意。其中两人对视一眼，一点头，猝不及防地从怀中拿出一物，撒向沈必。
　　沈必刚被身后的四人缠住，一时间没能脱身，当带着浓浓的药味的迷-香冲进他的鼻翼时，沈必闹钟警铃大响，可是此刻也已经晚了。这迷-药药-性极强，沈必刚意识到自己中招，全身顿时就变得麻酥无力，眼前的四个人好像都出现了重影，让他看不清楚，原本握在手中的宽刀此刻也重重落在了地上，他身形一软，登时栽倒在地上。
　　这一切来得太快，沈必压根没反应过来。好好的动手，结果被人算计。
　　“公子，得罪了。”为首的黑衣人看着沈必还瞪大的眼睛，低声道。
　　这人嘴巴上虽然说着得罪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也没有停下，里面指挥着人将沈必绑了起来，“带走。”
　　趁着天黑还无人发觉，他们必须速速出城。
　　锦洲也被放了出来，为首的男子直接将沈必交给了他。
　　沈必这时候完全靠着一股非常人的毅力坚持着没有倒下，这时候在看见锦洲那张脸时，他恨不得死死地瞪着对方。
　　锦洲像是被沈必此刻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声解释了一句：“公子，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出城回了上京，锦洲甘愿领罚。”
　　沈必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人用这么下三滥的招式对付自己，如今浑身无力，他也知道就算是自己现在坚持，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还是会昏迷过去，等再醒来时，可能早就已经离开福州，再难回来。
　　沈必被装进了麻袋中，锦洲直接将人扛在了肩上。
　　刚才在院中围攻沈必的一群人在看见锦洲这做法后，忍不住抽了抽眼角，怀疑道：“这行吗？”
　　锦洲：“公子命在，带回去，有什么不好？”
　　其余人：“……”
　　被人抗在肩头的沈必：“……”
　　一行人准备充分，在跳出沈必的小院后，只要出城，自然有人会送来上好的千里马，只需三日就能将沈必带回上京。
　　可就是在锦洲都觉得是万无一失时，他率先跳出院墙，刚抬头起身，忽然脚步一顿。
　　锦洲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人影，完全愣在了原地。
　　而这时候，赵禾手中拿着一只灯笼，走在院墙外，看着一群一身夜行衣的男子们像是冬瓜一样一个一个接着从墙头跳下来，在看清楚为首的人还是锦洲时，也愣住了。
　　紧跟在锦洲身后跳下来的沈家的死士们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停了下来，纷纷抬头时，就看见了赵禾那张错愕至极的脸。
　　锦洲这瞬间心里很想骂人，但此刻他更多的是感到万分不理解。这大晚上的，这位靖安王府的小姐怎么会出现在他家公子的院墙外，这难道是来找他家公子？
　　赵禾是真路过沈必院墙外，她是今夜躺在床上，忽然想到关于海上的防御网还可以在山体处增加两处滑轮，变换铁索的运动轨迹，不单单只有拦截的功效，所以又从床上起来，这时候准备连夜去府衙办公。结果谁能想到，就在这大半夜的，她还真遇见了“偷人”现场。
　　赵禾此刻瞪着一双杏仁眼看着锦洲，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锦洲就是今日她和沈必在渔村附近遇见的那沈家的人吧？可这人不是被绑了起来吗？那现在……
　　就在赵禾和锦洲面面相觑时，赵禾的目光落在了锦洲肩头的麻袋上，她忍不住皱眉，“你们欺负他？”
　　这他当然是指沈必，她怎么看麻袋的形状，都像是装了个人。
　　而此刻在麻袋里还仅剩下最后两分清醒的沈必，在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时，蓦然一下昏昏沉沉的脑袋就变得清醒了几分。
　　是赵禾，是他家小姐的声音！
　　沈必想挣扎两下，他只听见了赵禾的声音，不知道九娘或者南越这时候到底有没有在赵禾身边，万一只有赵禾一人，怎么会是眼前这群沈家死士的对手？
　　可沈必想挣扎，浑身却没有半点力气，他拼尽全力，最后也只是从锦洲肩头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赵禾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就要上前一步。可是就在她刚要动时，锦洲等一群人已警惕起来，对她拔刀相向。
　　锦洲看起来像是这里面的领头人，见状，他面无表情冲着赵禾开口：“赵小姐，这是沈家的家事，还请你不要多加插手。今夜赵小姐权当做没看见我们，何必大动干戈。”
　　赵禾已经万分确定现在在麻袋里装着的就是沈必，她压根没理会锦洲的话，只是掀了掀眼皮，“你们几个打他一个？”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赵禾可不认为沈必会被抓住。
　　而且，潜意识里，赵禾觉得就算是这么多人一起上的话，沈必也不一定会落于下风。
　　锦洲没吭声，这算是默认了。
　　赵禾有些生气，群殴一个人，这摆明了就是欺负人！
　　“好。”赵禾说。
　　而锦洲误以为赵禾同意让他们离开，正要对赵禾抱拳表示感谢。
　　可很快，赵禾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没直接僵在原地。
　　“你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想来也不是在乎以多欺少。那现在我让武安军都来陪陪各位，各位意下如何？”赵禾不由瞪着为首的锦洲道。
　　谁说他们带走沈必这是沈家的家事她不能插手？难道她白天的时候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沈必如今是武安军的人，整个武安军都算是她们赵家的人，怎么这事儿就成了沈家的家事？如今福州还算是赵家的地盘，再怎么看，也是她赵家的事吧？
　　如今七八个人欺负沈必一个，那她可不就得让至少七八千武安军给这七八个欺负沈必的人瞧瞧厉害？
　　也不知道一千人揍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如今在武安军的地盘，群殴难道她还会输吗！
　　赵禾这话一出，就准备叫人。
　　锦洲等人怎么可能真让她惊动武安军？就在赵禾说出要叫武安军这话时，一群人几乎是下意识立马出手。
　　赵禾站在原地没动弹，她知道南越一直跟着自己。可这一次就连赵禾也没想到的是，在锦洲一行人冲自己袭来时，出手的人不是南越，而是一把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长-枪。
　　一根不知道染过多少敌人鲜血的红缨枪这时候被来人使得猎猎生风，拿着长-枪的人大喝一声，直接挑开了此刻同时压上来的七八把利剑。红缨枪没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一刺一收，一扫一挑，动作都极为干脆，从枪-头传来的力道极大，霎时间让锦洲一群人感到了压力。
　　这可是真的一力降十会。
　　当那根红缨枪最后一扫，直接把锦洲几人直接横扫出去后，握着红缨枪的中年男子这才重重将手中的长-枪杵在地上，那瞬间好似这一片脚下的土地都震了震。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娘子，要脸吗！”来人声如洪钟，这语气里已是带着浓浓的杀气。
　　而这时候看着这一切都赵禾，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出手的人不是南越。
　　就看着面前这伟岸得像是一座大山的，令人看一眼都觉得踏实的背影，赵禾才不理会刚才对方那句话里有没有什么杀意，她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仪态，尖叫一声，直接冲了上去，欣喜地抱住了面前那道高高大大的身影。
　　“阿爹！”赵禾眼中惊喜，声音差点都要变了调子。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阿爹会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说前些日子赵禾已经接到了她阿爹的书信，但是她怎么想也觉得赵靖肯定会等上京的一切事情都平定后，才会来福州接自己。可如今，看着深夜出现在福州城中的赵爹，赵禾已经开心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赵靖这时候已经转身，那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了赵禾脑袋上。在面对赵禾时，先前对着锦洲一行人的杀意和怒气转眼间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对女儿的浓浓怜爱。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赵靖不满说。
　　赵禾嘿嘿笑了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公事要处理，我这不是本来打算马上要离开了嘛，总要把在福州最后一点工程看顾好。”
　　赵靖眼中有些不赞同，就算是在紧急的公事，这福州又不是没不能用的人，哪里需要自家的宝贝闺女在深夜里奔波？
　　这时候跟着赵靖一起回来的还有刘阙，跟在他们身后的护卫，已经将锦洲等人牢牢看守了起来。
　　赵靖的意思是直接拖出去埋了，既然敢对他的宝贝女儿下手，那就要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不过锦洲等人的命还是暂时由赵禾保了下来，“既然是沈家的人，我想不如等沈大人醒来后，自行决断吧。”
　　赵禾既然发话，赵靖便没有坚持。赵靖脱下身上的披风，将面前的赵禾一裹，“走，先进屋。”
　　赵禾重重点头，她这一路上眼睛就没从赵靖身上挪开过，那张小嘴巴也一直叨叨个不停，完全没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
　　“阿爹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福州？西京上京那边不需要你看着吗？”
　　“还有，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才醒来就过来接我？”
　　“这一路上有大夫随行吗？你这也太乱来了，怎么能刚解毒都没能调养就奔波呢？刘伯和大哥他们都没有拦着你吗？”
　　赵禾像是一只小麻雀一样，在赵靖耳边吵了一路。
　　这要是换做旁人，赵靖早已心生不满，可偏偏现在说这话的人是自家闺女，赵靖心里不由觉得舒坦极了。他家昭昭可真是贴心的小棉袄，这不都是因为关心担心他这才有这么多的问题吗？
　　赵靖脸上有些美滋滋的，就听着赵禾好像没有尽头的问题，也耐心十足，哈哈大笑两声，“阿爹不是说要接你回家吗？这醒来当然就要来接你，昭昭别担心，你阿爹身子骨好着呢，这点东瀛人的毒，算不得什么！”
　　走在后面听见这话的刘阙抽了抽眼角，这是谁又在说大话呢？当初他赶到西京时，看见躺在床上虽然脉象趋于平稳但始终都没有醒来的赵靖时，差点三魂吓走了两魂，而现如今，这之前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的人竟然还在昭昭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东瀛人的毒不算什么？
　　赵禾失笑，她听了她阿爹的话后，也没有质疑，就那么微笑看着现在把牛吹上天的赵爹。
　　可能是因为赵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能看穿人心，赵爹终于败下阵来，走进屋中，偷偷掐了掐自己小拇指，在赵禾面前比划着，低头小声道：“就，就这么一点厉害，不然你阿爹也不至于着了道。”
　　赵禾此刻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就算是现在没有人告诉自己当时她阿爹中毒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但她也能猜想出来定是凶险万分，不然，依照他阿爹的性子，哪里会让她有丁点担心？
　　赵禾眼里有些涩涩的，她抱着赵靖的胳膊，依赖地蹭了蹭，声音已经有些不自觉带着哭腔，“反正这次的事情您自己心里也有数，下回，下回您可一定要注意自己身体，千万别再像是这一次这样，女儿真是要被吓死了。”赵禾说，她甚至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当初她在收到她阿爹中毒的密信时，那瞬间四肢百骸都像是放进了冰窖中的感觉。好像，一下整个人都没了知觉。
　　赵靖安抚性地拍了拍自家女儿的后背，保证：“好，都听咱们昭昭的。”
　　赵禾还有些心有余悸，她知道赵靖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不由仗着被疼爱威胁道：“阿爹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这天下的人谁都可以欺负我，您觉得这样行吗？”
　　一听赵禾会被欺负，赵靖立马要吹胡子瞪眼，差点就没拍桌子了，“谁敢！”
　　赵禾：“反正你不能出事……”她小声说。
　　赵靖看着她像是小鹌鹑的样子，心头不由更加柔软，这一次的保证听起来更认真了两分，“爹爹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再出事，不然，谁来保护我们家的小丫头？”
　　赵禾这才弯唇笑了。
　　刘阙这时候把麻袋里的沈必拖出来，赵禾站在一旁看着紧闭着双眼的人，不由有两分担心，“沈大人没事吧？”
　　刘阙已经叫了军医过来，军医看了后道：“回小姐的话，沈大人只是中了迷-药，睡一觉应该就会没事。”
　　赵禾这才放心。
　　赵靖此刻站在一旁，看着被刘阙招来的两小兵抬走的沈必，目光落在后者那张看起来年轻英俊的脸上，他微微动了动眉毛，看着一旁自家的小女儿，问：“那就是上次在江陵救了你的沈必？之后听说还拒绝了提拔？”
　　赵禾笑眯眯点头，“对呀，而且这一次沈大人也帮了大忙。”赵禾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她阿爹已经隐隐有些探究和不满的脸色，接着道：“上京里的那些消息，都是沈大人安排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事儿，沈大人今日也不会遇见这些人。”
　　其实就在刚才赵禾说要等沈必醒来后再交给后者处理锦洲一行人时，赵靖已经隐隐对沈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沈传的儿子？”赵靖问，既然是上京，又是姓沈，这并不难猜测。
　　作者有话说：
　　三更了！！！是加加加更了！
　　沈必：呜呜我也想英雄救美呜呜呜呜
　　赵爹：呵呵呵呵，我闺女我自个儿救！
　　赵禾：算了吧，您不来我身边还跟着南越呢！
　　南越：弱弱举手，小姐我在这儿~~~
　　推荐基友的美食文《我靠美食在逃生综艺爆红》by月七兮
　　文案：
　　驰骋沙场的女将军夏慕穿书了，穿成同名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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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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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又名《我绑定了厨神系统》《我靠美食洗白了》《我靠美食爆红娱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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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看来也不把靖王当回事，在武安军多次抓人，这已经可以视为对赵家对武安军的挑衅了，要是轻轻放过，不就是把自己脸放在别人脚下任人踩？】
　　-完-

◇ 第 52 章
　　◎　　赵禾点头。　　“听说沈传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知道这小子在武安军中，怕是说什么都……◎
　　赵禾点头。
　　“听说沈传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如今知道这小子在武安军中，怕是说什么都会让人回去。”赵靖想清楚来龙去脉，一点也不犹豫道：“那直接把人送回去, 这不挺好吗？”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啊，既能给沈传那老狐狸送个儿子当人情, 还能将这牵动了自家小女儿的心神的臭小子给弄走, 这可不就是一举两得吗？赵靖乐呵乐呵想着。
　　可是他这话才刚出口，赵禾都还没回答，一旁的刘阙已经先开口了。
　　“那可不行。”刘阙直接道, “沈必这小子，留在武安军留在神武营, 那日后定是有一番建树，可不比回上京跟着那什么沈家的好。如今这世道, 难道还要凭着那些个书生整日里在酒楼中吟诗写词，就能平定天下吗？还不如在战场上多收几个人头来得痛快！”
　　刘阙是舍不得眼睁睁看着手下这么一名好将, 转头去念起那酸啾啾的无用文章。
　　赵靖看着这时候专门给自己拆台的老搭档，瞪了瞪眼。
　　刘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时候赵靖心里的想法, 就算是现在接到了赵靖的目光，那也没有半分要妥协的样子，还振振有词：“你看我也没用，沈必这小子是我的人，我说不放，就不放。”
　　赵靖：“！”
　　赵禾在这时候也点头表示附和，“对呀爹爹，再说了, 沈大人自己也说了他不想回上京。别人的去留, 他自己总是有权利决定吧。这段时间, 刘伯去找你，这武安军中的大小事情可都是由沈大人在处理，如今福州城也没出任何乱子，这不也证明了沈大人在现在的位置能做得很好吗？”
　　如果是换做旁人，赵靖当然觉得面前两人的话都有道理，可偏偏这人是沈必，刚才他可亲眼看见自家闺女脸上对这臭小子流露出担忧。作为一实实在在的女儿奴，赵靖心里忍不住想得多了点。为什么沈必要放着大好的家世不要，转头在武安军中做个无名小卒？做上京沈家的大公子不好吗，非得在武安军中做个小小的将领？这难道不就是想要接近自家闺女？
　　赵靖想得很多。
　　反正在他眼中，自家闺女哪哪儿都是顶好的，没有人会不喜欢赵禾。这本来也是好事，但赵靖一想到有朝一日，自家的宝贝闺女就真可能会跟哪家的臭小子离开靖安王府，他心里就愣是不是滋味了。
　　加上现在听见赵禾也在帮着沈必说话，想将人留下，赵靖心里有点酸。
　　闺女遇见了臭小子，都不听他的话了……
　　可到底心头这点情绪没有影响赵靖的决定，“行行行，都按你们说的来。不过……”赵靖话锋一转，看着身边的老搭档，问：“这叫沈必的小子可有婚配？”
　　刘阙冷不丁被问到这问题，差点没一口茶水给呛出来。
　　“这哪知道？应该是没有的吧。”刘阙琢磨道：“不过既然是沈家的公子，就算是有婚配，那也是人家家里早就看好的，我怎么知道？不过你问这做什么？”
　　赵靖回答不上来，在刘阙探究的目光中脸色有些悻悻，他想沈必要是有婚配那就是最好的，可别一天惦记着他家昭昭。但这种心思，哪能讲出来？何况，赵禾这还在身边呢。
　　因为今夜赵静和刘阙两人突然抵达福州，赵禾也不便再在深夜处理防御网的事情，她很快带着赵爹回了她在福州城中租下来的小院。
　　九娘还在院中检查着明日出发的马车，这时候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一抬头就赵禾拉着赵靖迎面走来。九娘心里吃惊，人已经跪下对着赵靖行礼，“主上。”
　　赵靖抬手示意她起身，当看见院中的马车时，赵靖：“这是要准备出门？”
　　赵禾这才“啊”了声，她今夜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骤然见到她阿爹，后来就只顾着兴奋，结果忘了告诉她后者自己原本也是打算明日就离开福州的计划，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在大半夜也要赶去府衙处理公务。
　　赵靖闻言心里立马一喜，今夜在心里偷偷烦扰了他良久的沈必，他忽然觉得后者也不是大麻烦。
　　不回上京好啊，反正他闺女明日启程离开福州，沈必若是一辈子都待在福州那才是最好不过。回了上京，这距离他闺女太近了，不好！
　　“明日？”赵靖掩住心头的狂喜，面上还一副疑惑的样子。
　　赵禾点头，“本来在福州我也没什么事可做，那日接到大哥和阿爹的书信，我便想着早日回西京见阿爹。顺路路过江南时，我还想去看看善堂的情况。只是没想到今夜阿爹你竟然到了福州，若是再晚一天，我可能就跟阿爹错过了。”
　　此刻赵靖才没有庆幸什么错没错过，他听着刚才赵禾的话，心中舒坦。他家昭昭还是那个贴心的小棉袄，不然怎么会急急忙忙北上？至于沈必那小子，估计是他家昭昭心善，才那么担忧。
　　赵靖：“爹爹不是说了会来接你回家吗？”
　　赵禾“唔”了声，“担心。”她说。
　　自从知道她阿爹中毒后，没有一天是不担心的，就算是知道如今她阿爹已无恙，但还是担心想尽快自己亲眼确认。
　　赵靖心情大好，谁是沈必早不记得。
　　沈必醒来时，外面天色已大亮。他睁开眼，周围都是他熟悉的摆设，他是在自己房间里。
　　昨日锦洲用的迷药药性很强，这一觉沈必睡得分外绵长，不过醒来后，沈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还觉得有些头疼。
　　就在沈必揉着眉心时，他脑子里几乎立马出现自己昏迷时听见的最后两句话，那声音是赵禾！
　　这认知一出现，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顷刻间变得清醒过来，沈必几乎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但可能因为身体里还有残余的药性，在他猛然起身时，眼前一片眩晕，沈必身形一歪，直接将他床头的那瓷碗给碰倒在地上，顿时瓷碗碎成了好几块，沈必头晕目眩，登时有些无力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门口守着的小兵听见动静，立马推门跑了进来。看见沈必坐在床上，当即兴奋叫了一声，然后上前扶着他，“大人你终于醒了！”
　　沈必忍着发疼的脑门，看着眼前的人，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胳膊，那手劲儿可不小，直接把进来照顾他的小兵捏得一阵龇牙咧嘴，“小姐呢！？”沈必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的凶狠。
　　昨夜他晕倒过去，那赵禾可有受伤？
　　小兵压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具体事情，现在听着沈必的问话，虽然不解，但仍旧照实说道：“小姐这时候应该是陪在王爷身边，一同去了码头吧。”
　　“王爷？”沈必一脸疑惑，他昨夜在听见赵禾声音时，想挡在赵禾跟前拦住锦洲，可是浑身无力不说，意识还很不清醒，他从锦洲肩头落在地上后，没多久就晕了过去，对于赵靖一行人夜里抵达福州的事那是半点都不清楚。
　　小兵叽叽喳喳的，很是兴奋跟沈必道：“对啊！就是咱们王爷，靖安王。昨夜王爷和将军都到了城中，王爷今日还说，我们拿下福州城，功不可没，今夜就会好好亲自犒赏我们。”然后又道：“这时候小姐好像是带着王爷前往码头，看我们近日来的海上防御呢。”
　　沈必不怎么关心今夜靖安王会不会来犒赏他们，不过现在听见赵禾跟在靖安王身边，他顿时放心了很多。既然这样，那昨夜赵禾应该没什么大碍。
　　沈必想到昨夜当他被人迷晕后，原想着这一次是真栽了，回到上京后，怕再想从沈家出来就没那么容易。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心灰意冷时，还能听见赵禾的声音。
　　就那么凑巧，是赵禾留下了他。
　　沈必坐在床上，不由笑了一下。
　　如今他看着房间里的一桌一凳，现在他还在福州，还在武安军中，锦洲等人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沈必心情大好。
　　这都是因为赵禾。
　　刚给他倒了一碗水的小兵在听见这声笑时，不怎么意外，“大人也觉得王爷能来福州高兴吧？”
　　沈必听到这话后，没有解释，唇角的笑意看起来好似更深了些。
　　“对了大人，将军说让您醒了后，就去议事厅找他。”小兵说。
　　沈必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当沈必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时，正好遇见刘阙身边的心腹卢忠平。
　　沈必跟在卢忠平身后，走到府衙。
　　原本他以为这时候就只有刘阙一人，但没想到进来时，沈必最先就看见了站在靖安王身边穿着缃色滚雪细纱望仙裙的赵禾，后者甚至还偷偷冲着他眨了眨眼，那一身浅淡的衣裙衬着她的小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少女的俏皮，沈必心中狠狠一跳，忙不迭挪开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末将见过王爷，见过将军，见过小姐。”沈必行军礼道。
　　虽然刘阙在离开福州之前就一直没给沈必什么好脸色，但打心眼里还是看重沈必。昨夜将沈必从麻袋里扛出来，刘阙可是一路跟着军医到了沈必房间。就只是今日早晨，他都不知道让卢忠平去沈必院子看了多少次。
　　“身体还好吗？”刘阙先问。
　　沈必点头，“多谢将军挂念，末将一切都好。”
　　“昨夜那群人就是上京沈家的人吧？都找到了这里来，让你跟他们回去？”这时候赵靖开口了。
　　沈必心里一紧，眼中却带着坚定，“末将既已入了军籍，如今就是一名武安军中的将士，沈家只是末将的出身，却不是末将的归宿。末将愿意留在武安军，听候王爷将军差遣！”
　　刘阙在听见这话时，眼中已经露出了隐隐的笑意。他就知道眼前这小子不会让自己失望，有骨气，还有傲气。
　　看着沈必是不想跟沈家有什么牵扯，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赵靖也正要点头，忽然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卢忠平进来，有事禀报。
　　“王爷，将军，门口有人想见见王爷。”
　　“什么人？”赵靖问。
　　卢忠平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对方说是上京沈家的人。”
　　又是沈家的人？卢忠平这话说完后，厅堂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赵禾听到这里时，不由皱眉，她不知道沈家到底是派了多少人来福州，简直像是没完没了。
　　沈必在听到这话时，也皱了皱眉。他这么多年不着家，压根就不知道现在在沈传身边有什么人，而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他爹是真不会再放任他在外。不然，怎么就又先是书信，后是锦洲，再后来，又出现眼前这么个在门口的神沈家人？简直就是一环接着一环，让他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赵靖的脸上倒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若是有，那可能就只有杀心。昨晚沈家的这群人，在面对赵禾时，可没一点要留情的样子。如今他都还留着锦洲几人的性命，已算是仁慈。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还有沈家的漏网之鱼？
　　“带进来。”赵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赵禾忍不住朝沈必的方向看了眼，没想到这时候后者竟然也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赵禾眼中有些担忧，沈必倒是冲着她微微露出个笑容。
　　赵禾心情复杂，就从这两日遇见的事来看，沈家对于沈必，是势在必得。
　　很快，在门口的人就被带了上来。
　　有点令人意外的，这人看起来跟昨夜出现的锦洲等人完全不是一类人，看起来就是个清秀的书生模样。
　　对方进来后，冲着赵靖等人行礼后，没看一眼沈必，直接开口道：“草民沈瑜，拜见王爷，将军。”
　　赵靖摩挲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姓沈？”
　　沈瑜微微一笑，“沈氏旁支，沈瑜。”
　　赵靖“嗬”了声，眼中不由带了点兴味，“沈家距离福州千里迢迢，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瑜这时候才朝着身边人看了眼，沈必这模样实在是不需要画像，就算是多年不见，但沈必的模样，□□分都随了他爹沈传，几乎不会存在认错了人的机会。
　　“草民此番前来叨扰王爷，是为了草民堂弟沈必。沈相命草民务必将堂弟带回府上，还请王爷行个方便，日后沈家必有重谢。”沈瑜不紧不慢开口说，不等在场的人问是有什么重谢，他就已经直接主动开口：“沈家在上京也算是能说得上话，此前瑜不知王爷竟在福州，但伯父曾道，若是靖安王也想要那位置，只要将堂弟交还沈家，沈家定会全力支持王爷，助王爷一臂之力。”
　　沈瑜这话一出，一旁的赵禾已经深深拧起了眉头。
　　不说别的，就只是冲着眼前男子的这两句话，赵禾心里就不得不敲起了警钟。直言皇位，光是冲着这份胆量，就不得不让她多看一眼。
　　赵靖和刘阙两人在听见这话时，眼睛也都同时眯了起来，盯着此刻脸上还看不出来有任何想要退缩的意思的沈瑜。
　　片刻后，就在沈瑜感觉到自己后背都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时，他终于听见了坐在位置上的赵靖的声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靖刚才虽是笑出了声，可在讲这话时，语气里已满是杀意。
　　沈瑜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只要王爷能不插手沈家家事，日后沈家必定会助王爷一臂之力。”
　　赵靖大笑出声，沈瑜见状，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变得好似更加舒畅了些。
　　可就在沈瑜心头觉得一松，眼前的情况已经十拿九稳时，赵靖猛然一声厉喝，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
　　“我赵靖什么时候还要靠着手下将士的归途换什么狗屁一臂之力？！”赵靖猛然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气势如虹，“沈家这些年还真是长进，真以为自个儿能在京城一手遮天？我赵靖要做什么，还必须要你沈家的支持？”
　　这一声怒吼，直接将沈瑜吼得愣了愣。
　　“王爷……”沈瑜赶紧开口的，他先前没接触过赵靖，但也听人在背后说起他那些“土匪行径”，但没想到对方即便是听见沈家的名头，也能这么不给面子，“沈家是想与王爷交好。”沈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脑子里转得是前所未有的快，他刚从赵靖的话音里已听出来杀意。
　　赵靖盯着他，“交好？”
　　沈瑜忙不迭点头，“王爷在外虽能纵马驰骋沙场，但在朝廷内，若是能跟沈家珠帘合璧，不是更好吗？”
　　凭着沈家在朝堂上的影响，能帮赵家快速安定朝廷，分担忧患。
　　赵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真因为沈瑜的这两句话变得好看了些，沈瑜一面偷偷观察着，一面试探道：“沈必是草民堂弟，伯父这些年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寻找堂弟下落，如今才知道这些年来是王爷菩萨心肠收留了堂弟，草民感激不尽。若是王爷能将堂弟交于草民带回沈家，也算是成人之美。”
　　赵禾在听见这话后，心里不由赞了声这话说得漂亮。既不动声色奉承了她阿爹，又冒着胆子提出来了沈家的要求。
　　可惜……
　　赵禾在心里摇头，沈瑜是挺有胆识，但他却不知道他阿爹这人，一向最看不起的便是这种勾当。
　　用一个人去交换利益，还是他手下的将士，对于她阿爹来说，绝不容忍。
　　若是连手下一个小小将士都无法庇佑，又如何统帅大军？
　　果然，就在沈瑜这话说完后，赵靖大手一挥，不再给他任何申辩的机会。
　　“把人带下去，我倒是要看看这福州城里，究竟是有多少沈家的人！这是把我赵家的地方当做菜场了吗？想要什么人，随随便便就派个阿猫阿狗过来？沈传这老匹夫，到现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分量，敢情老子要做什么，还得是看他沈传的脸色？笑话！”
　　就在赵靖说完这话时，在两边赵靖的近卫立马上前，直接扣住了转眼间就变得震愕的沈瑜。
　　沈瑜是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的预料，甚至还在朝着最坏的那个方向极力狂奔。
　　在被赵靖的近卫带下去之前，沈瑜还不忘记想要转头好好再跟赵靖协商，“王爷，王爷难道不想要沈家的支持吗？在上京，有了沈家的支持，王爷心里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惜赵靖没能被这三言两语说得回转心意，相反的，赵靖越是听着沈瑜这话，那脸上看起来就越是冰冷。
　　“老子还要看你沈家的脸色？没了你上京沈家，老子还什么都干不成？！”赵靖一点面子都不给，也不管这时候在自己面前的是不是算是小辈，他就想喷沈瑜一个满面唾沫星子。
　　开什么玩笑？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着不就是他赵靖还非得要沈传这老匹夫的支持才能做什么事情是吧？赵靖登时就有些暴躁，上京这些自诩名门贵族的士族，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些清高，但赵靖没想到这群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若不是现在看在他家闺女还在这里，他还真是要上前揍人。
　　沈瑜只是一介书生，哪里见过发怒的赵靖，被赵靖吼了两嗓子后，脸色一白，很快被人拖了下去。
　　赵禾站在一旁，虽然她知道这时候笑出来怕是不合时宜，但看着她阿爹这模样，赵禾没忍住，在看见沈瑜被带走后，笑了出来。
　　赵禾在看见沈瑜第一眼时，是真有些担心。沈家提出来这时候明确站队到赵家身后 ，的确能算是一大助力。可这样就要将原本不想回沈家的沈必交出去，赵禾并不赞同。
　　结果没想到，沈家傲，但她阿爹比沈家还傲。
　　赵家并不是非得要沈传的站队才能走上那个位置，今日她阿爹的态度就放在这里，万分明确。
　　赵家，绝不可能妥协，更不可能低头。
　　赵靖这时候听见笑声，回头没好气看了身后的小丫头一眼，不过很快赵靖的目光又放到了沈必身上，他余怒未消，“虽然昨日昭昭说，沈家的人应该交给你处置，但现在看来恐怕不行。”
　　沈传这老家伙到自己跟前来要人，还就派来沈瑜这样的毛头小子？这是看不起谁？赵靖拳头有些硬了。
　　虽说靖安王府没想要跟上京任何士族交恶，但也没想要对任何世家士族低头。若是沈瑜代表的就是沈家的态度，日后上京的势力，赵靖不介意自己来亲手洗牌。
　　沈必这时候听见赵靖这话，感到意外，他没想到赵禾竟然会主动在靖安王面前求情，让他这个沈家人来处置锦洲等人。此刻听见赵靖要亲自处置这行人，沈必当即抱拳道：“末将如今的身份就是武安军将士，一切自凭王爷安排。”
　　赵靖坐回位置上，经过了沈瑜这一茬，他心情可没之前那么好，再看着沈必时，哪怕现在沈必说话行事都是他赞赏的年轻人的模样，但就因为姓沈，忽然也觉得没那么顺眼。
　　刘阙见状，也蹙了蹙没。原本今日他让沈必过来，就是想跟他谈谈沈家的事，也想知道沈必自己的看法，现在这情况，有些复杂。
　　刘阙冲着沈必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沈必看了眼跟前的靖安王，目光像是羽毛一样划过赵禾，最后拧了拧眉，转身离开。
　　等沈必离开后，赵禾不由道：“阿爹想要怎么处置沈家的人？”
　　赵靖想也没想开口，“都杀了。”
　　他苏醒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出去，他来福州也没几个人知道，但是沈传这老狐狸倒是做了好几手准备，就算是不知道他已经醒来，却还是准备了一张他可能会醒来而且还来到福州的牌。仅仅是这一点，沈传这些年能在宰辅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当，就不足为奇。
　　老狐狸，赵靖心道。
　　赵禾皱眉，“这怕是会激怒沈家。”
　　这对于他们而言不算好事，文人的那张嘴，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在这种时候跟沈家硬碰硬，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过想一想，真按照她阿爹的打算，将人头送到沈家，那还真是有些解气。
　　赵靖面色不改，“沈传这老匹夫难道还能对我怎么着吗？就他心里那点算盘，还以为我不知道？静王在上京这么长时间，沈传屁都没放一个，他这是想作壁上观，等看最后结果。从龙之功是泼天富贵，但沈家那样的门第，比选择跟如今差不多的富贵，那还不是更愿意稳妥，万一静王屁股没坐稳，这泼天的富贵就成了断头台，他也不敢拿沈家冒险。如今说什么沈家不遗余力站在我们背后，那难道不是以为如今静王对先帝做的那些破事暴露，他没得选吗？！”
　　赵靖冷哼一声，“现在说什么交了沈家那小子，就全力支持我赵家？嗬，他这算盘打得好，他沈传有胆子在这风口浪尖上去站在静王身后试试？我看除非他真是不要沈家这清贵的百年声誉，说的倒是好听！”
　　虽说这时候赵靖这些话中，一大半儿都是明着讽刺沈传，但落在赵禾耳朵里，赵禾直感醍醐灌顶。她先前只觉得眼下这情况，靖安王府即便是没有再多结交盟友，但也不能再树敌。可是她忘了，大梁走到了尽头，乱世即将结束，最终能开启新的王朝的，如今看来，无非是在她阿爹和静王两人之间。如今静王德行有亏，若是如今这位沈相脑子没有装进这福州城外的大海，是万万不可能站在静王身后。
　　如此一来，上京沈家的立场还需要用沈必来交换吗？
　　沈传脑子里不可能装着大海哐当响，但现在他的确是感到头疼。
　　昨日静王拜访，他闭门谢客，但谁知道今日静王又端着小板凳，坐在了沈府门口。
　　平民耍无赖时，还有官府可管。那要是有权势的天潢贵胄世家弟子耍起无赖来，那真是让人束手无策。
　　当老管家来报时，沈传正在书房练字。当听到静王又来了的话时，沈传眉头紧蹙，落笔时，那句“不废江河万古流”被他写成了狂草，但第一笔时没能收住墨，还是废了一张纸。
　　今日再拒见，就有些说不过去。
　　这就算是病了，只要没死，哪怕被人抬着也要出去见一见。
　　沈传一边净手，一边问身旁的老管家，“福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老管家摇头，“暂时没什么消息。”
　　“按理说这时候锦洲应该已经见到了人。”沈传道，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他也很头疼。不过这一次他安排了那么多人到福州，怎么说也应该能把沈必带回来。就算是沈必还在赌气，但他相信只要有沈瑜在场，沈必回上京只是迟早的事儿。
　　老管家知道他所忧心之事，劝慰道：“福州路途遥远，再加上早听闻武安军中治军严格，可能锦洲他们即便是找到了公子，想要单独见到公子跟公子说上两句话还需要时机。老爷放心，公子从前还小不懂事儿，这才跟着那位离开，如今公子长大了，有些事情他自然能看明白。”
　　老管家不敢明目张胆提沈传先夫人的那位亲爹，这在沈府就是个禁忌。
　　就最近沈传差人打扫沈必那院子，私下有小丫头在讨论着府中大公子的事儿，结果不知道是谁开头说到了当年沈必跟着老爷子离开沈府，讨论起来沈必的外祖。这话刚好被过来看看的沈传听见，沈传当即黑了脸。沈传虽没有当场发作，但第二日，沈府中那些嚼舌根的，一并都被打发了出去。
　　果然，就在老管家这么隐晦说了一嘴，沈传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但愿如此。”沈传沉沉开口，说完后他抬脚朝门口走去。
　　老管家跟在身后，也抹了一把汗。
　　打太极，沈传还是一把好手。
　　就像是赵靖猜想的那样，沈传并没想要在这时候站队。前段时日他一手操控了整个上京的舆论，那其中至少有一半儿的原因是因为沈必。沈必要用沈家的人脉，这就是沈家父子一场不用言明的交易。
　　沈必付出的，就是这么多年来的平静生活。
　　不过即便到了今日这地步，静王已声名狼藉，沈传还是没真正表明过要站在靖安王府这一头。靖安王赵靖生死未卜，没了赵靖的靖安王府，沈传可不想冒险。他安排沈瑜去福州，为的就是担心靖安王府那边的消息瞒得严实，万一赵靖出现，也能周旋一二。
　　带着一身低气压走到门口时，沈传定住脚步，两息时间后，他脸上已换上了隐隐笑意，走出大门。
　　“静王？”此刻沈必站在牢狱铁栏之外，这地方他前不久还来过，如今他又进来，只不过里面关着的不是再是倭寇，而是他的堂兄沈瑜。
　　刚才沈必从厅堂内出来时，就来见了见他这位自己多年没有见过的堂兄。
　　听着对方刚才的话，沈必脸色有些难看。
　　沈瑜这时候看起来有点狼狈，估计是刚才赵靖的近卫对他没什么好脸，直接将人扔进牢狱，这时候脸上还有一小块摩擦受伤的痕迹。沈瑜看着面前跟沈相有七八分相似的堂弟，点点头，“靖安王若是不将你交出来，伯父自然会对静王鼎力相助。”
　　这便是沈必脸色难看的原因。
　　他的确不想回去，也的确因为昨日赵禾对自己的维护挽留感到高兴，可是他并不想以为自己留下来，因为靖安王府对自己的袒护，造成沈家和静王的联手。
　　沈瑜看着他的脸色继续道：“就算是伯父不站队静王，那也不会让靖安王在称帝这条路上走得太顺。这些年就算是堂弟你没有在上京，但也应该知道沈家是什么样的存在。靖安王有百万大军，但朝堂上是让这些百万大军来巩固的吗？”
　　“何况……”沈瑜顿了顿，像是真正的兄长在开解不懂事的弟弟一般，“你觉得在今日之事后，靖安王还会心无芥蒂的用你吗？”
　　你身上始终流着的是沈家的血。
　　沈必从牢狱中出来，脑子里满是离开前沈瑜对自己说的这句话，神情恍惚。
　　他身体里是流淌这沈氏血脉，但他想吗？
　　沈必回到了自己院中，推开门，却没想到那抹缃色身影竟然出现在他视线中。
　　沈必身影一僵，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赵禾听见声响回头，看见他时，不由笑了笑，“愣在原地做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沈必听见这声音后，像是才反应过来，此刻站在自己院中的人真是赵禾。
　　“小姐。”他喊道，嗓子里有些干涩。
　　赵禾见他神情不太对劲，主动开口问：“刚听人说你去牢狱了？”
　　沈必点头，没有否认。
　　赵禾叹气，宽慰道：“放心吧，你堂兄会没事。”
　　沈必摇头，他并不是因为沈瑜等人的性命担心，而是从牢狱出来，他就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他留在武安军真的是对的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只要外面还有武安军这一层坚实的外壳抵挡，他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逃避所有自己不想面对的一切？
　　“小姐知道为什么我离开沈家这么多年，我爹在不知道我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的情况下，仍旧想方设法要我去上京吗？”沈必忽然说。
　　赵禾想了想，不论是从前父母，还是现在的赵爹，对她都可谓是毫无保留地宠爱，对于沈必这问题，赵禾试探道：“因为你始终都是他的孩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脉？”
　　沈必在听见那句“血脉”时，眼中一暗，只是这情绪被他掩藏得很好，赵禾压根就没发现。
　　“是因为我是沈家唯一的嫡长子。”沈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要将心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一般，“也是他唯一的血脉，沈家嫡系血脉，只有我。”
　　这话听起来有些让人费解，其实赵禾先前就有些好奇，现在的沈夫人进沈家也有十几年，但这期间竟然没能有一个孩子。若是沈夫人不能生育，那沈家的那些姨娘呢？难道都无法生育吗？那……是沈相？可眼前不是还有个沈必吗？
　　“七岁那年，我外祖到沈家要人，不仅仅带走了我母亲的尸身，他也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同意了。”沈必说，“外离开前，恼我爹害死了我娘，送了他一份大礼。一来是为了惩罚，二来……”沈必叹了一口气，先前不知道，而今他算是有些明白了，他外祖即便是心里再恼恨沈家，但却仍旧没忘记要给他盘算，“二来，也是为了我吧。我爹娶新妇，日后必然会有别的孩子，外祖也是为了我，让沈家在我这一辈，只能有我一个沈家人。”
　　赵禾听得目瞪口呆，这怕是沈家最辛秘的秘闻，沈必就这么风轻云淡的，坐在这院外的石桌上，跟自己坦白了？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海边特有的咸涩的味道。
　　赵禾觉得在这种时候，似乎什么都不说才是有些奇怪，她望着沈必的侧脸，干笑两声，试探着开口：“你外祖，挺厉害啊。”
　　让沈家这辈子就只有沈必这么一个继承人，那不就是这位老爷子出手直接把沈传给废了？这还真是个狼人。
　　沈必没想到赵禾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一愣，那本泛着苦涩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是吗？”
　　“当然。”赵禾毫不犹豫点头。
　　不难猜测沈必外祖这神来一笔，在那之后的好些年里，沈传都不能接受。上京的名医不敢请，怕走漏风声，那沈家可真就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这么多年来拜各地的名医，却始终没有任何效果，到了如今，才会接受早已命定的结局。
　　如此一来，沈必可不就成了沈传的命根子？哪怕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在自己身边，但沈传也别无选择。
　　沈传没有选择，难道自己就有吗？
　　沈必深吸了一口气，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进门后以来，第一次正眼没有一点躲闪看着身边的赵禾，开口道：“所以，我要回沈家。”
　　这话简直太突兀，让冷不丁听见这话的赵禾直接吓了好大一跳。赵禾瞬间回头，目光震惊看着刚说话的人，“你说什么？”
　　沈必心里一刺，可面上还维持着刚才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强迫自己看着赵禾那双清亮的眼眸，“我说，我要回沈家。”
　　赵禾秀气的眉头一皱，“为什么？”
　　先前沈必不是表现得那么不愿意吗？现在为什么要回去？
　　沈必紧抿着唇，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忽然一下变成了哑巴一样，没有回答。
　　赵禾坐不住了，她这时候过来找沈必，原是想来告诉对方自己今日就会离开福州，但万万没想到，沈必竟然说他要回上京。这消息来得太意外，赵禾一点准备也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赵禾又问。
　　沈必被追问没办法，只得道：“沈家以后需要我来支撑门庭，我始终是要回去的。既然现在我爹派了那么多人过来，我回去不应该吗？”
　　赵禾生气：“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沈必摇头，“既然沈家能将所有的资源给我，我为什么不回去？”
　　赵禾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沈必狠了狠心，接着道：“原本我以我爹就只想派人把我押回去，但没想到他连我堂兄都派了过来。小姐可能有所不知，我堂兄这些年一直跟着我爹，俨然比我更像是沈家这一支的公子。但现在他都被派来福州接我，这说明什么？”沈必停了两秒，压住心头的涩然，将最后那句话讲了出来：“说明我在沈家的地位，永远不会变，只要我回沈家，那一切也将会是属于我。”
　　作者有话说：
　　黑化必：呜呜呜我说的都不是真的呜呜呜小姐你信我我只是口是心非呜呜呜
　　今日随机掉红包~嗷呜~
　　放寒假啦~寒假快乐~
　　安利小姐姐的美食文
　　《京都小厨娘》by雪橘
　　文案：美食博主洛文穿到京都郊区的布衣女子身上，变成了洛文柠，爹死了娘病了，脚边还有个三岁的弟弟等着投喂，她只能挑起担子卖小吃赚钱生活。从路边摊到早点铺子、小镇饭馆，再到京都酒楼，洛文柠一步一个脚印，终于名扬京都。
　　小镇的清晨，当看到这个专注于食物的女子时，凌正煜狂躁的内心竟然平静下来，后来当他吃到这个女子做的食物时，顿时有种被治愈的感觉，从此，年轻的将军便上了心。于是，凌府的暗线多了一个秘密任务--打探阿柠姑娘又在卖什么好吃的！
　　小剧场1：
　　凌正煜：好吃，再来一碗！
　　洛文柠：小店限量，客官明日再来。
　　凌正煜：夫人，别闹，这是在家里！！
　　洛文柠：哎哟，忘了~
　　凌正煜：......
　　小剧场2：
　　老祖母：嗯，嗯，好吃好吃！
　　洛文柠：这是我专门为您做的，您多吃点~
　　老祖母：真是我的乖孙女~呃，那个愣头巴脑的人是你相公？
　　洛文柠：嗯。
　　老祖母：哎，可惜了......
　　凌正煜：奶奶，我才是您孙子！.....不带你们这样欺负人的！！
　　本文又名《穿越后我靠美食成团宠》、《小厨娘名扬京都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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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我可能没看太懂，但是女主爹是造反吧，干嘛要图皇权顺利更迭，可以直接攻取上京啊，到时候什么士族完全是待宰羔羊，所以沈家凭什么这么傲？】
　　【看着很不舒服，沈必他爸真的那么看不透嘛，沈必也智商不高的样子】
　　【打卡】
　　【
　　【"没"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眉  叮叮叮，您的营养液已到货，请更新查收！】
　　【打卡】
　　【我不觉得男主回去以后他爹会老老实实的把家里的资源都给他。明显家里的势力都不听他的，听他爸，而他爸严格来说也没把他当一个人看待。】
　　【bb难道要回上京 做沈家带头人 站靖安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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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他这样把女主跟女主爹那种狠话置于何地？人家替你圆了你自己要走了。无语就】
　　【嘿嘿，我放寒假十几天了】
　　-完-

◇ 第 53 章
　　◎　　赵禾离开了，沈必还坐在院子里，有点出神看着刚才赵禾坐过的位置，面无表情。
　　片刻后，沈必也……◎
　　赵禾离开了, 沈必还坐在院子里，有点出神看着刚才赵禾坐过的位置，面无表情。
　　片刻后, 沈必也站了起来，离开了院子。
　　赵靖这时候还在厅堂里, 只不过现在这里就只有他和刘阙两人, 关上门，卢忠平和赵靖的近卫守在门口。
　　当卢忠平看见从外又回来的沈必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沈必过来是求见赵靖的, 卢忠平正想说王爷和将军还在商议要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不过在卢忠平说这话之前, 在房间里的赵靖听见了沈必的声音，倒是直接发话让人进去。
　　刘阙这时候看着赵靖, 那脸色不怎么好看，“你早就知道？”他说的是此刻站在门口的沈必。
　　赵靖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 闻言一笑，“猜的。”
　　两人短暂的交谈结束于沈必进门。
　　沈必进来后, 赵靖坐在位置上，看着堂下的年轻人，“你又回来做什么？”
　　沈必抬头，直接迎上座上穿着燕服的中年男子的双眼，回道：“末将想与王爷做个交易。”
　　赵靖手中的扳指一转，“哦？说来听听。”
　　沈必深吸一口气，先前他在跟赵禾讲话时，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如今, 只要此刻他跟靖安王达成了协议, 那么这就再无让他退步的机会。
　　若是不说，那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在这武安军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小将领，继续过着他尚且喜欢的日子。若是说了，从此后他的生活便由不得他做主。
　　“末将可助王爷拿下沈家。”沈必一字一顿开口说。
　　若是不说，沈必心里苦笑，那他这辈子都只能躲在别人身后。这种余生，不要也罢。
　　赵靖终于正了正神色，如同刚才刘阙询问的那样，他就是猜到了沈必定然会来找自己。没别的原因，就像是刘阙看中沈必的骨气傲气一样，他也能看见。这样的少年人，又哪里可能真的会接受在别人的庇佑下生活？
　　从前沈传没找到这个儿子，沈必尚且是能随心所欲。可如今，既然沈传找到了他，还想避开，那又怎么可能轻松如愿？
　　躲藏暂避或是迎难而上，沈必的选择没有让赵靖失望。
　　“拿下？”赵靖此刻听着沈必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后者，开口问，“你堂兄说沈家能助本王一臂之力，而你却说要助本王拿下沈家？”
　　沈必点头，“沈家在上京盘踞多年，现在仍旧是上京仍旧是士族之首。就算是王爷答应与沈家合作，但利益只是暂时的。末将知道这些年来，王爷知人善任，不计较出身，才有了如今的靖安王府，有角逐中原的实力。日后若是王爷一统中原，想来也仍旧不会放弃这一套启用寒门子弟的章程。”
　　赵靖在听到这话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光。他面上神情微微一变，看着一旁的刘阙，语气里带着深意：“这就是你手下的好兵？”
　　刘阙此刻同样震惊，沈必现在说出来的这番话，远远出乎自己的预料。对于朝堂之事，他并不懂，他只需管好武安军，便是做好了分内之事，替赵靖分忧。像是刚才沈必说的那些话，这些年来靖安王府手下的能人，那些人做什么事，这些都是王府的幕僚同赵靖商议，他不懂也不敢兴趣。但现在这些，他从未跟沈必聊过的话题，沈必好像都懂。
　　刘阙看着沈必，这瞬间像是要将他看透一般。
　　沈必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此刻房中两人的打量。
　　“好小子，藏得还挺深。”最后当刘阙收回目光时，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话，压根就没问这些年沈必到底还知道什么。
　　沈必在听见这话时，心中一动。
　　赵靖看着沈必，指了指旁边的透雕靠圈椅，“坐下说。”
　　沈必没推辞，如今他不在是武安军中一个小小的将领，坐下来时，他便是沈家的大公子。
　　“王爷的那套章程，放在京兆放在蜀中，是王爷熟悉的地盘，自是无人多说，但是这想要放在整个中原，到时候想要跳出来的人，可就多了。”
　　启用寒门子弟，势必是会分夺士族的利益，第一个不答应的，怕就是上京的士族。
　　“即便沈家此刻能站队靖安王府，但当王爷开始实施您这些年来一直的计划，那沈家和靖安王府的合作，也只能到此结束。由此看来，即便是王爷今日同意将末将交出去，事后也必然会与沈家分崩离析。”沈必一针见血说。
　　若是此刻赵禾在这里，她就会发现，其实今日见到的沈瑜哪里是胆子最大的人，分明应该是眼前的沈必才对。
　　沈必像是没看见此刻赵靖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一般，自顾自开口说着：“朝廷只要想启用寒门子弟，不仅仅是沈家不会同意，被触碰了利益的士族同样不会同意。那时候，朝堂震荡，王爷您觉得能用百万大军要挟这些士族妥协吗？”
　　当然不能。
　　“这些反对的士族，难道都能杀了吗？”
　　当然也不能，全都杀光，那朝堂还有几人？
　　沈必这时候站起来，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道：“沈必愿做王爷马前卒，拿下沈家。”
　　赵靖眯了眯眼睛，“你想怎么做？”
　　沈必：“我想回沈家，如今我爹膝下只有我，日后我掌管沈家，那么王爷想要在整个中原推行的章程，沈家便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王爷的决定。士族看似一块铁板，实则不然。大家都有自己的盘算，只要士族之首的沈家都能支持王爷，那剩余的这些士族，真的能齐心协力吗？没有牵头人，士族也注定会是一盘散沙。到时候王爷需要做的，便是逐个击破，提拔寒门便畅通无阻。”
　　这话简直说到了赵靖心坎里去，赵靖亲自站起来走到沈必身边，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家，你不要了？”赵靖问。
　　他一只手放在沈必肩头，虽只是堪堪搭着，但却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沈必目不斜视，坦言道：“士族把控太多，也占据了太多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阻拦寒门子弟，便是阻拦整个朝堂。不该有的贪恋，趁早除了好。”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沈家的大公子，在繁华的上京醉生梦死。如今若是能有机会彻底握住自己的人生，掌控自由，非得要走上一条从前自己不喜欢的路，做一些从前自己不喜欢的事，他也愿意一试。
　　沈必这话一出，赵靖的笑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就连外面站着的卢忠平等人都听了个明白。
　　“好。”赵靖又拍了拍沈必的肩头，“果然我没看错人。”
　　沈必再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眼中已多了一分坚定。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他势必要承担起来自己选择的后果。
　　沈必直接去了牢狱，既然他要回沈家，沈瑜当然杀不得，但昨日锦洲那一行人，却是留不得。就算这不是赵靖的意思，沈必也没想要留下只听命于沈传的这群死士，昨日，这些人还想伤赵禾，自然更留不得。
　　赵禾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后，沈必还去找了她阿爹。今日她即将离开福州，只不过她也没想到自己离开前，一点雀跃的心情也没有。
　　九娘将房间里最后一点东西收拾上马车后，就坐到了赵禾身边。
　　见到赵禾郁郁寡欢的样子，九娘不由问：“小姐有什么烦心事？”
　　赵禾揪着自己腰间荷包的穗子，摇摇头，“没事。”
　　九娘：“……”
　　等到出发，马车已经出了城门，赵禾忽然伸手挑起了车帘，看着被甩在了身后的福州城门。
　　没有人出来。
　　赵禾看着空荡荡的城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
　　赵靖刚才看见自家闺女掀开帘子，他骑马到马车旁，关心道：“昭昭？怎么了？”
　　相比于此刻赵禾的郁闷，赵爹的脸色看起来很好，就差没把好心情直接写在脸上。
　　赵禾想了想，觉得还不是不要把沈必打算回沈家的想法告诉她阿爹。就今日她阿爹整治沈家人的手段，若是知道沈必竟然出尔反尔，怕是沈必没什么好日子。
　　“没事。”赵禾心里骂了沈必一句，然后抬头看着自家阿爹，“对了阿爹，沈家的那些人你处置了吗？”
　　赵靖难得被问得噎住，沈瑜倒是没有被处置，但沈必今日来找他这事儿没必要让赵禾知道，他含含糊糊点点头。
　　好在赵禾没有多问，知道沈家派来的那些人此刻都没什么好下场后，赵禾更决定了将沈必今日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烂在心底。若是在上京相遇，那就看沈必自己的造化吧。
　　放下了车帘，赵禾托着腮，“骗子。”她有些愤愤道。
　　这声音极小，但对于九娘而言，却听得一清二楚。九娘抬头看着自家小姐，一脸茫然。
　　赵禾闭上眼，干脆倒头就要睡觉，她只觉得现在真是太让人生气。
　　赵禾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随着赵靖离开福州城后不久，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从福州城中出来，直接朝着上京的方向。
　　赵禾原本的计划是慢悠悠的走过江南，看看善堂的情况，可现在形势有变。
　　赵靖既然在福州跟沈必达成交易，那现在他打算立刻赶回西京，就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
　　静王德行有亏，毒杀先帝，以此为由，靖安王要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内有沈家周旋，外有赵家军，双管齐下，结束这乱世。
　　赵禾知道后，她当即就决定自己去江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想说！必！没有！不给禾禾面子！也没有打脸赵爹！啊啊啊啊啊！
　　啾咪~
　　晚安~
　　感谢在2022-01-22 14:43:48~2022-01-23 00:0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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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点不懂，为什么女主认为男主离开武安军回沈家能绕开靖安王，一军将领人不见了，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必必回家收拾嫁妆打包行李去了，时刻准备嫁禾禾】
　　【赶快让禾禾当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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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还不错……值得点头肯定。】
　　-完-

◇ 第 54 章
　　◎　　当赵靖听到赵禾这提议时，下意识想反对。先前赵禾“前科累累”，这一次说什么赵靖都不想再这么贰◎
　　当赵靖听到赵禾这提议时, 下意识想反对。先前赵禾“前科累累”，这一次说什么赵靖都不想再这么放着她一人在外，不论是九娘还是南越, 在赵禾身边哪里有人能管得住她？
　　可是架不住赵禾撒娇，还有那些列出七八条听起来好像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的理由, 赵靖最终松口。
　　“在外遇事莫要逞强, 江南的事结束后，就回来。不然，到时候我让你大哥把你押回来。”赵靖“威胁”她说。
　　赵禾“咯咯”笑着点头, 脑子里却想着就算是陈素水过来，怕是也奈何不了自己。正值开春, 她留在江南还有不少正事儿要做。
　　就这样，至信州时, 赵禾目送着她阿爹身边一群人骑着快马消失在官道上，自己则命人调转马头, 朝着江南一带而去。
　　赵禾去善堂之前，先路过城郊的田庄。
　　这一回到江南, 赵禾是想在田庄停留一段时间。先前在蜀中她在自己小院中研究的水稻苗，现在正好趁着开春，她想在田间再做几次实验。
　　在蜀中时，她尝试过以光温敏雄性不育系为遗传工具这样的两系法的杂交水稻。不过这种水稻，一旦遇见极端天气，就会培育失败。赵禾是想在江南这开春播种季尝试一番，能不能实验出抗极端天气的水稻，如此一来, 就能在整个中原推广, 满足百姓的粮食需求。
　　不过这些, 赵禾事先可没有跟她阿爹交代，只说自己来查看江南善堂。她担心万一自己若是说了，怕不是直接就被她阿爹打包给送回了京兆。
　　先前赵禾派人来江南买地后，一切都交金瑶和李青在打理。如今走过一排排的田埂，当看见挂着“国营田庄”的门匾的颇为简陋的木头门架时，赵禾让陆柳先带着人去城里，她们这一行这么多人，若是浩浩荡荡进了田庄，估计会将里面的农户吓到。
　　赵禾令南越驾着马车进了庄子，她掀开车帘看着观察着田庄里面。
　　相比于她当初在蜀中和江陵才建设的田庄的萧条不同，江南这一带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运作的田庄，入目的都是一排排崭新的房屋，整齐极了。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乡下的庄子，倒是有几分城中巷子的规模。
　　这时候已经到了饭点，田埂间干活儿的农人们也回到庄子上，这时候准备开饭。
　　当赵禾一行人出现在田庄时，立马引起了田庄上的农户的注意。
　　南越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庄稼汉，他按照赵禾刚才说的话解释道：“大哥，我们途经此地，想问问这里有歇脚的地方吗？”
　　那走过来的庄稼汉便是住在田庄上距离路口最近的一户人家的汉子，听闻南越这话，朝着他身后的马车看了眼，又看了看南越的穿着打扮，“就你一人？”他还有些警惕。
　　南越立马回道：“马车上还有我家小姐和小姐身边的仆妇，我们这些下人赶马车还能坚持住，只是我家小姐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实在是有些累了，所以请问大哥，这里能让我们主仆三人歇歇脚吗？”
　　那汉子一听说马车里还有女子，这才稍微放下了警惕，又看着对方周身气度，不像是什么坏人，汉子脸上露出个朴实的笑容，“行，上我家里来吧。”
　　南越赶紧表示感谢。
　　“对了，小兄弟你吃饭了吗？我们农家就一些粗茶淡饭，要是不嫌弃，我让我媳妇儿给你们都弄点！”汉子转头看着南越问。
　　“这合适吗？”南越还有些不好意思，“不如我还是付银子吧，今日多有打扰。”
　　庄稼汉笑了声，赶紧拦住了南越摸银子的那只手，“不用银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着南越进院子，“没什么不合适，放心吧，虽然我们是佃户，但是我们这田庄上的收成好着呢，这一顿饭，不碍事的。”
　　听见这话时，南越这才没再坚持，他走到马车旁，叫了声“小姐”。
　　赵禾一下马车，就看见这户人家的娘子从厨房里出来，后者刚听见自己丈夫的声音，就开始张罗起来，这时候手中还端着两盘菜，“都是些粗茶淡饭，别嫌弃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着从篱笆处走进院子的三人，当目光落在赵禾脸上时，这妇人不由一愣。
　　她也不是没有见过长相标志的小姑娘，不过像是赵禾这般模样的，确实不多。
　　在田埂间劳作的妇人，风吹日晒的，哪里有赵禾这样白皙的模样？面颊红润有颜色，一双杏仁眼清透极了，好似这世间最干净的东西都在她眼里，姿态妍丽，忍不住想让人多看两眼。
　　当赵禾留意到对方目光时，下意识伸手有点憨憨地摸了摸自己脸颊，还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沾在脸上引人注目。
　　妇人在看见赵禾的动作时，不由一笑，收回自己的目光，“这位小姐长得可真是好看，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这么直白的夸赞，赵禾还真是没什么经验，一时间直接让赵禾红了脸。
　　那汉子见到自家娘子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忙不迭放下手中的凳子，过来帮忙。他目光扫过赵禾时，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然后低头在自家娘子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惹得她娘子红了耳根，顺手还推了他一把。
　　这本来是夫妻俩的悄悄话，可奈何九娘和南越都是习武之人，耳朵好用的很，而赵禾则是个耳力过人的异类，这悄悄话被三个人都听了清楚。
　　“娘子在我心里最好看。”
　　这是那汉子在自家娘子耳边说的话，估计是刚才听见妇人对赵禾的赞叹，这才忍不住逗自家娘子开心。
　　赵禾听到时，嘴角不由勾了勾。
　　坐下来后，赵禾看着还站在自己身后的九娘和南越，示意两人也坐下。
　　赵禾看着桌上的冒着热气的饭菜，拿起了筷子尝了两口。农家小菜，都是用的最新鲜的食材，尝起来也分外可口。
　　“都是些乡下人的小菜，比不得城里，各位就将就一下吧。”妇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
　　就只看着赵禾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什么寻常人家，她就怕赵禾吃不惯田庄的饭菜。
　　赵禾微微一笑，“怎么会？家常小菜，没有人会不喜欢。何况，您的手艺也很好。”
　　她这话说的让妇人心头一阵舒畅，”小姐就别您来您去，你管我叫铁锤娘子便成，这是我男人铁锤。”
　　赵禾：“铁锤娘子，今日多谢你们的款待。”
　　铁锤娘子看着停在院外的马车，忍不住道：“小姐这是要去往临安吗？”
　　沿着外面的官道，就是临安城。
　　赵禾点头，“最近北方不太平，我便想着来江南住一段时间。”
　　“哎哟，那小姐你可是来对了地方。咱们江南早被武安军接手啦！这几月来，都太平得很。”铁锤娘子热情说着。
　　赵禾微微一笑，“看出来了，路过田间时，我看都有不少人在忙碌着劳作，想来这边的确是很太平。”
　　铁锤这时候搭话道：“那小姐看的应该是我们田庄的农田，现在这一片的农田，都属于我们国营田庄。”
　　铁锤在说这话时，不难让人听出来他语气里隐隐的自豪。
　　赵禾“唔”了声，像是不经意一般问道：“那田庄的收成好吗？”
　　“当然。”铁锤道，“如今整个江南的田庄，不知是有多少佃户挤破了头都想来我们国营田庄。”
　　“为什么啊？”赵禾问。
　　铁锤笑着道：“因为我们田庄对佃户开出来的条件是最好的，当初是一位公子来这里建起来了庄子，当时收留了不少流民。其实就像我和我娘子，我们其实也不是临安人，因为动乱才到了这里。原本我也是种庄稼的，那时候田庄在招收佃户，我琢磨着反正先干着，能混口饭吃便行。结果没想到，我们田庄每月按时发月钱，还有粮食，甚至还有奖励。只要你能干活儿，就能过上富足的日子。”
　　说着，铁锤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子，语气里很是自豪：“这房子便是我和我娘子来这里后，置办的。虽然小是小了点，但至少也是有了个落脚地儿。当初我们才来时，东家说了，没有银两没关系，只要是田庄的佃户，签了契约书，田庄上的房子可以赊账盖房，以后从每月的月钱里抵扣便好。这样的东家，当然是佃户们争破了头都想要进来。”
　　这就是先住后付，贷款买房，当初赵禾在离开江陵善堂去往福州之前，找到金瑶和李青在提出来的想法。
　　对于流民而言，最想到的无非就是一顿饱饭和一处能遮风挡雨的住所。他们的田庄若是能满足这两点，就能让流民彻底安置下来。
　　赵禾听到这里时，顿时放心了很多。
　　看来金瑶和李青在他们将田庄打理得很好，一切都是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着。
　　“那这儿还需要佃户吗？”赵禾问。
　　铁锤娘子失笑，“早就不需要啦。像是我们田庄有这么厚道的东家，从来没把我们这些佃户低看一眼，又从来不克扣工钱，我也算是第一批来到田庄上的人，这么长时间，也从未见过有人离开。所以，老早田庄的佃户都满啦。”
　　赵禾眼中透着高兴，从铁锤娘子这话里，她便知道如今田庄的农户流动性极低，这说明田庄能留住人，是好事。
　　“不过，小姐你问这做什么？难道像是你这样的小姐也想来种地吗？”铁锤娘子打趣说。
　　却不料这时候赵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她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南越，笑着说：“我不会种地，但他会。听着你们说这田庄，若真是有这么好，我也有点想过来呢。反正我这番来江南，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这田庄周围山清水秀的，就算是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应该也不错吧？”
　　铁锤娘子只当赵禾说笑，知道南越应该是跟着她的仆从，可就看着南越这模样，也不像是会挥着锄头的庄稼汉呐。
　　用过午膳，赵禾在铁锤娘子的带领下，绕着田庄走了两圈。
　　这看着最里面的空房，不由好奇道：“这里是没人吗？”
　　铁锤娘子解释道：“我们东家说这房屋要整齐好看，对面是双数的房屋，那这里也应该是双数。但田庄上的佃户总数是单数，所以就多了一处。”
　　赵禾琢磨着点点头，“那可以买吧？”
　　铁锤娘子：“……”
　　听着现在赵禾这话，再联想到先前那句“我也想过来”的话，铁锤娘子瞪大了眼睛，颇为惊讶地看着赵禾，她怎么就觉得赵禾好像是真的想住在田庄里？这娇滴滴的大小姐，真是想来她们田庄种地？
　　“啊？”铁锤娘子愣住，然后讷讷开口道：“田庄的房屋不卖给外人，这也是东家说了。住在这里的都是佃户，房子空着就空着。”
　　赵禾莞尔，她点点头。她看着这房子不错，小院子也有好几间房，虽然没有人住，但里面也被打扫得很干净。若是住在田庄上，对她最近想做的事情更方便些。
　　就在铁锤娘子跟赵禾解释完后不久，忽然就听见庄子外面一阵马蹄声。
　　铁锤娘子带着赵禾从田庄最里面的小院离开回到田庄口时，正好看见一群人从田庄外走来。
　　守在田庄门口的人一看见来人，当即行礼，冲着后者恭敬中又不失亲热叫了句“东家”。铁锤娘子在远远看见来人时，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明显的笑意，她还很热心地跟身边的赵禾介绍道：“那位就是我们田庄的东家，东家是个善心人，当初就是他和另一位东家一起在这田庄，收留了我们。”
　　这时候到田庄的人赵禾也认识，是李青在。
　　在后者身边的，还有陆柳，想来是陆柳到临安城后，遇到了李青在。
　　寒水居的护卫一直都跟在赵禾身边，既然李青在看见了陆柳，自然也能猜到赵禾来了临安。
　　赵禾微微一笑，也看着朝着她们走过来的人，有些时日没见，少年好似长得更高了，像是冲天的竹子，一不留神，就拔高了许多。
　　铁锤娘子上前走了两步，热情地跟后者打招呼，李青在也很礼貌地笑了笑问好。
　　不过很快，李青在就站在了赵禾跟前。
　　铁锤娘子见状，原本有些担心东家不喜欢庄子上来陌生人，正想要解释两句，这时候就看见她的东家，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青在见过小姐。”李青在二话不说，还像是从前一样，在赵禾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已经“咚咚咚”地给赵禾磕了两头。
　　赵禾忙不迭将人从地上赶紧扶了起来，她简直有些无奈，“都是做东家的人，还跪什么跪？”
　　李青在嘿嘿一笑，看着赵禾，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粹和干净，听到赵禾这话时，还有些颇不好意思，挠着头道：“哪里是什么东家，我之前跟大家说了，我不是东家，可是大家都不听我的。小姐就是小姐，青在的名字都是小姐起的，见了小姐自然要跪拜。”
　　一旁听见这话的铁锤娘子已经彻底懵住了，她吃惊地看着自己东家冲着今日午时路过他们庄子的赵禾一口一个“小姐”，脑子里半点也没能反应过来。
　　“小，小姐？”铁锤娘子看着赵禾，眼中透出迷茫。
　　赵禾有些无奈。
　　李青在倒是很自豪解释道：“田庄这些条件都是小姐一手制定的，我只是帮小姐跑腿的人，这先前我已经跟大家伙儿解释过了嘛，只是你们都不相信我。”
　　铁锤娘子张了张嘴巴，半天都有点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才是她们的东家吗？
　　李青在就像是知道她不会相信那样，又接着道：“小姐在很多地方都买了良田，建了田庄，收留了不少流民，帮助大家安顿下来。我也是先前小姐收留的人，不过如今我已经跟着小姐做事。所以，小姐才是我们的东家，以后大家可别再叫错了。”
　　“东家？”铁锤娘子看着赵禾，试探着开口喊道。
　　赵禾一脸无奈，她主动拉住了铁锤娘子的手，摇了摇头，“这东家的名头还是叫青在吧，在临安的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打理，我什么都没有做，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东家。我也是路过此地，想留下住上一段是时间，铁锤娘子不用把我当做东家，不过……”赵禾一笑，指了指田庄里最里面的那间房子，笑道：“把我当做邻里，也是不错的。”
　　赵禾没什么高门大小姐的架子，这番话瞬间说的让铁锤娘子放心下来，后者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拘谨，“这都是小姐的，既然小姐想住，当然是能住的。”
　　先前李青在的确说了，田庄的屋子都只能提供给田庄的佃户，目的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在田庄搞破坏。但现在赵禾想住在这里，整个田庄都是赵禾的，当然没什么不可以。
　　李青在一听这话，顿时有些着急，“小姐你要住在田庄？”
　　田庄周围可没在城里那么便利，条件也很一般，李青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禾点头，“我看到田庄里面还剩了一院子，我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田庄周围都是田埂，开春后，这里一片都是绿油油的，近处有荷塘，有硕大的荷叶，下面还有穿梭在荷叶之间的小鱼，远处有层峦叠嶂的山峰，碧空万里，骤然一看，宛如置身在画卷中，赵禾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李青在挠头，自家小姐的想法他有时看不透，“可是金瑶姐姐知道了小姐来临安，肯定不会让小姐在田庄的。临安城里很热闹，小姐不去看看吗？还有善堂，还有铺子，小姐不看看吗？”
　　赵禾冲着他眨了眨眼睛，“都会去的，不过就不要那么麻烦在城里落脚。至于瑶娘，这两日就先瞒着吧。”
　　李青在：“……”
　　两人的对话，铁锤娘子都听见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是一点都摸不透赵禾的想法，寻常人家的大小姐哪里舍弃住在城里来田庄？可偏偏赵禾就这么选了，而且看后者的样子，还对自己的选择颇为高兴，半点勉强的情绪都没有。
　　李青在劝说无果，最后只能听从赵禾的安排。
　　他过来时，只有陆柳一人跟着过来，眼下那些剩余的寒水居的护卫们，都还在城中等着。
　　赵禾知道后，让南越从马车后拿出纸笔，她罗列了些需要采买的东西，交给陆柳，“那就先把最近需要的东西买回来，然后带着大家来庄子上，最近我们就在这里落脚了。”
　　陆柳领命而去。
　　既然田庄里面的那小院赵禾要住进去，李青在就没跟着陆柳回城，而是留了下来，帮忙打扫。
　　铁锤娘子从自家房间里拿了不少抹布，也加入了赵禾她们，铁锤娘子笑呵呵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院子平日里我们庄子上的人虽然有轮流打扫，但里面的房间几乎没什么人去过，所以我也来帮忙吧。”
　　赵禾没拒绝，笑着点头。她让九娘给自己找了一块头巾，将一头乌黑的秀发全都包了起来，拿了一方抹布，一起干活。
　　铁锤娘子虽然说着不会将赵禾当做东家和大户人家的小姐，就只当她是寻常的邻居，可现在在看见赵禾一点也不犹豫着系着看腰裙，赶紧抢过赵禾手中的抹布，开口道：“小姐你歇着就好，这些活儿都交给我们来做就行了。”
　　在知道了田庄的一切都是赵禾安排的，她们现在有这样你安逸的生活也是因为赵禾，铁锤娘子正愁着不知道要怎么感激赵禾，而眼下打扫院子这种小事，当然就应该由她这样接受过赵禾帮助的人来做啊，怎么能让赵禾动手呢？
　　赵禾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忍不住笑了，然后又从旁边拿了一抹布，那样子看起来完全没一点高高在上的样子，“没关系的，大家一起干活儿，很快就能将院子收拾出来。”
　　铁锤娘子愣了愣，不是说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怎么眼前这位好像不太一样？
　　她看了看跟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和南越，这两人竟然一直没有吭声，就这么默认自家的小姐干活。
　　铁锤娘子吃惊极了。
　　“我们家小姐就是这样的。”九娘这时候站在铁锤娘子身边，嘴角噙着笑意，解释说会：“在小姐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铁锤娘子听后，再看向赵禾弯着腰擦拭着博古架的身影时，她这瞬间心好像有点明白赵禾是什么样的人了。
　　反正，是跟她从前认识的那些大小姐截然不同的小姐。
　　在太阳落下之前，陆柳就带着寒水居的人从临安城中来了田庄，同时也带回来了赵禾列在清单上的物件。
　　小院中顿时多了不少人，有了人手，不多时院子里就被彻底清理了一遍。
　　田庄来了这么多生面孔，这时候又到了晚膳时间，在田间劳作了一天的农户们也纷纷回到庄子上，都注意到了赵禾这边的动静。
　　原本大家还以为是田庄上来了新的佃户，大家还想一起凑个热闹来看看，结果谁知道大家都看见了李青在。
　　什么佃户的到来能让自己东家都亲手打扫卫生？
　　就在众人愣怔时，大家都看见一头上缠着秋香色头巾的小娘子拿着扫帚从房间里走出来，全都愣住了。
　　实在是因为赵禾看着太不像是能出现在田庄的人，有的人就算是手中拿着清扫的工具，那周身的气派也跟周围格格不入。赵禾便是这样的人，哪怕眼下这一身劳作的装扮，在旁人看起来也能知道她不是干这行活儿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他们田庄？
　　李青在这时候也注意到了在院子外面已经围着一群人，干脆走了过去。
　　李青在年纪不大，庄子上的人对他又是敬佩又是热情。这时候看见李青在走过来时，在院子外的一群佃户们都纷纷好奇问了两句。
　　“东家怎么从临安来了庄子？”
　　“东家，我们田庄是要多一户人家了吗？这么多人吗？看起来不像是能种田的样子？”
　　“东家，这都是什么人呐？真是佃户吗？怎么看着不像呐？”
　　……
　　李青在回头看了眼还在指挥着陆柳等人将今日买回来的各种东西搬去房间里的赵禾，回头又看了眼眼前这一群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佃户们，李青在微微一笑，冷不丁就给他们投下一个重大消息，“之前不都已经告诉了你们吗？这田庄我不是东家，我充其量就是个跑腿儿干活的，之前你们不相信，现在，看见了院子里的那位小姐了吗？她就是咱们国营田庄的东家，真正的东家。”
　　李青在的确是给面前的一群人解惑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现在在院子外面的一群人彻底愣住了。那样子，看起来跟中午铁锤娘子的神情也差不多，吃惊到差点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还是铁锤最先反应过来，铁锤吃了午饭就去了田间干活，这时候听见李青在的话，他咽了咽口水，“东家，你说，院中的这位小姐才是我们田庄的东家？”
　　李青在：“没错。”
　　“就这么一个小娘子？”铁锤还是很不能相信，他一想到自己中午才赵禾面前还王婆卖瓜一般吹嘘着他们田庄是有多令人羡慕，在听见李青在刚才这话时，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好了。
　　李青在点头，“没错。”
　　“可是东家怎么会来我们田庄？”有人接着问。
　　李青在摇头，“东家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不可置信的神色。一个出身优渥的小娘子，来田庄能有什么事？总不能是来种地的吧？
　　闹嚷嚷想要给“新佃户”热闹热闹的一群人，在得知了真正的东家将会在田庄小住一段时间后，顿时一哄而散，再也没有人敢再将先前要一起热闹热闹的想法提出来。
　　那看起来格外漂亮的小娘子竟然是他们的东家？
　　东家也要跟他们一起住在这田庄里？
　　为，为什么？
　　赵禾前两日住在田庄里还很清净，她估摸着应该是李青在对庄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反正她住过来的头两日，周围都很安静。
　　按照她的要求，李青在给她拨了一小块儿田地。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小农女·禾禾子来了~
　　今天也是发小红包的一天呀！~昨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后台快卡死了，所以小红包有的是今天早上才发的呜呜呜抱歉~
　　推基友的正文完结的古耽~
　　《帝师成亲后崩人设了》鹤梓
　　杨晏清掌管昭狱，应先帝之诺尽心辅佐教导小皇帝，被朝野上下尊称帝师。
　　虽然知道民间百姓多戏称他君权佞犬，不过杨晏清表示自己受得了这种委屈。
　　只要他知道自己是个顶顶心善的君子就好了。
　　这日，杨晏清烧掉靖北王萧景赫贪污军饷私囤精兵的情报，陷入沉思。
　　萧景赫的王府被守得铁桶一般，倒是这后院能做些文章。
　　一个靖北王妃，怎么样？
　　朝野上下皆知，帝师杨晏清平生最厌恶三种人：叛臣，贼子，以及想要做叛臣贼子的人。
　　重生回来的萧景赫每天都在这三种人中间来回横跳。
　　只不过，他的上辈子朝堂里可没有这个叫杨晏清的带刺美人。
　　更没有一个小皇帝赐婚的靖北王妃。
　　成亲后的夫夫进门房事和谐，出门上朝各自为政。
　　半点看不出是从同一道门上朝的两口子。
　　萧景赫原本以为杨晏清是个脑子弯弯绕的文弱书生，直到一场梅园行刺。
　　文文弱弱的帝师反手拔出了萧景赫的佩剑——
　　一剑封喉。
　　萧景赫：……
　　揩掉手背血滴的杨晏清：多日不动武，生疏了。
　　***
　　食用指南：
　　☆封面是帝师人设，帝师是心狠手黑的钓系绿茶，说话不能信直接亲就对了。
　　☆先婚后爱，攻有病，私设类似洁癖+皮肤饥渴症
　　☆美人诱受VS纯情大狼狗，微权谋，老婆真香现场，就是一小说看看当个乐子爽甜就完事
　　感谢在2022-01-23 00:03:52~2022-01-23 14:5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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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55 章
　　◎　　这日，赵禾就换上了一般小农女的麻布衣裳，带着九娘准备去田间。
　　出门时，赵禾回头望了汀◎
　　这日, 赵禾就换上了一般小农女的麻布衣裳，带着九娘准备去田间。
　　出门时，赵禾回头望了望寒水居这一大群没事干的护卫, 她脚步忽然一顿，这些天她就只顾着做水稻杂交的实验, 差点有些忘了南越这一群人。
　　“对了, 南越你把大家分配一下，两两一组，去田间。这段日子, 大家既然没事，那就继续种地吧。”赵禾笑着说。
　　听见这话的所有寒水居的护卫们, 差不多齐齐抽了抽眼角。
　　赵禾接着道：“横竖周围都是我们自己的良田，正值春日播种的时候, 大家都去搭把手。”赵禾说完这话，像是自己肯定自己那般一样点着头, “从蜀中出来快大半年了，不要手生了才好。”
　　寒水居的护卫们：“……”
　　虽然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都觉得奇怪, 但小姐的话，他们都还很愿意听。
　　不多时，南越就分配好了人头，两人一组，去田埂帮忙。
　　赵禾和九娘也挎着篮子，去了李青在给她拨出来的一小块的田地。
　　当南越等人到了田埂间时，在田里劳作的佃户们很是惊讶。而当听见寒水居的一群护卫说还想下来帮忙时，简直有些吓坏了佃户。
　　“这怎么行？”其中有佃户赶紧拒绝, “大人都是小姐身边的人, 怎么能做这种杂活儿？”
　　佃户嘴上是这样说着, 但内心却很是惶恐。看着护卫的样子，虽然一个个看起来都孔武有力，但没一个像是会种田的。如今正值春日播种的季节，有了这些护卫，怕不是来帮忙，而是来捣乱的吧？
　　那可就更不行了，虽说这良田不是自己的，但是收成的多少和任务的完成度，每个月都是要考核的，甚至排行最前面的小组都能有格外的提成，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能让小姐家里的这些护卫来捣乱？
　　佃户们这一阻拦，护卫们就很难办了。
　　一边是小姐的吩咐，一边是佃户的拒绝。
　　这首只有南越和陆柳的情况好一点，因为南越走到的是铁锤负责的良田旁。
　　当铁锤听见南越说要下田地帮忙时，脑子里登时一个激灵。铁锤跟周围旁的佃户们心里的想法没什么不同，这怕不是帮忙，是想要他的命吧？看着眼前的两人，铁锤那是百分百都不相信这两人能会插秧种地。可偏偏前两日他还跟南越“哥俩好”，这时候就拒绝对方，还是对方的好意，这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就在铁锤犹豫的时候，南越和陆柳两人就下了田。
　　铁锤：“……”
　　天要亡他吗？
　　就在铁锤内心流泪的时候，忽然他的余光中就看见南越和陆柳一人一把秧苗，弯着腰，快速地在田里插秧起来。
　　铁锤猛然转头，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要二道返工的准备，刚想提醒说这些秧苗都要有间隙，每个地方只能插一株，要有规律，但却没想到，他根本就还没说出来这话，南越和陆柳两人就像是早有经验的庄稼汉，一排排直接插了过去。
　　站在原地的铁锤再一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失声问：“你们都会种地？”
　　这些人难道不是小姐身边的护卫吗？难道说，种地也是护卫的技能之一？这听起来也太魔幻了吧？
　　南越在百忙之中还回应了铁锤的惊叹，“那日小姐不是说了吗？”
　　铁锤：“？？？”什么时候？
　　南越很好心地再一次提醒，“小姐那日中午在你家吃饭时，她说想在田庄上住一段时间，然后说我会种地。”
　　南越一说到这里，铁锤立马想了起来，当时赵禾的确是指着南越说过这话，不过当时他和他娘子都没放在心上。开什么玩笑，就看着南越这一身穿着打扮，怎么看也不可能像是会种地的人。
　　如今，铁锤看着南越和陆柳两人动作如此熟练的样子，他感到深深迷惑，“难道小姐的护卫，都是从庄稼汉里挑选出来的吗？”
　　不然为什么这些人还会种地？
　　这话落进了南越和陆柳的耳中时，两人俱是一怔，复而笑出声。
　　“难道不是吗？”铁锤问。
　　南越哭笑不得，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问是不是庄稼汉出身，被赵禾看中。
　　当初靖安王挑选护卫时，可没说要挑选能种地的一把好手，这难道不都是因为当初在蜀中时，他家小姐对他们的“历练”？
　　南越将护卫队在蜀中的经历跟铁锤聊了两句后，铁锤这才恍然。不过在明白的同时，他忍不住感慨道：“小姐还真是个不寻常的人。”
　　除了赵禾之外，哪家的小姐还会拉着自己的护卫去山里种地？这简直太超出一般人的预料。
　　往日里，铁锤差不多都是要到了日落时分才能结束劳作，但因为今天多了南越和陆柳，差不多到中午饭点时，他应该负责的良田，都已经被插满了秧苗。这种神速，之间让他提早结束劳作。
　　“走！回家吃饭喽！”铁锤兴奋地看着南越和陆柳两人，谁能想到小姐身边的护卫，竟然是深藏不露的种地高手？庄稼汉的喜欢很直白也很热烈，铁锤本来就跟南越算是有些交情，而今日上午南越和陆柳又忙了自己大忙，铁锤看着两人直接开口道：“两位兄弟今日中午去就我家吃饭吧！今天你们也忙坏了，我让我娘子做点好吃的！”
　　南越和陆柳两人还想推辞，他们干完活儿就应该回到赵禾身边，这都还没同自家小姐说一声，就冒冒失失地去佃户家中吃饭，不太合适。
　　“去吧。”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一旁的小田地里，就站着赵禾和九娘。
　　刚才赵禾还弯腰在田里栽种秧苗，正好就听见铁锤和南越的对话。赵禾站起来，干脆出声直接替南越和陆柳两人答应下来。
　　铁锤见到赵禾时，脸上还有些拘谨，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赵禾还不知道她身份那么自在，“小姐。”他喊着赵禾，然后试探问：“不如，小姐也来家中吃饭吧，那日小姐不是说我家娘子做的那一到鸡蛋椿芽很好吃吗？昨日娘子又去摘了些椿芽，小姐应该会喜欢。”
　　赵禾弯了弯眼睛，没推拒，“好呀，那就谢谢铁锤大哥。”
　　这句“铁锤大哥”差点没直接把铁锤给吓晕，他顿时涨红一张脸，都不敢看赵禾的眼睛，干巴巴道：“小姐，小姐叫我名字就好。”
　　赵禾“咯咯”笑出声，被九娘扶着走到了田埂上。
　　“对了，剩余的人呢？”赵禾看着南越问。
　　南越还没回答，铁锤有些不好意思道：“估计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啊？”赵禾拧眉，“不是说分派人去田里帮忙吗？”
　　铁锤赶紧解释道，“不是那些护卫们不帮忙，实在是……”他有些踟蹰，最后心里一横，坦白道：“实在是大家不太能相信小姐的护卫能种地，所以大家应该都不是很愿意接受他们的帮助，就怕多了人最后反而变得越来越忙。”
　　俗称，帮倒忙。
　　赵禾脸上一愣，这情况是她先前没考虑到的。
　　“不过估计很快他们就会后悔早上的拒绝。”铁锤嘿嘿笑了笑。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他先前就跟南越有那么一饭之情，可能他这时候也不会知道原来在赵禾身边的护卫都是“卧虎藏龙”之辈。
　　铁锤猜得没错，等到午时大家都准备回庄子上吃饭时，在快要路过铁锤负责的那几块田时，有三两结伴的佃户们走在一起。
　　“今早你们都遇见了小姐的护卫吧？”其中一人道。
　　“遇见了，说是专门来找我们，还说下地来帮忙。”另一人道。
　　“这哪成啊！虽然我觉得小姐既然让护卫来帮忙，肯定是好意，可是做护卫的，哪里会种地？”最开始说话的人有点郁闷道，“我就是怕他们不仅仅是没能帮忙，还拖后腿，那这个月的考核比拼，可能真没法看。”
　　走在最外侧的一人听到这里时插话道：“不过我看见好像铁锤那边，有人下去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毕竟大家早上都是遇见了相同情况，而且大家心里的想法也差不多，小姐的好意他们心领了便好，至于这帮忙，还是算了。而如今听说铁锤竟然真让小姐的护卫下田里，大家忍不住都朝着铁锤负责的几块地走了去。
　　“去看看，我估摸着铁锤这小子，今夜怕是要干到大半夜……”
　　“谁说不是呢，估计现在铁锤都在家里跟他娘子哭吧？哈哈哈！”
　　“我看铁锤今日中午走得挺早的，估计是真不想再跟小姐的护卫们一起干活了吧？这可真是太……”
　　最后这人那句话的“可怜”两字还没有说完，大家就已经走到了铁锤负责的那几块田地。
　　大家都好奇地朝着田里一看，脑子里还猜想着究竟会是什么样乱七八糟的情景才会让铁锤气得提早结束上午的劳作，可这一伸长脖子，原本脸上带着几分同情的佃户们，愣住了。
　　此刻所有人看着田间整整齐齐的秧苗，不由擦了擦眼睛，也在此刻瞪大了眼睛，眼中的吃惊怎么都掩饰不住。
　　在他们想象中的一片狼藉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相反的，这时候大多数人都才干了一般的活儿，但是在今日铁锤负责的地方，已经全部做完。而且就冲着这完成度，看起来也让他们这些种庄稼的老手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我没看错吧？”
　　“我也没看错吧？所以刚才铁锤那么早回家，这是因为活儿都做完了？”
　　“这苗插得真整齐。”
　　“他一个人是干不了这么快的吧？”
　　“所以……”
　　众人这时候面面相觑，纷纷从身边的人眼睛里都看出来了那抹不可置信。
　　“所以，这都是小姐的护卫的功劳？”
　　当片刻的沉默后，这一认知彻底让在场的所有人兴奋了。
　　小姐哪里会坑他们？这分明就是给他们送温暖！
　　但很快这股子兴奋瞬间就冷却了下来，因为大家又同时意识到另一件事。
　　小姐是给他们每个人都送了温暖，但是今早上的时候他，他们不都已经拒绝了自家小姐的这份温暖吗？
　　所以，现在怎么办？
　　一群人站在田埂上，再一次面面相觑，都拿不出来个主意。
　　片刻后，有人弱弱开口道：“不然，我们去找找小姐？”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反驳，“这时候去找小姐？我可不好意思，如果小姐知道了我们早上做了什么，她心里能怎么想？”
　　任何人的好意结果被人拒绝，可能都会难过吧？他们怎么好意思再去问赵禾借用护卫？
　　“那现在怎么办？”
　　“我看不如还是算了吧，早上的时候拒绝了人，中午又出尔反尔，这多不好？”有人说。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是啊，反正我是没脸去问小姐借护卫的。”
　　“我也没脸，之前还瞧不上人家，现在又眼巴巴地贴上去，那这样，我在小姐心里都成了什么人呐！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还是不要去打扰赵禾为好，反正他们平日里也是要干活儿，如今是自己错失了赵禾给的福利，那就只能忍痛当做这福利从来都没存在过。
　　这时候田埂上的一群佃户这才有些心梗地朝着田庄走去。
　　当这群人走到田庄门口时，就听见了距离门口最近的铁锤家传来笑声。
　　赵禾和九娘坐在桌前，听着南越和陆柳跟铁锤聊他们第一次被赵禾催着去种田的场景，一群寒水居的护卫都是第一次干这活儿，拿着锄头的差点没直接把旁边人的脚给挖没了，听得铁锤和他家娘子爆笑不已。
　　相比于现在铁锤院中的欢笑声，如今刚走进田庄的这群人看起来就愁眉苦脸多了。
　　自从赵禾搬来田庄后，其实大家都有些敬畏她的身份，不敢跟她多亲近。但是现在所有人都看见赵禾竟然穿着一身寻常的农家女的粗布麻衣，言笑晏晏地坐在铁锤娘子身边，周身毫无架子，跟铁锤娘子说话时，都有些愣住了。
　　这可跟他们想象中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他们这一大群人的视线太过明显，很快赵禾就注意到，转头看见了他们。
　　赵禾微微挑眉。
　　佃户们见躲不过去，只好纷纷上前，觉得没脸见赵禾，都低着头跟赵禾问好。
　　赵禾站了起来，笑着问：“怎么就只有你们？其余人呢？”
　　佃户们一听就知道她是在问寒水居的护卫怎么没有一起回来，登时众人在赵禾面前就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本大家是想要蒙混过去，但可能是因为赵禾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实在是太明亮，好像这时候他们只要开口说一句谎话，就能被赵禾识破，最后众人只好讷讷道：“小姐的护卫都先回去了，早晨小姐好意让护卫们来帮我们种田，但我们……”
　　佃户们有些说不下去，一个个都涨红了脸。
　　即便是现在佃户们没说完，赵禾也早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刚才本来就是明知故问。这时候听着佃户们的回答，赵禾忍不住笑了笑，她摸着自己的下颔，“没关系，是他们没本事。”
　　赵禾这话，登时让眼前的佃户们又是愧疚又是后悔，“没有没有，小姐的护卫都很好，刚才我们路过铁锤家那几块地，小姐的护卫简直就是插秧行家！”
　　南越和陆柳是真没想到，自己作为赵禾的护卫，没能被人夸赞身手武艺高强，而是被人夸赞为“插秧行家”，这瞬间，实在是令人百感交集，心情很复杂。
　　赵禾差点没直接笑出来，她这时候朝着南越和陆柳两人看去，果然不出所料，如今南越和陆柳的神情都有些过分精彩。
　　“本来我想着今日护卫们去帮忙，大家就将他们带回家里吃一顿便饭的，现在既然他们都没能帮上忙，都没干活，我看他们这午饭也就不用……”
　　吃了这两个字赵禾还没说完，当听见她这话的佃户们立马心里就有些不赞同了。可是现在面对的人是赵禾，是他们田庄真正的东家，众人不敢在她面前太放肆。
　　“没关系的，其实……”这时候有人低着头小声说，“其实就算是小姐的护卫没有干活儿，我，我也愿意让他们来家里吃饭。”
　　“我也是，只是上午没干活，都是我们的原因，我看，不如中午我还是让护卫们去我家吃饭吧，下午一起再去田里？”
　　赵禾像是还在犹豫，“这多不好啊，他们都没干活儿，怎么能去各位家里吃饭？这不就成了吃白食吗？”
　　佃户们心里忽然一动，听着他们小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现在好像还有希望？
　　于是便有人试探问：“小姐，若是下午让那些护卫大人们跟着我们去田里呢？那中午他们是不是就能吃饭了？中午这顿就当做是我们预付？”
　　想要赵禾身边的护卫的帮忙，在此刻可不就是所有佃户内心的愿望？当有人问出来这话时，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赵禾，又是紧张，又是期许。
　　赵禾心里忍住笑，面上看起来是在很认真考虑可行性，片刻后，在所有佃户期待的目光中，赵禾点点头，笑道：“行吧，那你们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吧，现在他们应该在院子里。”
　　赵禾松口同意，佃户们一个个都激动地涨红了脸。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众人纷纷道。
　　这种时候还在赵禾面前磨磨唧唧做什么？当然是冲去田庄里最里面的院子请那些护卫们去自己家中吃饭啊！
　　此刻在院中歇着的寒水居的护卫们，只听得从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还没有回头，那些佃户们的声音已争先恐后地传了进来。
　　“今早的那位小哥，来我家吃饭吧！午饭后我们一起去田里，行吗？”
　　“护卫大人，早晨多有得罪，这时候都到了饭点，不如去我家吃饭？下午去地里，行不行？”
　　“大哥大哥，俺们家今日炖鸡呢！大哥来俺家吃饭行不？下午咱们一块儿去种地！”
　　……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所有人表达的意思都差不多，全是来邀请吃饭。
　　此刻在院中的护卫们也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这群人难道不是早上才拒绝了他们的佃户吗？怎么这时候都主动来找自己？还说什么一起种田？
　　护卫们的心情，也很复杂。
　　这一头的喧闹也隐隐约约落进了铁锤家的院子中，赵禾这时候已经坐回去，听着耳旁被风带来的这些声音，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铁锤娘子心细，就冲着刚才赵禾和自家相公的那些话，她将今早在田埂上发生的事猜了个大概。铁锤娘子给赵禾盛了一碗青菜汤，笑眯眯问：“小姐刚才就是故意的吧，让大牛他们去找那些护卫大哥们。”
　　大牛就是刚才其中的说话的佃户之一。
　　赵禾眼里带着几分狭促，“反正我们会在田庄上停留好一段日子，护卫闲着也是闲着，能一起干活儿，这不挺好的吗？”
　　当日下午，赵禾走在田埂间。她实验的秧苗已经栽种了下去，这时候就带着九娘在附近走了走。
　　可能是因为经过了今日中午的事，众人发现其实自家这新来的小姐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不容易亲近，相反的，能将自己的护卫都借出来帮着他们种地，这样的小姐，分明就太好说话太好亲近。
　　所以，当赵禾走到附近的田埂时，就有佃户主动跟她热情挥手打招呼，“小姐！今晚上俺们家里吃饭吗！俺家的饭可香了哩！”
　　赵禾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那小肩膀都忍不住抖了抖，拍着胸口，这才转头看着刚才冲着她热情邀请的黑脸大哥笑了笑，今晚就先算了，她中午才跟铁锤娘子约好了今晚在家里做鸡蛋羹。
　　赵禾婉拒了对方的邀请后，后者像是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又道：“那小姐明日来俺家里吃饭吧！俺媳妇儿做的水煮鱼可好吃了！小姐来尝尝！”
　　这热情，赵禾还真是推脱不掉，最后只能笑着答应。
　　路过了刚才黑脸大哥的那一片田地，赵禾越想越好笑。她不是没有感觉到前两日田庄上的佃户们在看见自己时的拘谨，只不过像是现在这样的一百八十度态度大转弯，也是她当初在安排南越等人去田里干活时没想到的。
　　就在赵禾想跟九娘说说时，忽而这时候，她耳边再一次炸开来一道万分洪亮的声音——
　　“小姐！小姐！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啊！”
　　赵禾刚放下去的小心脏，这时候就被这一嗓子嚎得瞬间又提了起来。
　　好家伙，敢情她田庄上的佃户的热情，都是看看谁比谁喊得响亮吗？
　　赵禾拍着胸口，刚想转头解释自己晚上已经跟铁锤家的娘子约好了，结果这时候在另一边田里的佃户也站了起来，还跳着冲着她招手，就担心她看不见一样，高声喊着——
　　“小姐！我娘子做的饭更好吃！小姐，今日来我家吃饭吧！”
　　赵禾：“……”
　　虽然佃户们是真对自己有一颗“盛情款待”的心，但赵禾怎么就从这些热情的声音中，隐隐约约自己好像一下变成了十足的干饭人？
　　等走完这一圈，赵禾转头看着九娘，那张小脸看起来有几分无奈，又像是觉得好笑，“九娘，今日田庄的大家是不是都太热情了？”
　　九娘眼中也带着笑，这些淳朴的庄稼人都是想感谢赵禾的帮助，只不过因为前些日子都还一点不了解赵禾，生怕自己在赵禾面前说错了什么话引得她不快，但今日大家都看见赵禾还能笑嘻嘻地跟铁锤娘子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她还将护卫都借给佃户们，让护卫下农田帮忙，就这些小事情，却很难不让田庄的大家心里欢喜。
　　“是啊。”九娘回着赵禾的话，“估计小姐这个月都不用在自己家里吃饭了，今日这邀请，都能排到月末。”
　　赵禾笑出声，最后没忍住，小声跟九娘嘟囔着：“就是声音太大，今日好几次我差点都被吓得摔下田里。”
　　九娘一想到先前赵禾冷不丁就被田里传来一道声音吓得一激灵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
　　从前在王府中，可没有谁有这样大的嗓门，她家小姐一时被吓到，也是稀奇体验。
　　“明日我们去一趟临安吧，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见瑶娘，我有点想她了。”赵禾说。
　　九娘点点头，“上次小姐说还想去看看铺子，明日去了善堂，正好一起可以看看。”
　　自从在蜀中时开始买地，赵禾就计划了开米粮铺子。靖安王府那一大家的人又不需要她操心，如今买了这么多的良田，一年收成也不少，赵禾就计划着卖出去。
　　铺子的名字跟田庄一样，就叫“国营大米”，毕竟是从“国营田庄”出来的粮食，自然就是“国营大米”。
　　第二日，赵禾就带着九娘去临安城。
　　临行前，南越还想劝说赵禾能带着自己一起去，结果赵禾很认真开口说：“南越你现在是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换来午饭，别耽误时间啦。”
　　听见这话的南越整个人直接给僵在了原地。
　　明知道赵禾的话很没道理，但事实又偏偏有点像是赵禾的那样，让他在短时间里想不到任何言词来反驳。
　　上了马车后，赵禾才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刚才南越的表情，可谓是一言难尽极了。
　　九娘在一旁看见后，眼底也于酝着浅浅的笑。在九娘看来，这样的赵禾可比前些日子看着要明朗很多，前段日子也不知道她家小姐究竟怎么回事，坐在马车上也闷闷不乐，问她只说没事，九娘问南越时，南越也回答不上来。
　　看着现在赵禾，九娘才放心了很多。
　　临安城里如今很热闹，当赵禾进城后，便就听见集市上传来的闹嚷声。
　　赵禾直接去了善堂，如今在善堂门口值守的护卫可都是不认识赵禾的，看见她带着从马车上下来，还带着帷帽，有护卫好心道：“小姐，我们这里是善堂。如果您有什么需求，请到门口那处亭子登记，才能进去。”
　　赵禾：“我找人。”
　　护卫：“请问您找谁？”
　　赵禾刚想开口，不料就在距离她不远处，刚才护卫给她说的登记的小亭子里传来争吵声。
　　赵禾话音不由一顿，而这时候比她反应更快的是在守在善堂门口的护卫，已经有一人冲了过去。
　　赵禾想了想，也抬步朝着亭子走去。
　　那亭子看起来也是临时搭建的，地方不大，现在周围已经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赵禾还没走近，就已经听见了争吵声。
　　“我女儿不可能被你送你善堂！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我女儿跟了你，难道就是让你顺手将人扔进这善堂吗！你，你欺人太甚啊！”
　　说这话的是一个矮个子的男人，他手中拽着的是一看起来不过跟赵禾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现在那小姑娘脸上又惊又怕，看起来有些可怜。
　　男子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们的兴趣。
　　“啊？什么人？把自己老婆送来善堂？”
　　“就算是人家善堂好心，但是人家善堂也不是冤大头吧？还帮你养老婆？”
　　“哎哟，这年轻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怎么能干出来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
　　善堂在亭子里登记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听到这里时，也开口道：“这位公子，若你想送来我们善堂的这位女子真是您的夫人，那也需要经过她同意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只是男子想摆脱身边的麻烦，就将女子强行送来善堂，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我夫人。”这时候，在人群中央的男子开口。
　　赵禾在听见这道在自己记忆中有些耳熟的声音时，眼睛顿时微微瞪大了。拨开人群，赵禾跻身到了前面，有点愣怔地看着眼前一身石青色长袍的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的确像是刚才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说的那样一表人才，让人只看一眼，定也有不少人会心生好感。浓眉大眼，是很周正的相貌。仪表堂堂，腰间挂着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抛弃自己妻子的男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矮个子的男人不满极了，脸色看起来异常愤怒，他转身看着周围的人，大声问：“各位父老乡亲，我闺女昨日才跟了他，今日却要被这男子扔来善堂，这简直还有没有天理了！”
　　石青色长袍的男子听见这话时，眉头不由一蹙，“昨日我是买下了她，但……”
　　“大家听听，大家听听！他承认了！”青年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那矮个子男人情绪激动，“昨日这位公子带走了小女，我原本以为他会善待小女，就算不是妻，至少也是妾，可万万没想到，才短短一日，他就厌倦了小女，要将人送来善堂，你们说，这样的人，是不是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周围的讨论声更大，差不多都是指责在场的青年男子。
　　后者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恼，“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理？昨日是你在街头要卖了这小姑娘，我将人买下，因为昨日太晚，善堂已关门，我才在今日将人送来。这姑娘跟我并无婚约，她一小姑娘总不能无名无分跟着我，来善堂若是能学到本事，出去后能自己谋生，这怎么就不行？”
　　开始青年男子一直没什么机会开口，他一讲话就被人打断，如今他解释完后，周围围观的人，顿时变得更热闹了。
　　矮个子的男子一听，忽然将自己的女儿推向那青年男子，“我不管，我昨日卖她，就是嫁她。反正我女儿已经跟了你一晚，说什么都是你的人，我这个当爹的，绝不可能让她去什么善堂。你可别想吃了不认账！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那小姑娘蓦然被亲爹推进男子的怀中，那张小脸上已经快要红得滴血，她很想从对方怀中出来，可自己亲爹的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让她不敢动半分。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无人知道昨日两人之间的买卖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指责买女儿的青年人，也有人指责卖女儿的男子。
　　看到这里的赵禾，忍不住站了出来，“你这是想强买强卖？”她看着那矮个子短襟男子道，“这位公子都说了，你是卖女儿，他只是买主，怎么人家就一定要娶你女儿？”
　　“关你屁事！”矮个子的男人没想到看热闹的竟然还有多管闲事的人，又见赵禾是个好欺负的小娘子，于是冲着赵禾凶巴巴道：“你难道是这男人的相好？小小年纪，伶牙俐齿……”
　　不过这话还说完，这人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九娘出手很快，那瞬间几乎都没什么人反应过来，九娘就已经站到了赵禾身后。
　　刚才也想开口阻拦的那男子胡说八道的谢长珣，被眼前的情况弄得也是一愣。他其实想告诉跟前帮自己讲话的小姑娘不用这样，免得连累了她。结果九娘一出手，谢长珣还没来来得及开口。
　　“随随便便开口就想给人身上到污水，你是刷恭桶的吗？”赵禾不客气说。
　　“你！”矮个子男人被气得发晕，也可能是刚才的九娘手劲儿太大，现在打得他脑袋发晕。
　　赵禾在帷帽下瞪着眼，“你什么你？难道我说错了吗？既然现在大家争论的焦点是昨日你卖你女儿时，究竟只是卖，还是给她找个丈夫，那就问问昨日见过你卖女儿的人，不就真相大白？”
　　围观的群众听见赵禾这话时，不少人纷纷点头，“对，这小娘子说的没错。既然你们一个说是卖女儿，一个说是找女婿，那就问问昨日看见你们的人呗！”
　　矮个子男人的脸色难看，“找人，你说得容易，你知道临安城是有多少大吗？想找到昨日的人，你别妄想了！”
　　赵禾：“只需要一个时辰，我就能将人找出来。”
　　“一个时辰？”矮个子男人显然不相信，“怎么可能？”
　　赵禾：“那你敢赌吗？”
　　矮个子男人还没回答，围观的人群已经起哄。
　　“赌啊！如果不同意，那就是心虚了吧？”
　　“我就看着年轻人长得贼俊，怎么可能做把老婆扔到善堂这种没良心的事哟！”
　　……
　　矮个子男人心里一横，“好，那我们就赌。若是一个时辰后，没有找到人没有消息，那他今日就必须娶了我女儿！”
　　赵禾却没上当，“没有找到人的话，那就是既不能证明这位公子的话，也不能证明你说的话。既然如此，他凭什么要娶你女儿？我看你该不会是看上了别人的家产，想要用强买强卖的办法，接近他吧？”
　　赵禾这话还真是说到了矮个子男人的心头，他本来是临安城中一家客栈的掌柜，原本这两日他新娶进门的夫人生了小孩，是个男孩儿，夫妻两人看着在家中没什么用的赔钱货女儿，就想着把女儿卖出去换一笔银子，到时候给儿子做几身新衣，那也是极好的。
　　结果遇见了谢长珣在客栈中住了好几日，这几日他就观察到对方出手大方，估摸着这年轻人家中一定很有钱。昨日卖女儿，原本在谢长珣回来之前，已经有旁人出价，不过掌柜的心里已经有别的盘算，压根就没卖。掌柜只想将人卖给谢长珣，这样的话，若是自己女儿成为谢长珣的小妾姨娘什么的，说不定还能捞一笔钱。
　　只是他算到了谢长珣心软，买下了他女儿，却没想到谢长珣还真是正人君子，不仅仅昨晚没把人收了房，甚至还在今日早上，想要将人送来善堂读书识字。
　　这当然是不成的！
　　没有进谢长珣的家门，那他想要用过女儿捞钱，这可不就成了泡影？
　　也不知道这时候赵禾的话是有意还是无意，矮个子的掌柜一时间异常恼怒，“怎，怎么可能！”
　　赵禾也懒得在时候跟他继续争辩，“那就先把昨日在场的人找到，我们再说之后的事。”
　　反正她心里是绝对不相信身后的青年男子会是随随便便在路上买了女子当媳妇儿，还转头将人抛下的人。
　　矮个子掌柜没了异议。
　　而谢长珣看着眼前的状况，也只好点头，他有些无奈，原本他是真不想旁人搅和进这事儿，可没想到，还是连累了别人。
　　赵禾微微一笑，她看着刚才过来维持亭子内的秩序的善堂护卫，开口道：“把李青在或者你们善堂另一位女管事叫出来吧。”
　　护卫一愣，他想说平常人也不是想见他们东家就能见的，可大约是刚才赵禾气场太强，让他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在等人的过程中，谢长珣微微叹气，走到赵禾身边，低声道：“姑娘不必如此，今日之事……”
　　“本来就是他想赖上你。”赵禾有些生气道。
　　她这样子，跟刚才跟人对峙时完全不一样，话语间带着几分气闷，很是有情绪的样子。
　　这语气让谢长珣一愣，心头那种熟悉的感觉顿时又弥漫上来，他看着赵禾那顶挡住了脸庞的帷帽，“小姐就这么信任我？”
　　赵禾“咯咯”一笑，“对呀，我当然信你。”
　　谢长珣：“……”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看见面前的赵禾忽然转身，面对着他，偷偷掀开了一点帷帽的边缘，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眸顿时落进了谢长珣的眼睛里。
　　“表哥。”赵禾喊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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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
　　-完-

◇ 第 56 章
　　◎　　谢长珣在看见赵禾掀开帷帽的一角时，就有片刻的愣神。　　难怪刚才赵禾站出来时他……◎
　　谢长珣在看见赵禾掀开帷帽的一角时, 就有片刻的愣神。
　　难怪刚才赵禾站出来时他觉得有些熟悉，只不过当初赵禾去谢家时，都已是六七年前的事, 那时候还扎着两个小花苞发髻的女童，如今早就大变样, 他没能将带着帷帽的赵禾一眼认出来也实属正常。
　　赵禾很快就将帷帽放了下去, 谢长珣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庆祝跟自家表妹重逢的好时机。他微微抿了抿唇，那样子看起来似乎也不是跟高兴。
　　“胡闹。”果然，谢长珣在知道了眼前的人就是赵禾后, 低低斥了声。
　　赵禾哼哼轻笑了两声，她现在才不会理会谢长珣到底乐不乐意自己来帮他澄清, 反正这事儿她管定了，眼下谢长珣也没有机会阻拦。
　　今日金瑶去了街上的铺子里, 没有在善堂，出来的人是李青在。
　　当李青在在听见护卫说善堂外面有个年轻的小娘子要见自己时, 李青在当即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急急忙忙就跑了出来。
　　果然, 当看见人群中那抹熟悉的身影时，李青在脸上立马就露出了笑意。他大步走了上去，看见赵禾，又想在人前给赵禾行大礼，不过这一回，赵禾早有准备，当看见李青在要给她行礼的动作时，立马先一步托住了对方的手臂。
　　李青在只能站起来, “小姐。”李青在喊道。
　　赵禾“嗯”了声, “我需要点人。”她直接开口说, “将善堂这时候在休息的护卫都抽调出来。”
　　李青在二话不说，立马转头就对身边护卫道：“听到小姐的话了吗？将护卫都叫过来。”
　　这时候被差遣的善堂护卫像是都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看了眼自己的东家，又朝着刚才带着帷帽的赵禾看了眼，眼中满是困惑，他实在不知道眼前的赵禾究竟是什么人，让自己东家能这么敬重。
　　可现在并不是打听消息的时候，护卫得了李青在的吩咐后，立马又跑回了善堂。
　　刚才就在李青在叫了赵禾一声“小姐”后，别说被吩咐的善堂护卫愣住了，就连现在吃瓜的围观群众也是一愣。
　　这善堂在临安城中也开设了两月有余，最开始大家还不是很相信善堂真是来救济百姓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善堂究竟做了什么，帮助了多少人，所有临安城的百姓都有目共睹。对于善堂的两位东家，百姓都认识。
　　而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位善堂的东家对着一带着帷帽的小娘子叫了一声“小姐”？而且那样子看起来，还是完全听从这不知姓名的小娘子的调遣？
　　这瞬间围观的群众都对赵禾好奇极了。
　　“那位小公子就是这善堂的东家吧？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才来咱们临安的，就是他和一位小娘子。”
　　“没错，我昨日还看见他带着人去街上的那什么国营大米的米粮铺查账呢，不过跟前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什么人？之前没见过吧？看身形，反正不是善堂另一位东家。”
　　“先前咱们不都还想知道这善堂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吗？总不能是这小娘子吧？”
　　“应该不能，这小娘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还很小，哪能有这样的手段和魄力？顶多是这小娘子家中的长辈。”
　　“估摸着应该是这样，不过这小娘子家中是什么人？能开设善堂，我听从江陵来的亲戚说，江陵也有善堂，这几处的善堂背后的东家其实都是一个人。这是得多大的手笔啊！”
　　围观群众这一瞬间差点忘了自己过来到底是看什么热闹，偏离吃瓜的道路，开始猜测赵禾的身份。
　　可现在知道赵禾身份的李青在压根就没想要给周围人解惑的打算，他就站在赵禾身边，等着后者对自己的安排。
　　赵禾的确是还有事要让李青在去办，她将腰间的一块腰牌交给了李青在，附耳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句，李青在很快就消失在了善堂门口。
　　赵禾看着李青在离开后，她坐在亭子里写了好几张告示，同时也让原先在这里做登记造册的女子也一起帮忙，将她写的告示拓印几份。
　　没多久善堂的护卫都到了门口，齐刷刷地站在赵禾跟前。
　　因为刚才去叫人的护卫已经得了李青在的命令，让整个善堂的护卫现在都听赵禾的安排。
　　赵禾也没废话，直接将刚才她写好的好些张告示分给面前的护卫，开口说：“这你们将告示张贴在临安城中的各个角落，上面写了昨日在瑞安客栈发生的人口买卖，只要有人见过瑞安掌柜卖女儿的场景的人，能来善堂门口阐明当时情况，均有一两银子的赏赐。不过，但凡有作弊的，捏造事实的，都会送官，打三十大板。”
　　就在赵禾这话话音刚落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就看见这时候李青在带着临安衙门的人走了过来。
　　衙门的人应该是事先得了上面人的吩咐，没二话，直接站到了赵禾身边，维持着现场秩序。
　　先不说刚才赵禾“悬赏”找人证会不会真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就只是看着眼前的阵仗，估计就算是真有想浑水摸鱼的，也是要好好掂量掂量。
　　赵禾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为了防止小人作乱，从最开始就给人震慑，是很有必要的。
　　善堂的护卫们被眼前赶来的衙门的人惊呆了，刚才他们听见赵禾说要送官府时，还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办，可眼下，百姓谁想见官？衙门来了这么多人，估摸着还真没几个人有胆子敢捏造事实。
　　护卫们很快分散到了临安城中的各个位置，将赵禾的“悬赏”广而告之。
　　赵禾此刻就坐在亭子里，看着如今脸色已经大变的瑞安客栈的掌柜。
　　先前在人群中，赵禾发现跟人起争执的人竟然是谢长珣时，她心里就已经确定是掌柜的说谎。赵禾记忆中自己接触过的谢长珣，是个会在她哭唧唧的时候偷偷溜出院子给她买街上的糖人哄她开心的大哥哥，也是那个在乞巧节被少女掷花就会面红耳赤的少年郎，是不论跟哪家的大小姐都恨不得保持距离的翩翩世家公子，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要将妻子扔给善堂自己一走了之的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何况，以谢长珣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在外面跟一个女子拉扯牵扯不清？
　　赵禾伸手撑着自己的小脑袋，她就这么隔着帷帽观察着此刻即便是站在人群中心，即便这时候还被很多谴责不友好的目光盯着看的谢长珣，仍旧从容淡定的谢长珣，后者的姿态，好像周遭那些鄙夷的误解的目光压根不存在一样。
　　赵禾内心感慨，就这么一个风光霁月的年轻男子，也难怪当年在乞巧节时被街上的少女们用花差点砸了个满头包。就算是现在她坐在这里就这么看着谢长珣，哪怕现在周围环境吵闹，也很难不觉得看着眼前的人是一种享受。
　　大约是赵禾的目光太直白，不加丁点掩饰，就算是隔着一层帷帽，还是被谢长珣感知到。
　　后者不由回头，朝着赵禾的方向看了眼，眉宇间这时候才像是带上了几分困惑。
　　赵禾仗着自己带着帷帽，谁都看不见她的小表情，哪怕现在她当做风景看着的男子回头看着她，她也表现得相当理直气壮，反正都是自家表哥，不看白不看。
　　赵禾的“悬赏”很有效，没多久就有人来了善堂门口，来人是昨日路过了瑞安客栈门口的卖货郎。
　　“昨日我路过客栈时，这老板就在卖女儿哩。因为稀罕，都是穷人家卖女娃，但客栈掌柜的也卖女娃可是头一遭。我就在客栈对面放下胆子停留了会儿，客栈里有个胡商就想买，不过掌柜没同意，后来就是这位公子回来了，我记得昨日公子穿了一身蓼蓝的锦袍，玉树临风让人印象很深刻，然后这位公子就将人带走了。”
　　卖货郎回忆得很仔细，说完后，他看着赵禾的方向，“小姐，我说的可都是实情，这一点你们可以问客栈旁边买豆腐的大爷，他可以为我作证。”
　　赵禾“嗯”了声，“那你可看清楚了，这掌柜的是想要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当然是卖女儿！”卖货郎奇道：“怎么可能让人给二两银子就嫁女儿？这也太可笑了。”
　　这话一出，那矮个子男人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毕竟做出来卖女儿的事情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是有多丢人，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揭穿是卖女儿，这张脸立马就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
　　“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就不能嫁女儿？你知道什么？一个穷卖货的！”
　　卖货郎：“……”
　　这时候，又来了个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身边还跟着一小丫头。
　　“请问告示上说寻找昨日在客栈里的目击者是在这里吗？”
　　赵禾点头，“小姐昨日也在场吗？”
　　女子点点头，“小女子不是为了一两银子，只是听说在客栈里昨日好心出银子买下了那小姑娘的公子今日被人污蔑，小女子便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替这位公子说两句。”
　　赵禾忍不住朝着自家表哥看了眼，嘴角微翘，“小姐请说。”
　　“掌柜卖女儿时，小女子当时就在客栈，想着那姑娘跟小女子身边的婢女一般大，便想着买回家，跟着小女子总比跟着外面那些陌生男人好得多。但掌柜没卖，正好这位公子从外面回客栈，他听掌柜说不卖给小女子后，便上前问了两句，掌柜就将那姑娘卖给了这位公子。我当时还问过掌柜，为什么都是同样的二两银子，他就卖给了别人而不是小女子，不过掌柜的没回答。后来，这位公子单独给那姑娘开了一间房，就在小女子房间旁边，所以小女子很清楚那姑娘和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掌柜的先前也不卖给胡商，也不卖给小姐，其实就是等着这位公子？”赵禾听完这话时，不由挑眉，朝着那瑞安掌柜看去。
　　其实在年轻女子说完这话时，那瑞安客栈的掌柜见状不妙，就想趁着赵禾的注意力还没放在他身上时逃走。可他高估了自己逃命的本事，此刻周围先不说有赵禾专程请来震慑四方的衙役，就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在事情渐渐水落石出时，又怎么可能放过先前在众人面前颠倒黑白的瑞安客栈的掌柜？
　　矮个子男人刚后退了两步时，就已经有热心的看客将他推了一把，反而让他站得更中间。
　　“他想跑！”人群中有人大喊。
　　周围一直没做声的衙役这时候直接抓住了瑞纳客栈的掌柜，再不给他有任何逃窜的机会。
　　客栈掌柜见状不妙，立马看着赵禾求饶：“小姐，小姐，我就是一时间鬼迷心窍，想给我姑娘找个好姻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是我刚才撒谎，小姐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赵禾：“所以你现在是承认你刚才诬陷这位公子？”
　　瑞安掌柜咬着牙点头，心里恨极了赵禾搅乱了自己的大计划，可是眼下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竟然连官府的人都能请来，得罪不起，只能承认点头，他只想尽快认错，让赵禾放过自己，之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赵禾点点头，“依照律法，捏造事实诬陷他人，要关几日时间吧？”
　　压着掌柜的衙役在出门前就得了上级的指令，要配合那位拿出了那腰牌的小姐行事。当听见赵禾开口询问时，有衙役立马道：“五日。”
　　赵禾一笑，“既然掌柜的都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接下来的事还要麻烦各位了。”
　　客栈掌柜一听赵禾这话，就愣住了。怎么他现在坦白服软了，还要被抓起来？
　　直到他被人押走时，这才反应过来，赵禾是来真的，是真要将他送进大牢中去。
　　“小姐！小姐！公子！求求你放过小人吧！”客栈掌柜被抓走时，脸上的神情都还错愕万分，他是是真没想到赵禾还有这么一手。如今看起来，赵禾是早有打算，那些提早被请过来的衙役，不仅仅是为了震慑可能存在的想浑水摸鱼的人，还是笃定了他在说谎，要让他认罪伏法。
　　赵禾没理会客栈掌柜的叫声，她转头看着谢长珣，一拍自己的脑门，结果忘记了现在她都还带着帷帽，这一拍，差点把帷帽给拍掉，好在谢长珣眼明手快，先一步伸手给她扶正。
　　“都是大姑娘，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谢长珣眼中带着无奈道。
　　赵禾“唔”了声，颇有些无辜开口：“我忽然想到刚忘了一件事儿，那掌柜的都还没有跟你道歉，太气人了。你不过是住个客栈，行了善，结果还差点惹上一身官司，真是好人没好报。”
　　赵禾说到这里时，有些气鼓气涨。如果她没有带帷帽，这时候肯定就能让谢长珣看见她那张已经鼓起了两边的腮帮子的小脸蛋，活脱脱像是一只河豚。
　　“这是小孩子脾性。”谢长珣失笑说。
　　李青在善堂取了银子，分发给这时候来作证的所有人。
　　赵禾则是看着那客栈掌柜的女儿，这姑娘一直低垂着头，刚才她叫九娘给对方递了一顶自己的帷帽。
　　即便不是自己犯错，却要承受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赵禾想若是能有一层纱隔绝掉周遭的各种好奇又或者怜悯的视线，可能会让后者感到自若一点。
　　“既然是这位公子买了你，现在他想要将你送进善堂，不论是读书识字也好，还是学一门手艺，出来后就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找到活计，你想去善堂吗？”赵禾走到被谢长珣买下来的姑娘身边，开口问。
　　这姑娘朝着谢长珣的方向看了眼，“公子不要我吗？”
　　谢长珣的眉头一蹙后又很快松开，他温声解释道：“昨日谢某便同姑娘讲述得很明白，今日会将你带来善堂。听闻这里能给女子谋一条生路，谢某买下姑娘，只是不愿姑娘身不由己，你的卖身契我也一并交还于你，你我并无任何关系。”
　　赵禾那张在帷帽下的脸上露出个笑容，这果然还是她的表哥。就连是她都能看出来眼前这客栈掌柜的女儿是真对她家表哥有好感，可她表哥这三两言语，听着是温和，但实则就是把人拒绝彻底，半点关系都不牵扯。
　　“可我并不想在临安。”那姑娘听到谢长珣的拒绝后，面色愁苦，“今日其实原本只要我站出来为公子说一句话，公子便能洗脱身上的嫌疑。但我不敢，公子不是临安人，迟早会离开临安，如果公子铁了心不带我走，我还在临安城中，我爹早晚会找到我，再将我转卖给旁人。”她苦笑一声，不敢再看谢长珣，“公子大约也会觉得我刚才很不要脸吧，我就想跟着公子离开。”
　　她家虽不算是家徒四壁，但亲娘早逝，后娘本来就嫌她是个拖油瓶，如今家中又有了新弟弟，后娘老早就跟她爹商量着将她卖给已经五十多岁的李员外。若不是因为谢长珣的出现，她爹打上了谢长珣的主意，想要让她爬上谢长珣的床，指不定现在她已经被抬进了李员外的府上。
　　如今就算是她在善堂里有了一技之长，可还是在这临安城中，只要她没嫁人，她爹随时还是会将她卖给别人。
　　谢长珣玉树临风，举手投足之间都能彰显出来良好的教养，她的确是在第一次看见谢长珣时，就心生好感。她自知配不上谢长珣，但若是以后能长久陪伴在谢长珣身边，哪怕是做端茶送水的小丫头，她也愿意。而如今，这点微末的愿望也不能够实现。谢长珣太君子，半点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赵禾最开始的确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表哥明明是帮助这姑娘脱离苦海，但在自己表哥被人怀疑时，这姑娘始终没站出来说一句话。现如今赵禾听闻缘由，微微一顿。
　　“那你想学手艺吗？如果你想，我可以来安排你去别处。”赵禾说。
　　“去别处？”那姑娘一听，看着赵禾，眼中似有不确信。
　　赵禾点头，“蜀中，江陵，江南别的城镇，还有京兆，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安排，这些地方都设有善堂，只要你想走，想靠自己谋求一条生路，善堂都能帮你。”
　　“真的吗？”
　　“是真的。”这时候，赵禾还没回话，一道让周围善堂护卫都觉得耳熟的女音传了过来。
　　金瑶从街上铺子里回来，还没走近善堂，在路上时就已经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事。能让李青在都听命的人，金瑶除了想到赵禾之外，想不到任何人。这念头一出现，她恨不得直接跑过来。
　　刚走到善堂门口时，金瑶就看见了那抹自己熟悉的身影。她走近赵禾，正想给后者一个惊喜，就听见了一旁有个陌生的姑娘的问话，她当即点头肯定道。
　　赵禾一听见金瑶的声音，惊喜回头，“瑶娘！”
　　金瑶冲着她行了万福礼，“我们东家终于来临安看一眼了吗？”
　　赵禾知道她这是嫌自己来得时间太晚，她一想到自己来了临安还在田庄上停留了两日，顿时感到有点心虚，不敢接金瑶这话。
　　好在现在金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刚才那姑娘的问话上，她解释道：“若是姑娘想离开临安，去外地的善堂，我们以安排护卫护送姑娘。”
　　金瑶和沥青在这段时间已经算是临安城的名人，瑞安掌柜的女儿又怎么可能不认识金瑶，她甚至曾经还很羡慕金瑶，羡慕后者能以女子之身，经营着偌大的善堂，做了那么多旁人看来女子不可能完成的事。而如今，就是这位在她心里颇为传奇的女子，亲口承诺她，只要她想去外地的善堂学手艺，善堂都能满足她。
　　“扑通”一声，刚才还站在赵禾跟前的姑娘已经直直地跪在了地上，那样子看起来比李青在的动作还要干脆，“咚咚”地结结实实朝着赵禾和金瑶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
　　“夏花谢谢两位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夏花无以为报，若日后小姐有任何差遣，夏花万死不辞。”
　　金瑶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扶了起来，她笑了笑，“夏花姑娘不必如此，日后能随心所欲活着，就算是对我们的回报了。”
　　金瑶很快安排人将夏花带了下去，这才转头，看着赵禾时，好像这时候才看见还没离开的谢长珣，金瑶一愣， “公子还不离开吗？”
　　谢长珣还没回答，赵禾已经站到了他身边，歪了歪头打趣说：“这位公子看着太俊俏，我们都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今日说什么都得到我们善堂坐一坐。”
　　金瑶听着赵禾这话，登时大惊失色，“昭昭，这，这不好吧？”
　　不怪金瑶变了脸色，实乃赵禾这话听着就像是想轻薄人家良家妇男。而恰好谢长珣的模样的确是出众极了，就算是刚才她一眼看去，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了一句，难道那客栈老板看上了他，还用拙劣的手段想将人套住。
　　赵禾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多脑袋的谢长珣，舞了舞自己的小拳头，“你去不去？”
　　谢长珣一脸无奈，“嗯。”
　　谢长珣当然能看出来赵禾的小小恶作剧，但他能怎么办？自家表妹当然只能配合。
　　“那行吧，我们进去说话。 ”赵禾见谢长珣同意，立马笑眯眯说。
　　金瑶：“……”
　　一行人走进善堂，金瑶刻意跟赵禾并肩走着，还拉着赵禾一起落后了两步。
　　“昭昭，你想干什么？”金瑶拉着赵禾的衣袖，一脸紧张。
　　她的小姐妹，不会真看上了刚才门口的那位公子吧？就算是看上了，也不能这样……强买强卖的吧？
　　赵禾仗着自己带着帷帽，让金瑶看不清楚脸色，完全没忍着笑，语气听起来还很轻快：“不干什么，我就觉得跟那公子一见如故，让他进来陪我说说话，怎么啦？”
　　金瑶：“……”
　　这，这不行的吧？只是陪着说话，这不也是调戏吗？
　　人家那位公子愿意吗？
　　“不好的吧？昭昭，前面那位公子看起来就，就，就是正经人，你这样不好。”金瑶还想把小姐妹规劝到正途上，可是急红了脸，金瑶也说不出来赵禾这样做是很过分的话，只好重复说“你这样不好”，那样子看起来有些讷讷的嘴笨，又有些可爱。
　　走到后院的路上时，赵禾掀开了帷帽，直接笑出声，“怎么不好，我又没强迫他。”
　　金瑶那句“你这还不是强迫”的话刚要出口，就看见身边的小姐妹像是一阵小旋风一样，直直地奔向了前面的男子，还一点都不见外，拉住了后者衣袖。
　　见状，金瑶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她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真发生了！
　　这一瞬间，金瑶觉得自己不能晕过去，若是她的小姐妹真想要强迫前面的那位公子，她是不是要打掩护？
　　就在金瑶心里天人交战时，赵禾拉住了谢长珣，脆生生地叫了声“表哥”。
　　这道声音就像是晴天霹雳一样，直直地将现如今金瑶脑中的混战劈了个烟消云散。
　　“表，表哥？”金瑶听见刚才赵禾那声称呼，又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男子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的小姐妹，眨了眨眼，茫然了。
　　赵禾这时候转头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尽是得逞后的顽皮笑意，“对呀，瑶娘，这是我表哥谢长珣。”
　　金瑶的苹果脸上就差写上“惊讶”两个字，那双眼睛这时候瞪得更大，脑子里还有点不敢相信。
　　谢长珣敲了敲赵禾的额头，警告一般看了自家小表妹一眼，回头冲着金瑶拱手，“舍妹性子顽劣，小姐勿怪，谢某在此替她给你赔不是。”
　　金瑶呼出一口气，只要这时候不是真的她的小姐妹想要非礼人家良家公子，管他是什么表哥还是亲哥，她都接受。面对谢长珣的道歉，金瑶连忙摆手，这有什么要道歉的，“先前从未听昭昭谈及她表哥，一时失态，还请公子见谅。”
　　“是吗？”谢长珣看着跟前的小姑娘，“难怪，原来是昭昭不曾提及。”
　　赵禾一听这语气，顿时笑嘻嘻地看着面前被自己拉着袖子的人，“哎呀，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吗？我也好多年没见表哥，今日见到表哥，我也很惊讶。”
　　谢长珣放过她，又道：“昭昭怎么会在临安？”
　　即便谢长珣没在朝中任职，但他也知道如今天下局势。就在前不久，他的姑父靖安王赵靖率领百万赵家军围攻上京静王，打着“铲除奸佞捉拿杀害先皇凶手”的名号，获得了天下人的支持。这时间，作为赵靖唯一的女儿赵禾，竟然没有跟在赵靖身边，而是出现在江南，谢长珣不由感到有些担心。
　　赵禾：“我是来看看这善堂的，瑶娘和青在来江南一手将善堂建设起来，我都还没机会前来亲自看看。”
　　谢长珣转念一琢磨，他在临安已停留有几日，当然也知道如今临安城中的善堂主事的人便是眼前他表妹的至交好友，还有刚才在门口的那少年郎。先前李青在对赵禾的态度，他也看见，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昭昭长大了。”谢长珣像是有些感慨道，当年那个扎着花苞头，做不完祖父留下的功课，都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灵动俏皮，有自己想法的小娘子。
　　金瑶得知赵禾和谢长珣是表兄妹，她忍住想要单独将赵禾拉走说悄悄话的冲动，将独处的时间留给了赵禾和谢长珣。
　　善堂里，金瑶有个赵禾留一间院子，赵禾跟谢长珣走了进去。
　　院中的梨花树，在这初春，已经盛开，一簇簇的雪白的梨花，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下一大片的花瓣雨。
　　“表哥是来临安游学吗？”赵禾知道谢家人不少有考取功名，但更多的谢家族人在考取功名没几年便辞官归乡，在谢家学堂当一名教书先生，或者就像是谢长珣这样，就算是身有功名，仍旧更愿意行走四方。
　　谢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天下清流，这些年来，出仕的谢家人并不多。一来是因为谢老爷子发话，天下无明君，谢家人便不出仕的规矩。二来，还是因为大梁多年动乱，上京世家把持朝政，科举制度荒废良久，寒门弟子几乎没有机会走进权力核心，官场上多为世家举荐，谢家人不屑与这群人为伍，干脆一门心思将重心转移在陈郡谢氏的学堂上。
　　天下文人，均以出身谢氏学堂为荣。
　　谢长珣点头。
　　赵禾：“那表哥何时归家？陈郡紧邻西京，不如到时候我和表哥作伴，一起回去吧。”
　　算起来，她也有很久没有去看看外祖，若是要去西京，赵禾估计自己应该也是留在谢家。
　　谢家这一辈的小辈，也就只有眼前的谢长旭跟她年岁相差不算太多，不过即便如此，谢长珣也足足长了她八岁。
　　赵禾没想到她的提议却是被谢长珣拒绝，“我回家还需要些时日，恐怕不能同表妹同行。”
　　赵禾闻言点头，没有太失落，“对了，那瑞安客栈表哥还是不要回去了，这段时间不如就住在善堂吧。”
　　谢长珣笑了笑，像是小时候那样抬手屈指轻轻敲了一下赵禾的额头，“不用了，今日我原本打算也是要从客栈里搬出来，也已经找好了地方。”
　　“在哪儿？”
　　“灵隐寺。”谢长珣淡淡开口。
　　赵禾面色一僵，半天没反应过来。
　　若是旁人说要去寺庙中借宿两日，赵禾当然不会多想，但说这话的人是谢长珣，赵禾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七岁那年，赵禾初至谢家，她大舅母早早在码头等着她，一路上嘘寒问暖，温柔极了，让赵禾极为依恋。谁知谢家的马车刚停在谢府门口时，她刚被她温柔贤淑的大舅母抱下马车，就看见从门口走出来两和尚，而她前一秒还和颜悦色格外慈爱的大舅母，在那瞬间就像是看见了仇人一样，气势汹汹指挥着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将那两和尚赶得远远的，并勒令他们以后禁止再靠近谢家。
　　后来赵禾才知道，她大舅母的小儿子，也是眼前的这位表哥，从小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一门心思想要出家。十五岁那年，谢长珣被禁足。结果谁能想到他居然买通了府上的小厮，让人去请来了城郊通灵寺的主持和尚，来家里论经。
　　赵禾掰着手指头算着谢长珣的年纪，忽然想到这么多年来，他竟没娶妻生子，现如今还要去灵隐寺，赵禾登时头大如斗。
　　“不行！”赵禾当即道，“你不能去！”
　　她不知道谢长珣这么多年来是不是还存着要出家的想法，赵禾这是怕谢长珣这一去，等到她再见到自家表哥时，怕不是就看见了光秃秃的脑袋。
　　谢长珣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吓一跳，“为什么？”
　　赵禾紧紧拽着他的衣袖，那样子就像是拽着糖人不放的小孩，生怕自己一松手，糖人就消失不见。
　　“表哥，你在临安，大舅母知道吗？”赵禾问。
　　谢长珣点头。
　　赵禾又问：“大舅母知道你要去灵隐寺吗？”如果赵禾没有记错的话，她家大舅母三令五申禁止谢长珣去寺庙。
　　谢长珣：“昭昭。”
　　赵禾这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家表哥，还真是……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
　　赵禾真担心谢长珣一个不留神就真出家，等到那时候，她的大舅母还不得哭死？赵禾几乎立马打定主意，既然现在她遇见了她表哥，那必然要寸步不离跟着他。
　　“好，我听说灵隐寺的桃花都开了，每年好景色。如今我来了临安，也想要去看看。既然表哥要住在灵隐寺，我便也跟着去吧！”赵禾微微昂着下颔，看着谢长珣道。
　　她就打算做块牛皮糖了！
　　谢长珣：“……”
　　谢长珣很无奈，也很苦恼。
　　殊不知，现在还有人比他更苦恼。
　　沈必坐在书房中，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桌上还燃着一盏灯。
　　此刻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这封密信，那张坚毅的侧脸，好似因为抿唇的动作，变得更加锋利有棱角。
　　回到上京后，沈传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自然就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
　　沈家也算得上是百年世家，手中自然有不少消息渠道。如今，这些渠道也都为他所用。
　　沈必回京已有小半月，这段时间除了跟在沈传身后跟各大世家来往，和于靖安王私下联系，对于他最重要的事，便是每日看着从江南一带传回来的消息。
　　往日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差不多记载的都是赵禾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可今日，沈必在看见这段时间到了临安的赵禾的日常时，不由狠狠捏紧了拳头。
　　“今日，小姐遇一年轻男子，一同进善堂。”
　　“今日，小姐与昨日男子一同游灵隐寺，男子为小姐折桃花，两人相谈甚欢，晚，两人在灵隐寺落脚。”
　　“今日，小姐与昨日男子泛舟湖上，男子为小姐抚琴，小姐甚是高兴。”
　　……
　　年轻男子？一同赏花？相谈甚欢？甚是亲密？
　　沈必压下眼底的猩红，那封密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狠狠地捏在自己的掌心里。
　　从前沈必还觉得对静王可以徐徐图之，但现在，他恨不得明日就让静王大败，而他要亲自南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家小姐言笑晏晏，不吝笑容。
　　这夜，一身夜行衣的沈必，翻过沈府院墙，摸黑走进了在城中平民区一处极为不起眼的院中。
　　沈必翻墙跃入院中，三长两短扣门，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陈素水的那张脸，出现在月光之下。
　　沈必将怀中的城防图交给陈素水，“这是我从沈传书房里找到的，世家并不打算彻底帮助赵家军，若是上京城轻而易举被攻破，王爷和静王没能两败俱伤的话，对于世家而言，这不是一个好消息。王爷手段强硬，世家想看见的是一元气大伤的新皇坐在帝位上，趁他还没能缓过气之前，再一次把控上京和朝堂。这段时间，世家在有机会能跟新皇谈接下来的条件。”
　　陈素水皱眉，“你今夜出来，有人知道吗？”
　　沈必脸上没什么笑意，“沈家以为我是欢天喜地被人带回来，何尝会防患于我？”
　　谁都不知道他和靖安王的交易，就连陈素水被派来上京，在见到他后，才明白这一切安排。
　　作者有话说：
　　必啊，吃错醋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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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吆西！必必吃醋了！】
　　【嘿嘿嘿嘿】
　　【必醋】
　　【表哥挺好的ya】
　　【呦~必酱醋了】
　　-完-

◇ 第 57 章
　　◎　　沈家瞒着静王跟赵靖联手，但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一点赵靖也明白，但沈传绝对想不到，……◎
　　沈家瞒着静王跟赵靖联手, 但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一点赵靖也明白，但沈传绝对想不到, 赵靖的后手就是沈必。
　　沈必回到沈家后，若不是有人提及他曾在武安军中, 甚至还得到刘阙的重用, 谁都看不出来他是行伍出身。脱下了武安军中统一的褚色长袍，换上锦袍，白玉腰带, 自是一风流名门贵公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可天生的笑颜, 俘获上京中不少少女的芳心。
　　沈传原本还有些担心离家多年的沈必，身上沾染陋习, 但却没想到在见到沈必的第一日，沈必就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沈必举手投足之间, 毫无沈传担心的粗鄙亦或是怯懦，可能曾在军中服役的缘故, 相比于寻常上京的世家子，沈必身上多了一股男儿硬气。这样的沈必，令沈传大为满意。
　　而在这几日里，沈传带着沈必走访上京士族，沈必的表现更是让这些世家门阀口口称赞，甚至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沈传已经接到了好几家托来的媒人打听他的口风。沈传虽没明说，但对沈必的满意, 早早写在了脸上。
　　陈素水自从知道了沈必就是赵靖暗中安排的一枚关键的旗子后, 又知道沈必曾是武安军中的人, 来到上京后，除了必要的往来，陈素水也对他多了几分关怀。
　　就像是今夜这时候，陈素水听到沈必的回答后，看着少年人紧锁的眉间，开口道：“最近我在城中也听到了不少传闻。”
　　沈必没有表现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陈素水自顾自道：“都说沈家的公子回了上京，这上京的世家公子的排行榜可又要变了。”
　　这时候，沈必的脸上才微微露出来一丝丝的窘迫。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的话，他肯定会当做没听见，但说这话的人是陈素水，他知道此人是看着赵禾长大，而他家小姐也一直称呼陈素水为“大哥”，如此一来，他便不得不在乎起来。
　　“都是无聊之人做的无聊之事。”沈必耳朵有些发红，他开口说。
　　陈素水却是笑了笑，他并不知道沈必的心思，还想着他一个年轻人在沈家说不定会感到寂寞，“其实上京中也有不少好姑娘，你若是喜欢的话，接触一下也行。反正日后……”
　　陈素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沈必打断了。
　　在听着陈素水的话的瞬间，沈必几乎立马想起来了今日被自己揉成了团最后化作齑粉的那封密信。
　　“没有，我没有喜欢谁。”沈必说。
　　陈素水被此刻沈必话音中的郑重和严肃弄得一愣，随后轻笑出声，他拍了拍沈必的肩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紧张。现在没有，说不定以后也有呢？看看吧。”
　　沈必坐在原地，神色仍旧是带着几分固执，“我有喜欢的人。”
　　说完这话，沈必自己都差点愣住。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有喜欢的人？
　　那瞬间，沈必又变得有些惊慌。
　　他难道不是只是想要一直跟在他家小姐身边吗？现在，现在为什么脱口了有喜欢的人的话？他喜欢人是……小姐吗？
　　陈素水一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原来如此。”陈素水很快笑了起来，“这也挺好，日后天下太平，是哪家的姑娘，娶回来便好！”
　　沈必闻此言，转头目光幽幽地看了陈素水一样，“可以吗？”
　　陈素水笑出声：“这有什么什么不可以？你喜欢，只要人家姑娘同意，怎么就不能娶回来？”
　　沈必那张紧绷着的严肃的脸上，此刻终于缓缓露出了笑容。
　　三日后，赵靖亲自率领大部队抵达上京京郊，扎营在东南角，尘扬十数里。
　　根据沈必送过来的布防图，静王在此出的防备最严实，驻军在此处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当天夜里，陈素水就带着一队轻骑带上神武营第二小队制作的震-天-雷包抄到西北角，此处才是静王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天上的启明星还高高悬空，黎明未至，但这一日在上京城外，已是炮-火-轰鸣。
　　陈素水带着轻骑，用震-天-雷强势轰开了城门，带兵长驱直入，也不做过多停留，直奔静王防守最严密的东南角。而此刻，早已收到了信号的沈家人，已像是游鱼汇入了大海一般，分散在了守城的士兵中。当陈素水带着赵家军的轻骑飞奔到东南城门时，静王在此驻守的军队，分队领头几乎都被沈必带来的人放倒，一时间成了一盘散沙。
　　不多时，东南城门被攻破，在城外的百万赵家军，这一次那就真是宛若过无人之境，顷刻间占据了东南门。如此一来，静王在上京的防御瞬间分崩离析。
　　静王先前没能从跟倭寇的合作中拿到赵家军中震-天-雷的配方，俨然在这一处就落了下风，如今上京失守，他哪敢恋战，只想忙不迭回到真定府，保存实力，再与赵家军一战。
　　而赵靖却是半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在战场上，赵靖就是一匹狼，咬住了敌人，说什么都不可能再松口。
　　如今赵家军占尽上风，赵靖和卫老将军率领着二十万赵家军，左右夹击，势必要在静王逃回真定府前，将人拿下。
　　陈素水则是被留下来，驻守上京，而沈家这一回，若是没有意外，那便是真正有从龙之功。可眼下，正是沈府上最热闹的时候，沈必称病暂不见客，夜里悄悄一人，骑马离开了上京。
　　赵禾又是在一阵桃花香中醒来的，桃花几乎没什么味道，但耐不住灵隐寺中，这后山是一整片山的桃花。这么多的桃花，即便是再清淡的味道，如今吹进了她的房间里时，也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
　　赵禾起来后，第一时间便是去东边的厢房寻谢长珣。
　　她这一次上山可是有任务在身，她必须要时时刻刻监视着自家的表哥，可不能让后者趁着自己一不留神时，就去找这寺庙的光脑袋的和尚给剃度了。
　　其实赵禾不知道的是，即便现在她不主动黏着谢长珣，谢长珣也是不可能让她在自己眼皮下消失半秒的。
　　谢长珣虽没入仕，却是一直关注着北方的战事。
　　如今他亲姑父正跟静王交手，若是没什么意外的话，他姑父应该会坐上天下之主的位置，现如今，在四海安定下来之前，他既然在赵禾身边，那就必须保护好自家的小表妹。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靖安王赵靖唯一的女儿在临安，指不定还会掀起什么风浪。
　　所以，当谢长珣走出男子休息的东厢房时，看见不远处扒拉着自己腰间的小香包的穿着粉色衣裙的赵禾时，眉眼生动弯了弯，随后很快朝着赵禾走去。
　　“昭昭。”谢长珣唤到跟前的小娘子。
　　赵禾转身，目光自然是先落在了谢长珣的脑袋上。见到眼前的谢长珣还是当年的翩翩公子，毓秀文雅的模样时，赵禾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她这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太明显，惹得谢长珣忍不住笑出声。
　　谢长珣主动问道：“今日你还想做哪儿？”
　　这几日时间，就算是赵禾黏着他，但谢长珣除了跟灵隐寺的主持辩经之外，他都是主动陪着赵禾。赵禾想看桃花，他就陪着去。赵禾放纸鸢，他就亲手做，谢氏嫡支长房幺子出手的纸鸢，一定是这半边天空中最好看的纸鸢，赵禾是赚足了一群小萝卜头和同龄的小娘子羡慕的眼神。赵禾想去荷塘泛舟，谢长珣就心甘情愿做船夫。就算是赵禾提出来想听他跟那河边花船的花娘比拼琴艺，谢长珣也只是淡声说了句“太调皮”，但仍旧从腰间拿出玉笛，在赵禾狭促的眼神中，悠悠荡荡地吹开了湖面的涟漪。
　　今日灵隐寺的主持要讲经，谢长珣便是有一整天都空闲时间，便问赵禾想去什么地方。
　　赵禾的确是有地方要去的，这出来几日，不在田庄，她要回去看看在田里的幼苗，若是能在正常成长起来，那说明这一次她实验的水稻成功，到时候就能大肆推广，在明年至少能让整个江南的粮食产量翻倍。
　　“去田庄。”赵禾说。
　　谢长珣：“先前在善堂的时候，听人说你买了不少良田？就那个田庄吗？”
　　赵禾点头，解释道：“这几年战乱，很多人流离失所，我看有些郊外，十室九空，田埂之间满是杂草，就想着不如趁着现在，先把土地买到手中，有时间就请人来种粮食。不然，等到整个中原稍微缓口气，百姓安定下来时，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没了粮食。到那时候，可能又是一场浩劫。”
　　谢长珣讶然挑眉，他发现这一次跟自家的小表妹再见，在赵禾的身上，总是能带给他很多惊喜。
　　从前记忆中那个喜欢爬树，喜欢哭鼻子，喜欢躲在他身后，喜欢让他背着去集市看热闹的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如今也知道为了民生为了百姓而出力。
　　到了田庄时，九娘就远远跟在赵禾和谢长珣身后。
　　赵禾先看了看自己田里的秧苗，小秧苗长势喜人，像是知道她的期待一般，吭哧吭哧努力生长着。赵禾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脑子里已经先到了等五月时，这些水稻种子就会广泛被放在市面上售卖，投入到所有国营田庄里。
　　谢长珣很少来田庄，今日陪着赵禾过来，也不觉得无聊。
　　他就这么看着赵禾摆弄着秧苗，“昭昭什么时候还会了……种地？”
　　谢长珣感到有点惊奇，不过除了惊奇之外，他也没别的任何态度。
　　赵禾笑着回他：“阿爹送我去蜀中的时候吧，有一次南越他们带错了书，有一卷就是讲述这些种地的技巧，我闲来无事，看了几眼，然后想自己琢磨琢磨。”
　　她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好奇心在某些方面略重，不然也不会因为一时间的好奇，就想自己亲自动手来做研究实验。
　　赵禾检查完了小秧苗，就从田里走了上来。
　　谢长珣陪着她在附近走了走，还给赵禾用狗尾巴草编了一草蚱蜢。他手指细长，带着读书人的书卷气，在编起这种小玩意儿时，也分外认真，就只是看着他的动作，也让人觉得享受。
　　赵禾才拿到手中时，觉得有趣极了。就在这时候，赵禾路过旁边的农田时，在田间劳作的佃户们，在看见这几日都没出现的自家小姐，很是兴奋地冲着赵禾大喊了一声，热情得不要不要的。
　　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差点直接把赵禾送走。
　　就算是这种热情赵禾前几天体会过，但不论是从前二十年的生活还是现在，她都不曾在这种环境里生活过，自然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习惯。登时被吓得一震，朝着声音的源头扭头看去时，赵禾没留意到在田野间很多小泥巴结成块儿的泥石头，一脚踩上去，身形一歪，就要栽倒。
　　谢长珣见状，立马伸手扶住了赵禾，那眉头也皱了起来。
　　赵禾是被谢长珣扶住，没有摔倒，但这一瞬间，赵禾若有所感，转头朝着田埂的另一头望去。
　　那边隔绝着田埂和官道的是一排排的小白杨，疏影重重，她看不真切，但心头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刚才那里是有人在看自己。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看见，赵禾不由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谢长珣稳住赵禾后，倒没能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他此刻蓦地一下回头，朝着刚才的“始作俑者”看去，他温和的眉眼这时间带着怒气，显然谢长珣知道刚才赵禾是被吓住了。
　　“你们家小姐胆子小，难道你们不知道吗？”谢长珣一手揽着赵禾的肩，一手捏了捏拳头，那双看起来白净的手背上青筋微跳。那毓秀的脸色看起来带着十足怒意，凌厉骇人。
　　刚刚的佃户这时候也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家小姐听见自己这大嗓门儿就能被吓住。现如今也顾不得自己刚才是被谁教训，一张脸涨得通红，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赵禾。
　　他其实挺喜欢自家小姐的，他这不也没想到这一嗓子会吓到人呐。
　　赵禾这时候已经缓过来，这种“惊喜”真是每次来田埂都要体验一次，她又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
　　不过赵禾倒没生气，此刻让赵禾意外的是她家性子最和善的表哥竟然因此这么一件小事生气了。赵禾看了眼现在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颇为白皙的大手，心头一暖。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还是当年那个在热闹的集市上，为了避免她被人群冲撞，就让她骑在脖子上的小哥哥。
　　她转过身有点没心没肺地拉着谢长珣的另一只袖子摇了摇，“没事没事啦。”然后赵禾又很快看着刚才那差点没把自己魂儿都嚎冲天的佃户笑了笑：“大牛哥，我没事。”
　　大牛头脑简单，前一刻还因为自己一声吼把自己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后一秒就因为赵禾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而感到十足惊喜。他看着赵禾，那张脸上红彤彤的，“小姐对不起，刚才我，我也不知道会，会吓着小姐。”
　　他们都是这样在田里吆喝的，早就习惯，却不知道赵禾习惯了轻言细语。
　　赵禾“唔”了声，那双杏仁眼里带着轻快，“没事，我多适应适应。”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大牛，你刚叫我是有事吗？”
　　大牛：“那日我不是想让小姐来我家吃饭吗？我家媳妇儿做的红藕鸡老好吃了，小姐这段时间都不在田庄，我就想问问小姐今日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去知会我媳妇儿一声。”
　　赵禾转头看了眼谢长珣，她倒是没所谓，不过就是不知道谢长珣能不能接受农家菜，这可没有谢府的厨子做得精细。
　　谢长珣这时候微微收敛了眉宇间的厉色，现如今赵禾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又怎么会拒绝？
　　谢长珣冲赵禾笑了笑，笑容冲淡了刚才气氛的紧张，“听你的。”
　　赵禾立马开心地低呼一声，扭头就答应了大牛，“好呀好呀，到时候我可以带着我表哥吧？”赵禾用手指了指身边的人。
　　大牛刚才才被谢长珣狠狠凶了一番，如今听见赵禾的介绍，心里了然，难怪他觉得这走在自己小姐身边的公子长得这么俊，原来是自家小姐的表兄。
　　“当然！”大牛乐呵呵道，“少爷只要不嫌弃就好。”说完后，他又忍不住再朝着谢长珣看了眼。不为别的，就为这张气质出尘的脸。
　　谢长珣微微点头表示谢意。
　　等离开田埂时，谢长珣才问：“刚才在那佃户身边的，是姑父安排跟在你身边的护卫吧？”
　　那穿着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田庄上的人。
　　赵禾：“咦，表哥都看见了？”
　　谢长珣“嗯”了声，那俊秀的眉头一皱，“既然是姑父安排的人，你就应该让人随时跟在身后，不是让他们留在田庄里。”
　　赵禾讨好一笑，“这不是有表哥吗？”
　　谢长珣：“……”明知道这是赵禾在转移注意力，但他也只好无奈看着她。
　　赵禾那声轻快的“这不是有表哥吗”的话，同时也落进了此刻隐藏在赵禾他们身后一片片农田里的男子耳朵里，令他此刻眼底看起来微微充血，那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拳，如今骨骼也“咔咔”作响。
　　接连着两天两夜都没有休息，沈必此刻眼底有一圈无乌青，嘴唇也很干裂，青色的胡渣也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疲乏又风尘仆仆。
　　沈家那些从临安搜集上来的消息，并没有查在赵禾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可如今，沈必没想到自己才来的第一天，就从赵禾的口中听见了对方的身份。
　　可能表兄妹天生就有一种旁人没有的亲近，他感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从赵禾口中听见后者对自己那么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的话。在来的路上，沈必想了很多。他家小姐看起来性子单纯，没经历过世事，万一说不定就是被这临安城中的哪个花花风流公子给骗了呢？他现在出现，就一定是要保护好自家小姐，不能让这世上居心叵测的人伤害赵禾半分。
　　那如今，沈必已经不知道他能怎么站在赵禾跟前，说不要相信眼前的人。
　　说不定在赵禾眼中，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他沈必更能相信吧？
　　沈必眼底发红，他感到胸口的情绪在剧烈地翻涌着，甚至在那日夜里，他对陈素水脱口了“我有喜欢的人”这话后，此刻再看着赵禾笑眯眯地跟身边模样清俊的男子走在一起时，他知道翻涌在胸口情绪是叫嫉妒。
　　他这一刻，就是疯狂地嫉妒着赵禾身边的男子。
　　沈必不敢跟得太近，他知道九娘在后面暗中保护着赵禾，他若是动静稍微大一点，就会惊动九娘，这可不是沈必想看见的。
　　赵禾跟谢长珣在大牛家吃过饭后，没多久，便回了城。
　　春日的阳光总是晒得让人舒服，临安有一条大运河，河边停靠着不少小船，可以撑船去晒太阳。不过赵禾选了一家临靠在运河旁的茶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一边晒太阳，一边听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说书。
　　赵禾其实对于坐茶楼听说书这种事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如今她身边不是有个谢长珣吗？赵禾就想拖着人朝着人间热闹的地方钻去，总是要让这人间烟火留住她家六根快清净的恨不得分分钟出家的表哥。
　　本来没怎么留意听着说书先生究竟在讲什么的赵禾，但当她耳边落下来“上京沈家公子”时，那双眼睛的焦距这时候忽然聚焦在了台上，撑着脑袋的那只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放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懒洋洋又散漫的小模样。
　　赵禾竖着耳朵听着。
　　原来沈必最后还是回到了沈家，赵禾心想着。那她阿爹这时候也应该是知道了吧？前方的战报传来，他阿爹留下了大哥在上京，自个儿去追了静王。那等到她阿爹回上京后，会不会对沈必……
　　一想到这里，赵禾忍不住拧眉。
　　“昭昭？”直到耳畔传来对面谢长珣的声音，赵禾才猛然回过神来。
　　担心沈必做什么？赵禾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她先前离开福州时，本以为她和沈必已经算是朋友，可谁知道后者压根就没来送她，甚至在临别时，还给她了那么大一个“惊喜”，而且沈必的解释现如今赵禾都还记得，气得她牙痒痒。
　　但刚才在听见说书先生提及沈必的名字时，赵禾却又忍不住多想了如今应该是远在京城，活得格外逍遥自在的沈必，她飞快甩了甩头，将脑子里刚才出现的身影甩了出去。
　　“啊？”赵禾抬头看着谢长珣。
　　“刚才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开心吗？”谢长珣见她秀气的小眉头刚才一皱，便问。
　　赵禾摇头，“没什么，就刚才听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的名字。”
　　谢长珣刚才也在听说书先生的话，微微一笑，“沈家的那位公子？”
　　赵禾有些烦乱点头，但一抬头时，就对上自家表哥有些揶揄的双眼时，赵禾立马开口道：“哎呀，也不是很熟，就只是认识。”赵禾赶紧解释。
　　谢长珣“哦”了声，挑眉，“我知道了。”
　　赵禾张了张口，想解释吧，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和沈必的关系。反正横竖也是没有关系，最后赵禾干脆懒得解释，万一越解释越是不清楚。
　　但是赵禾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完这话时，在她和谢长珣背后的那张茶桌上，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面色一僵。
　　沈必耳边似有回音，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是少女那声急于辩解一般的“不是很熟”的话，周遭分明喧哗，可如今这一刻，那些喧哗都不见，剩下的只有赵禾的那一声“不熟”。
　　已送到唇边的茶似乎变得格外苦涩，心里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钝钝的痛，口中有些铁锈味。
　　但他不怪赵禾，这一切本来就是他咎由自取。
　　当初在福州，是他一面万分渴求赵禾能将他留在武安军，不让自己走，一面又出尔反尔，极为不要脸地在赵禾面前坦白，说什么自己要回沈家的话。
　　想到当初他还因为赵禾那句“沈公子”而愤怒，可如今，他还有什么立场愤怒？
　　赵禾没说厌恶他，大约已经是对他最后的体面和仁慈。
　　可……
　　还是好不甘心啊。
　　如今他跟靖安王达成的合作，这时候再来找他家小姐坦白的话，赵禾还能原谅他吗？
　　沈必心想着。
　　而这时候，在他身后，谢长珣已经笑着开口，“其实我对这位沈家的公子也有所耳闻。”
　　“嗯？”赵禾好奇，“表哥怎么知道他？”
　　谢长珣：“有京城的友人跟我时常通信，这段时日里，上京城中最受人关注的，就是这位沈公子。”
　　“沈公子”这三个字落进了赵禾耳朵里时，竟让赵禾感到了一丝丝陌生。她忽然想起来那日她第一次得知沈必是上京沈相唯一的嫡子后，也这般叫了那少年郎，只不过这一声却引得向来没对自己发过脾气的沈必闷闷生气了好几日，还躲着不见她。
　　赵禾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沈府的大公子，数年后才归家，怕是整个上京都关注吧，引起一阵轰动，很正常。”
　　赵禾说这话时，却是不由在心里瘪嘴，这难道就是沈必想要的吗？做个逍遥快活的武安军小兵，难道不比做个高门精致的木偶快乐吗？
　　谢长珣看着赵禾，笑道：“也不全是因为沈家门第的原因。”
　　“嗯？”赵禾好奇。Hela 
　　谢长珣：“昭昭不是见过那位沈公子吗？沈公子可是俊朗非凡？”
　　正喝了一口茶的赵禾差点没被面前谢长珣这话惊得呛出声，“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错愕。
　　“这位沈公子引得上京轰动有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他的相貌。”谢长珣低咳一声，似乎觉得自己这在人后谈论容貌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只不过看着赵禾那双好奇的眼睛，谢长珣只能低声快速说了两句：“听闻沈公子模样神采英拔，模样周正，让不少闺阁少女一见倾心，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上京中已有不少人家去沈府说媒。”
　　赵禾听着这话，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来沈必的模样。
　　沈必是有这么好看的吗？这么短时间就让女孩子喜欢？
　　不过沈必笑起来的时候，赵禾不得不承认那笑容看起来灿烂又让人觉得炙热，别说是他，就连整个武安军中，都找不出来有多少不喜欢沈必的人。即便是在没什么身世光环下的普普通通的军中少年郎，也总能跟周围所有人都打成一片，就连她身边跟着的南越不也是挺喜欢沈必的吗？
　　一想到这里，赵禾有些了然，她托着腮，脑中琢磨着，这风流少年郎如今都是把从前跟同袍的那一套用在了上京少女们身上嘛！那怕不是见一小姐就大胆冲着别人笑得丰神俊朗？“我看他就是花蝴蝶。”
　　赵禾刚想“啧”一声，忽然看见对面坐着的谢长珣瞪大了眼睛。
　　赵禾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好像冷不丁地就把自己心里所想的，一不留神，讲了出来？
　　赵禾尴尬地干咳两声，捂住脸。
　　也是在这时候，在赵禾身后坐着的那道黑色身影蓦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出了茶馆。
　　赵禾刚才捂着脸，没看清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那道身影，只是在抬头时，目光掠过门口，恍然之间她感到自己似乎看见了一熟人。
　　赵禾觉得有些不相信，难道真是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一说坏话就会被正主逮个正着？赵禾眨了眨眼，再看时，门口又哪里还有那道她刚才觉得很像是沈必的人的身影？赵禾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这时候茶楼说书先生口中的主角，这时候应该在上京才对，说不定现在正跟哪家的姑娘约着一起去踏青呢，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临安城里？
　　茶楼的下午很是热闹，赵禾最开始坐下点的一盘花生米和咸毛豆，等了这么长时间也还没送来，赵禾不由抓住了脚下快要生风的小二又问了两句。
　　小二一脸汗水，这么长时间他就没停过脚步，嗓子回答客人的问题都快要冒烟儿。这时候听见赵禾说早些时候点的花生米和毛豆角还没送上来，小二忙不迭跟赵禾弯腰道歉。
　　“可能是忘了，小姐稍等，小的马上给您端来。”说着，小二又一溜烟跑走了。
　　赵禾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就这么短短的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那小二就被好几个客人绊住了脚。
　　谢长珣见状，微微拧眉，“不如，换个地方？这店家生意太好，这都忙不过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忘了。”
　　赵禾摇头，“算了，再等等吧。”不过刚说完这话，赵禾忽然脑子里冒出一想法，她脸色忽而变得有些兴奋。
　　赵禾伸手从街边找了个小乞儿，给了对方几个铜板，让后者去善堂给金瑶带话，她在茶楼里听着金瑶。
　　谢长珣从窗口看到赵禾的动作，当赵禾重新落座后，问：“有什么事情吗？”
　　赵禾重重点头，那张小脸这时候看起来神采奕奕，“我忽然发现了个赚钱的门路！”她有些兴奋说。
　　谢长珣：“……”
　　虽说谢长珣从不怎么带着世俗的眼光看待像是今日赵禾下田庄，又在此刻兴奋说着赚钱的话题，但他仍旧是有些不理解，“银子不够花吗？”谢长珣说着，就要从自己腰间解下钱袋给赵禾，他只能想到这么一种可能，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赵禾摇着头，看着自家表哥给自己钱袋时，她笑出声，“没呢。”
　　“那怎么……”谢长珣不理解，他平日里没什么需要花银子的地方，粗茶淡饭也能入口，小店破庙也能休息，没怎么为钱发愁，也没有过想赚钱的想法。
　　赵禾心里感慨，她家表哥真是太出尘脱俗，像是赚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只在缺钱的时候想赚钱？她人生的乐趣之一就是赚钱。
　　从第一家善堂开始到现在，已经经营了大半年，当初那些从善堂里学了一门手艺的百姓，有的是自谋生路，有的则是从善堂“毕业”后，就直接进了善堂的各种铺子。
　　不过现如今善堂的铺子种类还不是很多，大多都是米粮，绣房这些店铺。
　　昨日赵禾听到院中的小和尚说，因为前段时间三月三上巳节，寺庙中的游客格外多，他们都忙不过来，幸好赵禾和谢长珣到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节日，不然像是现在这样在寺庙中居住这么长时间，都不太可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禾问小和尚为什么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不请人来寺庙中帮忙。
　　小和尚一脸错愕看着她，像是觉得赵禾在说什么胡话。
　　这请一两天的帮工，哪里那么容易？其实压根就没有，就连流动性最大的码头上，更多的也是跟搬运师傅签订了一月或者几月的合约。何况，这种洒扫的帮忙，真是闻所未闻。大家族中都是家中的小厮妇仆做清洁，哪里需要外面的人手？
　　可赵禾从小和尚这话中，却思考到另一问题。
　　像是酒肆这种地方，最忙的时候店中一两个跑堂的伙计都不够，但只要忙过了饭点，那就空闲了。所以不少酒肆都不愿意花更多的银子请多一点小厮，掌柜的都宁愿自己忙一点，不然不划算。可是若是这时候有一个团队，计时收费来帮忙的话，这收费又不高，又能立马解决酒肆老板的燃眉之急，对方是不是会很乐意接受？
　　而如今身在茶楼中，赵禾脑子里再一次浮现出来前两天在自己脑中的计划。
　　做事就要趁热打铁，她这时候托人跑腿给金瑶带话，就就想要对方来跟自己参谋参谋这事儿的可行性。
　　当赵禾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谢长珣后，谢长珣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虽然谢长珣对于经商没什么涉猎，但他就只听着赵禾的计划，也觉得新奇极了。
　　不多时金瑶就来了茶楼，赵禾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想法。
　　中原大地上都没有的服务性质的商铺，在这时候都还没什么服务业的观念，所以赵禾提出来的时候，金瑶觉得又是新奇又是惊赞。
　　“行呀。”对于赵禾的提议，金瑶鲜少有不赞成，她点头后，又接着道：“若是按照昭昭你这想法，我还想到一件事儿。其实那些家中有三进三出院子的，不少人家就只有一个小丫头，或者一个小厮，打扫起来也忙不过来。按照昭昭你的想法，那我们的店铺也能面对这些人开放，届时也不需要花很多银子，就能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院。”
　　赵禾听完后，忍不住冲着金瑶竖起了大拇指。她的目光都还只放在商业店铺里，金瑶就立马举一反三，将眼光放在了“家政行业”！
　　关于家政行业，赵禾顿时就有了不少信心。如今在城里的人，那一小院子可大着呢，做起卫生来，没四五个人手，怕是都累得慌。若是有这样一种服务，差不多就七日派人去打扫一次，想来很多人家都能承受这样的费用，她们完全不愁没有生意。
　　“还有。”金瑶补充道，“其实我在江陵的时候，就听我娘说过，城中不少大户人家，看着光鲜亮丽，宅子又大，但就这几年，世道不太平，好些人家的铺子经营不善，亏损的很多，不得不遣散家中的小厮和丫鬟。那些人家，估摸着也是很需要昭昭你说的什么家政人员。”
　　赵禾兴奋点头，“没错，而且像是这样的大户人家，每次给的银子应该不少。”
　　这样一来，善堂里出来找活计的百姓，又有了一条出路，而且不出意外的，赵禾想，她们这样的独一份生意，应该会有不少顾客上门。
　　谢长珣自从金瑶来了后，就一直很安静坐在原地，听着面前的两个小娘子叽叽喳喳兴奋讨论着她们的事业，谢长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此时坐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眼中有一道温柔的光。
　　当赵禾和金瑶谈完了想要做的这一桩生意后，天色已渐暗。
　　在回寺庙的路上，赵禾都还很兴奋，拉着谢长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谢长珣真是一个好听众，一边听着，一边提出来三两小问题，让赵禾琢磨更全面。
　　等赵禾被谢长珣送回到西厢房时，她这才感到是嗓子眼里有些发干。
　　笑着跟谢长珣道别后，赵禾挥着手转进厢房，却没想到，这时候在月光下，她看见不远处立着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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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竟然追平了，哭哭】
　　【他醋了】
　　【撒花】
　　【爪】
　　【必必他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

◇ 第 58 章
　　◎　　赵禾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当看清楚后者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时，赵禾第一反应……◎
　　赵禾揉了揉眼睛,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当看清楚后者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时，赵禾第一反应是赶紧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作势要将人拖走。
　　“你疯了吗？”赵禾压低着声音道。
　　在西厢房院中站着的人竟然是沈必！
　　赵禾上山前跟谢长珣嘀嘀咕咕着自己的开业大计的兴奋，在这瞬间看见沈必时, 脑袋里这时候还有的热血瞬间变成了冰渣, 将她冻得一个激灵。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乱来？”赵禾一边压低着声音，一边将人拖到后院的小门。
　　她这是担心刚才送自己的谢长珣还没走远，也担心这么大喇喇地沈必从正门出去冲撞的别的女眷, 在脑子飞快做出决定，选择这时间一般没什么人的僻静后院。
　　沈必此刻听见赵禾有点暴躁的声音, 出奇地安静，压根都没反驳,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就这样乖乖地仍由赵禾将自己拖出去到门口。
　　走了半天，赵禾也等了半天, 愣是没听见身边的人的回答。等出了西厢房，赵禾悬在半空的那颗心这才松懈下来, 落回到原地。这时候她才抬头看着沈必，在月光下，从前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少年郎这时候脸上好似带着委屈，看起来有点可怜，像是被谁舍弃了一般。
　　赵禾心中微动，不过一想到在福州最后那日沈必在院中跟着自己说的那些话时，赵禾心里又有一团无名的火气，很快她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拍了一下沈必的手臂, “没听见我说话吗？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吗？”
　　沈必当然听见了, 他就是想多听听。哪怕现在赵禾凶他，他也愿意，只要赵禾还愿意跟自己讲话。
　　“灵隐寺？”沈必试探回道。
　　他下午在茶楼中没能坐住，但走出茶楼的那瞬间，他就后悔了，就算是赵禾误会他，他也应该坚定不移坐在原地的。那时候再进去，就显得有些突兀，何况赵禾身后的位置很快就有人坐了过去，他便只好去外面守着，一直等到前不久赵禾和谢长珣两人出来。
　　出来后他又跟着两人兜兜转转，再上山来到灵隐寺。
　　“我当然知道这是灵隐寺。”赵禾感觉心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倏得一下就冒了出来。
　　沈必一脸困惑，既然他说对了，那为什么现在赵禾看起来好像仍旧不高兴？
　　今日他才抵达临安，先前在武安军时，他的确是到过临安，但也仅仅是路过而已。至于临安城里有名的灵隐寺，他今夜跟在赵禾身后上来，是头一回。
　　沈必不解，见赵禾又不说话，他试探道：“我不能来这里吗？”
　　赵禾听着耳边这回答，只当沈必在戏弄自己，她皱眉，“沈公子，好玩吗？”
　　这语调，一听都冷冰冰的。
　　沈必脸上有些惊慌，他压根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又是哪句话惹得赵禾不快，就看着赵禾，眼神也不躲闪，闷闷问：“这不就是灵隐寺吗？”
　　“是灵隐寺没错，但这是灵隐寺给女眷休息的地方，你来这里做什么！”赵禾没好气道。
　　沈必一听，顿时脸色一红，只不过现在是晚上，他即便是在时候红了脸，也不会被赵禾看见。
　　“女眷休息的地方吗？”沈必有点窘迫，他就算是再想要见赵禾，若是知道也不会做出这么无礼的事，可现在他好像一不小心，又让赵禾不待见他了。一想到这里，沈必感觉胸口有点涨，有点酸。
　　“我是想见小姐。”沈必低声说。
　　他堂堂八尺男儿，这时候耷拉着肩头，冲着赵禾低头，那模样看起来倒是真有些委屈巴巴。
　　赵禾本是一肚子的无名火，当看到这模样的沈必时，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现在做出来这副模样，倒是让她刚才的模样显得有些太凶了。
　　“见我干什么？”赵禾问，刚问出这话后，她又补充道：“别叫我小姐，你又不是我的护卫，叫我小姐做什么？可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上京第一清贵世家沈府的大公子，我可担不起。”
　　沈必脸色一白，原本因为赶路没怎么休息好的就难看的脸色，这时候看见更加难看。
　　“我……”沈必胸口像是堵住了一口气。
　　当上京的情势稳定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骑马赶来的临安。他想说的很多很多，想解释的也有很多，但现在好不容易出现在赵禾跟前，却是在看着后者那双清亮的双眸时，那些话争先恐后地从心底涌到了嗓子眼里，疯狂拥挤着想要出来，但却最后都卡在了嗓子眼里，都没能蹦跶出来。
　　赵禾见沈必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更加疑惑，今晚在距离上京千里迢迢的临安看见对方这本就已经算是一件稀罕事儿，如今沈必说想见她，但又说不出来见她做什么，更是令人迷惑。
　　“你在沈家被欺负了？”赵禾脑子里冷不丁蹦出来这么个念头，看着面前的沈必，皱眉问。
　　就冲着当初那些来福州的沈家人，赵禾对上京沈家就没什么好感。若是沈必回去被沈家的人挑剔，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赵禾眼中就有些怒火。这算是什么？沈家就算真是要教训沈必，那也要看看沈必背后的武安军吧？
　　沈必一愣，他摇摇头，“我在沈家很好，没有被欺负。”
　　赵禾：“真的？”
　　“嗯。”
　　赵禾微微放心，不过在放心后，赵禾脸色又变得有些古怪。她这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干什么还关心沈必这白眼狼？当初出尔反尔，这样的人哪里还值得她再关心？
　　“既然没事，那你现在出现在灵隐寺找我做什么？”赵禾顿时又冷了声音。
　　这么明显的变化，沈必自然能听出来，他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睛有些期待地看着赵禾，“我，我只是想告诉小姐……”话到这里，沈必注意到赵禾扫来的不满的目光，他顿了顿，心里涩然，改口道：“我想告诉赵小姐，如今，我在靖安王手底做事，那时候我没有把实情都告诉你，对不起。”
　　那时候他只对赵禾说了要回沈家，但心底的打算却没能对赵禾和盘托出，因为他那时候也不确定靖安王赵靖究竟会不会同意跟他的合作。而后来，他想告诉赵禾时，赵禾已经走了。
　　如今，上京安定，那边暂时不需要他寸步不离地掌控着上京士族的动向，他就再也忍不住，马不停蹄地来了临安。
　　想见赵禾，想告诉赵禾所有的一切。
　　只求，再也不要从赵禾的眼中看见那样冷漠的目光。
　　赵禾：“实情？”
　　她品味着这两个字，眉头一挑，几乎是在那瞬间脑子反应过来，“回沈家另有隐情？”
　　沈必点头。
　　“当时我爹派来的三波人，都到了福州。我知道王爷是尊重我的选择，只要我在武安军中，他就能保全我。可是在那时候，若是靖安王府因为我的缘故而跟沈家决裂，那今日想要从静王手中夺回上京便不可能这么容易。何况，沈家若因不满王爷，跟上京士族联手，日后即便王爷拿下上京，也会因为士族的抵抗变得举步维艰。所以，我不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事情的发生。那日没能对小姐道明缘由，是我之过。”
　　沈必在说完这话后，眼睛里这时候终于恢复了些光彩，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禾，想要从后者身上看出来些许跟刚才的不同。
　　赵禾有点愣怔，这是她没想到的。这一时间，赵禾脑袋里出现了很多画面，尤其是在从福州出来的路上，她阿爹的心情一路都很好，她却不知道缘由。从刚才沈必的话联想而去，所以当时她阿爹之所以那么高兴都是因为沈必？
　　听完沈必的话后，赵禾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在迎上沈必那隐含期待的目光时，赵禾却没能给他想要的反应。
　　虽然赵禾知道今晚自己听见的解释其实是最好的结局，从前跟她相处过的小沈大人并不是离开福州那一天忽然转性的白眼狼，还是从前那个热忱的笑起来看着就让人觉得灿烂热烈的沈必，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此刻在得知真相后，心头涌上来那点火气。
　　“所以你就瞒着我？”赵禾问。
　　这反应完全在沈必的预料之外，他一时间有点无措起来，想解释：“我不是有意的，当时……”
　　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才跟赵禾和盘托出。
　　“我知道了。”赵禾赵禾礼貌冲着沈必笑了笑，用着疏远又不失礼节的表情对着后者，开口接着说：“沈公子，今日若是你来跟我解释在福州那日的决定的话，现在我都知道了。没有别的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进去休息了。”
　　沈必愣在原地。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心底有道声音小声说。
　　可最后沈必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禾走进后院的小门，转眼间消失不见。
　　头顶还挂着冷清清的皎月，从乌云后探头，偷偷地看着下面站在一棵桃树下的少年郎，落下清辉，给这一方的失落披上了一层寂寥冰冷的银光。
　　赵禾内心没有刚才在面对沈必时表面表现得那么平静，她无法否认沈必刚才的解释，让她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高兴。这种高兴完全是因为眼前的沈必，仍旧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沈必，但很快她就又不高兴了。
　　“九娘。”赵禾进门后，唤道。
　　九娘很快从她身后走出来。
　　赵禾：“九娘一早就看见了他吧？”
　　九娘点头，她的确是先一步发现沈必在院中，只不过当她看清楚来人时，就没有下一步动作，毕竟当初在福州时，她跟着赵禾时，能感觉出来自家小姐与这位沈大人在一起很开心。现在看着赵禾的脸色，九娘试探问：“小姐是不想见到沈大人吗？那以后我便不会让他再出现在小姐跟前。”
　　赵禾想了想，摇头，“算了，谁知道他到底来临安做什么呢。”
　　刚才沈必说他现在是在跟着她阿爹做事，赵禾猜想沈必来临安是要正经事，今晚就是一阵儿抽风来见自己吧。
　　至于刚才的解释，她理解，但她不想理沈必，也不想这么快就原谅对方。
　　赵禾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虽然她在沈必面前说得干脆又疏远，但如今她还是忍住在琢磨着自己在听见沈必解释后，心底蔓延下来的那股不高兴的原因。
　　等到躺在床上后在，赵禾这才给理出来个头绪。
　　她之所以这么生气，大约就是以为她先前明明将沈必当做朋友，但朋友却对自己蓄意隐瞒，弄得两人不欢而散。不欢而散也就算了，赵禾一想到自己从福州来到临安这一路上，心情都低落极了，这可不都是因为沈必？
　　她因为沈必低落了这么长时间，如今难道就要因为沈必的两句解释，她就要立马跟这人冰释前嫌吗？
　　赵禾躺在床上忍不住咬了咬牙，沈必怎么就这么可恶？就算是提前告诉她，她还能误会吗？
　　如今赵禾是躺下了，可在西厢房后院外的那个人，这时候还没离开。
　　沈必很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匆忙赶来临安，就是想要尽快跟赵禾解释清楚。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解释后，赵禾的反应会那么平静，平静到……无动于衷。
　　沈必望着后山这时候已经看不清楚的春景，脸上落寞的神色简直快要溢出来。
　　当守夜的小和尚提着灯笼巡逻到此处时，差点没被像化作了雕塑一样的沈必吓得叫出声。
　　“……施，施主？”
　　沈必听见动静转身时，那脸上颓败再一次差点吓坏了心地善良的小和尚。
　　小和尚虽然不知道眼前轮廓看起来英挺的少年郎怎么会在女眷休息后院的小门处，但看着沈必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和尚一声“阿弥陀佛”，就担心他是不是想要寻短见。毕竟就在距离后院不远处，就有一道悬崖。
　　“施主，夜已深，不如今夜就留宿寺院，若是有什么事，明早起来再做决定也不迟。”小和尚看着沈必问。
　　沈必最后还是被灵隐寺的小和尚送去了东厢房。
　　三天两夜的奔波，都不及今日疲倦。
　　沈必很累，但一闭眼他的眼前出现的就是刚才赵禾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顿时胸口的地方感到抽抽难受。
　　放弃吧，心底有道声音说。
　　沈必倏然睁开眼，眼底发红，他咬着牙，也不知道是在对着谁在反驳，“不可能。”
　　他这辈子还没做过什么事情半途而废，如今这样，更不可能。
　　第二天，赵禾起得稍微晚了些。
　　醒来坐在床上时，赵禾忍不住在心里又将沈必拖了出来，画了个圈圈将人关了进去。她想，昨夜若不是因为见到了沈必，听了沈必那一串解释，让原本在她心里已经打算放下的“不值得交往”的朋友，再一次在她脑海里活跃起来，她也不至于在床上久久没能睡着。
　　打着哈欠，赵禾从西厢房出来。
　　结果让赵禾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除了她表哥谢长珣之外，竟然还有一人！
　　“沈必？！”赵禾估计才睡醒，还有点懵逼，所以在看见站在谢长珣身边的少年郎时，那声“沈公子”也忘了，直接“沈必”叫出口。
　　脱口后，赵禾立马就反应了过来，飞快改口，“沈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禾以为昨夜沈必就会下山，哪知道沈必竟然会在门口，那样子看起来还是在……等自己？
　　谢长珣此刻在听见赵禾的声音后，讶然挑眉。他今日来西厢房外等赵禾时，就看见已经有一年轻男子比自己先到此处。谢长珣此前并不认识沈必，此刻听见赵禾的惊呼，那双丹凤眼微微一转，不由看了后者两眼。
　　这便是如今上京城中引得无数闺中小姐心驰神往的那位沈公子？果然是风姿卓绝。
　　谢长珣虽然不认识沈必，但昨日跟了赵禾一路的沈必，怎么可能不认识谢长珣？余光中看见谢长珣的神色，沈必面不改色，只开口回答着刚才赵禾的问题，“昨夜匆忙见小姐一面，还未曾告知小姐此番我前来的目的。”沈必看着这时候面色震惊的赵禾，他勾了勾唇，将后半句话说完：“沈某前来临安，便是为保护小姐。”
　　赵禾：“？？”这是她阿爹的命令吗？
　　不过她怎么感觉那么奇怪？
　　赵禾很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昨天的确猜到沈必不在上京，来临安应该是有正经事，难道这正经事就是跟着她？可眼下沈必和她阿爹的合作显然旁人并不知晓，她也不便在这时候提出来。
　　沈必飞快看了眼赵禾此刻脸上的神色，后者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怀疑。他并没有说自己是奉命前来，不过看样子，赵禾大概是因为昨晚他的一番解释，自动将他来临安这事儿归为了赵靖的命令。
　　这样挺好，沈必低着头，嘴角不由翘了翘，至少这样赵禾就绝对不会赶自己离开。
　　“阿爹究竟在想什么。”赵禾小声抱怨了一句。
　　很快，赵禾想起来自己还没跟谢长珣介绍，不过刚开口时，赵禾就想到昨天自己在茶楼时，背后说沈必的那些话，赵禾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赵禾跟谢长珣介绍时，舌头都快要打结。
　　谢长珣温润有礼，“原来是沈公子。”
　　“谢公子，久仰。”沈必不动声色回道。
　　“表哥，今日你有什么安排吗？”赵禾问。
　　谢长珣：“灵隐寺的高僧了之大师昨日便从西域回来，今日在灵隐寺会有一场辩经。”
　　言外之意，便是他今日要在山上。
　　赵禾皱眉，又辩经？这些和尚怎么回事？天天辩个没完没了了吗？可眼下赵禾知道自己劝不了，她愁眉苦脸道：“好吧，那今日表哥就在灵隐寺，我需要下山一趟。”
　　“下山？”
　　赵禾点头，“昨日我跟瑶娘商议了家政服务，今日我想着就先去界面上寻一间铺子，再趁机做次宣传。这种服务不是从来都没有的吗？总是宣传出去，才能让大家明白，我们铺子才有生意。”
　　只是这样的话，她就不能留在山上看着谢长珣的一举一动。
　　谢长珣同样不放心赵禾，在跟高僧辩经和跟在赵禾身边这两件事中，他顿时有些摇摆，“不如今日还是算了，我去跟了之大师致歉，辩经一事明日再说，我陪你下山。”
　　谢长珣这话刚出口，一旁的沈必立马道：“谢公子若是有事在身，尽管去忙吧，今日我会跟着小姐。何况，小姐想要开店的事也不是一日就能结束的，还有明日后日，谢公子总不能一直都跟着小姐，耽误了你的正事儿吧。”
　　赵禾闻言，忍不住朝着沈必的方向瞪了眼，她可巴不得谢长珣每天都为了自己没办法跟灵隐寺的这些和尚们辩经听禅，结果沈必此刻横插一脚，可气死她了。
　　沈必不是没收到赵禾的目光，他心里一酸，但偏偏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极了，那样子好似真在很认真为了完成靖安王吩咐的事一般。
　　沈必见谢长珣还在犹豫，他不由失笑一声，开口说：“难道谢公子觉得我不能保护好小姐吗？”
　　他一看便知道谢长珣是有几□□手，不过谢长珣这样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的弟子，相比于钻研武艺，更多的时间恐怕还是花在了读书上，拳脚功夫又怎么能跟自己相比？
　　“谢某自然相信沈公子。”谢长珣莞尔，既然是他姑父派来临安的人，何况先前赵禾还与沈必认识，身边还跟着神出鬼没的九娘，他理应放心，“那今日我表妹就交给沈公子照看了。”
　　沈必冷淡点点头。
　　下山路上，便只有赵禾与沈必。
　　赵禾一想到就因为沈必，谢长珣就要去跟那和尚们凑到一块儿，她那张小脸上就没什么笑容。
　　沈必落后她半步，心里失落，看样子赵禾是打定主意不跟自己讲话。
　　“小姐，福州传来消息，小姐先前设计的防御网已完工，现如今已投入使用。东瀛人的船日后很难靠近沿海一带，而且水军也渐渐有了规模。”
　　赵禾从昨晚就决定即便是再见到沈必时，她也要好好把人晾晾。可现在沈必说的这些消息，都是她不知道又很感兴趣的。
　　赵禾忍不住心里嘀咕了两句沈必狡猾，很快她就忍不住主动问：“那防御网我离开之前修改了一番，能变换铁网的形态，都做好了吗？”
　　沈必脸上一笑，点头，声音听起来好像都变得愉悦了很多，“现如今沿海悬崖山体旁边，便是按照小姐最后的图纸设计的。听闻不仅仅是能拦住过往的船只，还能通过小姐设计的机械，收缩铁网，给擅闯的船只重击。”
　　赵禾忍不住拍拍手，回头笑眯眯道：“若不是当初你先提出来的想法，我也不会那么快联想到海上防御网。”
　　沈必差点被赵禾这笑容晃花了眼，他眼神变得有些无处安放，又怕赵禾发现端倪，只好强作镇定，“是小姐的功劳。”
　　“你不是都已经离开武安军了吗？怎么还知道福州的动静？”赵禾问。
　　沈必没隐瞒，直接将沈家在各地埋有眼线的事告知了赵禾。
　　赵禾也不傻，她脸色有些古怪，看了眼身畔的人，“这可以不用告诉我。”
　　沈家安排的这些，都是沈家的秘密，沈必这样大大方方告诉自己，这能行吗？
　　沈必低着头，“没什么小姐不能知道的。”
　　赵禾只当这是沈必和自己阿爹的什么约定，没太放在心上。
　　赵禾约了金瑶一同去临安街上寻铺子，当赵禾带着沈必出现时，金瑶看着跟在赵禾身边的那俊逸的少年郎，不由“咦”了声，她先前并不认得沈必，不由凑近赵禾问：“昭昭，这位是？”
　　赵禾看了沈必一眼，扬眉对着沈必道：“你自己说吧。”
　　她还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跟金瑶解释沈必的身份，说他是上京沈家的大公子吧，可谁能相信这样的身份如今屈尊就驾来给她做护卫？
　　可若是只说沈必是护卫的话，他这相貌这气度，估计也没几个人相信。
　　沈必抱拳，倒是很干脆道：“回小姐的话，在下是小姐身边的护卫。”
　　“护卫？”金瑶眼中诧异，她摸着自己的下巴，嘀咕着：“可是南越他们我都认识啊，这个看起来好眼生。”
　　“新来的。”赵禾说。
　　金瑶“哦”了声，随后挽着赵禾的手臂走在了前面，笑眯眯又有些兴奋道：“昭昭，你的护卫都是从哪儿找来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看？”
　　赵禾：“……”
　　而走在后面也听见了这话的沈必嘴角却不由微微翘了翘，这话的意思他可以理解为自己比南越那群寒水居的护卫都要好看吗？他家小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可是这时候的赵禾只是轻笑一声，没吭声。
　　临安城从黎明开始从睡梦中苏醒，一整日都是热热闹闹，到处都充满了人气。
　　赵禾这一次出来是想租个两层楼的铺子，她有预感日后这种外包的家政生意会很不错。
　　一路看下来在，赵禾和金瑶也没有相中的铺子，不然就是不临街太偏僻，不然就是价位太高，超过他们的预算。就在赵禾琢磨着要不要把刚才看见那家两层楼的铺子多花点银子租下来，忽而前方不远处就看见有人在拆着原来的招牌。
　　这时候门口还站着一妇人，眉宇间看起来爽利，此刻她正指挥着手下的小厮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抬出来，大约这时候在房间里还有什么人不愿意离开，那妇人眉头一皱，看起来极为不耐烦，直接上前两步，自己亲自上手，将人从房间里给拖了出来。
　　被她拖出来的也是一妇人打扮的女子，不过看起来要年轻很多，那被拖出来的妇人失声尖叫着：“你不能收回我们的铺子！我相公马上就来了！你不能！想趁着我们家没男人，欺负我娘俩儿，这还有没有天理？！”
　　金瑶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这家铺子应该是要空出来了。”
　　金瑶这话话音刚落，刚才上手拖着人的妇人冷笑一声，“老娘这铺子爱租给谁就租给谁，哪怕是白送不收一文钱的租金，都不给你们这种烂心肠的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还卖女儿！呸，晦气！女儿怎么啦？女儿难道就是你赚钱的工具？！你自己不也是女人吗！什么东西！”她破口大骂后，看着这时候周围聚集过来的围观的人，也没好气地叉腰道：“看什么看，老娘收铺子有那么好看吗？”
　　金瑶摇摇头，“今日这么大闹一场，怕是以后这铺子很难租出去，可惜了这么好的位置……咦？”金瑶的话忽然一停，她这时候看见了刚才被人取下来的门牌，那上面的几个字她感到很眼熟。
　　别说金瑶眼熟，就连赵禾也觉得眼熟极了。
　　瑞安客栈。
　　“这不是之前表哥住的客栈？”赵禾立马想起来。
　　金瑶点头，“难怪刚才听屋主说这户人家卖女儿，原来是他们。”
　　而这时候，被房东拖出来妇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俨然一副被欺负的可怜模样，“大家快来看看评评理，难道有铺子就了不起吗？想不租就立马收了房子，有这样做生意的吗？以后大家可都要擦亮了眼睛，千万不要像是我这样倒霉，识人不清，最后落得被人赶出来。”
　　站在门口的妇人被对方颠倒黑白抹黑自己的本事气得大骂：“前几日我便给了你们时间搬走，剩余的租金我也退还了你们，可没多拿你一个子儿。你自己做了什么丑事，落得眼下这地步，你心里不知道？”
　　当初赵禾在善堂门口搞了那么大的阵仗，就算是当初没有亲眼围观过的人，在事后可都听说过，自然而然的，在整件事情中，瑞安客栈的掌柜和新媳妇儿卖前妻的女儿这事也在临安城中流传开，广为人知。
　　经过房东这么一说，周围已有不少人在看见“瑞安客栈”这招牌时，反应了过来，哪里还会对坐在地上的年轻妇人有什么同情？
　　“是我我也不愿意租给这种蛇蝎心肠的人，又不是没钱养不起孩子，就要卖女儿，这是多丧心病狂？”
　　“可不是嘛！我看着铺子租给谁也不能租给这种坏人呐！”
　　“我琢磨着这还是一件好事儿，能对自己女儿下狠手的，那对住在店里的旅客，说不定也下过黑手，这种黑店，我们临安城可不欢迎。”
　　“赶紧走吧，真丢人。”
　　……
　　周围围观的人七嘴八舌道。
　　坐在地上的妇人听见耳边传来的这些话，她收了眼泪，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
　　“好，既然你赶我出来，我一个光脚的难道还怕你？我看今日谁敢来租这个铺子，我就坐在门口，我哪儿都不去！这是我们客栈，是我和我相公的铺子，你们谁都别想抢走！”
　　装委屈既然行不通，那她就坐在这里，谁都别想好过。
　　“哟呵，你这还是给老娘撒泼？”房东一看，怒了，作势就要让手下的小厮将人拖走。
　　结果那些小厮还没碰到地上的妇人，对方就已经扯着嗓子嚎开了，“非礼！有人非礼！”
　　众人：“……”
　　看见这一幕的赵禾也惊呆了，这还真是令人震惊，这手段虽然拙劣，但还真是有效。
　　赵禾看了眼金瑶，笑着问：“就租这里，行吗？”
　　就算是这个地段的铺子租金可能不会太低，但就冲着刚才房东的那两句话，赵禾就想要这里。
　　金瑶莞尔，赵禾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她挽着赵禾的胳膊，笑眯眯点头，“行呀，偷偷告诉昭昭，其实我娘每月都还在给我送银子，就算是租金太高，我也能补上！”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赵禾笑出声，然后冲着人群里站着的房东开口道：“这铺子，我们租。”
　　赵禾和金瑶两人都带着帷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
　　这一瞬，不论是刚才坐在地上哭叫着“非礼”的妇人，还是门口的房东，还是周围围观的百姓，都愣了一下。
　　赵禾仿佛没留意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一样，和金瑶并肩走到这临街的二层铺子门口，对着刚才那气势汹汹的爽利房东伸手在胸前行了万福礼，笑着道：“我们租这铺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昭昭：我是漏捡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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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
　　【爪】
　　【必必：我醋了】
　　【第一！】
　　-完-

◇ 第 59 章
　　◎　　房东像是这时候才回神，其实她在准备收回铺子时就已经预料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但是唯独没有预料到，有人弧◎
　　房东像是这时候才回神, 其实她在准备收回铺子时就已经预料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但是唯独没有预料到，有人会当场提出来要租她这见商铺。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空置铺子的准备, 可眼下……
　　“小娘子是疯了吗？你难道没看见她这种毒妇，会二话不说就将租户赶出来？日后你们若是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那可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们！”房东还没开口, 坐在地上的妇人先急了，她可不想要这铺子租出去，现如今她不好过, 这铺子房主也别想好过。
　　赵禾听见这话无动于衷，“无妨, 我就是喜欢这里。”
　　金瑶在一旁笑着开口：“这位娘子您要是一直坐在门口，我可就只能报官了, 临安官府和我们善堂，也是打过不少交道, 官府大人都知道我们善堂做的都是本本分分的营生，若是你这样胡搅蛮缠, 到时候还要遭受皮肉之苦，这又是何必呢？”
　　众人对于赵禾的声音很陌生，但是，金瑶在临安城都呆了这么长时间，总是有那么几个人听过她声音的。
　　“是善堂的金小姐！那位东家！”
　　人群中有人道出金瑶的身份。
　　那日在善堂门口，不论是人们熟知的金瑶还是李青在，都围着同一个女子。如今金瑶出现在这里，又见她还挽着身旁的女子, 对于赵禾的身份, 众人自然也猜得七七八八。
　　“那金小姐身边的, 可不就是那天帮着那俊秀公子洗脱了嫌疑的小姐？”很快就有人接着说。
　　赵禾此刻还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房东，声音温婉：“既然是当日善堂之事，让房主困扰，正好善堂也有一门生意在寻找商铺，不知若是善堂租下这间铺子，房主可愿意？”
　　赵禾这话，便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房东武十娘听见赵禾的话时，有片刻神情恍惚，随后她露出一大笑，伸手就想揽住赵禾的肩头，“原来是善堂的人，若是善堂想租，我武十娘白送你们用都行！”
　　赵禾一个不察，就被眼前的妇人攀住了肩头，身形登时一僵。
　　这种触碰，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也是在这时候，刚才那坐在地上的妇人听到赵禾和金瑶的话，心里琢磨过味儿来，瞬间眼里露出恶毒的光。
　　原来如此，她心里暗恨，如今她眼下的局面，全都是拜赵禾所赐。
　　若是没有赵禾，那日她相公也不会被人揭穿，甚至眼下还被关进了大牢中。
　　一想到这里，地上的妇人猛地站起来，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冲赵禾扑来。
　　“原来就是你这个小蹄子害得我相公被抓走！我跟你拼了！你凭什么多管闲事！？都是因为你！你去死吧！都去死！”
　　这一变故，引起周围围观的群众齐齐惊呼——
　　“小心！”
　　“小娘子注意身后！小心！”
　　“快躲开！”
　　……
　　武十娘这瞬间回头，飞快将在自己身边的赵禾和金瑶朝着身后一拉，气势汹汹地挡在两人跟前。
　　不过手持剪刀企图冲过来的妇人最后没能如愿，一直跟在赵禾身边的沈必出手，挡在门口，见到发疯一般扑上来的妇人，挡在门口，将人拦腰踹翻在了地上。
　　沈必飞快回头看眼赵禾，确定后者没受惊，这才大步走到店铺外的空地上，见地上的女子绑了起来。
　　赵禾从武十娘背后站出来，皱着眉，看着已经被沈必绑起来的妇人。后者眼里带着怨怼，显然对她余怒未消。
　　“放开我！你们这一群仗势欺人的玩意儿！多管闲事！不得好死！”妇人破口大骂。
　　赵禾还没来得及开口，武十娘后已经先一步冲到门口，瞪着刚才的妇人：“张小芬你嘴怎么这么臭呢？谁不知道就是你在老夏耳边出主意想要卖了夏花那小丫头？结果现在卖了人还不说，还想逼着人家住在你们客栈的公子把那丫头娶回家，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清楚？善堂的这位小姐那是做好事，不然夏花这好闺女迟早被你这黑心眼的后娘给糟蹋了！”
　　被叫做张小芬的妇人还想说什么，沈必忽然出手，就点了对方的哑穴。他记得上一次在福州时，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就是这样做的，不让赵禾再听见什么污言秽语。
　　张小芬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力瞪着刚才让她彻底安静闭嘴的沈必。
　　可张小芬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就在她等着沈必时，沈必也回头扫了她一眼，就那一眼，让张小芬从心头蔓延出一阵凉意，再也不敢多看。
　　无赖撒泼的闹剧，最后以沈必强势手段镇压下来。
　　赵禾见状，下山第一次来，她满意冲着沈必点点头，然后这才转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房主武十娘，“刚才多谢房主相护。”赵禾反应不算慢，但是当她被武十娘直接拉倒身后，后者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自己跟前时，她还是在心里吃惊了一下。
　　武十娘摆了摆手，“我也没做什么，还是刚才的小哥出手利落。不过，这位小哥是小姐带的人吗？”武十娘看着门口的沈必，开口好奇问。
　　“我护卫。”赵禾说。
　　武十娘“啧”了声，好似感到稀奇：“这模样可真俊！”
　　赵禾：“……”
　　接下来就是三人商量店铺租赁的问题，武十娘很好说话，尤其在知道赵禾和金瑶的身份后，更是巴不得将自己这店铺租给她们。
　　“这租金不要都成！”武十娘爽快说。
　　可赵禾和金瑶又怎么可能占她这点小便宜，金瑶当即道：“我们租铺子也是做生意赚钱，这还白白用您的铺子，这怎么可以？”
　　武十娘：“你们善堂这段时间做的事，咱们临安城的百姓可都看在眼里呢，我让你们用个铺子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我能问问这一次两位小姐租铺子是用来做什么吗？”
　　赵禾和金瑶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瞒着她的，便开口简要说了两句关于“外包人力服务”的话题，结果没想到，武十娘越听越兴奋，一拍手，眼里有些期盼：“这行啊！”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也就说，若是我想请人来打扫院子，就可以来你们这里租人是吗？而且也就只需要按照时间来支付工钱？”
　　赵禾听着“租人”这个词，差点笑出声。虽然武十娘的形容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
　　“若是房主您有什么需要，比如说打扫院子，您只需要告诉我们院子有多大，我们安排对应的人手过来。”赵禾说。
　　武十娘：“这敢情好啊！我家里平日没什么人，所以就只留了三两个小厮和丫鬟。不然平日里府中下人的开销都是一大笔，只不过这样虽然是节省了开销，但老宅子有那么大，好些房间没人住，空着也没打扫，可太脏了。实不相瞒，我家的池塘里，都是落叶，已经好些时候没有清理过。这样的活儿，一般需要多少人多少钱呐？”
　　谁不希望自己家里干干净净？但太大的家，打扫起来也是真麻烦。没有足够的人手，可能一月的时间都要花在清扫上，哪里还有时间去干别的？
　　赵禾又问了两句武十娘的府邸房间数量和大小，“如果有水塘还有落叶需要清理的话，光是这两处花费的时间比较长。一天也能做完，只不过需要派更多的人手。只是听房主描述的住宅大小，一般十五人左右合适，需要三两日时间清扫。若是一日的话，这种需要更多的人，也需要加工钱。”
　　赵禾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来了一张宣纸，上面已经有大致的价格区间。
　　十五人一日的话，需要支付的工钱是二两银子。
　　金瑶也惊讶了，昨日在茶馆中她跟赵禾探讨的大致的价格，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赵禾整理出来。
　　武十娘这时候也看见了对应了价目表，眼中大喜：“成啊！我也不是很着急，三两日就三两日！这价格划算！府上小厮一个月的月钱也是一二两银子，能用这么三日就能保证一个月院中的清洁，我看划算！”
　　赵禾笑了。
　　武十娘：“那什么时候能安排人过来？”
　　“还没那么快呢。”金瑶也笑了，“今日才租了店铺，最快开业也要明日了吧。”
　　这已经算是很高的效率。
　　武十娘一拍自己的脑门，“哎呀，我怎么就给忘了，你们这还没开业哈哈哈。”她一边笑着一边道：“明日开业的话，我再来捧场！”
　　赵禾笑着说好。
　　这时候先前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有散去，尤其是这时候赵禾和金瑶直接交了租金，签订了契约后，武十娘带着小厮从店铺里出来还不忘记扭头大声跟着在里面的赵禾和金瑶道：“别忘了，我可是第一个！我在家等着你们啊！”
　　众人听到这里，难免更好奇，想知道善堂这一次是准备做什么生意。
　　“十娘，你什么第一个？”
　　武十娘在临安城几十年，认识的街坊邻居很不少，很多跟她相熟的人此刻听见武十娘的话时，纷纷凑上前来，好奇问。
　　武十娘笑了一声，“善堂的两位小姐要明日就会在这里开张做生意，做的是什么‘外包人力’，哎呀，反正小娘子是这样跟我说的，其实就是她们店铺里出人，可以帮着各府打扫卫生，一日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但能把府上都清扫干净。你们知道我那院子，太大了，平日里家里也没多少人，清扫起来不方便，所以我就提前跟小娘子说好了，我要第一个预订她们的生意。”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抬眼朝着赵禾和金瑶所在的方向看去。
　　“咦，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家就一个嬷嬷，我还琢磨着这月要不要找人牙婆子买两个小丫头，可又担心这工钱，一月就要多出来四两银子呢。”一妇人说，她也是在这条街上，夫家做酒楼生意，在临安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唉，本来我们家老余还说这月想多招个跑堂的小二，这又是一笔银子。十娘，这打扫家院的话，贵吗？”
　　武十娘觉得着实算不得贵，像是这种全面清扫，一月一次就足够。
　　“我家那宅子，大家都知道吧，二十多个房间，还有两个大池塘，金小姐说十五人足矣，不过需要三天日的时间，十五人一日差不多就只需要二两银子。”武十娘道：“而且金小姐还说了，第一次是因为全面清扫，所以花费的时间长一点，日后若是每月都有人清扫，一日时间就能结束。”
　　这样算下来的话，可比在家中养着小厮婢女划算太多。
　　经过武十娘这么一解释，那酒楼老板娘顿时心动。她家没有武十娘那么大，那岂不是一月彻底清扫一次也就顶一两银子？
　　如此一来，比她花钱买丫头小厮所用的工钱，至少能节约三两银子！何况，从人牙婆子手中买小丫头，也需要花钱，但是从赵禾她们店铺里请人去做卫生，还能将这一笔钱节省下来。
　　“划算！”酒楼老板娘一听，就立马决定也要在善堂这店铺里请人去家中做卫生，“这时候还能预订吗？我也想预订！”
　　正好这时候，赵禾和金瑶两人从铺子里出来，准备先将沈必压着的张小芬送去官府。一出来赵禾就听见了酒楼老板娘这话，她一愣，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做宣传，就有生意上门。
　　意外的惊喜没让赵禾愣怔太久，就两秒钟的时间，赵禾就反应过来，看着这时候在门口乌泱泱的看热闹的群众，开口道：“明日本店开业才能接受预订，价目表会在明日开业时公开出来。前三日跟本店签订劳动契约的，都是优惠价格。”
　　“优惠价？”众人对这个词还有点陌生。
　　赵禾笑着道：“对，就是在比原有的定价便宜一点，毕竟是开业大促，这是我们店铺给大家的支持的感谢。”
　　这什么家政服务，都是大家第一次听说，现在感兴趣的人可不再少数，不少人还想扒拉着赵禾多问问，赵禾有点无奈抬头开口道：“大家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明日来我们店铺咨询。”
　　现在她和金瑶两人就要去筹备开业的各种事情，本来两人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开张做生意，但眼下机缘到了，趁热打铁，不论是赵禾还是金瑶都不想错过眼下的这一波热度。
　　赵禾和金瑶先将张小芬送去官府，然后立马折身返回善堂。李青在被叫了过去，原本只是管着总账的李青在，现如今因为新店开业的事情，不得不临时充当起来人员调配的指挥。
　　金瑶亲自去挑人，赵禾则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让人取了笔墨纸砚，将更详尽的价目表誊写了一份，到明日时，这份价目表就会被挂在门口，让想要“劳务服务”的顾客们挑选。
　　赵禾这张价目表的内容很丰富，不仅仅是有啊“家政”那些清扫的活，如今善堂里的师傅们可谓是什么行业都有，像是厨子、花匠等等，善堂里都能找出来好些个，所以这一次赵禾书写的价目表，种类也很多。
　　等到三人分工的活儿都做得差不多时，午膳时间都已经过了。
　　期间赵禾是不知道金瑶和李青在两人在哪儿用膳，她反正是做事忘了时间，沈必亲自给她送来的。
　　她当时正算着人工费，将沈必送来的食盒都放在一旁，没有打开。直到后来，沈必敲门进来准备收碗，发现她压根就没有动面前的饭菜时，沈必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
　　“小姐。”沈必说。
　　赵禾还埋着头在写着明细价格，“有事儿？”
　　沈必站在桌前，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声不吭地又将食盒拎了出去。
　　赵禾听见动静，飞快抬头看了眼，她是觉得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不过一时间她的眼睛虽然离开了价目表，但脑子却没能离开，扫了一眼没立马想起来，赵禾又将刚才心底冒出来的疑问扔到了一旁，又低头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沈必这一次出去没多久就又折返回来，他手中仍旧是拎着食盒。只不过这一次，食盒里的饭菜又变得热腾腾。
　　沈必进门，将食盒里的三菜一汤端出来摆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然后走到赵禾跟前，开口：“小姐，该用膳了。”
　　赵禾：“再等等，我还没做完。”
　　一般而言，赵禾在说了这话后，沈必都会很自觉地退开，但眼下，沈必还是站在她跟前，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在赵禾桌上的宣纸上投下一片阴影，令赵禾不得不注意，然后抬头。
　　不论是跟在赵禾身边的九娘还是南越，都没一个像是沈必这样大着胆子，听见她的话后还不退下，固执挡在她跟前。
　　“干什么？”赵禾问。
　　沈必一板一眼：“该用膳了。”
　　赵禾无动于衷，她有个不太好的毛病，手头有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完，哪怕可能一时间根本做不完，她也喜欢坚持一口气硬着头皮做完。就像是现在，即便是选择先不吃饭，也要先把价目表做好。
　　“等会儿。”赵禾说。
　　沈必：“你先吃饭，我来帮你。”
　　赵禾：“？？”
　　沈必：“饭菜已经凉了一次，我又拿去热了一回，再热两次，味道不好。”
　　赵禾的确是饿了，尤其是现在沈必这厮都已经将食盒打开，饭菜的香味早就一阵一阵不受控制地冲进了她的嗅觉，勾得她肚子的馋虫跑了出来。
　　赵禾掐了掐眉心，她看着沈必眼前这样，好像自己不去吃饭，就会在她面前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赵禾终于起身，朝着一旁的小桌子走去。
　　“你现在胆子大了。”赵禾说。
　　沈必没吭声，只是跟在她身边，在赵禾坐下来时，将筷子递给赵禾。
　　赵禾接过来，“你吃了吗？”
　　沈必没点头。
　　赵禾见状，便知道了答案，她轻笑一声，沈必这是什么情况？自己都没有吃饭，这还催到自己头上来了吗？
　　“坐下，一起吃。”赵禾说。
　　沈必却还站着没动，“小姐，这于理不合。”
　　赵禾拧了拧眉，不喜欢这样的规矩，“陪我吃。”说完后，她抬头瞥了站着的男子一眼，“难道我现在都还叫不动我身边的护卫？”她很是怀疑现在沈必有了她阿爹撑腰，这一次来临安，胆子可比之前大了不少。
　　赵禾这么一说，沈必不敢再推迟，坐在了旁边。
　　赵禾吃饭很安静，她虽然没一定要遵守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但可能是因为现在脑袋里装着的都还是桌上的价目表，所以没什么说话。而沈必，更是安静，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上京？”赵禾开口时，沈必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一次出来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如果长时间待在临安，在那府中势必瞒不下去，沈必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
　　赵禾不知道沈必这时候是在琢磨怎么才能将在临安的时间拖得长一点，没等到沈必的回答，赵禾抬头朝身边的人看了眼。
　　沈必：“过两日，小姐也尽早随我回京吧，王爷很担心你。”
　　这话不是沈必胡诌，赵靖当初将赵禾放走，原本以为她就只是去江南看看善堂的运作情况，就会北上，但哪里能知道赵禾一开始就做好了“阳奉阴违”的准备，口头上答应的一套一套的，但行动上完全跟她答应的完全不一样。现在赵禾都在临安待了小半月，再不回去，赵靖真会派人把她逮回去。
　　赵禾“唔”了声，原本等她把手中的事情做完也差不多就这两日，“我这不是遇到了特殊情况吗？”赵禾嘀咕着。
　　感觉到身边沈必疑惑的目光，赵禾头疼道：“你也看见了，我表哥都还在灵隐寺，我这时候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离开？”
　　赵禾已经差人给成陈郡送信，想来她家大舅母不日后就会派人过来，至少她也是要等到谢家的人来了之后再离开。不然万一谢长珣一声不吭就出家了怎么办？那她大舅舅和大舅母可不都要哭死？
　　但谢长珣这个人沈必不怎么了解，何况还是像谢长珣一心向佛只想出家的秘辛，他更加不可能了解。如今听着赵禾这话，沈必理所当然地误解了。
　　他家小姐就因为遇见了谢长珣，所以这才不愿意回家的吗？就只是因为这个男人？
　　沈必心里翻江倒海，手中捏着地筷子，只要再用力有点，就能直接从中间断成两节。
　　赵禾没将谢家的家事在沈必面前多说，不过刚才沈必的话的确也是提醒了她，她在临安的日子不多了，这两日她没打听战事，但估摸着她阿爹回上京应该就在这几日，到那时候，她不想回去也得回去。
　　桌上的东西是沈必收走的，赵禾坐在桌前，外面是暖暖的春日阳光，她是有点典型的“发饭晕”，又加上昨夜因为沈必的突然出现本来就没怎么休息好，这时候晒着太阳，靠着窗棱，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翻涌。
　　当沈必从后厨回来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了赵禾已经靠着窗边睡着了。
　　大好的春光洒落在窗边的小娘子身上，仿佛是给对方身上披了一件熠熠生辉的流光外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沈必见状，走过去，拿过椅子上的披风，轻手轻脚地给赵禾盖上。
　　赵禾大约真是太累了，所以在沈必给她披上衣服时，她压根就没醒来，倒还是还歪了歪头，那柔软的小脸蛋顿时不经意就擦过了沈必拿着衣服的那只手。
　　赵禾没任何觉察，但沈必此刻就像是受惊了一般，飞快将自己的手从靠着赵禾的脖颈边拿开。
　　沈必几乎在这瞬间耳根都变得红彤彤，刚才手背上传来的柔软的触感，让他无法忽视。转过身，沈必不敢再看一眼窗边的人，强迫自己走到刚才赵禾的书桌前，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面前的价目表上。
　　沈必的学识并不差，在七岁之前，他一直在沈家，从小该学的一点都没落下，至于后来跟着老爷子跑江湖，其实还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不少隐世大儒的屋舍中度过。
　　老爷子救人看心情，但就这么古怪的性子，沈必也不知道他如何结识了那些在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大儒。不过后来，老爷子不管他后，可能是因为少年的固执或者没有意义的骄傲作祟，明知道自己出身沈家，但就是不愿意走沈家人的路子，转头就扎进了军营中，从一无名小卒开始做起。
　　沈家世代文官，但他一身反骨，偏偏不要。
　　可知识这玩意儿，不是说想丢就能丢，这么多年来镌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哪里能那么容易忘掉？
　　沈必看着赵禾的价目表，很快看出来规律，他干脆坐下来，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接着写赵禾后面没写完的价目表。
　　有了事做，刚才一不小心触碰到的旖旎，好似就被彻底束之高阁，再难记起。
　　赵禾这一觉睡得舒坦，当她悠悠转醒时，还有点茫然看了看四周。尤其是当赵禾目光触及到这时候坐在自己先前的位置上的沈必时，她忽然一愣。意识回笼，赵禾猛的一下站起来，走到沈必身边。
　　在赵禾两步走到书桌前，看见沈必已经写得差不多的价目表时，她有些吃惊地将目光从手中宣纸挪到了一旁沈必的脸上。
　　“这都是你写的吗？”虽然赵禾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但她还是诧异极了。
　　沈必站起来，点点头，不知道怎么的，先前好不容易沉下去的那份旖旎心思，在这时候他看见赵禾那张红扑扑的脸蛋时，再一次偷偷跑了出来在，窜进了他的心头。
　　“刚才见小姐睡得太香，没有叫醒小姐，擅自做主写了这份价目表，还请小姐责罚。”沈必低垂着眼眸，不敢再直视赵禾。
　　赵禾“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那双圆圆的杏仁眼盯着跟前的人，“嗳！”她叫着沈必，“你是故意的吧？”
　　手中的价目表分明就是她满意极了的成果，她要拿什么责罚沈必？
　　“没想到啊。”赵禾语气轻快，围着现在都还低着头的沈必转了两圈，“原来你这么厉害！”赵禾笑眯眯说。
　　沈必心里有点小小欢喜。
　　但这点欢喜没能维持太久，很快，他就又听见了赵禾的声音落进他的耳朵里。
　　“难怪，表哥说上京的那些名门闺秀，可喜欢你啦！”
　　作者有话说：
　　必：给我刀！谁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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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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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必：能不能不要天天表哥表哥的，要不然我就。。。天天跟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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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
　　【必必，是什么好奇怪啊哈哈哈哈】
　　【暗鲨小组来咧～】
　　【必必：刀了他们】
　　【必：蚌埠住了是真的】
　　-完-

◇ 第 60 章
　　◎　　沈必：“？”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刚才听见的话。　　“什，什么？”沈薄◎
　　沈必：“？”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刚才听见的话。
　　“什, 什么？”沈必忍不住抬头，终于再一次对上赵禾那双眼睛，瞳孔里满是紧张无措。
　　赵禾清瘦的腰肢抵在后面的书桌边缘, 笑着重复道：“前段时间你不是回了沈家吗？在上京名噪一时，难道不是吗？”
　　沈必还没回答, 赵禾就在一旁一点一点给他分析着, “这也正常，我表哥都夸你俊朗少年郎，上京的名门闺秀喜欢不足为奇。再说了, 不看别的，就看沈家的门第, 跻身那什么上京世家公子排行榜也不是问题。恭喜呀，沈公子。”
　　沈必越听耳根越红, 尤其是赵禾那声带着十足的揶揄的“沈公子”，更是让他瞬间变得更加无措起来, “我，没有。”
　　赵禾：“嗯？什么没有？”
　　“没有招惹别人。”沈必看着赵禾那双眼睛, 一字一顿说。
　　就算是有人喜欢，那也跟他无关。
　　可能是因为这时候沈必的目光看起来太认真，被这么专注的目光盯着看，赵禾心里像是没控制住一样，漏了一拍，随后她明白过来沈必的意思，笑道：“谁说你招惹了上京的小娘子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必低垂着头，没有再说话。心里有个委屈巴巴的小人这时候在小声开口, 他不是怕她误会吗？
　　沈必的这点小情绪很快就收了起来, 因为李青在这时候过来找她了。
　　李青在说, 临街的二楼铺面已经打整妥当，问赵禾什么时候去看看。
　　赵禾现在就能动身，她拿着自己和沈必一起完成的价目表，递给这时候也过来找她的金瑶手中，“看看，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吗？”
　　事实证明不论是赵禾写的前半段价目表，还是没有跟她沟通过就自己写出来的后半截的价目表，都没任何问题。
　　金瑶拿着价目表时，在看见后半截完全不属于赵禾的笔迹时，微微挑眉。碍于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她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对于这一手飘逸真草感到意外。
　　牌匾是善堂的工匠准备好的，因为赵禾开什么铺子都喜欢用“国营”这两个字开头当做名称，虽然李青在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不过善堂里提前就准备了不少牌匾，像是今日赵禾说明日就要开张，这“国营服务”商铺的牌子也就只花了一下午时间就做好。
　　赵禾到临街店铺时，看见已经有善堂的人将牌匾周围都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绸，两层楼里里外外都已经收拾妥当。从前这里是客栈，那些房间赵禾让人保留下来，没有拆除，她计划的这些房间在未来当做顾客和“服务行业人员”的订立契约之前的交流房间。这样足够让她们店铺的员工知道顾客的要求，也能避免很多事先没商量好带来的麻烦。
　　金瑶走在赵禾身边，笑着道：“昭昭你可还不知道吧，就下午的时候，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去米粮铺子询问我们这家国营服务明日什么时候开业，都想来试一试。”
　　赵禾走进店铺，拿着价目表在墙上比划着，看看究竟挂在什么地方合适，听见金瑶这话，她有些诧异，一般而言，像是这种新出现的产业，没几个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咦？我还以为至少要等我们打出了口碑才有人上门。”赵禾说。
　　李青在这时候走过来刚好听见赵禾这话，他笑着接道：“只要带着我们国营名头的，口碑都很好呀。”
　　金瑶点头表示认可，她们“国营”铺子，在同行中，都算是佼佼者，“没错，我们国营打头的商铺，不论是卖粮食的，还是成衣这些的，在百姓中皆有口碑。从来不会缺斤少两，也不会以次充好，所以很多人对我们商铺很放心。这一次听说我们又要开新铺子，一些人是为了尝鲜，一些人是真有需求。”
　　金瑶从前在江陵府，作为江陵知府的嫡女，金瑶跟着金夫人这些年也去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宴会，对于这些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家，金瑶了解得比一般人多不少。
　　经商的人家还好说，每月都有不少进项，能维持着一大家子的体面。但是，家中是在朝廷当官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不缺钱。官场上的上下打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何况做官的俸禄也就勉强比普通百姓好一点，但花销却是比一般人家大多了，若是没什么油水的差事，那还真是手中拮据。这些官太太们若是知道赵禾推出来的这项服务，一合计，就知道是能节省下不少银子，如此一来，怕是不少人都想跟她们店铺合作。
　　“明日应该有得忙。”赵禾说，然后又问：“从善堂挑选出来的人手合适吗？”
　　金瑶拍着胸口保证，“绝对能让来我们店铺的顾客满意，我挑选的人都是战乱之前在大户人做过活儿的小厮和丫头们，都能干活。下午的时候已经跟她们讲解过店里的经营范围，明日有客人上门，她们都能接待。确定跟我们店铺有合作意向的，就会有人将人领来二楼，跟我们详谈。”
　　“瑶娘办事我当然放心。”赵禾笑眯眯说。
　　等第二天“国营服务”开张时，门口红红火火的鞭炮放了一地，拥在门口的人已经有不少。这还没完，李青在一大早就雇了人，在整个临安城中敲锣打鼓着，宣传今日“国营服务”店铺的开张，等会儿知道的人更多，来他们店铺的客人也会更多。
　　赵禾昨晚在店铺里呆了很久，她预计着今日到店来的客人会有不少，若是大家都拥在柜台前面，伸长脖子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价目表恐怕不太方便，所以昨日她在店铺里，又将价目表誊抄了好几份，作成小册子。
　　不过现在在拥挤的店铺中，被大家传阅的小册子并非出自赵禾一人之手。
　　昨日沈必看到赵禾在手抄价目表后，他跟着坐下来，也抄了不少。
　　在一楼了解了国营服务的服务范围的顾客，觉得价格也不错的，就被请上了二楼，再详谈。
　　因为铺子是新开张营业，而且时间又这么紧迫，善堂里了解的人其实也就只有赵禾和金瑶，金瑶不放心别人，只能跟赵禾亲自上阵。
　　只不过金瑶原本以为今日来跟她们店铺商议合作的人并不会有太多，但却没想到赵禾想出来的这人力外包的服务，竟然会在临安城中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会有这么多人排着队上楼来。
　　所以，这日赵禾和金瑶两人几乎在二楼都没下来过。
　　沈必中途进了赵禾那间房好几次，都趁着前后不同的顾客交替的空隙，有时候是给赵禾送水，有时候给她送枇杷糖膏。因为来客真是太多了，而在一楼善堂的人是昨日金瑶临时抓到“培训”，有些地方解释不清楚，还需要赵禾再详细解说。沈必站在门口，就听着赵禾的声音，几乎没怎么停过。他是喜欢听赵禾讲话，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说，但眼下赵禾这样的讲话，都已带着沙沙的嘶哑，让他觉得心疼。
　　等到了中午，李青在从“游街宣传”回来后，仗着他性子好，跟谁都能在短时间里称兄道弟的手段，愣是将给店铺中的伙计和楼上的金瑶赵禾挤出来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谁都没想到今日才开张，生意竟然能这么火爆。
　　二楼剩余的顾客也终于签了单子，在一楼支付了定金，心满意足地离开。
　　金瑶和赵禾两人差不多一前一后从房间里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金瑶捂着自己的嗓子，用着气音，“感觉我嗓子已经废掉了，今日说的话，可能就是我从前一年的分量了吧。”
　　虽然这话听起来夸张极了，但金瑶自己明白，在遇见赵禾之前，她真不知道原来自己能做的事情有这么多，她也有朝一日能变得像是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好不拘谨跟陌生人交流。
　　赵禾随手给了金瑶一纸包着的枇杷糖膏，“你没吃吗？”
　　金瑶接过，挑眉，“哪里来的？”
　　她压根都没有，甚至半个时辰之前，她那房间茶壶的水都没了。原本二楼也是安排有善堂的人过来搭把手，不过估计着一楼都忙不过来，就将二楼端茶送水的人叫了下去接待客人。刚出来时，金瑶就发现这一层只有她和赵禾，至于沈必，也勉勉强强算一个吧。
　　赵禾“咦”了声，“不是店里的吗？”
　　金瑶：“？？？”
　　什么时候她们店还要区别对待？她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金瑶说。
　　赵禾闻言，转头看着沈必。刚才不论是送水，还是送枇杷膏，都是沈必送来的。
　　沈必没想到这时候赵禾会看着自己，他耳朵一点一点开始发红。
　　“我……听小姐说了太多话，嗓子应该不舒服，就去对面的街铺买了点。”沈必只好老老实实交代。
　　他一门心思都站在赵禾门口，外面是有那么多道声音，那么喧哗嘈杂，但他就只听见了赵禾一个人的声音，也只听出来了她嗓子不舒服。至于旁的人，他还真是没留意。
　　赵禾还没给出什么反应，这时候倒是金瑶先一声笑出来。
　　“昭昭，你家护卫这也太好了吧？”金瑶说的是实话，当她看见赵禾朝着沈必的方向看的时候，就明白过来。今日店里这么忙，不论是她还是赵禾都没有想到的，昨日也没准备这些润嗓的东西，今日又怎么会突然出现？不过，她的小姐妹身边的护卫，是不是太细心了一点？
　　“对了。”金瑶又想到什么，拉着赵禾附耳小声道：“昨日我就想问，那小册子除了你，还有谁在写？”
　　赵禾的字迹很工整，就是一笔一划的像是印刷出来的正楷，跟真草的风格千差万别。
　　昨日金瑶记得赵禾身边就只跟身后的护卫，总不能是护卫写的吧？她反正不相信。
　　可是金瑶的不相信，赵禾并不知道。听见金瑶的疑问，赵禾直接伸手朝着沈必指了指，“他啊！”
　　金瑶：“？？？”她震惊的样子简直太可爱，“你家护卫也写了不少价目表的小册子吗？那字看起来还挺好看，难道王爷给你挑选的护卫是文武双全？”
　　因为金瑶讨论的人这时候就在她身边，她也不好意思大声讲话让沈必听见。
　　赵禾被金瑶凑到耳边的话音气吹得耳朵发痒，忍不住躲了躲，“咯咯”笑出声，她回头看了沈必一眼，然后也学着金瑶说悄悄话的样子，回应着对方：“上京沈家的大公子，你说，文武双全很奇怪吗？”
　　赵禾就是故意的，这么大的一消息偏偏被她说得像是寻常说一日三餐吃什么一样。
　　果然，金瑶刚才那双眼睛才被“一手真草竟然出自小姐妹身边护卫”的消息震惊到放大，又在听见赵禾如今的回答后，整个人差点没直接僵硬在原地。
　　当初沈必第一次出现在金瑶跟前时，沈必的自我介绍就是赵禾的护卫，现如今，赵禾忽然揭穿沈必的身份，金瑶怎么可能不受到一点震撼？
　　金瑶疯狂冲着赵禾眨眼，这是什么情况？哪怕这些年她一直跟着父母在江陵，但对于上京沈家，又怎么会没听说过？沈家沈相，可是大梁皇朝的文官之首。而现如今跟在她家小姐妹身后的人，竟然就是沈相的儿子？还做起了赵禾的护卫？金瑶彻底凌乱。
　　难怪，当初第一眼看见沈必时，她就觉得对方长得异常好看，难怪，还有这一手笔锋有力的真草，竟然是沈家的大公子，这一切也就能解释通了。
　　到了这种时候，金瑶从小刻在了骨子的官家小姐的礼仪教养又冒了出来，她转身冲着沈必的方向盈盈一拜，“见过沈公子，先前不知道沈公子身份，若有冒犯，请公子海涵。”
　　赵禾听着忍不住笑出声，结果这笑声只换来了金瑶一个特明显的白眼。
　　金瑶此刻内心在疯狂控诉，若不是赵禾，她现在能这样吗？
　　就算是刚才金瑶是压低了声音跟赵禾讲话，但对于沈必而言，习武之人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被自家小姐拆穿了身份，沈必面上并无什么变化，他冲着金瑶的方向拱了拱手，“是沈某隐瞒在先，与金小姐无关。”
　　赵禾嘻嘻一笑，“行啦，先下去吃饭吧。”她一边拉过金瑶，一边用眼神示意沈必跟上，三人这才走下楼梯。
　　下楼时，李青在已经让旁边的酒楼送了一桌饭菜过来。
　　今日在店铺中的善堂出来的人，短短一个早上，没人脸上不是带着兴奋。就算是已经说了一上午的话，嗓子都哑了，但在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大家仍旧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还以为来我们铺子的人都是进来看看，没想到从我这里上楼的就有七八个！下楼后，都跟我们铺子签了契约。”
　　“我也是！先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开业就这样多的人。”
　　“幸好公子将人劝说到下午再来，不然我们中午这顿饭都顾不上啦。”
　　“国营的店铺好像都是这样，听米行的人说，他们铺子也是中午会有休息时间，这好像是我们善堂外面铺子的统一规定。”
　　“好像是我们小姐制定，这样一来，中午有休息时间，就不用担心顾不上吃饭。”
　　“我也听说了，不是金小姐，是这一次来咱们临安的那位小姐，之前我都没有见过呢。”
　　“昨日金小姐找我时，我听她说我们铺子就是那位小姐出的主意，这也太厉害了吧？”
　　“那位现在就在二楼呢，等会儿会不会跟我们一同吃饭呐？忽然有点兴奋。”
　　……
　　就在一楼众人讨论得正热烈时，赵禾和金瑶两人出现在了楼梯口。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低咳了一声，众人讨论声顿时小了很多，一个个都还有些局促看着赵禾。
　　如果说赵禾就是传闻中说的那样，是善堂背后真正的东家，那她们这些人的去留，还不都是赵禾一句话。所以这时候，几乎大家都是第一次面对赵禾，难免有些紧张。
　　赵禾下楼后面对着都是店里自己人，便早摘下了帷帽，这时看着都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吃饭的众人，笑着开口：“都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今日上午都不累吗？快点吃饭吧。”
　　她一笑一开口，顿时拉近了跟大家的距离。何况，赵禾本身年纪就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一下就让人觉得亲善又可爱。
　　很难有人会不喜欢她。
　　赵禾没那么多规矩，也没跟金瑶两人单独去一张桌上用膳。饭桌上，面对着大家的提问，赵禾也很耐心解答。
　　她在临安停留的时间就只有几日，现如今店铺里的人，也需要尽快熟悉她们店铺的“业务范围”，到时候即便是没有她和金瑶在这里，也能独当一面，将店铺经营下去。
　　这一天的忙碌，让赵禾回到灵隐寺时，看着寺庙里通往西厢房长长的台阶，赵禾内心有点想哭。
　　旁边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马车，主人应该已经进寺。
　　赵禾没精打采，咬着牙坚持准备上阶梯，不料这时候一道身影掠过了她眼前，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赵禾回神，看着这时候蹲在自己跟前的沈必，“你干什么？”
　　沈必没回头，“小姐不是累了吗？我背你上去。”
　　刚才沈必跟在赵禾身后，就看见她握着自己的小拳头在捶着双腿。
　　赵禾一滞，伸手拍了拍沈必精瘦的后背，失笑道：“累了也能走上去。”
　　她指尖的力量很轻，沈必在这一瞬间却是觉得全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赵禾伸手拍着自己后背的那一点上。再回过头来时，沈必看见赵禾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提着裙摆走到了台阶上。
　　沈必收回视线，默不作声站起来，跟在赵禾身后。
　　赵禾原想着回到西厢房后，倒头就要睡过去，但她没想到从台阶上爬上来，刚抬头，就愣了一下。
　　赵禾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不过再一次确定眼前那穿着绛紫色的菊纹上裳银丝线马面裙的妇人时，赵禾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她低呼一声，“大舅母！”
　　而就在不远处的妇人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嗓音后，蓦然回头，看见赵禾的瞬间，“昭昭？”
　　赵禾没想到自己前些日子给谢家送的信，最后引来的竟然是自家大舅母。
　　赵禾被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的妇人拉住了手，“大舅母怎么来了临安？”
　　谢氏有些无奈，“还不是因为你表哥，若不是昭昭你来信，我还不知道他在这里。若是派旁人来，你表哥能听话吗？”
　　赵禾闻言，不由点点头。
　　谢氏叹气，不过如今还在外面，不方便多说谢长珣的事。这时候谢氏看着跟在赵禾身后的沈必，在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后，谢氏有些诧异，拉着赵禾问：“昭昭，你身边这位是……？”
　　也难怪谢氏心里有些疑惑，虽然她没见过赵靖给赵禾身边安排的南越等人，但沈必的模样看起来跟护卫有些不太挂钩，就这么一个相貌英俊的少年郎跟外甥女走在一起，她眉头微微一皱。
　　江南多风流才子，谢氏是担心赵禾涉世未深，被人蒙骗。
　　赵禾没隐瞒，“这位是上京沈家的沈公子，不过最近被我阿爹派了过来跟着我。”赵禾说，然后又看着沈必介绍道：“这位是我大舅母。”
　　沈必立马抱拳行礼，“沈必见过谢夫人。”
　　谢氏闻言，心里惊讶，她冲着沈必的方向微微点头。
　　西厢房就在眼前，赵禾冲着沈必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赵禾说着，然后她上前挽着谢氏的胳膊，朝着西厢房走去。
　　沈必见到赵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时，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他知道刚才那妇人，就是谢长珣的母亲，而他家小姐，似乎跟对方很是亲密。这种感觉，却让他内心有些慌乱。等到一阵风起，像是吹醒了在茫然中的人，沈必这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另一方向而去。
　　谢氏同靖安王赵靖的接触并不多，当初谢家谁也没有想到，谢宝珠竟然会喜欢上赵靖，嫁去京兆。赵家和谢家，完全不同，谢家百年清流，而赵家却是世代执掌西北方的兵权，赵靖本人少年时因敢孤身入敌军，取敌军将军项上人头而名声大噪。这样的杀将，谢氏敬畏。但今日谢氏在看见跟在自家外甥女身边的沈必时，心里掠过一丝怪异。沈必既然是沈家得公子，又不是真正的护卫，这般年纪跟在赵禾身边真的好吗？
　　所以一回到房中，谢氏便开口问：“昭昭跟那位沈公子很熟吗？”
　　赵禾：“啊？先前认识，怎么了大舅母？”
　　谢氏看着面前这些年来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外甥女，这眉眼好似跟她的小姑子重合在了一起，看着令人感慨。当年她嫁入谢家时，对周围陌生的一切还抱着警惕，若不是因为家中还有一年纪尚小的谢宝珠整日里缠着她，估计她也没那么快融进谢家。如今小姑子离开，她本来膝下就没有女儿，看待赵禾就像是看着自己闺女那般，如今见赵禾同沈必走得近，不由拉着赵禾道：“昭昭年纪也不小了，大舅母问你，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若是有，大舅母帮你先看看。”
　　谢家在赵禾这一辈，就没几个女儿，赵禾虽是外姓，但家中老爷子和老太太偏爱得很，谢氏又将她当做女儿疼爱，从未想过要让她稀里糊涂就嫁人。即便赵禾要嫁，那在谢家人心里，也一定是要让家里这小姑娘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赵禾闻言，她一愣，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喜欢谁？没有啊。”
　　她这样子的确是十足茫然，一点作假都没有。谢氏见状，面上不由失笑，她抬头捋了捋赵禾面颊旁的碎发，“我们昭昭还是个小姑娘。”同时，谢氏心里也断定赵禾跟那位沈家的公子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既然这样，“你身边那个沈公子，怎么会被你爹安排过来？”
　　赵禾“唔”了声，“沈必么？他在回沈家之前，是在武安军中，那时候我跟他认识。大约是我爹觉得这人还算是靠谱，见我一直没回上京，就找了个人来跟着我吧？”毕竟先前她跟她阿爹的保证，统统都没有做到。所以在听到沈必说这一次来临安跟着自己时，赵禾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谢氏心里暗骂了一声赵靖不靠谱，就算是真要找人来跟着赵禾，也不应该安排一外男。
　　而此刻一举歼灭了静王的赵靖，正春风得意班师回朝，在路上冷不丁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周围的亲信听见动静，还过来问候了两句。
　　赵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不过心里却是在嘀咕着，难道是自家女儿已经回了上京，这时候在念叨他？
　　“你爹有说什么时候让他回去吗？毕竟人家好歹也是一门公子，这样跟着你做护卫算是什么样子，虽说临安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多，说不准万一呢，人言可畏。”谢氏开口道，她久未见赵禾，又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引起赵禾反感，点到为止。
　　赵禾却知道她大舅母都是为了自己着想，“放心吧大舅母，过两日我便要回上京，到时候就会跟沈公子分开。”
　　谢氏稍稍放心，不过她这一次过来就是因为自家的小儿子，如今谢长珣那头的事还没尘埃落定，她又怎么真的可能放心？
　　“对了。”赵禾也想到这一茬，主动问：“大舅母见到表哥了吗？他怎么说？”
　　谢氏面色惆怅，“你表哥是答应跟我回去。”
　　“这不是好事吗？”赵禾问。
　　谢氏苦笑，谢长珣答应跟自己回家，只是因为他头上顶着“孝”字。谢长珣从小聪慧，又是家中幺子，什么都好，谢氏这个做母亲不是吹嘘自己儿子，在谢长珣想要出家之前，她是真挑不出来谢长珣身上一点毛病。但如今，她倒是宁愿谢长珣身上一大堆毛病，只好对方不再想着要出家。
　　“你表哥如今二十有二，却半点成家的念头都没有。”谢长珣的孝顺，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点上，却是半点也不起作用。
　　赵禾了然，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从内心而言，谢长珣想做什么，她觉得只要不是做坏事，都无可厚非。但她怕这话刺激到她大舅母，只能掩埋在心里。
　　翌日，赵禾醒来后，照旧是她和沈必两人前往城中铺子。
　　在路上，沈必状似无意间问道：“今日怎么不见谢公子？”
　　前两日是因为谢长珣要同了之大师辩经，今日却是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沈必有些好奇。
　　赵禾随口道：“估计是生我气了吧？”
　　沈必：“？”
　　赵禾脸上有些苦涩，“昨晚不是看见我大舅母了吗？我给家里通风报信，估计现在他不想见我。”
　　沈必：“……”
　　他完全不知道谢夫人是赵禾找来的，也猜想不出来谢长珣有什么小把柄在赵禾手中，需要赵禾通风报信。总不能是谢长珣那样谪仙似的人，想出家吧？沈必想不出来，而看着一旁赵禾的脸色，知道或者没有要对自己开口的意思，沈必只好沉默。
　　其实赵禾猜错了，谢长珣今日没有出现在西厢房门口等着她，不是因为他生气。昨日在见到母亲出现在灵隐寺时，谢长珣就已猜想到是赵禾跟家里人递了消息。这不怪赵禾，实在是因为他有“前科”，让家里人担心。今早没出现在西厢房门口，谢长珣是怕再见到自己母亲。若是让母亲见到他和赵禾在一起，他还真是有点担心最后自己母亲要将自己和赵禾撮合在一块儿，那可真是太不妙了。
　　赵禾不知谢长珣心中所想，一路上情绪都不怎么高昂。这样低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到了临街的铺子，当赵禾从马车上下来，在看见了还没开张铺子外面已经围着一大群人时，顿时惊讶了。
　　昨日国营服务的反馈来得很快，虽然说像是武十娘那样的大院子，清扫起来需要几日时间，但像是一般的二进二出的院子，一日时间便足够。
　　清扫这样的院子一日顶多就用七八人，只需一两银子就能让整个宅子焕然一新，昨日已经体验过国营服务是有多划算的人家，早已跟周围的邻居炫耀称赞。
　　“一两银子，一月就只需要花一两银子，就能请来七八人三两时辰将宅院中，里里外外清扫一遍，这多划算啊！对了，因为才开业，其实还不到一两银子。这比买两小丫头在家里不划算很多吗？昨日我听那位掌柜小姐说，若是长期合作，还会更加便宜。”
　　在昨日跟国营服务店铺里签订契约的不仅仅是这样的家政服务，还有两家酒楼，其中一家便是前两日跟武十娘交谈的老余娘子家的酒楼。老余娘子在国营服务铺子里挑了两人，在昨晚去酒楼帮忙，效果甚好。这一次，可不是酒楼的老板娘对外宣传，而是昨夜在酒楼吃饭的那些客人，口口称赞。
　　因为酒楼多了跑趟的小二，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同时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上错了菜单的情况，让不少食客感到满意，就冲着这种服务，纷纷表示明日会再来。
　　就冲着食客的满意度，老余娘子便觉得这银子花得太值了！
　　何况当初她上楼同赵禾签订契约时，赵禾告诉她这是按时辰收费，叫什么“时辰工”，算下来可比每月请人便宜太多。
　　因此就冲着食客的反馈，不论是这一日购买了国营服务的“外包人力”的酒楼，还是没有跟国营服务合作的酒楼，在第二日，几乎全都拥在了临街二层楼店铺的大门口。
　　如此一来，守在门口的人很可观了
　　赵禾还没凑近，拥在铺子门口的那群人的交谈声被风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昨天金小姐也说了，签长期契约的，还有再有优惠，我琢磨着反正家中每月都要打扫，不如就先签个一年吧？”
　　“我也这么打算，就看看今日这么多人，估计以后排到我家里时，都要好几日之后了。长期契约，听说可以每月固定日子，这样更方便，也不用担心会等很久。”
　　“昨日我们府上已经来了他们店铺的小丫头，那些小丫头动作快，手脚干净，只闷头做事，也不多说话，我看比我府上的不少小丫头都能干厉害，让她们来家里帮工，我和我相公都放心。”
　　……
　　同时落进赵禾耳朵里，不仅仅是这些主持中馈的太太们的声音，还有一旁跟“太太团”有些距离的“掌柜团”的声音。
　　“老余，你可不够厚道，昨日大家都那么忙，你竟然悄悄请了外面的人去酒楼帮忙，这种天大的好事，你竟然也不跟我们讲一声！”
　　“可不嘛！还有老张也是，昨日我可听说了，你们店里的食客出来还说今日也会去？这回头率，厉害啊。”
　　“我昨日其实也听我家娘子说了国营服务，只是犹豫了一下，现在都还后悔。今日不管说什么，我也要签一整年的契约。”
　　……
　　赵禾听着周围各种各样的声音传进自己耳朵时，在帷帽下的那张小脸上，笑容一点一点扩散开去。
　　不意外，今日又是忙碌的一天。
　　这样的人力外包别说在临安，即便是在整个中原，都是头一份。赵禾预料到了店铺开张后，生意会火爆，但没有预料到的是能这样火爆。
　　在开张营业的前三天时间里，没有一天在店铺门口不是人来人往，店铺里的流水，让李青在整日脸上都带着光，恨不得天天那种账本在赵禾面前汇报。
　　赵禾在短时间里，也差点忙得快要忘了自己最近是要离开的人。所以，当陈素水抵达临安，找到她时，刚从二楼下来准备回去休息的赵禾，差点没当场吓得躲起来。
　　可能是因为太心虚，所以赵禾在见到陈素水的时候，下意识地藏在了沈必身后。
　　此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陈素水：“……”
　　在看见赵禾躲避自己的动作时，陈素水简直无奈极了。不过，当陈素水在看见赵禾是躲在谁身后时，又不由诧异挑眉。
　　陈素水可没有忘记，这时候眼前的沈必，应该是还在沈家养病。可现在，这人怎么会出现在临安？而且这么凑巧还在赵禾身边？而且刚赵禾见到他就朝沈必身后躲的这动作，看起来两人还挺熟悉？
　　陈素水微微眯了眯眼。
　　这时候赵禾也反应过来就算是她躲在沈必身后，还是会被陈素水瞧见。
　　躲藏无果，赵禾最终从沈必身后站了出来，抬头先笑，率先开口：“大哥，好久不见啊。”
　　陈素水：“……是挺久不见，一见就躲？”
　　赵禾一拍自己的脑门，“哎呀”叫了一声，假装没明白陈素水这话里的意思，讨巧地跑到后者身边，笑眯眯拉着陈素水的衣袖，开口道：“大哥你来得可真巧，我今日还在跟沈大人说，明日就启程去上京。既然你也来了临安，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啦？路上还能有个伴！”
　　这谎话，说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沈必：“……”
　　陈素水：“……”
　　他信了个鬼，还有个伴儿？他不信赵禾看不出来自己这一次出来是特意将她“押”回上京。
　　不过眼下不是说话好地方，店铺里虽然这时候打烊没有顾客，但仍旧有不少店铺的伙计，周围的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好奇落在他们几人身上。陈素水不知道赵禾在店铺里搞什么名堂，眼下也不拆穿赵禾，先一步朝外走了去。
　　赵禾拍了拍胸口，赶紧跟上陈素水的脚步，在跟上去之前，她还不忘记朝着沈必递了递眼色。
　　赵禾的意思很明显，反正沈必也是她阿爹派来的，那就是跟陈素水是一伙儿的，这种时候，若是有沈必帮忙说两句话，替她打打掩护，这事儿就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
　　如今沈必是收到了赵禾的眼神，可现在他还真是有些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在陈素水面前解释。
　　不是替赵禾解释，而是解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临安，又怎么会在赵禾身边。
　　作者有话说：
　　要当公主了！
　　必：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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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并不是关于子嗣方面的问题，还是看看资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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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61 章
　　◎　　“怎么回事？”陈素水离开店铺后，看着赵禾问。　　他以为赵禾在临安城乐不思蜀，忘了要回上京……◎
　　“怎么回事？”陈素水离开店铺后, 看着赵禾问。
　　他以为赵禾在临安城乐不思蜀，忘了要回上京，但现在看起来, 好像并不是那样。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小姐竟然在铺子里帮忙干活？看赵禾的样子，估计已经做了不少时间。
　　赵禾从店铺里出来后就已经带上了帷帽, 这时候正好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绝了陈素水打量的目光, 赵禾心虚不敢再隐瞒，对陈素水坦白来到临安城做的事。
　　陈素水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脑子里却是在轰轰作响。
　　赵禾用一根手指头将帷帽先开了一条小缝, 看着陈素水紧抿着的薄唇，最后保证道：“我真的, 我真的只打算做这几日时间，等到善堂过来的人上手后, 就跟沈大人一起回京的。”
　　陈素水心下疑惑，但暂时没说, 只是皱着眉问：“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家店里？”
　　“对啊。”赵禾道。
　　陈素水想说她的身份哪里需要做这些，可一想到赵禾这一路来开设善堂的事, 她自个儿做得还挺开心，现在在这临街的店铺里帮忙看起来也是一样，虽说跟她身份不符，但既然赵禾喜欢，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自打谢氏来了临安后，赵禾就没有再守着谢长珣，她每日要去店铺帮忙，住在善堂里方便一点, 这几日又搬回了善堂。
　　陈素水这还是第一次来善堂, 从进门后, 善堂里的一切都让陈素水心里惊讶。原本他以为只是赵禾做着随便玩玩，却没想到不论从哪方面看，善堂都不像是赵禾心血来潮创造出来的地方。这个一切井井有条，进门能看见每个地方的指示牌，上面有注明是学习什么技能，充满了人气。
　　陈素水将赵禾送到门口时，压下心头的惊讶和欣慰，看着面前的院门，没有再进一步，“既然你也说了明日跟我离开，那今晚别忘了让九娘收拾行李，明日我们便出发。”
　　赵禾干笑一声，“一定要这么快吗？”
　　天知道她在铺子里见到陈素水时，那都是慌乱之下出口托词，行李压根就还没开始收拾。
　　陈素水先前都还很好说话，不论是她一次次的“阳奉阴违”，还是在临安城里做买卖，陈素水看起来都是万事能商量的样子。但谈到归期，陈素水便没再让步，“明日，必须启程。”
　　赵禾低着头，“哦。”
　　可能是她这样子看起来真是太像小可怜，陈素水不忍心，又接着解释了一句：“王爷已经回京，登基大典就等着你了，昭昭，别任性。”
　　赵禾一愣，抬头：“阿爹已经回了上京？”
　　这几日时间她都没来得及去茶楼听书，这段时间茶楼最热门的说书便是她阿爹将卖国贼静王打得抱头鼠窜，引得无数人拍手称快，因为新开的铺子的事，赵禾已有好几日都在忙碌，哪里还知道最新进程？
　　陈素水点头，就是因为赵靖回京后，发现原本早就应该到了上京的赵禾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才让陈素水连夜下江南，把人给带回来。
　　赵禾：“我知道了，明日中午启程吧，大哥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将在善堂和田庄的事处理清楚。”
　　陈素水说了一个“好”字，看着赵禾进门后，这才转身。
　　转身时，在看着身后的沈必时，陈素水的脸色就变得没那么好看。他又不蠢，能让赵靖毫不担心地将整个上京都交付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是军中武夫？
　　“聊聊？”陈素水看着沈必开口道。
　　对于沈必，其实陈素水先前有很好的印象，那也只是先前而已。如今见到沈必瞒着所有人，出现在临安，在赵禾身边时，在这一路上，陈素水听着赵禾说沈必是赵靖派来的护卫，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沈必沉默跟上陈素水的步伐，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一点准备也没有。
　　善堂很大，两人身上又都笼罩着低气压，即便是偶尔有路过的人，也没人敢多看一眼。
　　走到距离赵禾住处不算远的一凉亭旁，陈素水站在善堂里的一荷塘边，看着面前翠绿的荷叶，开门见山直接问：“在上京装病的时候就来了临安？来找昭昭？”
　　沈必点头，干脆认了。他一向敢作敢当，何况还在在对赵禾的这件事上，他不屑于说谎，也不可能说谎。
　　陈素水在看见他点头的那瞬间，直接伸手一拳，半点犹豫也没有，将沈必打了偏头，“你算是什么人？找她做什么？！”陈素水怎么能不生气？这若是没人发现还好，若是有人知道他这位沈家的大公子日日跟在他小妹身边，这让旁人怎么说？
　　沈必没有还手，只抹了一下唇角，那样子看起来像是任由陈素水的动作，“我想找她解释。”
　　他不愿意让赵禾一直误会自己，然后渐渐丢在不好的记忆里，成为一个不重要的人，然后忘记。
　　陈素水：“解释什么？”
　　沈必沉默，没吭声。这是他和赵禾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他不想告诉别人。
　　陈素水见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是一阵气闷。“好，那你现在跟我说说，昭昭以为你是王爷派到她身边的护卫又是怎么回事？沈必，沈大公子，我从前竟然还不知道你撒谎也这么炉火纯青？”
　　沈必仍旧没吭声，他虽然没有撒谎说自己是赵靖派来的人，但那天他也没矫正赵禾的误会，若是他那日当场纠正过来，这段时间他又怎么会有机会跟在赵禾身边？此刻陈素水说自己撒谎，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陈素水捏了捏拳头，沈必这模样让他又想动手，“你怎么不说话？”他嗓子眼里都压着怒火。
　　沈必抬头，虽然这时候嘴角破了，可也不影响他这副好皮囊，他看着陈素水，那样子坦然又坚定，“我没什么可说的，瞒着人过来我就是为了找她。陈将军可以放心，这段时间，我只是小姐的护卫。”
　　这话落在陈素水耳中，只觉得沈必毫无悔过之心，是真欠打。所以他一直都捏紧的拳头，在听见沈必这话时，毫不客气直接送了出去。
　　陈素水的手劲儿可不小，加上他是真恼沈必，接连着的两拳都没省着力气。
　　沈必被打就没想过要还手，不过当陈素水的拳头再一次袭来时，沈必伸手接住，没有让那拳头再一次砸在自己脸上， “我有一个要求。”沈必说。
　　陈素水：“你还敢提要求？”
　　沈必咧了咧嘴，那样子看起来好似还是一笑就会让人觉得热烈的少年郎，即便是此刻脸上挂着彩，也没影响他像是太阳一样发光。“我对王爷而言，不是还有用吗？”
　　陈素水：“……”眼前这人是仗着对赵家还有用，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陈素水瞪着沈必，“你想做什么？若是留在昭昭身边，不可能。”
　　沈必知摇头，他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看着犹在震怒中的陈素水，开口说：“不要告诉她。”
　　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
　　他不想让赵禾知道自己这几天时间是他自作主张偷来的，不想好不容易跟赵禾之间没了那些误会隔阂，他又一次留下不堪的印象。
　　“什么？”陈素水差点没明白。
　　沈必垂下眼眸，“我说，不要将我擅自来临安的事告诉小姐。”就让赵禾一直以为自己是奉命前来的便好。
　　陈素水皱眉，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赵禾。“就这？”
　　沈必点头，就只是这样。
　　他松开了陈素水的拳头，这时候不再反抗。
　　陈素水的拳头没了格挡，他原本应该轻而易举再狠狠将沈必揍一顿。可如今看着这样的沈必，他心里烦闷。陈素水忽然想到上京的那夜，沈必来找他时，他调侃着对方说遇见了喜欢的小姐就大胆上门求亲的事情。现如今看来，陈素水还有什么不明白？但是他就是不死心，盯着沈必，脱口问道：“那日，你说你有喜欢的人，就是昭昭？”
　　沈必点头。
　　“操。”陈素水骂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沈必，还是骂当初对着沈必说会帮忙的自己。
　　若是因为喜欢，沈必千里迢迢从上京使了一招不那么高明的金蝉脱壳，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没办法冲着沈必下手。
　　只是喜欢呐。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热烈又不顾一切，陈素水迟疑。
　　但是这一抹迟疑并不能让陈素水对沈必没有半点不满，他虽然是收了手，没有再朝着沈必那张看起来最容易勾得年轻小娘子心动的脸上招呼，但也没什么好表情，“今晚你就走，滚回上京，做好你的沈家大公子。从此后，别再招惹她。”
　　沈必没有吭声，只是朝着赵禾的那间房的方向看了眼。
　　他这举动，让陈素水看得一阵心烦，好似他在棒打鸳鸯的恶人一般。
　　“行了，别看了，昭昭那边我自然会好好解释。”陈素水没好气开口。
　　“多谢。”沈必说。
　　陈素水嗤笑一声，“谢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要亲口告诉昭昭，你是瞒着上京所有人，就为了看她一眼千里奔赴吗？我傻了吗我？还会在她面前替你说好话？”
　　沈必又沉默了，很快转头离开。
　　陈素水倒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揉着自己的脑门，感到头疼一般，忍不住又“操”了声，自言自语道：“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
　　沈必这一路上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就他脸上那伤，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都擦破了血，走在善堂里，就是一处别样风景。
　　金瑶回来时刚好撞上沈必，先前金瑶有事暂时先离开了一会儿，结果再回到店铺时，听店里的人说赵禾已经离开，而且还是一个男人带走了赵禾。
　　金瑶急急忙忙赶回来，结果看见沈必这般模样，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沈必想咧嘴笑一笑说没事，可刚才陈素水下手真是太狠，他这一咧嘴，差点直接没痛得他灵魂出窍。
　　“没事。”沈必不欲多说。
　　金瑶眼中担心还未放下：“这怎么能没事？昭昭呢？听说有人来找她？”
　　沈必听见赵禾的名字，不由多解释了两句：“就摔了一下，真没事。小姐回去了，找她的人是王爷派来的人。”
　　搪塞了金瑶这么一个听起来不是很靠谱的借口，沈必只是担心赵禾听见传闻忧心。
　　金瑶忙着去找赵禾确认情况，她看着眼下沈必这张脸，皱眉道：“你还是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我们善堂也有大夫，就在南边的院子，你自己过去找找。”
　　沈必谢过她的好意，这才离开。
　　沈必当然不是去善堂南边，既然现在陈素水出现，他也要履行自己刚才答应的事，立即离开临安，不再联系赵禾。
　　一想到此，他心里立马有些细细密密的痛。
　　当金瑶找到赵禾时，赵禾正跟着九娘一块儿收拾行李。
　　金瑶进门见状，不由惊讶道：“昭昭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赵禾闻言转身，脸上有点无奈，“瑶娘。”她跟着金瑶走出去，解释道：“我阿爹让我大哥来临安接我回去，所以……”
　　“你要走？”金瑶问，这一次她没再那么惊讶。
　　赵禾点头，“铺子的事情就只能交给你了，我大哥来得突然，原本我以为还能再留两日的。”
　　金瑶让她放心，如今国营服务的铺子里，已经有善堂的人能独当一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赵禾乐呵呵地开口：“等我到了上京，在上京再开一同样的铺子，说不定要你过来帮忙呢。”
　　赵禾要收拾的东西还不少，金瑶留在这里又帮不上忙，干脆跑出去趁着街上的商铺还没打烊，采买了不少临安本地的特色甜糕，准备让赵禾明日回京时带上。
　　第二日清晨，赵禾出来后就看见陈素水在门口等着自己。她上前乖巧叫了一声“大哥”，然后看着陈素水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好奇道：“沈大人呢？”
　　陈素水昨晚不知道是因为择床，还是因为沈必临走时的模样闹得心头烦躁，大半夜都没怎么睡着，现在脸色有些难看。当他听见赵禾这话时，挑眉：“怎么？”
　　这话倒是让赵禾茫然了一瞬， “什么怎么？我问沈大人呢？他不跟着我们一起回京吗？”
　　陈素水这时候反应过来，意识到刚才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他伸手掐了掐皱着就没松开的眉心，开口道：“人家是沈家的公子，又不真是你的护卫，自然身上还有别的事情，早就走了。”
　　“啊？”赵禾听闻，一愣，像是觉得不可思议那样，“他就这么走了？”
　　陈素水抬头睨了她一眼，“不然呢？”
　　赵禾鼓了鼓腮帮，“都没有跟我道别，就走了。”
　　陈素水：“……”
　　赵禾心里以为她和沈必也勉勉强强算是朋友，再说了，之前沈必骗她，让她误会的气还没消，她都还没有彻底原谅沈必，后者这一次竟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这是朋友能干出来的事吗？
　　一路上，赵禾情绪都有点低落。
　　赵禾哪知道沈必不是故意不来找她辞行，也不是忘了，而是他真没脸。
　　昨日沈必从善堂离开时，就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顶着一张被人揍了的脸，他还真不想这样去找赵禾。赵禾一问起来，他怕自己又撒谎。可他先前已经在心里立下过誓言，以后再也不骗赵禾。
　　从田庄出来后，赵禾手中多了两株在田里的秧苗，剩余的她都交代给铁锤，让大家帮忙照看好她那巴掌大的田地，等到农忙月的时候，赵禾说自己一定会再回来。
　　南越等一众寒水居的护卫也跟田庄上的农户们道别，这几日相处，倒是让佃户们都生出了惜别之情，还有不少人想给赵禾马车上塞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等一众活的家禽，赵禾简直哭笑不得。
　　而骑着马看着这一切的陈素水，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今日在来到田庄之前，他是真不知道赵禾将自己身边的一众武艺高强的护卫都“下放”到了田里。而且从南越等人的表情看来，都还挺能适应？
　　这一路从临安回上京，陈素水一直冷着脸，就算是南越等人跟他熟悉，也不敢靠得太近。
　　当赵禾抵达上京时，已经是十来日后的事，陈素水直接将她送进了宫中。
　　经过一月多的休整，整个皇宫已焕然一新，前朝的影子好像在这一月时间里，就已经尽数被清扫干净，赵禾这一路走来，竟然还看见了不少曾经王府里的熟悉面孔。
　　很快，陈素水就将赵禾引至宝云宫，在门口时，陈素水就已停下脚步。
　　门口已有宫女，在看见赵禾时，赶紧迎上来，跪下行礼，“奴婢黛烟、云霓拜见小姐。”
　　赵禾将两人扶了起来，转头看着陈素水。
　　陈素水解释道：“这是宝云宫的大宫女，日后，就由她们跟在昭昭身边。”
　　赵禾“唔”了声，看着面前两标志的宫女，“那以后你们都跟着九娘吧。”
　　黛烟和云霓又对着九娘见礼。
　　赵靖当初才拿下上京时，对于宫中的一切安排都交给了陈素水，唯独有一处，是他特意安排，就是这宝云宫。
　　当初赵禾离开寒水居时，说过想要日后的庭院也能像是当初的蜀中深山中的寒水居那样绿树丛荫，有一片山野风光。所以这宝云宫，便是赵靖下令特意仿造寒水居的模样打造。只不过比山野见的寒水居大了很多，每一处景致，更显低调华贵。
　　宫中老树众多，迂回盘郁，水边林下，宫殿掩映其中。引活水于宫中湖，凿嶙峋山石于庭院长廊，一步一景，每一分都带着山野乐趣。
　　当推开宫殿之门，便能被里面的陈设惊讶。
　　赵靖疼爱先王妃留下的唯一嫡女众所周知，所以在宝云宫的珍品，堪比宫中的珍宝阁。但凡赵靖觉得好的，统统都差人送进了宝云宫中。
　　奔波了好些时日，赵禾没留意殿中陈设，原想着先去收拾了一番，再去找她阿爹，没想到赵靖倒是直接找了过来。
　　对于自己这个一走就在临安城待了大半月的闺女，赵靖又是无奈又是自豪。自豪当然是因为他听见回来的陈素水跟他汇报善堂的一切，赵靖先前的想法也同陈素水差不多，既然是赵禾想做的，他就支持，但只当那是自家闺女心血来潮的一时间兴趣，如今却没想到那由赵禾一手创建的善堂，在各地的口碑都极好。
　　不愧是他赵靖的女儿。
　　这时候赵靖直接来宝云宫，看见已经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绯色折枝堆花襦裙的小丫头，那双平日里威严的双眸中透出罕见的慈爱和宠溺，不过开口时，赵靖还是刻意压了压眉眼，用着没什么凶光的眼睛瞪着自家闺女：“我看你这个丫头是不派人将你逮回来，还不知道要在外面野到什么时候。”
　　赵禾一见到突然出现在前厅的赵靖时，脸上在那瞬间已经露出了笑，她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小蝴蝶一样，径直跑到了赵靖身边，“阿爹！你怎么过来了！”她刚才听见赵靖的教训，也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在外逗留的时间太久，不由有些心虚，飞快解释道：“其实大哥来接我的时候，我也，也已经打算回来了……”
　　赵靖哼了一声，“打算？”
　　赵禾听见赵靖语气缓和了不少，立马讨巧卖乖，拉着后者就朝椅子上坐去，伸手给后者捏着肩头，“对呀，阿爹若是不相信，也可以问问大哥呀，我都跟沈大人约好了……”
　　说着，赵禾不由朝刚才跟着赵靖一块儿进来的腰间还佩刀的陈素水看去。
　　刚才在梳洗时，赵禾已经从服侍自己两宫女口中得知，如今陈素水接手了宫中禁军，能带刀在宫中行走，时常跟在她阿爹身边。这安排在赵禾看起来，似乎跟从前在京兆时也没什么两样。
　　陈素水抽了抽眼角，他回来汇报时，没有对赵靖隐瞒，将沈必出现在临安的事一便交代了清楚。
　　赵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再三，沈必私自去找赵禾这事儿就不要在赵禾面前提及。
　　这时候赵靖从自家闺女口中听见“沈大人”这三个字，赵靖不动声色问：“这些时日你都跟沈家那小子在一处？”
　　赵禾点头，“对啊。”
　　“那昭昭觉得这位沈家公子如何？”赵靖问。
　　“什么如何？”赵禾一头雾水，没有多想开口：“沈大人挺好，不过给我做护卫这种事情，我看以后还是算了吧。人家好歹也是名流之后，阿爹让人来给我当护卫是怎么回事？再说了，沈大人跟我也算是朋友，这样不好。”
　　赵禾一想到沈必离开之前没来跟自己道别，心里本来是有那么些埋怨的，但现在在赵靖面前，赵禾忍不住替对方说些好话。沈家可跟靖安王府不一同，沈必多年不着家，也不知道沈家是什么龙潭虎穴，若是沈必在她阿爹面前都没什么好印象，赵禾担心他在沈府更家艰难，于是心一软，说了些好话。
　　赵靖在听见自己女儿口中的“朋友”二字时，脸上多了两分笑。
　　“行。”赵靖爽朗应允，“昭昭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对了，阿爹。”赵禾忽然想起来自己手上的金铃，她伸手取下了那串从去年生辰就没有摘下来过的金铃，送到赵靖跟前，开口说：“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初她从她阿爹手中接过这份看起来精美异常，可能没哪个小娘子能拒绝的手串时，赵禾哪能想到这薄薄的看起来很脆的卷刀，竟能直接切断铁链？这究竟是凶器还是首饰，赵禾疑惑了很长时间。
　　赵靖笑了笑，“怎么，不喜欢？”
　　赵禾摇头，“喜欢，只是先前阿爹送给我时，并没有说这东西能这么厉害，当初在大理时，我可吓了一跳。”当时就连巫也震愕，“若是还有这样的宝贝，阿爹可别忘了我。”
　　赵靖闻言，哈哈大笑，没让赵禾再替自己揉肩，拉着人坐在旁边的位置上。“这是西凉人偶见天漏落入草原的天宝，就只有这么大一块儿，后这东西被西凉王送入府中，融了赤金，做成了你手中的金铃模样，一来是你们小姑娘喜欢这样的手串，二来，有了这手串，没什么地方能困住我们昭昭。”
　　所以，金铃手环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玩意儿。
　　赵禾眼里透出一丝惊讶。
　　“喜欢吗？”赵靖问。
　　赵禾当然喜欢。
　　赵靖见她点头，笑了笑，这才开口准备说正事，关于后日的登基大典和册封仪式。
　　钦天监算出来的登基的黄道吉日，最近的便是后日。登基的一切早已准备妥善，但唯一还没有妥当的，便是赵禾这里。最先是赵禾的封号，赵靖就跟一干重臣产生了分歧。
　　“我儿怎么只能是公主？”赵靖当初跟自己手下一帮重臣商议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公主日后还是会嫁人，嫁了人，他家昭昭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只在后院呆得住？何况，难道这皇位在百年之后，不是传给他最喜欢的女儿吗？赵靖说什么都要册封赵禾为皇太女。
　　只不过他刚提出来这一建议，朝中众臣几乎齐刷刷跪了一地，说什么万万不可让女子继位等话。古往今来，还从未有此先例。何况，先前赵靖执意取国号名为“大昭”，就已经有不少臣子怀疑赵靖取国号名的“昭”，哪里是他自己所说的“昭昭日月”，分明就是将爱女的字给用做了国号！
　　如今赵靖还提出来要册封赵禾为皇太女，众臣慌了，这怎么行？
　　赵靖不让步，朝中众臣也不敢让步，双方僵持不下。
　　如今马上要到登基大典，赵靖还没能将“皇太女”的名头给自家女儿拿下来，此刻面对着赵禾时，赵靖心里有些难受。当年也是这样，他多次上京，也没能给赵禾求个郡主的称号。
　　赵靖叹气，“昭昭，阿爹有一事愧对你和你娘。”当年谢宝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赵禾，因为她身中剧毒，最后还连累了自己女儿，一心想要将这世上最好的都给女人，如今赵靖想到自己这个当爹的，没能让赵禾在这时候坐上皇太女的位置，心里便亏愧疚极了。
　　赵禾抬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看着赵靖，试探着小心问：“阿爹是要选妃？”
　　从前在靖安王府时，赵靖身边就只有一位姨娘，姨娘最主要的作用还是管理王府后院那些事儿。在赵禾的印象里，那位安姨娘的存在感很低，她只管着府中琐事，遇见大事儿时，不是问五叔管家他们，就是还要来询问自己。
　　而如今，她阿爹成为皇帝，情况自然不同，赵禾不是不能理解。
　　赵靖一听，差点没被赵禾呛出声，“什，什么？选妃？”难得的，在人前威严极了的新皇，在自家女儿跟前，那张黑脸变得发红。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赵靖先拔腿就走。
　　赵禾见这情况，登时意识到是自己想岔了，“啊？难道不是？”不过除此之外，她还真是想不到她阿爹有什么对不起自己和她娘亲的。
　　赵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低咳一声，像是要找回自己的威严，“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小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赵禾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家亲爹，眨了眨眼，那样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赵靖好不容易维持的威严在这瞬间又破功，揉着眉心开口道：“后日，阿爹只能封昭昭一个公主的名号，昭昭可别怪阿爹，日后阿爹已经会想办法。”
　　赵禾一愣，“我为什么要怪阿爹？”
　　赵靖咬牙，“公主只是暂时的，阿爹迟早会让你坐上皇太女的位置。”
　　赵禾这一次是彻底愣住了，皇，皇太女？她差点没直接傻眼。赵禾朝一旁的陈素水看去，后者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了赵靖的打算，这时候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不妥之处。
　　但赵禾却是觉得太不妥当了！
　　皇太女是什么！未来要继承皇位的人！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志向？
　　“这，阿爹，不再考虑一下吗？”赵禾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惊喜还是惊吓，反正她现在心里很是茫然。
　　赵靖面色一肃，以为赵禾担心着朝堂上的那群鸟人，不由开口道：“难道我赵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日后还要传位给旁人吗？你不是皇太女，那还能有谁坐在这位置？”
　　赵禾张了张口，她觉得她阿爹真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公主难道不好吗？花着国库的钱，吃着国库的米，就冲着她阿爹这性子，也不可能让她远嫁，自己在京中开府，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多逍遥自在。这当，当皇太女，岂不是整日都很忙？那可真是为了天下社稷操碎了心，这确定是要给自己吗？
　　“治国策论这些……”赵禾试探着想要打消赵靖这危险的想法，她对这些东西都一窍不通，谈何治理泱泱大国？
　　赵靖以为自家宝贝闺女跟他同一条心呢，也没听完赵禾的话，直接开口道：“这些昭昭不必担心，阿爹都已经给你安排了整个上京最好的老师，等登基大典一过，昭昭便跟着那些老师学习便好。”
　　赵禾：“？？？”
　　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想要学习了？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啊！赵禾疯狂想开口解释，可现在架不住一个老父亲望女成龙的拳拳之心，赵靖压根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等我们昭昭大了，能坐稳这位置，阿爹才敢老去啊。”
　　赵靖最后这一句话，直接让赵禾将嗓子眼里的那些拒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很快，赵靖回神过来，一扫之前的伤感，转头又骂起来朝堂上那些阻拦自己册立赵禾为皇太女的朝臣，“这帮鸟人就是闲得发慌！公主，公主能有实权吗？！这些老匹夫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还能不知道？”
　　赵靖很清楚，无非是那些人见他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膝下仅有一女。曾经王府后院中只有一位姨娘，身份又不高，此时他登基，必然会充盈后宫，若是谁家的女儿能诞下皇长子，便能平步青云。
　　可是众人压根不知他对于亡妻的那份情，这些年来，他没有再娶妻纳妾，不仅仅是因为忧心后娘会待赵禾不好，让赵禾受委屈，更重要的是，谁都不能取代谢宝珠。
　　赵靖陪着赵禾用了晚膳后，很快就离开。
　　大昭开国，初期事务繁多，他此时过来已是积压了不少政务。
　　赵禾也累了，这宝云宫里很大，她也没闲情多走两步，用了一碗小粥，天还没彻底暗下来，赵禾就直接躺下睡着了。
　　这一觉，即便是换了个陌生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有亲人在身边，赵禾仍旧睡得踏实极了，再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大亮。
　　赵禾跨出寝宫时，看着宝云宫中不断穿梭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每个人手中都有活儿，不论是脚步还是做事，都安静极了，跟当初在田庄在善堂的感受截然不同，甚至赵禾发现自己都能听见院中的老树上的鸟叫虫鸣声。这一瞬间，赵禾仿佛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乡野间从闹市中到了皇宫中。
　　黛烟跟在赵禾身边，她和云霓两人都曾是靖安王府的人，如今被安排过来伺候赵禾。
　　“公主，要去宫中走走吗？”黛烟轻声问。
　　自从昨日赵靖来了宝云宫，听见赵禾身边的宫女还称呼她为小姐时，登时冷了脸。赵禾觉得无所谓，原本册封公主的诏书还有两日才公布出来，这时候黛烟云霓等人称呼自己为小姐也没错。可赵靖却不同意，觉得委屈了赵禾。如此一来，宫中上下皆改口。
　　赵禾乍一听，还有些没能适应。随后她很快点头，在路上时，她就已经听陈素水讲过宝云宫是她阿爹唯一特意叮嘱过的宫殿，如此一来，她势必要好好看看宝云宫。
　　宝云宫占地面积很广，在人工开凿的湖泊旁，一南一北，有楼廊和曲廊，一高一低，相映成趣。
　　湖后有一四层高的小楼，听说是这皇宫中的第二高楼，当初赵靖就是看中了这一处，才将赵禾的宫殿设置于此，让她随时能登高远眺，将上京风光尽收眼底。
　　在小高楼旁，有一排竹林，竹林掩映之处，有一竹室，专作琴室。琴室里面有赵靖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琴，每张古琴价值连城。
　　绕出琴室，就有书屋五间，这些书屋围这一尖尖的阁楼建造，里面都是各类藏书。
　　这些都只是靠近赵禾寝殿的一处，整个宝云宫极大，想要走遍，需要好些时辰。
　　赵禾这时候顺着蜿蜒曲折的长廊围着人工湖走着，赵禾问：“这湖有名字吗？”
　　黛烟点头，“回小姐的话，皇上说，此湖名为寒水湖，前方有一块巨石上，皇上还有题字。”
　　赵禾先是被黛烟的称呼听得愣了片刻，反应了片刻后，才将“皇帝”的称谓跟她阿爹重合在一块儿。随后她又听到“寒水湖”这名字，差点笑出来。她当然能体会到在这园子里的趣味，也能感受到她阿爹一番爱女之心。
　　赵禾也没能在园子里转悠太长时间，很快就有内务府的人过来为她量体裁衣，明日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而作为新皇唯一的女儿，自然也要盛装出席。
　　回到屋中后，赵禾忽然问到身边的大宫女黛烟：“宝云宫里可有菜园？”
　　赵禾差点忘了从临安田庄里移植过来的秧苗，她得赶紧找个地儿让小秧苗安家落户。
　　黛烟微微一笑，轻声回着赵禾的话：“皇上特意吩咐过，给小姐留了一处地，用篱笆圈起来做了菜园。小姐这时候要去吗？”
　　赵禾点点头，这时候九娘已经将从田庄带来的秧苗拿在了手中。
　　当到了菜园时，赵禾只觉得眼前这一块菜地格外眼熟，她甚至有些怀疑尺寸都是她阿爹按照当初在寒水居时自己开辟出来的菜园一比一做出来的。
　　黛烟等人见赵禾从九娘手中接过了小臂长的花锄时，赶紧上前，想要替赵禾栽种。
　　“公主，这些还是交给奴婢们吧。”黛烟没想到到了菜园，赵禾想要亲自动手，她差点没急出眼泪。
　　她家公主可是如今大昭王朝里唯一的嫡长公主，整个皇宫，除了在龙椅上的那位，就这位小主子身份最为尊贵。可如今，她家小主子一手拿着秧苗，一手拿着花锄，黛烟真快要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从今后，就是晋级皇太女之路。。。。
　　昭昭：合格的皇太女，从合格的小农女开始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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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62 章
　　◎　　就在黛烟一众宫女惊慌不知如何劝阻赵禾时，就看见她们家公主已经抱着宫裙蹲在了地上，手法娴熟地……◎
　　就在黛烟一众宫女惊慌不知如何劝阻赵禾时, 就看见她们家公主已经抱着宫裙蹲在了地上，手法娴熟地在菜园中挖了坑，将手中的秧苗放了进去, 又填土种好。接着一株又一株，很快赵禾就将从田庄带回来的这些秧苗安家落户。
　　再站起身时, 赵禾看着身后一群宫女又是吃惊又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时, 不由失笑：“都愣住这样做什么？”如今她出行，哪怕就只是在宝云宫中走动，身后也跟着乌泱泱的一群宫女, 这时候赵禾见每个人脸上有惴惴不安的神色，有些无奈。
　　黛烟上前一步接过赵禾手中的花锄, “日后公主想做什么，吩咐奴婢们便好, 何必自己动手？您是千金之躯，这些杂活儿交给奴婢们吧。”
　　赵禾：“那你们中间有谁会种田吗？”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黛烟云霓这两大宫女，从前都在靖安王府, 从小就是被她阿爹买回府教导怎么服侍她的。黛烟有一双巧手，上红妆挽发等，都没得挑。云霓当初好像就是跟在九娘身后学刺绣，那针脚功夫没得说。大宫女各有所长，但在种田这一点上，估计没人有经验。
　　黛烟和云霓两人面露羞愧，而在这时候，跟在她们身后的一小宫女默默站到了一旁, 低头回道：“回公主, 奴婢会。”
　　赵禾面露讶然, 她看着那穿着三等侍服的小宫女，“你会？”
　　小宫女点头，“奴婢家中是京郊农户，所以都会一点。”
　　“知道秧苗怎么养吗？”赵禾问。
　　小宫女：“知道。”
　　赵禾想到接下来几日自己可能不会太轻松，也不知能不能照看到菜园的秧苗，这些可都是等种晚稻时的重要原料，不容有失。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奴婢名为姚年。”
　　赵禾：“好，那日后你就负责菜园里的这一片秧苗，若是到了五月，结出稻子后，重重有赏。”
　　她正愁这一片秧苗没人看管，原本作为种田最佳选手的南越等人，如今想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倒是没那么容易。
　　赵禾昨日在回来后，就安排南越等人到陈素水手下。她如今只是公主，身边哪里还能像是从前那样，跟着二十来人的带刀护卫？
　　到了赵靖登基大典的那日，赵禾天还没怎么亮就被九娘叫了起来。
　　寝宫中已燃了烛火，照得一片灯火通明。宫女们鱼贯而入，服侍着赵禾梳洗。
　　赵禾还没太清醒，闭着眼睛感受到有人在给自己擦脸，很快穿好衣服，又坐在了梳妆台前。黛烟站在赵禾跟前，替赵禾上妆。
　　面前的妆匣一打开，各式各样的发簪步摇等发饰，似将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到了一块儿，引人注目。
　　不过这时候赵禾压根还没能睡醒，只听着耳边那些佩玉鸣鸾叮叮作响的撞击声，闭着眼睛，伸手掩着那张小嘴，秀气地打了个哈欠。
　　“唔，还没好吗？”平日里她不怎么上妆，九娘顶多给她贴上细细的眉心花钿，今日却不同，作为大昭唯一的公主，自然是隆重极了的。
　　黛烟失笑，“公主今日可是除了皇上外最重要的人，皇上可吩咐过，公主每根头发丝儿都必须精致，公主再耐心等等吧。”
　　赵禾“唔”了声，像是想明白今日马虎不得，只好仍由黛烟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幸而黛烟的手很轻，赵禾坐在位置上差点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黛烟将金翠在随云髻上装点完毕，最后一只金铃发簪插上后，低声在赵禾耳畔开口：“公主。”
　　赵禾这才睁开眼。
　　黛烟站在她身后，在赵禾睁开眼时，她就已经垂下头，不过在那一瞬间，她还是看见了此刻坐在铜镜跟前的少女那双乌黑清澈的双眸，一双翦瞳中尽是风华，让人不敢直视。
　　赵禾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眨了眨眼睛，这珠光宝气，差点让她觉得自己是顶了一座城在头上。
　　很快，云霓将内务府赶制出来的嫡长公主的今日参加大典的衣裳推了出来，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富贵逼人。
　　赵禾换上后，这套宫裙压住了她还未及笄的青涩，倒多了几分富贵端庄。
　　九娘这时候端着一碗红糖糯米小汤圆走进来，低声道：“登基大典要好一会儿时间，公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赵禾冲九娘笑了笑，端着小碗，一边吃着一边琢磨着，今日登基大典满朝文武百官都会前来，那沈必，是不是也会来？
　　一想到沈必，赵禾还没忘记后者那日在临安不辞而别的事，她打定主意若是真遇见沈必，她定要问个明白。
　　但赵禾没想到的是，她这一路赶往大殿，最先遇见的人却不是沈必，而是谢长珣。
　　在看见谢长珣的那瞬间，赵禾吃惊地抬头，“表哥？”
　　赵禾是真一点也没想到后者会出现在皇宫，那日陈素水来得匆忙，她只来得及让李青在给谢长珣和她大舅母带口信，自己只是一大早就跟着陈素水回了上京。那段时间她因为铺子的事忙得晕头转向，倒是后来也不知道她表哥和她大舅母究竟谈得如何。
　　谢长珣今日一身朝服，名门贵公子的气度更甚当初赵禾在临安城里遇见的他。谢长珣对着赵禾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公主。”
　　赵禾：“……表哥可别打趣我了，表哥今日怎会在此处？”
　　如果赵禾没有记错的话，谢长珣并无官身。一心向佛的人怎么会贪恋红尘权贵？可眼下谢长珣真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没想到这时候谢长珣却是笑了笑，“听闻皇上要为公主寻传道受业的老师，我便自告奋勇来了。”
　　赵禾瞪大眼睛。
　　谢长珣的确是入朝为官，成为赵禾的老师而来。不过他只是其中一位，凭着赵靖对赵禾的重视，那是恨不得将当今的大儒都请来，听家里人说，那位早避世多年的“成安先生”也被请出山，当年大梁皇室还没日薄西山的帝师。也不知道赵靖是如何劝说这样的人，前来宫中教导一女子。
　　谢长珣知道赵禾的诧异，他没有隐瞒，直接开口道：“母亲与我意见不合，正好这一次皇上想请老爷子出山，老爷子年岁已高，我便壮着胆子，自告奋勇自荐。皇上应允，日后我便会长居上京。”
　　意见不合，便是亲事一事上。
　　谢氏指望着家中幺子成亲，可谢长珣俨然没那个意思。如今因为谢氏亲自上了灵隐寺，不得不跟随前者归家。可家中人人催婚，他又不可能再一次借游学之名离家，恰逢赵靖为赵禾寻天下名师，他便斗胆毛遂自荐，只求离家，不受催婚之困。
　　赵禾此刻听完后，不由想冲谢长珣竖起大拇指。果然，不论到什么哪里，不论是什么时候，催婚总是家中长辈们永远都逃不开的话题。
　　“那日在临安，我还没来得及跟表哥亲口说声抱歉。”赵禾道，如果没有她给谢家通风报信的话，谢长珣这时候说不定早就得偿所愿。但让她隐瞒的话，赵禾一想到外祖和大舅母等人失望的眼神，又于心不忍。
　　谢长珣微微一笑，那模样看起来仍旧温和可亲，“没什么，迟早会知道的。”他说，然后伸手像是往常一样在赵禾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弹，“何况，那时候我也没想要出家。”
　　赵禾：“？”
　　谢长珣没再解释，旁人说他六根清净，但他知道自己并不真完全放下红尘，他会因为家中母亲哀求的眼神心软，会因为身为嫡子，无法无视家族的重担完完全全落在大哥一人身上而踟蹰，所以他没有办法无视家中人的想法，毅然决然地剃发受戒，割舍种种红尘。只是这些在他看来的软弱和犹疑，不足为旁人道。
　　“走吧，你阿爹的登基大典要开始了。”谢长珣抿唇笑着说。
　　吉时将至，赵禾不敢再耽搁，她原本还想要垫着脚伸长脖子看看下面乌泱泱的人群，想从里面找到一张自己熟悉的脸，却是被身份所拘，只好默默转头。
　　而在赵禾没看见的地方，穿着一身绯红朝服的沈必，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看见了吗？最前面的就是宝云宫的那位。”
　　“如今皇上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公主，从前听闻皇上还是靖安王时，也是最宠着这位。”
　　“可不是吗？传闻靖安王多次进京，只为给嫡女请封郡主，这可真是头一份。”
　　“早闻公主貌美，刚遥遥一望，果真名不虚传，也不知道今后是哪家有这福气。”
　　沈必原本目光都集中在赵禾身上，此刻听着耳畔传来的那些低低的交流声时，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还用说吗？八成是落在那位身上。”
　　沈必顺着说话人的目光，朝前不远处看去，在看见后者有些熟悉的侧脸时，沈必那双掩藏在大袖中的手，不由握成了拳头。
　　周围那些世家子压低的声音还源源不断传进他的耳中——
　　“陈郡谢氏嫡子谢长珣，听闻跟公主青梅竹马，相貌堂堂，倒是也算是一对璧人。”
　　沈必忍不住低咳一声，想要打断身边这些人令人心烦的交谈。
　　殊不知，他这一声低咳，倒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上京城中的这些世家公子们，大多都是互相认识。沈必虽前段时间才回到上京，但就凭着沈家的门第摆在那里，又有传闻说沈家早之前就与如今的皇家合作，如此一来，沈家在以后很长时间里，必然只盛不衰。沈必的身价，自然是随着沈家水涨船高，人人恨不得跟他结识，只盼有朝一日，沈必在成为沈家下一代掌权人时提携自己一把。
　　“小沈大人。”有人主动同沈必打招呼，如今沈传还在朝中，大家对沈必的称呼便变成了小沈大人。“小沈大人今日这身朝服，可真是玉树临风，也难怪上京那么多小娘子眼睛都盯着小沈大人不放，也不知道小沈大人会成为哪家的乘龙快婿？”
　　谁说男人不八卦？男人八卦起来的时候，三千只鸭子不过如此。
　　问话的人可谓是将沈必的雷点踩得死死的，沈必皮笑肉不笑道：“沈某暂且没有成家的打算。”
　　沈必在说完这话后，便没有再吭声。身边的人想来还想拉着他一起八卦，不过幸好这时候登基大典开始，下面的人都变得安静，不再像是开始那般小声交谈。沈必终于觉得耳根清净了些，这时候他倒没听见站在高台上的人究竟在说什么是，沈必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距离新皇最近的赵禾身上，他和她的距离竟然这么远，沈必压下心头的涩然，却更是有一股不甘心的斗志，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中。
　　登基大典折磨的可不是皇帝一人，下面的文武百官是要时时刻刻跟随这皇帝的步子。
　　一套流程繁琐冗长，等到结束时，赵禾已经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被头上带着的这些珠串给压断了，回到寝殿时，任由着黛烟等人服侍着自己梳洗，倒在床铺中的下一秒，赵禾就进入了梦中。
　　再醒来时，她就是天下人都知晓的昭宁公主。只不过如今赵禾这公主跟历朝历代的公主都不太一样，曾经的那些公主在嫁人之前，在宫中整日就是扑蝶采花，吟诗作乐，抚琴煮茶，过得就是顶尖贵女的生活。而赵禾，不到五更天就被黛烟云霓从床上拖了起来，收拾装扮，去了紫宸殿后殿。
　　紫宸殿是每日早朝的地方。
　　赵靖从未有一日打消过让赵禾成为皇太女的念头，即便是现在众臣皆不同意，赵禾没有上朝听政的机会，赵靖仍旧想出了办法，特意收拾了后殿，让赵禾听政。
　　此刻坐在龙椅上的赵靖嘴角噙着笑，看着下面一众朝廷的肱骨大臣，内心已经得意得不行。
　　对于此举，赵禾又是无奈又是觉得好笑。这么早起来，她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但从被叫醒到紫宸殿，赵禾没皱一下眉头，也没埋怨一句，她就坐在赵靖给她安排的后殿里，认真听着前殿的大臣们唇枪舌战。
　　大昭开国之初，虽是平定了各方战乱，但前朝根基腐败，科举制度一度荒废，大昭人才凋敝，因此朝廷招揽人才迫在眉睫。
　　赵禾这时候听见的便是群臣对于皇帝提出来的科举制度，在进行着唇枪舌战。她掐了掐眉心，脑子里最后那点困顿，这时候也因为正殿中的那些争吵，顷刻间荡然无存。
　　即便是大梁还没走向衰败之前，科举对于穷苦人家而言，也不是能改变人生的道路。所有的考试的地点都在上京，若是穷人家的孩子，即便是寒窗苦读，也不一定有支撑到去上京的银子。何况，科举之路漫长，谁能保证自己继而连三高中？如此一看，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久而久之，科考这条路子，也就只有有钱人家的少爷能勉力一争。
　　如今朝堂上争执的便是将科考的程序推翻，考点下发到各个地域，减轻寒门弟子的科考成本。
　　但是这一提议，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
　　诚然如赵靖先前想到的一样，科考考场下沉，势必会让不少寒门弟子走进政治场中，那么从前总是被世家豪门占据的一块地方，有了外人的踏足，世家又如何坐得住？如此一来，便有了朝会时的唇枪舌战。
　　赵禾坐在后殿，没有谁比她更明白在全国推行科考制度的重要性。但同时她也很清楚，眼下想要按照她阿爹的意愿推行科考，非常艰难。
　　下朝后，赵靖留了几位臣子谈话，赵禾自行离开。
　　这段时间在宫中的生活都是这样，赵禾整日忙碌，卯时在后殿听朝，用过早膳后，就有不少课业老师等着她。一整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原本最开始那些对赵禾传道受业的老师们，还有几分别扭。这些当世大儒们，有的是被赵靖许诺的高官厚禄打动，有的是被他能平定天下的气势折服，而有的则是完全被他哄骗来了宫中，反正不论如何，大约是除了谢长珣，那些个白胡子的大儒们，在最初接触到赵禾时，都有些不自在。
　　他们这辈子又不是没教过学生，但像是赵禾这样特殊的，却是头一份。
　　不过一月，这些从前对着赵禾别扭的老头们，恨不得开始争夺赵禾的课业时间。
　　赵禾大约是每个老师都喜爱的学生，上课时总能集中注意力，最重要的是她很聪明，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本事完全不需要老师在授课时翻来覆去，教育这种聪慧的学生，总是会让老师格外有成就感。
　　这日，赵禾便是去的成安先生的课堂。
　　成安先生已近古稀之年，看着倒是挺仙风道骨，穿着一袭灰袍，留着长长的白色长胡子，那样子看起来更是多添了两分仙气，是如今这世上绝对被读书人推崇的大师。
　　而当看见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出现的赵禾时，这位很是“仙气飘飘”的当世大儒立马就从天上到了凡间，看着赵禾时，那双眼睛一亮，个子小小若不是因为周围那么多宫女和太监，可能早就跳起来跟赵禾招呼。
　　“昭宁，快来！”老头从第一天就叫赵禾的封号，最开始赵禾还挺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一听名字，她便知道是谁在叫自己。
　　当赵禾走到学堂内坐下，老头已经忙不迭偷偷拿出来一堆粉末，他脸上带着浓浓的好奇，“我按照你说的这些东西混合在一块儿点燃试了试，怎么没有赵家军手中那什么震-天-雷的效果？不过，燃起来那瞬间，可真亮啊！这是什么道理？还有那日你的燃烧的冷光又是什么？”
　　谁能知道这位当代大儒，在听说当初的武安军和赵家军用霹-雳-弹和震-天-雷时，就万分感兴趣，这些时日跟赵禾熟悉起来后，忍不住好奇问了问赵禾。
　　当初老头是万分不相信这些东西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憨贵气的小公主做出来的，可当赵禾在他面前用点燃过一彩色信-号-弹，老头对于这种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至于上课什么的，他那是恨不得来请赵禾成为自己的老师。
　　赵禾先前直接将自己点燃的那堆粉末交给了老头，让他自己鉴别，结果老头拿回去研究了好些天，最后还是郁闷带了回来，垂头丧气但又忍不住好奇问她粉末的成分。上一回，赵禾告诉了成分，她知道老头的好奇心不会得到彻底的满足，之后肯定还会再来找自己。
　　果然，大约是经过了好几日的失败，老头都没能炼制出来恰当的比例，此刻问赵禾时，已是抓心挠肺。
　　赵禾闻言失笑，她摇了摇手指头，“原料您有了，这比例，可是大昭的军事机密，怎么能随意告知老师？”
　　老头一听，差点吹胡子瞪眼，不过赵禾像是没看见一样，坐在位置上，规规矩矩将课本拿了出来。她这样子，让老头一看，登时泄气，“那你怎么样才能告诉我？”老头问。
　　赵禾知道成安先生的本事，她阿爹能将人请来已是不易，老头就只负责教她四书五经和古史，却并不入朝为官，那样子看起来清高得很。赵靖也不强求，他请成安先生出山，原本最主要的就是想要赵禾成为对方的学生。
　　如今，赵禾用一月时间，让老头对自己刮目相看，这鱼饵放得差不多，自然是时候该收网。
　　“这是我大昭的机密。”赵禾一本正经重复。
　　老头此刻已恨不得给赵禾拍胸脯保证，“我又不会告诉旁的人，昭宁，你快告诉我。”
　　赵禾：“老师的人品我当然是能信得过，可，规矩便是规矩，这怎么能轻而易举凭老师两句话就打破？”
　　如今老头和赵禾都已经相处了一月，赵禾这冠冕堂皇的话，若是放在两人初遇时，老头可能还会相信一二，但如今，老头打死也不相信赵禾真没别的办法。
　　他心一横，咬着牙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小丫头，开口说：“行！那你提个要求，看看你怎么样才能打破规矩？”
　　信赵禾是个守规矩的臭丫头，不如信男人的鬼话！一个守规矩的臭丫头能在第一天见到自己的时候，当他问为什么读书时，直言回答要做皇太女这样的话吗？！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太女？！
　　赵禾在听见老头的话的瞬间便笑了，她等了这么久的，可不就是这句话？
　　“好！”赵禾冲着白胡子老头眨了眨眼，“若是老师能入翰林院，推行科举制下沉，我便告诉老师这配方的比例。”
　　若是成安先生在这时候站队重提科举，支持科举考场下沉，那对于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将拥有重大影响。
　　名动天下的大儒，是多少人读书人崇拜的对象，又是多少人的标杆。如今只要这标杆赞同科举考场下沉，势必会引来天下人的附和赞同。那个时候，就不是朝堂上赵靖和士族之间的对峙，而变成了天下读书人和士族的对峙。
　　士族有底气和根基尚不稳定的皇室对峙，难道还有底气要跟天下所有读书人抗衡吗？
　　若是有那胆子，那怕不是要做好被天下人口诛笔伐，背负千古骂名的准备。
　　老头一听，几乎是在那瞬间就明白了赵禾的用心。
　　他这辈子早就不想跟皇室有任何牵扯，身无功名，归隐山间，偶有一二老友拜访，闲度余生足矣。这一次来到皇宫，他就是那一批被赵靖骗来的。若不是因为接触到赵禾这与众不同的学生，他怕不是早就偷偷溜走。
　　可如今，赵禾提出来的要求，却是再一次将他拉入权利中心。
　　“你这臭丫头。”老头的眉毛差点又竖了起来，“原来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我呢。”
　　赵禾嘿嘿笑出声，也不否认，“难道老师不觉得如今推行科举制，对天下读书人都是一件好事吗？”
　　人才凋敝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世道不给人才脱颖而出的机会。
　　科举，就是这个机会。
　　老头摸了一把自己的长胡子，脸上变成严肃了些，他看着赵禾，脸上多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依你之见，这科举考场应该如何做，才能真正吸引到人才？你要知道，科举的最后，都有殿试，那些无法承担路费的考生，最后仍旧是要上京。那这时候，银两从何而来？”老头看着赵禾认真问。
　　赵禾端坐着回答，看起来胸有成竹，不急不缓道：“能走到最后，从各地奔赴上京的考生，路费一律由朝廷提供。”
　　“这一点是昭宁的想法，还是已经跟户部沟通过的想法？”老头又问。
　　想从户部拿走银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那么多考生上京，这也不是一笔小费用。尤其是在从朝廷下拨银两，个中要经多少道手，最后能留下多少银子，谁能知道呢？
　　赵禾微微一笑：“银子，自然不需要户部统一拨款。若是科举重提，便可成立科考司，科考的一切，都由科考司负责。每一次考试，都收取试卷费，不多，几枚铜钱足矣。最低级的秀才开始，根据历年统计，来上京的也有数万人，若是考场下沉，势必只多不少，学生粗粗估计，人数翻三倍不止。十枚铜钱，三倍便是三十万枚铜钱，便是三百两银子。若是能少些参考人员的限制，我想，这仅凭着试卷费的收益，远远不止这个数。何况这些还不没有计入举人的考试费，这至少三百两的银子，用于参加进士考试的百余人，如何不够？”
　　她就是以考试费来养真正有才的寒门学子的路费，科考司实现自给自足。
　　赵禾笑眯眯看着面前的老头，她如今回答出来了对方的难题，那她的提议呢？
　　“老师，你考虑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年夜饭搞太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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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这里的一枚铜钱当做现代的一块钱吧，先前出现的银两差不多都是按照这个计算的，一两银子就是一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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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63 章
　　◎　　老头在听闻赵禾大胆设想时，那双历经了世事的双眼此刻深深地看着赵禾，“公主此言可作数？”
　　……◎
　　老头在听闻赵禾大胆设想时, 那双历经了世事的双眼此刻深深地看着赵禾，“公主此言可作数？”
　　赵禾八风不动，“老师既然知道我要坐上皇太女这个位置, 若是这点关系到天下读书人命运的事都做不到的话，我还有什么本事坐在那个位置？”
　　赵禾打定主意, 势必是要促成科考司的成立。如今朝堂并不是什么河清海晏之象, 她原本就是要保证从科考试题开始到审阅试卷结束整个过程都独立出来，不要朝堂上任何势力插手。唯有保证科考的公平，才能真正给天下读书人拜相入阁的机会。而且赵禾相信, 一旦公平的制度出来后，会促进更多人的走上读书的道路, 进而再也不出出现朝廷人才凋敝的局面。
　　赵禾这话声音不大，但却是听了让人感到振奋。
　　老头这时候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 面上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不过这时候，老头还没有回答, 在窗外却是骤然响起来一道威严中又含笑的嗓音。
　　“昭昭的话，自然作数。昭昭想要成立科考司, 便放手去做。”
　　这话一出，老头和赵禾都转身走出来，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窗外却一直没有做声的赵靖跟前问好行礼。
　　一个是自己哄骗来的当世大儒，一个是自己的宝贝闺女，赵靖又怎么可能真让眼前这两人行礼？
　　“阿爹怎么来了？”就算是赵靖登基当了皇帝，但父女两人私下里却仍旧用着从前的称呼，寻常家父女的亲昵一展无遗。
　　赵靖乐呵呵笑着，“闲来无事, 就来看看。”
　　赵禾正好借此机会, 向赵靖提出来自己的想法, “阿爹觉得此事可行吗？”
　　其实刚才赵靖站在窗下时，就已经听见赵禾的那番话，只不过现在他就是还想再听一遍，这瞬间心里的自豪怎么都掩盖不住。
　　“昭昭的想法自然是极好的。”赵靖面色和蔼，“需要人手的话，就找你大哥帮忙。”
　　赵靖身边就站着陈素水，此刻陈素水也微微一笑，“南越他们还在念叨着想跟着你。”
　　赵禾知道陈素水在开玩笑逗她开心，就算是南越一行人再想跟在自己身后，但就冲着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说出来。
　　而这时候，一直沉默没吭声的成安先生，却冷不丁地朝着赵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可真是把赵靖吓了了一跳，赶紧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可老头却是固执得很，愣是没起来。
　　赵靖：“先生这是何意？”
　　老头一眼严肃，“草民惭愧。”当初他被赵靖哄骗来教赵禾时，到了宫中发现事情没回转余地，当即就表明过除了教赵禾，绝不会跟朝堂有一丝一毫的牵扯，自然现在也是白身。
　　赵靖不解，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就只听见赵禾对科考制度的畅想，却并不知道这时候是赵禾和老头两人之间的较量。
　　“不知当初皇上当日所言翰林院的掌院可有人选？草民斗胆，毛遂自荐，为我大昭出一份力！”老头又一句话砸下来，直接让赵靖差点呆在原地。
　　“先生今日为何……”
　　赵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头已面露羞愧，“公主都在为了天下读书人殚精竭虑，而草民却还躲躲藏藏，实在羞愧。今日，若是皇上还能看得起草民，草民愿为皇上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这番话，便是要彻底归顺的意思。
　　赵靖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先生若是能愿意为大昭效力，朕自是欢喜！翰林院掌院之位，放眼天下，除先生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老头脸上有些发红，赵靖宽宏大量可以不计较，但他一个月前说过的那些话他自己可还没有忘记，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赵禾，也不了解这位大昭唯一的公主，不论赵靖如何劝说，他可都坚定不移不再踏足官场。可如今，在听闻赵禾一席话后，他就动摇了。
　　不是为了自己好奇的配方比例，只是他看见了赵禾身上愿意为了天下读书人开辟出来一条新的公正的道路，忍不住动摇。一个尚且还没及笄的小公主，都能心系天下，而他这样的身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一样的老头子，竟然畏缩不肯前行站出来，实在是没脸极了。
　　赵靖只是心血来潮看看自家女儿，知道这时候赵禾还在上学，便没多在此地停留。
　　赵靖一离开，老头便开始跟赵禾商议起来科考司的设立问题。
　　虽说有了皇帝的支持，但想要将这么一个特别独立存在机构建设起来，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老头提出来眼前最不容易的一件事，“昭宁想要在各地设立考场，那执行监守考场的人，如何分配？若是没有放心的人，那么在考场出现作弊的几率就会增大，这跟我们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
　　赵禾压根就没想过要特意培养一批监考的人，“每个地方的官府自行设立考点考场，临考前，科考司随机分配乡县州郡等地方官员，交叉监考，杜绝考前行贿。并且可以提前告知各官府人员，学子科考上榜率直接同年度考核挂钩。也就是说，在自己管辖的地域，只要参与科考的考取功名的比例高，就能得到奖赏。如此一来，各个地方的官员，自然会更加严格监考自己分配的地域考场。”
　　这有些类似于后世的学校学生去别的学校考试，只不过赵禾为了方便，是让地方官员调动位置，也算是遵循了回避制度。这样一来，考生不知道监考的考官究竟是谁，从而无法提前行贿在考场上舞弊。
　　“这一点只是避免了考生和监考官的勾结，但同时考虑到有个别考生会躲避考官，用夹带等方式舞弊，所以，考试期间，开通举报通道，一旦举报成功，举报者重重有赏。”赵禾接着道。
　　每个考生都不希望看见同考场的人作弊，他人作弊势必会影响自己的名次，这种考场上的互相监督，将会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
　　老头听闻后，不由又摸了摸自己那把长胡子。对于赵禾说的考官交替这种做法，在从前的科考考场上都是闻所未闻，但不得不说，他觉得赵禾这办法很有道理。
　　赵禾干脆拿着笔就在面前的澄心堂纸上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后世考试制度的种种写下来，条理分明，回头再整合整合就能成为具体实行的条款。
　　“先前的科考制度，都是有主考官，这样不行。事先能知道主考官，谁都不能保证主考官会不会因为受贿或者受胁迫而导致考题事先流出，所以，设立科考司，其中一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防止考题泄露。谁会是几年在科考司出题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出题人在开始参与出题，到科考结束后，才能回归人群，在此期间，出题人必须严格监控，不能与外界交流，防止考题泄露。
　　所有考题，经朝廷官兵送入各考地，考卷火漆封口，在开卷前，监考官员给考生展示火漆封口，让考生确保此前无人拆开考卷，无人知晓考题。”
　　赵禾在说到这里时，脑子里飞快闪过如今大昭在关于科考这一块的律法，接着道：“保不准有人想要铤而走险盗取考卷，因此，对于考卷的看管、运输相关事项都要加入律法中，盗窃考卷理应入刑。”
　　赵禾说得飞快，手中的那只紫毫动作不停，那一手方正的小楷并没有因为此刻她的书写速度有所凌乱。
　　老头最开始听着赵禾所言，脸上是止不住的微笑，他觉得赵禾脑子里的主意很多，这些听起来在从前是闻所未闻，可是仔细琢磨觉得都是可行的办法。但是越是听见后面赵禾所言，老头的脸色却是越发严肃了起来。
　　很多人都有想法，但是这世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纵观全局，将每一处的补丁都结结实实地打上。如今在老头看来，赵禾无疑就是极少数人的其中之一。
　　这一日的时间，赵禾差不多就将科考从考卷诞生到下发到收卷批阅的一整套流程都书写了一遍，同时还跟老头一起查漏补缺，将科考中可能遇见的别的问题一并做了批注。
　　师徒两人在这学堂里坐了一整日，好似也没觉得疲倦。
　　午膳都是黛烟和云霓两人从御膳房里送过来，赵禾和老头都不是什么特别讲究的人，甚至像是老头这样的学术精，在钻研问题上，废寝忘食都是常有的事。两人就一边囫囵吃着饭，还不忘停下来比划交流，最终那澄心堂纸都足足写了十来页，赵禾愣是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将科考流程梳理了个大概。
　　等到太阳都快要落山时，赵禾这才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有些不雅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唔”了声，冲着面前的老头拜了拜，颇为一本正经感谢说着感谢的话：“今日学生多谢老师指点迷津。”
　　老头先前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此刻听见赵禾这像模像样的道谢时，却又变得万分不自在，哼哼了两句，“我可要说清楚了，这还不是为了你那什么震-天-雷的配方比例，不然我才不这么劳心费力，可别感谢我了。”
　　赵禾莞尔，她不说话，就这么笑着看着面前的小老头，结果自然是毫无意外，老头被她那双清透的双眸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别扭扭道：“行了行了，我都累死了，先走了！”
　　赵禾伸手放在胸口，行着万福礼，“老师走好。”
　　等到老头离开后，在外面一直站着的黛烟才带着宫女进来替赵禾收拾书本，“公主，陈大统领已在外面等候您多时了。”
　　赵禾“咦”了声，有些意外，她飞快走了出去，果真看见穿着带刀侍卫服的陈素水站在院中。
　　“大哥？”赵禾提着裙子，走到后者跟前，“你找我？”
　　陈素水上午才跟在赵靖身后见了赵禾，这时候又来，是奉了赵靖之命。
　　赵禾一听是赵靖要见自己，“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跟阿爹商量。”
　　眼瞅着她从临安回来已一月又余，天气也渐渐炎热起来，也马山快要到了农忙月。这些日子赵禾虽然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学堂里，但每日也有寻那叫“姚年”的小宫女问话，得知在菜园中的秧苗长势极好，眼瞅着就要成熟。在上京的水稻成熟，那么在田庄的应该也差不多就在这时候了，赵禾琢磨着自己得亲自去临安看看。
　　没多久，赵禾跟在陈素水身边到了煮雪亭。
　　煮雪亭是一处湖心亭，冬日湖面被一层薄冰覆盖，亭内四面放下幔帐，架着小火炉，雪水烹茶，以此意境为名。不过如今初入夏，没什么煮雪烹茶的事儿，但能坐在这一方凉亭里，感受着四面八方吹来的凉风，倒也是一件惬意之事。
　　赵禾到的时候，赵靖已经命御膳房的人将晚膳都送了上来，全都是从前赵禾爱吃的。
　　赵禾笑眯眯走过去，“阿爹。”她喊道。
　　赵靖眼中露出一抹慈爱，“来了。”随后赵靖看着要站到凉亭外的陈素水，开口制止：“敏之，今晚一起用膳。”
　　敏之是陈素水的表字。
　　陈素水面上还有些犹豫，赵禾见状，不由直接将人拉着坐了下去，她笑眯眯说：“大哥，我们也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啦，今晚就一起热闹热闹？”
　　陈素水有些无奈，却没有再反驳。
　　赵靖找赵禾自然是有要紧事，先前他让赵禾在紫宸殿的后殿听政，不过这段日子，他从未留过赵禾，那样子就像是完全忘了自家的小女儿在听政一般。但如今，赵靖偶然路过学堂里，听见今日上午赵禾跟成安老先生的那番对话，他恍然意识到，可能自己对于自己这个女儿真没有十足认识。
　　“今日跟着老先生学了什么？”赵靖问。
　　赵禾将放在自己大袖中的那一叠厚厚的澄心堂纸拿出来，交给赵靖，“唔，今日就跟老师讨论了一下如果我们实行科举制后，这些流程问题，还有一些小细节。只不过今日时间比较匆忙，我和老师也只能商量个大概内容出来，若是真有朝一日需要落实的话，可能还需要再细细打磨一番。”
　　赵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眼中也已有些震撼，他看着自家咬着一块水晶丸子顾着腮帮看起来像是一只偷吃的仓鼠的女儿，“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吗？”
　　赵禾不好意思笑了笑，“一些是我的主意，一些是老师的想法。毕竟对于科举，老师比我更加清楚。”
　　赵靖闻言，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他欣慰地看着眼前自己的女儿，先前他还有些后悔，早知当初会有这么一步，他从小就应该给赵禾请来这些大儒，教导赵禾治国之道。原本想着现在时间是有些晚了，可如今看见赵禾给自己拿出来的这一套流程，赵靖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惊喜。
　　他赵靖的女儿，分明就是有治国之才。
　　“好，好，好。”赵靖放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引得赵禾注目后，赵靖开口道：“阿爹的昭昭，可真厉害。原以为那些朝堂上的争斗，你听着定觉得无聊，这些天阿爹没有找你，却是没想到你还是放在了心上。”不仅仅如此，还琢磨出来了这么一套完整的科举流程。
　　赵禾被夸得有些脸红，“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的意思本是说这些都是后世很多教育者的经验，但显然赵靖是误解了她的意思，当做这些流程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成安老先生的功劳。赵靖后来知道成安老先生之所以会在今日忽然表明愿意为大昭效力，他心里更是自豪，这可不都是因为他家宝贝厉害的闺女吗？
　　“不论怎么样，这事儿昭昭是有一等功，阿爹都给你记着。”赵靖笑着说。
　　赵禾见状，趁着此刻赵靖心情好，好说话的样子，便凑到后者跟前，仰着头望着赵靖，又是期待又带着些许试探道：“阿爹，其实我现在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赵靖：“说吧，我们昭昭什么要求阿爹都必须满足。”
　　赵禾一笑，“我要出宫。”
　　刚才信誓旦旦保证要满足赵禾所以愿望的赵靖：“……”
　　他现在想收回刚才自己说的话可以吗？
　　赵禾才不管此刻赵靖是有多为难，反正她刚才可是亲耳听见了赵靖答应不论她提什么要求都行，“阿爹是同意的吧？阿爹现在都是一国之君，肯定不会言而无信的吧？”赵禾睁着自己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笑眯眯问。
　　赵靖：“……”
　　陈素水在一旁憋着笑，他日日跟在赵靖身边，见惯了赵靖总是严肃着一张脸，不怒自威的模样，却很难看见后者眼下这种郁闷至极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亲切。
　　“一定要出宫吗？”赵靖问，他还想劝说赵禾，“这宫中什么没有？你想要什么，阿爹都能派人给你寻来，何必自己出宫？再说了，上京城里跟京兆也没什么两样，从前在京兆时，你不是挺不喜欢出府吗？”
　　赵禾点头。
　　赵靖一阵欣喜，可下一秒，赵禾的话就让他直接愣住在位置上。
　　“本来我出宫也不是去逛上京的集市呀，我要去临安呢。”赵禾微笑着说。
　　赵靖：“……”
　　这可真不是一般的晴天霹雳。
　　“临安？”赵靖满脸不可置信，“你去临安做什么？”
　　赵禾：“马上就是五月农忙月，地里的庄稼都熟了，先前在临安外的一处庄子，有我种的粮食，我得去看看。”
　　这解释，再一次让赵靖愣住。
　　“种粮食，你要亲自去看看？”赵靖重复着赵禾这话，一脸迷惑的样子。他怎么越听越糊涂呢？这种粮食还要他闺女亲自去查看？“又不是种金子，你看什么看？”赵靖没好气说。
　　赵禾嘿嘿一笑，“还真是金子。”
　　若是她的杂交水稻试验成功，那么就在今年，种植晚稻时，便能用上一次她使用的种子，如此一来，粮食的产量不仅仅会翻倍，甚至能推行到全国栽种。改良后的种子，不仅仅是能抗病，还能抵抗极端天气，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得郁郁葱葱，这可不是金子吗？
　　赵靖伸手掐住了自己的眉心，心里好后悔，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他想收回也不能够。
　　“好。”赵靖最终是答应了赵禾的要求，“但路上你必须多带些人，不能马虎。”
　　赵禾：“多少人？我觉得之前南越他们跟着我就挺好的，别的人手，就不用了吧？再说了，带着那么多人，这不是引人注目吗？反而危险，有寒水居的护卫在身边，都是一个顶十个的好手，加上九娘，就行了吧？”
　　赵靖说不过她，最后事情还是按照赵禾的想法敲定了下来。
　　离开煮雪亭时，赵禾脸上的欢快都掩饰不住，而此刻还留在煮雪亭里的老父亲一脸心酸。
　　陈素水跟在赵靖左右，自然也留在了原地，“皇上，不如派一支精锐在后面跟着昭昭？若是有什么情况，南越他们也能多点帮手？”
　　赵靖点头，示意他去安排。
　　赵禾回到宝云宫，就将这好消息告诉了九娘。
　　她算了算日子，若是明后日就从上京出发，那差不多就能刚刚赶在农忙月抵达临安。
　　九娘看着赵禾此刻那张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小脸，想了想，考虑到赵禾离宫可能再回来也是要三两月后，这若事先没点准备，恐跟皇上生了嫌隙，便开口道：“公主，内务府的人透了口信，宫中怕是很快会多几位娘娘了……”
　　赵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像是顿了顿，“这是迟早的事。”
　　不过在说完这话后，赵禾还是觉得心情有些低落。
　　赵靖对她的好，她从一开始就能感受到并且毫不怀疑，她来到这里后，也是真正将赵靖当做了自己的父亲。
　　如今她阿爹身在这个位置，这后宫之中只有当初王府的安姨娘，如今的安贵人，显然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她父亲不沉迷这些男女之事，但充盈后宫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大约是有了这消息，赵禾忽然觉得临行前也不是那么太高兴。
　　而这时候，沈府的书房里，沈必站在沈传身后，看着眼前这一排沈家旁支的妙龄女子，微微皱眉。
　　虽说沈传早些年被老爷子给废了，这些年里，沈府就只有沈必这么一根独苗苗，但如今新皇登基之初，正值充盈后宫之际，沈家又怎么可能一个人也不安排进去？
　　京城中的世家，又有多少人会什么都不做？家中有女儿的，都会送一个进宫，这是给家族的长久兴盛再加上一层保障的最佳捷径。
　　沈传在不久前就已经着手此事，要求沈氏旁支将适龄女子都送来府上，准备挑选个懂事听话机灵的，送进宫去。
　　沈必此刻却是忍不住想到了赵禾，当沈传叫他名字时，沈必这才回神。
　　沈传：“你觉得怎么样？”
　　这些沈家旁支送来的女儿在沈府由嬷嬷教导了已有些时日，刚才沈传就指着其中一小丫头，在问沈必觉得如何。
　　沈必眼中露出些漫不经心，但好似又真在很认真思考着刚才沈传的问题，考虑片刻，他点头：“父亲说好，那便是好的。”
　　这模样看起来，宛如真是深思熟虑后给出的答案。
　　沈传哈哈笑了声，他知道最近不少上京的名门闺秀都迷上了自家儿子，但沈必好像对谁都没有上心，他问起来时，沈必都是一副“任由父亲大人做主”的乖顺模样，这让沈传对于这个离家多年的儿子，更是满意了几分。心中暗道，不论怎样，沈必果真身上是流着自己的血脉，对于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是敬重。
　　“我知道你不近女色，今夜叫你来看，也没想让你说出来个子丑寅卯。”沈传说，然后又看着刚才被点出来的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堂下那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低声道：“回家主的话，小女沈眉烟。”
　　沈传：“若是送你入宫，你可愿意？”
　　这当然不是问话，这些被送来沈家的年轻女子们，送来之前就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沈眉烟乖巧点头，“全凭家家主做主。”
　　沈传挥了挥手，示意其余的女子都可以离开，单独留了沈眉烟，吩咐了接下来的几日教习嬷嬷的事项，这才放人离开。
　　深夜，沈必在自己的书房还没休息，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沈必话音刚落，书房的那扇门被推开，一全身都被长袍笼罩的女子飞快闪身进了门。
　　“公子。”来的人进门后，直接跪在沈必跟前。
　　后者抬头，露出了刚才在堂下被沈传选中入宫的女子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
　　啊最近我更新时间有点不太稳定，乖乖们就不要等我啦！~
　　因为最近过年总是有事，被绊住了！！！
　　大家新年快乐！！！嗯，就祝一句财源广进财神独宠吧！啾咪~
　　感谢在2022-01-31 23:53:17~2022-02-01 22:5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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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空"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宫】
　　【真的要充盈后宫啊……唉】
　　【撒花】
　　【这沈眉烟，是来表忠心的？还是来干嘛的？】
　　【手动星星眼。多给你浇浇水，还请茁壮成长啊，小树苗。】
　　【撒花撒花  往小树坑里浇营养液，会长出参天大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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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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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沈必是不是要安插钉子。我就喜欢看女儿控的皇帝，当然，女儿必须只是昭昭。其实我觉得正常来说，皇帝是得需要后妃，但我咋感觉我们这位皇帝不能按照常理出牌】
　　【叮叮叮，您的营养液已到货，请更新查收！】
　　【撒花】
　　【打卡】
　　【新年快乐】
　　-完-

◇ 第 64 章
　　◎　　“起来吧，见了我不需要跪拜。十日后，沈传就会将你送入宫中，在此之前，你还想见你娘吗？需要的话！◎
　　“起来吧, 见了我不需要跪拜。十日后，沈传就会将你送入宫中，在此之前, 你还想见你娘吗？需要的话，我来安排。”沈必坐在位置上说。
　　沈眉烟低头, 露出颈后一片雪白, 跪在地上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是不少男子都会喜欢的类型。这时候沈眉烟听见沈必这话, 摇头：“当初公子能帮助我和我娘亲保住清白，又狠狠惩治了那小人, 这等恩情，沈眉烟没齿难忘。如今我入宫, 对于娘亲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于见面的事, 还是算了吧，见了也不过是徒增伤感, 还说不定给公子带来麻烦。”
　　在沈家的旁支中，地位最高的无疑是沈瑜那一脉。
　　在沈必回到沈家之前，沈瑜可是被沈传亲自挑选，带在身边教养，沈瑜曾经在沈家也算得上一少爷。沈家一门荣辱全系于沈传一人，自然是沈传重视谁，谁家的地位就水涨船高。
　　但沈瑜的爹就忒不是个东西，仗着自己有个好儿子沈瑜, 成了沈家全族族长。不过也是因为这样, 后者这些年来行事越发荒诞, 贪财好色。外面的良家子他乱来过两次，结果被沈传知道，沈传当晚就让沈瑜收拾行李滚回家。
　　沈瑜的爹在外面逼迫良家子就范，可不正用的上京沈家的名声？沈传又怎么可能放任这种东西祸害整个沈家？
　　沈传这一举动，无疑是狠狠敲打了沈家旁支，沈瑜的爹见儿子被送回来，登时慌了，半夜裤子都没穿好，就带着沈瑜，跪在了沈家的大门口，后被沈家的老管家撵走，又到偏门跪了好几日，差点没将那双腿给跪废，这才让沈传回心转意，又重新将沈瑜带在身边。
　　从那之后，沈瑜的爹也不敢在外面乱搞良家子，这又将目光放在了族中的家眷身上。他如今已是沈家的族长，想做什么，那还不是一手通天？沈眉烟就是被他看中的下一个目标，这样的柔弱美人，还有她风韵犹存的寡妇娘，都成了沈瑜爹眼中盘中餐。
　　沈必那日是被沈传派来带沈家适龄女子去沈府，正好撞见这一幕。
　　沈眉烟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沈必想也没想，直接一掌将跟前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劈晕，这才让沈眉烟和她娘亲免于一劫。
　　沈瑜爹早就想要将沈眉烟占为己有，又怎么可能会将沈眉烟送到沈府，作为入宫的备选沈氏女儿？当沈必询问沈眉烟要不要进宫时，这个看起来分外柔弱的女子一抹眼泪，眼睛红彤彤的，却是坚定点了点头。
　　沈必离开前，听沈眉烟说如今躺在地上的男人不知道糟蹋了多少无辜女子和妇人，沈必厌恶至极，一刀将人那腌臜害人玩意儿彻底断了，这才离开。
　　此刻沈必听见沈眉烟的拒绝，他点点头，“去了宫中，不用刻意争宠，留意着那位公主殿下便好。”
　　沈眉烟有些疑惑看着他，若是不争宠的话，她如何能做的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又怎么能给她家公子传递消息？
　　沈必像是看出来沈眉烟的疑惑，他没想要旁人知道自己的心思，便随口找了借口：“皇上心里有人，就算是你争宠，也不可能走到对方心里。不如关注着那位公主，如今在皇上心里，最重要的就是昭宁公主，你若是能与她交好，在宫中说不定会没那么多磋磨。”
　　沈眉烟不疑有他，听着沈必这话后，老老实实点头。
　　*
　　赵禾这一觉睡得有些不安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二天要出发去临安，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都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赵禾眼睛下面就挂上了两大大的黑眼圈。
　　黛烟拿了煮鸡蛋过来，让赵禾坐在凳子上，自己则是拿着熟鸡蛋轻轻地在赵禾眼睛下滚了滚。
　　等到要离开时，黛烟和云霓两人站在赵禾身边，还有些紧张不安看着自家公主，“公主真不带奴婢们吗？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奴婢在公主身边，也可以服侍公主。”
　　赵禾可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带着两大宫女，不论是黛烟还是云霓，身上都不会半点拳脚功夫，跟着自己出去，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了，她每次出去又不是去享乐，带着宫女算是什么事儿？
　　“宝云宫还要留着人，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这宫中也会来新人。”赵禾看着自己身边的两大宫女，开口道：“宫里势必要留着人打听消息，若是有什么异动，就传信于我，知道吗？”
　　黛烟一听，这才明白赵禾的安排，忙不迭点头应下，“还请公主放心，奴婢知道了。”
　　赵禾：“那些宫妃跟我们宝云宫没什么牵扯，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但是难免会有些个性格跋扈的，若是有人发难，你们也无需忍气吞声，我们宝云宫的人还不至于让外面的人欺负。在宫中若遇见什么棘手的问题，你们都是曾经靖安王府的老人，也认得陈素水，托人给他带个消息，他会处理。”
　　赵禾这番话，差点没让黛烟和云霓两人听得两眼落泪，赵禾显然是将她们之后在宫里的事都考虑周全，决计不会让跟在她身边的人受半点委屈的意思。
　　赵禾看着面前两个红着眼的宫女，不由失笑，“回去吧。”
　　说完后，赵禾便同九娘出了宫门。
　　南越等人昨日得了陈素水的消息，也是兴奋了一晚上。这时候早就在宫门口等着赵禾，一见到赵禾出来，寒水居的这一众护卫都迎了上来。
　　“公主。”
　　赵禾笑了笑，看着面前这一群人熟悉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宛若回到了从前，“出门在外，还是跟以前一样，叫小姐吧。”
　　众人点头说好。
　　这时候，南越和陆柳扭扭捏捏地从身后拿出来一礼盒，交给赵禾。
　　赵禾挑眉，“这是什么？”
　　南越被身边的陆柳推了推，红着耳朵开口道：“那日小姐被封为公主，兄弟们都没能在小姐身边，就想着凑钱送个贺礼给小姐。只不过做这东西花了些时间，前些日子才拿到手中。平日里没机会见到小姐，今日这才拿出来。”
　　赵禾不由觉得好笑，“这多破费呀。”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她心里忍不住觉得高兴。
　　南越这一行人是跟着自己最长时间的，这一年多的时间，不论是在京兆的王府里，还是蜀中深山，还是在军营，又或者是在边界，都是这群人守着自己，陪自己一起欢笑。不论是这群不善言辞的护卫究竟送了自己什么，赵禾想自己应该都会喜欢。
　　不过，但赵禾伸手打开礼盒时，看见里面那一把金灿灿的小算盘时，还是愣住了。
　　“这？”赵禾眨眼，回头看着南越等人。
　　陆柳站出来有些紧张道：“小姐可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兄弟再去给小姐……”
　　当初说大家出钱给赵禾打造一把纯金的算盘时，就有人提议换一物件，毕竟除了商人，寻常人家鲜少有人会拿着算盘到处走。可商人自古以来，都是最低贱的人，这送给自家小姐似乎不太好。
　　可在蜀中时，赵禾曾抱怨过市面上的算盘都太大了，她想随身携带都不方便。众人纠结再三，最终还是找工匠融了金子，做了这么一把看起来精致小巧的算盘，甚至还在算盘的一角上，落有赵禾封号的一个字，“昭”。
　　赵禾摇头，直接笑出声，“没有，简直太喜欢了。”她笑着看着面前的一群人，眼里的笑意是半点没有掺假，“正好我就缺一把小算盘，只不过这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一点？”
　　算盘是看起来不大，但好歹也是成人两手掌大小，为了防止算盘变形，南越他们在让工匠打造时，可都是实心，拿在手中的分量可不轻。全都是黄金打造，赵禾一掂量，便知道价值不菲。
　　“小姐用的，就算是贵重一点又怎么样？”陆柳等人认真说。
　　赵禾心里仍旧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眼下是欢欢喜喜接过了算盘，在她眼中，商人并没有比任何人低人一等，相反的，若是这世界上没有商人，那经济才会停滞不前，经济不景气，百姓的生活又哪里谈得上富足安康？至于这算盘的价值，她琢磨着回头寻个什么由头，给身边这群人补贴上。
　　护卫们一月的俸禄有多少，她如何不知？大家怕是为了会她这么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把老婆本都掏出来了。
　　赵禾虽说离了上京，但成安老先生却是真正走进了大昭的朝堂之上。
　　朝臣皆对这位被天下读书人敬仰的老人，都很看重，不少人都想拉拢。可是没想到，就在老头上朝的第一日，当朝臣们谈论到近日来长谈的科举问题时，老头站出来，直言支持赵靖的想法，甚至还一条一条列举出来诸多科举考场下沉的优势，当一众想要反对的士族大臣们开口反驳时，老头站得笔直，即便是穿着朝服，也自有一股子的仙风道骨气场，直接问：“众位在明知晓科举好处时，却还一味阻拦，是何居心？”
　　老头这一句话，将众人堵得哑口无言。
　　赵禾倒不知道朝堂上的这些唇枪舌战，一路南下，天气也渐渐暖和了不少。当赵禾换上一身烟水百花裙时，马车就已经抵达了临安地界。
　　这一次南越等人便直接驾着马车进了田庄，大约真是农忙月，上一次赵禾过来时，在白天庄子上还有不少妇人，如今过来时，几乎整个田庄的人都下了农田。
　　而在距离田庄门口最近的那家铁锤家，铁锤娘子听见动静后从房中走出来，在看见就在自家院子外面的赵禾时，眼中顿时闪过惊喜，“小姐！”
　　铁锤娘子压根没有想到这时候赵禾会出现在田庄，欢欢喜喜地打开了院门，想要迎赵禾进门来。
　　“小姐过来怎么不事先派人知会一声？我也好做准备呀。”铁锤娘子很不好意思，如今大家都太忙了，家中什么都没有，就怕怠慢了赵禾。
　　赵禾摇摇头，笑眯眯地看着此刻铁锤娘子那已变得有些微微凸的小腹，眼中有些意外惊喜，然后道：“没事没事，我也是才到临安，做什么准备？你这身子就先歇着吧，我身边还有人呢。”
　　铁锤娘子注意到赵禾的模样，爽快一笑，“没事，我家那口子觉得这肚子里装着一个就不能再下地里干活儿，其实我觉得我能去，最近田里都忙着呢，咱们庄子里的女人们都去帮忙。不过小姐你那块地我们没有动，上一次小姐离开前说在这稻子熟了自己来看看，所以就一直在田里。现在小姐是要收了吗？我去找铁锤让他给你割了收起来。”
　　赵禾赶紧拦住人，笑着摇头，“不着急，我就是看着快要到了收成时间，这才过来。”
　　铁锤娘子如今也知道跟在赵禾身边的南越等人都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南越等人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就能收割，“那小姐今晚来我们家里吃饭吧，你们这才来庄子上，什么东西都还没有呢。”
　　赵禾这一次没再推辞。
　　收拾的活儿留给了南越等人，赵禾从铁锤娘子家里出来后，径直去了自己的那一块地。在走到田埂上时，那些在做农活儿的佃户们，当看见赵禾时，一个个都兴奋地顶着满头大汗伸手冲着赵禾惊喜打招呼问好——
　　“小姐？小姐来田庄啦？”
　　“小姐！！！今晚来俺么家里吃饭吗？好久没有看见小姐，小姐想吃什么？俺来做！”
　　“今晚我娘子杀鸡，小姐来我们家吧！小姐这时候是要去田里吗？需要帮忙吗？我们这就过来！”
　　田庄的佃户没有一个不热情，本来最开始只有一两人抬头看见了赵禾，但是现在经过这么大嗓门的宣传，如今在田里干活的，没有人不知道赵禾来了田庄，这声音自然变得此起彼伏，大家都争先恐后跟赵禾打着招呼。
　　赵禾失笑，婉拒了大家的热情，终于跟一群人解释清楚后，这才走到她的“试验田”。
　　当赵禾看见满满的金黄的稻谷，压完了枝头时，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止不住。
　　正好就在赵禾这一块田地旁边，就是大牛负责的良田，大牛见自家小姐身边就只跟着九娘一人，琢磨着赵禾说不定需要帮助，就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赵禾这一块田地是整个田庄的人都在帮忙照看，而大牛又是距离最近，对于试验田里的水稻的长势最了解。
　　“小姐的稻子可比我们的都要好上不少呢。”大牛说。
　　当初赵禾是开春时过来的，跟他们都是一起插秧，明明都是一样的田地，甚至可以说，赵禾眼下占据的这块良田，其实还没有他们的肥沃，但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赵禾这片土地种出来的水稻，比他们的竟然都要好。那麦穗沉甸甸的，都快要垂到了地上，可想而知里面的粮食是有多饱满。
　　“我每日来田里都帮小姐看着，完全没一点问题，粗略估计着，小姐这一块地，比我们种的稻谷的粮食能翻倍。”大牛老老实实地说，然后露出了老老实实的羡慕。对于庄稼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有人种庄稼厉害更让人崇拜？大牛此刻看着赵禾的目光，就是带着疯狂的崇拜， “小姐，你这是咋弄的呢？可真是太厉害了，跟施了仙法似的！”
　　赵禾一听见这话，差点没直接笑出来。
　　“就只有我这地里的麦子结得好吗？”赵禾问。
　　大牛点头，“其实田庄里大家种出来的粮食虽然也有些许差别，但都不太多，但是小姐你这就会不一样了！我们大家伙儿都掂量过呢，都知道小姐你这地里的稻谷最扎实！”
　　赵禾知道这是因为用的种子不同，杂交水稻的最重要的优势之一，就是提高了产量。
　　“哪里能有什么仙法？”赵禾笑出声，“只不过我们最初用的种子不同。”
　　大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种子不同？可我们的种子都是从集市上买来的，没有问题吧？”
　　赵禾：“你们买的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跟所有人种植的都是一样的。可是我现在地里的，却是经过了改良。”
　　“改良？”大牛被赵禾说得更加茫然，他压根不懂什么种子还能改良，而且这种子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怎么就知道是不是那所谓的改良的种子？这听着太玄乎了。
　　赵禾看着大牛一脸茫然的样子，就知道后者肯定没能理解。她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你就可以当做我用的种子，就是能结出来能翻倍的粮食的种子，你们用的就是最普通的种子。这粮食能翻倍，跟我种地的技术没有什么关系，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何况，跟这些庄稼汉比种地的技巧，赵禾觉得自己哪能比得过？
　　大牛吃惊地张了张嘴，“还有这种神奇的种子吗？”
　　赵禾的眉头好像都跟着抽了抽，这也不叫神奇？但她还是点点头，“有的。”
　　“我竟然从来没听说过。”大牛啧啧称奇，“小姐是在哪里买来的？现在还有吗？”
　　这一季水稻收割结束后，就要种下一季，若是有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的神奇种子，他们自然是会选择能翻倍的水稻种子。
　　赵禾摇头，“不是买的，是自己实验出来的。”
　　是从在蜀中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雄性不育的水稻秧苗，这才有了后续的实验。不过这些她也是拾人牙慧，并不是只靠着自己的本事。
　　大牛一听，看着赵禾的那目光，更是崇拜极了。
　　“小姐种出来？！小姐如此厉害？”大牛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消息可比先前听闻这田庄的东家就是一娇滴滴的小姑娘更让人觉得震撼不可置信。
　　赵禾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等到晚稻开始种植的时候，你们可以先试一试。”
　　这一次的成功，赵禾早有了打算，她是要将杂交水稻推广到全国各个地方。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国营田庄，也要推广到别的农户家中。能拥有翻倍产量的杂交水稻，肯定能让整个大昭里那些吃不起吃不上粮食的百姓都能饱腹，再也不受饥荒困扰。
　　试验田一块地，没多久收拾了房屋过来的南越等人，就将田里的粮食收割抱回了院子。
　　这晚上，整个田庄的人都知道了一直困扰他们这么长时间的水稻产量问题，不是因为自家小姐真的会什么仙法，而是赵禾用的水稻种子不同。
　　本来这消息被传出去时，田庄里还有些佃户不敢相信。毕竟大家都种田这么多年，可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神奇的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的种子。
　　但是就赵禾那一片摆放在眼前的翻倍的粮食，就是事实，让他们无法不相信。
　　这世上，还真是有这么神奇的种子！
　　所以当赵禾都还在铁锤娘子家里用晚膳时，在铁锤娘子家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田庄上的佃户们。
　　赵禾背对着门口，在房间里还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但铁锤娘子一从厨房里出来时，看着自家篱笆外面的一群眼巴巴地望着赵禾在的那间房的邻居们，直接笑出声。
　　佃户们是真迫不及待想知道赵禾手中种子的奥妙，但现在大家又觉得在自家小姐吃饭的时候去打扰实在是太不厚道。干脆一群人就干巴巴站在院子外面，期待等着。
　　赵禾听见铁锤娘子的笑声，从房间里走出来，抬头一看，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是干什么？”赵禾摸不着头脑。
　　站在最前面的大牛有点不好意思，“我们都在等小姐吃晚饭，跟我们说说那粮食种子哩。”
　　既然人都来了，当然不可能将人关在外面。
　　赵禾瞧着这一群人，“都吃饭了吗？”
　　哪知道佃户们都没吃，而且是家中已经都做好了，可大家心里都念着赵禾手中神奇的水稻种子，饭也没顾上，都跑来干等着赵禾，只求解惑。
　　一排整齐站着的人齐刷刷摇头，赵禾见状哭笑不得，干脆提议让每家人都端着晚饭，在自己住的小院外的院子里拼桌，她边吃边给大家解释。
　　这提议，顿时引得佃户们激动极了，一个个瞬间转身跑回了自家屋子，然后风风火火端着晚膳就冲向田庄里最大的小院中，自带桌椅在院中摆放好，乖巧期待坐着等着赵禾过来。
　　作者有话说：
　　抓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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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m 虽然不是直接但也是男主？默许给女主爹送女人，有点下头啊】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的"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得】
　　【金算盘好重啊，昭昭手不会累吗】
　　【攒了几天又看完了】
　　【追平了难受】
　　【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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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卡打卡】
　　【打卡】
　　【嘿嘿，来啦！】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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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65 章
　　◎　　赵禾从铁锤娘子家回到小院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分明都是一个个健壮极了的庄稼汉……◎
　　赵禾从铁锤娘子家回到小院时,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分明都是一个个健壮极了的庄稼汉，这时候都乖巧捧着碗，缩坐在一小小的方木凳上, 跟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眼巴巴看着她过来的方向。
　　赵禾忍不住笑出声, 然后快步走进去, 从仓库房间里拿出来一把种子，让南越分配给大家。
　　“这是一种用两株不同的水稻混合结出来的水稻种子，种子的优点就在于结出来的稻子比一般普通的稻子都多, 而且耐旱耐寒，能在条件不是那么好的环境里也能种植。先前没有拿给大家, 因为我也第一次得到这种子，不知道产量究竟如何。”赵禾说, “不过种子培育出来的秧苗，到最后结果, 大家都已经看见。若是在第二季晚稻种植，想要用改良后的水稻种子的, 可以自由选择。”
　　距离赵禾最近的大牛现在听着赵禾这话，他如今看着赵禾时，那双眼睛里的崇拜都快要溢出来，“小姐，这种子就这么给我们了吗？”
　　其实不仅仅是大牛，在场的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若是真有这么神奇的水稻种子，难道不应该藏起来吗？大家都有了，还有什么可稀罕的？
　　赵禾：“能种出来产量翻倍的粮食, 难道不应该让大家都用起来吗？如今战乱刚刚结束, 虽然我们国营田庄是一早就恢复了耕种, 可这天下还有不少良田处于荒废，大昭这么多人，若是我们能多种出来一些粮食，那这天下的百姓，挨饿受冻的普通人也会少一些。”
　　她这话说得平静，没什么慷慨激昂的语调，但却是让面前这一群佃户听得心中佩服。他们这些人中，多数都是从前因为战乱流亡到临安的穷苦人家，能有如今这样的生活，全仗着赵禾施以援手。现在听着赵禾这话，这些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们，忽然一下觉得自己干的活儿，还挺有意义。
　　“小姐说得对！我们种粮食，也是为了天下人都能吃饱穿暖！”这时候有人开口道。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不少人斗志，这个世道总是以读书人为傲，但在如今赵禾这话后，却是让种庄稼的农户们，体验到自己存于世的那一份不可或缺。
　　这顿晚膳是赵禾未曾体验过的，热闹极了，大家都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只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田的莽汉，他们种地，是能让不少人吃饱饭有力气干活儿的，种地也是让人会觉得自豪的事。田庄里的娘子们，还特意去宰杀了好几只鸡鸭，热闹一直延续到天上挂满了星子。
　　赵禾第二日就去了临安城里，一来她是要将改良种子放在店铺里售卖，二来，也是通过国营字号的店铺，将改良种子送往到各个地区的国营田庄里。别的农户相不相信自己，赵禾没办法保证。但是在国营田庄里的佃户们，都要统一使用杂交水稻种子，这样一来，才能保证在今年年底时，收获翻倍的粮食。
　　安排完这一切后，赵禾刚走出店铺，就看见从善堂里特意找过来的金瑶。
　　赵禾又没有隐瞒行踪，她既然到了国营的铺子，想来很快金瑶就能得到消息。
　　金瑶上前一步，挽住赵禾胳膊，“昭昭。”这声音里，已是十足愉悦。
　　金瑶拉着赵禾就朝着一旁的茶楼走去，她今日知道赵禾到了临安的那瞬间，就已经忍不住想要给后者分享国营服务店铺的好消息。虽说赵禾那日被陈素水带走，但国营服务的店铺却也是步入了正轨。尤其是跟她们商铺达成了合作的那些主持中馈的太太们，事后的反应几乎是统一好评。
　　一家传一家，倒是让国营服务的单子都已经被人预约到了明年。
　　金瑶倒是有心想要跟赵禾好好分享这个好消息，只不过因为如今赵禾的身份不同，她跟赵禾之间的通讯倒是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容易。
　　赵禾听到此处时，“改日我回去便让人将你送来的信及时送来。”
　　金瑶眼中一喜，然后凑近赵禾笑着说：“其实我最近有想要去上京的打算。”
　　赵禾：“？”
　　金瑶清了清嗓子，“先前昭昭你不是也说了吗，我们这国营服务先在临安办起来，然后再慢慢朝着周围的州郡扩散，做你说的叫什么连锁的铺子。现在善堂我安排了可靠的人，就在做这件事情。哦对了，这人昭昭你也认识，就是那日谢公子救下来的叫夏花的女子，如今她从江陵回来，就在金陵安排着国营服务的商铺的事呢。然后我想，江南已经有人，那在北方还没有我们国营服务的商铺，不如我就去看看。”
　　何况，上京中的世家望族很多，虽然可能大家都很有钱，但是，能外聘她们国营服务的人员，那不是也会节省一大笔银子吗？这天底下可没有人喜欢花冤枉钱，金瑶对于北上扩张国营服务店铺很有信心。
　　赵禾冲着金瑶眨了眨眼，她在听见金瑶的决定时，当然是高兴极了，“那等过两日，我们一起回京？”
　　金瑶欢欢喜喜应下，然后又拉着赵禾小声说，“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赵禾挑眉。
　　金瑶神神秘秘道：“是给公主殿下的贺礼。”
　　不论是在善堂还是田庄里，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别人知晓赵禾的身份，只当做她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心善的小姐。在赵靖大赦天下，又册封赵禾成为公主的消息传来时，善堂里的旁人倒没有太兴奋，但金瑶却是实实在在感到高兴极了。在金瑶眼中，赵禾在民间做的这些事情，哪里只封一个公主能够的？皇太女都行！不过这想法委实太惊人，她就在自己心里想想，没有告诉自家好友。
　　赵禾一愣，其实距离她被赵靖册封为昭宁公主已经过去了快两月，赵禾自己都快忘了。现在被金瑶提起来，她好像这才又记起来自己的身份。
　　就在赵禾想说什么时，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手中的醒木一拍，她的话头一下被打断，而金瑶像是早就知道今日茶楼说书先生会说什么一样，伸手扯了扯赵禾的衣袖，示意她看过去。
　　“今日且说说在成安先生跟朝堂上群臣雄辩后，上京那些世家高官就坐不住了，纷纷想要让成安先生放弃将科考考场设置于天下个州郡，却不料想，成安先生这样的举世闻名的大儒，早有准备！”
　　说书先生很能把控现场氛围，随着他开口说书的时候，整个茶楼的人像是约定好了那样，不再喧闹，而是一个个都聚精会神看着说书先生，等着他后面的话。
　　“成安先生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在那些朝臣纷纷嗤笑反驳说这样的科考不可能保证公平等问题时，成安先生直接拿出来了一套具体细分的章程，顿时将反驳自己的那些人堵得是哑口无言！”
　　那醒木再一次被敲在桌上，茶楼里听书的客人们纷纷激动起来，好似自己当时就在朝堂之上那般，兴奋又迫不及待地开口，“成安先生如何说？”
　　说书先生哟摇头晃脑着，那一脸的崇拜可不是作假，“成安先生自有妙计。有人说在县乡州郡设立考场，无公正考官监考，成安先生便道，可利用抽签，让两地地方官员交叉监考，又设立奖惩制度，但凡合格率高的地区，朝廷都重重有赏，如此这般，交叉到各地的官员自然会竭尽全力严格监考，不给投机取巧之人可乘之机。有人道大昭千里江山，无法保证考前考题泄露，成安先生又道，出题人将会从出题开始张榜公示结束，都不得面见外人，所有考卷将由朝廷派兵分发至考地，凡有偷卷抢卷者，皆按照大昭律例处置。但凡有人质疑，成安先生在朝堂上都拿出了具体的章程，将那些世家子堵得无话可说！”
　　在茶楼中的，不论是读书人，还是未曾想过考取功名的百姓，这时候在听见说书先生这话时，都激动得涨红了脸。
　　“成安先生不愧是当世大儒！这等妙计，怕是只有先生之辈才能想出来！”
　　“成安先生出世，实乃我大昭之福！”
　　“就冲着今上亲自指挥铁骑冲锋陷阵，力王狂澜重振我华夏大地，成安先生这才选择出世吧？”
　　……
　　一时间，茶楼中人声鼎沸，众说纷纭。
　　说书先生就像是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当听见耳边不断传来人们对于如今已经身为翰林院院士的成安先生的赞叹后，他手中的那块醒木再一次敲击在了案几上。
　　“非也。”说书先生这时候面露感慨。
　　他这么一句包含转折的话，顿时就让前一秒还人声鼎沸的茶楼里，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好奇。
　　就连是这时候特意拉了赵禾过来听书的金瑶也有些忍不住，凑到赵禾身边，她知道在场的可能就只有赵禾最知道上京里的这些消息，还小声问：“昭昭，难道这办法不是成安先生出的吗？说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赵禾先前并不知道好友带着自己过来竟然是听科举制度在民间掀起来的浪潮，作为出谋划策的当事人之一，本来就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结果谁能知道金瑶还凑过来问了这样一句，登时赵禾平日里显得沉着冷静的大眼睛都不知道该看着哪里。
　　“当然是成安先生想出来的吧？”赵禾心虚道。
　　可赵禾怎么都想不到，在她离开上京的这大半月里，宫中的老头子已经作了一篇长篇大论，将他们师徒二人当日在宫中的探讨，精简成了寥寥对话，在这篇大作里，老头对自己这唯一的学生的喜爱简直不言而喻，洋洋洒洒写了诸多惊叹自家学生昭宁公主的言词。
　　这篇大作一问世，便在上京掀起了好一阵风浪，这时候还没传来临安，而这说书先生显然是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才将此热门话题作为噱头，让这几日来茶楼听书的人格外的多。
　　金瑶听着赵禾这话，下意识就想摇头，刚才分明说书先生那就是一转折呢，肯定是有什么惊天大反转，怎么可能就是成安先生？
　　就在金瑶想提醒赵禾两句时，那坐在案几后的说书先生忽然语调一下变得激昂，还带着几分自豪和兴奋，“就在众人都以为这是成安先生想出来的绝妙计策时，成安先生在前不久，发表了一篇《论科考》的文章，将当初他在朝堂之上跟群臣雄辩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计策的来源，写了明明白白！”
　　“这计策，可并非出自成安先生！”说书先生说到高-潮，语气激昂。
　　而茶楼在座的客人们，也都坐不住了。
　　“什么？不是出自成安先生？”
　　“难道这世上还有人比成安先生更厉害？”
　　“不是成安先生想出来的计谋，还能有谁？”
　　……
　　说书先生很快就满足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一字一顿兴奋道：“在背后给天下读书人开辟一条新的道路的人，正是我们大昭的昭宁公主！成安先生的那篇已经被上京众人传阅的《论科考》，便是将公主当日跟他谈论的科举的制度简略写了出来，而且传闻公主已经写好了详细的条款成为手册。若是当今圣上一宣布恢复科举制，那么昭宁公主这份手稿，便能直接使用。”
　　说书先生这话说完后，茶楼里有一瞬间的凝滞，但随后很快，这气氛像是被推到了今日说书的最高-潮。
　　“真的是公主所写吗？”
　　茶楼中其实还有不少人在怀疑，毕竟他们并不认识那什么昭宁公主，相比于眼下这位大昭唯一的公主，成安先生才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后者才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说书先生像是早就知道在场的众人会有此一问一般，他从自己桌上拿出来一卷纸，“我手中的便是成安先如今那篇在上京广为流传的《论科考》的拓本，若是大家有兴趣，可以互相传阅，若是有从上京来的朋友们，也可以互相询问证实。”
　　很快，说书先生手中的拓本就被茶楼中的众人竞相传阅。一个举世闻名的大儒，写出来的稿子自然是有自己独特风格，何况在场有不少读书人都是成安先生的铁粉，在看完这一份拓本后，还有什么不明白？
　　“没错，这就是先生的文章！”
　　“我欧某人曾经将先生所作的几十篇脍炙人口的文章都研读过好些遍，这篇稿子，的确是先生所写！先生用词，还是一如既往一针见血！”
　　“其实我昨日才与京中故友通信，如今上京城中，谁都知道是昭宁公主列举了详尽的科举诸多事宜，公主在上京的呼声很高。”
　　茶楼中的众人在确定了说书先生所言非虚后，登时大家的目光就从成安先生身上转移到了如今风靡上京的昭宁公主。
　　这时候，金瑶也一脸深思地看着自家好友，“这是谁刚才说都是成安先生想出来的？那这个昭宁公主是谁？昭昭你知道吗？”
　　赵禾：“……”谁能想到老头完全不想居功，还写了这么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直接让自己出名？赵禾干笑两声，看着自己好友，“这个，我也没想到……”
　　金瑶哼哼着控诉她：“这分明就是你的计策！”
　　事到如今，赵禾只能点头承认。
　　金瑶的深沉就只维持了两秒钟，当她在看见赵禾点头时，眼中的兴奋就已经装不下了，“真的是你！”金瑶忍住尖叫的冲动，如今她已经得到了当事人的点头，知道自己好友竟然有这般能耐本事，金瑶替赵禾感到高兴极了，“我就知道，昭昭能一手创建起来善堂这样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赵禾还想解释两句，很多东西都不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可是她还没开口，忽然在她身后的一男子猛然站起来高声道：“我知道昭宁公主！当初江陵一战，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闽王和武安军在江陵的战役，就是在这位公主的到来后，彻底结束。也是公主的到来，让武安军在那一场战役中扭转乾坤！当初我就在江陵，亲耳听闻。”
　　这声音简直太响亮，把赵禾吓了一跳，刚想开口的话被迫中止。
　　男子这话很快引来了“共鸣”。
　　“没错，我也记得。当初在江陵就有传闻，那什么霹-雳-弹什么震-天-雷，都是公主研究出来的神器！”
　　“江陵百姓当时在水深火热中，幸而有公主的到来，不然还不知道这战火会持续多长时间呢！”
　　“公主竟然有如此本事，真是我大昭之幸！”
　　……
　　一时间，茶楼里对赵禾的赞美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于被夸赞的本人而言，现在简直恨不得原地消失。
　　赵禾正想抬头对金瑶说不然先离开，谁知道她刚抬头，就对上了自家好友此刻带着浓浓的揶揄的双眸。
　　“瑶娘……”赵禾压低了声音，像是带着几分撒娇求饶：“不如现在我们还是离开吧？”
　　金瑶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分外疑惑的样子：“离开？为什么？这里不是挺好的吗？你看我们都还能从说书先生这里听见关于上京的消息呢，为什么要离开？”
　　赵禾败下阵来，咬着牙，“你出来的话，我就告诉你比说书先生更具体的事，你看这样行吗？”
　　金瑶笑眯眯问：“一五一十那种？我要知道我们昭宁公主全部的事情，你行吗？”
　　赵禾：“……行。”
　　科考的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今中原已平定，但山河疮痍，人才凋敝是事实。赵禾不觉得对于整个大昭而言最重要的人才选拔是能延缓的事，在她看来，百姓能吃饱穿暖重要，而江山有辈出的人才来维系百姓安居乐业，也同等重要。
　　朝堂里有了老头这根定海神针，那些极力反对寒门上位的世家，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跟成安先生作对，那几乎等同于跟天下读书人作对。
　　当赵禾从茶楼中出来，跟金瑶将这一月多发生的事跟金瑶讲述一遍后。
　　金瑶听到赵靖给赵禾请来了不少老师后，不由道：“那昭昭你这段日子应该很忙？”
　　赵禾点头，她在宫中的确好像比在外面的这段时间还要忙碌。她阿爹给她安排的那些老师们，谁不是才高八斗？赵禾觉得在宫中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就像是一块海绵，不停地吸水，好像总有吸不完的水等着她，一天时间恨不得掰成两半。日日都有新的知识进入脑海中，每日也有新的体验感悟。所幸的是，赵禾在源源不断吸收水分的这段时间里，那些教她的老师们，对她的态度也在一天天改变。
　　从前的漫不经心，到如今，都恨不得出去说昭宁公主就是自己的得意弟子。
　　“那日后上京商铺的事情都交给我吧，你就别操心了。像是我们各种国营字号的店铺，我来帮你分担。”金瑶信誓旦旦说。
　　若是这对话不是放在金瑶和赵禾两人之间，可能不论是谁在听了这话时，都会觉得说话之人是有野心的，想要独吞掉上京的产业。
　　赵禾微微蹙眉，但却不是因为不相信金瑶，而是担心。
　　“瑶娘家中……”赵禾虽然对于商人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但对于金知府和金夫人来说，自己唯一的嫡女去经商，可能真会被气得直接到上京将金瑶给抓回去。
　　赵禾不愿意看见自己好友因为善堂产业跟家中父母闹出任何不愉快，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她到了上京后，自己明知道在江南产业会很快步入正轨也没有修书让金瑶到上京。
　　金瑶眨了眨眼睛，“当初既然从家中出来，自然就没有想过还要再回到从前的生活。从前我就想说，为什么商人就要低人一等？明明不论是读书还是经商，大家都是在凭着自己的脑子谋求生活，怎么这还能有区别对待呢？若是这世间没了商人，这集市中没了商铺，大家都去读书，难道日后要靠着啃书籍充饥吗？”
　　这番话，让赵禾有点忍不住想要鼓掌。
　　“瑶娘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赵禾由衷说。
　　她受过的教育让她知道经济的重要性，可是这眼下的环境，她的好友能说出这样一番可能在世俗眼光中看来大逆不道的话，实属不易。
　　金瑶有些不好意思，她抿唇笑了笑，“再说了，我平日里出门都带着帷帽，就算是被人撞见也不怕呀，谁知道在经营着这么大的铺子的人就是我呢？”
　　赵禾失笑。
　　不过同时赵禾心里也微微有些涩意，她希望有朝一日，她的好友能不带着帷帽上街，堂堂正正地做着那女掌柜，让天下人见了都投以钦佩的目光。商人在这世道不易，而女子经商，在这世道更为不易。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昭要闻名天下了！！！！！
　　迈出小jioj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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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交水稻好像需要年年育种不然会退化，首先或许需要弄一个国营繁育基地吧（没有写作指导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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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实验田的种子估计应该不够用吧！毕竟提到实验田并不大要进行推广不应该先尽量培育出足够的种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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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皇太女第一步:闻名于世
　　话说大大是不是可以给昭昭安排面首了，/搓手手/让必必有危机感，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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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名天下有了，啥时候neng?you】
　　【撒花撒花】
　　-完-

◇ 第 66 章
　　◎　　赵禾想到当初将临街二层楼租给她们的东家武十娘，武十娘在跟她们国营服务有了好几次合作后，跟赵骸◎
　　赵禾想到当初将临街二层楼租给她们的东家武十娘, 武十娘在跟她们国营服务有了好几次合作后，跟赵禾和金瑶两人都熟络了不少。有一日，武十娘笑着说以后金瑶这样看起来就娇气文静的姑娘成为悍妇。
　　“……谁当年还不是个跟人说两句话就脸红的大闺女？可是这世道啊, 对女子尤为苛刻，你不凶悍一点, 旁的人就觉得你好欺负。就说现在我手中的这些铺子, 当初我男人死的时候，多少人让我把家里财产交给族中。可凭什么？这些可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你不凶悍一点, 迟早会被人抢走。可是只是从族中守住了这点家产还远远不够，女人出来做生意, 比男人难多了。周围都是男人，总会有那些下流胚子, 想占便宜。那能怎么办？这世道不管，人家都巴不得我们这样的女子回家相夫教子, 可我偏不。有哪个王八羔子敢占老娘便宜，老娘就揍死他！所以啊, 久而久之，也就变成这样的人。每次我就看着你们这样水灵灵的大姑娘，就回想起了当姑娘时的自己。”
　　武十娘的话在赵禾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世道，总是恨不得女子再愚昧一点，出嫁前被父兄左右，出嫁后被丈夫左右，好似这辈子都不能作为自己活着。
　　赵禾从前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在眼下忽然变得清楚了不少。
　　“放心吧。”赵禾拉住金瑶的手, “总有一日, 这世间的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做一切如今男子都在做的事，到那个时候，谁都不会再觉得不在家里绣花的女子是世间异类。”
　　赵禾将改良后的水稻种子放去店铺售卖，但效果并不太好。为了区别于普通水稻种子，改良后的杂交水稻种子的价格会比市面上普通种子贵不少。但并不是所有的农户都像是国营田庄的人那么百分百相信赵禾，所以种子的销量算不得太好。
　　店铺中有掌柜建议赵禾降低一点价格，但这提议被赵禾否决。既然是要区分于普通种子，价格上提高一点才正常。何况改良后的种子投入和产出，都是成正比，买的改良种子的人，绝对不会吃亏。
　　等到田地了已经开始种植晚稻，赵禾这才启程回上京。同时跟着她一起离开的，还有金瑶和李青在。
　　江南善堂和店铺的事，两人都已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接手，平日里只需要偶尔回去监察一番，接下来的日子里，金瑶和李青在也表现得野心勃勃，说什么都要让国营字号的店铺在上京站稳脚步。
　　赵禾当然很支持，何况她也很看好“外包人工”的服务行业。
　　但赵禾和金瑶都没有想到的是，上京中的这些大户人家的防备心很重，当她们抵京已有好几日时间，赵禾收到了宫外金瑶递进来的消息。
　　京城是一块大饼，只不过怎么要在京城这个地方，打开一个缺口，却是难住了金瑶。
　　上京跟江南江陵蜀中这些地方都不一样，这里从来没有过善堂，也没有过国营字号的店铺累积声望。那些常年在家中的夫人太太们，哪里能知道千里之外的地方国营店铺的名声？
　　所以，当金瑶和李青在两人找好了店铺开张后，店里门可罗雀，而且这时候能拉下来面子外聘她们去府中干活的，多是小门小户的娘子，来尝个新鲜，这种生意差不多一个顾客半年才来这么一回，利润很薄。
　　赵禾在收到金瑶的消息时，正在陪着赵靖用膳。
　　她看了眼纸条，抿了抿唇。
　　赵靖抬头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赵禾：“有一点。”
　　赵靖难得听见自己女儿说有事，饶有兴趣地问：“什么事情还能难倒我们家昭昭？”
　　赵禾放下了筷子，她差不多已经吃好，父女两人都不是什么铺张浪费的人，每次晚膳一起吃饭时，都是小厨房按照两人的分量做的菜，不过倒是都很合赵禾胃口。
　　“其实阿爹也知道，当初我和一朋友在民间做了善堂，在善堂里帮助的人后来有很多去了我们自己的铺子。”赵禾说。
　　她做生意经商的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可能瞒过赵靖的。何况当初管理善堂财务的，都还是原先王府里的总账房先生。
　　既然从前赵靖就没有反对，赵禾便觉得没什么不能同赵靖商讨。
　　“然后今年年初，我还在临安时，新开张了一家铺子，主要做内院的清扫活儿，还有给一些商铺帮忙，生意很好，不少人家都有这种需求。先前我从临安回来之前，去了铺子里，预约的生意都已经排到了年后。现在这家铺子在上京也开张了，但生意却很惨淡。”
　　赵靖：“就因为这事儿？”
　　赵禾点头。
　　“那昭昭是怎么想的？”赵靖问。
　　赵禾：“上次我回来时，阿爹说京郊有一处温泉宅子给我，但这么长时间，那宅子我还没去过，我想在这月举行一场宴会。一来是跟上京中的夫人们混个眼熟，二来，是想着能给店铺打出个口碑。”
　　赵禾相信上京中应该有很多人家并不是那么富裕，在她阿爹一手将这江山承托起来之前，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是战火，就算是表面看起来安稳的上京，但是在上京这些人家，多数在外面有产业，外面战火蔓延，那些铺子一年的收成哪能有多少？还要供给家中日常生活开支，手头哪能那么宽裕？
　　尤其是那些侯府国公府，在前朝还因为这些爵位有俸禄，如今改朝换代，昔日的富贵人家早已不同从前。
　　赵靖：“想去做就做，宝云宫里的人够吗？你若是不想操持，就让静妃来安排。”
　　静妃是赵禾回宫后，知道她阿爹册封的四妃之一。
　　赵禾脸色有些古怪，“这不太好吧？”
　　赵靖一脸正经，“这有什么不好的？这些女子入宫，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每个月都还要从国库里拿银子花，只拿钱不做事这算是什么？”
　　赵禾：“所以阿爹你就给大家都分配了任务？”
　　这事儿她一回到宫中时，黛烟和云霓两人就告诉了她。在她离宫去临安后，朝臣已经多次提出来要让她阿爹充盈后宫，最后是有不少上京勋贵人家的适龄女子入宫，可是入宫后的情况，却是谁都没想到的。
　　赵靖皱了皱眉，“这怎么叫做分配任务？”
　　赵禾哑然失笑，当初她去临安途中，她阿爹会经常让她写信报平安，赵禾也收到不少回信，不过一般而言她阿爹的来信很简单，差不多都是“注意身体”“平安就好”这些寻常家话，但选妃入宫的事，赵禾从未听过。后来回宫，听见黛烟两人跟她汇报近日来宫中的情况时，赵禾才意识到不论是在从前还是现在，她阿爹之所以没有在她面前提及过有关后妃的任何问题，压根不是不在乎她的感受，而是她阿爹完全就想嫔妃当做了……臣子。
　　“难道不是吗？就因为静妃娘娘出身礼部尚书，您就让将宫中所有大小宴会的事情交给人家，现在还想要静妃娘娘随我出宫去温泉宫主持宴会？”赵禾语气无奈。
　　这还不是全部，还有娴妃，就因为出身户部赵侍郎家中，她阿爹就认定了后者是能管钱的一把好手，后宫嫔妃的支出什么的，都交给了娴妃管账。还有淑妃，淑妃娘家是工部的人，她阿爹信奉那套“耳濡目染”，觉得淑妃应该也能对不少建筑有所了解，于是给人安排了个一点也不轻松的活儿，每月都要对宫中大小宫殿进行检查，宫中若有什么宫殿需要修缮，就让淑妃提前拿出来个章程。
　　最后倒是剩下了一名德妃，听闻是沈家的女儿，她阿爹在人家德妃娘娘进宫时，就大肆夸赞，说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教育出来的女儿定然是知书达理的，所以，她阿爹大手一挥，就将这后宫中可能出现的什么纠纷，什么吵架，一切需要主持公道的，都交给了那位叫做沈眉烟的沈家女子。
　　那日赵禾才回宫没两天，四妃都接二连三地来找了她。
　　没办法，如今在外人听起来名头甚为响亮的四妃，谁进宫的时候能想到自己明明在闺中就是什么事都不操心的大小姐，结果来了这人人羡慕的皇宫之中，竟然过得连做闺女的时候才不如！想要用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的银子，每个月都还有“任务”？
　　而且更让四妃觉得憋屈的，是赵靖每晚是会翻牌子，看起来还很宠爱她们。雨露均沾，在下面的宫妃看来，皇帝三天两头就歇在自己寝宫，是万分荣幸的事。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皇帝隔三差五来哪里是宠幸她们？分明就是来检查他交代的任务！
　　四妃受不了了，望穿秋水等到了传闻中最被皇帝宠爱的公主，自然是马不停蹄来拜访赵禾，希望能跟这位大昭唯一的公主交好，再从赵禾这里套点什么有用的消息，能帮助自己解脱这种困境。
　　但是四妃也没想到，赵禾在听了她们的遭遇后，一脸懵逼。
　　虽说是有黛烟和云霓等人打探回来的消息，可是当听见当事人陈述时，赵禾仍旧觉得很魔幻。
　　如今，赵禾这时候听见自家亲爹说要让四妃之一的静妃娘娘给自己打下手，她终于想起来这一茬，这才开口询问她阿爹究竟怎么想来着。
　　赵靖一听，“你都知道了？”
　　皇帝本人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安排后宫的妃子们每日干活有什么不对劲，那眼神简直不要太坦荡。
　　赵禾点点头，“您这一出，把后宫搞得怨声载道，女儿能不知道吗？那些娘娘都来找了我……”
　　“那昭昭你觉得爹爹这办法怎么样？”
　　赵禾：“……这不太好吧？”不过这只是从一般人的角度看去，赵禾很快话锋一转，脸上已露出了笑意，“不过我觉得挺好，现在咱们国库多紧张啊，这打仗就是花钱，如今好不容易四海安定，家底儿也没多少。留在宫里的人必须各司其职嘛，不能吃白饭。”
　　赵靖闻言，忍不住给自家女儿一个赞赏的眼光，“这话说得在理。”
　　赵禾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她阿爹在后宫这安排，可以说是无心之举，但是对于她而言，却是莫大的助力。谁说天下的女子只能仰仗男人生活？女子也是能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女子同样是能赚钱，不需要仰人鼻息。
　　一想到这里，赵禾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不如，女儿亲自去找静妃娘娘吧，若是对方愿意帮忙，那这一次可能就要麻烦静妃娘娘同女儿一块举办这一场宴会，若是对方不愿，女儿自己一人也是可以的。”
　　赵禾用完晚膳后，就拐了个弯，绕道先去了静妃的明瑟宫。
　　静妃听闻宫女来禀报，说是昭宁公主到了门口，忙不迭从殿中出来。
　　这位昭宁公主，她在入宫之前，家里人曾经耳提面令过是在后宫中一定要交好的人。
　　静妃不知道赵禾这时候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出来时，面色还带着几分惊讶。
　　“公主？”
　　静妃将赵禾迎进房中，又让身边的小丫头将御赐的点心端上桌，“不知公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后宫四妃都是知道当初赵靖最初想要册立赵禾可不是什么公主的名头，而是皇太女。能被皇上如此看中的嫡女，对于她们来说，在这种时候必须是盟友，但至于最后会不会成为对手，也很难说。
　　赵禾坐下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品竹色滚雪细沙软烟罗裙的女子，笑了笑，“听闻静妃娘娘是上京名动一时的才女，昭宁有一事想要请教静妃娘娘，便冒昧来访了。”
　　静妃：“跟公主相比，本宫又哪里算得上是才女？只是在出阁前，跟姐妹们闲暇时候的玩耍而已，那些名不副实的虚名，当不得真。要真说才女，公主才是真正的才女，就连成安先生都对公主赞不绝口。如今这上京，乃至天下，还有谁不知道公主呢？”
　　静妃看着就是个温婉的人儿，赵禾现在听着后者这温温柔柔的声音，这表扬她的话，怎么听都怎么让她觉得真诚，赵禾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她就知道老头惯会给她找事儿，这名声哪里是她想要的？
　　“娘娘谬赞。”赵禾不再打马虎眼，开门见山直接道：“昭宁今日前来是想问问娘娘，过几日我将会在京郊的温泉宫里设宴，招待上京的各位夫人小姐们赏花。只不过这么大的宴会，我也是第一次，想来是有很多不太明白考虑不周的地方。听宫人说，娘娘主管整个后宫的大小宴会，定是很有经验的人，不知道娘娘有没有时间和兴趣跟我一同举办这宴会？”
　　静妃怎么都没有想到赵禾今夜来找自己竟然是为了举办宴会的事。
　　当她明白赵禾的意思的第一时间，她是挺兴奋的。赵禾要举办宴会，没有找别人商量，而是来找自己，是不是这说明她在这位公主心里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可以。”
　　静妃一口答应下来，这可是个跟赵禾好好接触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下来，可很快，静妃脸上又出现一抹担忧：“本宫只能帮公主看看宴会上要准备的东西，但温泉宫，却是去不了的。”
　　都进宫当了妃子，出入又哪里是那么方便随自己意愿？
　　“你想出去吗？”赵禾问。
　　既然是布置，自然是要亲自去现场看一看，才知道怎么样布置是最好的。
　　静妃还没有回答，赵禾已经先开口：“若是娘娘答应我，那便是更同我一道出宫的。”
　　这话让静妃面上一怔，“这行吗？”
　　赵禾点头，“娘娘这是在做正事儿，怎么就不行？”
　　赵禾这句正事让静妃立马想到了自己如今在这后宫之中，最正经的事情可不就是负责宫里的宴会吗？这么一想，静妃顿时心里有些百感交集。
　　进宫之前，以为自己进来最正经的事就是赢得帝王的欢心，进宫之后，发现原本自己最正经的需要认真办的竟然是一手举办各种宴会。这活得不像是妃子，倒挺像是臣子……
　　如今赵禾找到自己，竟然也是为了举办宴会的事儿。静妃冲着赵禾笑了笑，那样子看起来还真是个娇柔又知书达理的大美人，朱唇轻启回应道：“若是公主不嫌弃，本宫便随着公主一块儿吧。”
　　等到赵禾离开明瑟宫，静妃身边的大宫女有些不解，她是静妃从娘家带进宫的侍女，从小都跟在静妃身边，“娘娘，昭宁公主找您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就不跟她聊聊皇上呢？若是公主肯出手帮忙，娘娘哪里还需要在这宫里做这些琐事？”
　　静妃闻言，摇摇头。先前她去拜访过赵禾，那时候她都说不出口的恳求，如今赵禾过来主动找自己，她又怎么还能说出口？何况……
　　静妃回想着刚才赵禾进门时那神采奕奕的神情，她听说赵禾整日都要跟着不同的老师学习曾经皇子们的课业，而且上月成安先生的那篇《论科考》她也看过，心里早已明白眼下她见到的这位公主，可跟从前大家以为的公主不一样。
　　“其实，活得像是昭宁公主一样，好像挺让人羡慕的。”静妃望着月夜，低声说。
　　赵禾找到静妃做帮手，第二天一早，她就让黛烟出宫，带着金瑶和铺子里的人去温泉宫。
　　黛烟在找到那家国营服务的店铺时，心里有些惊讶这名字。
　　在柜台后的从临安过来的掌柜在看见黛烟时，立马笑着问：“小姐可是有什么想要了解的？”
　　黛烟：“我找你们这里管事的。”
　　那掌柜听了她这话后，眼中不由带上几分警惕，“我便是这铺子的掌柜，小姐有什么尽管可同我细说。”
　　黛烟想到出门前自家公主对自己的叮嘱，抬了抬下巴，黛烟微微沉了声音，“我家小姐有一笔大单子，点名了要见了你们这里的那位女管事才能交代，若是无人，我便走了。”
　　从宫中出来的人，那周身的气势还真是一般小门小户人家比不了的。掌柜一听黛烟口中所言“我家小姐”这几个字，心里微惊，他原以为眼前的女子就是上京哪户人家的小姐，却没想到，黛烟这样的竟然只是个小丫头。丫头都能有这气质，也不知道这位家的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掌柜立马道：“小姐稍等，小的马上就去请东家。”
　　金瑶是在楼上，她这时候正跟李青在看着这几日的账本，虽说来过她们店铺谈了合作的顾客，对她们的服务评价都很好，但是好有什么用呢，看着这几日的进项，金瑶有些挫败。
　　“瑶瑶姐，没事的，你不是说已经给小姐递了消息吗？想来小姐应该会有妙计吧。”李青在看着金瑶皱眉，宽慰道，“再说了，我们每日接待的客人，还是在稳步增长，也算是好事。”
　　每天增加一个，也勉强算是在增长吧。
　　金瑶正想要叹气，这时候掌柜就从楼下快步走了上来。
　　“东家，下面有人想见您。”掌柜看着金瑶道。
　　“见我？”金瑶指了指自己，她有些纳闷，来了上京，其实一般她都没有出面，眼前这掌柜是当初在临安的国营服务的铺子做过一段时间，很有经验，压根用不着自己出面。
　　“对。”掌柜点头，“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先前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看起来周身气度不凡……”
　　掌柜这话还没有说完，金瑶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下去。
　　像是小姐的丫鬟，当这认知一出现在金瑶脑中时，她几乎是立马想到了赵禾。赵禾身边的那些人，单独拎出去，可不都是个个气度不凡吗？
　　黛烟在看见有人从楼上下来时，还是个女子，模样跟她家小姐描绘的有七八分一样，“请问是金小姐吗？”
　　在黛烟这话出口时，金瑶心中已经基本确定下来眼前的女子的确是赵禾派来的。
　　“这位姑娘，我们上楼说吧。”金瑶脸上缓缓露了笑容。
　　李青在还在楼上，他刚看见金瑶和黛烟上楼时，就听见黛烟的那句直接让他差点没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话——
　　“我家公主在京郊有一处温泉宫，听闻贵店可以拍人去清扫，我便想问问，就最近有时间有人吗？”
　　公，公主？
　　李青在这瞬间，觉得自己有点晕了。
　　作者有话说：
　　赵爹：我可真是人力资源界的鬼才啊！
　　李青在：前脚还愁没大单子，后脚公主殿下来我们店下单了？！！！
　　金瑶：醒醒，是你老板在给自己刷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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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爹真优秀啊，不过以前妃嫔除了伺候皇帝确实也是在皇后手下打工，而且也不轻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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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 你爹还得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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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叮，您的营养液已到货，请更新查收！】
　　【刷单，哈哈哈】
　　【自己给自己刷单，可还行(??ω`?)】
　　【哈哈哈自己给自己刷单可还行】
　　【老板给自己刷单哈哈哈哈哈哈。但是老板是公主诶！】
　　【打卡】
　　-完-

◇ 第 67 章
　　◎　　金瑶点头，“当然有时间，不过我们也需要具体了解一下那温泉宫的大小，还有公主有什么时间上的要求吗？　◎
　　金瑶点头, “当然有时间，不过我们也需要具体了解一下那温泉宫的大小，还有公主有什么时间上的要求吗？”
　　黛烟：“就两三日的时间, 可以吗？听说，贵店也是能加急处理？公主不日将会在温泉宫举办宴会, 所以我们时间比较紧迫, 这能做到吗？”
　　“当然能。”金瑶说，她们国营服务就是要打破所有不可能，反正现在店铺里的人手几乎都没什么活儿可做, 这一单子，倾尽整个店铺的人手, 哪里会有做不到的？
　　黛烟：“那现在就请金小姐随婢子走一趟京郊？马车就在外面，还请金小姐移步。”
　　李青在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主顾？这是什么待遇？打扫个园子还要实现带着人去亲眼看看有多大！这原来就是公主的排面！
　　不过这时候李青在兴奋是很兴奋，但这时候在听见黛烟提出来要带着金瑶去京郊时, 他心里的那一份警惕还是残存着，没有被眼前这巨大的惊喜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既然是去京郊, 这位小姐你看，我能跟着我们东家一块儿去吗？平日里东家身边也不能缺人。”李青在虽然没怎么怀疑黛烟的身份，但就让金瑶一人过去，他还是不太放心。
　　黛烟点头，甚至还很好心道：“金小姐如果还需要人手跟着的话，那就跟在我们马车后吧。园子是有些大，或许多一点人，金小姐也方便知道要排多少人手过去。”
　　李青在在听到这话时, 才真正放下心来。既然黛烟能这么坦荡说让他们随意带人, 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
　　金瑶很快随着黛烟上了铺子门口的那辆马车, 从外观看起来，马车很不起眼，当金瑶进去后，才发现这马车坐起来很柔软，内部构造很宽敞，行驶途中也不觉得颠簸。
　　上了马车，没有别人后，金瑶这才看着黛烟开口问：“是昭昭收到我递的消息了吗？”
　　黛烟点点头，她来之前赵禾已经跟她介绍过金瑶的身份，“公主说，等举办宴会的时候，她会在宴会上给铺子做个宣传，想来今后就会有不少人来铺子里跟小姐做生意了。”
　　到了温泉宫时，黛烟拿出赵禾给自己的钥匙，一边给落锁的大门开门一边道：“温泉宫其实早些时候就到了公主手中，本来是应该拨宫女过来的，但公主说，这样太浪费人力，平常园子都空着，让这么多人去打理园子没什么必要。”
　　其实一国的公主又怎么可能缺银子，赵禾此举，不过是为了节俭。
　　“听闻金小姐的店铺里，还有在酒楼帮忙的人，是吗？”黛烟问。
　　金瑶点头。
　　黛烟接着开口道：“我们公主的意思是，若是金小姐有信心让店铺中的人将来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都服侍好，那这一次我们公主不仅仅是要跟金小姐合作这么一次。”这是赵禾交代的第二个任务。
　　金瑶还真是没想到，一般而言，接待宾客的都是府上自己人，鲜少有外聘的，赵禾这举动，无疑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在京城中的所有酒楼茶楼，既然国营服务的人都能将上京这些最为挑剔的夫人小姐们接待好，那么一般的酒楼，完全不是问题。
　　“还是昭昭考虑最全面。”金瑶脸上有着止不住的笑意，趁着这时候她带来的人还没有跟上来，只有自己和黛烟两人时，忍不住开口说。
　　黛烟在知道民间的那些善堂都是她家公主一手扶持起来后，心里早就对自家公主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听见金瑶这样夸赞赵禾，她眼里也都是满满的笑意，“对了。”黛烟见到身后的李青在已经跟了上来，“我们公主还说了，如果金小姐能接下来服务宾客的这一单子，到时候还请金小姐将从铺子里带来的人做好区分。”
　　“区分？”金瑶眼中有些疑惑，“什么区分？”
　　黛烟将今早赵禾给自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比如说，穿着你们统一的衣服，最好那些衣服上是有你们店铺的标志，这样方便区分。”
　　方便区分只是其中之一，赵禾在提出来这个建议时，更重要的是考虑到这些衣服穿在个国营服务铺子里的人身上，那么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广告牌，这成本低，效率高，适用性还很强。
　　金瑶这时候一听到黛烟这话，几乎是立马明白赵禾打着什么主意。
　　“好。”金瑶一口应下。
　　温泉宫很大，不过的确也很久没有人住过来，园子里荒废的地方还不少。
　　这时候只剩下李青在和金瑶走在后殿周围，李青在看着自己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到头的宫殿，不由感慨：“这可真是一笔大单子，瑶瑶姐，我们这一次是不是就发了？”
　　李青在这时候仿佛看见了无数金元宝在朝着自己砸来，他没有留意到此刻金瑶的神色，自顾自开口说着：“这位公主可真是咱们的大恩人，改日若是有幸能见一面，我定要好好感谢公主！”
　　金瑶转头，看着此刻面上激动不已的半大小伙儿，欲言又止。
　　金瑶花了差不多一上午的时间，才带着人对眼前这温泉宫的范围有了大致认识。
　　“至少需要七八日光景。”金瑶说，即便是倾尽整个店铺的人力，昼夜赶工，想要将这么大的又荒废多时的园子清理出来，这已经是最快的时间。
　　黛烟点头说好，静妃知道赵禾要在这边的温泉宫举办赏花会时，今日还给她们宝云宫里传了消息，说眼下想要将这边清理出来有些来不及，没想到国营服务却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的赶工出来。
　　“好的，这几日就麻烦了。”黛烟说。
　　等金瑶再回到店铺中时，当即就让掌柜召集了所有铺子里的人在后院。
　　先前黛烟来店里时，就已经有人注意到，此刻听闻金瑶和李青在两人回来，不由互相小声嘀咕着。
　　“应该是有什么大单子了吧？我们从临安来到上京也有一段时日，现在可真是老天开眼。”
　　“可不是吗？东家都还跟这人去看了看，这么晚才回来，估计应该是上京城中的哪家大户。”
　　“那我们可要一定好好干，让上京这些夫人小姐们瞧瞧我们的本事。”
　　“可不嘛，反正不能丢我们国营字号的招牌！当初在临安时，这可都是我们小姐和东家亲自打出来的口碑，可不能坏在了我们手中。”
　　……
　　金瑶走过来时，后院中等待着的国营铺子里的百来号人变得安静下来，一个个都期待着看着金瑶。
　　“大家可能也都猜到了，我们铺子今日迎来了一位大主顾。”金瑶说，“这一次，若是我们国营铺子能办得好，那就彻彻底底在上京站稳了脚跟。但是，若是这一次我们有任何意外，那么大家和我，就要收拾收拾，回临安。”
　　这话一出，下面站着的众人一下变得沸腾起来。
　　“东家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干事儿！”
　　“没错，我们善堂和国营字号的名声都在江南一带流传开了，绝不能在上京因为我们砸了口碑！”
　　“对，大家伙儿都是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一次机会，不可能有人掉链子。”
　　……
　　金瑶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她早就知道这些从善堂里出来跟随自己到上京的人，没一个不是盼着国营字号的店铺越来越好，大家齐心协力，必定会将这一次温泉宫里的大小事务都办得漂漂亮亮。
　　“大家能知道这一次我们接的单子的重要性就行，不过大家也不用太紧张，我们都是有经验的人，即便是单子大一点，又有什么做不下来的？按照平常接单干活儿就好。”金瑶说。
　　她这话就是先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省得等到下午她带着人去了温泉宫后，被这笔单子吓到。
　　“东家，这是上京哪大户人家呀？”有人忍不住好奇开口问。
　　这话登时引来了后院中集合的所有人的关注，对于今日下单的上京人家，整个店铺里的人都是又好奇又感激。
　　金瑶知道这事儿肯定最后是会让所有人知道，也没想着要隐瞒众人，她清了清嗓子，“是公主。”她说。
　　金瑶这声音不大的三个字，却是直接让此刻在后院中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前一秒大家都还在纷纷猜测会是谁，后一脚，就被金瑶的回答弄得直接呆滞在了原地。
　　“公，公主？”刚才说话的王大娘震惊看着金瑶和李青在，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撼和不敢相信。
　　李青在在收到不少店里人诧异的目光时，其实他现在跟面前的这群人一样，心里都还觉得不真实，但事实确实如此，他按住澎湃了一路的心情，镇定开口道：“没错，就是公主。”
　　如今在大昭，能被叫做公主的，只有赵禾一人。
　　当李青在这句再一次肯定的回答传进了在场每个人耳朵里时，开始被金瑶那句“是公主”这三个字震慑住的众人，一时间就像是煮沸的水一般，噗通噗通在后院沸腾了起来。
　　“哎哎呀，我的娘亲，竟然是公主殿下在我们这小铺子里下单了，我竟然要去公主手下做事？”
　　“王大娘，你快招呼我一巴掌，我咋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我们铺子竟然有贵人光临，竟然是公主，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以后我回去也能说我是服侍过公主的人了！”
　　“东家，那我们能见到公主吗？我这辈子都还没想过能见到公主呢！这可是顶顶尊贵的人呐！这看一眼就是福气！”
　　……
　　金瑶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好奇又激动的声音，她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候她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安静些，然后开口道：“我们这一次接单可不仅仅是清扫温泉宫的园子，公主还交代了我们另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不久后，公主将会在温泉宫邀请这上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家夫人小姐们赏花，园中的人手不够，全由我们国营服务的铺子里抽调，所以，这一次的单子，对于我们所有人而言，都非常重要，大家知道了吗？”
　　若是说先前金瑶透露出来今日在他们店铺里下单是整个天下都闻名的昭宁公主，那么这时候金瑶透露出来的消息，比先前的消息还令人振奋。
　　这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大家都有机会可能接触到公主，还有上京城中的那些官家太太小姐，这一接触，必然会带动未来的大单子，对于众人来说，这带来的好处可不仅仅是可以跟人吹嘘，而是更重要的银子。
　　只有店铺能源源不断接单，她们一直都有活儿可以干，干得越多，每月拿到手的银子也就越多，这才是最大的实际好处。
　　“公主这才是真的活菩萨！”
　　“可不是吗？老天保佑公主。”
　　“若是我们铺子能在这一次给公主宴会上打出名声，日后哪里还会缺单？”
　　……
　　自从金瑶将这消息宣布后，大家都很兴奋。
　　“不过从今晚开始，我们需要分批再进行训练。”金瑶在这时候开口说。
　　在国营服务里的所有人，都是在善堂里经过了大户人家出来的嬷嬷的“培训”，基本礼节都是在善堂考核通过后从，才能被选入到铺子里干活儿。善堂的考核也足够严格，至少从在江南开设铺子后，没有收到一家大户人家的主母不好的反馈，就足够证明在铺子里的人员的基本职业素养。
　　这时候金瑶提出来将会再训练，在场的众人也没有一丝不满。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她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而是整个上京最权贵的一批人。谁都不想因为自己丢了整个国营铺子的面子，谁都想要让上京的贵夫人大小姐们好好感受一番她们国营铺子的人，即便是做婢女时，也不会让人挑出来一点错。
　　等到金瑶刚将最近的任务分配下去后，走回到前厅，就看见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她。
　　金瑶走过去，看着面前穿着一般人家主母才会穿的织锦素袍，还有对方那一头被盘得一丝不苟的白发，低声问：“请问是邹嬷嬷吗？”
　　这是在从温泉宫回来的路上，黛烟在马车里提过的宫中最有资历的教养嬷嬷，好些大户人家想请这位嬷嬷出宫指导一番家中的贵女都没这机会，眼下却是直接被赵禾派来指导她们铺子里的人。
　　宫中的教习规矩可比一般人家多了不少，不过作为婢女，最重要的就是少说多做。
　　见后者点头，金瑶赶紧将人迎了进去。
　　有了邹嬷嬷来店中指导，金瑶心里踏实了很多。
　　而此刻，在宝云宫中，很是热闹。
　　自从昨日赵禾去明瑟宫找过静妃后，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传进了各宫的娘娘耳中。
　　当时明瑟宫留下来知道赵禾和静妃谈话的，也就只有两人的贴身大宫女，所以后妃只知道赵禾主动找了静妃，却不知道后者究竟是为了何事。
　　这一来，就让其余三妃有些坐不住了。如今大家入宫也有这么长时间，可是谁的肚子里都没有消息，在这种时候谁要是能跟赵禾走得近，说不定就更有机会得到皇帝的宠爱。
　　所以，在赵禾刚下学回了宝云宫后不久，黛烟听了小宫女的传话，转头请示赵禾：“公主，娴妃娘娘她们过来了，就在门口，想见公主。”
　　赵禾笑了笑，像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站起来亲自到门口将三位宫妃迎了进来。
　　“各位娘娘今日怎么会来我这宝云宫？”赵禾看着面前三位宫裙华美的后妃，开口问。
　　为首的娴妃是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也是这几人中最年长八面玲玲之人，此刻听见赵禾这话，娴妃掩嘴笑着道：“公主这一处宝云宫，风景独好，本宫和各位妹妹在后花园里赏花，正好看见公主这园中有一树玉兰开得真是好极了，忍不住走过来看看，不知可有打扰到了公主？”
　　这话让赵禾挑不出毛病，她大大方方道：“若是日后娴妃娘娘喜欢这玉兰，昭宁随时在此处等娘娘一同赏花。”
　　紧跟在娴妃身后的淑妃未语先笑，“这怎么好意思？咱们宫里的人谁不知道公主殿下整日都忙着呢，这好不容易下学休息，时常来打扰公主不好吧？”
　　赵禾摆摆手，“人多热闹，没什么不好。”
　　她当初可不知道她阿爹将这宫殿扩建成了几乎是这宫中最大的一处园子，平日里就只有她和小宫女们，还真是有些清冷。
　　“若是过来赏花，我们也是占了公主的光，公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娴妃看着赵禾说。
　　赵禾假意推辞一番，“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本宫最近清闲着呢，若是公主真有什么需要，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娴妃一听有戏，赶紧开口说。
　　不仅仅娴妃如此，跟着她一同过来的淑妃和德妃也都眼巴巴地看着赵禾。
　　赵禾骤然一下被这三双眼睛看着，好像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说出来的话可没有让人觉得她有半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最近还真是有点事在忙着，但因为课业有些繁重，所以……”
　　“告诉我们吧。”淑妃立马跟上娴妃的脚步，期待地看着赵禾，“公主既然忙，那我们做什么能帮上忙？”
　　此刻正是跟赵禾走近的机会，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赵禾等的就是这话，昨日她只去找了静妃时，就已经猜到今日剩余的三妃肯定会坐不住来主动找自己。这一次，可就不是她想麻烦别人，而是三妃好心想帮她排忧解难。
　　“我最近想在京郊开个赏花宴会，邀请京中的夫人小姐们。昨日我已经找了静妃娘娘，静妃娘娘同意帮着我一同准备宴会的事儿，可举办一宴会要考虑的事真是太多了，那温泉宫中已有很长时间无人居住，也不知道那些殿宇有没有人修缮……”
　　赵禾刚说到这里，被赵靖委以重任检查宫中房屋的淑妃立马道：“公主，这件事可交给本宫，如今整个宫中的建筑巡逻，皇上都交给了本宫负责，公主大可放心。”
　　赵禾登时朝着对方投去感激的一眼，随后她又揉了揉额角，“这宴会的支出，也真是零碎极了……”
　　这话才起了个头，娴妃立马跟上，不愿意落在淑妃之后，“公主，这六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上将这管理银子的事都交给了本宫，这小小宴会而已，所用银两明细，何须公主忧心？”
　　赵禾又给娴妃投去了一记感激的眼神，“还有，我也是初来这上京，对于各府夫人小姐的喜好习性也不太清楚，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德妃在进宫之前就得了沈必吩咐，要事事配合赵禾行事，这时候听见赵禾开口，最是诚恳道：“公主请放心，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赵禾一听，就知道自己今天所有的目的都达成了，虽说要举办宴会，但她就在宫中，将宴会上每个部分的具体事项都能落实到具体负责的人身上，她作为领导，最重要的可不就是知人善任合理分配吗？赵禾对自己这两日的安排很是满意，为了表达一番对后宫里的四妃对自己工作支持，赵禾特意还拆人去将明瑟宫里的静妃也一并请来了宝云宫，跟四妃在一起愉快地用了晚膳。
　　用过饭后，赵禾身边的大宫女云霓将人送到了门口，四妃此刻脸上都还有些兴奋。
　　可能是因为赵禾刚才在吃饭时，给她们画大饼的样子太美好，一时间还让人无法回神，一路上，四妃难得和谐极了，带着欢快的声音飘荡了一路。
　　“公主说的这事儿，本宫最是擅长，必然会给公主办得完美！”淑妃刚在宝云宫中喝了点小酒，有些微醺，脑子里很是亢奋。
　　娴妃虽没有醉，不过听着淑妃这话，忍不住比较起来，“自我管账后，这后宫的账本可是明明白白，公主想要举办的这宴会，交给我定会让她满意！”
　　静妃和德妃两人没说话，静妃一路上忍不住都在想为什么这三人会出现在宝云宫，现如今，她都不是赵禾唯一求助的人，昨日没有的好胜心，今日倒是被眼前的三妃给激了起来，此刻满脑子都是关于宴会的具体布置。
　　而德妃，纯粹想着要怎么才能帮到赵禾，不能输给身边任何一个人。
　　不过当四妃纷纷回到自己寝宫时，喝了两盏茶冷静下来，上头的情绪这时候也被平复，忽然之间心里感到有一丝丝的茫然。
　　所以她们今日约着一起去赵禾的宝云宫，就是为了给自己揽活儿吗？
　　这帮了皇帝干活儿不够，现在还要主动去帮公主干活儿？
　　她们进宫来到底是做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赵禾：别问，问就是作为一个老板的基本素养，啥事儿都亲力亲为，那还算个老板吗？
　　四妃：呜呜呜呜 你过分
　　赵禾：别呀，我只是跟了我爹的步子！
　　赵爹：我闺女做得好！
　　四妃：嘤嘤嘤这妃子的身份可以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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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很喜欢大大的文，就是觉得这个家政服务行业其实不太适合京城，尤其皇室办宴席，万一有个投毒陷害乱七八糟的事很难搞，所以都用自己的人，大家不信任外面雇佣的人很正常，我但是觉得办理完宴会雇人打扫还差不多】
　　【打卡】
　　【加油】
　　【打卡】
　　【哈哈哈上赶着干活儿】
　　【这么一看我家昭昭就是做皇太女的苗子】
　　【撒花】
　　【哈哈哈哈哈哈这妃子实惨哈哈哈哈哈哈】
　　【好惨的四妃啊，哈哈哈哈哈】
　　【笑死，人才】
　　-完-

◇ 第 68 章
　　◎　　待到在温泉宫中的芙蕖都开满了池塘时，赵禾老早就想举办的宴会也如约而至。
　　这宴会的请……◎
　　待到在温泉宫中的芙蕖都开满了池塘时, 赵禾老早就想举办的宴会也如约而至。
　　这宴会的请柬既然是如今大昭唯一的公主发出来的，上京城中的夫人和贵女们，谁不都早早准备着赴宴。就连这段时间上京城里的各种成衣铺子和金银楼的生意都比寻常好了不少。
　　这些店铺的掌柜在跟这些夫人小姐们介绍到店中的成品时, 同时也从这些夫人小姐口中了解到是昭宁公主将会在京郊温泉宫举办赏花宴会。这一消息，在短时间里, 都已经风靡了整个京城。
　　等到了赏花宴的那一日, 上京中有头有脸的各府夫人小姐们，纷纷坐着马车前往京郊。
　　站在门口迎接这些夫人小姐的侍女，统一穿着青色的桂子绿襦裙, 在襦裙的左胸口处，还有“国营服务”四个字的刺绣, 在这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绣着每个人的名字。
　　这是金瑶在接收到赵禾的提议后，再加上去的。一来是为了方便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们能叫出来侍女的名字,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在宴会上若是出现什么问题, 客人事后找不到人。有了具体的名字身份信息，对于今日在温泉宫中国营铺子的侍女，也是一种警示。
　　任何一次纰漏，都能找到对应的相关人员。
　　赵禾作为宴会的主人，这时候在设宴的珠翠殿中迎着客人。而在赵禾身边，却站着德妃沈眉烟。
　　沈眉烟也没有想到当日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帮助赵禾了解这上京中的夫人贵女们的喜好，竟然还能被赵禾直接从宫中带出来。从前她在沈家，虽然是衣食无忧, 但是想是眼前这样的大场面, 却是没怎么见过的。不过好在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话多喜欢社交的人, 现在又带着命令跟在赵禾身边，就一心一意给赵禾介绍着前来珠翠殿的夫人小姐们，倒是没见到几分拘谨畏惧。
　　沈眉烟看着是挺柔弱，但也是这样的女子做起事来格外仔细，有她在赵禾身边，赵禾倒是能准确说出前来的宾客的名字，三两句就能挑起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完全不会让场面有任何一丝尴尬。
　　赵禾得了空闲时，不由冲着身边的人微微一笑。她没有想到沈眉烟办事这么稳妥，这样子看起来完全就是总秘的本事。
　　而沈眉烟在收到赵禾笑意的那一瞬间，心里也放心了不少。她进宫沈必唯一的交代便是协助赵禾，先前她主动揽下来帮赵禾搜集京中贵女资料的当晚，她就将消息送到沈府。
　　眼下这些消息，自然是沈必传回来给她的。此刻见到赵禾冲着自己笑，沈眉烟想，自己大约这次做得还不错。
　　等到宾客到齐，国营服务的侍女们就开始上菜。
　　是赏花宴，赵禾便没有在殿内设宴，而是直接在荷塘附近设宴。
　　温泉宫的荷塘跟皇宫里的宝云宫的池塘不一样，这一处可是天然的荷塘，连接着荷塘的，便是一条小小的溪流，赵禾便是让人在此地落座，御厨所做的菜肴则是被侍女放在了最上面的荷塘处，随着流水顺流而下，这倒是真正的曲水流觞，只不过水中不仅仅是美酒，也有美食。
　　厨子是赵禾从宫中带出来的，菜肴味道自是一绝。周围服侍的侍女们都很懂规矩，一个个目不斜视，垂眸安静，放置杯盘时，几乎让人听闻不到任何器皿相撞的声音。
　　若是放在宫中，有这样的侍女不足为奇，但眼下，谁都能看出来在赵禾这温泉宫里的，压根不是什么宫女，人家衣服上明明白白都写着“国营服务”这四个大字呢。
　　这时候就有人开口问赵禾，“公主，这温泉宫中的小侍女们，看起来可不像是宫里的人？”
　　赵禾点头，“刘夫人好眼力，她们是本宫从外面聘请过来，专门为了今日的宴会而来。”说完后，赵禾还看着刚才那位问话的刘夫人，笑眯眯又接着道：“刘夫人觉得这些侍女如何？”
　　那位刘夫人是从前跟着赵靖打天下的一将军的夫人，跟赵禾要亲近不少。这时候听见赵禾的问话，刘夫人爽朗一笑，“若不是因为这些侍女身上的衣服，臣妇还当做是宫中的人呢。公主在哪里寻来这些人，真是妙极了。”
　　其实这位刘夫人一开口时，就引得了不少上京城中夫人的关注。毕竟她们很多人久居在上京，对于温泉宫再清楚不过。这里已长久无人居住，可如今，在赵禾发帖邀请她们前来参加宴会没多长时间，竟然焕然一新，着实令人吃惊。后来听京城中的一传言，说什么温泉宫的清扫工作都是由一家才在上京开了铺子的掌柜一手操办，她们才不相信。
　　这么大的园子，就这么短短的七八日光景，能靠着一小小的铺子的人手收拾出来吗？何况，这园中的一草一木，都格外有雅趣，一般人能做到这样？
　　这些夫人哪里知道这里的布景什么的，全都是曾经名动一时的上京才女，如今的静妃亲自布置安排。操持着宫中大小宫宴的静妃，对眼下这小小的赏花宴，布置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每一处景致都叫人挑不出来任何问题。
　　“是京中一家不起眼的铺子。”赵禾笑着开口，“叫国营服务，可能各位夫人太太们还没听过，不过这家店铺在江南一带很是名气，是专门做宅院清扫的铺子。温泉宫，我就交给了这家店铺清扫，花了几日时间，就已经完全被打扫干净。而且，价格还很便宜。”
　　赵禾倒不觉得此刻谈论起银两问题有什么不妥，讨论性价比什么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这么一说，在场的夫人们哪里还会端着架子？人家公主都能这么坦然自若地聊起工钱，她们这些臣子的夫人难道身份贵重到能越过皇上亲封的公主吗？何况，大家在听见赵禾说起来国营服务这家铺子时，早就被激起了好奇心。
　　“真的吗？”有夫人看着赵禾好奇问，“这清理这么大的园子，应该要很多银子吧？”
　　赵禾摇头，报了数字，顿时引得周围一群夫人低呼。
　　赵禾见状，微笑着道：“像是本宫这一处温泉宫，平日里很少过来，若是在这留下不少宫女，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既然有国营服务这样能来做彻底清洁服务的店铺，本宫何须还要花费那么多的银子来养着这么多的侍女呢？只需要在要用温泉宫时，聘请这些专业作清扫的人过来便好。如今，国库并不充盈，本宫用的银子都是天下百姓的供给，总不能这样铺张浪费。”
　　赵禾后面这话，就是说给眼前的这些世家夫人们听的。这些上京的夫人们，先前不肯用国营服务的人，一方面是不放心，另一方面，不就是因为拉不下来这面子吗？如今她都已经将借口给众人找好了，不能铺张浪费，这是多好优良品质。
　　就在赵禾说完这番话后，宴会上也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各府的夫人们纷纷互相交流着，眼中有些期待。若是按照赵禾这样的法子，一年下来，不知道可以节省多少银两。
　　“可不嘛！早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既然公主殿下用过的人，那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改日上街时，我也定也要去看看。”
　　“其实我之前就听过了这家铺子，但就是不太放心。不过今日来了公主这宴会，这些国营服务的侍女看起来好像也不比我家的侍女差吧？若是公主说的这价格，那很是划算呢。”
　　“不如我看就宴会后，明日李夫人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明日？若是今日有时间，我都想去看看呢。”
　　……
　　赵禾坐在位置上，听着耳畔传来的各种交谈声，她脸上忍不住露出丝丝笑意。
　　此刻那些在宴会上服侍着这些夫人小姐们的国营服务的众人，也纷纷感激看着那坐在首位的华贵女子身上，一时间只觉得后者眉眼秾丽到让人不看多看。
　　这位公主可真是心好啊，周围的侍女们忍不住低着头弯了弯唇角。
　　不过，此刻在这宴会上的，也有一两个侍女脸色不太对劲。
　　等从宴会上退下来后，感觉到不太对劲的两侍女在一起碰头。
　　她们两人都是最初一批在国营服务铺子里干活儿的人，当初在临安二楼跟客人们敲下契约的就只有赵禾和金瑶。在最初的几日时间，她们东家和小姐都在店铺里同她们一起用餐，那时候，她们那群人感慨过自家小姐的容貌。
　　格外漂亮的小娘子的脸蛋，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遗忘，何况，这个格外漂亮的小娘子对于她们所有从善堂里出来的人而言，意义非凡。
　　可如今……
　　“齐齐，你看清楚了吗？我刚才看见公主……”
　　“公主跟我们家小姐很像是吗？”那被叫做齐齐的侍女看着自己伙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对！我刚才端着荔枝走到小，哦不，公主殿下身边时，差点直接叫出小姐！”
　　齐齐：“先前我以为我记错了，毕竟小姐跟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而且离开了很长时间，我在看见公主时，下意识还以为是我们小姐，后来又觉得不可能。但你现在也说，这公主跟我们家小姐太像了，那是不是说不定……”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我们家小姐不会就是公主吧？”这想法，同时在两人心中出现。
　　当初赵禾才到临安时，李青在和金瑶两人便给众人介绍过赵禾的身份，她这样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才是她们善堂真正的东家。可关于东家究竟是什么人，却无人知晓。
　　就算是整个善堂里最好说话的李青在，也只能说出来赵禾是当初在江陵开设善堂和田庄时，就出现的人。至于赵禾出身何处，还真是没什么人知道。
　　“先前我听闻东家说，善堂当初有人闹事，就是护卫拿着小姐身上的玉佩去找了江陵知府，然后知府大人便来了。上一次，小姐第一回出现在临安时，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有客栈的掌柜竟然想要讹诈那位长得好看极了的公子，也会小姐让护卫带了一群官府的人出现。你说，能让两地官府的人都听命的，我们家小姐是不是就是那位？”
　　两小侍女此刻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一抹兴奋。
　　若她们小姐真是如今的公主殿下，那可真是太好了。
　　赵禾还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在两个小侍女面前掉了，此刻她听着宴会上的夫人小姐已谈到了另一件事。
　　自她阿爹提出来重开科举后，这件事情一直在朝堂上被人反复提及。如今，事情总算是有了定论。
　　原先在朝堂上，世家抱团，打死不愿意松开科举的口子，如今却被打破了。
　　前朝气数将尽时，卖官鬻爵的事时常发生，入朝为官，在没有科举制的限制下，官员不需要通过什么考核，只要有人举荐，朝堂上自然是有一席之地。
　　当初沈必能进入朝堂，可不就是因为他是沈传的嫡子？沈相想要自家嫡子走进朝堂，那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但如今，在朝堂上抱团的世家，沈家忽然脱离了抱团的小团体。上京最有头有脸的世家，忽然倒戈，顿时让原本抱团的世家有些慌了。
　　何况，沈传在朝堂上开口时，那叫一个义正辞严，拥立新皇，广开科举，利国利民，他沈传今日此举，只是顺应天道，不愿意为了一己私利枉顾整个大昭的利益。这话直接将一群世家子弟堵得半点反驳的话都不敢说，谁能说沈传这老狐狸的话有任何问题吗？但凡这时候站出来，那可不都是站在了整个大昭国的对立面？谁都不敢接下这样的大帽子。
　　就在沈家脱离抱团的前一天，谁都不知道在沈府，沈必和沈传两人在书房迎接了一位贵客。
　　这贵客从皇宫而来，即便是微服私访，但是那暗色的玄衣上，仍旧有低调的龙纹。
　　来的人是赵靖。
　　可能除了沈家父子，无人知道赵靖在书房里究竟跟他们说了什么，又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反正在第二天的朝堂上，沈相公然支持新皇的广开科举，择优为官。
　　而也是在这沈传支持赵靖的这一日，沈必被留在了宫中。
　　沈必被召到了紫宸殿后殿等着赵靖，当外面的脚步声传来时，沈必从位置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看着来人，行礼。
　　赵靖今日心情很好，伸手亲自将他扶起，“今日朝堂上，沈家站在世家对面，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昨日去沈府，是他当日还在福州时，就跟眼前的年轻男子联手布的局，如今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想要沈传倒戈其实不难，如今沈家只有沈必这么一个嫡子，若是皇帝愿意许诺沈必高官厚禄，那么只要日后沈必不出大差池，沈家门第的兴旺在未来几十年里都有了保证。
　　沈必这些年在外，沈传压根不信他能比自己亲手教育出来的沈瑜更有学识，若是日后科举开启，他担心沈必压根争不过沈瑜。沈瑜虽也是沈家的孩子，但到底是旁支。沈传也有私心，在沈必回来之前，沈瑜就是沈府的公子，如今沈必回了沈府，沈瑜注定不能当沈必前行的绊脚石。
　　赵靖能许诺沈必未来的高官厚禄，便是给了沈传最有力的保证。至于上京城中别的世家，沈传又怎么会真的在意？这些世家的没落，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对于沈家来说是一件好事。
　　此刻沈必听着赵靖的问话，他抬头模样坦荡，开口道：“对立只是暂时，这些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父亲为什么会忽然倒戈，即便是现在他们聚在一块儿商量着不能再有人背叛，但想来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要顺从皇上您的意思。毕竟……”沈必笑了笑，“皇上才是能决定世家兴衰荣辱的人。”
　　在世家的眼中，哪里有永远的同盟？只有永远利益。只要能让家族兴旺，深得圣恩，被庇佑，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尤其是在这个团体，已经出现了“背叛者”的前提下，只会分崩离析得越来越快。
　　重开科举已经不是仅仅是朝堂讨论的问题，而是整个天下都在讨论的事情。
　　今日来参加宴会的不少夫人，也是得了自家老爷的吩咐，要好好跟眼前这位昭宁公主接触来往，再在适当的时候表表忠心。
　　“如今能打开科举之路，这当然是极好的，就连成安先生都赞同的事，必然是对天下读书人有利的事情。”
　　“对呢，而且公主殿下不是都已经将科举章程拟写了出来吗？大昭能有心怀苍生的公主殿下，实乃天下幸事。”
　　“读书人最终只有走上科举的路子，才能知道谁的学识更胜一筹呀。眼下皇上明举，必然能得到万民拥戴。”
　　……
　　赵禾坐在位置上，端着酒杯，唇角有隐隐笑意。
　　如此看来，今日她想要达到的第三个目的也有了。既然现在这些京官的夫人们，能在宴会上说出这样的话，赵禾可不会以为是有人口无遮拦。这些世家主母夫人们，哪个能是心思单纯的？有的话，若不是被家中人授意，哪里会这样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赵禾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那些还没有表态的夫人们，她日日在紫宸殿后，听着朝堂里的唇枪舌战，又有赵靖和老头子的悉心教导，自然明白如今这上京城中，还有哪些世家不愿意支持科考。但眼下，这些还不愿意支持科考世家的夫人们，却在眼下这般环境下，嘴角扯出一无奈的弧度，最终赵禾听见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她的唇角翘得更高了。
　　先前是沈家打头阵，如今让她用一场赏花宴来收尾，这一场无声的拉锯战，终于落下帷幕。赵禾相信，今日后，朝堂上再也不会出现任何反对科举的声音。
　　夕阳的余晖洒大地时，在温泉宫中的夫人小姐们已从京郊回了城中。
　　这时候，在上京城中的人就看见了一奇异的现象。
　　在一家名为国营服务的铺子跟前，排起了好多人，而且在外面等待的人无一不穿着富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夫人。
　　这一群人，几乎都是才从温泉宫中出来的那些夫人小姐。
　　原本还有些夫人是想着等到明日早晨再过来，可当看见同行的隔壁胡同的夫人竟然早早来了此地，心里立马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好似今日不去，就落后了一般。
　　金瑶和李青在此刻都在店中，看着眼前出现的满京城的最有钱的主顾们，李青在咽了咽口水，抱紧了自己怀中的算盘，“瑶瑶姐，我们这一次是不是发了？”
　　金瑶虽然是早有准备，但在看见外面这乌泱泱的马车时，仍旧是被赵禾的影响力震惊，她家昭昭才是真正的活招牌啊！此刻听着李青在的话，金瑶回头看着他，眼中还带着几分正经：“你觉得呢？咱们铺子都是跟公主合作过的人了，难道还能不发吗？”
　　李青在忍不住双手合十，冲着老天许愿：“公主殿下可真是大善人，老天保佑。”许愿结束后，他忍不住再一次感慨道：“若是能见一次公主殿下就好了……”
　　听见这话的金瑶沉默，她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难实现的愿望。
　　赵禾的马车从集市上路过时，自然也看见了在国营服务门前的排起的长队，她眼中忍不住露出浓浓的笑意。很快，赵禾的马车就驶入了后面一条街巷。这里不是临街的位置，清净了很多，还有一边是青瓦民居，而临街的国营服务的铺子的后门也在此处。
　　赵禾被身边的大宫女黛烟扶着下了马车，她轻叩后门，很快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后者是跟在金瑶身边的小丫头，自然是认得赵禾，“小姐。”她将赵禾放了进去。
　　只不过小丫头从前在见到赵禾时，赵禾穿的裙裳看着价值不菲但却十分低调，而眼下她所见的赵禾，却是贵气逼人。不过小丫头心里想，小姐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从前一身清隽，如今一身华贵，都极为好看。
　　赵禾今日前来，是想要告诉金瑶，自己可能不日后又将离开京城。
　　不过她还没见到金瑶，倒是先看见了李青在。
　　李青在骤然见到自家小姐，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小姐”，就被跟在他身后的一刚从温泉宫回来的侍女那声惊呼的“公主”喊得没了魂。
　　公，公主？
　　作者有话说：
　　马，马甲掉了，怎么办，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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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69 章
　　◎　　侍女绝对不会看错，即便是先前她可能还区分不出来自家小姐和今日见到的公主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侍女绝对不会看错, 即便是先前她可能还区分不出来自家小姐和今日见到的公主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眼下她看见出现在店铺后院的赵禾时，看着后者那一身累珠叠纱粉霞茜裙, 头戴着的玉蝴蝶纹步摇还有那八宝璎珞项圈，她非常能确定后者就是自己今日在温泉宫里见到的那位公主殿下。
　　而李青在在听见身后的小侍女这声惊呼, 还想回头呵斥,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他们家的小姐，怎么会变成公主？
　　李青在观察要仔细很多，当初赵禾亲自给他取名, 还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记得很清楚被赵禾戴在手腕上的那一串金铃。这时候再看, 在赵禾的手腕上，仍旧带着那日他熟悉极了的金铃, 眼前的人必然就是他从前认识的小姐，怎么会是公主呢？
　　可是李青在还没来得及开口, 目光就落在了跟在赵禾身后的，那个跟自己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但他却是印象深刻极了的黛烟。因为后者是公主身边的人，那日李青在就多看了几眼，如今见黛烟就跟在赵禾身后，这一瞬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可明白是明白了，想要接受好像也不是那么太容易。
　　李青在两眼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脸上几乎就差直接写着“我不相信”“这是怎么回事”这几个大字。
　　赵禾笑着看着前者呆愣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跟前的少年人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看傻了吗？”然后她又笑盈盈看着刚才一语点破了自己身份的在宴会上出现过的小侍女, “齐齐, 我们又见面啦。”
　　当初在临安铺子里的小姑娘，赵禾没有忘记。
　　被叫做齐齐的小侍女惊呼一声，若是说之前自己跟小伙伴还只是猜测自家小姐的身份，那么现在赵禾说的这话，就是直接坐实了她的身份，齐齐又怎么可能不惊讶。
　　同样这时候惊讶的人还有李青在，“小姐？公主？”现在李青在看起来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机灵的模样？看着赵禾，“真的是公主？”
　　从前他只将赵禾当做自家小姐，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家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甚至在前几日，他还很是期待有朝一日能亲自见到光顾了他们铺子生意的公主，好好跟人道谢，殊不知当真的见到了公主的时候，自己半句话都说不利索。
　　后院这么热闹，很快听闻了消息的金瑶也赶了过来。
　　金瑶一出现，就看见了李青在那张错愕的脸。她走过去，忍住笑意，拍了拍后者的肩头，“啊哟，看来我来迟了一步。”
　　李青在立马明白金瑶这话的意思，脸色变了又变，那样子好像还多了几分委屈。李青在一想到自己前段时间在金瑶面前说的话，就想一头撞在旁边的墙壁上。他抬头看着金瑶，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怨的请求。
　　当初那些话，他可不想让自家小姐知道。
　　赵禾坐下来时，李青在还有些别别扭扭，主动揽过小丫头的活儿，给赵禾和金瑶两人倒了茶，赶紧退了出去。今日这消息，他必须好好消化消化。
　　金瑶看着李青在夺门而出的背影，失笑，又看着赵禾问：“昭昭怎么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宫。”
　　赵禾：“回宫之前也要先来看看我们铺子的生意吧？”
　　金瑶：“那现在看着这么多人，满意了吗？”
　　赵禾点头，然后这才开口说着今日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原因：“今日过来，还有一事想要告诉你。”
　　“何事？”金瑶问。
　　“过两日，我应该就会离开上京，铺子若是有什么事的话，你照旧传消息来宫里，黛烟会帮着处理。 ”赵禾开口说，她跟在老头身边已学了不少时间，进步神速，不过老头和她表哥均道，学了这么多东西，但想要知道怎么做，还是应该自己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切身体验百姓生活，也相当于当初谢长珣的游学。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头便是如此教育她的。
　　赵禾这一次过来特意跟金瑶辞别，天色不早，她没再多逗留，很快回宫。
　　一回到宫中，赵禾没想到的是在宝云宫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自己。
　　更没想到的是等她的人竟然是静妃三人，德妃今日跟在她身边，宴会结束后就先回了宫，倒是今日没有出宫的三妃此刻都出现在宝云宫。
　　见到人，赵禾眼中微微有些诧异，她不是个吝啬的“老板”，既然静妃等人帮了自己的忙，她绝对不会让对方在这段时间里白白忙活，在宴会开始之前，赵禾就让云霓送了不少宝贝过去。
　　现如今，见到眼前的这几位宫妃，赵禾眼中有些意外。
　　“昭宁不知各位娘娘们来宝云宫所为何事？”赵禾开门见山直接问。
　　静妃莞尔一笑，主动迎上前去，看着赵禾时，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期盼：“不知公主今日宴会可满意？”
　　在温泉宫的布置都是她精心设计，往日的宫宴虽说也是由她负责，可做了事，总是想要得到众人的反馈的，但在宫宴后，她又不可能去问赵靖宴会怎么样，也不可能去问其余的妃子，只好压住心中的失落。可眼下却不同，在温泉宫中赴宴的人，没有谁知道这些是自己的操办，她想听听旁人的评价。
　　赵禾闻言，顿时了然，“今日有好几位夫人都说宴会布置得分外好看，自然是满意极了。”
　　赵禾说完后，又看着此刻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娴妃和淑妃，明白过来今晚大家都聚集在自己宫殿外究竟是何用意。她不由微微一笑，“娴妃娘娘将温泉宫里不少已经破败的地方翻修了一次，今日的温泉宫看起来格外好看。前几日淑妃娘娘将宴会所用的银两报给我时，今日在马车上，我还打算过去找娘娘问一问，这银子真没有问题吗？看起来应该不止这点银子吧？”
　　娴妃赶紧道：“既然公主都以身作则，禁止宫中铺张浪费，本宫自然不能拖后腿，宴会所用的银子，定然是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重要位置，下面办事的人，决计不会偷偷抽油水。”
　　赵禾脸上的笑意更深，她先前是有打算想要让这后宫的四妃都感受到自己亲手劳作赚钱的满足，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一个小小的宴会，被人称赞，让四妃得到被人认可的满足，赵禾想，可能这世间很多女子的愿望，也不过如此简单。
　　男子们取得功名，那意味着被世人认可。而女子们操持家务，即便是再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多数人眼中，这原本就是她们的使命。可天底下哪里又真的有因为性别而被认定的使命呢？这些付出在被冠以“使命”的头衔时，变成了理所应当。
　　赵禾瞧着面前言笑晏晏，难得没有针锋相对的宫妃，“娘娘们都好厉害。”
　　她说这赞扬的话时，那是带着十成十的真诚，半点虚假的吹捧也没有。
　　听的人哪能听不出来？娴妃几乎是这瞬间就忘了自己当初兢兢业业让手下的人监督着采买的银子是什么心情，反正在听见赵禾表扬的那瞬间，她脑子里几乎像是有一道银光闪过那般，嗓子眼里的那句话几乎是没怎么经过思考，就直接脱口：“公主下次还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这一瞬间，娴妃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赵靖才让她管理后宫的月钱等钱财问题时，自己是有多不情愿。她虽然有个在户部当官的爹，但这不代表着她就对这些事情精通。相反的，去查油水，记账，审核等等这些事儿，哪一件不是她来到后宫后，从头学起？
　　当初怕静妃一人跟赵禾走得太近，所以那时候她不论赵禾提出来什么要求自己都愿意答应。可眼下，娴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就这么冲动出口。
　　等到说完后，娴妃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般，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她都说了什么？！她被家里人送来宫中，难道就是为了眼巴巴给赵禾做个算账的人吗？偏偏这话还不是当初赵靖一口下的命令，是她自个儿说出来在，就算是想反悔都不行。
　　“好啊。”赵禾笑着点头，像是完全没看出来这时候娴妃的懊恼一般。
　　过了两日，便到了赵禾出宫的日子。
　　赵禾要去游学，赵靖知道后，没怎么反对便松口同意，赵禾便在七月的尾巴，从上京城出发。
　　此时，大昭科考彻底提上日程。
　　车外仍旧是南越驾车，等出了上京，南越直奔京兆。说起来赵禾自从去了蜀中后，这么长时间来，虽在外飘荡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竟然没有再回过从前的靖安王府。
　　七月底的天气，甚为炎热，当南越驾着马车在抵达京兆前，在没什么人烟的官道上看见一小小的凉茶铺子，他听见从马车了传来赵禾的声音，很快停下了马车。
　　本来赵禾没想要在中途歇息，但前两日，她在马车上中暑，竟然接连着这几日，精神都不太好。而这一次出门，她又没有像是将往常一样，身边带着寒水居一大群护卫，就只有九娘和南越两人。赵禾发烧时，他们都还在官道上，距离下一城池还有好一段距离。不论是九娘还是南越，都不敢在这时候离开赵禾去城中先取药，结果耽误了小半天的时间，赵禾这几日时间都缠绵低烧，拿了药，大夫说是风热，一时间还不能大好。
　　就因为脑袋里始终有些晕沉，赵禾坐在马车上，也难得觉得有些晕车，看见了外面有卖凉茶的小铺子，即便就只是街边随意搭建的小草棚，她也想下去休息一会儿透透气。
　　在这炎热的大夏天，赶路的人在看见这么一处凉亭时，想要停脚歇歇的人还不少。
　　当赵禾被九娘扶着下马车时，抬头仔细一看凉亭中，四五张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四方桌倒是坐满了三张。
　　南越看见剩余的一张桌子就是靠着最外面，还有一半露出来正好晒着太阳，他不由低声看着赵禾问：“小姐，不如让属下去让人换个位置？”
　　他家小姐这今日身体本来就不好，南越怕这靠近外面的暑气又让自家小姐不舒服。
　　赵禾摇摇头，“只是出来透透气，别麻烦。”
　　周围都是赶路人，停下来歇脚，这附近都是山，没什么看的，倒是当赵禾的马车停下来时，不少人朝着赵禾的方向看了眼。
　　从车上下来的小娘子虽然是带着帷帽，但却能让人看出来那岚媛蓝色水雾裙勾勒出来的好似只有巴掌宽的细腰。就只是从刚才马车里伸出来递给九娘的那只雪白的小手，便带给人无尽遐想。
　　但在凉棚里的人也就只看了一眼，因为很快大家就发现，刚才驾着马车的车夫看起来好像很不好惹，他们才看了一眼，就收到一道凉凉不善的目光，就像是再多看一眼，对方就要动手一般。
　　南越确定现在没人再用放肆的眼神看着自家小姐后，这才大步率先走进凉棚里，“老板，来一壶茶。”说着，南越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铺在跟前看起来有些被人坐得发亮的长凳上，这才毕恭毕敬地看着赵禾进来，“小姐坐这儿。”南越将这张桌子最靠里的位置让赵禾坐下，自己则是仗着身高，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外面太阳照射的地方，在赵禾跟前落下一道阴影。
　　赵禾一看，在帷帽下还有些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的小脸上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容，“南越你干什么？”
　　南越一本正经：“给小姐挡太阳。”
　　赵禾笑出声，“快坐下吧。”
　　南越还很不情愿，板着一张脸严肃道：“不用，小姐我不热。”
　　“你不热你也不能在站着，我让你坐下来，你站着这是想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赵禾听着南越的回答，已经恨不得想要伸手扶额。
　　这在外面谁还站着，大家都累了在此地歇脚，他站着像什么样子？
　　南越听见赵禾声音里的警告，这才不情不愿坐下来。
　　正好这时候店老板也端着茶壶走了过来，给他们上了茶和茶具。
　　九娘从随身的竹提篮中拿出一套茶具，上好的官窑烧出来的瓷器，是赵禾喜欢的冰裂纹。九娘从马车上带的降暑的温水倒了一杯递给赵禾，“小姐身体还未痊愈，还是喝大夫开的降暑草药。”
　　赵禾没有反驳，桌上放着的两套茶具看起来有天壤之别，尤其是其中一套还缺着口，也难怪九娘她们不放心。
　　南越和九娘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习武之人的身体素质原本就比寻常人好不少，而偏偏赵禾更是个不能让人省心的小娘子，尤其是又是在她现在还生着病的时候，哪里敢让她随意就用外面的东西？
　　虽说刚才南越进来之前，已经用眼神警告过茶棚里的人不要乱看，不过当赵禾坐下来时，谁不想朝着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身上多看两眼？
　　就在赵禾端着九娘倒的养生降暑的汤药时，这时候外面又来了一群人。
　　这一次那马蹄声很是响亮，而在最前方的人骑着的骏马马蹄狠狠地蹶在半空，再落下时，激起一阵尘土。
　　最先遭难的自然是最靠近门口大路边上的赵禾这一桌，好在赵禾本来也带着帷帽，那些飞扬起来的尘土也没能让她呛声。只不过对方这一举动，显然是激怒了南越和九娘。
　　南越立马站起，转身看着外面腰间拴着一软鞭疾驰而来的年轻男子，“闹事？”南越将手中那碗已尽是尘土的茶碗倒掉，冷冷不悦道。
　　在南越说了这话后，他身后茶馆里不少人都抱怨出声，显然大家都因为遭受了这么一波无妄之灾而感到不满。
　　“什么人这么嚣张？”
　　“还有没有道理？外面已经很久没有落雨，周围都是尘土，既然要停下来，刚才骑得那么快，难道不知道这外面都是尘土飞扬的吗？这凉茶还怎么喝？”
　　“没道德的纨绔！真他妈晦气！”
　　……
　　天气燥热，自然也容易引得人心情浮躁。
　　可偏偏下马的这年轻男人甚为嚣张，听见南越这话时，轻嗤着笑了一声，“你管我？”他漫不经心说，带着几分吊儿郎当，“这小店小爷我包了，你们都滚出去！行吧？”
　　说着，这男子就从腰间掏出来一块碎银，朝着那年迈的店老板怀中扔去。
　　一碗凉茶，就只要一个铜板，一壶凉茶，也就三个铜板。这么一小块碎银，倒是足够能包了这小小的凉茶棚。
　　若是说先前这年轻男子只是纵马扬尘引得众人不满想口头抱怨几句的话，那么现在这人扔出银两，在言辞之间多有不屑，那便是激怒了在场的众人。
　　“你什么意思！？”这时候坐在凉棚最里面的一络腮胡子的大汉见状，顿时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把大宽刀就走到了门口，“有钱了不起？先来后到的道理你不懂？你小子这是在侮辱谁呢？”
　　南越也冷冷看着面前的这群人。
　　没错，最开始打头停下来的，只是一个年轻男子，但很快，他身后就来了一群人，身着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倒像是家丁，眼前说话的人，应该是这群人的主子。
　　拿着宽刀的男人刚说完那句话，为首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有钱就是了不起，怎么样？总比你这种没钱的穷光蛋了不起。现在，你们滚吧，爷今天还真是就把这里包了，你们都滚出去！”
　　这语气嚣张至极，说话的人显然是没有将面前的人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说这话，让手持宽刀的络腮胡大汉当即忍不住拔了刀，不过那年轻男人倒是没跟他交手，而是跟在他身后的那群家丁模样的人，将络腮胡子围困在了外面。
　　当这一群穿着统一的湖色劲装的人亮出腰间的长鞭时，在凉棚里还有些看热闹的又或者是跟那络腮胡子一样想要讨个公道的人，这时候却纷纷噤了声，有的人已经忍不住收拾东西，站起来准备离开。
　　赵禾坐在位置上没动，一来她本来就是下马车想休息休息，这一杯水都还没有喝完，她哪里休息结束？二来，她又不是没听见刚才过来这年轻男子嚣张的话语声，顿时就不太想走了。
　　别人叫她走，她就走，这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身后几人离开时，赵禾却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这是吴家堡的人吧？”
　　“那不可，青衣，甩鞭，除了吴家堡还有谁的人敢这么嚣张？”
　　“快走走，早就听闻吴家堡那小公子蛮横霸道，现在只是用钱包了这里，等会谁知道他会做出来什么？”
　　“也不知道这吴家堡的人怎么会来京兆府？”
　　……
　　赵禾听到这里，她不由朝着九娘看去，刚想问问吴家堡是什么，这名字一听就像是什么江湖势力，这可完全不在她的了解范围内。
　　可赵禾还还没有问出口，刚才第一个站起来质问那位吴家堡少爷的南越就拔剑了。
　　“这小娘子看起来不错，想留着那就留着吧。”吴行云没想到自己不过路过路边的凉茶摊，还能看见小娘子。虽然说现在没看见小娘子长什么模样，不过就看着小娘子那双放在桌上的小手，他忍不住嘿嘿一笑，觉得自己可以有肚量一点，容忍这小娘子陪着自己在这凉茶棚子里坐着一起休息。
　　可是吴行云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出这话后，面前一直没有动作的南越忽然就拔了剑。
　　吴行云好歹是练家子，吴家堡在武林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一套吴家鞭甩得是呼啸作响，即便此刻南越是忽然暴起，吴行云也只是短暂被惊了一下，随后很快迎上了南越。
　　“嘿。”吴行云是个打架嘴巴也停不下来的主，看着南越他忍不住道：“你突然这么凶做什么？难道那小娘子是你什么人？”
　　南越最是忍不了有人在自己面前说任何对赵禾不敬的话，此刻他双目带着愤怒，手中的那把利剑也越来越凌厉。
　　九娘看了一眼，顿时收回了目光，眼前这吴家小子压根不会是南越的对手，她见到南越不会有危险后，气定神闲跟赵禾解释起来吴家堡的来历。
　　在赵禾身后，开始凉棚里的那些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走得精光，而铺子的老头忍不住走过来劝道：“小姐还是赶紧离开吧，外面那些人看着可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
　　九娘：其实我很早之前，也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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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0 章
　　◎　　赵禾转头朝着年迈的老人看了眼，完全一点紧张都没有笑着说：“老爷爷您放心，我不会有事。”
　　……◎
　　赵禾转头朝着年迈的老人看了眼, 完全一点紧张都没有笑着说：“老爷爷您放心，我不会有事。”
　　凉茶老头见劝不动她，唉声叹气走了回去。
　　场面的变故也是在这时候发生, 开始围攻着那络腮胡子的几个人，见络腮胡子这边没什么压力, 但是自家少主那边对上的人功夫却难以琢磨, 当即就撤了一半人去围攻南越。
　　九娘在这时候继续道：“吴家堡最有名的除了鞭子之外，还有一种阵法，叫十绝阵。这阵法仅仅用是武功平平的人组成, 但也能围困住当今高手。”
　　就在九娘说这话时，南越已经被缠住。
　　十绝阵果然名不虚传, 南越跟吴行云交手这么久，身上的衣角都不曾被鞭子触碰, 但是就在吴行云身边的人跟过来后，摆出来的阵法倒是让他小腿上狠狠地被抽了一鞭子。
　　赵禾坐在原地, 忽然捏紧了手中的茶杯，那双在帷帽下的眼睛里, 这时候也控制不住浮现了怒火。
　　“南越会有危险吗？”赵禾拧着眉问，这多人打一个，又是不讲武德的。
　　九娘：“不会。”
　　在九娘说这话的时候，她手中银光一闪，飞向了还在前面院中打斗的那群人。
　　银针细小，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在火辣辣的太阳的照射下，竟然还有些刺眼。
　　下一瞬间, 那还在十绝阵中的一人, 腿一软, 直接跪到在原地。
　　若是这时候有人细心对比的话，这个人正好就是刚才用鞭子伤了南越的人，而且他捂着腿的位置，恰好跟南越受伤的地方，在同一个位置。
　　倒下这么一个人，很快就又有人填了上来。反正吴家堡的少爷，身边跟着保护他的人只多不少。可就算是现在有人填补上来，十绝阵却是再也没有困住南越。
　　九娘一边像是丢瓜子儿壳一样扔着银针，一边跟赵禾解释道：“十绝阵最厉害的在于被围困的人只要一出手，身上露出的空门就会被人击中。这样一来，每一次被围困的人出手，势必就会换来一次重击。在人数没有任何优势的情况下，被围困的人只会被拖到身死力竭。但是十绝阵的弊端也同样明显，只要有人能打破这个阵法，阵法一散乱，这些都是武功平平的人，在对上被围困的人时，胜算也不到五成。”
　　九娘没有说的是，若是十绝阵真有那么容易被打破，也不会在江湖上闻名这么长时间。想从外面打破十绝阵，除非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然一般人哪里有这个本事？十绝阵也不会被吴家堡作为不传外人的绝学。
　　诚然如九娘预判的那样，很快南越那边因为有九娘在扔着银针打破十绝阵的阵法而变得轻松起来，那些围攻着他的穿着湖色劲装的吴家堡人，已经节节败退，最后南越那把利剑，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吴行云的脖子上。
　　吴行云看着地上一群被打得趴下的护卫，不由骂了句“废物”。
　　这位吴家的少爷此刻就算是被南越用剑架着脖子，那样子也是有恃无恐，看着南越时，那双眼睛里冒着火，可就是没一点害怕。
　　南越压根就没留意到吴行云看着自己时是什么眼神，他现在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道歉。”他说。
　　吴行云：“道什么歉？小爷我从出生到现在，就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
　　他刚说完这话，忽然感到膝盖一痛，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上狠狠一跪，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
　　南越像是没看见后者此刻脸色是有多难看一样，刚才那一脚他就是下意识的动作，“道歉。”南越重复道。
　　吴行云龇了龇牙，吴小少爷可从来还没有遭过现在这种罪，刚想骂人，忽然感觉到脖子上一痛。
　　“干什么你？！”吴行云怒喝，他先前不觉得南越敢真的跟自己动手，这江湖上谁不知道他们吴家堡的名声，就冲着刚才他手中的鞭子，就足够让人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但就在刚才，眼前压着自己男人不仅仅是给了他一脚让他跪下，甚至现在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剑，竟朝着他皮肉压了压，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脖子上一阵凉意和刺痛。
　　“道歉。”南越说了第三遍。
　　这一次，吴行云终于不敢再像是先前那么嚣张，就冲着南越前一秒的举动，他担心对方是个疯子，说不定真会不客气直接将自己的脑袋给削了。
　　“你们偷袭，也要小爷我道歉？”吴行云没忍住，还是嘴硬了一句。
　　“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人，还不让我们偷袭，凭什么？”赵禾反问。
　　吴行云被赵禾的话噎住，这时候倒不得不低头，“对不起。”
　　南越：“大点声，我家小姐没听见。”
　　吴行云咬着牙，梗着脖子抬头狠狠看了南越一眼，可后者压根就没给他这眼神一点回应，只好又大声重复了一句道歉的话。
　　赵禾“唔”了声，她也不是一定要抓着对方过错不放的人，抬眼示意南越，可以放人。
　　吴行云被松开，他身后两护卫立马上前想要伸手扶着他，可都被他一手推开。
　　“真是废物。”吴行云瞪着面前的两人说。
　　他带着这么多人出门，竟然连两个人都打不过。
　　吴行云看了眼坐在铺子里的赵禾，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对于普通人和身怀内力的人很容易辨别出来，此刻吴行云心里很清楚，赵禾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好奇赵禾的身份。
　　刚才九娘是怎么出手他没看见，但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就直接将他们吴家堡这么多年来引以为傲的十绝阵破开，想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眼前，这样的高手竟然跟在一小娘子身边，小娘子的身份就有些耐人寻味。
　　吴行云有一大优点，就是脸皮厚。虽然前一刻他的人才跟南越交手，但后一秒在南越松开了自己之后，直接走进面前已经没了几个人的凉茶棚子，笑嘿嘿直接看着赵禾的方向问：“小姐你们也是去福德山庄吗？”
　　赵禾望着九娘，她压根没听过这个山庄。
　　九娘代替赵禾回道：“怎么？这位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吴行云：“若是小姐也去福德山庄，那便是与小爷我同路。小姐又不会武功，跟着我们吴家堡的人，也比较安全。”
　　他这话刚说完，先前最开始跟吴家堡动手的络腮胡子坐在一旁冷笑，“你连人家都打不过，还说什么跟在你们身边比较安全？脸可真大！”
　　刚才络腮胡子被十绝阵围攻，本来就要落于下风，可没想到一旁的南越跟吴行云交手时，直接分担了他这边的压力，倒是让他脱困。这时候络腮胡子对南越他们这三人很是有好感，在听见吴行云提出的邀请时，毫不犹豫给人落了面子。
　　吴行云瞬间就被噎住了，而最致命的是现在赵禾听到络腮胡子那耿直的话，直接笑出声。
　　吴行云脸上烧得厉害，他瞪着络腮胡子，他收拾不了南越，难道还收拾不了眼前这个汉子吗？
　　可吴行云刚招手示意身后已经被南越揍了一轮的护卫上前时，忽然就在这时候，一排银针就刷刷地扎进了他面前的四方桌。
　　“我家小姐不喜欢周围吵闹，要打架别在我家小姐跟前碍眼。”九娘冷淡说。
　　话虽是这样说，但只要络腮胡子不离开，九娘这边就一定会让人没性命危险，俨然是已经要将人护上。
　　刚才九娘那一手直接破了十绝阵的暗器，早让吴家堡一行人有了忌惮，此刻，听见九娘这话，吴行云只能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行，开始惊扰了小姐，可真是不好意思。等到了福德山庄，有缘再会。”
　　说完后，吴行云带着自己手下的那帮人，像是来的时候那般，又飞快消失在了凉茶棚子外面。
　　赵禾这时候耳根才清净了些，她看着身边的南越，低声问：“刚才那鞭子打在你身上，有没有事？”
　　南越严肃着的那张脸上顿时出现浅笑，他摇头，“小姐多虑了，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
　　赵禾却觉得应该不会一点事都没有，刚才那鞭子的声音打在南越身上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算了，我们还是快点进城吧，南越你的腿还是要看看，就算是不找大夫也要上药。”
　　南越拗不过她，只好点头，“我给小姐重新倒一杯水吧。”南越问店老板借了沸水，烫了烫刚才被灰尘沾满的冰裂纹杯子，然后重新给赵禾倒了一碗解暑的汤药。
　　络腮胡子看见这一幕，走过来，冲着赵禾抱拳：“今日多谢小姐相救，日后小姐若是有用得到我蒲山霖的时候，尽管开口。”
　　赵禾站起来，对着后者行了万福礼，她并不是什么江湖儿女，一举一动都带着十足的大家闺秀的教养，“蒲先生客气，是刚才那群人欺人太甚，我们也只是举手之劳。”
　　蒲山霖就是一江湖游侠，最近听说福德山庄最近是在召开鉴宝大会，广招天下英雄，他便准备去看看。只是没想到还没有到福德山庄，就遇上吴家堡的人找茬。
　　蒲山霖在看见吴行云一行人的行头时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江湖儿女若是就因为对方家世不敢仗义执言，这还能叫什么江湖儿女？最后蒲山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赵禾这样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出手搭救，这时候又听见赵禾称呼自己为“先生”，蒲山霖差点没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称呼，他这几十年里可从来没有遇见过，实在是受不起。
　　“小姐可别叫我先生，哈哈哈，若是小姐不嫌弃，叫我一声老蒲吧，外头那些认识我的兄弟都是这般叫我，我老蒲就是一莽汉，没读过几天书。”蒲山霖大笑两声，开口又接着道：“小姐也是去参加福德山庄的鉴宝大会吗？我看小姐这模样，不像是我们江湖中人。”
　　江湖儿女哪里有眼前这个小娘子这般精致的，刚才他可是看见了在南越手中压根就不是这凉茶棚子里的茶具，虽说他也不懂这玩意儿的价格，不过看着就让人觉得不怎么便宜。
　　赵禾微笑，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说她老家在京兆，这次就是回去看看，没想到路上遇见了这事儿。不过赵禾在她听见那什么鉴宝大会时，她眼中忍不住出现了几分兴趣：“福德山庄的那什么鉴宝大会是什么？有很多人去吗？”
　　蒲山霖是个热心肠的，听见赵禾问福德山庄，便打开了话篓子，仔细跟她介绍着：“福德山庄的老庄主，是个能人，当年大梁皇室不理天下事时，在福德山庄一带，很多百姓都受了老庄主的庇佑。而且老庄主为人仗义，在江湖上可有不少人都认识，也敬重他。这一次虽然说是鉴宝大会，但谁都知道，这也是老庄主给自己的女儿选亲择婿。”
　　“择婿？”赵禾眼睛一亮，忽然有点更好奇。
　　蒲山霖点点头，“这鉴宝大会是有两件宝物，一件是福德山庄的老庄主的自创的一套剑法，一件是在江湖上已经失传了很久的回颜丹。若是能成为福德山庄的小姐的夫婿，这两样宝贝都会作为小姐的嫁妆，送给下一代的福德山庄的主人。哦对了，小姐你不是江湖中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位福德山庄的老庄主，膝下就只有一女儿，便是福德山庄的小姐。”
　　“所以，这福德山庄未来的主人就是小姐的夫婿？”赵禾在帷帽下的那张还透着红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愉。
　　“当然。”蒲山霖说。
　　赵禾：“这也太不公平了。”
　　蒲山霖：“啊？什么不公平？”
　　赵禾抿唇，“既然小姐是老庄主唯一的女儿，那么这下一任的庄主，难道不就应该是这位小姐吗？为什么还要便宜一个男人？”
　　蒲山霖是个老实汉子，听见赵禾这话时，像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想法，一时间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应该的吗？”
　　就算是在普通人家，若是只有一个女儿的话，家中的财产，到了最后都会被叔伯邻里瓜分，不然也不会出现“吃绝户”这种话。
　　赵禾不能理解，“女子也能为了自己做主，也可以掌管这么一份家业，没什么事情是必须要男子接管而女子做不到的。”
　　蒲山霖爽朗哈哈大笑，他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虽然觉得很稀奇，不过也没有觉得面前的这位小姐说的有什么问题，“小姐家中如此吗？”
　　赵禾这时候不可避免就想到了自家亲爹，她笑着点了点头。
　　蒲山霖：“那小姐运气很好。”像是他这样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见的各种事情多了去了，而赵禾是唯一一个说女子也能当家这样的话的人，蒲山霖想，若不是因为赵禾家中极为宠爱她，很难让她会有这种跟眼下的世道截然不同的想法。
　　赵禾语气里忍不住带着些许自豪，“对啊，我运气很好，有个很疼我的阿爹。”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位从来舍不得让她吃亏受委屈的阿爹，所以才有现在能够离开皇宫，在这天下游荡长见识的自己。
　　“那小姐还想要去福德山庄吗？如今天下不少英雄好汉都会去山庄，就算是不为了择婿，见识见识也是很好的。传闻这位福德山庄的大小姐，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美人呢。”蒲山霖说。
　　赵禾还真是有点感兴趣，反正她这一次出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听了蒲山霖的话，确定福德山庄对于有邀请函的人都能进去，而她们只需要当做蒲山霖一起的人便也可以进入后，就笑着点了点头。
　　“那谢谢蒲……大哥？”赵禾笑着说。
　　蒲山霖既不习惯她叫他蒲先生，而她又不太能适应叫一个跟自家表哥差不多大的人为老蒲，干脆就叫一声蒲大哥，倒是让两人都满意。
　　“啊，对了，我姓赵，单名一个昭。”赵禾介绍自己说。
　　蒲山霖：“好勒，昭昭妹子？”
　　赵禾重重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南越和九娘，“这两位都是家里人不放心，放在我身边的人，他是南越，她……”赵禾介绍到九娘时，就有些头疼了。南越和寒水居那一批护卫当初都是他阿爹亲自培养的人，一直都靖安王府，江湖上的人哪里会认识他们。但是九娘可就不一样了，唐九娘当初在江湖上是多叱咤风云的人物？就算是眼前像是蒲山霖和先前的吴行云这些后来才入江湖的小辈们不认识，可对于那些早就混迹在江湖中前辈人物，谁能不知道九娘吗？
　　九娘这时候直接接了赵禾的话，“谢九。”赵是皇姓，她可不敢随意给自己冠以皇姓，但跟在赵禾身边，随着赵禾外祖家姓没什么问题。
　　介绍完后，四人便一同朝着京兆的方向而去。
　　福德山庄其实也是在京兆府的管辖范围内，只不过位置更靠近北方，赵禾先前是真没一点印象。
　　这一路上，南越和蒲山霖倒是在马车外聊得畅快，虽说蒲山霖骑着马，却也没嫌赵禾的马车太慢，甚至在知道了这几日赵禾身体不适后，主动要求走慢点，省得让赵禾难受。
　　他看着粗犷是个急性子，没想到在路上时，倒是格外耐心，让坐在马车里的九娘都忍不住多看了眼。
　　即便是走得慢，但当初那凉茶铺子本来距离福德山庄也没太远，三人当晚就到了福德山庄所在的灵县，蒲山霖直接拿着帖子带赵禾三人进了山庄。
　　因为天色一暗，赵禾也没看清楚这山庄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走了多远，就被人带到了山庄给客人们提供的房间里。
　　山庄很大，即便是老庄主光邀天下英雄豪杰，也给赵禾他们准备了四间房。
　　穿着蓝衣的侍女将人带到后，就转身退了出去。
　　这是一处院子，但里面住着的不仅仅只有赵禾四人，每个房间里都亮着灯，想来是那些比他们早到的客人。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不熟悉，也没什么人在院中逛荡。
　　九娘和南越分别选了赵禾一左一右的房间，蒲山霖没任何异议，他早就已经知道南越和九娘都是保护那位不会一点武功的小姐，这样的安排所有人都放心。
　　九娘跟在赵禾身后，虽说一般在山庄里很安全，但九娘仍旧不太放心，将房间里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服侍着赵禾休息。
　　福德山庄占地很广，而且这块地势很好，是真正的在山上的庄子，这座山都属于福德山庄，到了晚上还很安静。
　　赵禾吃了药倒下睡去，那药里带着安神的作用，她这一晚上还算是睡得舒服，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还不是特别亮。赵禾睡饱了，吃了两三日的药，好似这一觉醒来，好了很多，脑袋也不再觉得晕乎乎，她醒来后就睡不着，准备起床。
　　九娘和南越两人是早就起来的，跟在赵禾身边的人没有谁不是惊人的自律，即便是到了陌生环境，但早起练武是必然功课。
　　赵禾醒来后，九娘就在自己房间里收了掌风，转身出门敲了敲赵禾的房门，“小姐？”
　　赵禾开门，发现在门口的九娘已经换了一张脸，她微微挑眉。
　　“小姐昨晚休息得好吗？”九娘问，然后伸手抚上了赵禾的额头。在感受到手背的温度趋于正常时，九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禾点头，“九娘知道山庄里有熟人吗？”
　　不然，为什么易容？
　　“小心为上。”九娘说。
　　今日赵禾穿了一件琵琶金上衣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头戴着银制四蝶步摇，看起来格外灵动。步摇是赵禾前几日从是上京出来后，逛集市看着好看便买的，听说最近在小姑娘们里最是流行。
　　换好了衣服，赵禾又带上自己的帷帽，她想出去走走。昨日来得太晚，她还未曾好好看看这福德山庄，今日早起，正好有时间。
　　九娘跟在赵禾身边，南越被赵禾留下。既然是在山庄里，一般不会有什么大事。
　　当赵禾从房间里出来后，才发现他们在的这一处院子真有些妙，是一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周围还有好多这样的小院子，不过这时候很多人还没起身。
　　赵禾准备朝着山上走去，她刚才有发现一条上山的小路。这时候晨间起了山雾，放眼望去，在上面的屋舍，好似在仙境中一般。
　　赵禾提着裙摆，穿过那一片竹林，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阵琴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07 22:38:53~2022-02-08 21:0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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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希望作者能写多点女主的政治建树，感觉女主连江湖事也参与进去，文章有点偏了】
　　【加油】
　　【是来和美人姐姐贴贴的吗】
　　【撒花】
　　【来来来来啦】
　　【打卡】
　　【是……情敌吗】
　　-完-

◇ 第 71 章
　　◎　　晨雾，林间，小路，流水，琴音，赵禾忍不住驻足站在原地，仔细听着这首春江花月夜。
　　◎
　　晨雾, 林间，小路，流水, 琴音，赵禾忍不住驻足站在原地, 仔细听着这首春江花月夜。
　　不得不说, 就算是她这样的不算是精通古琴的人，听了这样的琴音时，也忍不住想要拍手叫好。
　　赵禾再提着裙摆朝上面走着, 她的脚步踩到了枯枝，发出一声并不怎么明显的“咔嚓”的声响, 但就是在这声音出现后，耳边那串流畅的琴音骤然停了下来。
　　赵禾这时候抬头看, 发现就在不远处，有一凉亭, 凉亭里有一道身影，这时候站了起来, 目光直直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九娘跟在赵禾身边，这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挡在了赵禾跟前。
　　赵禾感受到从凉亭里看下来的那道目光时，便心里明白大约是自己无意的闯入，惊扰了弹琴的人。她从九娘身后站出来，冲着亭子里的人行了万福礼，“惊扰了公子弹琴，抱歉。”
　　南宫浩然看着不远处在竹林间的女子，他的确是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出现在竹林中, 还以为刚才过来的人是……
　　这时候看见赵禾, 南宫浩然也知道自己认错了人, 冲着赵禾的方向抱了抱拳。
　　“小姐若是不嫌弃，上来听一曲可好？”南宫浩然温和说。
　　赵禾没有推迟，她刚才就觉得对方弹琴很好听，这时候既然主人主动相邀，她有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等走上了掩映在竹林中小高处的亭子里时，赵禾这才发现这里风景独好，站在凉亭里，放眼望去，几乎能让这半山腰的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尽收眼底。穿云破雾的朝阳此刻缓缓升起，虽是夏日，在此间也不会觉得太炎热。
　　耳边是低沉韵味十足的古琴音，赵禾坐在一旁，认真听了起来。
　　这画面，倒是有些高山流水知音相伴的感觉。
　　一曲终了，赵禾回过神来，忍不住道：“竹林荡流水，馀响入雾霭。不觉朝阳起，琴音绕几重。”
　　南宫浩然从古琴前站了起来，“小姐谬赞，南宫的琴技□□说得这般厉害？不过，小姐也是福德山庄邀请的客人吗？”虽然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小娘子还带着帷帽，但南宫浩然也非常清楚感知到赵禾身上没一点内力的波动，想来是半点武功也不会。而在赵禾身边跟着的女子身上，倒是隐隐让他看不明白。身边能有高手保护，自己却是不会一点武功的江湖儿女，南宫浩然有些疑惑，不记得江湖上何时有这么一号人。
　　赵禾有点不好意思，她不是蹭了蒲山霖的请帖过来的吗？这样子看着倒是像来白蹭吃蹭喝。
　　“是跟着一位大哥过来的。”赵禾也没有隐瞒。
　　南宫浩然眼神了然，他想到刚才看着赵禾上山的方向，估计对方是被安排在半山腰。可能旁人不明白，但南宫浩然很清楚福德山庄的安排分成了两批，一批是住在靠近山峰正屋周围的客房，这里住着的差不多都是像他这样在江湖上有些名声的人，另一批，便是住在山腰上，多数是些身后没什么底蕴家世的游侠。
　　原本赵禾看见外面的天色大亮，是要准备辞别眼前偶遇的南宫浩然，没想到她刚转身，倒是先看见了站在亭子不远处的粉裙少女。后者在看见她时，不由皱眉，很快走了上来，看着她，开口时却是对着身边的南宫浩然：“浩然哥哥，她是谁？”
　　南宫浩然其实也不知道赵禾的具体身份，不过眼下他被福德山庄的大小姐马锦玉问了这话，也不能不回答：“这位小姐也是贵山庄邀请的客人。”
　　赵禾也看出来南宫浩然的尴尬，他们两人本来就是偶遇，并不认识，听着南宫浩然的话，赵禾便知道眼前这位小姐就是福德山庄的人，于是赵禾冲着来人友好行了万福礼，“你好。”
　　马锦玉这时候也看出来赵禾身上没一点内力的波动，“原来是贵客，这时候山庄的小丫头们都已经给来客送早膳，小姐现在还没有用膳吧？不如早些回去。”
　　赵禾本也没打算停留，于是很快转身。
　　当赵禾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间时，马锦玉这才看着面前看起来风光霁月的男子，“南宫公子还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马锦玉便是福德山庄的大小姐，她当然知道这一次自己父亲召集天下英雄召开的什么鉴宝大会，其实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择婿。那一本剑谱，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又有几个是真心喜欢自己？她未来的夫婿是想要闻名天下厉害的剑谱，而她的父亲想要的是一个功夫厉害的年轻人能将福德山庄的招牌支撑下去，却是没有一个人来问她，她想要什么。
　　“没有。”南宫浩然这时候听见马锦玉的话后，眉眼间一片安宁。
　　他是南宫家的二公子，南宫剑庄自然是由他大哥继承，他此次参加福德山庄的鉴宝大会，跟福德山庄的大小姐马锦玉已达成一致，他能在比武中拨得头筹，便能迎娶福德山庄大小姐，到时候，那份剑谱归马锦玉，而那枚回颜丹则要归他。
　　此后，两人各不相干。
　　马锦玉要的是自家的山庄，她爹的那本剑谱传男不传女，她这些年讨要了无数回，却都没能让她爹松口。没有剑谱，就没有超群的实力，也就不能震慑住全山庄上下的人。马锦玉想要的可不是按照她爹的要求，在家做个只会绣花的大小姐，她想要的，是能号令江湖的本事。
　　可是这一次名义上的鉴宝大会，实际上的比武招亲，却是让她彻底看清楚，想要说服她爹拿到那本剑谱是不可能的事，正好，她找到了想要回颜丹的南宫浩然。
　　马锦玉这时候过来找南宫浩然，自然是为了跟他商量今天出现在人前的演戏配合。结果马锦玉也没想到会在南宫浩然这里遇见一位女子，她还以为是南宫浩然的什么红颜知己，所以在第一眼看见赵禾时，马锦玉没什么好脸色。她知道南宫浩然心里肯定是有一名女子，不然后者也不会一直执着于那枚回颜丹。但眼下，马锦玉可不想要任何人破坏自己的计划。
　　“那就好。”马锦玉说，“听说，今日你大哥也会过来？”
　　南宫浩然一愣，这事他还真是不知道。家中的大小事情，早些年时，都已经从父亲手中交到了他大哥手里，一般情况，他大哥不会来福德山庄才是。
　　“大哥未曾与我提及。”南宫浩然说。
　　马锦玉皱眉，“那你和我的事，你大哥……”
　　“他不知道。”南宫浩然伸手将面前的古琴抱了起来，跟马锦玉两人朝着竹林外走去，边走边解释道：“大哥若是知晓，定不会同。”
　　马锦玉也想到了南宫商白的那张严肃的脸，点点头，“那行，今日我们就多注意一点。”
　　两人说着，一同走出了竹林。
　　赵禾回到院子时，南越和蒲山霖已经在院中摆好了早膳。
　　赵禾想了想，大约是觉得蒲山霖也算不得外人，好歹也是对方将她们带过来蹭吃蹭喝，她将帷帽摘了下来，率先坐下。
　　蒲山霖刚才跟南越打了一套拳，这时候抬头想问问赵禾能不能将南越借自己两天时间，毕竟习武之人，见到了高手时，总是想要好好过两招。结果这时候蒲山霖一抬头，就看见了赵禾那张白生生的小脸蛋，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赵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由抬头朝对面的人看了眼。
　　蒲山霖接触到赵禾眼神时，恍然一下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盯着一个小娘子看了老半天，简直太失了礼数。
　　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头，直言道：“昭昭妹子长得太好看，我老蒲一时间都看得没了魂。下次走哪儿都带着帷帽没问题，不然这模样，多招人眼？”
　　赵禾差点不好意思，不过好在蒲山霖很快就放过了这个话题，又问：“昭昭妹子你们刚才去了什么地方？这福德山庄里可大得很，你想走哪儿去，可以叫上他们山庄的侍女，省得走丢了。”
　　赵禾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就在林间走了走，还遇见一位会弹琴的公子。”
　　蒲山霖嘿嘿一笑，“估计是这一次想要跟福德山庄结亲的哪家公子吧？”
　　赵禾想到后来遇见的那位粉衣女子，她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儿。
　　用过早膳，赵禾就收到了前来每个院子传话的侍女，鉴宝大会即将开始，请他们这些过来的客人们去山顶的比武平台周围一聚。
　　赵禾带上帷帽，和南越九娘一块儿跟在蒲山霖身后，一块儿上山。
　　蒲山霖大约是见过赵禾是什么模样，所以这一路上，他还嘱咐了好几次让赵禾将帽子戴好，唯恐旁人唐突了赵禾。
　　一起上山的都是在半山腰上住着的江湖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耳边的喧闹始终都没有停下来过。
　　赵禾看着他明明一张粗狂的脸，没想到这么体贴，不由愉悦地笑了一声。
　　很快一群人就随着大流到了山顶，这时候赵禾看见其实对面已经有不少人坐在了位置上。隔开两边的人是中间的一个大湖，赵禾也不知道这是人工开凿还是天然行程，反正在湖面上，还有一个大大的擂台，现如今上面就站着一位老者和中年男子。
　　赵禾坐下来后，九娘和南越分别在她左右坐下，蒲山霖坐在南越身边。赵禾一抬头，便看见了今日早晨遇见的弹琴的公子，正巧这时候南宫浩然也看到了赵禾，后者冲着赵禾微微点头。
　　赵禾回了礼，她的这动作也被一旁的蒲山霖看见，蒲山霖作为江湖中人，对于对面那些人显然比赵禾他们几人了解太多，当即惊讶道：“昭昭妹子你还认识这位南宫家的二公子？”
　　“啊？”赵禾脸上有些茫然，随后她摇摇头，“不算是认识，只不过今日早上我去竹林时，遇见的就是这位公子在弹琴。”
　　蒲山霖：“南宫家的二公子琴技超凡脱俗，在江湖中算是很有名。”
　　此刻，南宫浩然身边的另一跟他长相相似的男子也关注到了赵禾的动作，“认识？”南宫商白问。
　　南宫浩然点点头，“今日偶遇。”
　　南宫商白则是有些好奇地又朝着赵禾的方向看了眼，那姑娘看着跟周围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蒲山霖目光扫过对面，他又看了眼周围的人，忽然明白过来，跟赵禾她们道：“看来昨日到山庄时，就已经被分配好了。”
　　其实这时候赵禾也发现了，就连昨天她在凉茶铺子里遇见的很是嚣张跋扈的那位吴家堡的公子，这时候就跟那位南宫公子坐在同一边。赵禾明显能看出来，对面应该坐着不少大门派的弟子，因为有不少人穿着同样颜色和图案的衣服。反观她们这一边，多数都是像蒲山霖这样一个人前来赴宴的人，只是从穿着打扮上来看，没有对面那群人看起来光鲜亮丽。
　　蒲山霖这话引得身边令一手臂上带着刺青的男子附和：“这不是肯定的吗？难道你觉得我们这些人能配得上人家福德山庄的大小姐？过来参加这鉴宝大会，能长长见识就行了，哪还能真能肖想人家大小姐？对面这些人才是真正来参加比武招亲，我们就去擂台上切磋一下得了。”
　　赵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被安排在半山腰的他们就是打酱油的，真正的种子选手其实早就跟她们这群人区分开了。
　　赵禾忍不住摇头。
　　南越见状，不由问：“小姐怎么了？”
　　赵禾：“不妥当。”既然山庄的老庄主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是要从对面的那一群武林世家的公子中挑选出令人满意的如意郎君，那又何必还要邀请像是蒲山霖这样的人？
　　“怎么不妥当？”蒲山霖也听见了赵禾的话，不由好奇问。
　　赵禾：“虚伪。”
　　这两个字还真是一针见血，南越和九娘笑出声。
　　“来之前，我想象中的江湖可不是这样。”这么看起来的话，给自家女儿挑选夫婿时，还要看门第，这不是跟官家夫人太太们一个样吗？甚至赵禾觉得那些官家夫人们更真实一点，绝对不会假惺惺把那些她们本来就看不上的寒门子弟邀请到家中，让别人来提亲再假惺惺拒绝。
　　赵禾有些失落，这跟她曾经幻想的热血江湖完全不一样。
　　蒲山霖在一旁听得失笑，他觉得赵禾很有趣，跟他以为的那些大小姐不一样，单纯中又带着点傻气，。
　　不过不管赵禾怎么认为，福德山庄的鉴宝大会仍旧是如约召开。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一场比武招亲，但的确是有不少人想要借此机会跟自己认定的高手好好切磋。只不过在比武开始之前，站在擂台上的老庄主就先阐明了规则。
　　老庄主既然是想要昨日住在山峰上的武林世家子成为自己的女婿，那么为了避免住在山腰上的人最后赢得了比赛这种尴尬的场面，所以老庄主也搞了一次套路。只能武林世家子有机会上台，而坐在赵禾她们这边的人只能观赏。
　　其实观赏别人的对战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但是这种区别对待，却是很容易激起人的逆反心理。
　　“这算是什么意思？”赵禾皱眉，虽然她压根也不可能上台，但听着眼下这规矩，觉得太离谱，“既然这样，当初给江湖人发邀请帖时，就应该表述明白，事到临头忽然说拒绝别人上台比武这算是什么。万一像是蒲大哥这样就只是为了来切磋武艺的人过来，不就是空欢喜一场？”
　　其实赵禾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出来，只不过她觉得有点粗鲁，便闭嘴没再吭声。
　　在场的跟赵禾抱着同样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赵禾只是感到疑惑跟身边的人吐槽两句，但不乏坐在他们这一片的就是有那么些个刺头，当看见对面坐着的都是武林世家的各位公子少爷时，难免有怒气。
　　就在赵禾心里感到没意思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质问，顺带着还将她刚才心头浮现的话直接抛了出来——
　　“马老前辈这是什么意思？不是都来参加比武招亲吗？怎么有的人能上去有的人就不能？我刘二看着对面坐着的应该都是些公子少爷？怎么的？马老前辈是觉得这些人才能做你家的女婿，我们这些人就不配是吗？既然不配，那还让我们过来作甚？又看不起我们，又想要让我们这些来凑人头热闹，还真是又要当表子又要立牌坊？”
　　赵禾回头看着说这话的人，后者穿着短襟上衣，手中拿着两大锤，块头很大，说话也很不客气。
　　有了这个叫刘二的人开头，周围顿时有不少人附和。
　　“对啊，既然不能参加比武，那先前怎么不说明白？”
　　“老子又不是非得要吃你们马家这几顿饭！老子就是来切磋的，现在还不让老子上台这算是怎么回事？”
　　“既然还有这等要求，分明就应该事先说好。”
　　“我就是冲着剑谱来的，来了现在才告诉我我压根就没有看剑谱的机会？”
　　“马前辈这事儿简直不厚道！我不服！”
　　……
　　这时候不论是最初想要来跟人比试切磋的，还是真想要成为福德山庄的下一任的庄主的，还是只是为了自己在这方受到的歧视感到不满的江湖人，都闹嚷了起来。
　　“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稍安勿躁。”老庄主显然是个老江湖，就算是现在场面变得有些不受控制，但仍旧很快回应道：“各位，我马某人此时广邀天下豪杰，自然是想要让大家一同鉴宝。我福德山庄的宝贝可不止这么两件，没有参加这一轮的江湖朋友们，在今明两日的比武定输赢后，后日还有一轮，到时候大家可以随意尽情切磋。”
　　赵禾听见这话，低笑一声，“这位庄主是在玩弄话术？后日的那一轮的宝贝是什么，能跟今明两日的相比吗？何况，有的人还说不定真就是为了山庄的大小姐而来，这不是让人白白失去机会？”
　　不过大多数人却是因为他这话平静下来，毕竟平心而论，很多人也知道自己争取到做福德山庄大小姐的夫婿还差点本事，但现在老庄主都说了后面还有宝贝拿出来作为比武的彩头，让很多的人稍微心里舒服了一点。
　　可总是有人真就是冲着福德山庄大小姐夫婿的位置而来，这时候即便是听见有“加赛”，也不同意。
　　“马老前辈可说了但凡来参加比武的人，都能有机会，我等怎么就不配了吗？”说话的还是刚才那短襟男子，他手中的那对大锤子，重重地朝着地上一放，“马老前辈你这是在瞧不起谁呢！”
　　刘二早些年就是个二流的打手，谁出得起银子他就能去杀人。
　　蒲山霖在一旁跟赵禾三人解说：“刘二的拳脚功夫怎么样我不好说，但这人不要命的劲儿，怕是鲜少有人能赶得上。”
　　估计老庄主就是担心会有这种人在最后胜出，这才搞了个让不少人都心生不满的决定。
　　刘二这话说完后，一脸挑衅，就等着马老庄主回答自己。
　　可没想到这时候站在擂台上的人还没开口，倒是从擂台对面飞来了一把剑，将一不留神的刘二半边脑袋上的头发尽数给剃了去。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南宫商白这时候从位置上缓缓站起来，伸手一招，开始那剃了刘二半边头发的利剑，瞬间又再一次回到了他手中。
　　相比于此时刘二的愤怒，南宫商白看起来要镇定很多，“瞧不瞧得上，这一剑还不清楚？”
　　刘二顿时感到一阵难堪，“南宫商白你偷袭！”
　　“技艺不精就怪人偷袭？我看老庄主是为了你的性命着想，这才放你一马，你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在大会上撒混？作为老庄主的晚辈，我看不过去，教训教训你这样的无知之徒。”说着，南宫商白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二，话却是对着对面包括赵禾在内的所有人开口的，“不然，众位试一试可否接得住我这一剑？”
　　南宫商白显然不是要跟众人商讨，他在说完这话后，还冲着老庄主作揖，像是提前表示歉意，随后刚回到他手中的那把剑，已经升到了半空，南宫商白整个人腾空而起，面前的一把剑像是化作了千万道的剑意，被他抬手一挥，大开大合地不分对象地朝着赵禾那一群人攻去。
　　赵禾：“？”
　　作者有话说：
　　赵禾：我只是来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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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2 章
　　◎　　南宫商白这一手，可是大为出人意料。
　　南宫浩然见状，立马飞身冲到了自家兄长跟前，……◎
　　南宫商白这一手, 可是大为出人意料。
　　南宫浩然见状，立马飞身冲到了自家兄长跟前，但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南宫商白手中的那把剑已经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冲向了对面的那一群人。
　　南宫商白作为南宫剑庄的第一人, 在武林中能有不小的威信, 自然这一手也不是什么花里胡哨没有任何杀伤力的一击。
　　顿时跟赵禾在对面的一群人，不少都被剑气掀翻，捂着胸口倒下, 那样子看起来还受了伤。
　　南宫浩然如今目光只盯着赵禾的方向，他知道今早自己遇见的那位小姐, 身上是没有半点功夫。若是他大哥的这一剑送到了赵禾跟前，后者岂不是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南宫浩然眉心不由一阵紧皱, 下意识就想要冲过去。
　　不过他的身形还没来得及移动，就已经被身边的南宫商白伸手按住了肩头。
　　“回去。”南宫商白看着他说。
　　南宫浩然：“大哥……”
　　“那姑娘没事。”南宫商白看了一眼对面, 很快收回了目光，开口说。
　　赵禾的确是没有事, 不过这不是代表着南宫商白刚才好心放了她一马，而是现在她面前挡着三个人，所以在后面被保护的她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九娘和南越挡在自己跟前她能理解，现在蒲山霖也挡在了她跟前，赵禾眼中带着些意外。
　　挡住了南宫商白这不分对象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击后，蒲山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当在赵禾跟前的举动是多此一举。他是想着先前赵禾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耿直地就想要保护赵禾。
　　南宫商白这时候看着九娘和南越，他刚才出手只是给对面的人一个教训, 不然谁都觉得自己跟那刘二一样, 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能上台争取马家的大小姐, 并不是想要刻意为难弟弟认识的那位姑娘。
　　“大哥。”这一次南宫浩然的语气里已经带着些不满，“大哥为什么要出手伤那些人？”
　　他紧皱着眉头，从前他大哥可不是这样冲动的人。甚至因为过早地接管了他们家族剑庄，他大哥的性子虽是有些武断，不过多数时候还算沉稳，今日这举动，实在是很不符合他大哥的性格。
　　南宫商白微微转头看着自己弟弟，眼睛里一片泰然：“既然你想要娶马大小姐，那这些人，自然应该早点让他们看清现实。”
　　南宫浩然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他大哥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间脸色有些愣愣的，“大哥，你听说了？”
　　他来之前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南宫商白比他年长十来岁，从小他也算是被南宫商白带大，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在他们兄弟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南宫商白点头，不然他怎么会出现在福德山庄？还不就是为了满足弟弟的心愿，不论怎么样都要帮他完成心愿。
　　南宫浩然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现在在赵禾她们那一边的人却是被南宫商白这一剑狠狠地削了一遍，其实还有些实力强悍的，坐在原地没被波及，反正最开始叫嚣地最厉害的刘二，现在已趴在了地上，半句嚣张的话也说不出来。
　　南宫浩然还没来得及对兄长此番强硬让对面的一群人出局的做法说两句自己的观点，就听见已经有人不满的声音传来。
　　“南宫大公子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开口说这话的，正好是先前接了蒲山霖的话的刺青男子，他过来的确是没有想过要娶什么福德山庄的大小姐，但却没想过要被对面的世家子偷袭一手。如今已是满腔愤懑，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看着南宫商白。
　　南宫商白伸手挡下了想要替自己讲话的弟弟，“原来是四毒先生。”南宫商白一眼看出来这人是谁，四毒先生之所以叫这名字，显然是跟他用毒有关。至于为什么不叫五毒，大家都知道鬼医的存在，后者那一手毒使得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鬼医不是靠着用毒纵横江湖，却让旁的用毒的人不敢轻易说自己精通五毒。
　　“今日我南宫商白只想要让老庄主给马小姐举办的比武招亲顺利进行，所以这才小施手段，让在场的一些人闭嘴。若是诸位有什么不满意，在比试结束后，可以找我来解决。”南宫商白冷静说。
　　他刚才那一手的确是漂亮，震慑了不少人。而现在这番话，傲慢是真傲慢，可谁没看见他的实力，就算是心中有不满，这时候也只能忍气吞声。
　　但也有像是四毒先生这样不愿意忍了这口气，“南宫大公子好一个小施手段？那我今日倒是想要领教领教南宫大公子的剑术，这样的手段，刚才我还没体验够！”
　　说着，刚还在赵禾她们这一行人身边的大汉，这时候已经朝着南宫商白飞掠了过去。
　　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不过看着南宫商白，后者似乎没一点惊讶，很快直接在半空中跟来人交了手。
　　老庄主和管家直接将擂台的位置给两人空了出来，两人身形都极快，赵禾这个打架的门外汉，只能看见一道绚烂的刀光剑影，不断从擂台上闪现，原本在擂台下面的平静湖水，这瞬间也变得不再平静，像是被擂台上两人的内力激荡，开始翻涌。
　　赵禾看不懂，只能问身边的九娘：“他们谁要赢了？”
　　九娘：“南宫商白。”
　　南宫家的剑术一直闻名于整个江湖，早些年就已经掌管了整个南宫剑庄的南宫商白，又怎么可能是平平无奇之辈？南宫商白也算是武学中根骨奇佳的人，这些年的在剑术上的造诣，早就鲜少有人能成为他真正的对手。不然，刚才他也不可能那么冲动地出一手，直接震慑了湖水对面的一群人。
　　人狂傲，也必须有狂傲的资本。
　　九娘分析得没错，很快开始勉强挡住了刚才南宫商白一击的四毒先生，没多久便从擂台上被击了出来，“哗啦”一声，落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南宫商白在擂台上收了利剑，看起来好似仍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刚才的那一番打斗，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若是在场诸位还有想要现在不服气要挑战的，尽管一试。”南宫商白语气淡然道。
　　自从他出手决定要给家中弟弟铺路时，就没考虑过会不会得罪人的这种问题。只要能达成弟弟的心愿，别的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事实上是自打众人看见四毒先生被南宫商白击败后，不少人就已经露了怯。本来很多人也没有想过真的要迎娶福德山庄的大小姐，在这种时候又见识到了南宫商白的强势，自然退却的人更多。没谁想要在这时候去碰这个硬钉子，还搞得自己丢脸，说不定还会跟福德山庄结仇。
　　一时间，南宫商白这话说完后，湖对面一阵安静。
　　赵禾坐在原地，她其实不怎么引人注目。稍微厉害一点的人，也都知道她身上半点内力的波动都没有，压根就不可能成为什么劲敌。
　　不过在此刻，赵禾听见南宫商白这话时，却是看向了南越，好奇问：“南越你想跟他切磋吗？”
　　赵禾一点也不喜欢南宫商白，她并不知道南宫商白刚才对着她们这边的人那一剑究竟是为什么，反正在她看来，南宫商白像是发疯，无差别的攻击，她和蒲山霖等人完全就是遭受无妄之灾。何况，事后南宫商白的态度也让她拧眉，乍然一听好似对方还很讲道理，可是仔细一品，只让人觉得此人分外傲慢。
　　仗着自己一身本事，能碾压众人，便随意改变规则。那规则压根就只是因为一己私欲而变，还要用高压强迫人闭嘴。
　　这恰好是赵禾最不喜欢的一种人。
　　此刻赵禾询问南越，若是南越是有遇见高手就想切磋的心思，那她就让南越上去。若是南越没有，九娘自然会前去先出一口恶气。
　　南越脸上沉静，闻言冲着赵禾一抱拳，转身就朝着擂台上飞了去。
　　“无名小卒，来请南宫大公子指教。”南越拿着剑，开口道。
　　他这一出场，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毕竟前面有了四毒先生的“前车之鉴”，此刻众人也很是好奇，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不要命也不要名声，竟然来挑衅这一辈中的翘楚人物？
　　不过众人在看见南越时，眼中难免露出些疑惑。
　　若是说之前那位跟南宫商白对阵的人，大家还能叫出来名字，但眼下，南越这一出现，却是让人迷惑。
　　这人是谁？
　　不属于江湖人，南越那张脸自然是没什么人认识的。
　　而这时候原本在对面的南宫浩然则是皱着眉看着赵禾，刚才他可是看见了在自家兄长出手时，他早上偶遇的那位小娘子身边好几个人都同时挡在了她跟前，眼下跟自己兄长对阵的男子，是她什么人？这不是不知轻重吗？
　　南宫浩然有些担心，他知道自家兄长是什么人，担心等会儿赵禾会受到南越的牵连。
　　与此同时，还有些人也很兴奋，比如说，昨天才在南越手中吃亏的吴行云。
　　吴行云还没有忘记昨日自己是怎么被南越吊着打，此刻在看见南越竟然不知死活去挑战南宫商白时，他差点没直接惊喜叫出声。
　　不过这人的反应倒是很实诚，很快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冲着擂台上的南越喝倒彩。
　　赵禾刚感受到南宫浩然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疑惑，转眼间就被对面那穿着一身讨厌的湖色衣服的吴行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这人怎么这样？赵禾咬着唇，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幼稚极了的事。
　　赵禾伸手拉了拉九娘的衣袖，“九娘，打他。”
　　赵禾说的教训，当然不会让吴行云真怎么受伤。她递给九娘的是一枚铜钱，反正现在既然吴行云敢公然给她家南越喝倒彩，那她就要让人把他当众砸成猪头！
　　对于赵禾这样小小的愿望，九娘当然是要满足。
　　所以，就在吴行云第二次开口又想要给擂台上的南越喝倒彩时，忽然从对面赵禾的方向，就飞来一枚都还带着劲风的铜钱，直接砸到了他的下颔上，让他刚张开的嘴巴，顿时被外力一举给合上了……
　　“碰——”
　　毕竟是铜钱直接砸到了下颔骨上的声音，这声音可还不怎么小，让周围的人都听了明白。
　　吴行云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现世报”来得这么快，直接被一枚铜钱震得差点没直接把自己嘴里的舌头给咬断。
　　很快吴行云反应过来这飞来铜钱不是真正的现世报，而是人为的现世报。他立马锁定了目标，愤怒地朝着赵禾的方向看去。
　　不过现在赵禾愣是没给他一个眼神，因为此刻在擂台上，南越和南宫商白两人同时都动了。
　　南宫商白并不认识南越，但他也没有因为南越上台时的那句“无名小卒”轻敌。两人很快交手，那身影，看起来竟然是比之前的四毒先生还要快。
　　赵禾坐在位置上，有些干着急。她既不能像是九娘那样有超高的水平能一看预判出来最终谁会赢，也没有像是蒲山霖他们这样的习武之人的眼力，完全看不清擂台上的招式，赵禾只能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张藏在了帷帽里的小脸蛋上尽是担心。
　　“南越会受伤吗？”赵禾还是没忍住，问了问身边的人。
　　不过九娘还没开口回答，一旁的蒲山霖倒是主动接了赵禾的问题。蒲山霖此刻有些兴奋，他知道南宫剑庄，但他又不是南宫剑庄的人，也跟南宫家的两位公子没有任何交集，相比于南宫商白，自然是跟自己有同行之谊的南越更有好感。
　　眼下南越对阵南宫商白，竟然能丝毫不露败像，这已经足够让他兴奋。
　　“不会，现在他们谁都不能伤到谁。”蒲山霖给赵禾汇报着自己看见的战况好消息，说完后，他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想不到啊，南越小老弟这么厉害。先前看他跟吴行云那小王八蛋对打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触，现在看来，厉害啊，这身手怕是直接能跻身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之列了。”
　　赵禾：“二流高手？”
　　这名字听着好像也不是特别洋气？
　　蒲山霖似乎听出来赵禾语气里的不怎么感兴趣，还带着点点看不上？他忽然意识到赵禾不是江湖中人，对于这二流高手的理解还不是那么精准，“对，二流高手，差不多就是一个人也能在江湖里横着走的人。昭昭妹子，你看现在跟南越对阵的南宫剑庄的大公子，南宫剑庄算是江湖上排名靠前的武林世家，大公子也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他便是二流高手。”蒲山霖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
　　即便是天才，想要在短时间里跻身于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也不是那么容易。不然怎么会有武功不可能一朝一夕练成，内力都需要日积月累，哪里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如今在南越这个年纪，能够跻身天下的二流高手行列，那可真是太不容易。
　　赵禾这么听蒲山霖一说，好像明白了一点，她忍不住暗自嘀咕，那这南宫家的大公子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南越和南宫商白的对剑，这时候让开始那群周围觉得南越是不自量力的人瞪大了眼睛。
　　“这人是谁？怎么从前从来没见过？”
　　“竟然能跟南宫商白打成平手？江湖上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不清楚，看着这气场，不像是没名没派的无名小卒吧？”
　　“他这是什么剑法？先前似乎从未见过？”
　　“好像是跟着那边那带着帷帽的小娘子一起来的吧？不如你去问问？”
　　……
　　南宫浩然此刻也有些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幕，自家兄长在剑道上一直很有天赋，在这个年纪鲜少遇见同龄对手，而此刻跟自己兄长对剑的男子，看起来年纪跟自己相仿。
　　南宫浩然不由又再一次朝着对面的赵禾看去，他早晨才遇见赵禾时，只当做对方是哪家已经没落的小门派的姑娘，可如今看来，他倒是不知道赵禾是什么来历了。若是能有南越这样身手的护卫在一旁保护的话，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什么没落门派？
　　那，她到底是谁？
　　赵禾却是不知道此刻还有人在对面偷偷打量自己，她整颗心都放在了南越和南宫商白的对剑上，那些招式她压根就看不懂，只能拉着九娘跟自己好好讲解。
　　九娘其实已经看出来南越这一次可能会输个半招，但眼下看着自家小姐这么兴奋又激动，她倒是没有将自己的预判提前告知赵禾，就一板一眼跟赵禾解说着擂台上两人对招。
　　现在南宫商白有些生气，他最开始跟南越交手时，发现后者是个难得的剑术奇才，但很快交手差不多五十招左右，南宫商白看不懂南越了。明明手中拿着的是剑，但那招式却是使刀的模样。而越是到了后面，南越出招就越是不在常理之中，十八样兵器像是要在他手中拿着的利剑上化用个遍一样，招式简直出其不意，让他压根不知道南越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能叫剑道吗？南宫商白眉头越拧越紧，他本来就是个有些较真的人，现在遇见南越这种乱来的人，心里气愤，手中出剑更是快了几分。
　　天下武功无快不破这个道理还是有点作用的，就像是现在这样，南越最终差了半招，输给了南宫商白。
　　南越脸色不好看，他觉得是自己没有完成赵禾交代的任务。但此刻，南宫商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因为南越简直就是拿着剑乱来。
　　“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公子你手中的这把剑，就是名剑笠川吧？”南宫商白看着南越说。
　　南越没吭声。
　　南宫商白：“你不配拥有这把剑，你根本不知道拿着剑应该做什么。”
　　听见这话时，南越终于抬头朝着面前的男子看了眼，“我配不配是你说了算？”这是他家小姐给的剑，眼前这人是哪里来这么大的脸一开口就说他不配？
　　南宫商白：“……”
　　南越现在都还想着自己输了半招，没能震慑住南宫商白，有些郁郁地抱着剑，回到赵禾身边，他直接“扑通”一声在赵禾面前跪了下去，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都埋进地里，“小姐，我没赢。”
　　赵禾伸手将南越扶了起来，“没赢就没赢，我又不是让你赢才上去。”赵禾想了想，“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再说了，你没赢这不挺正常吗？台上那位看起来年纪不小，如果你都赢了他，那他多比你活的那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这话一听，好像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再仔细一琢磨，那话里的阴阳怪气简直有些遮掩不住。
　　当南越跟南宫商白两人交手这么长时间，而刚才南越这么一个在很多江湖人眼中都没有见过的新人走到赵禾面前，本来就算是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那一跪，不知道让多少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赵禾身上。而赵禾开口说的那句话，自然也是落进了在场所有人都耳朵里。
　　好家伙！
　　这一下，还真是没什么人再关注南越，就冲着赵禾那句听起来过分直白又过于嚣张的“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的这话，立马成为全场焦点。
　　在擂台上的南宫商白自然也听见，他本来不想跟女子计较，可眼下赵禾这话被所有人都听见，让他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下不来台。
　　南宫商白不认识南越，却认识南越手中失传已久的名剑笠川，对于赵禾的身份，他有些拿不准主意。
　　“敢问小姐，是否在下曾无意间开罪过小姐？”南宫商白想了想，还是冲着赵禾作揖，开口询问。
　　南宫家的男子生得俊朗，不知道是多少江湖女儿心上情郎。但赵禾哪里关注对方的模样，就只冲着对方开始那一场有病的出场，她心里就没什么好感。
　　不过赵禾基本的礼数是半点没落下，她刚才又不是背着人说闲话，她那是当着人表示不满，现在听到南宫商白的问题，就差没很不雅观地翻个白眼，“南宫大公子是年迈不记事了吗？就在不久前，难道不是你二话不说直接冲着我来了一剑？您有疾？”
　　赵禾是真很不喜欢南宫商白，二话不说就先打架，这是什么莽夫行为？
　　赵禾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连风吹落落叶的声音，都能让人听见。
　　南宫商白的脸色也是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赵禾是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般人家的小姐，就算是江湖中人，也会含蓄委婉，结果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一个委婉的字都没有。
　　“刚才之事，在下已解释过。”南宫商白耐着性子说。
　　赵禾：“你的解释我不理解，既然公子你觉得坐在湖水这一旁的人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你手下赢了去，参不参加这山庄大小姐的比武招亲所以无所谓，那要是有人能赢了你呢？”
　　南宫商白拧眉，他先前的确是很有自信，坐在赵禾这一边的人无人是自己的对手，可现在有了南越这么一个异类，刚才自己也是险胜半招，他忽然就有点没那么肯定。
　　可是赵禾没有再给南宫商白反悔的机会，她一个眼神，九娘就动了。
　　如果在这里想要得到别人最基本的尊重必须靠实力的话，赵禾也不介意展现一番。
　　反正南越和九娘都是自己的人，这也算是她的实力吧？
　　顶级一流高手和二流高手的对决是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赵禾：我不委婉？我说的是您有疾，又不是你有病这还不叫委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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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3 章
　　◎　　九娘不是没给南宫商白反应的时间，但即便是留给了南宫商白反应过来的机会，他手中拿着的那把剑，病◎
　　九娘不是没给南宫商白反应的时间, 但即便是留给了南宫商白反应过来的机会，他手中拿着的那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进了九娘手中。
　　南宫商白心里一惊, 脖子上已被他自己的那把熟悉的佩剑冷冷地威胁着。
　　作为一个用剑的人，剑不离身这几个字早就印刻在了南宫商白的心上。可是如今, 他感受着属于自己的那把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的冰冷, 那张看起来刚正的脸，这一瞬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九娘神色未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伸手一试南宫商白, 后者的功夫让她大失所望，“剑都拿不稳, 你也配用剑？”
　　显然九娘这话就是在为了刚才在擂台上，输了半招的南越报仇。先前南宫商白说南越不配拿着名剑笠川, 那现在，九娘就直接告诉他, 连剑都拿不住的人，自然也不配用剑。
　　南宫商白：“……”
　　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用降到了冰点来形容也不为过, 而对于周围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不说开始被南宫商白一剑击倒的在湖水赵禾她们这一头的人，就说在湖水的另一边，坐着那么多的武林世家子弟，对于南宫商白的剑法，谁不知道，也没几个真的觉得自己会是南宫商白的对手。毕竟，在江湖上, 南宫商白也算是这一代的翘楚。
　　可如今, 这一代的翘楚, 几乎都还没有使出一招，就直接被他们压根就没有见过的一女子夺了剑，眼下都还被威胁似的架在了脖子上。
　　一时间，周围的讨论声嗡嗡而来。
　　“这是谁？”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不过能直接夺下南宫大公子的剑，这手段高啊！”
　　“没想到哈哈哈哈这些武林世家绝对想不到，他们看不上的人竟然能打败南宫商白！畅快！这一趟没白来！”
　　“难道现在不应该是那带着帷帽的小娘子更让人好奇吗？跟南宫商白比试只输了半招的年轻男人和眼前这女子，都是那小娘子身边的人，这小娘子是什么来头？”
　　“身边有一流高手的保护，什么时候咱们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还要去做别人护卫？”
　　“这小娘子怕是来头不小，也不知道这马老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请来了什么人，啧啧，今天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
　　九娘几乎压得南宫商白没能出手，在瞬间制服了对方这场面实在是太刺激也太耐人寻味，在场谁能不惊讶？
　　南宫浩然自然无法对于兄长被威胁这事儿无动于衷，他走上前来，知道这时候无论是对着九娘还是对着南越说话都没什么作用，主事的人分明就是跟前这个他笃定了没有半点功夫来历成谜的小娘子。
　　“姑娘，家兄一时情急，动手差点伤了姑娘，还请姑娘能跟高抬贵手，日后南宫浩然必将为今日之事登门致歉。”南宫浩然开口冲着赵禾弯了弯腰，这道歉的样子看起来诚意十足。
　　赵禾用眼神示意九娘这时候可以收了剑，“公子并没有做错什么，道歉就免了。但是公子的兄长，这时候是不是欠我们一个道歉？”
　　赵禾从始至终气不过是南宫商白二话不说就动手的行为，至于福德山庄临时变卦的这种事情，她心里只是不屑，并没有放在心上。
　　赵禾虽然带着帷帽，但她此刻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的光芒，直直地射向了对面脸色不太好看的南宫商白。
　　既然南宫商白想要用实力说话，她就给对方看看实力。现如今，她倒是要看看南宫商白还有什么话可说。
　　南宫商白这时候脑袋里还在琢磨着刚才九娘究竟是怎么从自己手中夺走剑的那一幕，感受到赵禾的目光扫来时，他像是才回了神一般。
　　“刚才冒犯了小姐，对不住。”南宫商白直接开口道。
　　他这么干脆，倒是让赵禾诧异挑眉。她以为像是南宫商白这样的疯子，是怎么都不可能为自己做错的事买单，毕竟眼前这人看起来刚愎自用又狂妄自大。
　　“不只是我。”赵禾眼中的诧异只是一闪而过，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么大一群人，“刚才你一剑横扫了那么多人，没忘吧？”
　　赵禾好整以暇地看着南宫商白，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只懂得用武力解决一切的大公子究竟会怎么低头。
　　可是让赵禾没想到的是，南宫商白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便已直接开口：“今日在下之举太过莽撞，对不住大家，在大家离开福德山庄前，南宫家将各位的医药费负责到底。”
　　虽然说这话的南宫商白很干脆，但那张脸上高傲不曾有半点褪色。
　　赵禾这一次是真惊讶了，她看不出来南宫商白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妥协。
　　不过很快，赵禾眼中的那点惊讶就变成了复杂，她好像有点明白这时候南宫商白这么干脆答应自己的原因。
　　“姑娘，可否将你身边的这位……”南宫商白看着九娘，似乎在想着对方的身份该怎么称呼，“女护卫借在下半日？”
　　南宫商白终于想出来一个听起来妥帖的身份称呼九娘，但他说出来的这话确实是差点让赵禾变了脸色。
　　“借给你？你想要干什么？”赵禾就差咬着牙一字一顿问南宫商白，那原本放在小腹处交叠的那双小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捏成了小拳头。
　　南宫商白听到赵禾这不善的语气后，像是恍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话可能让别人误解，赶紧开口解释：“在下是觉得姑娘身边这位女护卫功夫很好，想再寻个时间切磋切磋。”
　　在南宫商白看来，跟众人道歉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有人敢受他的这份道歉。但眼下重要的是，他想要知道刚才九娘究竟是怎么从自己手中夺过了剑。若是再来一次，他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避开九娘的那双手。
　　作为剑道上的武痴，对于南宫商白而言，眼下没什么比再跟九娘走两回合更重要，道歉又算是什么。
　　赵禾：“……”
　　赵禾当然不会直接同意，这是九娘自己才能做的决定，赵禾转头，看着九娘。
　　“不想。”九娘直接开口拒绝，顺带着还给了南宫商白理由，“你不配。”
　　九娘觉着像是南宫商白这样二流身手，再在自己手下走几个回合都是一样的结果，即便是要切磋，那也应该找势均力敌的对手，像是她对上南宫商白，除了全面碾压之外，什么都没有。像是碾压人这种无聊的乐趣，九娘不感兴趣。
　　也不知道南宫商白听了这话最后究竟是怎么理解，反正后者那张脸上的颜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到了这时候，福德山庄的老庄主见到事态终于平静了些，这才上前开口，“贤侄辛苦了，都是今日老夫的决定连累了贤侄。”这话是老庄主对着南宫商白道，不管南宫商白刚才出手的具体原因是为了什么，但总归是帮了他一个忙。很快老庄主又将目光放在了赵禾身上，刚才不论是赵禾让南越对剑南宫商白，还是将九娘夺剑，都证明了赵禾不是什么简单的小姑娘，“今日招待不周，还请姑娘见谅。老夫让人重新给姑娘安排了位置，姑娘看看，可满意？”
　　马义阳是多精明的人，就算现在他这个老江湖也看不出来赵禾究竟是什么人，不过就冲着赵禾身边跟着的人露的两手，他就不可能再将赵禾跟湖水对面的那一群莽汉混在一块。马义阳给赵禾重新换的位置很好，距离湖水中央的擂台很近，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跟武林世家们的同一边。
　　这无疑是马义阳认可了赵禾的身份，极为给面子重新安排了她的座位。
　　带着帷帽的赵禾，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脸色。
　　“不必劳烦。”赵禾说，若不是因为南宫商白胡乱出手，她也不会这么生气让南越和九娘给人一点教训，湖对面的位置，对于她而言，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说着，赵禾就朝着刚才自己的位置走了去，然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怡然自得地又重新坐了下去，仿佛刚才马义阳邀请她过去的话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南越和九娘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也跟在赵禾身边坐了下去。
　　蒲山霖也听见了刚才马义阳的邀请，他是没想到赵禾压根就不稀罕去对面，直接又坐了回去。蒲山霖见状，不由哈哈一声笑，也干脆坐到了原先他的位置，不过坐下来后，蒲山霖不由冲着赵禾竖起了大拇指，“昭昭妹子厉害。”
　　谁说江湖人只有一腔使不完的热血和快意泯恩仇的豪情呢？江湖人也是羡慕出身的，那些从小出身在武林世家的子弟，从小就能学习上乘的功夫心法，怎么不会令人羡慕？即便是日后长大出来行走江湖，即便是江湖中人还不认识某个小辈，可一听是什么门派是什么世家，自然会礼遇关照几分。
　　而如今，赵禾就拒绝了跟这么一群身份令人艳羡的人坐在一块儿，可真是让不少人大跌眼镜。
　　不过既然赵禾已经做了决定，马义阳自然不会再强迫她，只是伸手招来了一小婢女，让人跟在赵禾身边，但凡赵禾在看比武期间有什么要求，都要满足。
　　南宫浩然看着坐在原来位置上的赵禾时，眼中情绪有短暂地翻涌，但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兄长，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经过开头一番喧闹，比武招亲终于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擂台不远处的阁楼上，马锦玉坐在窗边，正好将刚才下面的吵闹尽收眼底。
　　马锦玉认出来那带着帷帽的小娘子就是今早自己去见南宫浩然时遇见的人，她不由挑眉，原本她以为就是一只可可爱爱没什么输出伤害力的小绵羊，眼下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不多数，阁楼外面就有常年跟在马锦玉身边的心腹婢女过来，将在湖水边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转告出来。
　　马锦玉闻言，不由摩挲着自己腰间的玉石挂坠，她将那翠色的流苏在手指尖绕了绕，她眉眼有些诧异，“竟然这么厉害？能让南宫商白毫无还手的余地？”
　　马锦玉跟南宫商白并不怎么熟，后者就是个剑道狂魔，比南宫浩然大整整十岁，手中握着南宫剑庄，这么多年来竟是孤身一人，没想要成家。不过南宫商白这状态，却是马锦玉羡慕的。她倒是也想要像是南宫商白一样手握山庄，苦学剑术，但她爹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能让福德山庄绵延下去，这事儿在她爹心里可比她重要多了。不然，也不会搞今日的比武招亲。
　　小婢女点点头。
　　“有意思，那去查查，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马锦玉说，说完后她又叫住了门口的婢女，道：“算了，不用查，你去我爹书房门口守着，这老头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小婢女这才退下去。
　　马锦玉笃定家中老头不知道赵禾身份，对于山庄的安排，她这个大小姐虽然不能插手，却也是明白得很。若是早知道赵禾身边的这两人如此神秘，身手能这么好，肯定不会将赵禾随随便便就安置在半山腰的客房。
　　赵禾此刻倒不知道有人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看着自己，她拉着九娘，有些兴致勃勃地看着擂台上的比拼。
　　没特别的原因，就只是因为这时候在擂台上的人是吴行云。赵禾还记恨着先前南越跟南宫商白比试时，吴行云在一旁喝倒彩的事。
　　吴行云看着就是个十足的纨绔，但吴家堡也的确是有几分本事，那一套鞭法已击败了不少世家子，吴行云此刻那张脸上本来就得意的神情现在看起来更加张狂。不过此刻吴行云却没了那么从容，他对上了南宫浩然。
　　之前赵禾只见过南宫浩然弹琴的模样，却不知道后者的功夫也能如此出色。
　　使剑时如游龙划空，似凌厉又似从容。即便是面对着面前呼啸而过的鞭风，也没能在南宫浩然脸上留下一分痕迹。
　　一旁的蒲山霖知道赵禾对武林中的人大多没什么了解，在一旁直接充当起来解说，“南宫家的二公子，虽说在剑术上不及大公子有名，但在整个江湖中，名气却仍旧比大公子响亮很多。会弹得一手好琴，不知是多少江湖少女的梦。有人说，这位二公子还能用琴音杀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赵禾觉得南宫浩然比南宫商白名气大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刚才南宫商白的举动，她很难不觉得对方有病。
　　“原来他还这么厉害。”赵禾说。
　　赵禾说这话时，九娘不由朝她多看了眼。
　　眼看着吴行云直接被南宫浩然击下擂台，但在最后一秒，吴行云却又被一把软剑卷住了腰身，重新回到擂台之上。
　　饶是吴行云这样的纨绔小王八蛋，在面对南宫浩然时，离开之前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赵禾的小嘴巴忍不住瘪了瘪，她觉得南宫浩然刚才的动作简直就是多此一举，这湖水的温度正好能让吴行云掉进去清醒清醒，不然这小王八蛋都不知道自己多招人嫌。
　　擂台上的比赛完全就是车轮战，其实一般而言，真心想要娶那位马大小姐的人，自然会选择后面出场，但不知道是不是南宫浩然对自己太有信心，没多久就直接站在了擂台上，连赢了这么多场，倒是也丝毫没见有任何败绩。
　　赵禾想到今日早晨她偶遇南宫浩然和那位疑似马大小姐的女子，她看着此刻还站在台上的年轻男子，忍不住低笑，“这位南宫家的二公子，还真是情根深种。”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站出来，他这样子分明就是在跟各大世家宣布，今日的魁首，他拿定了。
　　很快就到了午膳时间，赵禾站起来，准备随着众人去福德山庄用膳，而开始被马义阳安排在赵禾身边的婢女，这时候主动开口道：“姑娘，请走这边。”
　　婢女将赵禾带上了另一条小路上，直接避开人流，到了福德山庄的主楼。
　　主楼不是单独的建筑，而是成一品字形排开。
　　赵禾她们被带进了左手边的二层小楼，婢女引她去了楼上。赵禾才刚坐下，就听见了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热闹的声音。
　　“姑娘请在此用餐，下面人多喧哗。”婢女开口解释说。
　　赵禾耳边的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没多久，她又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随后紧跟着的是吴行云那小王八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南宫浩然，你等等，你还没跟我说清楚你等等！”
　　随后有几道人影从赵禾她们这间房外路过。
　　门口有水晶帘，倒是将这一处跟外面隔绝开来，显得安静无人打扰，外面从走廊上大步掠过的人似乎也没有发现她在里面。
　　赵禾这时候也明白过来，在一楼的应该是昨日住在了半山腰来福德山庄的人，而跟着南宫浩然他们那一批在江湖上有些名望的人，都被邀请到了二楼来。
　　马义阳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她又不给面子，倒是直接让身边婢女将她带上二楼。
　　赵禾正琢磨着，忽然面前的水晶帘“哗啦”一声作响，被人从外面掀开。
　　赵禾抬头，就看见去而复返的吴行云。
　　这个纨绔小少爷大约是那天在南越手中吃亏吃得还不够，这时候知道赵禾在这里，居然也没有想着要夹着尾巴溜走，反而还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地朝着赵禾跟前凑。
　　“哎，真是你啊！”吴行云一点也不忸怩，简直自来熟地坐在了这包间的凳子上。
　　九娘和南越，还有蒲山霖三人都是之前见过吴行云的，在看见后者一点眼力价都没有直接进来，纷纷想站起来挡在赵禾跟前。
　　“你来干什么？”蒲山霖对吴行云可是半点好印象都没有，若不是刚才赵禾揽着他们，他可能真会给这位小少爷动手招呼过去。
　　吴行云瞥了眼络腮胡子蒲山霖，“哦，是你啊。”显然如果刚才不是蒲山霖主动出声的话，这位纨绔少爷压根就没看见后者。“小爷我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蒲山霖握紧了拳头，脸色涨的发红。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这时候做什么都关系到赵禾的颜面，蒲山霖脾气虽然暴躁，但也知晓分寸，闷闷坐下。
　　赵禾刚才虽然拦住了九娘和南越的动作，但这也只是因为她觉得既然已经给了吴行云教训，没必要再较真，反正都只会是路人。
　　“你来干什么？”赵禾看了眼站在房间里的婢女，后者脸色也有些难看，可见这位纨绔少爷平日里的形象简直深入人心，别人家的婢女都有所耳闻。
　　吴行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反正他就是觉得自己跟赵禾认识，刚跑过去时看见这头仿佛有个自己熟悉的人影，倒回来一看结果真是赵禾，立马掀开帘子直接进来。“大家都认识嘛，小爷来看看你，你可别不识好歹。”
　　赵禾看了眼九娘，九娘立马站起来，作势就要将眼前这不速之客给拖出去。
　　吴行云立马求饶：“别别别，别动手！”他这一次认怂倒是很快，之前他还不知道九娘究竟有什么能耐，但在见识过九娘是如何在南宫商白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夺了南宫商白的佩剑，还见佩剑直接架在后者脖子上时，吴行云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别这么粗鲁啊！”吴行云大呼小叫，“我也没别的意思啊！”
　　赵禾示意九娘停手，她觉得有点好笑地看着这时候已经怂成了一团的这位少爷，认怂做鸵鸟竟然也是一把好手。
　　“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禾说。
　　吴行云这么多年来都是仗着家世不错，像个二愣子一样在外面横冲直撞，旁人多数也会因为他有个好爹忍忍他，倒是混得脸皮比谁都厚。来这里找赵禾，吴行云又哪里会真的有什么正经事，他就只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身边这些人这么厉害，哪里搞来的？”
　　都能破了他们家祖传的十绝阵的护卫，听起来可比他身边的那些人靠谱多了。
　　赵禾抽了抽眼角，俨然没想到这位纨绔少爷就只是来问这个，“我为什么告诉你？”
　　吴行云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现在被拒绝，还很有理道：“告诉小爷你又不吃亏，改天小爷我还能登门拜访，我们吴家堡也不是江湖上随随便便什么人能攀得上的好吗？”
　　赵禾听了差点笑出来。
　　南越忍不住暗自嘀咕，他们家小姐哪里需要去攀附谁家？
　　“南越。”这时候赵禾叫了人，“把吴公子请出去吧，看来他没什么事。”
　　赵禾是听见了外面福德山庄的婢女在上菜的声音，她现在可饿了，留着吴行云在这里她还怎么用膳？
　　虽然吴行云极力想留下来，甚至都已经直接伸手一点也不在乎形象地扒住了门框，可奈何真是要单打独斗，他在南越手里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很快直接被南越给扔了出去。
　　吴行云人虽然是被挡在了外面，但那声音却仍旧很倔强地传了进来——
　　“我们吴家堡广交朋友，不如留个名字吧？”
　　大约是这时候守在门口的南越不耐烦了，忍不住低喝道：“我家小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得上的。”
　　这是南越直接用刚才吴行云自个儿说的话怼了面前的人。
　　很显然，吴大少爷这些年来可能压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还会被人拒绝，而且被拒绝的理由是他说不定攀不上对方，这话瞬间就把纨绔大少爷给整懵了。
　　作者有话说：
　　吴行云：什么？我还需要攀附人？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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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4 章
　　◎　　赵禾这顿午饭吃得还算是清净，因为跟她坐在一起的，还有福德山庄的大小姐马锦玉。
　　马锦玉……◎
　　赵禾这顿午饭吃得还算是清净, 因为跟她坐在一起的，还有福德山庄的大小姐马锦玉。
　　马锦玉换了一身衣裙出现时，赵禾抬头便认出来眼前进来的人是这山庄的少东家。
　　赵禾从位置上站起来, 双手放在胸口，交握着行了万福礼, 抬手间露出一截皓腕, 被一串金铃衬托得更加纤细骨感，“马大小姐。”赵禾称呼着来人。
　　马锦玉过来完全是奉命行事，她爹也不知道赵禾究竟是什么身份, 从请帖看来，赵禾只不过是跟着一个叫做蒲山霖的络腮胡大汉一块儿来到山庄, 现在摸不清赵禾背后究竟是谁，马义阳便安排马锦玉过来看看。毕竟马锦玉年纪也不大, 跟赵禾说不定还话可聊。
　　马锦玉进来听见赵禾这话时，她不由挑眉, “你认识我？”这话便是肯定了刚才赵禾对自己身份的认定。
　　赵禾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马大小姐在江湖中颇有名声，谁不认识？”
　　当坐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听见这话时，直接抽了抽眼角。她家小姐又在说什么胡话？就算是整个江湖的人都认识眼前的马大小姐，她家小姐可不一定认识。
　　马锦玉闻言失笑。
　　赵禾又道：“马小姐今日这身红裙看起来英姿飒爽。”这话她是真心的，虽说清晨她见到的那女子看起来打扮温柔贤淑，却始终让赵禾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但眼前换了一身爽利装扮的马锦玉，便再没给她先前的感觉。
　　马锦玉一听, 眼中漾出一分笑意, 她觉得赵禾这话没错。
　　马锦玉坐下, 她能感觉到赵禾和从前自己接触过的旁的女子不同，武林中也有不少女子想要学那些官家大小姐，家绣花说话轻言细语，但马锦玉看了就觉得别扭，但是此刻坐在她身旁的女子，却丝毫没让她觉得有一点奇怪不妥。
　　马锦玉不由朝着赵禾多看了两眼，“你这样子，就是我爹心里最喜欢的女儿模样。”马锦玉忍不住开口，她甚至有点怀疑她爹现在让她过来陪着赵禾，目的就是让她多学学后者。“我爹就喜欢姑娘你这样说话温温柔柔好像不带着一丝丝火气的人，他心里的大家闺秀，简直跟姑娘一模一样。”
　　赵禾失笑，“我也发火。”
　　马锦玉一噎，想到自己先前在阁楼上看见的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凝住了。这时候想起来，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好像真很难将眼前赵禾跟在湖水旁让人动手的小娘子联系起来。
　　赵禾见她呆愣的样子，不由失笑，“其实马小姐这样就很好，听闻马小姐功夫甚好，这很让人羡慕。”
　　马锦玉：“羡慕什么？”
　　“能自保，不靠任何人，这不让人羡慕吗？”赵禾道。
　　从来没有人跟马锦玉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她觉得惊奇极了，又在同时深深觉得赵禾说得很有道理，“我还以为像是你这样的，看不上我呢。”
　　不是马锦玉自卑，她从来都不是个自卑的人，只不过近距离接触过赵禾后，她也是女孩子，忍不住将赵禾身上的种种跟自己对比起来，一对比，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娘子不知道比自己精致了多少倍，就看着赵禾现在的坐姿，是她怎么都学不会的，又看看赵禾露出来的那双小手，一看就很软，跟她常年耍大刀的手也截然不同。就是因为这样，马锦玉这才不由说出口。
　　“我也想像马小姐这般，怎么会看不上？”赵禾笑着说，“能有一身在世上足够自保的功夫，那便是想去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地方闯一闯，这听起来就逍遥自在，多好呀。”
　　大约因为赵禾说的这两句话都发自内心，马锦玉倒是对她多了几分亲近，“ 可女子又哪能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赵禾“咦”了声，“怎会？想嫁人便嫁，不想嫁，一辈子一个人逍遥自在，也不失为一件让人羡慕的事。”
　　坐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和南越还好，反正他们跟在赵禾身边都已经这么长时间，哪里能不知道自家小姐心里那些奇奇怪怪跟世俗理念截然不同的想法有很多？但最近才认识赵禾的蒲山霖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同样瞪大了眼睛的人还有马锦玉，马锦玉本就因为赵禾先前那些话心生好感，此刻再听到赵禾这番“不想成亲便不成亲”的观念时，忍不住感到兴奋，直接一手就攀上了赵禾瘦削的肩头，那动作快得连九娘都没来得及阻拦。
　　“原来不仅仅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啊！”马锦玉在瞪大了眼睛后，惊喜开口，“我从前就想，做什么成亲嫁人，多一个人多麻烦，我一个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可是我爹不许，还想要个家世出众的弟子跟我成亲，日后将山庄交给那人手中。可凭什么啊？交给我难道不更好吗？”
　　赵禾也是被身边这位大小姐这不拘一格的“长臂一揽”给揽懵了一瞬，不过在听见马锦玉这话时，赵禾倒是很快反问：“马小姐难道不是跟那位南宫二公子情投意合吗？”
　　她还没忘记早晨自己无意间撞到的事，南宫浩然应该是跟马锦玉相熟，而且就上午看见的南宫浩然那么早地登上擂台，全力以赴的模样，想来后者是一定要将擂台赛的魁首收入囊中。
　　马锦玉并不是什么心思深沉胸有城府之人，见赵禾是女子，也懒得隐瞒，直接道：“怎么可能？我跟他那是各取所需，二公子有心仪的女子，赢得擂台赛，他要回颜丹给那位不知名的女子，而我要的是剑谱和山庄。”
　　赵禾：“……”敢情这是传闻中的形婚？
　　马锦玉说起来这事儿就有些无奈，脸上的神色也暗淡了几分，“若不是我爹冥顽不灵说什么都不要女子继承家业，我又何必伙同外人来这么一出？
　　“日后等我成了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我定是要让那些原本不想嫁人的女子统统都能随性而活！不成亲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什么家业就不能让女子继承？这分明就不合理。”马锦玉愤愤道。
　　这些话在她心里都已经憋了好长时间，如今终于来了一个跟她志同道合的人，她恨不得拉着赵禾说个三天三夜。
　　赵禾有点想给眼前这位女侠鼓掌。
　　只不过现在站在一旁被马义阳安排过来的婢女，脸色就有些缤纷。自家小姐这话传出去，还真是够大逆不道。
　　很快就有人过来上菜，赵禾摘下来帷帽。
　　马锦玉还想着怎么实施自己日后的大计，冷不丁目光落在赵禾身上，忽然就吸了一口冷气。
　　“啧啧，难怪你要带着帷帽。”马锦玉认真地看着赵禾那张脸，不由惊赞了一句，“这可真是好看，天仙吧？”就算是同为女子，马锦玉也不由对赵禾这张脸羡慕。近看赵禾，她像是拨了壳儿的鸡蛋的皮肤，又好似一块温润的白玉，看着就让人觉得吹弹可破，有点想上手捏一捏。那双杏仁眼就像是被洗过的黑葡萄一样，还带着水珠的光亮，现在赵禾嘴角勾着浅浅的笑，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做作，反而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赵禾被面前才认识的小娘子这般表扬，有些红了耳垂，“马小姐也很好看。”
　　马锦玉跟她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虽没有她那么白，却是自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豪气和洒脱，眉眼间满是英气，有些抓人视线。
　　马锦玉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美人，因为她听着美人讲话，就只看着那张脸，便觉得她说出来的每句话都真实极了，每句话每个字她都忍不住相信。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马锦玉说。
　　赵禾：“我姓赵，单名一个昭字。”
　　马锦玉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昭昭吧，你也不要叫我马小姐，我叫马锦玉，看着你还没及笄？”
　　赵禾“唔”了声，她其实已及笄，那日她阿爹册封她为昭宁公主时，就已及笄。
　　马锦玉听完赵禾的解释后，摸着自己的下颔点头说：“那我也比你年长，不然你就叫我锦玉姐姐吧。”
　　赵禾点头没异议。
　　马锦玉不是个闲得下来的人，尤其是在她心生好感的小娘子面前更是如此。饭桌上，赵禾安静吃着饭，马锦玉的那张嘴巴几乎就没停下来过，“下午的比试也不怎么好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这话后，马锦玉又忍不住盯着赵禾吃饭的模样，感慨道：“你怎么没口都吃得这么小，这得吃多长时间去啦？”
　　听见这话的赵禾差点没直接呛出声，她一边被马锦玉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一边看着马锦玉面前那碗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感到惊讶。从前可没人敢在她用膳的时候催促，一时间赵禾快要反省是不是真是自己吃饭太磨蹭。
　　下午的比试对赵禾的吸引力的确不太大，她是想来看看成亲的热闹，擂台上的刀光剑影凭着她的眼力，压根看不清楚，全程都要靠着九娘解说。再说，赵禾已经差不多能猜到最后能赢的人是谁。
　　用过午膳，赵禾就同马锦玉一同离开了山峰。没想到吴行云也跟了出来，这位纨绔少爷压根就像是没吃过苦头一样，见到赵禾，就想接着追问后者的身份。
　　赵禾都还没作声，倒是跟她走在一块儿的马锦玉直接抽出自己腰间的大刀，二话不说就朝着吴行云砍去。
　　吴行云简直被这一变故吓得猛然后跳一大步，但马锦玉早就料想到他这一步，直接欺身而上。
　　“喂，马疯子你干什么！”吴行云跟马锦玉早就相熟，他来福德山庄本来就只是凑数，他从小就跟马锦玉不对付，但就算是不对付，马锦玉也不会像是现在“发疯”，一言不合就要对自己手中。
　　马锦玉沉着脸，动作倒是大开大合很有几分侠客的飒爽，“昭昭是我们山庄的贵客，你惊扰了贵客，我当然不跟你客气。”
　　吴行云：“……”
　　马锦玉那一手大刀可不是耍着玩的，吴行云手里的鞭子都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被马锦玉逼得倒退了好几步，眼看着自己小腹处刚被马锦玉的一阵刀锋扫过，立马豁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虽说没什么伤到，但这一幕差点没让吴大少爷咆哮出声。
　　“马锦玉你这个疯女人！”吴行云捂着自己衣服漏风的一处，赶紧跳上高台，防备又警戒看着下面穿着火红的裙袍耍大刀的年轻姑娘，一张脸由白转红，刚才马锦玉的刀锋要是再向下一点，他简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马锦玉顺着吴行云的目光朝着后者身体某处看了眼，她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吴行云反应那么大。不过反应过来后，马锦玉忍不住朝着站在巨石上的吴行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大白牙，“下次再靠近昭昭，我再削你！”
　　吴行云：“？？？”
　　这是什么情况？
　　可吴行云还没弄明白，马锦玉已经收了大刀，三两步就跨到了赵禾跟前，挽着后者一同朝着山下走去。
　　赵禾想到吴行云的来意，她偏头看着身旁的女子，“锦玉姐姐，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我是什么人，我以为你会很好奇。”赵禾说。
　　马锦玉摆摆手，“之前好奇，现在觉得无所谓了。”马锦玉想着的是不管赵禾是什么人，总归是跟她想法默契一致的同路人，这就够了。
　　赵禾不由失笑，马锦玉不好奇对她来说当然最好不过，当走了好一段路程，赵禾眼看着就要走出福德山庄，她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锦玉姐姐说的好地方到底在哪儿？”
　　马锦玉嘿嘿一笑，“集市外面，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就在马锦玉刚说完这话不久，赵禾便已经看见了福德山庄的石刻大门，同时她还看见了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的一行人。
　　可能是因为那一行人中有个带着面纱的女子看着自己，被赵禾敏锐觉察，赵禾不由也朝着后者看了眼。
　　“欸？南宫家的人。”马锦玉也看见了门口的人，有些疑惑开口说，“这时候怎么还有南宫家的人过来？”马锦玉嘀咕了两句，但她现在心里装着都是另一件事，很快就带着赵禾出了山庄。
　　赵禾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马锦玉口中的好地方竟然是茶楼，当她被马锦玉拉着进去后，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脑子里几乎立马想到了当初自己被金瑶拉着被迫听了一耳朵关于自己“光荣伟岸”事迹，还是被美化夸大，那种羞耻感，赵禾觉得自己这辈子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而就在赵禾这般想着时，在她身边的马锦玉终于神神秘秘地揭开了今日谜底，“我可是早些时间就打听过了，今日茶楼的说书先生，就讲公主大败闽王水军！”
　　赵禾：“？？？”
　　这瞬间赵禾是真的瞳孔地震了。
　　马锦玉丝毫感受不到赵禾的抗拒，坐在她身边还很尽职尽责道：“这位公主跟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吧，你看她身为女子做的那些事，一点都不输给世间任何一男子，真厉害！”
　　赵禾如今被马锦玉期待又认真看着，只好点头，幸好那张小脸被帷帽遮挡，叫人看不出来她现在真实表情。
　　好不容易等到茶楼说书先生结束了这漫长的折磨，赵禾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茶楼，茶楼这种地方，已经接二连三再她心头留下了阴影。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先前她们出门时，都还是晴空万里，但这时候出来，外面已是乌云密布。远处传来一阵惊雷，几乎是在顷刻间，已经变脸的阴天像是破了个大口一样，暴雨倾盆而至。
　　南越很快去租了一辆马车过来，马锦玉一脸不高兴看着外面的天气，她觉得自己还没带赵禾玩够，却不得不回去。
　　马车“哒哒”从集市上行驶到福德山庄，马锦玉将赵禾送到半山腰的客房处，在赵禾下马车前再一次问：“昭昭你真的不跟我一起上去住吗？”
　　这一路上，马锦玉已经多次提出来给赵禾换个房间，结果都被赵禾婉拒。赵禾本来也没打算停留太长时间，她以为鉴宝大会很快开始，就能看见新娘子和新郎成亲，结果现在知道至少还有好几日的光景，赵禾已经琢磨着明后日动身离开。
　　“不了吧，我在这里挺好的，何况现在下雨，也不太方便。”赵禾笑着说。
　　马锦玉只好作罢，她又转头叮嘱：“等会儿我让人给你房里送来晚膳，现在下雨也不知道擂台那边情况怎么样。”
　　赵禾笑着道了声谢，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七八月的酷暑天，时而暴雨倾盆也不算是什么罕见事。赵禾坐在房中，开着窗，看着外面将成了一片雨雾的山景，有些忧心。
　　她出茶馆时本以为这只会是阵雨，却没想到一路上这雨势依旧很大，几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明日若是还有这么大的雨，可能没办法离开吧。”赵禾喃喃说。
　　因为下雨，这天色好似比之前暗得更快一点，九娘在门口望了好几次，都没能看见送饭的小厮。这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她不由皱了皱眉。
　　南越：“不如我上去看看？”
　　平日里他家小姐都是按点吃饭，如今都快要过了饭点，南越和九娘自然着急。
　　九娘点点头，从一旁给他递了一把油纸伞，“雨大，路面湿滑小心点。”
　　南越刚接过，一脚迈出门，忽然面前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就被打开了。
　　虽然面前是大雨，雨帘朦胧了所有的一切，但南越和九娘仍旧从门口进来的人身上的衣服判定出来是福德山庄的人。
　　南越松了一口气，心想着终于有人送饭过来，他刚迎出去，结果没想到这一次来他们这一处小院的人足足有六人，而无一人手中拿着食盒。
　　南越和九娘敏锐感觉到气氛不对，两人站在了屋檐下，挡在门口，抱臂看着来的这一群人。
　　马二的确不是来给赵禾送饭的，他是福德山庄能管事的人之一，现在带着人过来，就是想请赵禾去山峰议事堂一聚，现在整个福德山庄的人，都聚集在议事堂，就差赵禾三人。
　　“议事堂？”当赵禾听闻对方来意后，“敢问这位管事究竟发生何事？为何我也要去议事堂？”
　　马二不知道赵禾身份，他们老庄主派人查了，却到现在也没消息传回来。不过今日之事，可能还真是就跟眼前的女子有莫大的关系。一想到这里，马二面对赵禾的脸色也冷了两分，“我们福德山庄这一次拿出来展现的两件宝物，都是我们山庄大小姐的嫁妆，但今日，其中一份不见了。”
　　赵禾听着这话脸色还没变，一旁的南越已经冷了脸，刚才马二的语气可不怎么客气，而且就是因为马二这话，南越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时候来了这么多人。这哪里是来请他们上议事堂？显然就是觉得他们会逃走，怕不是来拦住他们的人。
　　“你什么意思？”南越火气上来了，这是将他们当做什么人？
　　马二不说话。
　　可就是因为这样，南越心里才更觉得愤怒，“难道你以为我们家小姐看得上你们那么一颗破珠子？”
　　他家小姐是什么身份？怎么稀罕一颗回颜丹？再说了，他家小姐的模样，又何须回颜丹？
　　回颜丹对容貌毁损的人大有益处，不论是受过多重的伤，只要有这么一颗回颜丹，就能立马恢复如常。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这丹药不仅仅能修复面部受损的人的容貌，还可以让年迈的人一夕间回到年轻时的模样。换句话而言，回颜丹是真正的“永葆青春”丹药。
　　所以，这样一枚丹药，才有资格跟福德山庄的剑谱放在一起，并称两大珍宝。
　　南越的愤怒并没有让马二打消疑虑，“这位公子，你现在怎么说都没用，不如随我们走一趟。”
　　别说现在南越生气，就连九娘也忍不住动怒。她们什么时候在外面受过这种污蔑？就算是对方还没有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出来就是她们偷的话，但这态度，差不多已经将事情盖棺定论。
　　可在九娘和南越再开口前，赵禾说话了。
　　“好。”赵禾冷了冷声音，既然都有人给她泼脏水，她说什么也要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堂堂正正离开。
　　她又没做亏心事，怎么会怕见人？
　　既然赵禾已开口，南越和九娘不好再说什么，几人跟着马二上了山顶的议事堂。
　　诚然如马二刚才说的那样，这时候在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当赵禾三人到场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
　　马锦玉也在议事堂内，不过现在她周围都被人看着，“我说了不是昭昭，她今日就跟我在一块儿。”马锦玉冲着坐在首位的马义阳开口道，这话她刚才不知道都说了多少遍，可是就是没人理会。
　　“我也说了，你和这位姑娘回山庄时，那时候还没有发现回颜丹被盗。”马义阳回头瞪了一眼自己女儿，他今日让马锦玉去套赵禾身份，哪里知道后者居然开开心心带着赵禾出门玩，正经事儿简直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同时这时候还站起来的人有蒲山霖，蒲山霖来福德山庄本来就是想看人比试，但哪里知道会发生这事儿，他现在担心地看着门口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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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南宫浩然做的吧，故意陷害女主。前两章他哥被逼着给女主道歉后作者有对南宫浩然“他眼底情绪翻涌”的特写，应该是对女主记恨了，毕竟他哥那性格，南宫浩然估计也挺虚伪，毕竟为了心上人，为了一个回颜丹连自己都能出卖去娶一个不感兴趣的人，真没觉得他能高尚正值到哪去。我觉得他应该是反悔了，那个带着面纱的女的估计就是他心上人，那女的特意在这个时间点来估计是反悔不想让他娶别人，以南宫浩然对那女的的在乎估计就依她了，那反悔之后怎么得到回颜丹呢，只能去偷了。至于为什么陷害女主，在他们那些人眼里，一个没有丝毫武功、带着绝世高手、带着面纱的女子，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肯定不是为了比武招亲，那只能是为了回颜丹，毕竟带着帷幕很可能是毁容了，这就解释通一个大家小姐为什么来参加招亲，(他们的视角)。带面纱的女子特意看女主应该是觉得找到了替罪羊，嫉妒女主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面都没见过，更不知道女主长啥样。至于南宫浩然因为他前面的表现，许多人都认为他对马大小姐情根深种(这个是作者描述的，在前两章)，虽然自己嫌疑已经不大但还是找个替罪羊保险点，还能报了为难兄长的仇(他的视角)。反正我觉得南宫浩然这个人吧，我挺看不上他的，啧，感觉也不是啥好人，这件事他策划的可能性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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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5 章
　　◎　　赵禾姿态从容，看见在门口不远处的圆桌就有空位，她带着九娘和南越走了去。
　　赵禾怠◎
　　赵禾姿态从容, 看见在门口不远处的圆桌就有空位，她带着九娘和南越走了去。
　　赵禾当然看见蒲山霖站了起来，后者身边还有位置, 显然那是蒲山霖特意给她们三人留下的。只不过眼下这情况，她没有过去, 不想给蒲山霖添麻烦。
　　在赵禾到来之前, 众人都已经知道了回颜丹被盗一事。但他们下午都在湖水之畔，都没有机会盗宝。现在知道了赵禾是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擂台旁的人，自然而然的对她的怀疑最深。
　　当赵禾刚坐下来时, 就有人想要巴结福德山庄的人站起来看着赵禾质问道：“这位姑娘若是拿了人家的宝贝，我想还是尽快归还的好, 不然，就算是你身边的护卫武功再高, 但想要从我们这么多人手中逃出去，可不是那么容易。”
　　在这么多人跟前, 南越和九娘都是知晓分寸的人，虽说此刻他们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 心里已经忍不住在破口大骂，但面上只是隐忍地按住了想要冲过去凑人的冲动，等着赵禾开口。
　　“我没拿。”赵禾声音冷淡道。
　　“你凭什么说你没有偷？”刚才说话的人叫卢一浩，直接换了更直白的字眼。他此番前来，倒不是为了想要迎娶福德山庄的大小姐，而是想要加入福德山庄，此刻他便是觉得是自己在老庄主和大小姐面前表现的最好时机，“在场的都知道, 只有你下午不在擂台附近, 你不就是盯上了大小姐的陪嫁吗？再说了, 此番前来参加大会的，多数都是男子，我们要那回颜丹有什么用？倒是你，整日带着帷帽，谁知道你那张脸是不是不能看？你就是冲着这回颜丹而来的！”
　　卢一浩看着赵禾那帷帽，不屑地瘪了瘪嘴，他就不相信那帷帽下的人还能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只有无颜女才会带着帷帽一直不肯摘下。
　　赵禾在听见“偷”字时，脸色已是不愉，她伸手将刚才掌中的茶盏朝着桌上不轻不重一放，“九娘。”
　　九娘这时候已经明白了赵禾的意思，即便是跟卢一浩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就凭着她的功力，隔空打人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瞬间便已经在大堂里响起来，卢一浩的脸上顿时出现个红彤彤的巴掌印，甚至九娘这一巴掌压根没有压着力，卢一浩嘴角处渗出一丝鲜血。
　　这一幕，大约是太嚣张，一时间整个大堂里竟然无人出声，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赵禾三人。
　　赵禾这时候像是才觉得心里的那口令人不舒服的气喘了出去，“我家里对没有规矩乱说话嚼舌根的下人，都会被掌嘴。”
　　掌嘴？
　　众人懵了，什么人家的惩罚是掌嘴？这听着怎么像是官宦子弟？
　　唯有马锦玉此刻听着笑出声，她虽然还被身边的人押着坐在位置上没办法动弹，但那张嘴却还能讲话，“就该这样！昭昭做得好！”
　　赵禾微笑，众人则是无语。
　　马锦玉在这时候当然也被马义阳瞪了眼，她不在乎，甚至还挑衅冲着自己亲爹龇了龇牙。
　　“这位姑娘，现在这还是在我们福德山庄，并不是在你家，这举动是不是太过了点？”马义阳是不想得罪赵禾，到现在为止，他都还不知道赵禾身份，但刚才赵禾的举动，实在是没将他们马家放在眼里，他便是不得不开口阻拦。
　　赵禾：“庄主你纵容你的客人开口污蔑我，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认定我偷盗了贵山庄大小姐的嫁妆，既然庄主不想要主持公道，难道还不允许我为了自己的声誉做点什么吗？”
　　她这话大有你不管，那我便来管的气势。
　　在说完这话后，赵禾忽而一笑，她带着帷帽只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还会因为带着帷帽遭受质疑，真是没道理。
　　赵禾这话一出，在场倒是有些人点点头。而吴行云就是其中之一，这位纨绔少爷仗糊行凶，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得罪了谁。
　　“对啊，她说的没错，你们又没人看见她偷了东西，怎么就断定是她？再说了……”吴行云甩开这时候伸手拉着自己袖子的护卫，不耐道：“你扯我干什么？”
　　护卫内心泣血，少爷您别说了，您没看见现在马老庄主脸色都不好了吗？
　　吴行云还真是没看见，继续道：“就她身边那护卫，就算是要回颜丹，直接抢不就完事儿？反正南宫家也没人能打过他们。”
　　护卫：“……”好家伙，自家少爷真是了不起，一张嘴，就能同时开罪两家人，怕不是开过光。
　　赵禾听了也是一阵无语，抢倒也不必，她是个好人。
　　卢一浩听见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为赵禾说话，他不由一阵心慌，大声道：“但你也不能证明自己没有偷！”
　　赵禾气笑，让一个没犯错的人证明自己没犯错，这还真是闻所未闻，“那你能证明我有偷吗？”
　　“长得丑就是证据。”卢一浩梗着脖子狡辩。
　　赵禾“哦”了声，“我没你丑。”
　　她嗓音听起来也让人知道年纪不大，这时候说出这话，带着正经，却是让人听了忍不住发笑，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小丫头。但赵禾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当然不是来这里跟人比拼美丑的，“我比你好看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你偷了回颜丹，因为你丑？”
　　什么毛病！赵禾心里道，开口闭口说一个女孩子长得丑，自己这一个熊样，也好意思？
　　卢一浩刚才被打了一巴掌，他心里正恨着，他倒是想一巴掌还回去，但却又没有九娘那样厉害的功夫，根本做不到隔空打人。如今又听见赵禾这话，他才不相信一直顶着帷帽不敢见人的赵禾能长好看，下意识就道：“我丑？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好啊，若是大家都觉得你能有我好看，那我便承认是我偷了回颜丹！”
　　卢一浩这话刚说完，就挑衅看着赵禾，他笃定赵禾是不敢掀开帷帽。就算是后者敢掀开，若是无颜女，大家都一天能看出来。若不是，他在心里已经将江湖上有名的容貌出色的女子都考虑了一遍，更加确定赵禾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而且他想就算赵禾容貌未曾受损但也一定不怎么好看，不然貌美的名声早就响彻江湖，哪里还需要一直带着帷帽？
　　赵禾低笑一声，她这张脸又不是见得不人，在听了卢一浩这话的下一刻，赵禾几乎没什么考虑，直接伸手将面前帷帽垂着的轻纱掀开。
　　其实刚才不少人都把卢一浩跟赵禾两人的对话当做玩笑没理会，但是这一瞬间，只要在看见赵禾戴着帷帽下的那张小脸是什么模样的人，几乎全部都噤了声。
　　细长的柳叶眉，一双猫儿眼，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只有十足灵动。粉白的面颊上还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但周身的贵气却是无法阻挡，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但赵禾小气得很，那双映雪一般莹白的的小手就只是撩开了帽纱一瞬，就很快放了下来。
　　虽说就只是这一瞬的时间，可仍旧是让此刻在大堂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吸了一口凉气。
　　若要说这时候还算是淡定的人，怕是只有还被人按在凳子上的马锦玉。
　　马锦玉脸上忍不住露出些得意的笑，她早就见过了赵禾，当然知道她压根不是什么卢一浩口中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娘子，这张小脸蛋放在外面，说不定还会多很多麻烦呢。
　　“这怕是不需要什么回颜丹吧？”
　　“看着样子，怕是还没有及笄？”
　　“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娘子？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头是不是要换了？”
　　“从来没有听说过啊，这就气韵，估计还真是哪家千金小姐？”
　　“还记得她身边的护卫吗？个个武功高强，这种人家出来的小姐怎么可能会去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哈哈哈我就想知道卢一浩要怎么半？人家这小姑娘可是比他那张青蛙脸好看个千万倍吧？”
　　“看看现在卢一浩脸色都发青了，哈哈哈。”
　　……
　　赵禾这一手，直接让全场风向逆转，这效果也是她着实没想到的。
　　不过不管现在别人对她的讨论怎么样，赵禾都没忘了要问问开始就直接给她扣了屎盆子的卢一浩，“谁丑？”
　　卢一浩：“……”
　　“你丑。”赵禾语气听起来还算是轻快，但卢一浩的脸色已经逐渐变得难看，“现在，这位公子，请拿出回颜丹吧。”
　　当赵禾说完这话后，卢一浩脸色彻底变得煞白，“什，什么回颜丹？”他怎么又会有回颜丹？
　　赵禾：“你不是说只要我比你好看，你就要承认这回颜丹是你偷的吗？”
　　被人污蔑是盗贼，赵禾两世为人，还真是头一次。这种感受简直太令人感到不舒服，她今日就是要好好给卢一浩一个教训。
　　卢一浩面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甚至在他的后背处，也有湿哒哒的一片。如今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卢一浩觉得简直太没脸。
　　“……我没有。”卢一浩再也不复先前的嚣张，这时候低着头，声如蚊讷。
　　“那是我偷的吗？”赵禾又问。
　　卢一浩耳根子都红透了，刚才他也看见了赵禾那张明艳到让人有些不敢直视的脸庞，“不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的话都是造谣。
　　“道歉。”赵禾说。
　　卢一浩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最后却还是不得不开口，“对不起。”
　　这瞬间他只恨不得自己回到半个时辰前，将那个大放厥词的自己的嘴给缝上！
　　“我们家的规矩，下人说错了一个字，就自抽一巴掌。”赵禾坐在位置上，轻声说，“自己不打，就找人来打。”
　　卢一浩那张脸由白转红，最终还是抬手，打在了自己脸上。他自己抽嘴巴子，总比赵禾身边的人来抽好得多。
　　赵禾心里稍微舒坦了点，既然如此，她暂时就懒得再追究卢一浩，不过眼下这事儿显然还没结束。
　　本来这时候将赵禾一行人“押送”到了议事堂的马二等人，已经重新站在了马义阳身后，但不知道怎么的这时候马二忽然感到一阵体寒。
　　“对了。”赵禾的声音也是在这时候重新响起来，她笑眯眯开口，并且同时伸手朝着马二的方向指了指，那位置其实也是马义阳所在的位置，“你，那个管事的，先前我听你说，你也觉得是我偷了你们山庄的回颜丹，还带了六个人过来，这是怕我跑？”
　　马二完全没想到自己这时候还会被赵禾点名出来质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站出来。
　　而赵禾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纠结一般，非常“大度”地放过了他，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马义阳身上，“不过一个管事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直接认定我们是盗贼还带着人来抓我们吗？马庄主？”
　　赵禾当然明白马二既然能带着人过来找自己，显然不是马二自己的主意，肯定经过了马义阳的允许。如此一来，到底是谁在背后认定了自己就是小偷，也就不言而喻。
　　马义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都是误会误会……”他还想打个马虎眼，将这事儿揭过去。
　　可赵禾却不是那么好糊弄，她放过卢一浩是因为后者也是因为受到了马义阳的态度影响，才会像个狗腿子一样对她发起攻击，她要出气，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地找个被人当枪使的炮灰，要找就找正主。
　　“误会吗？我看着不像是误会，都气势汹汹找上门来，若是贵山庄的一个管事都这么不懂规矩，那日后还要怎么服众？”赵禾淡定开口。
　　她今天就要是让马义阳给自己一个态度，没有谁可以空口无凭污蔑了自己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若不是因为自己并没有毁容，那今日她是不是就要被所有人认定偷了回颜丹，洗不清这诬陷？这种令人气闷的事，赵禾不会一笑了之。
　　马义阳还想保下自家的管事，毕竟管事的意思就是自己的意思，马二又在福德山庄做了这么多年，这样一心一意对自己的人怎么能说换就换？“今日之事，老夫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赵禾扯了扯唇角，没有再看马义阳，而是看向了身边的九娘，开口用着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若是马庄主不愿意处理这事儿，想糊弄我，我该怎么办？”
　　九娘那张易了容的脸上的没任何表情，“杀了。”
　　赵禾一声笑，又转头看着此刻脸色已变得难看的马义阳，刚才这话她就是说给马义阳听的。上午九娘的身手大家都已经见识过，若是九娘出手想要一个福德山庄小小的管事的性命，那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马义阳似乎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赵禾的不好惹。上午的赵禾表现出来的固执和坚持，在现在看起来，压根不值一提，赵禾“大肚”，在踩到了她的底线时，荡然无存。
　　“那按照姑娘的意思，想怎么办？”马义阳问。
　　赵禾：“这样在背后无凭无据污蔑人的管事，不要也罢。”
　　马义阳的脸色在赵禾说话期间，又变了变，赵禾这话的意思已经是让他把马二逐出山庄。
　　这可不仅仅是把一个管事赶走那么简单，同时这也是打了一巴掌自己的脸。作为东道主，现在将自家山庄的管事赶出去，谁都知道他们福德山庄管人不当，犯了大错。
　　马义阳还在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同意赵禾的要求，其实他想，若是他不想要赵禾走出山庄，后者身边就算是有再厉害的护卫，应该也走不出去。
　　可是马义阳还没做出决定，一旁的马锦玉已经先一步开口，“我觉得可以！”马锦玉一开始就在为赵禾打抱不平，可是没人听她的。她看着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这哪里是她家的管事怀疑赵禾，分明就是她爹在怀疑，事到如今甚至还不想道歉！马锦玉心里很失望，可她如今在山庄里说话又不管用，这时候在听见赵禾的要求，都不曾怎么考虑，直接开口同意道：“昭昭什么都没有做，平白就被污蔑，这是我们山庄应该拿出来的道歉的态度。”
　　马锦玉这话一出，马义阳顿时朝着她瞪了眼，可马锦玉一点害怕都没有，不服气又瞪了回去。
　　马义阳：“……”
　　马二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刚才自己感受到的那股凉意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开口求饶，却没想到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距离他不远处的马义阳像是担心他一不小心要说出来什么一样，借着角度便利，在众人都没看清的情况下，伸手飞快点了马二的哑穴，“既然如此，那老夫只好将这冒犯了姑娘的管事拖出去，还望姑娘消消气。”
　　赵禾沉默着点头，既然她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她自然不会一直缠着这问题不放。
　　如今赵禾是洗清了嫌疑，但回颜丹仍旧没找到。
　　马义阳此刻心里的怒火一阵比一阵高，因为赵禾他被迫赶走了自己得力的管事，但现在竟然仍旧没有找到回颜丹，他不得不下令封锁了山庄，准备来一次地毯式搜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东西。
　　马锦玉已经被人松开，这时候从上面的位置直接跑了下来，坐到赵禾身边，她脸上还有些愧疚，“昭昭，对不起啊。”
　　赵禾摇头，“跟锦玉姐姐无关，不过，那回颜丹怎么会丢？”
　　从接到消息开始，赵禾就只知道回颜丹丢了，但那东西是在什么地方，又是怎么丢的，她可是半点都不知情。
　　马锦玉说到这里，眼中也不由带上了些怒色，敢在她们福德山庄眼皮下偷东西，这可不就是打她们的脸？
　　“回颜丹在展示后，放在我爹的书房里，门口有弟子看守。平日里我们的住处也有弟子巡逻，结果巡逻弟子今日到门口时，发现守在书房门口的弟子晕了过去，再通知我爹，才知道东西不见了。”马锦玉说，“两名弟子是被迷晕过去，现在醒来，没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禾有点无语，既然东西真那么贵重，看守的人又这么菜，这不是就摆明了让人去偷的吗？
　　“那现在怎么办？”赵禾问。
　　马锦玉托着腮，“我爹封锁了山庄，最近几日都不能进出，可能要委屈昭昭了。”
　　赵禾示意自己没事，耽误一两天的时间，她还等得起。
　　“拿了回颜丹的人，都是想恢复容貌，只要现在吃了丹药的人，都会被觉察。如果不吃，我爹已经安排人手彻底搜查，总会找到。”虽然马锦玉不满先前她爹无凭无据怀疑赵禾的做法，但现在在山庄里搜寻，她相信她爹很快能找到那个偷盗的人。
　　赵禾：“那今晚我们就都在这里吗？”
　　马锦玉点头，“为了便于搜查，所以……”
　　赵禾“哦”了声，表示理解，她想起来午膳时马锦玉的那些话，既然她和南宫浩然都只是合作关系，南宫浩然想要的便是回颜丹，这时候回颜丹丢了，也不知道南宫浩然怎么想。
　　想到这里时，赵禾不由朝着南宫家的人方向看了眼。
　　没想到这时候看着南宫浩然，后者似乎有心事，先前见到后者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早已不见，此刻南宫浩然眉间微蹙，时不时地看了眼门口。
　　这一下，便让赵禾有些注意了。
　　因为丢了回颜丹所以心情不好？赵禾心里猜想着，她还没想明白，目光忽然落在南宫浩然身边的位置上，那一处空着，没人。
　　赵禾拉了拉身边这时候还才骂偷了回颜丹的小贼的马锦玉，“锦玉姐姐，南宫家二公子身边原本坐的有人吗？是谁？”她看见南宫商白坐在另一旁，脸上的神情跟早上见到的一样讨厌。
　　马锦玉看了眼，“哦。”她很快回想起来，“一个女子，你说不定还记得，就下午我带你出去时，在门口遇见的。”
　　“你认识？”赵禾问。
　　马锦玉抱着自己怀中的大刀，“可能认识？”毕竟福德山庄跟南宫剑庄上几辈人都认识，只不过如今的小辈们，每个人都太有脾气，倒是走动没太频繁。“一直在南宫家，但是什么人，我忘了，我又不串门，南宫商白一张死人脸，南宫浩然一张桃花脸，这两兄弟，我又不喜欢，自然也没多走动。不过刚才我看着那女子穿着是南宫家的衣服，能坐在南宫浩然身边，应该是南宫家比较重要的什么人。”
　　赵禾脑子里转了转，“我想去外面。”
　　马锦玉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这时候？”
　　“对。”赵禾点头。
　　马锦玉：“行吧，我陪着你，省得到时候又有人想怀疑你。”
　　赵禾不由冲她莞尔一笑，又想到马锦玉看不见，拿出从前在她阿爹面前装乖的本事，甜滋滋道：“锦玉姐姐真好！”
　　马锦玉捂住胸口，那被一身红裙映衬得娇艳的脸上露出几分喜欢，“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狗男人喜欢漂亮小娘子了！来，再来两句好听的！”小美人的撒娇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赵禾：“……”
　　门口有福德山庄的人守着，不过既然是马锦玉带着赵禾，门口的人自然不敢拦着。
　　议事堂后面就有一个小花园，在最外面还有人守着，赵禾也没走得太远。她没打算出去，她准备去找找那位南宫家的姑娘。
　　“议事堂的二楼可以上去吗？”赵禾抬头看了眼，这建筑虽只有一栋，但长廊修成了回字形，走哪儿都方便还不会淋雨。
　　马锦玉点头，“要去吗？”
　　赵禾：“能看见这一片的全景吧？”
　　“能。”
　　赵禾示意马锦玉带自己上去，虽说议事堂也不大，但她又不会武功，一出现在哪儿都极容易被人发觉。若是能在高楼上，将周围尽收眼底的话，那便方便了很多。
　　马锦玉也不问赵禾要做什么，就带着人上去。议事堂的二楼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这里空荡荡的，不过视野倒是一等一的好。
　　赵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究竟找什么？”马锦玉终于没忍住，开口问。
　　赵禾：“南宫浩然身边的空位那人。”
　　“啊？”马锦玉疑惑，“你找她们做什么？”
　　赵禾分析道：“从老庄主知道回颜丹不见了后，就将所有人聚集到了议事堂，谁都不允许出去，除了出恭。可刚才我发现南宫浩然身边没人的时候，到我们一起出来，已过了不短的时间。一般而言，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何况，茅厕就在转角处，很近。
　　被赵禾这么一说，马锦玉忽然也意识到这问题。虽说她也觉得自家山庄景色不错，但谁要在这下雨天瞎溜达？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
　　“我也来看看。”马锦玉皱着眉说。
　　她比赵禾熟悉这里多了，能在什么方位看见人最清楚不过。雨帘让面前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不过对于有内力傍身的人而言，虽有阻挡，但也能勉强看清。
　　“在花圃南边。”马锦玉说。
　　不需要下楼，议事堂这一栋建筑有楼廊，上下两层都有长廊，马锦玉直接带着赵禾从楼廊到了花圃南边上。
　　估计下面的人怎么都没想到这时候上面竟然还有人，趁着倾盆大雨洒落的声音，没怎么压低声音。
　　而此刻在楼上的，恰好不是会武功的，就是耳朵好得有些离奇的人，想听见下面的人在说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多了！好几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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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6 章
　　◎　　“小姐，这东西还是不要了吧，现在整个山庄的人都在找回颜丹，我们拿着真会没事吗？”这是带着面纱……◎
　　“小姐, 这东西还是不要了吧，现在整个山庄的人都在找回颜丹，我们拿着真会没事吗？”这是带着面纱身边的小丫鬟在开口说话, 雨声也没压住她声音里的惊慌失措。
　　在她对面的女子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捏着自己腰间的荷包,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犹豫不决, 眉头在这时候也皱到了一块儿。
　　“容我想想。”
　　一旁的小丫鬟听了这话面色更显着急，“小姐这时候你还想什么啊！若是被福德山庄的人查出来，大公子压根就不会管我们！”
　　“浩然哥哥会的。”女子坚定说。
　　小丫鬟瘪嘴, “二公子转眼都要娶马大小姐……”她还有句话在心里没敢说出来，这可是人家马大小姐的嫁妆, 她们家二公子既然是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她家小姐的。
　　两人丝毫不知道楼上还有人，马锦玉在听到这里时, 那双眼睛里有些怒火。她从一开始听闻回颜丹被盗，其实没多感触, 那东西对她而言，她不觉得有多大的作用, 丢了就丢了，可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让她措手不及，谁能想到偷盗丹药这事儿被强加在赵禾头上？眼下马锦玉终于听见了真正的小偷是谁，心里的怒气哪能压得住？作势就想下去把人抓个现行，再把人带回去，彻底洗清赵禾身上的嫌疑。
　　但马锦玉刚想动，手腕却是被身边的赵禾一把抓住。
　　马锦玉不由回头，疑惑不解地看着赵禾, 不明白后者是什么意思。
　　相比之下, 赵禾这时候看起来还算是淡定, 她转头朝着楼下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马锦玉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下来。
　　又有人出来了，这一次出来的人居然是南宫浩然。
　　南宫浩然是出来寻人，蕙娘出来后，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他便来找找。
　　“蕙娘。”当南宫浩然看见那抹自己熟悉的身影时，快步走去，开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楼上的赵禾和马锦玉屏住呼吸，大约是南宫浩然心里有事，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跟前的女子身上，竟然压根没有觉察到此刻在楼上楼廊里的两人。
　　孙惠骤然听见南宫浩然的声音，心里免不了重重一跳，转身时她眼中的惊慌已没残留多少，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她拍了拍胸口，“吓了我一跳，里面太闷了，我想出来透透气。”
　　南宫浩然盯着她，那样子像是在判定她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一般，“只是出来透气？”
　　就在孙惠都觉得自己快要被南宫浩然看穿时，耳边传来后者的声音，她蓦然松了一口气，“嗯。”
　　“今日迷晕了福德山庄守卫的迷-香，我去看了看，现场有一股百合味。”南宫浩然说。
　　市面上的迷-香，大多无色无味，就算是有，也不会有百合的香气。但是，从前毒医世家孙家，对于这些却是极为擅长。孙家当年就坐落在百合谷里，孙惠最喜欢的花便是百合花，最喜欢的香味便是百合香味，她倒腾那些药罐，就连是最普通的烫伤药，都会在里面加入百合香粉。
　　南宫浩然去时，那股味道已经很淡，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天，让周围一切痕迹，似乎都被冲刷，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他鼻端嗅到的浅淡的香气好像是个错觉。
　　孙惠猛然一怔，此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是，是吗？”
　　南宫浩然盯着她看了很久，“可能是我的错觉。”
　　孙惠松了一口气，干笑两声，“大约是这山庄也有种百合花吧。”
　　南宫浩然心里叹气，事到如今，他反而更多了几分笃定。今日下午孙惠突然出现，他已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孙惠因为当年之事，常年在南宫剑庄已极少出门。而且刚才他谈论到关于回颜丹被盗一事时，孙惠的表情不太对劲。这么多年来，孙惠最渴望的东西便是回颜丹，可是她如今眼中压根没有一点对于回颜丹被盗的惋惜。
　　“蕙娘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南宫浩然问。
　　孙惠心里此刻已是七上八下，“我见商白哥哥都来了，想来应该会有很多人很热闹，所以我也……”
　　她咬着唇，先前南宫浩然说会给她从福德山庄带来回颜丹，她带着面纱的原因可跟赵禾不一样，在这张面纱下的脸，崎岖不平，当年被大火烧得毁容，这么多年来，她都不得不带着面纱，深居简出，甚至外面都没什么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这张脸，都是因为南宫浩然毁了！可现在……
　　孙惠眼里有些雾蒙蒙的，她看着眼前人，问：“商白哥哥离开之前说过来商量定亲事宜，浩然哥哥，你是真的要跟那位马小姐定亲了吗？”
　　就是因为知道了几乎从来不怎么出去拜访别人的练剑狂魔南宫商白要去福德山庄，孙惠这才好好打听了一番。当得知南宫商白是为了自家弟弟跟马锦玉的亲事后，孙惠怎么也坐不住了。
　　这些年来，她双亲亡故，寄居在南宫剑庄，就属南宫浩然对她最好。南宫商白是个冷冰冰的性子，成日里，眼里出了练剑就再没别的，但是南宫浩然不同，南宫浩然会关心她，从来不介意她脸上的伤痕，可眼下，从前说了会照顾自己一辈子的人却在转眼间要跟别人成亲！
　　南宫浩然拧了拧眉，“你都知道了？”
　　孙惠心里的怨怼，在听见这话时，到达了顶峰。眼前的人对自己的承诺，怕是现在早就忘了吧。
　　“嗯。”孙惠点点头。
　　南宫浩然想解释两句，他和马锦玉之间只有合作，倒不是有真感情。
　　当年他去百合谷时，孙家夫妇被仇人追杀，葬身火海，他只身进去寻找孙惠，却没想到房梁倒塌，孙惠一把推开了他，替他承受了燃烧的横梁。
　　这件事情南宫浩然一直心中有愧，因为醒来后的孙惠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的头发是长回来了，但那张脸，却是彻底没了救。孙家没了，孙惠便一直留在了南宫家。平日里她话也不多，南宫浩然知她心中郁结，倒是时不时陪她说说话。
　　如今知道了福德山庄有回颜丹这种东西，南宫浩然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他找到马锦玉，想要出高价购入，却没想到马锦玉说两人可以合作。
　　但南宫浩然还没有开口，孙惠已经先道：“不管怎么说，蕙娘在此恭喜浩然哥哥，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南宫浩然伸手捏了捏自己鼻梁骨，听见孙惠这话后，他的解释在嗓子眼中打了个转。想到这些年来孙惠对自己的情谊，南宫浩然此刻犹豫了。自己跟马锦玉达成协议的确是因为孙惠，他为当年在火场之事感到愧对孙惠，如今能有机会补偿，他便前来一试。这么多年来他将孙惠当做妹妹，即便是后者容貌再也不会恢复，他也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只不过孙惠似乎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误以为自己要于她成亲。
　　“回颜丹的事，真不在你身上吗？”南宫浩然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孙惠问，“现在山庄戒严，若是被查出来回颜丹在你身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孙惠最开始遇见南宫浩然的紧张，变成如今听见南宫浩然直白的问话的平静，心里同样也是有了决定。
　　“浩然哥哥你在说什么？”孙惠眼中一片茫然。
　　南宫浩然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他来福德山庄的目的不过也是为了替孙惠求药，若是回颜丹真在孙惠手中，那也算是殊途同归。“从后山下去，有一条小路，如果你想离开的话，竹林可通行。”
　　南宫浩然说完后，也不看这时候孙惠是什么脸色，便已转身，朝着议事堂走回去。
　　独留下的孙惠愣愣地看着南宫浩然远去的背影，一时间说不清心头到底是什么情绪。多年的依恋，喜欢，怨恨都交织在了一起，将那颗心脏浸泡得酸涩难受。
　　此刻在楼廊上的马锦玉和赵禾两人对视一眼，从下面两人的对话中不难知道南宫浩然早就怀疑了孙惠，可先前赵禾在被污蔑时，南宫浩然却一声不吭，任由脏水倒在赵禾身上。
　　赵禾眼中尚且算平静，马锦玉眼中却是滔天怒火。
　　孙惠不确定南宫浩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但眼下南宫浩然提供给自己一条能离开福德山庄的小路，她回头再朝着议事堂的方向看了眼，然后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我们下山。”孙惠说。
　　南宫浩然回到了议事堂，南宫商白转头便看见自己弟弟颇为失魂落魄的表情，“怎么了？不是去找她吗？”
　　“嗯。”南宫浩然点头。
　　“找到了吗？不会是偷了东西现在还想着要跑吧？”南宫商白一点也留情开口说。
　　南宫浩然听了这话直接僵硬在原地，他震惊看着自家兄长，疑惑不解道：“大哥你原来一直都知道吗？”
　　南宫商白冷哼一声，“那丫头心里不就一心念着要回颜丹吗？从前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忽然出现在福德山庄，人家东西就丢了，不怀疑她那怀疑谁？”
　　他早就知道孙惠对自己弟弟的心思，但南宫商白可不喜欢孙惠，所以一听说自己弟弟可能想要迎娶福德山庄的大小姐时，一向不关心俗事的他也从剑庄出来，亲自到了福德山庄，想要促成这一门亲事。
　　南宫浩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神色有些愣怔看着虚空。
　　外面的鱼还下得很大，马锦玉已经伸手招来了两个山庄的弟子，她这时候回神过来，自然不可能让孙惠逃走。
　　这是真正偷走了回颜丹的人，马锦玉还没那么大肚量直接将人放了，何况，只有孙惠落网，才能彻底洗清赵禾身上的嫌疑。
　　“没想到是这样。”马锦玉跟赵禾两人回到议事堂，她开口说，她再抬头看着南宫浩然时，眼里多了几分深思。
　　既然如此，她和南宫浩然之间的盟约也彻底破裂。
　　马锦玉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将想从后山逃走的孙惠抓了回来，这时候，正好外面乌云密布的天空中落下来一道惊雷，声势浩大，闪电有一瞬间将整个议事堂都照得透亮。与此同时，议事堂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巨大的声音几乎在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坐在位置上的南宫浩然在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时，几乎瞬间站了起来。
　　孙惠被带了回来，直接被人拉到了最面前。
　　孙惠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她听了南宫浩然的话，想从后山竹林离开，却没想到暴雨路滑，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子上沾满了泥土不说，后也因为湿滑的泥土，脚下一溜，直接从山上摔了下去。
　　若不是因为马锦玉派来的人及时赶到，孙惠此刻怕不是直接被摔晕了过去。
　　孙惠出现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马义阳也皱了皱眉。
　　马锦玉此刻已经朝着前面走了上去，她看着浑身都被划伤的孙惠还死死地捂住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马锦玉没什么表情地直接伸手抢了过来。
　　“马小姐。”就在众人都看着马锦玉的动作时，最开始站起来的南宫浩然开口了，他看着马锦玉眼里带着几分恳求，到底是跟他有几分情谊的人。这时候孙惠丢人，他看不下去。
　　可马锦玉没有理会南宫浩然，她已经从孙惠的手中拿走了荷包，将里面装着回颜丹的盒子也取了出来。
　　“回颜丹找到了。”马锦玉站在台上，淡淡开口说。
　　孙惠在感受到自己荷包被抢走的那瞬间，脸上的神情几乎立马变得灰败下来，她望着马锦玉手中的丹药，忽然像是爆发一样，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去抢走马锦玉手中的回颜丹。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服下回颜丹，这一切就会好了。
　　可是马锦玉压根就没给她这机会，甚至还一手直接制服了孙惠。
　　本就在竹林间蹭得松垮垮的面纱，在这一瞬间，直接掉在了地上。
　　霎时间议事堂内的人见状，都发出一声惊呼。
　　“这，这才真是偷了回颜丹的人吧？这张脸……”
　　“难怪要偷马小姐的嫁妆，可这人是谁？从前也没见过？”
　　“谁知道啊？这都烧成这样，估计早就在家躲着不敢出来了吧？”
　　……
　　周围的讨论声落进马锦玉耳中时，她才低头看了眼被自己压住的女子，马锦玉皱了皱眉，将落在地上的面纱捡了起来递到孙惠手中。
　　回颜丹被找了回来，真正的小偷也暴露在众人眼中，赵禾抬头看了眼此刻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的南宫家两兄弟，忽然轻笑出声。
　　第二日，赵禾一大早就被吵醒。
　　昨夜雨势太大，马锦玉让她就在隔间休息，这时候赵禾醒来，便听见外面的吵嚷声。
　　“……动作快点，快点，先把粮食运上去。”
　　这是马锦玉的声音，赵禾脑子里终于清醒了两分，她推开门，才发现马锦玉正穿着一件蓑衣，在庭院外面指挥着山庄的人手。
　　外面仍旧是瓢泼大雨，即便是现在她住在高地，但院中也有不少地方积水。赵禾眉头不由一皱，她抬头望天，感觉天上像是破了个洞，这般大雨竟然持续了一天一夜！
　　九娘闻声从隔壁出来，给赵禾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兜帽，给她解释道：“福德山庄的粮仓都在山脚，昨夜这大雨来势汹汹，今早马小姐发现山下的粮仓被淹了不少，现在正派人手去把粮仓搬上来。”
　　这时候马锦玉回头也看见了赵禾，她穿着湿哒哒的蓑衣三两步跑过来，有些抱歉看着赵禾，眉宇间还带着点烦躁和无奈，“对不起啊昭昭，今早的早膳可能要晚一点才有时间。现在庄子里的人都下去了，厨娘也不在这里。”
　　赵禾摇摇头表示没事，“山下很多地方被淹了吗”
　　说起这事儿马锦玉就皱眉，“是啊，山下不少人家也被淹没了，只不过现在还算好，就在脚踝的位置。如果家中房屋漏雨的话，估计就遭殃了。”
　　赵禾又看了眼天，这雨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
　　赵禾拉着马锦玉问：“附近还有什么高地可以躲雨吗？”
　　马锦玉摇头，“周围是有山，但都是荒山，有时候采药人会上去。”
　　赵禾一听，便知道如今福德山庄估计就是最好的避雨的地方。整座山都属于福德山庄，何况在山上还有不少房子，即便是下面真被水淹了，也不可能淹到福德山庄半山腰来。
　　马锦玉见赵禾一直皱着眉，她不由问：“昭昭你怎么了？”
　　赵禾伸手接下外面天上降落的大雨，那些雨点又急又凶，砸在她雪白的掌心甚至让她感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痛意。
　　“若是这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下面的平地百姓房屋会被淹没。”赵禾说，京兆的地势她心里很清楚，一条渭水奔流而下，在这样的大雨下，堤岸时时都会受到涨起来的河水重刷，若是水位线过高，堤坝坍塌，那到时候造成的损失，可就真大了。
　　马锦玉一听，一脸茫然，“啊？那怎么办？”
　　赵禾在原地走了两圈，忽然抬头，看着跟前还穿着蓑衣的年轻女子，她忽然一笑，问：“昨日南宫浩然来找你了吗？”
　　马锦玉有点跟不上赵禾这节奏，怎么前一刻还在说洪水，后一秒就问到了昨日之事？不过她还是很干脆回答了赵禾：“自然，我先前以为他要回颜丹是给自己喜欢的人，没想到是为了一直在他家寄居的故人。回颜丹被他想救治的人偷走，又被我们抓住，所以……”
　　她和南宫浩然之前的约定全然作废。
　　“那你的婚约？”
　　这么大的暴雨，自然不可能再开擂台，但昨日的结果已经出来，是南宫浩然赢了。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眼下马锦玉和南宫浩然两人都已经闹掰，自然不可能真的成亲。
　　马锦玉一扬手，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满不在乎，“反正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娶我，我也不想嫁给他，就算是我爹再怎么想把我嫁出去，找个男人来我们福德山庄培养，也不可能是南宫浩然。”
　　只不过如此一来，她想要拿到剑谱，想要掌管山庄的愿望可能也要随之落空。
　　想到这里的时候，马锦玉眼中才有些失落。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女儿身，就不能接管山庄？还非得一定要跟个男子成亲，甚至这么一个外人，都比她能得到的多？
　　赵禾看着马锦玉的眼睛，她来京兆自然不是随机过来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第二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京兆没有善堂，这里没有她自己的势力。但眼下，赵禾在遇见马锦玉后，觉得这是个机会。
　　“那你现在还想要掌管福德山庄吗？我是说，以后这里都由你来掌管，没有人再强迫你要成亲，你想练剑就能练剑，想做什么就去做。”赵禾说。
　　马锦玉看着赵禾，她觉得赵禾声音像是有魔性一般，这两句话将她勾得心潮澎湃。但现实就像是这场瓢泼大雨，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我爹不同意。”马锦玉说，没有跟她合作的成亲对象，她想要剑谱想要山庄就变得遥不可及。
　　“我可以，帮你。”赵禾说。
　　马锦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其实跟赵禾才认识也就一两天，但现在她听着耳边赵禾这话，却是不由自主信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但心底就是有一道疯狂的声音在不停地蛊惑着她，相信赵禾，相信赵禾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你……”马锦玉一开口就已经听出来自己有些干涩的嗓音，她没有再迟疑，直接问出来自己心底最好奇的问题：“你怎么帮我？”
　　赵禾一身蝶戏水仙裙站在雨帘的背景中，她没有带帷帽，这时候站在原地，周围却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场，让人信服，“立威，扬名。”
　　马锦玉心头一热。
　　赵禾看见马锦玉发光的小眼神，接着说：“眼下暴雨，看起来短时间里不会停，在这一带只有福德山庄地势较高，能容纳城中百姓，这时候派人下山将百姓都接上山。我知道这么做，你爹肯定不会同意，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锦玉姐姐，你同意吗？”
　　马锦玉忍住咽口水的冲动，她想变得厉害，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受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吗？做江湖上的侠客，不就是在这种百姓水深火热的时候站出来，施以援手？
　　“好，我同意。”马锦玉说。
　　赵禾是很诚心想跟马锦玉一起合作，她闻言后，忍不住笑了笑，“我会让我的人全力协助你，将百姓接上山，在百姓中有了声望，就是你赢得山庄的第一步。受灾的百姓你若是能在后续安顿好，这便是第二步，让整个山庄的人都看见你的能力，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有能力管理调配这么多人。”
　　“可是这山庄不是所有人都听我调配。”马锦玉说，她只是福德山庄的大小姐，但拥有的权利很有限。
　　赵禾莞尔，像是有些俏皮地冲着马锦玉眨了眨眼，“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我会让他们都听你的。”
　　马锦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看着站在赵禾身后的九娘和南越，试探道：“若是只靠着你身后的护卫，虽然他们身手不错，可……”
　　马锦玉后面的话没说完，赵禾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放心，不是他们。”赵禾伸手将自己腰间的荷包取了下来，里面装着不少信-号-弹。
　　作者有话说：
　　情，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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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什么情人节，今天明明正月十四】
　　-完-

◇ 第 77 章
　　◎　　马锦玉还没被眼下这一股兴奋冲昏了头脑，“日后我还需要做什么？”
　　赵禾莞尔，“不知……◎
　　马锦玉还没被眼下这一股兴奋冲昏了头脑, “日后我还需要做什么？”
　　赵禾莞尔，“不知道锦玉姐姐可有听说过善堂？”
　　若只是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常年在京兆的小镇上, 没听过再正常不过。但眼下赵禾问的是马锦玉，一个心心念想要在江湖上惩奸除恶做侠客的福德山庄大小姐, 说不定还真听过。
　　“知道！”马锦玉眼睛一亮, “在江陵和蜀中不少地方有这善堂是吗？当年帮助了很多流民！我知道的时候我也想去的，可那时候我被我爹拘在山庄里不让出去……”
　　赵禾微笑着看着她。
　　马锦玉心里忽然有一个不敢相信的猜想浮现了出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赵禾, “你，你不会就是那什么善堂的人吧？”
　　虽然她没有主动询问过赵禾的身份, 但马锦玉也能看得出来赵禾压根不像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况且, 都能说出就算是不成亲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的话的小姐妹，哪里能是一般寻常人？
　　一想到这里, 马锦玉看向赵禾的那双眼睛已经快要忍不住变得闪闪发光。
　　赵禾有些好笑地看着此刻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马锦玉，在对方带着期盼和好奇的目光中终于点头, “对，我是。”
　　马锦玉捂住嘴，她怕自己按捺不住的尖叫。马锦玉猛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赵禾肩头，像是还想要进一步确认那样，压低了声音：“真的吗？你竟然是善堂的人？真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善堂？”
　　赵禾好笑地点点头，一字一顿温和道：“是真的，是你想的那个善堂。”
　　马锦玉忍住一把抱住赵禾的冲动, “你需要我做什么？”
　　赵禾听见这话时, 心里已经有十足把握马锦玉是不会拒绝自己, 她开口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们善堂在西北一带还没有任何据点，现在我们善堂在这里还没有宅子，所以对灾民的安置，还需要借用福德山庄，日后我会买一处宅子作为西北的善堂，交给锦玉姐姐打理，你看这样可以吗？”
　　这就是她所有的要求，其实现如今天下平定四方安定，善堂里也不有太多的流民，在西北的善堂并不会像是当初赵禾一手扶持那样繁忙辛苦，但总归是要找个合适的人来管理，她才放心。
　　“这还买什么房子！”马锦玉一听，伸手豪迈在赵禾面前一挥，指着自家山庄里成片的房屋道：“若是我掌管山庄，我看不如就将半个山庄划分出来，当做善堂就完事儿。反正横竖我们家的人也住不了那么多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能拿出来做点贡献，我觉得挺好。”
　　赵禾失笑，“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就算是你要将山庄的一半分出来，那也需要善堂从锦玉姐姐手中买过来，我们可不是强占别人房屋的人。”
　　马锦玉“嘿嘿”一笑，“那我现在就去让人把山下的百姓接上来吗？”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做点事情，期待地看着赵禾。
　　赵禾摇摇头，安排道：“先麻烦锦玉姐姐将山庄的房间整理一番，然后我们再一块儿去山下。”
　　如今马锦玉能调动的人手并不多，就算是有人听她的安排在山庄做事，可是想要这山庄的人去将山下的百姓接进来，怕是有很多人会顾虑到马义阳，只要马义阳不松口，马锦玉做事便举步维艰，赵禾不想她太难做，心里有别的安排。
　　马锦玉很快去找人将房屋整理出来，而赵禾将刚才腰间的荷包打开，放出一枚信-号-弹。
　　虽然福德山庄可用的人手不多，但在整个大昭，只要她想用人，便一定能找到人。
　　九娘给赵禾撑着伞，随后朝山庄门口而去。
　　走到半路时，马锦玉也跟她们汇合，只不过脸上带着的郁色谁都能看见。
　　赵禾：“遇见什么事了吗？”
　　马锦玉的脸色一看就是跟人吵了架，她走在大雨中，在面对赵禾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才将自己要将山下的百姓带进山庄里来安顿的话才刚跟她爹起了个头，就被她爹骂了一顿。马锦玉不理解，明明从前中原还未平定时，他们福德山庄也是帮助了不少山下的百姓，怎么现在下这么大的雨，眼看着就要有百姓遭难，她爹就不肯施以援手。一想到赵禾的善堂帮助了那么多无辜受难的人，可她家里有条件，她爹却一点也不愿意帮忙，马锦玉顿时感到一阵难堪。
　　“我爹，不想让我把百姓带进山庄来。”马锦玉苦笑一声，“不过没关系，我要做的事，就算是他不允许，我也一定做成！”
　　赵禾早料到会是这场景，她伸手拉住马锦玉那双有些冰凉的手，笑了笑，那样子看起来压根没怎么将马义阳的拒绝放在心上，“没关系，你爹可能也是担心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到了山庄，山庄一时间没那么多人手来管理，容易出乱子。”
　　马锦玉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不想帮忙。”
　　刚才马义阳的原话马锦玉不好意思告诉赵禾，马义阳说想要一群土包子来家里蹭吃蹭喝，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山庄施舍一点粮食没问题，但想要住进来，绝不可能。
　　赵禾：“但是锦玉姐姐愿意帮忙，有我们就够了。”
　　马锦玉闻言重重点头，“对，有我就够了！”
　　虽然是说着这话，但马锦玉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难道就凭着她一个人将山下所有遭难的百姓都接进山庄吗？她看了看身边的赵禾，马锦玉下意识就将赵禾归为不可用劳动力，她可不相信像是赵禾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能搬什么重物。
　　不过当马锦玉到了山庄门口时，这些担心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马锦玉丢下一句“昭昭你先别动我去看看”这话后，一马当先，先掠去了门口。
　　赵禾“嗳”了两声，还想伸手将马锦玉叫回来，可后者直接运上轻功，眨眼间就跟她拉开了一大截的距离。赵禾有些无奈，只好提着裙角，示意九娘跟自己一块儿走快点。
　　此刻，在福德山庄外面，站着一群黑压压的士兵。
　　马锦玉虽说是有些胆大包天，可在面对着眼前这一群一看就训练有素的将士时，脑子里也有一瞬间的懵然。她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这段时间自己有没有在外面惹下什么滔天祸事，不然怎么会吸引一大群将士在山庄门口。要知道一般只有要剿匪时，朝廷才会出动军队过来，可她们山福德山庄向来不会烧杀抢掠，跟官府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哪里至于招来这么多人？
　　马锦玉到山庄门口时，原本在山庄门口守着的家丁此刻正如临大敌看着刚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群穿着黑色的铠甲的武安军。
　　家丁看见自家山庄的大小姐过来时，眼中像是看见了救星，“小姐，您可算来了，这些官兵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我们庄子门口。小的刚才已经让人去告诉庄主，庄主估计也在来的路上。”
　　在家门口忽然出现一支军队，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事。
　　马锦玉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后很快上前一步，看着为首的人，开口询问：“这位官兵大哥，请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马锦玉说完这话，就听到了身后传来属于赵禾的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她刚想回头让赵禾暂时先别过来，她都还没弄清楚眼前这是什么情况，赵禾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弱女子，万一被人伤到了什么办？
　　而就在马锦玉转身的这瞬间，她面前这一群穿着乌黑的铠甲的将士们，忽然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那铠甲金属摩擦在地上的声音本来就很响亮，如今当有一大片的铠甲跟地面一同接触时，声音就显得有些震撼了。
　　“拜见公主。”
　　当这一阵框框作响的金属铠甲的声音落进了此刻马锦玉的耳朵里时，随之而来的，便是她跟前这群将士们整整齐齐的问候声。
　　马锦玉当场给愣住了。
　　与此同时，这时候才接到山庄门口的消息赶过来的马义阳一群人，在听见这声令人振聋发聩的“拜见公主”的声音时，也直接愣住了。
　　赵禾眼中划过一丝无奈，眼下驻守在京兆周围的，都是武安军，她爹将刘阙调回到京兆大本营，赵禾估摸着眼前这群武安军的将士中，应该有不少都是认识她的。不然也不会反应这么快，她甚至都还来不及阻拦，结果这群人先来了这么大一阵势。
　　事到如今，赵禾只能放下手中的裙角，走到山庄门口，伸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扶，“起来吧。”
　　赵禾此刻看清楚了为首的将领，可不就是当初她第一次到武安军中时，遇见过的张军？
　　这时候张军倒是万分规矩，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来任何错，浑身上下跟他身后的这群将士一样，带着从战场上厮杀过的铁血之气。
　　“谢公主。”张军等一群人整整齐齐开口。
　　赵禾：“没想到是张将军今日带兵过来。”
　　张军也没有想到他们驻守在京兆附近，竟然会看见自家公主特有的信-号-弹。任何军队在看见赵禾的信-号-弹时，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赵禾身边，并且完全听从赵禾的调遣。这件事情，不仅仅是赵靖曾经放在明面上规定过，同时，也是所有赵家军和武安军共同默认的事。
　　今日赵禾的这信-号-弹来得突然，先前武安军的驻地也没有收到自家公主到了京兆这一带的消息，乍然还有些诧异，但现在见到了赵禾的人，张军心里反而倒是感到踏实了许多。
　　“公主怎么今日在此地？可有什么吩咐？”张军飞快朝赵禾身上看了一眼，确定赵禾没有被人为难，这才稍稍放心，开口问道。
　　赵禾：“刚好路过京兆，在此停留了两日。没想到近日连续暴雨，张将军所在的驻地还好吗？”
　　张军不敢对赵禾有所欺瞒，现在在驻地里剩余的将士们一半都忙着排水呢，本来就选在地势比较低的山坳中训练，现在这一下大雨，驻地里昨晚就开始积水。
　　赵禾听后，点点头，驻地的事自然有刘阙操心，她开口道：“京兆有不少地势较低的地方，因为暴雨，有不少百姓那种遭难，现我想将附近受灾的百姓都转移到福德山庄。山庄地势较高，暂时还不会出现被水淹没的情况。最重要的一点，需要仰仗将军帮助靠着河岸的百姓转移。”
　　就眼下这下雨的趋势，赵禾就担心河堤决口，那到时候出事可就是一条条人命，这可耽误不得。
　　张军一听，便知道事态紧急，抱拳道：“属下现在就去安排。”
　　赵禾点头，附近的情况，她相信常年驻守在此地的张军可比自己清楚多了。
　　等到安排完这一切，赵禾才有时间转身看着此刻面色还愣愣的像是没回过神来的马锦玉，她笑着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锦玉姐姐？”
　　马锦玉这时候回过神来，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赵禾，她张了张口，有点结巴又紧张道：“见了公主应该怎么行礼来着？见过公主？”
　　赵禾“噗嗤”一声笑出声，“锦玉姐姐还是叫我昭昭吧。”
　　马锦玉别别扭扭的，“真，真是公主啊？”
　　她这时候几乎是立马想到了昨日自己还带着赵禾前往茶馆，特意听当初昭宁公主在江陵大败闽王的事迹，马锦玉想要找块豆腐，现在自己撞上去。
　　看看她都带着公主做了些什么！
　　赵禾点点头，“之前没有告诉锦玉姐姐在，实在不好意思。”
　　马锦玉沉默。
　　赵禾伸手去拉了拉她的衣袖，歪着头试探道：“生气啦？”
　　马锦玉哭丧着一张脸，她哪里是生气，她就是忽然一下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状态面对自己的偶像，她能把之前在赵禾心里留下来的各种黑历史的印象抹掉吗？
　　“没有……”马锦玉心里很复杂，她望着赵禾，“公主，你觉得我怎么样？”
　　赵禾：“？？？”
　　马锦玉：“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说着，她学着自己从前看见过的官家小姐，姿态奇奇怪怪地跟赵禾行礼，“民女拜见公主。”
　　赵禾：“……从前不好吗？锦玉姐姐从前就很好，哪里需要重新认识？”
　　马锦玉哼哼唧唧：“我以为公主喜欢大家闺秀那样的，公主不觉得我太粗鲁了吗？”马锦玉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赵禾心里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太好，而且一回想自己跟赵禾相处的时候，后者身上那种气质那种动作，跟她这样的野丫头简直对比强烈极了，马锦玉心里第一次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学那些名门小姐的礼仪。
　　“怎么会？”赵禾在听见了马锦玉小声又真实极了的担忧的话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我就喜欢锦玉姐姐这样的。”
　　“真的？”马锦玉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赵禾重重点头。
　　马锦玉作势又要伸手搭在赵禾肩头，但在最后那一瞬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又放了下去，干笑两声。
　　赵禾安抚好自己刚结交的小姐妹后，转头朝南越的方向看了眼。
　　南越在收到赵禾眼神示意后，朝着身后的老庄主走去，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交给对方手中，“马庄主，这是我家公主跟贵山庄的小姐做的交易，这些银票用于山下的百姓暂时借住在山庄的用度。若是庄主担心因为百姓过来带来的治安问题，大可不必担心，在附近的武安军会严格把关，不会让山庄里出事。”
　　马义阳此刻还没马锦玉反应得快，他刚才在收到下人传来的消息时，脑子里有些空白。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来，他可从来没跟官府扯上过什么关系。家门口骤然来了一大批官兵，这阵仗他何时见过？
　　但眼下，在知道了山庄外的这群人究竟是为何而来时，马义阳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刻跟他抱着一样的心情的，还有那些闻讯而来，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江湖人。在山庄门口的那位小娘子谁不认识？经过昨日之事，谁能记不住那位身边带着两个身手极为厉害的貌美小娘子？甚至还有不少人想打听赵禾的家世，想上门提亲。
　　只不过在此刻之前，谁都还没打听出来赵禾的家世，如今倒是被所有人知道了，一个个却不敢再有提亲的想法。
　　这身份谁能想到？竟然是他们大昭国唯一的公主殿下，传闻那位备受宠爱的昭宁公主。
　　谁敢去一国之主跟前提亲？
　　马义阳不敢收南越此刻递来的银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不用了，既然是公主殿下想要用福德山庄，草民自当拱手相让。”
　　马义阳此刻心里还有些后怕，他自然不敢忘记自己昨日对赵禾做了什么，现在只求赵禾不要怪罪才好，不然现在就冲着赵禾公主的身份，昨日在山庄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拎出来都能让他们整个山庄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南越却坚持，“我家公主从不强占土地，这是庄主你应该收下的。”
　　马义阳不敢再推脱，只好收下。此刻在马义阳伸手站着的那群江湖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大声讲话，唯恐惊扰了前面站在伞下的那道倩影。
　　张军很快将手下的这队武安军分成三路人马，一路人前往河道周围，一路人去城中，将受灾的百姓带过来。至于剩余的最后一路人，张军留给赵禾。
　　“公主身边应该多带些人手。”张军朝着不远处的那群江湖人看了眼，低声劝说道。
　　这话也被一旁站着的马锦玉听见，马锦玉几乎立马明白跟前这黑脸大汉是什么意思，她立马站在了赵禾跟前，一脸警惕道：“我们福德山庄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对昭昭不利，我在她身边保护着。”
　　张军一言难尽看了眼此刻穿着蓑衣跻身到自己跟前的女子，他没有理会马锦玉，只是又对着赵禾道：“公主乃千金之躯，请不要为难臣。”
　　赵禾笑着拍了拍此刻有些气鼓鼓的马锦玉的手，“张将军多虑了，我自然是要跟着武安军的将士们的。”
　　张军顿时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有一口气卡在了他胸口，让他瞬间被梗住。
　　“反正都是要去山下百姓家中，倒也不必刻意划分三路人马，就两路吧，我跟着去河道附近。”
　　赵禾这话一出，张军的反应顿时变大，“公主不可。”
　　赵禾微笑，“怎么不可以？这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河道附近的水位总是要找人测量，若是河堤崩溃，事后要怎么挽救，难道我就留在山庄里能知道办法吗？”
　　张军是个粗人，他不知道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样的话，只能抓耳挠腮磕磕巴巴劝阻道：“暴雨期间河道周围危险，公主不应该去。”
　　赵禾却示意九娘跟上自己的脚步，她当然不会因为危险就说不去，“张将军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走吧。”
　　张军此刻心里是一片愁云惨淡，说佩服，他肯定是佩服自家公主的，还有谁比他家公主更厉害更为民着想？但说担心，也是真担心。他家小公主还是个武功都不会一点的娇气的小娘子啊，怎么能在这样瓢泼大雨的恶劣天气去河道查看什么水位？如今劝不住赵禾，张军心里很是惆怅，他只能打定主意这一路上说什么他都要严严实实地守在赵禾身边，万万不能让自家公主出一点问题。
　　赵禾却是不知道张军心里的纠结，她在走了两步后，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此刻还站在距离山庄门口没多远的那群江湖人，赵禾带着帷帽下的那张脸微微一笑，随即朗声道：“各位，如今天降暴雨，附近百姓恐有受灾。我赵禾心知各位江湖英雄都是豪杰人物，可有人愿意随我一同前往将受难的百姓接往山庄？我赵禾将感激不尽。”
　　眼下人手看着虽然多，但想要拉救一城百姓还有那么多物资，自然人手越多越好，何况这些武林人士，力气功夫最是不缺，办起事情来，指不定还比官兵更有效率。
　　赵禾当然是要发动一切可用人手。
　　此刻在马一样啊身后的江湖人都是在小声议论着自己今日竟然真的见到了公主这事儿，忽而听见赵禾的声音，蒲山霖第一个站了出来。
　　“公主，我去！”蒲山霖带着一脸憨厚的笑，大步朝着门口走来。他也没想到跟着自己一路同行的小娘子竟然是大昭公主，不过不管赵禾是什么身份，他都支持现在赵禾的决定。
　　“还有小爷。”没想到就在蒲山霖之后，先前跟她们还有些龃龉的吴行云飞快站了出来，还伸手将自己带来的护卫都一并拉了出来。
　　随后很快，陆陆续续有不少人都开口表示愿意帮忙。
　　“都是大昭的百姓，能帮一点当然就要上啊！”
　　“好不容易见到了公主大人，自然是要听公主大人的吩咐！”
　　“我也去！”
　　“还有我，我们江湖儿女不就是图个畅快吗？我看救人这事儿就挺畅快！”
　　……
　　眼看着面前骤然多出来这么多人手，赵禾眼中已带着深深笑意。她示意张军安排一小支队伍带着这一群武林人士，随后冲着站出来这群江湖人盈盈一拜，“赵禾先谢过各位，今日多谢相助。”
　　马锦玉此刻站在赵禾身边，心里忍不住感到得意，啊，她喜欢的公主果然不一般，今日好像比昨日的自己更喜欢了一点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太晚了呜呜呜更得也太晚了抱歉~
　　元宵节快乐呀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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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8 章
　　◎　　马锦玉跟在赵禾身后，“昭昭你可真厉害！”她小声说，心里又不免感到自豪，不愧是她喜欢的埂◎
　　马锦玉跟在赵禾身后, “昭昭你可真厉害！”她小声说，心里又不免感到自豪，不愧是她喜欢的公主殿下。
　　南越重新回到赵禾身边, 赵禾将腰间的令牌交给他，“县衙的人手恐不多, 不过既然是一方父母官, 来维持山庄的秩序应该没什么问题。先拿着令牌让县令把手下能动用的人手都动起来，尽快将这一方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去了县衙，你骑着快马, 让周边附近的官员都要做好准备，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不能让人觉得这时候没什么危险就什么都不做准备。”
　　南越知道事不宜迟，很快领命而去。
　　赵禾则是直接朝河道一带而去。
　　等赵禾来到渭水附近时, 从前还算是平缓的河水，此刻已经激起了千层浪, 因暴雨有不少黄土沙石被冲进了渭水中，让这时候的渭水看起来浑浊极了。原本的堤坝只剩下了最上面的一半, 河水看起来来势汹汹，好似下一瞬间就要冲破堤坝，朝四周席卷而来。
　　张军跟在赵禾身边见到这一幕时也惊住了，他对水利是一窍不通，就听着耳边渭水发出来的咆哮声，也能感受到这里面蕴藏着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张军朝赵禾的方向又看了眼，他皱着眉，抱拳道：“公主, 此地不宜久留, 还请公主尽快离开。”天灾可不比人祸, 张军脑子里设想一番若是河堤决口，洪水将人冲走只是一瞬的事，他们公主身无半点功夫，留下来极为危险。
　　赵禾却没有离开，眼下这暴雨让九娘撑在她头顶的那把油纸伞压根没了什么作用，如今赵禾身上的兜帽颜色早就因为被浸湿变得深了许多，那帷帽几乎成了她挡雨的帽子，可赵禾半点不适的情绪也没有表露出来。
　　“张将军还是先让人将用装着泥沙的袋子先临时凑合拔高堤坝，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游已经形成了一小的堰塞湖，过不了多久，需要泄洪，我先带着人过去看看地势，尽快将周围的百姓撤离，以免发生危险。”赵禾的声音在大雨中传进所有人的耳中。
　　这道声音听起来还挺稚嫩，但带着一股坚定，落进人耳中时，像是强有力的安抚和指引。
　　赵禾说完这话后，就带着人朝上游走去，要泄洪的话，必须先保证泄洪的方向所有百姓已经撤离，同时也要选择损失最小的方向。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即便现在是夏日，也让人感到凉意。
　　马锦玉跟在赵禾身边，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那身厚重的蓑衣解开披在赵禾身上。
　　赵禾一愣。
　　“你穿着这个。”马锦玉大声开口说，这么大的雨，带着伞已完全没什么作用，马锦玉看见赵禾身上都变得湿漉漉，她们还要在外面呆好一段时间，这样下去，指不定回去后赵禾就着凉生病。
　　赵禾倒是想伸手拒绝将蓑衣还给马锦玉，但马锦玉像是先一步看出来她的意图，直接伸手按住了赵禾那双手，“让你穿着就穿着，我身体好着呢！待会儿你若是受寒，那谁来安排接下来的事？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当马锦玉在说这话时，赵禾鼻子一痒，顿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马锦玉用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会这样吧”的眼神看着她，赵禾揉了揉鼻子，只好接下这份好意。
　　到了上游已经形成的堰塞湖，赵禾看着还在不断上涨的水位，天漏一般的雨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念头，她环顾着四周，正思考着朝着什么方位泄洪比较合适时，张军跑了过来。
　　张军现在真是有些束手无策，他按照赵禾的吩咐，将此时来到河道周围的手下的将士分为了两拨人，一拨人现在正在装运沙石袋，准备抗洪，另一拨人则是去动员周围的百姓撤离。
　　渭水河道附近有不少百姓，但前去的将士们却愣是没能让百姓撤离。
　　张军此刻面上又是羞愧又是头疼，“公主，那些百姓不肯离开，他们觉得这雨大是大了点，但不会出事。”他们武安军治军严明，又不可能真的对百姓动手，强制性将这些百姓带走。
　　赵禾皱眉，“我去看看。”
　　河道边有不少荒地都被周围的百姓翻土刨弄，圈出来成了一块田地。如今受到暴雨的冲刷，黄土到处都是，赵禾脚上的那双绣鞋早就没法看，一脚深一脚浅地就朝着农户家中走去。鞋底上全都是黄土，容易打滑极了，若不是赵禾身边还有个九娘帮扶着，不知道她这走一路过来要摔多少跤。
　　赵禾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家农户小院中，这里住着的就一大汉和看起来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大约之前就已经有武安军来过，院中的大汉不愿意离开，此刻又担心外面那群穿着铠甲的武安军将自己赶走，所以赵禾到院中时，这家的大汉正拿着锄头，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口，那模样似乎是只要有人敢闯进来，他就要跟人拼命一般。
　　不过当看见真有人进来时，那大汉明显一愣。
　　他没想到被外面武安军放进来的竟然是个小娘子，还是个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小娘子。
　　“你们这些人又来干什么？”大汉虽觉得赵禾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心里仍旧没有放下戒备，对着此刻来到自家院中的人，还是一脸抗拒和不满。
　　赵禾伸手示意他先冷静，她环顾四周看了眼，这家里摆着不少的盆子，都是用来接雨用的，可见眼下的暴雨已经让这座小院千疮百孔，“这位大哥。”赵禾开口道：“眼下这天你也看见了，暴雨不停，此地地势较低，若是现在不离开……”
　　“我不走。”大汉一听赵禾的来意跟先前那些武安军一样，顿时横眉冷眼，就差挥舞着锄头直接用行动将她赶走。
　　赵禾被九娘和张军挡在身后，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很快接着开口道：“朝廷现在要求所有河道周围的百姓撤离，眼下周围已有积水，再不离开这里，那就是要人命。你们在撤离时所有一切损失，都由朝廷承担。”赵禾心里大约猜想到眼前她对面男子不愿意离开的原因，便补充了后面一句话。
　　果然，在赵禾说清楚补偿后，大汉的脸色缓和了一瞬，只不过很快他看着赵禾的眼中又露出一抹狐疑，“朝廷补偿我们吗？”
　　赵禾点头，“对，你们都是大昭的子民，现在遭受天灾，损失自然是由朝廷补偿。”
　　“我怎么相信你？”大汉见赵禾答应地干脆极了，心中反而更加疑惑，“朝廷怎么可能派来你这么个小女娃过来？你是不是唬人？”
　　这时候张军终于听不下去，大喝一声：“放肆，怎么跟公主讲话？”
　　刚才在武安军第一次进来时，大汉就已经知道看起来黑得宛如一根煤炭的这男人就是他们的头儿，如今听见张军的呵斥声，大汉猛然一惊。
　　“公，公主？”
　　张军没好气地看着跟前的男人，“公主殿下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公主说了朝廷负责你们在这一次天灾中的损失，朝廷肯定就会负责到底。”
　　大汉彻底懵了，自从在听见那官兵领头说跟前的小娘子是公主时，他脑子里彻底就乱成了一片。这时候还有些好奇地看着赵禾，也不怕被怪罪，“公主也能来我们这些地方？”
　　赵禾头上那碍事的帷帽早就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她那张小脸蛋上此刻布满了雨水。在旁人看起来，那张姣好的脸蛋上可狼狈了，怎么看也不像是公主殿下。
　　这话可是把张军给问住了，一般的公主好像还真不会像是他们家的公主这样，不在珠光宝气的宫殿里坐着，反而来这泥泞又危险的地方，搞得自己一身狼狈不堪。
　　“怎么不能？”这时候马锦玉开口说：“我们大昭的公主殿下，当初可还跟过战场，打败过闽王，甚至就在前不久，还为了天下读书人谋求公道，公主心里装着的就是大昭的百姓，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大惊小怪？”
　　张军听后，嘴角忍不住翘起，是啊，但凡了解他们家公主的人，便知道无论赵禾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足为奇。
　　赵禾这时候看着大汉，“现在能走了吗？”
　　大汉忙不迭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锄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公主都说朝廷会将损失赔给我们，那自然我就听朝廷的。”这里的院子看起来虽然破旧，里面好像也没什么之前的玩意儿，可是这里的所有，都是他全部的身家，不到万不得已而的时候，他又怎么可能抛下所有的一切，就离开？好在现在公主说这里的一切损失朝廷都会承担后，他这才没了后顾之忧。
　　张军见人松口后，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一松，他伸手招呼着门口手下的兵过来帮忙转移人员，然后又转过身，冲着赵禾抱拳：“今日多亏了公主殿下，若不是公主，末将还真是束手无策。”
　　赵禾摆摆手，“张将军不妨去下一家不肯离开的百姓家中时，也告诉他们，让他们不用担心这一次离家的损失，自然是天灾，朝廷断然不会看着百姓受苦。眼下都快到了晌午，这雨越来越大，河堤决口的可能性也越来越高，让百姓撤离这事儿可要抓紧时间了。”
　　张军面带惭愧点头，很快带着手下的武安军去了别家。
　　应该是有了赵禾那句颇为斩钉截铁的朝廷会补偿的话，沿河两岸的百姓终于没那么抗拒，纷纷配合着武安军的行动，从家中朝着福德山庄撤离。
　　等到渭水附近的百姓撤离差不多时，天色也暗了不少。
　　就在这时，堤坝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这时候最后一波离开的百姓，猛然回头，便看见渭水像是一条狰狞的猛兽，从河道中奔涌而出，终于将那岌岌可危的堤岸彻底撞破，再也没有任何束缚一般，呼啸着冲向了一旁的农舍。
　　眨眼之间，洪水淹没过房顶。
　　而此刻站在高地撤离的百姓看见这一幕，一个个差点都吓破了胆。
　　若不是今日有公主带着武安军前来让大家撤离，若不是公主亲口承诺说日后这些损失朝廷都会补偿，他们说不定压根就不会离开，若没有离开，那么现在洪水淹没的可不仅仅只是房子，就冲着这气势，这速度，他们这些人若是还在家中的话，怕是连呼救都来不及，大约已经葬身洪水之中。
　　一时间，所有百姓百感交集。
　　“我滴个娘勒，人在房里的话，现在怕不都是一具尸体了？”
　　“如果不是公主，俺这条命怕是都没了吧？”
　　“公主来我家说有危险的时候，我压根都还不相信，甚至还顶撞了公主，公主不仅仅没有生气，甚至还说朝廷会帮我们重新修建院子，现在看起来，当初是我鬼迷心窍。”
　　“可不是吗？今日没有武安军和公主的话，明年的今日怕不就是我的忌日。”
　　“幸好公主殿下来了，幸好有公主殿下……”
　　……
　　众人的感慨里，赵禾的名字几乎占了大半。
　　眼下这雨，果然像是赵禾担心的那样，压根就没有打算停过，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堤坝被冲毁时，赵禾已经到了上游，但这不代表着她听不见那一处河堤决口的沉闷声。
　　赵禾心里感慨，幸好先将百姓转移离开，不然就这么一出，又不知道是有多少条人命搭在里面。
　　上游的堰塞湖因为又多了一个白天的雨水，看起来变得更加危险。
　　赵禾已经选好了泄洪的方向，武安军有人已将震-天-雷拿了过来，赵禾准备爆-破泄洪。
　　再三确定泄洪洪水流经区域没有百姓后，震-天-雷才被点燃，被投入指定方位。
　　“轰隆”一声巨响后，堰塞湖被炸-开一个巨口，顷刻间，那被围困的洪水奔流而下，瞬间将周围的树木拔根卷起，小路也被淹没在了洪水中，当真是一泻千里之势，难以阻挡。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也保住了分布在渭水两岸密集的百姓的房屋。
　　赵禾是亲眼看见泄洪结束后，这才回到福德山庄。
　　此刻在山庄里的百姓已经有不少，不过因为南越将县衙府上的人都叫了过来，山庄里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赵禾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全身几乎都湿透了回到山庄时，那些从各个地方转移过来的百姓们，却是没有去房间里休息，反而一个个都在门口撑着伞，站在雨中。
　　赵禾刚出现在山庄门口看见这一幕时，忍不住拧了拧眉。
　　一旁跟在赵禾身边的马锦玉见状，心里也疑惑极了，马锦玉就怕她爹脑子拎不清，在这时候还给赵禾下绊子不让这些撤离的百姓到山庄住着。
　　没想到，就在后一秒，那些撑着伞站在雨中的百姓们，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看见赵禾时叫了一声：“是公主，是公主回来了！”
　　约摸说这话的人是今日住在渭水两岸的哪家见过赵禾的百姓，将她认了出来，随后赵禾面前这一群乌泱泱的人群，纷纷朝着她跪拜。
　　赵禾下意识就想将人扶起来，若是因为她的身份暴露，让这些百姓不得不在这里等着她给她行礼的话，赵禾心里是万般不能接受的。但赵禾没想到的是，这群百姓此刻特意在山庄门口等着她，却不是因为她是大昭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公主殿下可真是好人，公主千岁。”
　　“我今日这条命就是公主殿下救回来的，日后公主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谢公主殿下，公主万安。”
　　……
　　一时间，周围不少声音纷纷落进了赵禾耳中，显然这时候聚集在山庄门口的百姓都是自发的过来，想要亲口感谢赵禾。无关她的尊贵的身份，只是因为她今日所行之事。
　　现在就在山庄门口都已经有到了小腿位置的积水，不难想象此刻他们自己的房屋，怕不是都没办法住人。想明白这一茬，百姓们哪里还不明白赵禾的良苦用心？不论是跪下，还是磕头，百姓们没一个不是诚心诚意。
　　好不容易将山庄门口的百姓一个个劝回了房间，赵禾终于歇了一口气。
　　很快，门外又传来张军的声音，说县衙里的县令知道她回了山庄，这时候想来拜见她。
　　赵禾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九娘倒是先皱起了眉头。平日里赵禾想要做什么见什么人，她几乎从来不会干涉。但眼下，九娘看着这一身湿哒哒的自家公主，心疼开口道：“公主还是明日再见这人吧，今日已经够累了，先泡个热水澡，去去寒。”
　　赵禾当然也想这样，谁知道一双脚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的感受，简直又酸又麻，而且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好不难受。可眼下她知道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山庄里百姓的安顿，今日她是必然要见一见县令。
　　“让人进来吧。”赵禾拍了拍九娘的手，示意对方不用担心，然后开口道。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民生，可不能耽误了。
　　在京兆附近做官的，多数都是当年赵靖手下的人，相当靠谱。
　　这时候来拜见赵禾便是当年科举还不曾废除时的两榜进士钱无量，当年以得罪了京中权贵，被赵靖保住下来，被发配到了这偏远的小小西北小镇。
　　钱无量虽说才无事出头，不过看起来倒是上了年纪的样子。当初他心灰意冷，都已打算辞官归隐，幸好那时候还是靖安王的赵靖出来，跟他促膝长谈一番后，钱无量痛痛快快接受了来到此处的调令。
　　当初赵靖问：“钱大人入朝为官为了什么？”
　　钱无量：“为百姓，为了让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就冲着钱无量的这话，赵靖就做了决定。
　　既然是为了百姓，那还有什么比当一方父母官更能实现他的抱负？
　　而事实证明，钱无量没有撒谎，在京兆周边的小镇上，在他上任期间，小镇上一片祥和，百姓们安居乐业，就算是当初天下大乱时，钱无量也没有让小镇上的百姓陷入惊慌之中，可见他在县令这个位置上真兢兢业业，而且做了这么多年来，竟也没有一声抱怨。
　　钱无量今日在见到赵禾身边的南越时，也吃了一惊。他就是个守着自己门口一亩三分田的文官，虽说从前就在赵靖的眼皮下任职，但又偏偏不是个巴结人的主，每年送到曾经的靖安王府中的，都只有本地发生的各种要事，绝不主动攀附赵靖，以求升官。所以，钱无量压根就不认识南越，可对于南越手中的腰牌，却太熟悉。
　　赵靖就只有一个宝贝闺女的事，怕天底下没几个人不知道。
　　赵禾忽然出现，钱无量的确诧异极了。而在听完了南越带来的话时，钱无量心中却是一喜。
　　其实在南越到来之前，钱无量就已经将手下的人派了出去，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尽快朝着高地撤离。只不过钱无量自己就是一穷二白的清官，他倒是想变出来一处自己的宅子安置百姓，可他没有啊！南越的到来，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一路走来，钱无量心里想了很多。他从前不了解赵禾，不过前段时间因为科举之事，钱无量倒是听了好几耳朵。原以为这是新皇给自己宠爱的女儿造势，但今日赵禾这一手，却是让钱无量心里多出来几分期待。
　　钱无量走进厅堂中，面前隔了一道屏风。
　　钱无量开门见山直接开口将今日山庄百姓的安顿挑重点给赵禾禀告了一番，然后他接着道：“公主殿下，眼下虽说周围的百姓都聚集在了福德山庄，性命无碍，可一城百姓每日的口粮，若是没有补给的话，即便是福德山庄再财大气粗，也终有被耗尽的一天。”
　　钱无量这话已算是很委婉，一个山庄即便是有存粮，但想要供给这么多的百姓，估计不需几日，存粮就将耗尽。到时候，恐怕局面会变得不好控制。更重要的一点，谁都不知道眼下这倾盆暴雨究竟还会持续多长时间。
　　这便是天灾的可怕之处，受灾面积之广，程度之严重，都是不可估量的。
　　“钱大人不必担心粮食问题，咳咳。”赵禾一开口，就感到嗓子眼里有些发痒，她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后这才接着开口：“我已经派人送了消息，不日后将会有从蜀中、江陵江南等地送来粮食。如今京兆大雨受灾，想来朝廷那边也会很快得到消息，到时候朝廷自然会拨粮。如今还有一事，倒是需要钱大人相助。”赵禾小声吸了吸鼻子，她鼻子有些发堵，估计这一次可能真要病一场了。
　　作者有话说：
　　嘿哈！今天开学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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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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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没有开学啊。。。。。】
　　【早就开学啦】
　　【开学几天了】
　　【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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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79 章
　　◎　　钱无量：“公主请讲。”
　　赵禾伸手忍不住又揉了揉鼻子，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暴雨骸◎
　　钱无量：“公主请讲。”
　　赵禾伸手忍不住又揉了揉鼻子, 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暴雨后百姓们家中肯定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牲畜家禽，这些尸体需要统一烧毁处理, 万万不能让这些被淹死的尸体流出，若是在水灾后还出现疫病, 那将又会是我大昭百姓的苦难。等到赈灾粮到时, 也需要钱大人好好安排一二。”
　　赵禾是担心有百姓看见免费的猪羊牛时，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那些已被淹死的猪肉占为己有。这可就真会糟糕，贪图小便宜会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
　　天灾后多疫病, 她要让周围的官府彻底将疫病蔓延的可能性掐死在摇篮里。
　　钱无量没想到赵禾还能想到疫情这一茬，当听见赵禾这话时, 钱无量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更加郑重了两分，“臣必当看好百姓, 不会让公主担心的局面出现。”
　　赵禾“嗯”了声，她先前在经过镇上时, 也听过关于钱无量的一些事迹。在作为一方父母官，能真正被一方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她很相信钱无量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为了百姓好。
　　交代完后，赵禾这才走到后院，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不过最后，赵禾是被九娘从浴桶中给捞出来的。
　　赵禾受凉，有些发热了，泡在浴桶中后，没多久那小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若不是九娘听见里面的声音不太对, 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虽说先前赵禾的身体已经大好, 但今日这一出门, 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劳心劳力，淋了一场瓢泼大雨，说不会感冒那都很难。
　　何况，赵禾的身体也就是比从前的她自己好了那么一丁点而已，又哪里比得上像是马锦玉这样日日都在强身健体的姑娘？
　　这晚上，山庄里在赵禾房间是有些兵荒马乱的。
　　等第二天赵禾悠悠转醒时，一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的九娘，赵禾张了张口，才感觉到嗓子干哑，“九娘……”
　　九娘赶紧将手中兑得温热的梨水给端了过来，拿着调羹细心地给赵禾喂了两口。
　　赵禾清醒了两分后，推了推九娘的手腕，“我没事了，九娘又一夜没休息吧？”
　　九娘点点头，“公主烧了一夜。”
　　若是身边换个人伺候，又不是黛烟云霓等人，九娘压根不放心，自然是要亲自守着赵禾。
　　赵禾准备从床上起来，现在虽说是关了窗户，但她仍旧能听见外面下雨的声音，显然这一场暴雨又下了一晚上，到眼下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半点意思，哗啦啦的甚是吵闹。
　　九娘见到赵禾动作时，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公主又要去何处？”
　　赵禾看着脚踏上的那双厚底长靴，一看就是崭新的，赵禾几乎是在这瞬间就知道了这鞋子肯定是九娘昨夜守着她时，熬夜做出来的。一想到这里，赵禾心里忍不住觉得暖洋洋的，她像是一只小鸟一样，直接扑进了九娘的怀中，小脸蛋还蹭了蹭后者的衣服，赵禾忍不住笑眯眯开口道：“我就知道九娘最好啦！”虽然嘴巴上一边说着不赞同她出门的话，但却始终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从来不叫她有丁点失望。“昨日才安顿了百姓，但回来太晚，我都还没去看看，眼下醒来，自然是要去看看百姓那边的情况的。”
　　九娘叹气，知道自己阻拦不了赵禾，便将今日赵禾要穿的衣服拿出来，一边伸手给赵禾穿着衣服，一边忍不住细细地叮嘱着：“虽说是夏日，但这段时间连降暴雨，外面都凉快着呢。公主昨日受寒，可千万不能淋雨吹风，今日就穿多一点吧。”
　　赵禾没有反对，脚上的新鞋子很暖和，而且里面还被九娘垫上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半点都不会硌脚。
　　从城中出来的百姓大多都在半山腰的客房里，因为人太多，自然不可能像是之前赵禾住的时候那样宽敞，好多都是几人睡在一间房里。
　　也是因为人多的缘故，加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到了要带着被子上山，这也导致了棉被不太够用。
　　赵禾过去时，正好看见有一年轻的母亲正在哄着怀中的婴孩，身上就只盖着一件薄薄的衣裳。
　　赵禾皱了皱眉，当即吩咐身边的武安军将自己马车中的被褥全都拿出来，能照拂一个人也是好的。
　　马锦玉在听闻赵禾醒来后，很快也赶了过来。
　　“昭昭你身体好些了吗？”马锦玉见到赵禾第一眼，便是询问她的身体，昨日马锦玉知道不少大夫都在赵禾房中，赵禾生病着凉这事儿已经被不少人知道。
　　昨夜马锦玉倒是很想去守着自己的小姐妹，但被九娘赶了出来，九娘当时一点也不含蓄，直接道：“你照顾不好公主。”就这么一句话，瞬间让马锦玉焉了吧唧，细细一想，她还真是从来没照顾过人。眼下见到赵禾，马锦玉就差没直接拉着赵禾转一圈。
　　赵禾浅笑着点点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同行那么多人都淋着雨，就只有她一个人回来后就倒下了。
　　马锦玉一大早就在清点山庄的库存，也准备将家中的棉被分发下去。
　　“从前我做这事儿的时候，我爹说不定就要在一旁阻拦呢。”马锦玉此刻看起来神采奕奕，既然赵禾无恙，她心情不由变得更好。
　　赵禾：“现在呢？你爹不拦着你了吗？”
　　马锦玉脸上有些得意，她用自己的肩头去撞了撞赵禾，声音轻快：“现在我们山庄所有人都知道我可是公主殿下的人，怎么可能再为难我？今早我去清点山庄里的被褥时，我爹知道后，一句话都没说，就由着我去了。”
　　马锦玉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出来的是，她爹昨日就叮嘱了她，让她跟在赵禾身边，赵禾要做什么，她全力配合。
　　其实这话马锦玉觉得就算是她爹不叮嘱自己，她也都会听赵禾的。谁让赵禾就是她先前一直可崇拜的偶像呢？
　　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昨日被赵禾派出去的南越，第三日的时候才回来。
　　整个京兆都受暴雨之灾，南越带回来的这消息，让赵禾心情不由变得沉重了几分。天灾受苦的，是一方百姓。
　　连续几日的暴雨，这样严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上京。
　　赵靖坐在朝堂之上，沉着脸，下令开国库赈灾赈粮。等到下朝后，赵靖脸色仍旧没任何好转。一直跟在赵靖身边的陈素水知道缘由，不由试探开口：“皇上，不如微臣前往京兆，把昭昭带回来？”
　　赵禾的行踪瞒得了别人，但却瞒不了赵靖。现如今赵禾就在受灾最严重的京兆，陈素水当然也知道，他也知道此刻赵靖心情不好的原因一大半都是因为担心赵禾。
　　这样的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洪水，还有泥石流滑坡等等，可谓是处处危险。偏偏赵禾还是个没一点自保的功夫的娇气小公主，谁能不担心？
　　赵靖揉着眉心，摇头，“刘阙就在京兆，朕已传了消息给军中，想来刘阙会照顾好昭昭，不会让她出事。你这一去，路上也要花费不少时间，那丫头身边有九娘和南越两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陈素水只好点头，然后又道：“押送粮草一事，皇上难道真让杨宝宁去吗？”
　　今日在朝堂上，陈素水不是没有听见各大世家都想要抢到这一次去京兆的任务。这不难理解，如今在赵靖的铁血手腕统治下，想要再像是往日一样抽点油水，可没那么容易。现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要知道此番从国库拨出的雪花银数额巨大，肯定有不少人眼馋。
　　赵靖最后确定了押送的人手，正好就是上京里的世家之一杨家，杨宝宁，杨家在上京城里有名的二公子。
　　赵靖“嗯”了声，“他们不都想争吗？眼下这机会给到他们手上，那就看看吧。”
　　陈素水欲言又止，这些世家争夺前往京兆赈灾的名额，哪里是真想要为天下百姓出力？分明就是想趁此机会，中饱私囊。
　　“沈必还在外面吗？让人进来。”赵靖这时候开口。
　　当陈素水将沈必领到后殿时，陈素水才知道赵靖的心思。
　　赵靖坐在位置上，看着下面的沈必，直接开口道：“今日下朝后，上京又会热闹好一阵。”
　　沈必恭敬问道：“杨家拿下赈灾的机会，世家定然会盯着杨家，找到纰漏一击即中，皇上是想要沈家来出这个头？”
　　赵靖“哈哈”一声笑，俨然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杨家这段时间在上京也不老实，杨宝宁仗着自己亲姐姐入了宫，现在是四妃之一，平日里没少干欺男霸女之事。偏偏有杨家这么大的依仗，那些消息居然也被压得住。可赵靖是什么人？赵靖这辈子最不允许的事便是世家在自己眼皮子下作乱。
　　杨宝宁的事他一早知晓，如今，瓦解盘踞在上京多年的世家，赵靖这便是打算拿杨家第一个开刀。
　　若是说上一次的科举争论，是赵靖放出来的一个将要重用寒门的信号，那么眼下，赵靖便是要真的准备动一动世家的根本。
　　“沈卿觉得如何？”赵靖反问。
　　沈必抿了抿唇，他那张天生的笑脸这时候看起来严肃了很多，无人能觉得他在开玩笑。“回皇上的话，微臣自愿暗中跟随在杨大人身后，有任何举动，微臣定会上报朝廷。”
　　沈必这话中的“任何举动”，自然也包括了那些想要对杨家出手的上京世家。
　　出现这种情况并不难猜测，既然世家在这时候要争个头破血流，如今杨家在明面上是赢了，那等着杨家的，当然不可能真是风平浪静。这一次没能得手的世家，哪一个能按下这口气？势必会在背地里好好找杨家的麻烦，这样一来，世家的“狗咬狗”，对于皇帝而言，便是坐收渔利的渔翁。
　　赵靖从前就是知道世家绝不可能是一块团队在一起毫无缝隙的硬骨头，只要有足够的诱惑，这块骨头自动从内部土崩瓦解。
　　眼下在听闻沈必这话时，赵靖那双眼睛里终于透出来浓浓笑意，他现在是越看沈必越觉得顺眼。至于当初沈必偷偷从上京离开去临安一事，终究没有被人知道，如今想一想，也不算是什么大错，何必再对一个年轻人那么苛责？
　　“那你下去回府准备吧，到时候跟杨宝宁一起出发。”赵靖冲着沈必挥了挥手。
　　陈素水站在一旁，看着沈必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忍不住想着另一问题，沈必应该是不知道赵禾在京兆的吧？
　　沈必的确不知道赵禾在京兆，而赵禾也不知道这一次朝廷派来的人，沈必在暗中随行。
　　赵禾收到上京的消息时，已经是好几日之后的事情。钱无量因为特意找到了赵禾，当初钱无量之所以被发配到了偏远地区以两榜进士的身份当一个区区地方的县令，便是开罪了杨家。
　　当年钱无量知晓杨家私占农户良田修建别院，农户反抗，杨家的那位纨绔的少爷，如今已是当家的杨老爷竟直接把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死，这事儿不了了之。那家农户家中就只有一根独苗苗，横死街头后，家中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日日在上京街上举着一块托人写的“冤”字的大木牌子，跪在上京府尹门口，有时候被官兵赶走，就在街头拦截着上朝的官员，想要求个公道。
　　这事儿当初没人管，当然不是没有人知道，而是谁都不想开罪杨家。
　　但偏偏就有这么一个木头人，接下来了这状子，还要让杨家给个说法。
　　这人便是钱无量，当然最后的结果钱无量也接受了，在当初已经腐烂的大梁，他一介书生，即便是两榜进士又如何？在世家的眼中，他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东西，动动手指，便能消失在上京中。
　　钱无量当知道朝廷派来的人竟然是杨宝宁后，直接求见赵禾。
　　钱无量对杨家没什么好印象，这些年就算是他龟缩在这小小的县城中，也听过杨宝宁在上京城中作威作福的事迹。何况当初杨家为了一己私利，就能随随便便杀了人，现在手中握着那么多官银，杨家会突然转性，不贪一分一毫，这可能吗？到时候受苦的可就是这天下百姓。
　　钱无量来找赵禾时，当然没有说什么怀疑杨宝宁会贪污这样的话，他只是将县里的受灾情况做了一详细的统计，交到了赵禾手中。这几日的时间，钱无量将手下的官兵安排到山庄各处，协调着百姓，而他本人则是骑着一小毛驴，在山下还都是积水的路上，往返了好几次县城，日日在记录着受损的状况。
　　眼下钱无量这几日的统计的结果放在了赵禾面前的案几上，“禀公主，微臣已将百姓遭受的损失和灾后重建初步的预算都写在了上面，还请公主过目。”
　　赵禾翻阅了两下，她原以为只是笼统的金额，没想到钱无量是真将具体哪一出的建设需要花费的银子全都罗列了出来。这上面的银子可以说是按照市面上最公正的价格计算出来，不会存在地方官员多贪污一分朝廷的银子。
　　赵禾这时候是真有些感慨了，这几日她都在山庄，自然也看见了钱无量手下那一群官兵跟百姓的相处。城里的百姓似乎并不怎么惧怕这里的官员，甚至多数人都互相认识，交情看起来还很不错的样子。官民和乐这种现象，赵禾还真是头回见，这无疑都是县令大人的功劳。
　　只有真正一心为民，才会被这么尽心尽力。
　　“钱大人办事真是妥帖。”赵禾夸赞道。
　　钱无量：“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只不过……”钱无量终于在赵禾面前说出来自己的担心，“就是不知朝廷这一次的拨款，能不能给县里分拨出这些。”
　　这已经是最低的要求，钱无量在对着赵禾说这话时，心里也是给自己捏了一把汗，他不知道眼前的公主殿下对于朝堂中那些私下贪污的交易究竟有几分了解，也不知道赵禾对于世家是个什么态度，但钱无量此刻只能赌一把。若是成了，那灾后重建百姓的生活也会很快回到正轨，若是不成，那他可能之后连县令这位置都保不住。
　　赵禾一听，哪里还能猜不到钱无量今日来见自己的心思。
　　赵禾微微一笑，她直言道：“钱大人尽管放心，钱大人做出的预算需要的银两已算很少，若是朝廷连这一点都不能考虑到的话，那这便是朝廷的失职，就算是我回到上京，也会亲自将这银子帮钱大人讨要出来的。”
　　这话直白，就差没直接告诉钱无量说自己一定会看着朝廷的银两拨放。
　　钱无量也是个年过半百的人，尤其是这么多年来为了护卫一方百姓兢兢业业，看起来倒是比平常人还要苍老几分。此刻听见赵禾这话，眼中竟有些热泪。
　　“微臣替百姓们谢过公主。”钱无量一声不吭直接给赵禾跪了下来。
　　赵禾哪敢受他这般大礼？忙不迭从位置上下来，亲手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钱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钱大人一心为民，大昭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才是大昭和天下百姓之幸。就算是要谢，也是我谢过钱大人。”
　　钱无量从赵禾院子出来后，那双眼睛还有些发红。
　　先前赵禾说的那些话，他这辈子都没奢望过。可眼下他们大昭的公主殿下真了，一时间，钱无量心里百感交集。这时候钱无量忽然想到当年还是靖安王的赵靖问他有没有想要离开京兆，去上京做官，但当时的他一口回绝了。他见过了官场的阴暗，如今只想要守着自家门口的这小小的天地，护住一方的百姓便足矣。但如今，他忽然有了别的想法。听说当今皇上才登基时，有意想要立皇太女的，可朝中无一人支持。
　　这样的公主殿下，怎就做不得皇太女？钱无量不由有些愤愤不平。
　　若是他去了上京，是不是就能成为公主殿下身后支撑的势力？
　　钱无量一路上脑子里都装着这事儿，这几日跟赵禾的相处，钱无量那是从头到脚都是写着满意。入仕为官，可不就期盼着遇见一位明君吗？不然满腹才华，无处施展。赵禾的出现，无疑是将他心头那抹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又再一次吹了起来，熊熊燃烧。
　　接下来在等着上京的银款和粮食拨下来的时间里，赵禾和马锦玉等人是忙得脚不沾地。
　　蜀中距离京兆最近，于是蜀中善堂的粮食倒最先运送过来。
　　那一车车装满着大米和新鲜的蔬菜肉类，上面表刻着“善堂”两个大字，源源不断地朝着福德山庄运送而来。
　　不少百姓还不知道善堂是什么地方，随着粮食而来的善堂的伙计认真跟大家解说着：“我们就是一小小的民间组织，平日里我们家小姐在不少地方都开设有这样的地方，收留一些流民还有想要凭着自己双手赚钱的人。善堂里有很多老师们，有教书的先生，也有会各种手艺的老师傅，只要想学的，便都能去学。其实我们善堂，就是暂时给没钱的穷苦人家一个栖身之地，学了本事后，找到了活儿，便能自行离开。”
　　这话被马锦玉听见，马锦玉一想到赵禾希望自己今后接手的事，便跟着开口道：“善堂在我们西北方还没有据点，日后，我们福德山庄也会作为早期善堂在西北的据点。”
　　其实现在看看，她们山庄可不就是在做着当初善堂做的事情吗？
　　百姓们听后，忍不住感慨万分，看着那么多的米粮，忍不住又问：“可是你们善堂的人，怎么来我们这里？”
　　善堂派过来的伙计嘿嘿笑着说：“我们善堂就是做这种事情的呀，我们家小姐知道京兆受灾，特意让我们各个地方调来物资，支援京兆的呀。这些大米粮食，蔬菜果肉，都是我们小姐安排送来的，都不花钱！我们小姐说了，大家都是大昭子民，有难同当，要什么，叫什么同舟共济。所以你们大可放心，只要有我们小姐在，绝对不会有人饿肚子的！”
　　只要进过善堂的人，很难不会对自家小姐真情实感崇拜。
　　受灾的百姓们在听见这话时，一瞬间便沸腾起来了——
　　“竟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吗？”
　　“那你们善堂的小姐一定是活菩萨。”
　　“哎，那这善堂的小姐跟我们公主也一样，都是顶顶大好人吧？”
　　“对，公主和善堂的这位小姐，都是良心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
　　马锦玉在一旁心里浮现了大大的疑问，这善堂的小姐难道跟公主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马锦玉：啊，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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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80 章
　　◎　　善堂的伙计并不知道公主和自家小姐是同一人，此刻听见百姓的讨论声，在自豪之余还有些担心，小……◎
　　善堂的伙计并不知道公主和自家小姐是同一人, 此刻听见百姓的讨论声，在自豪之余还有些担心，小声道：“我们家小姐哪里能跟公主相比？不过我们家小姐真的是个大善人就是啦。”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 百姓们倒是很默契没有再将善堂的小姐和公主殿下放在一块儿比较，不过在百姓心里, 善堂两个字像是扎根了一样, 让他们切实感受到了温暖和善意。
　　像是蜀中而来的这伙计说的那样，没两日，从江陵江南等地, 善堂又有人过来，带着满满的物资, 送到了福德山庄。
　　百姓们见状，纷纷表示感谢, 还想要留下善堂的人一起用饭。
　　善堂的伙计被热情的百姓挽留到脑门上都快要冒出紧张的虚汗，连忙摆手, 好不容易有机会，才解释道：“我们在山庄外面还有不少粮食, 这都是要送去京兆前靖安王府的。”
　　百姓们顿时诧异，“送去王府？”
　　善堂的伙计们点点头，“京兆城中也遭了难，百姓们如今都被王府的管家接到了王府中避难，所以我们现在都还要赶过去呢。”
　　“前靖安王府不是当今圣上的宅子吗？”
　　“对啊，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
　　“如今那宅子也是皇上的私宅，这怎么，怎么就……”
　　皇上住的地方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吗？就算是从前皇上的宅院, 也不是一般人能随便住进去的, 眼下众人听见善堂的伙计们这么一说, 一个个都大惊失色，感到不可置信。
　　善堂的伙计当初听见上面的人要他们将粮食送往靖安王府时也是眼下百姓们刚听见这话的心情，觉得荒谬极了，不过很快上面的人就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听说是公主殿下这样要求的，说王府的宅子很大，地势比一般地方都要高不少，所以就让百姓们都转移到王府。”善堂的伙计给大家解释说。
　　这话一出，果然刚才还满腹疑问的百姓们脸上纷纷露出来了然的神色。
　　“哦，那就难怪了，原来是公主发话了。”
　　“可不是吗？差点忘了公主现在就在我们山庄呢。”
　　“公主可真是个大好人，竟然将皇上的宅院给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
　　“不过公主这么做，皇上会不会怪罪呀？”
　　“应该不会吧？我可听说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公主做什么皇上应该都不会生气？”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谢谢公主，若不是有个公主在这里，那我们京兆的百姓可真是遭了殃。”
　　……
　　现在可不仅仅是住在福德山庄的百姓这样想着赵禾，最近赵禾连连打喷嚏，可见念着她的人可不少，眼下住在靖安王府的京兆百姓便是头一份。
　　当初南越受命前往京兆各地让官府组织百姓们避难时，到了京兆府后，让府尹将百姓都迁往王府中。随后南越回了王府，将赵禾的要求告诉五叔和管家后，王府上下的小厮和婢女都动了起来，将王府里空闲的屋子全都整理出来，就等着京兆的百姓住进来。
　　一般寻常人家的百姓什么时候能这样随意出入王府？可偏偏靖安王府的大门就为了所有的百姓打开。
　　如今住在了王府中的百姓，听着外面瓢泼大雨的声音，住在不会漏风也不会漏雨的王府里，忍不住感慨起来了赵禾的好，他们可都知道了，这是公主的命令，让王府的管家打开大门，收留他们的。
　　赵禾和马锦玉等人将善堂的物资都整理差不多后，马锦玉终于有时间找到赵禾问出来这几日在自己心底的疑问。
　　“昭昭，难道善堂的人不知道你是谁吗？”马锦玉这几日都在琢磨着这问题。
　　赵禾伸出手指卷了卷自己的衣带，点点头，“对啊。”说这话时，赵禾眼中带着几分俏皮，冲着跟前的马锦玉眨了眨眼睛，“所以锦玉姐姐可要帮我保密。”
　　马锦玉被她脸上这笑容直接晃花了眼，听着赵禾这话时，下意识跟着点点头，随后马锦玉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什么？她还不知道赵禾为什么不让人知道呢，但眼下赵禾已经走远了。
　　杨宝宁抵达福德山庄时，是在第二日下午。
　　下了快七日的大雨，这时候终于停了一会儿。杨宝宁并不知道赵禾也在京兆，他听闻县令钱无量在福德山庄，又见县衙都被洪水淹了个七七八八，便直接来了山庄。
　　当杨宝宁看见山庄外面竟然还站着武安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先前就听说京兆周围都是由武安军负责，也不知道如今在福德山庄领兵的究竟是谁。
　　杨宝宁进山庄排场还挺大，马义阳出面迎接，将人引上了山顶的宅院。
　　不过就算是现在山顶的宅院，看着也挺拥挤，毕竟这几乎是整个山下镇子上的人都来了福德山庄，就算是山庄再大，但想要容纳这么多人，也是不太容易。
　　杨宝宁先前走到哪儿都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如今坐在福德山庄的大堂里，看着周围竟然还有不少地铺，眉头顿时一皱，看着此刻赶过来的钱无量和开始领着他过来的马义阳，语气不善开口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本官是谁？本官代表朝廷过来赈灾，结果你们就让本官在此地休息？”
　　他寻常在上京就骄纵惯了，来之前就听说福德山庄虽然是个江湖门派，但风景却是一绝。眼下杨宝宁打量着这正殿的大厅，哪里有半点大门派的气场？就这大堂，竟然还有人睡在这里，他进来后，竟有刁民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这地方能是个谈话商议公事的地方吗？
　　杨宝宁没好气地朝着马义阳看了眼，只觉得这人简直太不会做事。
　　马义阳心里恼火，但又碍于杨宝宁的身份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不吭声。但钱无量却对杨宝宁没那么客气，尤其是在钱无量知道杨宝宁出自上京杨家后，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杨大人怕是不了解九曲县的情况，眼下大人所在的福德山庄，便已是整个九曲县里最好的屋子，杨大人若是不满，便可自行寻县衙住着。”
　　县衙是什么模样，现在就算是没有再下雨，但也还是被淹着，除非想要去游泳，谁会愿意去那房子？
　　杨宝宁冷不丁被呛了声，当年钱无量和他父亲产生龃龉时，杨宝宁都都还没出生，哪里知道钱无量是谁？如今见钱无量这么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也敢对自己吆五喝六的，杨宝宁面子觉得挂不住，不由沉下脸，“钱大人是吧？”
　　钱无量不由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看着杨宝宁，“正是下官。”
　　杨宝宁咬了咬牙，“你也知道你还是个小小的县令吗？就让本官在这样的破屋子里，跟这么多泥腿……”杨宝宁话说到一半时，终于想起来当着这么多县里的百姓说什么泥腿子不太好，停了片刻，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跟这么多百姓拥挤在一块儿，这怎么能做事？”
　　钱无量一板一眼回答道：“此屋不漏风不漏雨，大人如何不能办公？”
　　这话把杨宝宁给堵住了，有桌子有椅子，怎么就不能干活了？这话听起来是这样没错，但杨家的少爷哪里在这样吵嚷的环境中办公？再怎么的也应该是有一方清净之地，焚香洒扫吧？
　　眼下的境况让杨宝宁心里万分不舒坦，他便越是看钱无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只想揪住钱无量的错处，好好整顿一番。
　　“钱大人对九曲县的伤亡人数可有统计？”杨宝宁坐在位置上，开口问。
　　他已经想好了，像是这一次这样的洪水，不可能没有死太多人，人死得多了，虽然是天灾，但也能将过错推到钱无量头上，若不是因为县令没本事，救不出那么多百姓，那能死那么多人吗？若是没有死很多人，这情况几乎不可能，这就是钱无量在瞒报。
　　钱无量很快从袖口中拿出来一叠名册，交给了杨宝宁，“回大人的话，下官已经将死亡和受伤人数均以登记在册，请大人过目。”
　　杨宝宁兴致勃勃伸手翻开了面前的册子，不过看了两眼，他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不得不说，钱无量这本统计的册子记录得万分详细，死亡的是什么人，生前的家人关系，还有发现死亡的日期等等，都被详细记录下来，找不到任何纰漏。不过很快，杨宝宁就将手中的册子狠狠朝着桌上一摔，那发出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原本就在大堂里打地铺的百姓。
　　“钱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杨宝宁将册子翻了两页，顿时心里一阵窃喜，九曲县紧邻着渭水，这一次发生如此严重的水灾，难道就只死了这么十几人？钱无量这是把他当做傻子呢？
　　钱无量站在下方，脸色不变，问：“请问大人，下官做错了什么？”
　　“你还问我？”杨宝宁冷笑两声，“本官让你将九曲县里所有死亡受伤人员的名单拿出来，你给本官交出来这是什么？就只死了这么一点人？你究竟瞒报了多少死亡人数？”
　　杨宝宁这话声音还挺大的，一点也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他就是要让周围的百姓都来听听，让所有人知道钱无量是一个多么不配做一方父母官。
　　可是让杨宝宁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冲着钱无量吼叫了这么一声后，百姓是围聚了过来，脸上也都如他所愿带着愤怒的颜色，唯一跟他的计划有些偏差的，是百姓们愤怒的对象。不是钱无量，而是他自己。
　　“只死了这么一点人？敢情死的人不是官老爷，官老爷才这么轻轻地说这么一点？”
　　“狗官！你凭什么骂我们钱大人？！”
　　“死了十多人还不多吗？难道你还想要我们九曲县死得更多人？”
　　“没有那么多伤亡这分明就是钱大人的功劳，怎么的到你这个狗官这里，还成了错处？”
　　“这是朝廷派来的人吗？看着就是个小白脸！竟然还质疑我们钱大人？当日发洪水时，是钱大人让我们赶紧从县城里出来，在山庄避难，你凭什么冤枉我们大人？”
　　……
　　在九曲县的百姓们，这些年来没少受钱无量的恩惠。平日里县衙没什么大事，钱无量都会带着衙役上街转转，看看老百姓们哪里需要帮忙的，便会亲自动手。
　　每次无非就是些修房子递递砖瓦，或者是帮着老者挑水，又或者是寻那顽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孩子，都是极为琐碎的小事情，但钱无量偏偏就这么坚持了几十年，在县令这个位置上，愣是做得让整个九曲县的百姓都爱戴着他。
　　九曲县的百姓也因为钱无量这样毫无官架子的县令，胆子大不少。
　　在听见从上京来的大官竟然这么诋毁他们的县令大人时，百姓们哪里还忍得住怒气？一个个恨不得冲上前去，用唾沫把杨宝宁给淹死。
　　被人围着骂是什么感觉？在上京城里从来都是众星捧月一般的杨宝宁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沦落”到眼下这种境界。面前闪过的那一张张脸，还有眼下耳中听见的各种市井花式骂街，全都在杨宝宁的预料之外，很显然的在这瞬间杨宝宁懵了。
　　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人骂个狗血淋头，这种体验感太酸爽，以至于杨宝宁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等到他意识到时，身边带着的那群杨家的护卫已经将愤怒的百姓们拉开了。
　　钱无量看着清瘦，也是一副正经做派，可刚才在看见杨宝宁窘迫的样子时，一点也没遮掩，笑出声。
　　这笑声，那可带着浓浓的讥讽的味道。
　　杨宝宁一张脸顿时青红交加，好不绚烂。
　　钱无量偏偏在这时候上前一步，那双带着些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杨宝宁，“若是大人觉得这水灾还应该带去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下官呈上来的伤亡人数有瞒报，那请大人随时清查。我九曲县的人，如今都在福德山庄，若是大人能寻一人问到身边有人失踪或死亡的，没有在这名单上的，下官任由大人处置。”
　　这话听起来好似是在给杨报名面子，那实际上一让人琢磨，便能琢磨出来一点别样的味道。
　　钱无量这可不就是在对杨宝宁道，随便查，查不出来不对劲儿再来找我算账的意思吗？
　　杨宝宁的脸色越发难看，就冲着此刻钱无量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钱无量压根就不怕他去查，九曲县是真的在这一次天灾中，保全得很好的镇子，没多少伤亡人数。
　　钱无量见杨宝宁不说话，又从自己的袖口出拿出来一册子，看起来很厚实，交给了杨宝宁。
　　这册子是当初他给赵禾看的九曲镇重建的预算的加强版，先前的预算都是钱无量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镇上丈量过的损失，而眼下钱无量交给杨宝宁的这一册子，是这些时间，他挨个挨个在百姓跟前具体统计的受损金额和重建预算。
　　这册子上面记载的每一笔预估的花销，都能对应到具体的项目上，绝无半点虚构。
　　杨宝宁虽对镇上重建需要的具体花销不怎么清楚，但是他在看见册子上最后记载的总金额时，差点没直接从位置上跳起来。
　　怎么，怎么需要这么多银子？
　　钱无量最后记载的金额，一共需要三十万两银子。
　　其实赵靖这一次从国库拨款，很是大手笔，直接拨了百万两银子。
　　京兆是什么样子，作为当年赵靖的封地，赵靖如何不清楚？
　　但是这百万白银，从国库出来，落到地方手中，具体的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
　　这一次受灾，涉及到京兆一府三县，而其中最严重的，便是最临近渭水的九曲县。整个县城都遭了灾，几乎需要日后重新在这一块土地上修建起来新的县城，钱无量所计算出来的三十万两白银，一点水分也不掺杂。
　　杨宝宁捏着眼下手中这册子，压低了嗓音，“钱大人这是在说笑吗？不过区区一县城，竟然伸手就要三十万两银子，你可真是当本官不懂茶米油盐？这一开口要的赈灾官银，是想让本官不给周边的百姓赈灾了吗？”
　　如此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钱无量脸色没怎么变化，他开口要的这三十万两银子，并不是无凭无据，即便是现在他面对的人是皇上，他仍旧也是这番话，重建九曲镇，需要三十万两银子，一两都少不了。
　　“大人不妨看看下官所写的费用明细，这是根据城中百姓家中损失统计和预估，下官绝不敢多报一两银子。”钱无量开口说。
　　杨宝宁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眉头一皱，看着外面的天色，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开口道：“这件事情容后再议，眼下时辰不早，先用饭吧。”
　　大约钱无量早有此预料，听到杨宝宁的推脱也没说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马义阳，后者立马领会到他的意思，很快有山庄的小厮开始上菜。
　　钱无量做官这么多年，能凭着傲人的政绩却在小小清贫的县令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十年，显然在待人接物上也是有点本事的，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当做“三陪”，留下来陪上司吃饭听小曲便是在他这里行不通的。
　　既然杨宝宁要用膳，钱无量当然就朝着门口离去。
　　杨宝宁见状，当即叫住了人，“钱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钱无量转头一言难尽看了他一眼，伸手屈指指了指自己，“难道大人需要下官陪同用膳？”
　　可能是钱无量的表情看起来太真挚，好像他作为下属陪着上司用膳就是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一般，杨宝宁只好咽下了已经快要冲到了嗓子眼的那句“这是自然”的话，转眼摆摆手，示意钱无量可以离开。
　　钱无量踏出大堂时，那正经严肃的一张老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他现在就要去见赵禾汇报成果。
　　在接到杨宝宁到了福德山庄的消息时，赵禾就已经叮嘱过山庄的百姓，不要透露自己在此地的消息，赵禾在知道这一次她阿爹派来赈灾的人是上京世家子弟后，就已经猜到她阿爹是要对世家动手了。这些年来，世家几乎成了分布在中原领土上的巨大肿瘤，垄断了政途，也切断了寒门崛起的可能，对于整个朝廷而言，弊大于利。
　　赵禾既猜到她阿爹的想法，又怎么可能不好好推杨宝宁一把？
　　今日她便是让钱无量尽早将重建九曲县所需要的银两告诉杨宝宁，后者若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话，自然会明白现在老老实实把朝廷的赈灾银交出来才是正事儿。若是对方是个草包，还妄想着私吞赈灾银，愚弄百姓的话，那在赈灾地，就是贪官污吏的断头台。
　　钱无量很快将今日自己跟杨宝宁的对话一一汇报给赵禾，赵禾闻言，不由冷笑，“厉害，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嫌天灾死的人太少的，如今雨停了大半日，明日若是不再下雨，钱大人便带着百姓下山，开始修缮吧。这银子，自然在开工之前就要见到。”
　　钱无量现在听了赵禾这番话，心里顿时大安，随后又问：“那若是杨宝宁一口咬定皇上没有拨那么多银子下来怎么办？”
　　赵禾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钱无量，“这是我阿爹的亲笔信，上面写明了此番赈灾朝廷拨款银两，若是明日杨宝宁敢胡编乱造赈灾银两，那不就是假传圣旨？直接拖出去埋了就行。”
　　钱无量拿着手头这封信，顿感千斤重，但心里却忍不住一轻。
　　这时候钱无量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求见钱无量，赵禾示意南越将人放进来。
　　钱无量虽说不想陪着杨宝宁用膳，但也不可能真的把人丢在大堂里一走了之，门口还留着几个衙役。
　　此刻来到赵禾跟前的，便是其中一衙役。
　　“杨大人说，我们的伙食太清淡，他吃不好，要现在山庄里住着的原先是厨子的百姓都去大堂，给他做饭呢！”衙役一脸愤懑，可偏偏杨宝宁的身份他们又惹不起，现如今他们虽说不应，但杨宝宁带来的一群自家护卫，却已经去寻人。
　　“岂有此理！”饶是对杨宝宁有准备的钱无量，此刻也勃然大怒，当了一辈子的父母官的县令大人，一听自己爱护了几十年的百姓居然被杨宝宁这小龟孙子一来就嚯嚯，顿时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钱大人：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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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81 章
　　◎　　钱无量气冲冲赶了过去，赵禾听见后，也皱了皱眉，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山庄里虽然是不缺粮食，但……◎
　　钱无量气冲冲赶了过去, 赵禾听见后，也皱了皱眉，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山庄里虽然是不缺粮食，但物资种类也绝不算丰富。像是肉类这种的在炎热的夏日根本不容易保存的食材, 善堂只能拉了几头猪, 可到底是不太方便，所以这段时间就连是她在山庄里也没有吃得多好。
　　眼下杨宝宁即便是召集了九曲县中曾经在酒楼中掌勺的大厨们，那也不会有太多可供他嚯嚯的食材。
　　赵禾担心钱无量根本压不住杨宝宁, 不由拿起了手边的帷帽，“九娘, 我们也去看看。”说着，赵禾已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抬脚准备迈出门槛。
　　钱无量到的时候，杨宝宁身边的护卫已经在山庄里将先前在酒肆里掌勺的师傅们都找了出来, 这时候正在安排着自己今日的晚膳。
　　“鸡汁海参丝，薄片鳆鱼, 酱酒黄鱼，爆炒腰片，荔枝肉，都来一份。”杨宝宁坐在先前的位置上，趾高气扬地安排着，“本官千里迢迢而来，也就只要求这么几个菜，你们若是还有什么看家本事, 都拿出来, 让本官看看, 做得好的，便能随同本官一同回上京，到时候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钱无量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杨宝宁说这话，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杨大人。”钱无量大步走了进去，随后看了眼此刻被杨宝宁的护卫聚集在大堂里的好几个九曲县的百姓，不难看出来眼下这些百姓脸上并没有因为听见杨宝宁那句“带着一起回京城”这种话而感到欣喜，反倒是在听见杨宝宁提出来的要求后，脸色难看至极。
　　杨宝宁：“钱大人怎么又回来了？”
　　钱无量沉着脸，他伸手指着在大堂里的那一群百姓，皱眉问：“杨大人这是何意？”
　　杨宝宁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钱无量，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自然是本官要用晚膳，钱大人你也不看看你手下的这些人究竟是在做什么，难道本官代表着朝廷过来，就是让我吃这些残羹冷炙的吗？”
　　在杨宝宁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还有一盘竹笋肉片。
　　钱无量捏了捏拳头，“米饭和菜都是热乎的。”他耐着性子说。
　　杨宝宁哼笑一声，指着桌上看起来格外寒碜的一荤一素，“你这是在喂猪呢？就这点东西，给我吃？”
　　说着，杨宝宁直接一挥手，将桌子上那些饭菜全都扫在了地上。碗碟落地摔得稀碎，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一幕，让整个大堂里的人都变得安静了。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牢牢地锁定在了杨宝宁身上，偶有的还落在了地上那些被打翻的热气腾腾的菜肴上。
　　杨宝宁这一举动，无疑是激怒了钱无量，钱无量上前一步，声音沉沉：“这都是我们九曲县里能给大人准备的最好的东西，大人若是不吃，也不能糟蹋了粮食！杨大人可知道眼下九曲县的每一粒米，都很宝贵？！”钱无量脸色气得发红，虽然他不喜欢杨宝宁，但对方好歹也是朝廷派来的人，眼下给杨宝宁提供的晚膳，已是最好的，甚至就连在赵禾的饭桌上，也不一定能是每一餐都能见到一片肉的。
　　可眼下杨宝宁直接将这一份几乎整个山庄都吃不到的粮食，就这么浪费了，钱无量心里又痛又气。
　　杨宝宁轻笑一声，“这就是最好的东西？我杨家的狗都不会吃，钱大人，你这是糊弄谁？本官来山庄时，可看见了在山庄入口不远处，还养着不少猪牛羊，本官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山庄资源匮乏？我看你这就是故意的！”
　　钱无量额上的青筋气得都跳了起来，他冷眼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若是杨大人不想吃，那今日便不吃了吧。这些人，下官先带走了。”
　　说着，钱无量就要将在大堂里百姓带出去，就冲着今日杨宝宁糟蹋粮食这一举动，他就打定主意，这几日杨宝宁只要在山庄，都别想从他们这里拿到一粒粮食！
　　“站住！”杨宝宁没想到钱无量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本官让你走了吗？人给我留下，难道本官还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晚饭？”
　　钱无量转身，眼神凉凉地看着杨宝宁，“山庄里的牲畜，都是百姓家自养的，这不是官府的东西，杨大人难道还想要强占百姓的财产？还有，刚才杨大人打翻的几样只配给狗吃的菜，那也是善堂的小姐好心送来的，杨大人既然觉得自己不配吃，那这段时间，就还烦请大人自行解决吧。”
　　杨宝宁闻言，脸上的颜色甚为好看。
　　在他心里，百姓的东西那就是能随便拿来使用的，自己用这些贱民的东西，难道对方不应该感动吗？现在钱无量在自己跟前分这么清楚，这是看不起谁？
　　“本官说了白拿吗？”杨宝宁梗着脖子，“我买，行了吧？”
　　说着，杨宝宁从腰间摸出来一锭银子，扔在了钱无量脚边。
　　这一动作，带着十足的侮辱。
　　九曲县是个油水都没几滴的清贫小县，杨宝宁自然也不会怎么看重这地方一小小的县令。
　　此刻他只当钱无量难看的脸色是因为他有一掷千金的本事，哪里想得到其他？
　　钱无量弯腰捡起来那锭银子，在手心里摩挲了两遍，随后抬头看着杨宝宁，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道：“既然杨大人这般有钱，想来朝廷这一次让杨大人带来的赈灾银两也不少，不如就趁着现在这机会，杨大人先将九曲县所需的三十万银两拿出来吧。”
　　本来钱无量还想让杨宝宁今晚睡个好觉，明日再跟他仔仔细细掰扯赈灾银的问题，可眼下，钱无量不想等了。
　　既然这位朝廷派来大人这么有钱，还想着好好吃一顿，如此旺盛的精力，自然是要用来办公务。
　　杨宝宁一听，登时皱眉，“钱大人一张口就是三十万两银子，又可知道此番前来，朝廷一共就拨了五十万两银子，这大头都给了你，那等本官去京兆府时，可还能拿出来几个银子？”
　　钱无量挑眉，“杨大人确认朝廷就只拨了五十万两银子吗？”
　　杨宝宁胸有成竹，他可不相信在这旮旯里待着的榆木脑袋一样的钱无量能得到上京那边的什么消息，“这是自然，难道本官还会谎报不成？”
　　钱无量伸手从怀中拿出来了刚才从赵禾手中接过来的那封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开口道：“可是下官见皇上的亲笔信，上面写着此番杨大人从上京带出来的赈灾银两，共计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如今，在杨大人口中却只有五十万两，这作何解释？”
　　杨宝宁哪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在听见钱无量这话的第一时间，他便觉得钱无量在说谎。皇上整日日理万机，哪能还特意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写信？这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钱大人可莫要说笑。”杨宝宁笃定钱无量是在诓自己。
　　钱无量脸色未变，他盯着杨宝宁的双眼，又问：“难道杨大人不是接收到一百五十万两的银子？”
　　这数字，让杨宝宁脸色微变。
　　他的确是不相信钱无量真能拿到皇上的亲笔信，但是，现在钱无量报出来的金额，却一点错都没有，这让杨宝宁一时间也有点摸不准眼前的小小县令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钱大人糊涂了吧？哪来的一百五十万两的银子？”杨宝宁一边说着，一边走下来，想要拿过钱无量手中的信纸好好看个明白。
　　钱无量也没拒绝，大大方方将信纸给了后者。
　　杨宝宁因着家中缘故，自从赵靖登基后，时常面圣，也进过好几次御书房，见过皇帝亲笔，眼下这封信，他一看字迹，哪里能不知道这真是出自于上京那位？
　　尤其是在看见赵靖这封信的抬头称呼时，杨宝宁顿时眼神一紧。
　　“这封信你哪来的？”杨宝宁盯着信纸上抬头的两个字，这是公主的名讳，他还不至于糊涂到认不出来。
　　钱无量早就想好了托词，“自然是公主殿下托人送来的，杨大人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宝宁这瞬间心里浮现过很多想法，他是真没想到公主会在这时候横插一手，至于钱无量和公主是什么关系，他暂时没时间考虑，可眼下既然钱无量都知道了这么多，他不由伸手，一把勾住了钱无量的肩头，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钱大人，没想到钱大人跟公主还相识。不过公主殿下到底是一介女流，能掀起什么风浪呢？钱大人如今也是一把年纪，是应该为了自己的官途好好考虑考虑了。”
　　杨宝宁这话就差没直接告诉钱无量，公主殿下给不了你什么，但是我们杨家可以，只要这一次赈灾能顺利，钱无量日后就是杨家的人，一路升官发财是少不了的。
　　可杨宝宁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完这话时，冷不丁的，他就被钱无量直接推开。
　　虽然钱无量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这一推，力气还挺大，至少把跟绣花枕头一样的看起来虚胖的杨宝宁推得倒退了好几步。
　　“公主殿下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吗？”钱无量脸上带着怒色，这段时间里，要说他最崇拜的人，那非赵禾莫属。他亲眼看着赵禾是怎么安顿遭难的百姓，又看见后者跟善堂搭上关系，迎来了好几波粮食，解了当下百姓的燃眉之急。对于百姓好的人，钱无量向来就会高看一眼，何况，这个人还是皇族，钱无量心里便更对赵禾有好感。
　　这是他最近打定了主意要辅佐的皇太女，此刻又怎么能忍受像是杨宝宁这样的草包对赵禾非议？
　　就在此刻，赵禾按住了一旁跟着自己过来的南越和九娘。显然刚才杨宝宁说的话，也落进了两人的耳中。九娘还算是平静，只不过手指间的银针就像是什么好玩的小物件一样，不停在指间穿梭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悄无声息地射出去。而南越已经握紧了手中那把笠川名剑，像是立马就要冲过去按住杨宝宁的狗头一般。
　　赵禾并不介意杨宝宁说自己一介女流掀不起什么风浪，她要掀风浪的时候，才不会那么蠢地大肆宣扬。只等风浪来临，让当初那群不将她当回事的人，都好好震惊一番。
　　钱无量这举动，让杨宝宁笑出声。杨宝宁一个眼神，很快，大堂外面的那扇大门，就被杨宝宁带来的人关上。
　　“钱大人，若是你一定要这么不识好歹的话，那本官可能只好先送你一程。”杨宝宁随意找了位置，坐下来低笑开口，只是话音里的深沉，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这话话音刚落，杨宝宁身边的护卫俱已亮出来了刀剑。
　　如今只有钱无量知道他从上京带来了百万两的赈灾银，如今只需要钱无量此人消失在这世上，谁还能追究他究竟拿出来了多少银子？在这天灾中，死掉一个人真是太寻常了不是吗？
　　至于大堂里的百姓，这更好解释了。这么严重的水患，但九曲县这地方就只死了十几人，完全说不过去，这时候再多死几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钱无量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看见杨宝宁身边的护卫拔刀时，眼中竟也没一分畏惧，甚至这种时候，他还不忘记好好骂一番杨宝宁，顺带着还捎上了杨宝宁的爹。
　　“果然你们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爹这个老王八蛋，生出来你这么个小王八蛋，不稀奇。像是你这种小王八蛋竟然想着贪污朝廷赈灾用的银两，真是比你爹那个老王八蛋还王八蛋，我呸，什么王八羔子一家！”
　　杨宝宁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就算是刚才他才经历了一波百姓的骂街，但也没有像是现在这样钱无量如此集中着“王八蛋”的怒骂。杨宝宁一时间脸色涨红，亲自提刀朝钱无量走去。
　　就在杨宝宁对钱无量举刀时，“嘭”的一声，大堂的门从外面被人踢开了。
　　这声巨响，让杨宝宁回头。
　　只见穿着黑色的铠甲的武安军长驱直入，瞬间将大堂控制了起来。那些杨宝宁手下的护卫，根本在武安军手中走不了两个来回，瞬息间被制服。
　　张军此刻龇了龇牙，一把将看起来瘦弱无比的县令大人护在了自己身后，拿着刀，对上了杨宝宁。
　　“哪来的土匪？”张军一开口，差点没直接把杨宝宁气个半死。
　　杨宝宁还是有些怂这一群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武安军，不过眼下他也不愿意被这群出身低下的人压一头，硬生生绷出几分气势，瞪着领头的张军道：“本官是奉皇命而来赈灾，你们这是何意？”
　　张军浓眉一挑，本来看起来就挺凶悍的一张脸，这时候看着更是不好惹，“谁能证明你是朝廷派来的人？”张军没好气看了杨宝宁一眼，从杨宝宁进山庄开始，说的每一句话放的每一个屁，他都清清楚楚，就这种狗官，也配来赈灾？张军伸手在殿中一指，在武安军进来之前，此处打地铺的百姓犹如惊弓之鸟，毕竟大家都被杨宝宁身边的护卫用刀剑指着呢，“难道上京里各位大人都喜欢用刀对着百姓？哎呀，这可跟我们京兆的习惯不同呢，我们京兆这边只见过土匪用刀枪胁迫百姓，可没什么达官贵人敢这般行事。”
　　杨宝宁一时间被噎得没话说，他立马拿出来自己带来的圣旨，他就不信自己还治不了眼前一小小的武安军。
　　可就在杨宝宁打算要证明自己身份时，那明黄的绢帛刚拿出来，眼前忽然人影一晃，下一瞬间，杨宝宁悲催地发现自己手中最有分量的那道圣旨这时候已经不在了自己手中，他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干什么！”杨宝宁哪里见过这阵仗？直觉事情的发展不太好。
　　下一瞬间，张军的话就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我干了什么？”张军一脸无辜，大汉无辜，那可真是天崩地裂，张军回头看着自己的一群手下，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此刻是做错了什么，“你们看见了吗？我做了什么？”
　　那一群武安军齐刷刷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杨宝宁：“？？？”
　　什么玩意儿？平日里都是他让别人吃亏，什么时候有像是现在这样，别人让他吃亏？
　　光天化日之下抢他的东西，转头竟然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这是人干事？
　　杨宝宁捏紧了自己拳头，伸手朝着张军手中一指，“圣旨还我！”
　　张军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还你？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老子的东西你也敢说是你的？”
　　这番模样，倒是真一点也不客气将圣旨占为己有，半点也不承认这东西是刚从杨宝宁手中抢来的。
　　杨宝宁终于感到着急了，没有这圣旨，他身边的人尽数被武安军的人控制，那岂不就是眼前这男人说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人一慌乱，就容易做傻事。
　　杨宝宁也不看看张军是什么人，这瞬间反而挥舞着手中那把看起来很是华丽的刀剑，冲了过来。
　　“噗——”的一声，锐利的金属刺入了身体的声音传来，随后落进众人耳中的便是一声掩饰不住的痛呼。
　　张军很有分寸，没有一剑将人捅个对穿，只是刺进了扑腾上来的杨宝宁的肩胛，让后者不敢再动弹。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刺杀朝廷命官！”杨宝宁捂着肩头，又痛又恨道，怒极了却又是拿眼前的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张军“呸”了声，“就你这熊样也是朝廷命官？谁信？老子这是带兵包围擅闯山庄的土匪，抓了你这个土匪头子！”
　　杨宝宁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莫名被冠上了土匪的帽子，他真是要气得灵魂出窍。杨宝宁此刻倒是顾不上自己肩头的鲜血，伸手在自己胸口狠狠捶了捶，像是在顺气一般。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上来，刚还想说点什么，可现在张军没给他机会，直接伸手一个横刀，将人敲晕了。
　　张军处理了杨宝宁，他手下的武安军自然也将杨宝宁带来的护卫一并处理了干净。这也多亏了杨宝宁不信任皇帝派来跟在他身边的人，自打入了山庄，就让皇上亲自安排的一队人马留在山庄入口，没有再跟上来，不然眼下武安军和同袍动起手来，说不定还有些别扭。
　　赵禾这时候才从外面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有些无语。原本在赵禾的计划里，哪里会让杨宝宁吃这么多苦头？武安军是自己叫过来的，但杨宝宁非得朝着这枪口上撞来，她也没办法。
　　钱无量此刻走到赵禾身边，“公主，现在怎么办？”
　　钱无量有那么一瞬间是真觉得自家公主殿下是想将杨宝宁这一行人当做土匪给处理了。
　　赵禾掐了掐眉心，“九江县重建刻不容缓，还要劳烦钱大人先带着人去清点这一次杨宝宁从上京带过来多少银两，统计金额告诉我，到时候还要麻烦张将军帮忙传信回上京。至于后续的处理，想来这一次相差的银子的具体数字，上京别的世家也会很感兴趣，不需要我们出手，跟杨宝宁有牵扯的人大约也吃不了兜着走。”
　　在赈灾的名单确认之前，自然是谁都想要来分一杯羹。不过在名单确认后，只有一小部分人可能从中捞取了油水，这当然会让人其余的人眼红。
　　赵禾压根就不需要亲自出马，狗咬狗的戏码，她更爱看。
　　钱无量清点了官银后，就跟赵禾汇报上来。跟杨宝宁撒谎的数字一样，杨家胆子还真是够大，直接私吞了一大半的赈灾银两，只带来了五十万，剩余的箱子里装着的全都是石头。
　　赵禾拧眉，五十万用于京兆府和周边三县的重建显然不够，眼下除了重建之外，更重要的是将剩余的一百万的银子找回来。
　　赵禾连夜写信传回上京，而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同样从九曲县发出的信件，也一并朝着皇宫而去。
　　沈必跟了杨宝宁一路，杨家当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直接在上京城就将白银换做石头，混入车队中，而是分批次在不同的地方，将官银换出，一并运往靠近与君山一处废弃的矿场中。
　　沈必探了好几次，矿场附近都是杨家的人，看守严密，他花了一番功夫这才进去，亲眼确定后，这才将消息传回到上京。
　　眼下沈必乔装打扮，到福德山庄门口，他抬头看了眼，大步朝里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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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2 章
　　◎　　门口的守卫看着沈必此刻身上破破烂烂的模样，只当做他是寻常的流民，遂将人领去主簿处登记。……◎
　　门口的守卫看着沈必此刻身上破破烂烂的模样, 只当做他是寻常的流民，遂将人领去主簿处登记。
　　沈必很快被安排了床位，就在半山腰处, 跟众多九曲县的百姓睡在一块儿。不过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周围的百姓都已经歇息, 沈必轻手轻脚抱着自己干瘪的包袱躺下, 脑子里会想着全是今日这一路走来看见的山庄的布局。
　　刚在主簿处登记时，他打听了两句县令的住处。
　　沈必来之前，自然是查过九曲县县令这些年的政绩, 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事，从他收上来的信息看起来钱无量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但即便是开罪了杨家，都已经这么多年, 也不至于一直留在九曲县，半点位置都不曾挪动,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也是这一点，让沈必更加坚定钱无量的人在得知朝廷的赈灾银两被克扣后不会无动于衷。
　　第二日一早, 赵禾就到去找到钱无量。昨日清点了银两，留下九曲县需要的三十万白银，剩余的自然还要送往别的地方，至于短缺的银子，赵禾相信这朝廷那边很快会将此事处理妥当。
　　就在赵禾跟钱无量商量着究竟派谁去护送剩余的二十万两官银时，忽然一阵破空声从外传来，在赵禾身边的九娘反应最快，伸手便将一枚飞镖劫住。
　　九娘一掌隔空将面前的大门推开, 可现在门口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九娘飞身出去, 但没多久九娘又回到了房间, 她皱着眉冲着赵禾摇头，刚才的人轻功很好，以至于就连是她竟然也没有觉察出来有人靠近，甚至在第一时间追出去后，也没找到人。
　　张军此刻听见动静，也到飞快从院墙外赶至门口，等候赵禾的命令。
　　赵禾这时候抿了抿唇，她先低头展开了飞镖上的那张纸条。
　　当看清楚上面写着是什么时，赵禾瞳孔一缩。
　　“丢失百万官银，与君山，矿洞。”
　　只有短短的十来字，但却是恰好解决了此刻赵禾她们当下困境。
　　这是谁又在暗中帮她们？这是巧合还是别人的什么圈套？
　　赵禾没多思索太久，便已抬头，对着张军道：“劳烦张将军封锁整个山庄，看看刚才是否有人出山庄，若有，请将军派人把人追回来。”
　　说完后，赵禾一边将纸条递给钱无量，一边开口接着道：“能得到这消息的，必然不可能是九曲县的百姓，与君山距离九曲县还有不远的距离，这段时间百姓们可几乎都在山庄中，没人能得到这样的消息。不过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要找人前去一探。而现在给我们报信的人，也要找出来。”
　　只要找到了人，还愁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吗？
　　既然不是九曲县的百姓，想要在山庄里将人找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江湖中的人互相认识，九曲县的百姓自然也是。这段时间江湖人和九曲县的百姓都在山庄，送信的必然是来外人。
　　钱无量听赵禾这么一说，自然也想到其中关键。他当即召了主簿过来，同时又安排了一队衙役和福德山庄的人一同搜寻。
　　赵禾坐在位置上，低头又看了眼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的纸条，这上面的字迹，她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
　　主簿很快被叫了过来，当听见钱无量问他最近可有陌生人来山庄时，主簿脑子里第一时间立马想到了昨日来登记的流民。
　　“还真是有一个。”主簿赶紧说，因为前段时间他们早就将九曲县的百姓都迁移了过来，所以临时来山庄登记的人并没有几个，昨日才来的沈必，就显得格外显眼。
　　钱无量：“那册子呢？”
　　主簿赶紧拿了出来，翻到昨日沈必登记的那一页。
　　赵禾看着最下面那一行字迹，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
　　钱无量也看见了，忍不住先开口道：“就是他。”
　　跟刚才他们收到的字条上，有一模一样的字迹，这就是出自同一人。
　　赵禾这时候手指一顿，脑中闪过什么片段，让她眼神倏然一紧。先前她们收到的那张字条，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写的，有些歪歪扭扭，但在登记册子上这一行字，却是用毛笔写下，每一笔倒是很工整，让她在这瞬间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笔迹。
　　当年在福州府衙时，在她隔壁处理公务的，就是那段时间被刘阙委以重任的人，她因为要修建海上的第一道防线，时常出入隔壁的那间房，对于那房间的主人的笔迹，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回。
　　居然是他！
　　赵禾捏紧了册子，转过身就要亲自去找人。
　　钱无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感觉到身边的公主殿下好像在看见册子上那写着的“李狗子”这三字时，周身气势一下就变了那样，大步朝着外面走去。钱无量也算是跟在赵禾身边还一段时日，眼下哪里看不出来后者此刻心情变化？他忍住了询问赵禾的念头。
　　沈必没想要露面，此次随行仍旧是他和皇帝私底下的约定，上京世家又不只杨家一家，他这时候若是暴露出来，沈家半成了众矢之的，日后沈家想要再做什么，便容易被人盯上，再难施展手脚。
　　沈必回到自己的那间房，同屋的百姓们这时候差不多都起来，还从外面的粥棚里拿了米粥和馒头。
　　跟沈必邻床的一小年轻看着沈必两手空空回来，以为他新来的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领饭，开口热情道：“兄弟，山庄的粥棚你没有去吗？找不到地？就出门后走，有一块圆形的空地，好像是之前这福德山庄的人练功的地方，就有粥棚，你赶紧去吧，不然等会儿粥凉了。”
　　沈必一愣，整个福德山庄在这一次水灾中就像是自动封闭了一般，毕竟没什么人出去，他倒是不知道这里还有粥棚。
　　一想到昨夜杨宝宁到了山庄，沈必挑眉，不由开口问：“这粥是朝廷送来的吗？”
　　开始跟他搭话的年轻人嘿嘿一笑，“怎么可能？我听说朝廷的那什么大官，昨日才到呢。我们现在这里的粮食，都是善堂里那位脾气顶好的小姐派人送来的。”
　　“善堂的小姐？”沈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当然是知道的，甚至还是最早知道的那一批人。当初赵禾不就是因为想要在江陵建善堂，才在城中露了行踪，被闽王觉察到，进而又发生了后来的事吗？
　　一想到那个人，沈必心头不由觉得暖了几分，不过那善堂的小姐，脾气似乎也不是顶好的，跟他闹别扭的时候，还能一直冷着脸对自己，不给半点好颜色来着。
　　过往回忆不多，就算是当初觉得苦涩的，现在回忆起来，却都能因为他能跟在她身边，而变得微甜。
　　“对啊，善堂的小姐心眼好，跟公主一样，都是大好人。”那年轻人还兀自说着，反正山庄里除了从京城来的那个大官，没有人不知道此刻他们的公主殿下也在山庄。
　　沈必又一次听见了跟那人相关的话，他不由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你还知道公主好？你见过公主？”
　　沈必只当做这些人都是听了跟赵禾有关的传言，毕竟他也知道现在赵禾在民间的声望可不小。一想到这里，沈必眉眼间的神色，好像都变得更温柔了。
　　可很快，沈必眼角处晕染的笑意僵硬了在了脸上。
　　“当然！公主可不就在我们山庄里嘛！”年轻人乐呵呵说，在说这话时，不难听出来他语气里都还带着的几分自豪。
　　而沈必却是愣住了，他猛然一下转头，盯着身边的人，“公主在山庄？”
　　其实在沈必听见这话的第一时间里，是觉得有人冒充了赵禾。他不允许任何人在外面接着赵禾的名声，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连累赵禾，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阴沉。
　　“当然。”那年轻人不知道沈必此刻心里在想什么，见到沈必变了脸色，只当做对方也没有见过公主，此刻听见公主也跟他们在一块儿时很激动，“公主一直都在山庄，我都见过了好几次呢。”
　　沈必拧着眉，“你们怎么知道那是公主？你们见过？”
　　“这怎么可能？”这时候在房间中的另一人也凑了过来，他们都是一条巷子里的邻居，大家早就认识，也是在发生水灾时一同来到福德山庄。“我们怎么可能在之前认识公主，那不是公主来了我们九曲县吗？”
　　沈必闻言，眉头皱得更深，“既然如此，那你们怎么就确认来的人是公主殿？”
　　“武安军呀，武安军和我们县令大人，都叫那位公主殿下呢，那肯定就是公主殿下！”最开始的年轻人信誓旦旦道，然后又道：“不过我们没有谁能想到公主殿下竟然这么厉害，听县令大人说，还是公主殿下特意叫人让我们赶紧从家中来的山庄，不然我看着雨，原以为就下一两天完事儿，谁知道下了这么久，没有公主的话，我这条命可能都已经交代了。”
　　刚凑过来的人也跟着开口，“可不是吗？而且公主那可真是跟天仙儿一样的人，我表妹那日就在最前头，就是被公主殿下亲手从地上扶起来的，她看了公主，就说是天上的仙女呢！”
　　沈必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公主是有多好，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地方涨得厉害，而且也跳动得厉害极了。
　　那瞬间，沈必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山庄里还有这么多的武安军，这些人里有不少他从前就相熟的面孔，如今到了这时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原来是赵禾在此地！
　　沈必微微垂着眼睑，他不知道自己是有多久没有再见到赵禾，但后者的笑靥似乎还很鲜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只要回想起来的时候，都无比清晰，让人心潮澎湃。
　　那现在……
　　沈必捏了捏拳头，他是想冲出去找到赵禾，可最后理智按住了这股冲动。沈必还没有忘记自己那日被陈素水看见出现在临安后，陈素水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现在只是赵靖手中的一把刀，自从自己回了上京，那之后赵靖对他的冷淡，沈必并不是一无所觉。他知道赵靖这是恼怒了他私下去找赵禾，甚至还用了那么卑劣的谎言就为了留在她身边。但沈必想，就算是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他仍旧会的。
　　沈必按住了这股子的冲动，脸上的笑容却是要挂不住。
　　若是不知道，可能还不明白想念原来如此折磨人，这般近的距离，不能去看，不能去想，心里像是住进了一群小蚂蚁，在他的心头上细细地啃咬着，难耐又欢喜。
　　哪怕对方不知道，但只要他知道两人又在了一处，他也是觉得欣喜的。
　　就在沈必压抑着心头的悸动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沈必还没有听清楚外面的百姓看见赵禾时惊喜的那几句“公主殿下”，忽然就感觉到门口的光亮被人挡住了。他一抬头，神魂俱已飞到天外。
　　想藏，却是来不及了。
　　有了昨日的主簿，又找到了昨日带着登记名册上的“李狗子”的衙役，自然不用再地毯式搜寻，赵禾很快便找到了沈必歇息的那间房。
　　今日好不容易放晴，外面的日光正盛，赵禾站在门口，一眼扫过去，目光就落在了其实早就经过了乔装打扮的沈必的那张脸上。
　　沈必也没想到自己只想要抬眼看看，就能这样被赵禾一眼锁定。
　　当他在对上赵禾的目光时，沈必就知道这一次自己是逃不掉了。
　　他，被她发现了。
　　赵禾站在门口，她在看见乔装打扮后的沈必时，没有直接揭穿对方，只是点了身后张军的名字，又伸手朝着沈必的方向指了指，“把他带过来。”
　　赵禾这话说完后，周围顿时一阵窃窃声，大家都看着被赵禾指着的沈必。尤其是刚才跟沈必搭话的两人，不知道沈必究竟是犯了什么事，竟要被带走，那两双眼睛这时候还瞪着沈必，只当他是惹怒了公主。
　　让公主生气的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沈必在收到这些目光时，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赵禾说完就离开了房间门口，也没解释两句，让跟在自己身后一群人一头雾水，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没有之前的衙役的指认下，直接将沈必给认出来的。
　　张军这时候也才注意到沈必，而且他还多看了两眼，越看越熟悉，但也是走到了沈必跟前，这才认出来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一出门，张军就趁着自己“押送”沈必的机会，凑到了后者跟前，“你小子怎么回事？”
　　沈必一听，便也知道了前者认出来自己，他不由一声苦笑。在福德山庄是武安军是在张军手下，这一点是沈必没想到的。原本他计划将消息送到后就离开，结果却因为周围都是熟人，还被人认了出来，只好暂时打消心里的计划。
　　面对张军的质问，沈必没掩饰太多，“有任务在身。”
　　张军瞪了他一眼，到底是知晓轻重，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沈必被带到了山顶，好巧不巧，眼前他被带进去的那间房，就是今早他扔了飞镖进去的地方。
　　钱无量等人被赵禾留在了门外，这时候房间里就只有赵禾和沈必两人。
　　赵禾坐在位置上，沈必没得她的命令，也不敢坐下，就这么老老实实规矩站在大厅里，眼神时不时朝着进来后就一声不吭的赵禾看去。
　　片刻后，在又一次沈必抬头时，他被赵禾抓包了，再一次对上赵禾那双水灵灵乌黑发亮的眼睛时，沈必的脸上干巴巴地挤出来一个笑容。
　　“公主。”沈必道。
　　赵禾伸手将飞镖上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你写的？”
　　沈必点头，他按住心里那点不可名状的情绪，试探问：“公主当时也在这间房内？”
　　赵禾“嗯”了声。
　　沈必心里忍不住有些雀跃，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本来就很有缘分？不然，也不会这么巧。
　　这时候沈必虽然没有盯着赵禾，但赵禾却是明目张胆地看着他。刚才沈必脸上细微的表情被赵禾看得一清二楚，赵禾心里有点纳闷，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刚沈必脸上好像是带着点笑意？可这时候，有什么值得他发笑的事情吗？
　　眼前还有太多事，赵禾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沈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消息的？难道这段时间沈大人都跟在杨宝宁身后？”
　　后面那句话就只是赵禾随口一说，她没想到沈必还真点了头。
　　赵禾秀气的眉毛蹙在了一块儿，她又不笨，看着如今孤身一人到福德山庄的沈必，“就你一个人跟着他？是我阿爹的意思？”
　　沈必不说话，那样子便是默认了。
　　赵禾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方面她是觉得这事儿真是太乱来了。她能理解沈必单独一人跟随杨宝宁，这种任务自然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何况再加一人，身手不行的话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可是赵禾更知道，杨宝宁身边毕竟跟着那么多人，万一要是出个什么纰漏，沈必这人还能稳稳当当站在自己跟前吗？
　　“你干什么答应他？”赵禾有些气闷，这么危险，难道这人都不带怕的吗？
　　沈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赵禾见他脸上半点犹豫和后悔都没有的样子，感觉更气闷，凶巴巴冲着他开口：“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命！”
　　沈必抿着唇，听出来赵禾语气里的生气，他心头在这时候忍不住泛起一丝甜。他家公主这是时候不是有那么一点担心自己？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在他家公主心里，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位置？
　　“臣无事。”
　　赵禾叹气，她只当做沈必这样拼命为她阿爹做事，是因为当初在福州之事。
　　赵禾不由劝道：“当初你跟我阿爹的交易也完成了，如今科举势在必行，也提上了日程，你大可不必再……”再这样做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事儿。
　　沈必这时候终于冲着赵禾咧嘴，脸上出现了从前那抹赵禾最眼熟的灿烂的笑容，“不是因为这个。”
　　沈必心里那道雀跃的声音这时候好像变得更大声了一点，她担心我！
　　赵禾望着沈必，示意他继续。
　　可沈必哪里能真讲出来自己是为了什么？他难道能在现在对他家的小公主说，我只是想拼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有朝一日能完完全全站在你身后，让你在朝堂上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吗？这些话说出来未免为时尚早，毫无诚意和可信度。
　　于是沈必只是笑了笑，那样子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臣是大昭的臣，自然为大昭办事，心甘情愿。”
　　赵禾这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沈必倒先开口：“既然公主在这里，那杨宝宁呢？”沈必一想到杨宝宁在上京的名声，不由皱了皱眉。
　　杨宝宁长得挺肥头大耳的，偏偏这人还极为好色。一想到这种人出现在赵禾身边，沈必心里就忍不住泛起杀意。
　　若是杨宝宁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沈必不介意自己提前了结了此人。
　　“昨日夜里，就被张将军打晕了，现在还关着。”赵禾说，她说这话时，目光却始终忍不住朝着沈必身上看去，这一路上，她不知道沈必要监视着杨宝宁究竟吃了多少苦。
　　沈必这才稍稍放心，他忍不住多看了赵禾一眼，内心很想说赵宝宁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让赵禾离他远点，可说这种话，他有什么立场？难道他一小小的臣子，还能命令公主吗？
　　赵禾不是没觉察到沈必的目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沈必摇头，随后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飞快反悔，又点了点头。
　　赵禾被他这样子逗笑，掩着嘴巴，终于示意沈必坐下来说话，“那你说呀。”
　　沈必这时候也不管这么直白地看着赵禾到底会不会于理不合，那张平日里的笑脸这时候看起来颇为严肃认真，半点含蓄的意思也没有，“公主，您别见杨宝宁。”
　　赵禾没想到自己等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她挑眉：“怎么了？”
　　沈必捏了捏拳，“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顿了顿，沈必又接着开口，只不过这一次他开口时，声音明显比之前低了不少，好似还有几分不自在，“公主好颜色……”
　　赵禾一愣，花了片刻时间才反应过来沈必这话的意思，其实沈必也没说什么，可这话落进赵禾耳中时，却让她在这一刻感到耳根有点发痒。
　　作者有话说：
　　嘿嘿，见面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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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83 章
　　◎　　“知道了。”赵禾说话时，移开了自己看着沈必的目光，然后她又道：“你是不方便露面吧？　◎
　　“知道了。”赵禾说话时, 移开了自己看着沈必的目光，然后她又道：“你是不方便露面吧？”
　　沈必点头。
　　“那行。”赵禾站起身，“我回头再让张军过来找你, 半山腰人多眼杂，而且刚才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你带走, 你再回去也不方便, 不如就留在这边，到时候你跟南越住一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甚至对于沈必而言, 住在山顶自然是比在半山腰好很多，他知道赵禾也在这一处, 如此一来，他能距离赵禾更近一点, 那还有什么不好？
　　赵禾见沈必点头没反对，这时候让张军进来, 开口道：“张将军清点一下人数，钱大人这时候要带着九曲县的百姓下山去重建九曲县, 我们现在也要准备出发，去与君山。”
　　赵禾的计划很清楚，眼下天已放晴，那么灾后重建也应该做起来，同样被杨家私藏起来的官银，这时候也应该被找回来。
　　张军飞快看了此刻还没有去掉易容的沈必一眼，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赵禾身上，听完后, 他抱拳领命而去。
　　沈必皱了皱眉, 他刚才没有听错的话, 赵禾说的是“我们去与君山”，他忍不住开口：“公主也要跟着张将军等人一同前往与君山？”
　　赵禾点头。
　　沈必飞快开口劝道：“公主，与君山那边都是杨家的人，而且我看不像是什么一般的护卫，倒是有几分像是豢养的私兵，公主去太危险，还请公主留在山庄，这些事交给武安军便好。”
　　可赵禾从来都不是个听见危险就要退缩的人，尤其是眼下这情况，除了她之外，还有谁更合适前往与君山？刘阙倒是可以，可西北的部署都在刘阙手中，他肯定是要坐镇军中，不可能无诏令就离开边陲重地。若只有一个张军，分量太轻，压根镇不住那么多杨家人。
　　“不必，我身边还有南越和九娘，不会有事。”赵禾说。
　　沈必知道她做了决定一般人很难更改，只好不再劝说。
　　不过当赵禾准备好走到山庄脚下时，沈必却是又出现在她跟前。
　　这时候沈必已经换了一身跟南越身上差不多的衣服，蒙着面，骑马到赵禾跟前。
　　赵禾惊讶看着他，意外极了，“不是让你待在山庄吗？”
　　赵禾知道沈必这一次出来的任务，并不是去将杨家的人一网打尽，他只需要沿途收集杨宝宁和杨家的罪证，传回上京，等着皇帝亲自出手收拾就行，眼下沈必跟着他们，完全没必要。
　　沈必沉声道：“公主既然要去与君山，有微臣带路，会更快。”像是担心赵禾不允那般，沈必又补充道：“公主的安危更重要，还请公主允微臣一同前往。”
　　本来沈必就易了容，没几个人认识。如今又带着面巾，穿着跟南越相同的衣服，只会让人以为是赵禾的护卫。
　　既如此，赵禾倒不好再阻拦。
　　结果赵禾才刚点头，从山庄里有传来一阵喧闹声，赵禾一抬头，发现马锦玉竟然也带着一帮江湖人下山来。
　　赵禾还没来记得问这是什么情况，马锦玉身下的小红马已经飞快掠至赵禾跟前，她脸色绯红，眼睛也亮晶晶地望着赵禾，“昭昭，我同你一块去吧。”
　　马锦玉可听说了，赵禾要去“剿匪”。至于这匪患究竟是什么人，马锦玉也不在乎，只要是赵禾认定的匪患，那就一定是坏人。再说了，她可是听说了此番朝廷派来赈灾的官银，有一大半都不翼而飞，今日出发，便是去找丢失的官银，这种为民除害的事，马锦玉自然很是兴奋，二话不说，就从山庄冲了出来。
　　如今她已算是福德山庄半个掌家人，马义阳也不敢再怎么将她拘在家中。
　　在马锦玉身后还有跟着不少江湖人，平日里，这些江湖人哪里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可眼下也就是赵禾，在此番天灾降临时，是赵禾救了整个九曲县的百姓的性命，光是这一点，已足够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眼下知道了赵禾此番带着武安军去与君山，便是想要寻回先前丢失的官银，这些官银是用于整个京兆的百姓，还在福德山庄的武林人士们便坐不住了。
　　这种时候难道还不要去帮公主殿下一把吗？要知道在这段时间里，若不是有公主殿下的协调，山庄里的粮食根本就不会够吃。哪怕就为了这一饭之恩，众人也想要为赵禾做点什么事情。
　　眼下在马锦玉说完这话时，她身后紧跟着一起而来的江湖侠客们也忍不住齐声道：“公主，草民陪您同去！”
　　沈必这段时间没有跟在赵禾身边，乍然一看眼前这架势，不由动了动眉头，在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家公主还是这样惹人喜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连这一群江湖上最桀骜不服管教的武林人，对她也服服帖帖，敬佩不已。
　　既然是助力，赵禾自然不会推却，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发。
　　从九曲县去往与君山，有不短的路程。
　　等到中途休息时，沈必走到赵禾跟前，开口道：“杨鸿杰的人不会跑，那座矿山里有东西。”
　　杨鸿杰便是杨宝宁的父亲，也是当初跟钱无量结了梁子的杨家老爷。
　　原本沈必不知道赵禾在山庄，那张字条自然没将在矿洞里的一切都写出来，“这铜矿也就这几年才废弃，前朝大乱时，负责与君山铜矿的，正是工部侍郎的杨鸿杰。”
　　在当年的情况下，皇室自顾不暇，与君山又远离上京，当杨鸿杰呈上奏折，说什么铜矿已废时，朝廷派人勘查，那些人自然是都被杨家收买，不是废弃的铜矿，便也成了废弃的。
　　如今朝廷是在赵靖的强势手腕中一点一点建设了起来，但大昭这么大，就算是赵靖再强悍，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月时间里，就将所有从前的陈年顽疾都挑出来，尤其是像是世家这样掩藏得极深的产业，又怎么是说查就查出来？眼下这一次官银丢失，倒是沈必误打误撞了进来。
　　“里面有什么？”赵禾问。
　　沈必：“铜矿被开采尽的消息是杨鸿杰当时传进上京的，若是真有什么值得让他派那么多私兵守着的地方，那应该是在铜矿里，还有矿产资源。”
　　这只是他的推测，前几次他跟着与杨宝宁接头的人到了与君山时，只跟着人潜入了存放官银的地方。整个与君山又不小，那里面的小路纵横交错，他不敢乱走，怕自己打草惊蛇，也怕自己在山洞里迷路。别说最后没发现什么，倒是把自己给弄得找不到出去的路，可就尴尬了。
　　赵禾不由捏了捏手中的水囊，脸色变得难看。
　　这般看起来，杨宝宁还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私占铜矿，开采提供私用，怎么看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与君山已经发展成杨家最重要的据点。本来与君山周围杨家戒备森严，如今又有了百万官银，想来那一处的戒备只会比以往更加严密。就算是公主去了，若是被人知晓身份，那群人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沈必开口说着，他自从知道赵禾要亲自前去后，眉头就没怎么松开。
　　他是担心赵禾的身份压根就镇不住那些人，反而说不定会因为她的身份，让这群亡命徒铤而走险。
　　赵禾眼神一冷，倏然站起身，她今日是去抓人，不是赏花看柳，自是没有叫人准备马车，而是跟着众人一路骑马，身着一身黑衣，那样子看起来倒是不复往日的娇柔华贵，反而平添几分凌厉。
　　“那我倒是更想要看看他们杨家究竟在铜矿里做什么了。”赵禾声音冷冰冰的。
　　本来还打算再休息一会儿，但赵禾在得到沈必的消息后，很快上了马，朝着与君山而去。
　　沈必看着此刻被那身黑衣衬得更加雪白的那张小脸，跟紧了赵禾。
　　快马加鞭，赵禾都没有叫累，跟在她身后的一群人，不论是武安军还是江湖人，都不好意思喊累。人家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娇滴滴的公主都能赶路，难道他们这些人比赵禾还不能吃苦吗？
　　一行人的速度倒是很快，第二天入夜时，便已到与君山山下。
　　与君山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山，而是连绵了一片的山脉。赵禾到了入口时，不得不承认，若是这一趟沈必不跟着一起过来的话，她们这么多人，还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真正的铜矿。
　　沈必已经来过了好几次这一处，在最后一次离开前，他早将周围的树木刻了自己的标记，眼下只需要顺从着这些标记，就能找到掩藏在这么多大山中的铜矿。
　　今夜的月亮像是被乌云抱回了家中，一点皎洁的月色也没有，在乌黑的树林中，那些伫立在平地上的老树，就像是狰狞的怪兽，有夜风吹来时，周围剩下嚎嚎的叫声回荡在树林上空。
　　明明是盛夏，但赵禾愣是没觉得有一点燥热，反而听着耳边这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即便是经历过再多的事，但眼下这样的黑暗，仍旧是她心底最不喜欢的场景。
　　沈必一直跟在赵禾身边，刚才赵禾细微的肩头抖动，可能旁人没有留意，但他却是看了仔细。
　　这时候沈必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公主。”沈必传音给赵禾，“若是怕了，可拽着微臣。”
　　在说这话时，沈必不动声色将自己的小臂朝着赵禾递了过去。
　　赵禾动作明显一愣，她以为这时候大家都专注找铜矿，没有人发觉刚才自己的小动作才是，却没想到沈必发现了。
　　在没有月色的夜风呼啸的这个夜晚，赵禾忍不住对伸到自己面前的这一截小臂有了些许可能她自己都没觉察出来的依赖，她伸手搭上了那只手臂。
　　当赵禾抓住沈必时，便感受到在薄薄的衣衫下传来的热度。可能是因为手心里抓着东西，赵禾不再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像是在这瞬间就有了依仗那般，魑魅魍魉，全都避散。
　　沈必带着众人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终于看见前方出现莹莹灯火。
　　诚然如沈必说的那样，杨鸿杰安排了不少人手在此地。铜矿前面是一大块空地，两边都站着人，还有巡逻队拿着火把，在周围巡逻，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围。
　　“外面一共有二十四人，外围和里面的人是分开的，若是想要进去，首先必须要悄无声息地同时干掉外面所有人。”沈必在赵禾跟前说。
　　赵禾耳朵有点痒，在沈必开口时，她才感觉到自己和对方距离这么近，从来没有过的接近的不适让赵禾忍不住想后退一步，却忘了她们现在的处境，她身后都是人。
　　沈必说话时，余光也落在赵禾身上，在看见赵禾朝后仰的动作时，沈必身体反应比脑袋更快，下意识就伸手揽住了赵禾的细腰，“公主小心。”
　　沈必权当自家公主没有一直蹲守在草丛中的经验，这时候不太舒服，“公主可是腿麻了？”
　　赵禾在被沈必揽住时，就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过激，听着沈必担忧的话，她顺势点头，“有点。”幸好此刻在夜里，没人看清刚才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赵禾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前面入口的二十四个守卫身上，安排道：“南越带一队人，要身手好的，去把入口清理出来，九娘就在此处，只有有漏网之鱼，就地格杀。”
　　马锦玉就在赵禾身后，听闻这话时，不由道：“那就让我们跟着南越大哥去吧。”
　　相比于武安军，从福德山庄一同出来的江湖人的暗杀的功夫算是更深一筹。
　　赵禾点头，马锦玉很快清点出来十几人，跟在南越身后。
　　有了黑暗掩护，马锦玉一行人轻功都算是很不错，借着山里的地形，一个个飞快朝着空地掠去。
　　在山门口的守卫在意识到有人入侵，刚想要高喊引起同伴警告，却在下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张大的嘴巴却是发不出来半点声音，落在自己耳边的也只剩不断从脖子处冒出来的鲜血的“噗噗”声，倒地后很快再无半点声响。
　　不出片刻，门口的守卫都被马锦玉和南越带去的一行人尽数解决。
　　当九娘看见南越挨个检查完给他们这群人做手势时，这才带着赵禾出去。
　　而赵禾一站起来时，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抓着人……
　　先前沈必的确是因为她想后退所以伸手扶了一把她的后腰，可沈必的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没有半点要停留的意思，可是就在刚才赵禾看着南越等人在围剿门口守卫时，紧张之下，直接抓住了身边的人，她那只手可一直都没有收回去。
　　若是说先前沈必主动递过来的小臂，是后者自愿，但现在这算是什么？
　　赵禾尴尬地飞快松开了自己捏着的沈必的大手，她几乎不敢看沈必眼睛，强作镇定，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吧，进去看看。”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就朝前先走一步。
　　刚才赵禾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松开沈必的手那瞬间也很快，几乎没什么人看见。可对于当事人而言，从被人抓住和被松开，怎么可能没有任何觉察？
　　沈必像是早看出来赵禾的羞窘，他当然不会那么没眼力价地上前拆穿笑话，很是配合着赵禾，假装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默默地跟在了九娘身后。
　　赵禾指挥着武安军过来将门口守卫的衣服换上，她们进入铜矿，但门口不能不留人，不然等会儿若是又来了什么人，把在里面的她们包饺子，那可这是棘手了。
　　沈必探过官银的存放地，先带着赵禾去了一旁像是耳室一样的地方。
　　在存放官银那间房的房门口，仍旧有守卫，沈必走在前面，不动声色直接一剑封喉，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两人。
　　推开门，沈必目光四下扫过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这才退到门口，让赵禾走进去。
　　在这山洞房间里，堆满了上了锁的箱子，跟现如今被杨宝宁带到了福德山庄的箱子一模一样。
　　沈必走上前，一剑便将箱子上的锁头撬掉，伸手替赵禾将箱子全都打开。
　　也是在这瞬间，整个山洞的房间像是一下变得明亮了起来一般。而在赵禾身后的一群人，不论是武安军还是那些江湖人士，这时候好些都惊呼了一声。
　　所有的箱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银元宝。
　　赵禾脸色有些难看，她伸手将官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下面，果然不出所料，这一批官银，就是这一次朝廷下放到京兆各个地方的赈灾的银两。
　　“公主。”九娘这时候开口，“这里好像不止一百万的银子。”
　　说着，九娘轻松将面前看起来崭新的箱子直接抬开，露出来后面那一排看起来落了不少灰尘的颜色更暗一点的箱子，然后打开，这瞬间，就连是赵禾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马锦玉在后面看着，伸手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赵禾如今的表情看起来就有些复杂了，她觉得这一次沈必可不是找到了杨鸿杰贪污赈灾银两的地方，这完全就是捅了杨鸿杰的老巢啊！
　　这一箱箱黄灿灿的黄金，还真是差点没闪瞎她的眼睛。
　　如今在室内的那些家中颇是有些家产的江湖人，也愣住了。
　　一箱子的白银，可能还有些人不放在眼里。但这一箱子的黄金，倒是足够震撼。
　　“都打开看看。”赵禾说。
　　很快南越和九娘动手，整个房间的箱子都被打开了。
　　除了赵禾这一次想要找回来的百万两的赈灾银两之外，剩余的箱子里一大半都是黄金。
　　张军在赵禾身边，不由问：“公主，眼下要怎么办？”
　　他们拿回朝廷这一次赈灾的一百两就算了吗？就冲着此番杨宝宁的举动，用屁股墩儿想也能知道剩余的黄金和白银，肯定来路不明。如果就这么放在这里，让人好不甘心。
　　赵禾冷笑一声，“都搬走。”
　　看着这么一处赃物地，她差点要以为上京杨家是什么大昭首富。既然现在找到了这里，东西当然是要全部拿走。不拿走，难道还要等着杨鸿杰反应过来重新找地方藏起来吗？
　　张军一听，面上顿时一喜。他昨日在见到杨宝宁时，听见后者那些话，心里都还窝着火呢！如今看到这房间里竟有这么多的银子，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杨鸿杰那老匹夫这些年来搜刮民脂民膏攒下来的财富。而听见赵禾说全都搬走时，若不是眼下这场合不对，他是真想跟赵禾鼓掌再外加吆喝两声。
　　有了赵禾这话，身后的人顿时都动了起来。这一箱子银元宝金元宝都还沉得很，若不是习武之人，一般人压根都搬不动。
　　赵禾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官银的事情交给张军等人，而自己则是带着人走出去。既然她怀疑铜矿还没有废弃，杨鸿杰费尽心思安排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肯定与君山里还有更大的秘密。
　　顺着甬道，南越走在最前面，很快他们这一行人停了下来。
　　赵禾虽说没有内力，但那双耳朵就是比寻常人灵敏很多。即便是现在周围都是厚厚的天然山墙，但赵禾仍旧听见了细微的敲打声。
　　南越九娘他们此刻自然听得更清楚，赵禾示意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不多时，在拐过了无数看起来好似废弃了很长时间的小道后，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赵禾转身一看，才发现她们刚才这一路上，竟然在山体中穿梭，从与君山前面的入口走到了后方，而眼前，又是一座山。
　　两座山几乎连在一起，中间有一小片空地。即便这时候是黑夜，但对面的山洞里，很是明亮。
　　跟与君山的入口处一样，这里入口也守着人。但眼下却不太好直接将人做掉，赵禾藏在一块岩石后，虽然她这时候看不见对面山洞里的具体情况，可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火光和地上的影子看起来，里面应该有不少人就在入口不远处，这时候直接将门口守卫干掉，极容易暴露。
　　就在赵禾琢磨着应该怎么进去时，她忽然感到一点点闷热。
　　赵禾不由抬头看着身边几人问：“温度升高了吗？”
　　沈必闻言，伸手朝地上摸了摸，他点头，“应该是山洞里一直在烧什么东西，这附近的温度高了许多，就连这地上，都透着温热。”
　　作者有话说：
　　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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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国初期果然要抄家才有钱】
　　【兵器想造反嘛】
　　【加油】
　　【不会是私自屯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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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打卡】
　　-完-

◇ 第 84 章
　　◎　　赵禾拧了拧眉，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等到门口守卫换班时，她们进来的这波人定然会被觉病◎
　　赵禾拧了拧眉, 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等到门口守卫换班时，她们进来的这波人定然会被觉察, 到时候不熟悉与君山路线的她们，将会处于弱势。
　　“若是能将门口的人在击毙的那瞬间, 就有人顶上去, 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动静被里面的人觉察吧？”赵禾问。
　　沈必等人点头。
　　赵禾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一直没有摘下来的腕针，转头看着九娘道：“那等会儿我来解决这两人，九娘和南越你们就去把人扶着, 别让人倒下发出太大的动静。”
　　九娘和南越顿时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就在赵禾抬手的瞬间, 九娘和南越几乎是随着从那截皓腕上射出来的银针同时从岩石后跃出，在守卫被银针入喉的刹那间, 两人将门口的人的尸体接住。甚至在这时候，那尸体还死不瞑目, 自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在看到九娘和南越两人时, 剩着最后一口气才刚刚吐出来。
　　南越直接将门口守卫的衣服扒了下来，递给赵禾，事到如今，赵禾不可能不进去亲自看一眼。
　　另一套被九娘换上，在这里身手最好的人非九娘莫属，很快九娘跟在赵禾身边，一同走进了眼前的山洞。
　　走进山洞时，赵禾明显感觉到那股热气更甚, 就算是酷暑, 也难得会让人觉得这般闷热。
　　她进来时, 门口有工匠飞快看了她一眼，只瞅着赵禾身上的衣服，随后就垂下目光，继续将熔炉鼓风。
　　而此刻落在赵禾眼前的景象，却是让赵禾差点忘了自己是孤身入敌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几乎被挖空的山体，面前有不少工匠，在给下面的铸得有半个人高的火炉中加着柴火，而在最上面，则是有一口像是巨大的锅一样的东西，不过这口“锅”的模样长得实在是有些不一般，从锅体旁还伸出来一像是茶壶壶嘴的细长的管子，延伸到下面，还带着阀门。
　　这样子看起来，不论那口锅里在煮着什么东西，都能通过这阀门流出来，看起来倒还是很便利。
　　山体旁边有梯子，要走上去才能看见那口锅里究竟装着是什么。
　　简陋的二楼上还站着人，从下面也不断有人推着小推车走上去，在上面的人便用一把巨大的铲子将推车里的东西扔进沸腾的大锅里。
　　赵禾眯了眯眼睛，若是刚才她没有眼花看错的话，被赤着胳膊的工人推着的小车里面，似乎装着的是铜矿？
　　“这是……”就算是九娘从前从未见过眼前这场面，但就从这一路过来看见摆放在桌上的那些器具模型，还有桌上零散的圆形物件，这时候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想，“私铸铜钱？”
　　九娘终于将后半句话讲了出来，抬头看见的坩埚，是用绝细土面和木炭粉做成的，那根细长的管子，怕不就是直接将熔化的铜水倒出来，直接在下方就能接入铸铜钱的模具中。
　　有这么多的工匠，自然是在铜钱脱模后还要粗粗打磨一番，才能流入市面上使用。
　　赵禾在看见那些匠人们手中的铜钱时，便已经认识到杨家私占这一处的铜矿究竟是在做什么。她不动声色走到一工匠旁，伸手拿起了一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由皱眉。
　　本朝的铜钱铸造自然也是由工部负责，而眼下赵禾手中掂量的铜钱的分量，跟平日里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竟然没什么不同。可见杨鸿杰还真是非常花心思在私铸铜钱上，竟然看起来跟官方铜钱竟没什么不一样。若不是她亲眼看到眼前这一幕，怕是根本不知道原来市面上已经有了足够以假乱真的铜钱。
　　虽说铜钱远远不比白银黄金值钱，可若是能长久不断地私铸铜钱，还是眼下这么大的规模，不难想象这是多一本万利的事，何况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还是一项非常稳妥的长久的收益。
　　赵禾忍不住拽紧了手心。
　　杨鸿杰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想到沈必先前说这铜矿在几年前就被杨鸿杰占有，那便是说杨鸿杰私铸铜钱这样的勾当，也做了好几年。这日复一日地将私铸的铜钱流入市面上，最终受苦的人还是百姓。钱多了，钱也就不值钱，这样的道理作为工部侍郎的杨鸿杰难道不懂吗？但就算是明白，可他还是仍旧这样做了。
　　也是，杨鸿杰都能想到贪污赈灾的银两，如今私铸铜钱源源不断流入世面，就算是造成了百姓的困窘，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只为了自己的人，眼中损害旁人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底层百姓的死活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横竖受苦受难的人不是自己。
　　此人该死，赵禾心道。
　　眼下这事太大，赵禾知道自己带来的人手不足以对抗眼下与君山的人，她打算先撤离出去，今日最主要的目的是将丢失的官银找回。
　　可变故也是在这瞬间发生……
　　杨鸿杰能够这么放心让人在与君山私铸铜钱，还有这么多的工匠，必然是有心腹在此地掌管着一切。而在铸造铜钱的山洞里，也有这么一名管事，掌控着此地二十余人。
　　赵禾和九娘两个本应该守在门口的人居然在此重地停留了这么长是时间，终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等等，你们两个。”就在赵禾准备离开时，忽然从后面铜钱存放地的位置走过来一个三白眼男子，他手中还拿着鞭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监工。
　　赵禾下意识想走得更快一点，毕竟现在她要是被逮住，势必会露馅儿。
　　可赵禾想装作没听见，她身边这些冶炼的工匠们却是不容她装聋。就在三白眼男人话音刚落时，距离赵禾和九娘最近的一男子，已经伸手拉住了赵禾，“喂，叫你。”
　　这时候，赵禾敏锐地发现周围原先都还在拿着各种工具打磨铜钱的，又或者是在铸浇的，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所有人都看着她和九娘两个格格不入的人，面色不善。
　　这可不是一般的工匠，这些人在此地，异常团结。只要发现有丁点不对劲，便会一拥而上，将那点不对劲的苗头彻底踩灭。
　　赵禾心道不好。
　　被人拦下，很快手中拿着鞭子的三白眼就走到了赵禾跟前。
　　“你是什么人？怎么从前都没见过？”三白眼说这话时，伸手想用手中的鞭子抬起赵禾的下颔。
　　可这人的算盘却是落了空，就在他抬手的那瞬间，赵禾手中的腕针已然射出，顿时耳边传来一阵哀嚎声。赵禾知道自己暴露只是迟早问题，还不如趁着此刻并不是所有人都特别警备时，先发制人。
　　在赵禾行动的同时，九娘也动了。
　　那些在前一刻还在兢兢业业干活的工匠们，如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直接抽出来明晃晃的大刀，一个个都冲着赵禾和九娘的方向包围而来。
　　九娘顺手拿起了一旁三白眼的鞭子，软软的鞭子落在她手中，倒像是变成了什么金刚棍，舞起来时，风声喝喝，下一秒钟，距离她们最近的那群工匠齐齐被掀翻。
　　赵禾虽说是半点武功也不会，可手中带着唐门最厉害的暗器，一排银针下去，竟也直接将如今包围着她们的一群人撕开了缺口。
　　门口守着的南越和沈必听见动静后，纷纷进来加入了战场。
　　山洞里一下变得混乱。
　　沈必手中握着一把剑，被面巾遮住的半张脸上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后，在眼下遇神杀神的境况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凌厉不可撼动，背靠着南越，沈必压根不用担心后背受袭，像是修罗一般只管不要命的拼杀。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握住了剑，双臂舞剑，飞快将身边那些人全都斩杀于利刃之下。
　　沈必从门口踏着尸体而来，直接替赵禾清理出一条血路。
　　“小姐。”眼下周围还有不少人，沈必不敢暴露赵禾身份，他低声道：“还请小姐尽快离开，这里已经惊动了守卫，在周围还有不少杨家的私兵。”
　　这里可是杨鸿杰的生财之地，宝贝得很，他们如今发现了此处，被杨鸿杰安排在此地的死士和私兵势必不可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等会儿他们要面对的必定是比眼下更加凶狠不顾一切的攻击。
　　赵禾没有再反对，眼下先出去最重要。只要能跑进山中，就算是杨鸿杰安排了再多的人在与君山，想要在这么一片山脉中找到他们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鸿杰在此处豢养的私兵反应很快，若是赵禾当初能在山顶看一眼的话，必然不会那么冒险地进入山洞。就在铸造铜钱的山洞背后，还有一处更广阔的空地，而在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杨家的私兵。
　　也就是说，她冷不丁撞来的这个地方，实际上周围是被私兵严严实实包围的，当山洞里有任何异常出现时，杨家的私兵便会将山洞前后两个出入口都围起来。
　　沈必还没护着赵禾走到门口，便已听见外面传来的喧嚣声。
　　穿着私制的铠甲拿着兵器的杨家私兵已将山洞入口，里面的赵禾一行人眼看着就像是要被包饺子一般。
　　赵禾脑袋却是越发镇定，她知道在这时候不论是南越还是九娘还是沈必，这想要逃走的话，凭着他们那一身功夫，肯定是能逃出去的，可眼下偏偏中间有个不会武功的自己，事情变得胶着。
　　赵禾看见沈必执剑的双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她一时间也分不出来那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南越后背被人划了一刀，已有不少血迹渗出。九娘眼下虽无事，可赵禾心头一直紧张吊着，就怕因为自己连累身边的人。这些人，就算是工匠，但一个个都凶悍极了，哪里有半点普通的人模样？冲上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亡命徒。
　　亡命徒？赵禾脑子里顿时划过什么信息，她脸色变得难看。她想起来先前沈必跟自己汇报的几年前杨鸿杰给前朝上奏，与君山的铜矿废弃，但在铜矿里的工人却没有任何阐述。要知道当初在铜矿里开采的人，可都是流犯。这些人，大多身负命案。
　　既然铜矿废弃，那么在此前的这群戴罪之人，又去了哪里？
　　“九娘你先带着南越离开，外面还有我们的人，把人带过来，还能拦一会儿，我在这里把人牵扯住。”赵禾冷静开口说。
　　任何一个人带着自己，都逃不出去。而南越已经受伤，不能再留在此地消耗着，他跟九娘两人冲出去肯定没什么问题。至于自己，这还真是要感谢九娘送她的腕针，这东西至少能保证暂时没人能近她的身。
　　此番过来探查，赵禾本来就没有带着多少人手，大部队都留在家了存放官银的地方，只想着尽快将丢失的官银运送回去。若是武安军能前来助力，这些私兵又有何惧？
　　九娘和南越一听，哪里肯离开赵禾身边？
　　“小姐！”九娘不赞同道。
　　可赵禾却没那么时间再说服两人，她一边将自己腰间的荷包塞到九娘手中，一边厉声道：“我的命令你们不听？快去！”
　　九娘和南越听闻此不得不照做，很快就从一群人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掠至山门口，一提轻功，飞快落在了对面的山石上。下面的私兵哪里个个都能有他们那样的好轻功，自然是追不上去。而眼下又是大半夜，下面虽然是有火把，但是火把的光亮也不足以将整座山都照得透亮，三两下，九娘和南越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杨家私兵跟前。
　　这可不是个好信号，能在与君山的人，怕不是个个都是杨鸿杰信得过的人。再退一万步来讲，与君山的秘密若是曝光，倒霉的可不仅仅是杨鸿杰一人，在场的每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头上有了这么一道随时都能落下来的悬刀，九娘和南越逃走的信号瞬间点燃了铜矿周围所有人的斗志，很快就有人带队，准备连夜搜寻九娘和南越的身影，势必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虽分走了一部分人，但沈必和赵禾这一边的压力却是半点也没有减少。
　　刚才是有三个输出主力，而如今便是只剩下沈必一人。
　　虽说赵禾腕针是挺有杀伤力的，但挡不住对面这群人很是残暴，对于同伴的尸体什么的，压根也不介意，直接扛起来当做肉盾，逼近赵禾。
　　这样一来，赵禾手上的腕针登时没了发挥作用的功效，她差点被山洞中的工匠一刀砍下时，是沈必猛然将她朝着自己身后一拉，另一只手沈必送出，一剑刺入对方胸腹。沈必的情况不太好，虽然他这一剑换走了对方的命，但也在自己手臂上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赵禾目光落在沈必汩汩冒血的伤口时，像是被烫住了那般，她忍住想再仔细看看沈必伤口的冲动，一转过身，捡起地上的大刀，挥舞着不让人靠近。
　　最后赵禾怎么从山洞里逃出来的，她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可是沈必满身的血腥气赵禾却是忘不掉。
　　沈必护她，从山洞里厮杀出来。
　　可能杨家私兵也没想到就只有他们两人，竟然在这么多人的围剿下，还没将人弄死，简直不可思议。
　　赵禾不知九娘和南越究竟是遇见什么困难，反正眼下这种情况，大大地出乎了她的预料。原本赵禾以为就冲着刚才那点距离，九娘和南越两人将前面张军手下的武安军叫来，只是眨眼间的事，可没想到，当他们出来后，另一头她们过来的山洞里却是半点声响也没有。
　　如今反而只剩下她和沈必在这边单打独斗，半点上风也占不了。
　　沈必刚才一人抵挡千军，浑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伤口，此刻站在赵禾跟前，完全是勉力支撑。
　　虽说从进入与君山开始，这里好似是山脚，但从现如今赵禾和沈必的位置来看，实则不然。他们身后的这一片空地，下面空荡荡的，是断层的悬崖。
　　眼下他们已经退到崖边，前面是众多敌人，身后是万丈深渊，沈必浑身浴血，仍然一声不吭挡在赵禾跟前。他脸上的面巾早在之前的打斗中掉到不知道何处，不过那张脸上现在沾满了血迹，也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模样。
　　领头的人这时候已经看出来穿着他们守卫的衣服的赵禾是个女子，眼下沈必浑身都是伤，显然已构不成什么威胁。现在的赵禾和沈必，在对方看来，已是穷途末路，为首的人狞笑两声，也不着急要将赵禾和沈必两人拿下了，反而在今晚双方交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入这里？”
　　沈必没吭声，只是那双眼睛就像是狼崽一样，凶狠地看着跟前的这群人。
　　赵禾：“误闯。”
　　为首的男子自然不肯相信此刻赵禾的说辞，他舔了舔下唇，像是早就将自己跟前的这两人视为囊中之物，“老实交代了，你们还能死得痛快。不老实交代，那可真是就要生不如死。”
　　这威胁的话没能威胁到赵禾和沈必，反而让沈必脑中更清醒了一些，他抬头，因为脸上斑驳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炼狱中走出来的那般，有几分凌然的冷漠血腥，他伸手握住剑，格挡在胸口，“那你来试试。”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淡漠和狠意，却是能让听得人瞬间感受清楚。
　　为首那人显然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沈必这样的硬骨头，他冷嗤一声，“来了这里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你觉得你们现在还能逃出去？老老实实交代了，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说吧，是谁让你们来这里？你们过来又是想要做什么？不说的话，那可真是要体验一番万箭穿心，至于你身后的姑娘，我看着年纪也不大吧？啧啧，这么水灵灵的小姑娘，被糟蹋了，那可真是让身边的人惋惜啊！”
　　沈必原先还没什么情绪波动，可在听见眼前这人最后那句明显带着猥琐的描述时，还是针对着自己身后的公主殿下时，沈必忍不住了。
　　他几乎没一点犹豫，便已直接拔剑，冲着为首的那人刺去。
　　“闭嘴。”沈必冷冷道。
　　这一招，沈必是下了狠手，说话那人也完全没想到看着身上都受了重伤的沈必竟然还有这么强大的爆发力，他甚至躲避不及，脸上瞬间挨了一剑。若不是反应快，沈必的这一剑就不是在脸上，而是在他喉咙上。
　　这一剑，伤害性也大，但侮辱性更强。
　　在身后一群下属跟前被人伤了脸面，为首的人捂着脸，眼神阴沉地看着沈必，脸上伤口的痛意彻底激怒了他。
　　“放箭！一个个没用的废物！就两个人，你们一群人也抓不住！”
　　这时候他才不管跟前这两人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闯进来，他现在就要这两人都去死！反正人死了，铜矿的秘密也不可能传出去。
　　就在这人暴怒的话音刚落时，周围的“咻咻”声瞬间响起。
　　沈必闻言一惊，他反应很快，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身扑向了赵禾。
　　这一动作，惯性却使得两人齐齐朝着身后看不清底的悬崖跌落而去。
　　两人顿时消失在崖边。
　　沈必这一扑，倒不是完全没一点考虑。先前他看过，虽然悬崖下是什么场景他看得并不太清楚，但就冲着周围这地势，想来也是有不少树木。在听见“放箭”那一刻，沈必脑子里立马做出决定。就凭着他一人，不可能在敌我优劣势那么明显的情况下保全他家公主，还不如抱着赵禾一跳，拼出一线生机。
　　沈必单手抱着赵禾，而另一只手还握着剑，在跳下来时，他那只执剑的手便狠狠地在山壁上摩擦着，以求减缓两人降落的速度。
　　也不知是不是真是两人运气好，就在滑落了一段距离后，沈必手中的利剑忽然卡住，两人下坠的动作顿时被迫一停。
　　沈必这时候抬头，才发现就在自己旁边的山壁上，生长着一棵盘曲老树，也亏得在石头缝里生长出来，有一副古怪的脾气，虬枝盘桓，一枝丫卡住了他手中的剑。
　　赵禾从被沈必抱住掉下悬崖后，一直都没有吭声。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说一点都不怕是不可能的，但她眼下更清楚的是保持冷静，发出尖叫只会惊动上面还在搜寻他们的人，让她和沈必两人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
　　但现在，赵禾却忍不住抬头，在黑暗中看着沈必开口了。
　　“沈必，你还好吗？”赵禾感觉到自己腰间一片濡湿，她没有受伤，那这湿意……
　　作者有话说：
　　赵禾：害！为什么意外这么多！我带了这么多人都去哪儿了！！！！
　　感谢在2022-02-21 21:01:34~2022-02-22 21:5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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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啊哈哈，给你和必必加深感情】
　　【加班吧  营养液（1/1）成就达成，有一定几率掉落更新，请侠士再接再厉  往小树坑里浇营养液，会长出参天大树吗？】
　　【我还想着信号弹咋没发】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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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爪】
　　【哦～我的必必受伤惹～】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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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卡】
　　【我昭昭，受苦了，呜呜呜今天的作者是后妈吧  千言万语道不尽我的心意，只能努力用营养液浇灌你，你可感受到我无尽的情意！】
　　-完-

◇ 第 85 章
　　◎　　沈必没反应过来赵禾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在听见赵禾这话时，他已经下意识开口：“我没事……◎
　　沈必没反应过来赵禾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在听见赵禾这话时，他已经下意识开口：“我没事。”
　　赵禾皱眉，她也看见沈必手中的那把剑, 但显然两人就这么挂在半空中不是什么太美妙的事，就冲着沈必现如今的体力, 悬挂在山体旁, 也不可能是长久之计。
　　赵禾听着崖上的声音渐渐消失，她估摸着这时候那群人不是分开去找九娘和南越她们，就是准备去搜寻崖底。既然如此, 她和沈必现在应该是尽快到达崖底。不然等到上面的追兵先一步到了下面，等待着她们的可不就是天罗地网, 她们也再难逃出。
　　一想到这里，赵禾便已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夜明珠。
　　接着手中的光亮, 赵禾伸手朝着下面照了照，观察着高度。
　　只不过夜明珠发出来的光亮实在是有限, 赵禾也不能太肯定，她干脆伸手直接将手中的夜明珠朝下一扔。
　　小小的珠子没多久就落了底, 发出一声几乎让人听不见的落地声。但却很明显能让人看清楚它的位置，从现在赵禾和沈必悬挂的高度看起来，下面好像也不是很深。
　　赵禾抬头看着沈必，试探道：“不如，你把我扔下去？”
　　她倒是能接受自己赌一把，嗯，赌一把不会被摔死。
　　沈必在听见她这话的下一刻，就已经皱了皱眉。随后在看见赵禾刚才扔下去的夜明珠时, 很快沈必在赵禾压根没反应过来之前, 已经率先收了剑, 他伸手紧紧地抱着赵禾，运着轻功，从半空一跃而下。
　　显然这高度虽说没有万丈悬崖那么恐怖，但也绝对不是凭着轻功就能从容着陆的。当沈必感觉到失控感传来时，他反应很快，抱着赵禾瞬间调转了方向，让赵禾整个人都趴在自己胸口上。
　　当摔在地上时，沈必没任何意外地直接作了肉垫。
　　若是放在平常，这点小伤沈必当然不会放在眼里。可现在是他本来就受了伤的情况下，这一摔，沈必没忍住闷哼出声。
　　赵禾也没想到跳崖竟然这么刺激，她被沈必牢牢地抱在怀里，只觉得胸口被硌得有些难受，当耳边传来沈必的闷哼时，赵禾赶紧起身。只不过那双撑在沈必胸口的小手，却变得有些无措。
　　“沈必？沈必？”赵禾见跟前的人双眼紧闭，她不敢随意乱动后者的身体，只好轻声在沈必耳边唤道。
　　沈必这一摔，是把他自己摔得有点发晕。当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急切的熟悉的呼唤时，沈必睁开了眼睛。入目第一眼，沈必看见的便是赵禾那张焦急的失了往日淡定的小脸，他想冲赵禾勾勾唇说自己没事，但身体的反应比他想安慰赵禾的话来得更快一步，一张口，沈必没忍住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道鲜血。
　　赵禾在这时候真是慌了神，她不是没见过鲜血，但看见别人的，和看见自己熟悉的人流血完全是不同的心情。她伸手拿着手帕就要去擦沈必的唇角，眼眶里霎时间就蓄了泪珠，滚滚掉落，“你，你还好吗？能，能起来吗？”
　　她不哭还好，她这一哭，沈必哪里见得了她的眼泪？身体上各种伤口带来的痛，还不如赵禾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来得痛。
　　沈必忍住嗓子眼里蔓延上来的那股腥甜，深吸一口气，运气平复了此刻在胸腔里翻腾的血液，勉强从地上坐起来，冲着赵禾笑了笑，“我没事，公主别哭了。”
　　哭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赵禾不太相信，“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你本来就受伤，还逞强做什么？”在刚才赵禾不是没有感觉到沈必的强势，若不是后者将自己垫在她身下，哪里又会受这么重的伤？
　　沈必看着赵禾脸上晶莹的泪珠，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揪住了一般，他有些无奈，他不是逞强，他就是见不得赵禾受伤，尤其是在自己眼皮下受伤。抱住赵禾，完全就是他本能反应。可这些他要怎么跟赵禾解释？
　　“我没事。”沈必开口说，他有点想伸手擦去赵禾面颊上挂着的两滴眼泪。虽明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但这一瞬间，沈必也顾不上那么多规矩，脑子里蹦出来这想法时，就已经伸手放在了赵禾的脸蛋上，“我真没事。”沈必又重复了一次，“公主别哭。”
　　赵禾气闷，但眼下这情况又不可能真跟沈必生气，何况此刻在她心头，对于沈必更多的是担心。
　　“我没哭。”赵禾声音还带着哽咽，可说出来的话偏偏倔强又固执。她主动伸手放在沈必腋下，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想要将沈必托起来。
　　沈必失笑，他这么大的个子，就只靠着他家公主这样的小身板怎么可能被扶起来？
　　微微暗中用力，沈必从地上站了起来。只不过刚起来这瞬间，他还是没控制住，身形晃了晃。
　　赵禾皱眉，“先找个地方我看看你的伤。”
　　就在赵禾说这话时，头顶猛然传来一声信-号-弹-爆-炸的声音。
　　“怎么才放？”赵禾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颜色后忍不住嘀咕着，先前在山洞时，她就已经将腰间的荷包塞到了九娘手中。来之前并不知道与君山里还有这么多杨鸿杰豢养的私兵，不然她肯定说什么都要带更多的官兵直接来围剿。
　　在赵禾的计划中，九娘和南越应该很快摆脱追兵，然后跟张军等人汇合，放出信号弹，再过来营救自己和沈必才对。可偏偏一切都发生了偏差，自己和沈必也落到眼下这境界。
　　赵禾这一次可不敢再赌，万一她觉得九娘和南越肯定会在杨家这些私兵之前找到自己和沈必就在这里一动不动，结果最后等到的是黄泉路，她不如以头抢地算了。
　　赵禾扶着沈必朝与君山的外围走去，她现在才看明白眼下这地形。原本她们去与君山时，就是上山的路，先前她们到的入口，那地方只不过是因为常年有铜矿的工人出入，人工开辟出来的一块空地，于是在视觉上就给了她们是在山脚的错觉。实际上她们抵达的入口，应该是与君山的半山腰，所以在两山峰之间，刚才她和沈必逃出来的那块空地后面，是一处断崖。
　　幸好这也是半山腰，若真是从山顶摔下来，赵禾可不觉得自己和沈必还能这么幸运。
　　山脉附近多有水源，赵禾在扶着沈必朝与君山外围走去时，她那双天生就异常灵敏的耳朵听见了流水声，赵禾脚尖的方向一转，便带着沈必先朝着水流的方向而去。
　　即便是沈必现在已经非常努力不让赵禾负担自己身体的重量，但眼下他伤势过重，就算是心里想，身体的反应却是很诚实，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注意力让自己完全不倚靠着赵禾行走。
　　而对于赵禾来说，扶着一米八好几的大个子成年男子，她本身也不是什么体力出奇优秀的选手，没走两步，赵禾已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水，她是将沈必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肩头，架着沈必朝前走，此刻赵禾也感觉到自己那细细的瘦弱的肩膀，像是快要被压垮了一般。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只是咬了咬牙，什么话都没有多说，一步一步朝着流水的方向而去。
　　沈必个头很高，赵禾虽然不算是什么娇小的少女，但跟他相比起来，就显得很小一只。何况现在两人这姿势，怎么看都像是沈必将赵禾抱在了怀中。
　　赵禾是一门心思想架着沈必走到水边，哪里还能留意到这一点？
　　可是沈必却不同。
　　沈必此刻浑身虽是使不上什么力气，脑子里却还算是清醒。尤其是当耳边传来赵禾变得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香味，都让沈必觉得不自在极了。他想让自己离赵禾远一点，但身体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他离开赵禾，一时间沈必急得脸色发红。
　　不合规矩，沈必脑子里终于把这几个字捡了回来。
　　赵禾将沈必扶到了水边时，她从袖口里又摸出来了一枚夜明珠。
　　事到如今，赵禾发现自己还忍不住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看来出门多带一点之前的东西总归是没错的。”先前扔了一颗夜明珠探路，又没能找回来，现在她身上还带着一颗，正好用来照亮。
　　不过当赵禾将手中的这颗夜明珠举到沈必跟前时，看清楚眼前的人身上的伤口，赵禾不由吸了一口气冷气。
　　先前沈必在抱着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腰间被滚烫的鲜血浸湿，她就猜到了沈必受伤。但当真正看清楚沈必受伤的地方时，赵禾眼睛还是没忍住狠狠地跳了跳。
　　原本赵禾以为沈必受伤的只有那只开始他被人砍到深可见骨的手臂，但现在赵禾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必腰腹间被撕开了一条巴掌长的刀口，因为先前沈必抱着自己，她感受到的湿意可不仅仅是沈必手臂上的伤口迸射出来的鲜血，还有贴着她的身体的沈必腰间的伤口，那一处可一直都没能止血。
　　赵禾心里那种慌乱的情绪瞬间又浮现上来，“乱来。”赵禾低声道。
　　不过这一次，不管怎么说，她再也没有像是刚才才摔在地上起来时，对沈必凶巴巴吼出声了，只是低着头，很小心地将沈必腰腹上几乎要跟粘稠的血液贴在一块儿的衣服撕开。
　　赵禾的动作很轻很轻，她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让沈必受伤。
　　被乌云藏起来的月亮像是知道了他们现在的处境一般，很是贴心地从乌云身后跳了出来，将皎洁的月色铺满到大地上。
　　赵禾拿着手帕，蹲在水流边清洗。这上面的帕子本来就沾了不少血迹，眼下被水一冲，那浓郁的血腥味又充斥了赵禾整个嗅觉。
　　这味道并不好闻，赵禾忍住从胃里的翻涌，很快又走回到沈必身旁，她没多言语，直接蹲下来，拿着帕子去要去擦拭沈必腹部的血迹。
　　沈必忍不住一个哆嗦。
　　赵禾跟他距离这么近，又怎么可能觉察不到？赵禾咬着唇，抬头，“很痛？”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但这种事情赵禾的确不太擅长，她眼神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懊恼，这都是怪自己太笨手笨脚。
　　沈必咬着牙摇头，“没有。”他现在身上的痛感好像已经进入被麻痹的状态，或者是痛得麻木，所以赵禾在清理自己身上的伤口时，沈必并没有觉得有多难以忍受。他浑身一震的原因，只是因为赵禾柔软的指腹触及到他的腹部，刚才赵禾还在流水中洗了手帕，手指尖还带着凉意，这种触感，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当在这时候，沈必迎上赵禾担忧的目光时，他心里忍不住唾骂自己。这都什么时候，他脑子里都还在想这些？
　　“公主，我自己来吧。”在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沈必就没有再在赵禾跟前自称“微臣”，他明知道这不可规矩，可现在“不合规矩”这四个字，又在他跟前变成了青烟，被吹散了。
　　沈必说这话时，就想从赵禾手中接过手帕，可他低估了赵禾的倔强和坚持，就在沈必朝着赵禾伸手时，赵禾的反应很直接，那小手直接“啪”的一下就打在了沈必的手背上。
　　沈必错愕看着她。
　　现在赵禾的神情看起来还有几分神气，她像是又一次抓住了教育沈必的机会，开口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让你歇着你就歇着，乱动做什么？我能处理好，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沈必的手僵硬在原地，而在听了赵禾这话后，脸上的神情好似也一并僵硬住了。
　　他哪会不相信赵禾？只不过是他……妄念丛生，不敢再劳烦她。
　　赵禾在给人处理伤口这件事情上的确算不上熟练，但她还算是个很能自学的好学生，没多久，她就已经将沈必身上几处看起来最严重的伤口清理得差不多。荒郊野外，还是大晚上的，赵禾可不觉得自己具备能夜视的本事，在这么多杂草中翻找出来几株能止血的草药。
　　她随身有好几个荷包，眼下她从怀中拿出来的，便有一荷包里装着小瓶的金疮药。
　　赵禾仔细将沈必身上的伤口都上了药后，又有些犯难，她手边可没什么能给沈必包扎用的纱布。
　　手帕能给人擦血，但用来包扎是不够的。赵禾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她咬了咬牙，作势背对着沈必，就要撕开自己的中衣。
　　不过赵禾这动作实在是有些高估了她自己，就凭着她这点小力气，撕了好几下，没撕开……
　　赵禾低头看着这衣服，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表扬九娘给自己准备的东西从里到外都无一不是最好的，还是该直接苦笑出声。
　　手撕不开，赵禾忽然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的金铃。这东西她差点忘了，从金铃铃铛处抽出来一把细小的卷刀，赵禾终于将衣服下摆撕成了几条碎布。
　　做完后，赵禾很快转身，没什么犹豫直接将撕成布条的衣服缠在沈必身上，最后还细心地打了个蝴蝶结。
　　“好啦。”赵禾满意看着沈必，像是自我肯定一般点了点头。
　　她刚才的动作又快又准，沈必都没来得及说什么。
　　但现在沈必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布条，他感觉自己耳根都快烧了起来，脸色也渐渐开始发红。
　　“不合规矩”这四个字，这时候又飘到沈必头顶。但现在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他家公主殿下怎么，怎么能这么做呢？
　　赵禾是半点也不知道沈必心里的纠结，在她看来，现在身上都脏兮兮的，唯有中衣还算是干净，都是衣服，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
　　“多谢公主。”
　　沈必的声音落进赵禾的耳朵里，赵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然后又一脸懊恼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是她对杨鸿杰安排在此地的人手数量判断失误，这才引发了后面这么多不受控制的事。
　　经过刚才赵禾给沈必的一番打理，原本易容的沈必，这时间那张他本来的脸也露了出来。赵禾盯着那张脸不由开口道：“还是这么看着好看。”
　　沈必一时间没能跟上她跳跃的思路，疑惑道：“什么好看？”
　　赵禾指着他的脸，终于脸上露出了今晚看起来最轻松的一笑容，“我说你这张脸，这样看着好看多了。那易容，太丑了。”
　　得到了回答的沈必：“……”
　　耳朵在这瞬间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赵禾又将沈必扶了起来，她可不敢就这么跟沈必两人停留在此地，刚才是为了给沈必包扎伤口，不然到时候他们没有被杨家的人找到被杀死，反而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眼下处理了伤口，赵禾先得带着人找个方便躲避的地方。
　　虽说赵禾对山谷毫不熟悉，但眼下除了硬着头皮走着，也别无他法。
　　顺着河道的地方，又不少石头，赵禾扶着沈必，她都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踩到了光滑但一点也不平稳的石头，崴了多少次，反正脚脖子这时候又酸又痛。就算是这一次换成了九娘给她特别缝制的厚底的长靴，却仍旧没少受罪。
　　好在这种煎熬在赵禾看见了一处天然的洞穴时，终于结束。
　　对于眼下这种环境，赵禾是真有些欲哭无泪。她虽然不是不能吃苦的娇滴滴的小娘子，可眼下要在这种脏兮兮的狭小的山洞里过夜，她这两辈子都是头一遭。
　　沈必看出来赵禾的不自在，“公主先坐一会儿，我来清理，很快就好。”说着，沈必就要走出去，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外面有灌木林，能折两枝条当做扫帚，大致清理此地的环境还是没问题的。
　　“你干什么？”赵禾在看见沈必要动时，仗着自己现在身体比沈必好，快速站起来，伸手就按住沈必的肩头，没用多大的力气，赵禾便直接将人给摁在了地上。
　　这一情况发现后，赵禾和沈必两人都愣住了。
　　赵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她再三确定还真是自己这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手将沈必给按住了。
　　而沈必也诧异都看着赵禾，又看了看自己，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有一天，被他家公主这么轻而易举推倒。
　　最后还是赵禾率先打破了这有些窒息的安静，“沈必，你怎么一推就倒？”
　　沈必：“……”他有那么一瞬间，怀念起了刚才尴尬的寂静。
　　赵禾在说完这话后，似乎也猛然意识到她这话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对劲，她干咳两声，很快转过身背对着沈必，动手清理起这山洞。
　　很快，山洞里只剩下“唰唰”的响声。
　　赵禾很快就把刚才自己轻松推倒沈必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她一边慢吞吞打扫着山洞，一边道：“也不知道九娘那边是什么情况。”
　　沈必这时候感到脑袋里有些昏昏沉沉，他失血过多，这些本就是一般情况，只不过刚才他还处于高度紧张中，半点也不敢松懈下来，硬生生扛着，此刻到山洞里，或许是潜意识觉得此地安全许多，那原本紧绷在脑子里那根弦，这时候忽然就断开了。松懈下来，身体各种不适的反应此刻都暴露出来。
　　沈必听着赵禾的声音，他很想安慰两句，但意识先一步模糊起来，张了张口，却是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九娘和南越的确遇见些困难，事实上应该说张军遇见了难题。
　　就在赵禾带着九娘等人从前山离开，张军负责调配手下的武安军将丢失的官银运送出去，这头都还没有引得杨鸿杰安排的人的注意，却先内部出了乱子。
　　来之前，大家都知道赵禾是去寻找丢失的官银，但没人想到这地方竟然是杨鸿杰的藏赃款的老巢，一时间多出来的这么多黄金白银，很难有人真做到心如止水，半点妄念也没有。
　　贪念生，动乱起。
　　九娘和南越到前山时，见到不是武安军在有条不紊地将官银运送出去，反而是跟人厮打在了一块儿。
　　这场面着实令人意外，跟武安军对打的是那群主动从福德山庄出来的江湖人。乍然一看，九娘还以为是这些人想造反，可再仔细一看，马锦玉身边还有不少人也是在跟江湖人对峙。这样子看起来，倒像是一部分的江湖人在闹事，张军和马锦玉两人在联手镇压。
　　马锦玉的骂声在这时候尤为明显，估计着她是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并在这时候算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赵禾：你怎么总脸红？搞得我像是故意调-戏你一样。
　　沈必：（弱弱）难道不是吗？你摸我腹肌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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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6 章
　　◎　　“南宫浩然你这个王八羔子！”马锦玉声音里带着愤怒，她手上跟人打架的动作丝毫没停顿，那张小嘴啊◎
　　“南宫浩然你这个王八羔子！”马锦玉声音里带着愤怒, 她手上跟人打架的动作丝毫没停顿，那张小嘴巴叭叭地也没停下，“还是什么武林第一公子？就你这样？也配？我呸！”
　　九娘和南越飞身而下, 虽说刚才南越受了伤，但后背这么一刀对于南越而言也不算是什么重伤, 至少跟眼下这些人对打, 甚至是一对五都没什么问题。
　　九娘一指便挑开了那把要压向马锦玉的双刀，屈指一弹，来人手中的双刀顿时碎成两节。
　　这一幕, 着实是让张军和马锦玉这方的人马振奋。
　　马锦玉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很快跑到了九娘身边, 一点也不含糊地直接告状。她现在是打不过南宫浩然，但是她会告状啊！她打不过难道还不会找人来打吗？
　　不等九娘提出疑问, 马锦玉已经像是倒豆子一样把刚才发现的所有事全都倒了出来：“南宫浩然不知道抽什么风，在你们走了后, 看见那么多黄金，忽然就说这些银子不应该全部被朝廷上缴, 今日见到的人都应该人人有份。结果居然还有不少败类，见钱眼开，居然还觉得他说的是对的，跟着他站在一边，就想跟我们抢箱子。结果事情，事情就成了这样……”
　　马锦玉越说越气，同时她心里还很不是滋味，她从小就被教习她功夫的老师说根骨奇佳, 是个练武的奇才。可偏偏她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将福德山庄交到她手中, 山庄里那些精妙的剑法刀法, 她压根就没接触过。见鬼的传男不传女，若是从前她也能像是南宫家两兄弟习武，现在怕不是直接能将南宫浩然摁在地上爆锤，刚才何愁不能压制住对方？
　　九娘抬头朝着南宫浩然扫了一眼，南宫商白就站在自己弟弟跟前，他在感受到九娘的目光时，大约是因为跟九娘交过手，南宫商白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九娘的实力，下意识地挡在了自己弟弟身前。
　　九娘只是扯了扯嘴角，勾出一嘲讽的弧度。她若是真要杀什么人，就算是有一百个人挡在那人跟前，也无济于事。
　　“她说的都是真的？”九娘看着南宫家的两兄弟，开口问。
　　南宫商白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一向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弟弟会在先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不过对于自家弟弟，他肯定是要维护的。
　　就像是此刻听见九娘的话，南宫商白比南宫浩然还要先一步开口回答：“这难道不应该吗？朝廷的人视百姓为鱼肉，赈灾银两都敢昧下，谁知道在这里的银两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贪污来的？既然这银两本来就不属于那什么杨家的谁，自然是见者有份。难道说，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想要独吞吗？”
　　九娘：“这是朝廷应该处理的事，你又凭什么做主？”
　　南宫剑庄不是没钱，南宫商白也不知道自家弟弟怎么会忽然想要眼下这笔银子，如今面对九娘的质问，他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答。
　　但现在却是有不少人很是赞同南宫浩然的话，这见者有份，对于相当大一部分人而言就是一笔天降之财。本来因为有武安军坐镇，就算是开始看见这些黄金的心里动了念头的人，都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什么，只能将心里的遗憾压住。可是如今却不同了，既然南宫家的人的都已经发了话，南宫家这样的武林世家牵头，他们这些小喽啰怎就不可以跟上去，分一杯羹？
　　见者有份，这很合理。
　　即便是九娘这时候出现，但开始都已经被南宫浩然的那一番话激得压不住心头的欲念的人，又怎么可能让欲念轻而易举被平复？
　　“见者有份，怎么到了你们朝廷这帮人这里，就变成了一家独大？”
　　“是啊，就算是公主也不能这么霸道？我们兄弟些来这里可是一文钱都没有要，眼下有这发财的机会，公主居然也不说一声怎么犒赏我们哥几个？如今还不让我们自己商量？”
　　“我看这公主估计也想私吞，我可不是什么朝廷的人，公主可管不到我头上来！”
　　“没错，老子可不听你们这些狗屁当官的！这黄金，老子就要！”
　　……
　　南宫浩然不用说话，被他牵头勾动了欲念的人，这时候自然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跟武安军抗衡。此刻他听着旁人冒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张军脸色黑如锅底，“我呸！放你娘的狗臭屁！公主殿下拿着这些银子是去给百姓的，你们这些狗东西，咋的，难道也去给百姓？要不要脸啊？”
　　马锦玉紧跟上接道：“谁强迫你们来了吗？难道不是你们自己跟着公主殿下？这时候见了这么多银子，就想要报酬？要不要脸啊？”
　　跟在马锦玉身后的大胡子蒲山霖也面露凶相：“不就是想要贪这银子吗？说那么冠冕堂皇做什么？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江湖人？江湖人可没有你们这种见钱眼开的败类！”
　　两边的人就这么冷不丁直接开始对骂起来，九娘没那么好的耐心，她一想到自己跟南越回来耽误的时间，心里因为牵挂着最后啊和，所以变得更加没什么耐心。再又听见有人还想私占赃物时，九娘二话不说，抬手间一枚银针已飞了出去，说话的人尽数全都倒下，悄无声息。
　　刚才就算是马锦玉和南宫那方的人交手，顶多就是受伤，像是这种一击毙命的却没有。
　　九娘这一出手，直接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九娘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被无数人关注着，不过对于别人究竟是怎么想，她是半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现在赵禾的处境，可偏偏眼前这些人却阻拦了她的脚步，那就通通杀了。
　　这时候还有人想要冒头，“你们想干……”
　　什么两个字还没能出口，九娘已不知道伸手拔出是谁的剑，身形鬼魅，谁都没看清楚她怎么就到了那人跟前，转眼间一剑封喉，说话的人瞬间没了气息。
　　“再闹，都去死。”九娘冷漠说，她手中握着的剑，上面还有温热的没有变得冰凉的鲜血，一滴一滴，讽刺落下。
　　她实力强悍，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有压倒性的优势。有了九娘这么一出，这时候就算是再愤愤不平的想要拿走那些赃款的人，一个个都歇了心思。
　　想要钱，但是也要有命能拿到这钱才行啊！
　　见到场面终于安静下来，九娘开口：“还要跟着我们的，就听命令。不跟着的，现在滚。”
　　她说话声音不大，甚至都听不出来有几分杀意，但就是令在场的所有人胆寒。
　　南越常年跟在赵禾身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九娘是谁，眼下看见这样的九娘，南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浅浅的弧度。他差点都忘了，九娘不在赵禾跟前时，本来就是个强大又凶悍的人，只不过这些年跟在赵禾身边，她默默地把从前自己身上的狠辣全都藏了起来，这样看起来才让人生出幻觉，只当她是温和又好拿捏。
　　当然都动了手，就算是九娘表现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模样，但那些参与了南宫浩然站在一起的江湖人，又哪里会真的好意思再跟下去？这时候听见九娘发话，只好灰溜溜的，可能还带着那么一点不甘心不情愿，离开了。
　　马锦玉看着从自己面前离开的那群人，忍不住骂了两句，“这都什么人渣败类？这过来是给帮昭昭的忙吗？明明就是在添乱！气死我了！”
　　张军这时候看着九娘，“真就这么把人放走吗？”
　　九娘冷笑一声，“来之前小姐的信-号-弹已经放了出去，周边看见信-号-弹的驻军都会朝着这方向赶来。在路上遇见这么一群人，还都是从与君山里出去的，你说他们能跑掉吗？”
　　九娘当然不可能这般“大度”就放走南宫浩然，耽误了她的正事儿的人，都还没付出一点代价，就想要全身而退，这怎么可能？
　　只需要等南宫浩然走出去后，遇见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武安军的人，尽数被拿下。眼下她只是没有时间精力去料理这些人，但不代表她空出手来后不会料理。
　　何况，这时候不缺钱的南宫浩然临时反水，煽动旁人，这里面的问题可就大了。单纯只是为了钱吗？九娘不觉得是这样。
　　九娘简要将在后山发生的情况一说，张军立马清点人手，跟九娘一同折返。
　　南越还想跟上，但最后被九娘摁在了原地。
　　“公主先前既然叫你出来，就是不想要你再进去，你就留在此地，丢失的这批官银同样重要。”
　　马锦玉一听见赵禾被杨家的私兵围困，立马就坐不住了，飞快跟上了九娘，朝后山而去。
　　恰好这时候，赵禾和沈必两人跌落悬崖，在与君山的私兵正准备下山搜寻两人的踪迹，一行人在山洞腹地对上了。
　　先前是因为人手不足，但眼下，从人头数量来看，估计是谁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九娘心里焦急，眼下私兵到此处，那么她家公主呢？
　　明知道问这时候多数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九娘等人二话不说，直接杀了过去。
　　被九娘担心不已的赵禾，这时候是真累了。
　　这种打扫卫生的体力活，跟包扎伤口一样，她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等到山洞终于清理得差不多，赵禾坐在地上，这时候才感觉到脚踝痛得厉害。
　　先前走在河边小石头上崴了脚时，她不敢怎么吭声，眼下终于得了空，赵禾回头看了眼闭着眼睛的沈必，又转回来，伸手将自己脚上的厚靴脱了下来。
　　“嘶——”
　　就只是脱鞋的动作，赵禾脑门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忘了扭到了脚踝是要发肿的，眼下原本合脚的靴子，这时候因为肿胀的脚踝，有些卡住。脱鞋的这个动作，彻底触碰到了发肿的部位，赵禾一阵龇牙咧嘴，痛得眼泪花花。
　　她有些委屈巴巴地咬住了下唇，终于脱了鞋。
　　看着那肿得老高的脚踝，赵禾伸手碰了一下，觉得下一秒生理性泪水真是要夺眶而出。这还不是最惨的，她前些日子去渭水附近时摩擦出来的血泡伤口刚好，眼下又起了不少。小腿上也有不少擦痕，若是这时候有一面镜子，赵禾估计自己肯定能看见一个小可怜的形象出现在她自己眼中。
　　可眼下这情况，她就算是想给伤口上药，都不可能。
　　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就只有那么一小瓶，先前沈必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赵禾可舍不得将那药用在自己身上。万一他们运气不好，明日还没有等到救援的话，那眼下她手中今剩的这么一点金疮药就是保沈必的命的良药。
　　算了。
　　赵禾心想着，反正吃亏也算是人生阅历。
　　再一次咬着牙穿好了鞋袜，赵禾走到沈必跟前，她原本是想看看沈必的伤口有没有崩裂出血，毕竟从水边走到这里，有不短的距离。
　　可赵禾刚蹲到沈必身边时，在叫了后者两声没能得到回应后，赵禾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她伸手放在沈必的额头上，又摸了摸后者的脸颊，手心手背传来的滚烫的温度，无一不是在告诉着她，眼前这人发烧了。
　　赵禾稳住心神，她听见沈必无意识地在叫冷，赵禾刚准备生火，而眼下雪上加霜的是她听见了山洞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赵禾在打扫完山洞时，就已经从外面找了不少枯枝用来掩藏这一处狭小的山洞。若是对方人手不够，搜寻不仔细的话，她和沈必藏身的地方，还真不一定会被人发觉。
　　但眼下既然外面有人，赵禾没办法生火，可身边又有一个一直在叫着冷的病患，赵禾一时间头大不已。
　　山洞里能有什么？出了冷冰冰的石壁，和硌人的石头，什么都没有。
　　赵禾咬牙，认命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给了沈必，她脑子里这时候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沈必还真是一朵娇花？她这也算是护花使者？
　　赵禾的脑袋里很有精神的样子，思绪不知道在这须臾之间都已经跑到了什么地方去，但她还没有忘记沈必叫着冷，赵禾搓了搓自己的手，主动伸手将沈必那双手捂住了。
　　其实赵禾觉得跟前这发烧的人身上的温度比自己高多了，她这样摸着沈必，她都还担心沈必会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太低，说不定还会很不给面子的直接将她推开。
　　但事实证明是赵禾想多了，沈必没嫌弃，反而伸手一拽，直接将她拽到了身边。
　　昏迷中的沈必哪里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动作就是本能的拉扯，而赵禾压根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接就撞到了沈必胸口。
　　赵禾小心翼翼地想要避开身边这人是身上的伤口，但后者压根没有理解到她的良苦用心，只当她是一暖炉，忍不住抱在怀中。
　　这一下，赵禾是彻底僵住了。坦白来说，两世为人，眼下还是赵禾第一次被一个不属于是亲人范畴的陌生男子抱在怀中，沈必身上清冽的气息，这时间将她的嗅觉占了个满满当当。从前沈必在赵禾面前时，向来都是有礼有分寸，而如今这么强势的样子，倒是给了赵禾几分陌生和慌张。
　　“沈必？”赵禾不敢太大声，她还担心着外面搜寻她们的人。
　　可这声呼唤没能让面前的人醒来，只换来了后者抱得更紧的双臂。
　　赵禾：“……”她是火炉吗？把她抱得这么紧做什么？
　　但到底赵禾是看在一病患的面子上，勉强没有直接将人推开。没推开不代表她整个人对这样的姿势感到舒服，相反的，赵禾此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她几乎都被沈必缠住，这么紧密的贴近，让她感到不适应极了。尤其是发热的人现在呼出来的气息，好像都带着滚烫的意味，那气息在她的耳边浮动着，赵禾觉得耳朵有点发痒。
　　在最开始，赵禾还因为高度集中精神，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沈必看。不得不说，这么近的距离再看沈必，赵禾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对方的好皮囊。沈必这么闭着眼睛，对赵禾而言，能更好地看清楚后者那像是鸦羽一般浓密而卷翘的睫毛，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只不过这时候沈必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太放松，即便在昏迷中，那眉头也是皱成了一团。赵禾见状，忍不住伸手想要替他将那一抹愁绪抹平。
　　也许是对着这么一张脸看得太久，而耳边也暂时没再听见外面吵杂的搜寻声，赵禾渐渐感到有些困意。那双先前还有神的瞪大的杏眼，在这是时候也闭上了。
　　赵禾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在这种环境中睡着，但事实上她还真是一点也不讲究，等到再醒来时，睁开眼就看见了沈必那双有些幽深不见底的双眸。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都已经亮了，赵禾简直要被自己眼前这一幕吓得直接跳起来。而她的确也这么做了，直接伸手在沈必的胸口一推，从原地蹦了起来。
　　沈必脸上闪过一丝痛意，应该是赵禾刚才伸手推他时正好按住了他的伤口。
　　赵禾跳起来后，小脑袋里的意识才回笼，想起来昨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这么一来，赵禾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的。
　　虽然说昨天沈必在意识昏迷时，将她拉进了怀里，但最后她好像也是把沈必当做了枕头和热源，一点也不介意直接在别人怀中睡了一晚上。刚刚她反应那么大，这怎么看都有种“渣男睡了一晚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感觉。
　　赵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知道自己这时候的情绪叫做心虚。
　　赵禾这一头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沈必倒先说话了。
　　“冒犯了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治罪。”沈必不敢看赵禾的眼睛。他是比赵禾先醒来的，在醒来那瞬间，凭沈必的警惕性，当时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从前醒来时身边哪里会有人，但今日却是不同。少女娇软的身躯就在他的怀中，沈必睁开眼时，几乎不能相信。
　　可是赵禾是真在他怀中酣睡，他清楚地看见怀中的小娘子睡得一脸香甜，而且最让沈必觉得僵硬的是，赵禾的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的腰间。
　　这情况，沈必愣住了。
　　他从前不是没有期待过，可在真正发生这一幕时，沈必心里更多的是懊恼。
　　至少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姿态跟赵禾一同醒来。
　　他清醒时，就已经尽力想要远离赵禾。
　　沈必不知道自家公主对于名节究竟怎么看，可他自己不希望赵禾就因为这事儿而跟自己永远捆绑在一起。哪怕现在赵禾迁怒，要他的命，他也绝对一声不吭，他自愿请罪。
　　沈必低着头，这样子像极了在等待宣判的犯人。
　　赵禾脑子里的混沌在这瞬间也因为沈必这话消失，整个人变得清醒起来。
　　她哑然失笑，“治罪？怎么治罪？”
　　若是这时候沈必情绪波动没那么大，若是这时候沈必抬头看一眼赵禾的话，势必会知道她眼中脸上都带着笑。可现在沈必因为赵禾从自己怀中跳出来的动作而方寸大乱，哪里还有心思关注那么多？他没听出来赵禾问话的揶揄，心里苦涩蔓延，“臣，任由公主处置。”
　　就算是杀头，也绝不吭声。
　　赵禾“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走到沈必跟前，将昨晚自己搭在沈必身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在身上，“行吧，那我就罚你以后不能受伤，不能发烧，你昨晚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赵禾说到这里时，忽然又迎来一阵心虚。她被吓坏了，然后还在沈必怀里睡着了，这怎么听都让人觉得……诡异。
　　沈必在听见赵禾笑声时，就已经猛的一下抬了头。
　　“公主？你不生气？”沈必这一瞬眼里像是被注进了光。
　　赵禾：“怎么不生气？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受伤发烧，我又不会照顾人，好心把衣服给你，结果你还不满足……”赵禾把剩余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这人不满足一件衣服，还把她当做火炉，她是来当公主的，不是来当取暖炉的！
　　沈必在听着赵禾这话时，脸上却是忍不住一点一点露出了笑意。
　　他重重点头，跟赵禾保证道：“那微臣以后在没有公主的允许下，绝不受伤发烧。”
　　赵禾蹲下-身，跟现在脸色看起来还挺苍白的沈必平视，“好啊，你记得你说的，下次受伤，就真要狠狠罚你。”
　　“好。”沈必看着她温柔地笑，点头说。
　　作者有话说：
　　沈必：我清白没了，但还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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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87 章
　　◎　　九娘昨夜带着武安军的人，将整个与君山闹了个天翻地覆。当赶到当初赵禾和沈必跌落的山崖时……◎
　　九娘昨夜带着武安军的人, 将整个与君山闹了个天翻地覆。当赶到当初赵禾和沈必跌落的山崖时，九娘脸色发白。
　　九娘转身就朝着被武安军扣押的那些私兵们走去，为首的人见状, 两股战战，看着九娘阴沉着的脸, 还不等九娘走近, 他已经忍不住先叫出声：“真不关我们的事啊，是云三下令要杀的，人也是云三逼下去的……”
　　但这叫冤的话还没有说完, 九娘也不想听他再说，执剑的手一推, 那人瞬间没了声息。
　　“你们都该死。”九娘冷声说。
　　她下令要将刚才在山上的这些杨鸿杰豢养的私兵全都杀了时，张军皱着眉站出来阻拦了九娘这一疯狂的举动。
　　就算是杀了人, 现在也不能让他们家公主凭空出现在这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下山将人找到, 还要抓住下令的云三。至于眼下被俘虏的这些人，还是等到赵禾回来再处理。
　　九娘虽没有点头同意, 但也没有再反驳，只不过她一路阴沉着的脸，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极为不好。
　　一行人很快下山，寻找赵禾和沈必。
　　天还没亮起来时，周围收到了信-号-弹的驻军都朝着与君山赶了过来，跟正在山下搜寻赵禾和沈必的九娘等人汇合。
　　赶来的驻军跟九娘先前预料的差不多，驻军在撞上从与君山离开的南宫等人，因不清楚南宫这些人跟赵禾是什么关系, 又在这么敏感的地方相遇, 那一小支武林人就被武安军全部带了过来。
　　当听见九娘说公主跌落山崖时, 赶来的驻军也有些慌了神，立马安排人手，全力搜查。
　　最开始带人下来的云三等人，在遇见九娘时，这一次九娘可没有再听张军那什么要将人留下来等赵禾再处置的话，直接将人就地斩杀。
　　九娘有些厌烦地将沾了血迹的剑在一旁的流水处清洗，这时候天已大亮，忽然九娘目光一紧。
　　就在岸边，九娘蹲下-身，捡起来刚才余光所触及到那方手帕。她捡起来后，南越已经冲到了她跟前，先一步失声叫道：“这不是公主的手帕吗？”
　　南越常年跟在赵禾身边，知道赵禾随身用的一切几乎都出自九娘，而九娘的绣工，他们这些曾经那一群寒水居的护卫，最清楚不过。
　　九娘捏紧了手中的手帕，她没有否认南越的话，这手帕的确是赵禾的，而如今，这上面还沾染着明显的血迹。
　　从手帕上暗红的颜色看来，上面的鲜血应该已经残留有一些时辰，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她家公主受伤了很久，现在还没得到良好的处理？
　　一想到这里，九娘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扩大范围，每个角落都搜遍。公主既然能从山崖下走过来，那就说明没有受重伤到不能移动，都仔仔细细找。”九娘说。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安抚众人焦急的情绪，不过说这话的九娘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在没有亲眼看见赵禾无恙时，她都很难放心。
　　赵禾此刻还不知道与君山的所有人都被武安军镇压，她还担心有人在山崖下搜寻自己和沈必，这时候醒来，沈必身上的伤口虽然是止住了血，但这时候天亮赵禾才是真正看清楚昨日沈必受伤是有严重。她可不敢让这样的沈必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所以赵禾准备自己去。
　　她刚朝着山洞洞口走去，沈必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顿时皱了皱眉。
　　“公主。”沈必在赵禾身后喊道。
　　赵禾回头。
　　沈必的目光此刻落在赵禾刚才没怎么用力的脚踝上，“公主昨日可是伤了脚？”
　　沈必虽然是问赵禾，但开口时候这话已经很肯定。
　　赵禾干笑两声，其实今早她就发现了，昨天她没有理会的肿胀的脚踝，在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后，压根就没有自己消肿，反而好像肿得更厉害，以至于她都觉得脚上的靴子变得更紧。可赵禾没想到沈必这么快都觉察出端倪，她不得不开口回道：“还行，就是崴了一下。”
　　说着，赵禾就要继续朝洞口而去。
　　但她没想到，下一刻她就被沈必拉住了手腕。
　　赵禾诧异回头，随后脸色就变得有点难看，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必居然这么不要命，二话不说直接从地上起来拽着她，难道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受了多眼中的伤吗？怎么还敢随意乱动？
　　“干什么？”赵禾低喝了一声。
　　沈必盯着自己拽着赵禾的那截手腕，刚要放开，忽然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抱住。
　　赵禾是抱住沈必的手臂，她是想将人扶着回到地上坐好，而沈必在这一刻已全身僵硬。
　　“你不知道自己受伤吗？这好不容易给你包起来的伤口，再崩裂开怎么办？”赵禾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将浑身僵硬的沈必给按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沈必：“……我帮你看看脚，这样不行。”片刻后，沈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说。
　　赵禾想摇头说不用了，但沈必却很坚持，赵禾没办法，她虽然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但在一个异性面前脱鞋，赵禾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沈必看着简直不要太坦荡，那眼神固执又坚持，赵禾咬了咬牙，脱了鞋踩在地上。
　　“看吧。”赵禾泄气一般说。
　　她那脚踝现在看起来已经肿得像馒头，沈必目光一触及到都将白色的袜子撑得鼓鼓时，瞳孔一缩。
　　沈必知道自家公主是有多怕疼，可眼下看见这样的赵禾，他一想到从昨日到现在为止，赵禾受伤却没有吭一声，沈必心里便已经百般不是滋味。
　　“疼吗？”沈必伸手抬了抬赵禾的小腿，他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这怎么可能不疼？
　　赵禾皱巴巴着一张脸，“还行吧，不去看它，也就忘了。”
　　赵禾是考虑着沈必受这么重的伤都没有叫一句疼，她不过崴脚，都还没见血呢，哪里好意思在沈必面前哭哭唧唧？反正现在她就是赵坚强，痛什么的，自己知道就好，坚决不说自己觉得痛。
　　沈必心里却是更难受，他伸手按在赵禾的脚踝上，后者显然是没忍住，整个人都颤了颤。沈必不由轻声道：“公主忍一忍，这是错位了。”
　　赵禾脑子里还停留在“错位”两个字上，她难道不就只是单纯扭了一下吗？可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沈必捏着她的脚踝的位置传来，她带着哭腔低呼了一声，下意识踢了踢脚，直接挣脱了沈必的那双手，然后蹬了一脚后者的……脸蛋。
　　脸，脸蛋？
　　赵禾在反应过来时，彻底愣住了。
　　她发誓自己真的没有那么胆大包天，会用脚丫子去踹沈必。而且还这么，这么厉害直接踹人脸上。一时间，赵禾那张脸红透了……
　　这可要怎么解释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赵禾一开口，难得结巴了。
　　她怎么会想到自己就那么凑巧地一脚踢在了沈必的脸上啊！
　　如果可以的话，赵禾想要原地消失。
　　愣住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赵禾一人？被那只小脚丫子踢了一脚的沈必也愣住了。甚至在赵禾飞快收回脚的那瞬间，沈必下意识想开口的问题是她的脚踝好一点了吗？
　　不过当赵禾那紧张的声音传来时，沈必又抿了抿唇，暂时没将自己心头的问题问出来。
　　“没事。”沈必说。
　　他这么轻描淡写，更是让赵禾心里不安。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这种用脚踢到了对方脸上的事，在赵禾看来，都是万分失礼。
　　赵禾咬着唇，有些惴惴地看着沈必，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道：“不然你要是实在生气的话，那你也踢我一脚吧，我，我不怕！”
　　赵禾想，最坏的结果，顶多是沈必“以脚还脚”？
　　这提议差点没让沈必直接笑出来，后者眉眼间已染上了浅浅的笑意，沈必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只觉得她可爱极了，哪里有半点面对天灾的运筹帷幄？说出来的话让人听了觉得好笑又有趣。他真没生气，何况也不可能真的踢赵禾一脚，那他这都成了什么人？
　　“公主，真没事。”沈必温和道，“不过公主现在可以动一动，看看脚踝还痛吗？”
　　刚才他看见赵禾走路一瘸一拐时，就知道这应该不只是单纯肿了。
　　赵禾听到这话时，才意识到刚才她自己用受伤的那只脚瞪到沈必脸上时，她脚踝也没觉得太痛。这时候听着沈必的话，赵禾不由站起来走了两步。
　　“欸？”赵禾转头，脸上已经露出些欣喜的神色，她是真觉得不痛了。
　　虽然现在脚踝还肿着，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消下去，但也不再像是先前走路时那样，觉得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沈必，你好厉害！”赵禾感觉到走路不疼了后，转眼忘了刚才自己一脚踢人脸的尴尬，回眸间，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沈必时，双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可能是赵禾这样的目光太炙热，让沈必措手不及，他飞快主动先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敢再看赵禾，“公主现在觉得没事了就好。”不过很快，沈必话锋一转，“外面是什么情况还是让我去吧，公主就在此地休息。”
　　他可不放心让赵禾一人出去，万一昨夜追击他们的人还在这里怎么办？沈必皱着眉说。
　　赵禾摇头，现在她站着，沈必坐着，她一下就有了掌控权一般，“不行，你伤没好，我去，我能保护好自己。”最后赵禾仗着自己是公主的身份，还是强迫沈必留在了山洞里。
　　赵禾并不是不小心的人，她昨晚看见了九娘按照自己的计划放出了信-号-弹，虽然不清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眼下赵禾还是更偏向于她的人已经控制了与君山。若是武安军连杨鸿杰豢养的私兵都拼不过的话，那还叫什么武安军？还怎么保家卫国？对于在刘阙手下的人，赵禾还是万分信任。
　　从山洞出来，赵禾也不敢真大摇大摆站出来吸引所有人目光，她是想去找点水，刚才沈必没有说，但赵禾也能听出来对方嗓子干哑。再加上她先前生病的次数可不少，别的不说，生病是什么感觉赵禾觉得没人比自己更清楚。眼下，她猫着腰，像是一只机灵的小松鼠一样，警惕朝着四周看着，按照自己脑海里的路线，朝昨日的水流的方向而去，准备看看怎么给沈必接点水回去。
　　这一路上，赵禾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周围的那些半人高的杂草有很多都被人压倒在地上，难道有这么多人来找自己？
　　赵禾压根就没想过会是杨鸿杰的那些私兵，看着这规模，与君山里似乎还没有这么多人。
　　与君山很大，饶是九娘和武安军这么多人，想要全方位搜寻，在短时间里完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禾出来时，正好跟大部队错开，她到了溪水旁，可身边没什么能盛水的工具，赵禾不由有些头疼。
　　打量四周，赵禾就只看见一片低矮的灌木，她站起来准备多摘几片叶子卷起来，然后装水走回去。
　　虽说不知道这样做的可行性到底多大，但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不过采摘的过程，赵禾有些高估了自己。这些在野外野蛮生长的灌木，不少在枝干上都带着尖锐的小刺，赵禾避开了左边，就没能避开右边，当她被扎了一下后，惊慌之下，很快又被扎了第二下。
　　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忍痛的人，在这瞬间被这些灌木林的小刺扎得眼泪汪汪，赵禾最终没忍住，痛呼出声。
　　当她从灌木林里退出来时，低头一看自己的小腿，在衣服上已经扎了不少小刺。
　　赵禾深吸一口气，从昨日开始没有按照她计划进行的一切，到眼下，她忍不住叹气。若不是性子里那股子不服输的气儿支撑着她，可能现在在经历了诸多不顺后，她真想要直接坐在地上哭出声。这种情况她是怎么也没想会让自己遇上，丛林探险什么的，绝对没让她觉得愉快。
　　可也就在赵禾认命蹲下来准备一根一根把那些扎在自己身上的小刺都□□时，耳边忽然落下一道熟悉极了的声音。
　　“公主？！”
　　赵禾这一次是真惊喜了，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猛然转头，在看见南越那张熟悉的脸时，她差点没绷住直接就要哭出来。
　　“南越！”赵禾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看见南越的那瞬间更兴奋，她甚至有些顾不得身上还扎着那些小刺，转身就冲着南越跑去。
　　南越其实刚才又回了一次山崖上，他想看看那边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没想到在上面看见了被太阳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的一颗珠子。不过距离太远，南越也不清楚是不是赵禾带在身边的夜明珠，所以他又下来找珠子。谁能想到他还没找到珠子，倒是先听见了自家公主的声音。南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飞快跑过来后，当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时，南越差点眼眶要红。
　　尤其是在南越看见自家公主竟然是眼下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时，他心里直后悔，“昨日我就不应该离开公主身边……”南越懊恼道。
　　这时候赵禾找到了人，也不慌了，就算她知道自己眼下这形象肯定有些糟糕，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
　　“没事，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赵禾说。
　　南越伸手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哨子，还带着内力，瞬间传了老远，这是他跟九娘之间约定的信号。
　　南越来不及将他们分开后的情况告诉赵禾，此刻他没看见沈必，不由开口问：“沈大人呢？怎么会只有小姐一人？”因为当初在福州一起共事过，南越对沈必的印象很好，他是绝对不相信沈必会单独抛下自家公主的，除非是出了什么事。
　　赵禾：“他受伤了。”
　　南越一惊，“受伤？严重吗？”
　　随后南越不等赵禾回答，已经先反应过来。肯定是严重的，不然沈必不可能让他们家公主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一想，南越心里有些担忧，“公主呢？公主有受伤吗？”他又不是女子，虽然是赵禾的护卫，但又不是丫鬟，可不敢拉着赵禾将她上下仔细打量。
　　赵禾摇摇头，事实上昨日她就算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因为有沈必，真是没一点伤，除了崴脚。
　　南越眼里露出些不太相信的神色，可赵禾说没有，他又不可能去检查，正着急时，身后传来一阵踏空而来的声音，南越一转头，便看见九娘运着轻功飞快而来，眨眼间就到了他们跟前。
　　九娘的反应比南越直白多了，当九娘看见赵禾时，便直接将人拉到自己跟前，“公主。”九娘说了这一句后，就已经直接伸出手指搭在了赵禾手腕上，一丝内力从她指尖进入赵禾身体里，游转一圈后，九娘脸上的担忧这才退了下去，“公主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九娘还是追问了一句。
　　赵禾笑嘻嘻摇头，然后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己的脚脖子，带着些娇气道：“脚踝肿了，还疼。沈大人也受了伤，现在还在山洞里。”
　　最后是南越背着赵禾去山洞找沈必，等到一行人终于汇合后，赵禾才渐渐知道昨日她安排的计划怎么出了纰漏。
　　武安军将直接在与君山附近安营扎寨，赵禾梳洗一番，换了一身衣服，这才走出来。
　　这时候她已经不是再是刚才还趴在南越背上哼哼的娇气的小公主，又变成了人前那个运筹帷幄的赵禾。她走到被武安军看押起来的南宫浩然一群人跟前，盯着南宫浩然。
　　现在被武安军看押起来的这一小群当初想要瓜分黄金的江湖人，此刻已开始内讧。
　　最开始他们无疑是感激南宫浩然说出来那番“见者有份”的话的，可现在在经历了没有拿到银子，还死了好些兄弟，甚至到如今被官兵关押起来，很多人都已经坐不住了。
　　“要我说，你们南宫家既然没本事把银子带走，那还出什么头？”
　　“就是，我兄弟也折在里面！这以后要是传出去，我还在江湖上怎么混？”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现在我们都被官府的人盯上，这真是倒了大霉！”
　　“南宫二公子，这时候你总要出来说句话吧？你把大伙儿害成这样，难道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吗？”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你不能现在就装死吧？”
　　……
　　南宫浩然嘴角露出一轻蔑的笑，他只觉得滑稽。前不久，就是这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如今就因为没有拿到银子，又被武安军抓了起来，一个个原形毕露，居然还纷纷指责起他来？
　　南宫浩然不吭声，他是懒得跟这些蠢货说话。
　　而南宫商白却是不容人这样对自己弟弟说话，现在正跟人奋力辩驳。只可惜，南宫商白在武学上还算是天才，但在跟人吵架上，就落于下风。
　　赵禾过来时，正好听见南宫商白在努力为自己弟弟说话。
　　“……浩然是为了大家好，你们没有拿到银子，难道浩然拿到了吗？现在大家都被抓了起来，也不用惊慌，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毕竟我们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任何人，你们现在将所有责任推到浩然一人身上，这怎么公平？”
　　显然南宫商白这套说辞，在人群里并不管用。至少，现在赵禾都已经听见了好几句“呸呸”的声音。
　　赵禾鼓了鼓掌，“这当然公平。”她笑着开口说。
　　她一出现，几乎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公主！”
　　“公主殿下来了！公主我们是冤枉的啊！那日公主身边的娘子说放我们离开，但现在……”
　　“是啊是啊，公主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做啊！”
　　……
　　赵禾耳边瞬间一片吵杂，赵禾笑了笑，“先静静？”
　　她脸上带着笑，可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不过这话一出口，面前这群被武安军绑起来的人倒是安静了下来。
　　“南宫二公子，好久不见。”赵禾顶着众人的目光，大大方方走到了南宫浩然身边。
　　这一天一夜的遭遇，她还真是没想到竟然是拜眼前这人所赐。
　　南宫浩然还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
　　赵禾没跟他装疯卖傻，京兆水患后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南宫二公子好算计，差点连我都蒙过去。南宫剑庄缺钱吗？不缺吧？这时候临门一脚，打起赈灾银两的主意，这可跟平日里二公子在江湖上的作风大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赵坚强真的很坚强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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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88 章
　　◎　　赵禾这话一出，像是揭开了南宫浩然伪善的面纱，让周围那些人都忍不住思考起来。
　　“……◎
　　赵禾这话一出, 像是揭开了南宫浩然伪善的面纱，让周围那些人都忍不住思考起来。
　　“好像是啊，南宫剑庄不缺钱, 怎么就忽然跟我们一样想要那些赃款？”
　　“不是说南宫家的二公子风光霁月，压根就不贪恋钱财吗？”
　　“先前老子觉得南宫浩然跟老子是一路人, 不过现在看起来, 老子被利用了？”
　　“是啊，南宫浩然你图什么啊？”
　　……
　　被赵禾提出来这问题后，周围捆绑在一起的江湖人终于反应过了一点, 他们是不是都被利用了？说银子，银子没拿到, 而且现在还上了官府的黑名单，这怎么看都是一桩不划算的买卖。
　　南宫浩然这时候还想跟赵禾装傻, 一脸无辜地看着赵禾，“不知道公主殿下在说什么, 我南宫浩然也就只是一俗人，在看见那么多银子时, 难免动了别的心思。不过眼下，公主殿下既然没有遭遇到什么损失，那我应该也不算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公主此番过来，这般咄咄逼人，是否有些太过了？”
　　赵禾在听了他这话时，心里都已经忍不住开始骂娘。
　　这人还真是很能装，她当初真是瞎了眼，还是耳朵聋了, 竟然还觉得此人弹琴时, 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场。
　　“看来南宫二公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禾让人搬来了凳子, 她昨晚没怎么休息好，现在人都觉得疲倦。等到坐下来后，赵禾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这才松缓了许多，“我对于南宫二公子这江湖上的虚名是从何而来很是好奇，于是就让人去查了查。”
　　赵禾当然不是在今日才让人去查南宫浩然，当初她和马锦玉一起发现南宫浩然的秘密时，那位孙家蕙娘和南宫浩然的关系，马锦玉骂了一句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后，赵禾和马锦玉两人事后都让人去查了南宫浩然。
　　不查不知道，调查的结果现在迟了两天送到赵禾手中后，赵禾便忍不住挑眉了。
　　好家伙，原来营销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挺有用的，还是这种洗脑式营销。
　　赵禾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朝自己身后伸手。
　　南越立马将一叠看起来有些年份的信纸交到赵禾手中。
　　赵禾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南宫浩然，后者细微的反应，都被她收于眼底。
　　“这信纸南宫二公子熟悉吗？”赵禾笑眯眯问。
　　她原本只是猜想，若是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又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忽然就直接点名了南宫浩然？
　　只不过后者比她想象中要倔强很多，即便是死到临头，也能把身上虚伪的架子端得八风不动。
　　南宫浩然还没有说话，南宫商白已经认出来赵禾手里的信封是南宫家独有的，“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这东西他们没有随身携带，如今能出现在赵禾手中，显然赵禾已经去过了他们府上。“我们南宫家的东西，难道你们说想拿就拿吗？”
　　赵禾眼里带着点冷意，“如果涉嫌勾结朝中大臣，包庇私铸铜钱，这么大的案子，官府凭什么不能查封你们南宫剑庄？我手中的东西，便是官府查封后带回来的证物。”
　　赵禾一点也没否认自己就是让人去查了南宫剑庄，甚至现在都还直接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多，就连前一秒还在质问赵禾的南宫商白也没能反应过来。
　　勾结？
　　他们南宫剑庄什么时候跟朝廷的人有联系？
　　“胡说八道！”南宫商白涨红了脸，他虽然是南宫剑庄的庄主，但一门心思都在练剑上，平日里出门几乎都是跟武林人切磋，大家都是比武，不是用嘴皮子吵架，这就导致了南宫商白在跟人争辩时，语言匮乏，非常苍白。
　　赵禾：“我胡说八道？”赵禾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虽然她很想继续坐着，但坐下来的高度太低，让她不能有俯瞰众生的感觉，“你说，这与君山就在你们南宫剑庄的西面，距离也不算特别远，有人在这里夜以继日地私铸铜钱，你们居然一点觉察都没有？这合理吗？南宫家是什么江湖上的小门小派吗？这些端倪竟然从未有人觉察？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南宫剑庄的人早就默认的，甚至还帮忙打掩护？”
　　赵禾这话出口后，周围跟南宫家的人捆绑在一块儿的江湖人，讨论声瞬间变得更大。
　　“卧槽，这听起来好有道理！我真是被阴了？”
　　“老子还真是被你们这两个狗东西利用了？”
　　“好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被你们两个小儿耍得团团转。”
　　“真是武林第一公子？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道貌岸然，什么玩意儿？我看是武林第一伪君子！”
　　……
　　南宫商白的眼中出现一抹愣怔，他是完全想不到赵禾今日这番话的。世人都知道他是掌管南宫剑庄的人，却是不怎么知道剑庄上下的打点几乎都是他弟弟在掌管，而他每日里除了练剑之外，几乎根本不过问剑庄的事。
　　如今南宫商白听着赵禾口中的控诉，他觉得陌生极了。
　　但即便如此，南宫商白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弟弟真会做出勾结朝中大臣的这事情。
　　南宫商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在赵禾手中的那些令人眼熟的信件。
　　赵禾注意到他目光，不由扯了扯嘴角，这么看起来南宫商白还真是不知道他宠溺的那个好弟弟究竟背着他都做了些什么。而如今，南宫浩然居然一声不吭。
　　赵禾忽然有点好奇在南宫浩然的心底，他那位弟控的兄长究竟有多少分量。一想到这里，赵禾伸手点了点南宫商白，“把他放了。”
　　有看守的武安军将南宫商白背手的麻绳解开，不过南宫商白被封的内力却没有有人给他解开。
　　赵禾将手中的那叠看起来年份不一的信件递给南宫商白，她没掩饰自己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可能南宫大公子看了后，就知道我刚才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南宫商白迟疑着伸手接过，而这时候，之前一直保持缄默的南宫浩然忽然大喝一声，挣扎着就要冲上来，将赵禾递给南宫商白的那些信件抢走。
　　谁都没想到南宫浩然刚才竟是在一直反冲筋脉，只求速解被封的内力，就算是明知道此番行动必然会让筋脉受损，也要逆天而为。
　　看守他的人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变故，一下慌了手脚，真让南宫浩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赵禾闻此惊变，抬头朝南宫浩然的方向看了眼，但也就只是一眼，似乎并没有因为后者的暴起而感到害怕，“南越。”
　　就在赵禾这话脱口时，她身后站着的人飞快掠出，一掌击在南宫浩然的肩头，迫使南宫浩然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顿时又离得南宫商白远了些。
　　马锦玉其实才会距离南宫浩然这群俘虏最近的人，但刚才南宫浩然暴起时，她压根就没反应过来。直到马锦玉看见南越出手制服了南宫浩然时，她心头大为震撼。
　　其实现在不仅仅是马锦玉一个人震撼，刚才跟南宫浩然绑在一起的那些人，也被南越的反应速度惊了一番。
　　他们现在都见过南越出手，知道他身手好，但没想到南越的反应速度也是一流的，至少像是遇见刚才那样的突发情况，他们所有人都还在愣怔出神时，南越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对。甚至，他们的表现都还不如现在又已经坐在了位置上的赵禾，明明身上半点武功也不会，可刚才所有人都看见赵禾愣是没有退一步。
　　这种胆色，即便是在武林人中也少有。
　　赵禾似乎并不意外南宫浩然会这么快就被制服，能冲破封闭的内力穴道，势必是要自损八百，南宫浩然已是强弩之末，南越制服他轻而易举。
　　“放开我。”这时候南宫浩然终于开口，虽然压着他的人是南越，但他冲着的对象却是赵禾。
　　赵禾欣赏着他的表情，摇摇头，“放开你然后让你去销毁证据吗？”
　　南宫浩然红了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可能赵禾早已经在他的目光中死了几百次。
　　南宫浩然越是暴躁，就衬托着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赵禾越是胸有成竹。
　　这场面还真是有些看了令人感到复杂。
　　赵禾早换了一身衣裳，先前的黑色劲装被扔下，如今她又变成了大昭的富贵花，穿着一身云雁细锦衣，百褶如意月裙，因为还在山里温度低，外面罩了一件梅花纹纱袍，一支金晃晃的缠枝丫钗，耳边是一对同色的金铃，倒是意外跟她腕间的手环对上。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富家大小姐的夏日避暑出游的打扮，但周围的环境，却又显得那么不同寻常，所以眼下的场面，变得有些滑稽。
　　若是这时候面前还有一小几，再沏一壶茶，赵禾的样子简直过于气定神闲。
　　此刻在听到南宫浩然的嘶吼时，赵禾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在紧要关头，煽动身边的人跟你一起制造混乱，你究竟是想要我把命留在这里呢，还是只是说，想给杨家的人示警？”
　　赵禾是笑着问出这话的，但话里的意思，却是足够让周围所有人身上都出一身冷汗。
　　谋杀皇亲国戚，这可不是什么小罪。
　　尤其是这一群开始被南宫浩然蛊惑的江湖人，现在听着赵禾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以至于南宫浩然还没回答时，他们一个个地飞快开口，恨不得立马将自己从这一次的事件中摘出去，不然，自己又不是什么九尾狐，哪里有那么多条命来嚯嚯？
　　“公主明鉴，草民真没有想要谋害公主的意图！”
　　“都是南宫浩然欺骗我们，我们只想拿了黄金就走，可没想过要伤害公主啊！”
　　“这一切都是南宫浩然的安排！真的跟我们没一点关系啊……”
　　……
　　南宫浩然：“蠢货。”
　　他的指向性很明显，骂的就是那些先前跟在他身后想要私吞银两的那群人。
　　“现在都跟我一条绳上，你们以为现在说两句话这么着急跟我撇清关系，她就会信你们？”南宫浩然笑出声，显然这时候还有人跟自己陪葬，让他感到还挺高兴。
　　这话自然又引来一阵骂骂咧咧。
　　赵禾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现在太吵了。
　　就在她刚做了这动作时，那群还在跟南宫浩然激情对骂的江湖人忽然一下安静下来，一个个都期待地看着赵禾，希望她这时候能说点什么，让他们安心。
　　可赵禾注定是要令他们失望，赵禾只是看着南宫浩然，“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这时候，南宫商白忽然像是泄气一般，手中那些信件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他整个人也像是受了巨大打击，被抽了精气神，看着自己的弟弟，一脸不敢相信，动了动唇，想问，最后却什么都没问。
　　南宫浩然自然也注意到这一幕，他前一秒对着旁人的嚣张和疯狂像是在这一瞬间全都被收敛起来一样，不知道是不愿意，还是不敢在南宫商白的面前再放肆，即便现在后者一句话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
　　南宫浩然看着赵禾，终于低下头，“我没想过要杀你。”只不过想制造一点混乱，让与君山的银子不会那么顺利被输送出去。
　　“你死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这如今谁不知道当今那位膝下就只有一位公主，若是你真在与君山出事，那位怕不是直接派兵踏平此地，这对我们来说，很危险。”
　　若是赵靖真注意到与君山，那私铸铜钱的秘密可就瞒不住了。可没想到沈必窥见了那么一点与君山的秘密，赵禾最后竟然还找到了地方，事情最后才变得不可控起来。
　　赵禾抬头看着南宫浩然：“你很有野心。”
　　若是没有野心，也不会跟杨鸿杰这样的人合作。赵禾笃定当初是南宫浩然主动接触杨鸿杰的人，就凭着南宫剑庄在此地的影响力，觉察到与君山的异常并不是什么难事。
　　南宫浩然知道眼下自己是没了翻身的机会，他没想到赵禾的反应这么快，居然还留了后手，竟然在早几日前就已经让人去搜查了自己老巢，这一局是他输了。
　　“是我有野心，但所有的事情，都跟兄长无关。公主明察秋毫，理应清楚。”南宫浩然说。
　　赵禾不为所动，“我怎么清楚？万一这是你们兄弟二人的合谋呢？”说着，她看向了南宫商白。
　　南宫商白没有任何反应，他此刻都还沉浸在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跟朝廷重臣勾结的事实里，反应不过来。可南宫浩然脸上明显露出一丝焦躁，显然他压根不想让南宫商白被牵扯进来，“我说了，这跟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禾不吭声。
　　南宫浩然紧皱眉头，他忽然明白过来赵禾的意思。赵禾都派人调查了他们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南宫商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论是询问他们家的下人，还是江湖上跟南宫商白相熟的人，一打听都知道南宫商白就是个武痴，整日里脑袋里装着的除了练剑，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弟弟，哪里还有别的精力去跟什么朝廷的人勾结？眼下说什么不相信他们兄弟两人，分明就是在忽悠他。
　　“若公主肯放了兄长，我愿意跟告诉公主，跟杨家人在一条船上的是谁。”南宫浩然说。
　　赵禾等的的确是这句话，与君山日日私铸铜钱，杨鸿杰若是聪明的话，不会自己来将这些铜钱撒入市场，若是能有一中间人，若是这铜钱在市面流通时真被人觉察，他也能断尾求生。即便是查到了来源，但他只要先一步将人灭口，谁都找不到与君山大本营。而中间商死了一个，日后再找便是。
　　赵禾此刻终于翘了翘唇角，那样子看起来不是什么表面敷衍笑一笑，“谈谈？”她说。
　　南宫浩然被带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中，赵禾坐在主位，她没让南宫浩然坐下，后者仍旧是被绑着进来。
　　“这是公主跟人谈谈的态度吗？”南宫浩然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绳索，开口问。
　　赵禾斜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头摇了摇，叹气，“二公子，你这人设装的时间太长，是不是都忘了什么才是正常人？正常人不会觉得一个俘虏能跟普通人有相同的待遇，我让你进来，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南宫浩然：“……”
　　“你不说，我也能知道，只是花费的时间多一点。”赵禾声音冷了下来，她觉得这人是真不识时务，“一刻钟，说完，说详细。我满意，你兄长可自行离去，我不满意，你兄长陪你殉葬。”
　　南宫浩然面上一急，他没先到赵禾居然也是会出尔反尔，“你！”
　　“反正说出去，你们兄弟二人同流合污，显然比你兄长一个人清清白白来得让人信服。”赵禾轻描淡写说。
　　南宫浩然：“……”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这才真正看清了一点赵禾是什么样的人，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软心肠的一般小娘子，想要骗到赵禾，天方夜谭。南宫浩然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道：“当年我父亲过世后，兄长接管剑庄，但兄长对于庶务一窍不通，那些年，南宫家没落得很快。不过兄长无能为力，后来干脆放任自流。”
　　赵禾挑眉，她倒是听马锦玉先前跟自己念叨过几句关于南宫家的事，南宫浩然算是他哥哥一手带大，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就拿上一次福德山庄比武招亲的事来说，南宫商白怎么会不知道家中那位寄人篱下的孙家小姐，其实一直暗暗爱慕着自家弟弟？可南宫商白没想要这样的女子嫁入家中，当听闻马锦玉这边的消息后，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赶来福德山庄，为自家弟弟撑腰。
　　“几年前，我初入江湖，离开剑庄后，一路过来，便看见与君山有不少人出入，那时候是杨鸿杰在此地豢养私兵，被我发现。后来我跟上去，混了进去，才知道这里的铜矿一直都在，只不过从朝廷的，变成了杨家的。”南宫浩然平静说。
　　他当时没有直接告发，也没有想要去找杨鸿杰，而是装作无意间制作了一些小麻烦，毕竟与君山周围也不是一直荒芜无人经过，而这些小麻烦，都让南宫浩然用剑庄的人“恰好”处理。从此后，南宫剑庄进入了杨鸿杰的视野。
　　此后，南宫浩然这才站出来，主动找上杨鸿杰安排在与君山的管事，接洽谈合作。
　　“我要的东西跟他们并不冲突，甚至说，我想要的也有利于与君山的秘密的掩埋，他们自然会答应。”南宫浩然接着说。
　　他要杨家在官场上的势力，为南宫剑庄清扫障碍，跟当地官府私下里交好，这是剑庄壮大的一大动力。而南宫剑庄的强大，自然也更能保证与君山的秘密。所以，杨鸿杰很爽快跟南宫浩然达成了合作。
　　至少从这么多年来与君山的消息都没有走漏来看，南宫浩然还算是很值得信任。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遇见的是沈必，沈必的功夫不在南宫商白之下，南宫剑庄的人在与君山附近的暗桩，压根就没能进沈必的眼。
　　而后又因为前些天的那场暴雨天灾，南宫浩然无法将消息传到与君山，这才导致了昨日最后带着武安军突袭成功。
　　“能进入杨鸿杰的视线的，自然是最厉害的商人。前朝的皇商，姚家，公主大约是没听过。”南宫浩然正想要解释，但这时候赵禾却点了点头，甚至赵禾说了一句让南宫浩然都诧异不已的话。
　　“知道，还打过交道。姚家的三女儿，姚三娘我认识。”赵禾说。
　　南宫浩然诧异归诧异，但他此刻没兴趣知道堂堂一国公主怎会认识商贾人家，不过现在赵禾既然知道姚家，便能明白杨鸿杰跟这样的人合作的便利之处。
　　当初姚家能成为皇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姚三娘的亲姐姐入宫为妃，就算是这个妃子空有头衔，但皇家要给体面，让本来就是大商的姚家成为皇商。而姚家也借着皇商的名头，前几年时间扩张很快，即便是大昭建国后，姚家不再是皇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道理，让杨鸿杰也没更换中间人。
　　“眼下就是姚家充当与君山私铸铜钱的中间人，若是公主想尽快控制住与君山流到市面上的铜钱，从姚家入手最快。”南宫浩然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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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89 章
　　◎　　赵禾没多久打道回府。　　在路上，赵禾因为脚伤，没能再骑马，张军早就给她准备好了马车。赵骸◎
　　赵禾没多久打道回府。
　　在路上, 赵禾因为脚伤，没能再骑马，张军早就给她准备好了马车。赵禾坐在马车里也没闲着, 虽然说南宫浩然真正想做的事跟那群被他唆使的江湖人没半点关系，但既然被人唆使, 还做了错事, 赵禾不可能就抬抬手将人放走。
　　能觊觎上官府的银子的江湖人，可不是什么话本里撰写的传奇侠客。不过都是些为了以及一己私欲，毫不关心大局的精致的利己主义小人。何况, 这种踩线行为，本来就够他们被送往当地官府, 好好改造反省。
　　至于南宫浩然，赵禾没有直接把人处理了, 而是让张军秘密安排一行人，将前者送往上京。
　　这一次杨宝宁私吞赈灾银两的时, 还没有真正落幕，正好整个杨家还背着如今私铸铜钱的官司, 到时候交回上京一并处理，节省大理寺和刑部资源。
　　赵禾让沈必也上了马车，毕竟后者现在身负重伤。
　　九娘始终跟在赵禾身边，如今见状，不由开口问：“公主下一步是准备去江陵吗？”
　　姚家的老宅就在江陵，现在赵禾从南宫浩然口中得了这条消息，自然不会错过。
　　赵禾点点头，“先回去将杨宝宁的事处理后, 我们就去江陵。”
　　回到福德山庄, 赵禾见钱无量还没回来, 听山庄的人说钱无量一大早就去了九曲县，带着衙役跟百姓一同重修房屋，赵禾干脆又下山，去县城里的找人。
　　当赵禾找到钱无量时，这个年过半百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要老上几分的县令大人，这时候脱去了斯文的外袍，露出一双看起来干瘪的双臂，正帮着周围的百姓抬着砖瓦。
　　赵禾实在是担心他这老胳膊老腿儿出什么意外，赶紧让人前去接手。
　　钱无量本想说什么他行，不需要帮忙的话，结果转头一看，看见赵禾在一旁等着自己，立马将袖子撸下来，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这才走到赵禾跟前，“公主回来了，这一行可还顺利？”
　　赵禾咧嘴一笑，她没有将自己跌落山崖那些事说出来，“顺利，还有意外惊喜。”
　　钱无量：“意外惊喜？”
　　赵禾点头，然后说：“这件事情可能还需要麻烦钱大人。”
　　在回来的路上，赵禾就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一次押送杨宝宁回京，究竟什么人跟在一旁最妥当。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钱无量去最合适。钱无量是跟杨宝宁真正接洽过的人，何况还是此番受灾最严重的九曲县的县令，对于灾情是什么样子最为清楚，也对九曲县重建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的价格都非常清楚，钱无量去上京控诉杨家的人私吞赈灾银两，当然能拿出最有力有仔细的证据，这么对比起来，杨家父子私吞灾银更会引得天下众人的口诛笔伐。
　　而与此同时，赵禾能在钱无量去上京的这段时间，赶往江陵，将杨鸿杰和姚家勾结的事解决，一并送去上京，这一次，她要杨鸿杰彻底无法翻盘。
　　赵禾大致将在与君山里发现的私铸铜钱一事告诉钱无量，哪知道后者才听了个开头，就已经勃然大怒，涨红了脖子，恨不得此刻就站在杨鸿杰面前，好好教训后者一顿。
　　“这简直就是畜生！”钱无量气得脸色通红，“朝廷那制造铜钱都是有记录的，私铸铜钱这是想搞得民不聊生吗？”钱无量还有一大肚子的话没当着赵禾的面儿说出来，他总觉得自己这形象不能在赵禾面前太差，毕竟这是他打定了主意要辅佐一辈子的公主殿下。很快钱无量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从骂骂咧咧的中年愤青变成了文化文官，“公主放心，此事交给微臣，微臣定不会让公主失望。”
　　在说这话时，钱无量已经做好了觉悟。这一次他必定会一击即中，让杨鸿杰再也无法翻身，这想法倒是跟赵禾不谋而合。
　　赵禾再回到福德山庄时，去见了见被武安军看押的杨宝宁。
　　杨宝宁还不知道与君山已经被赵禾等人一锅端，他之前是被人直接劈晕，醒来后在深深控诉后，发现自己没人理，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隔空跟外面看守他的武安军骂起来。
　　武安军本身是纪律严明，不可能在外面跟人随意动手。但眼下他们看守的人又有些不同，赵禾在离开之前，特意吩咐过只需要人活着就行，至于怎么让被关押的人安静听话，她都不会过问。
　　有了赵禾兜底，武安军的士兵们在听了杨宝宁的叫嚣后，压根没给他第二次嚎叫的机会，进去两拳头抡过去，让后者彻底伏低做小，嘤嘤哼哼不敢再造次。
　　到底是在上京受惯了家里的娇宠的公子哥，受尽折磨后，在知道了武安军不能骂，转头杨宝宁就开始激情喷起来钱无量。在他看来，就是因为钱无量叫来的这些武安军，才让他如今变得如此狼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若是钱无量稍微识时务那么一点，他们之间又何来冲突？没有冲突自然也就没有眼下他受困此地，更过分的是钱无量这两日竟然神隐。
　　只不过杨宝宁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因为他一开口骂了钱无量，恰好被负责给他送饭的在山庄里的百姓听见，新仇旧恨一起算，从此后，杨宝宁再也没有吃到一顿正常的伙食。对于九曲县的百姓而言，钱无量这三个字那就是真正的父母官，有什么事情都能找县令老爷解决，有什么困难也都可以找县令大人。钱无量是他们可以平日里闲聊，但却是第一尊敬的人。
　　结果现在竟然有人敢这么不知死活地对他们崇敬的县令大人开骂，百姓们哪里能不生气？
　　当赵禾想去看看杨宝宁时，后者已经饿了两日。若不是有他身上那么一层厚厚的肥膘做坚强的后盾，这位少爷可能真快要坚持不住。
　　赵禾推开门时，杨宝宁身上早已没有了才来时的嚣张，像是一颗打了霜的茄子，焉了吧唧。赵禾有些好笑地看着后者，大发慈悲让人送了热腾腾的饭菜过来，毕竟马上就要送人上路回京，怎么的也要把人活着带回去。
　　山庄的厨子速度很快，当简单的一荤一素的晚膳端上来时，吃了两天的稀饭馒头的杨宝宁，几乎立马眼睛就放光了。
　　不过杨宝宁还维持着最后的警惕，在饭菜和赵禾同时出现时，他仍旧是将目光放在了赵禾身上。
　　杨宝宁对赵禾并不熟悉，虽说登基大典那日，他远远地也看见了赵禾，不过那都是个背影，何况距离登基大典也过去了不少时间，这时候最后赵禾的出现，杨宝宁对她的警惕更多。
　　“你是谁？”杨宝宁问。
　　赵禾随意找个地方坐着，没回答杨宝宁的问题，反问：“你不先吃饭？听说你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
　　一聊到吃饭的话题，杨宝宁就有些坐不住，又想骂人。只不过前两次骂人带给他的阴影真是太大，一时间，他嗓子眼里的那些话不上不下，被卡住了。
　　“早晚要他们好看！”杨宝宁不敢再骂人，只能阴狠愤愤道。
　　赵禾来了兴趣，“你要怎么让他们好看？”
　　杨宝宁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只是个女子，此刻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排斥的情绪，他下意识觉得赵禾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估计是哪武林门派的姑娘，说话便没了多少顾忌：“等到我回京，这些人全都完蛋！”
　　在赵禾面前，杨宝宁终于找回到从前当公子哥的底气，语气也变得嚣张了几分，“旁的不说，我们杨家的门槛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若是愿意跟着我，日后我回了上京，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好。”说这话时，杨宝宁又看了眼一旁的饭菜，虽然现在肚子里已经饿得咕咕叫，但在漂亮的小娘子面前，他觉自己还是有必要保持两分自以为的标准，“你让厨子再加两菜，我日后便带着你一同回京。”
　　在杨宝宁看来，九曲县这样的旮旯里，没什么值得人留恋的。何况，眼前女子的确是好颜色，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没想到这样穷乡僻壤，竟然还有这么一颗明珠。
　　赵禾脸色在听见这话时，有一瞬间变得古怪，“这菜不够你吃？”
　　杨宝宁：“……”
　　“不吃的话，等会儿可就没了。”赵禾说。
　　这对话的方向完全不跟杨宝宁在一条线上，杨宝宁皱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赵禾点头，“听了啊。”
　　杨宝宁看着赵禾那张无辜的脸，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消息，这人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他都说了只要她现在能多弄两个菜过来，自己就可以带着她一同去上京，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跟前这人竟然无动于衷？
　　“听了你还不去？”
　　赵禾终于没忍住，白了对方一眼，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两日时间杨宝宁又是挨打又是挨饿，“你现在不吃，等会儿就没了。吃吗？”赵禾非常真诚看了他一眼问，在后者开口之前，赵禾又先一步堵住了对方的嘴：“我可以送你回上京。”
　　杨宝宁前一秒觉得赵禾脑子有问题，后一秒他就打了自己的脸。杨宝宁这时候看着赵禾，眼神都变得亲切了不少，“你能送我回上京？”
　　赵禾点头。
　　“你怎么做？”杨宝宁问。
　　赵禾亲切道：“不如先吃饭？”
　　杨宝宁最开始见到赵禾时的警惕，这时候又蔓延上心头，“你先说。”他正襟危坐。
　　赵禾心里叹气，她是真心想要让杨宝宁吃一顿心情轻松愉快的饱饭，再上路的，但显然后者并不情愿，赵禾也不勉强，大大方方开口冲着门外站着的人喊道：“钱大人，进来吧。”
　　在杨宝宁心中神隐了两三日的人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他跟前，杨宝宁还没来得及口吐芬芳，就先被钱无量进来后对赵禾行礼的动作给整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让钱大人陪着你回京城。”赵禾笑眯眯说。
　　杨宝宁：“？？？”现在的重点是谁陪着自己回去吗？他看着最后赵禾，心里惴惴不安，再一次询问：“你究竟是谁？”
　　钱无量见了杨宝宁就没好脸色，此刻听他对赵禾无礼，不由大喝一声，“见了公主殿下，还不行礼？”
　　这声音落在杨宝宁耳中后，他彻底懵了。
　　公主，公主殿下？
　　“公主？”杨宝宁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昭宁公主？”
　　赵禾面不改色点头，她欣赏了一会儿杨宝宁脸上的七彩变幻，这才慢条斯理道：“为了保证杨大人你的安全，我让钱大人和武安军的人贴身保护，很快就会到上京的。”
　　杨宝宁像是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道：“可微臣是，是带着皇上的旨意来赈灾，哪里能这时候回去……”杨宝宁摸不准赵禾是什么时候来的福德山庄，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知不知道他先前跟钱无量之间的矛盾，所以此刻杨宝宁只能试探问。
　　若是赵禾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便好办多了，他有十足的把握让钱无量翻不了身。
　　可惜……
　　“你是说这一次朝廷拨款赈灾银两一百五十万，而你只带来了五十万的虚假旨意？”赵禾笑着问。
　　杨宝宁倏然回想起来当初钱无量给自己拿出来的那封信，那可不就是当今皇帝写给赵禾的家书吗？他怎么差点忘了，赵禾可不是一般可公主，作为赵靖最宠爱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次朝廷上的大动作？
　　杨宝宁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还想垂死挣扎一番，但赵禾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不敢吭声。
　　“与君山真是太远了，下次记得选个近一点位置，来回这几日，多累啊。”赵禾说。
　　如果说刚才赵禾的话让杨宝宁感受到一盆凉水从天而降的话，那么现在赵禾这话，那就是让如坠冰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杨宝宁双腿一软，就算是再怎么草包，但他也很明白与君山这三个字对于他们杨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扑通”一声，杨宝宁直接跪在了地上，明明赵禾此刻也没说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开始发抖，“公主，公主……”杨宝宁觉得这时候是应该说点什么，可却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辩解，赵禾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显然她已经亲自去过了与君山，那里有什么，不论是赵禾查得彻不彻底，他们杨家都摊上大事儿了。
　　赵禾幽幽一声叹气，站起来，朝着房间外走去，她的声音在她迈出门的那一刻，还是留在了房间里。
　　“哎，我先前不是说了吗，让你先吃了饭再接着谈事情，这下可怎么办？”
　　赵禾是真想要人吃饱饭才上路的。
　　现在可怎么办，现在杨宝宁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赵禾离开看押杨宝宁的地方后，她就在琢磨如今从与君山运来的银两，究竟派谁去送到各个受灾的地方。赵禾还没选出个人来，没多久，在山庄门口的守卫来报，说门口有个叫“谢五叔”的人求见。
　　赵禾眼睛顿时一亮，“快把人请进来。”
　　赵禾说这话时，忍不住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算不算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刚才还在纠结能派谁去安排银两，五叔就到了门口。想来是现如今雨停了，五叔知道她在京兆的地界，过来找她商量京兆灾后重建的事儿。毕竟现在朝廷的赈灾音量都还没就位，即便是京兆府的官员想要重建，但囊中羞涩，大大拖延了施工的进度。
　　五叔的确是来找赵禾商量灾后重建的问题的，自打雨停，京兆府府尹便协助王府的人将百姓转移回家中，同时着手修缮房屋建筑。这几日别的地方是没什么问题，唯有一问题，没钱了。
　　京兆一带受水患这么长时间，朝廷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可一直没等来朝廷派来的赈灾官员，五叔知道赵禾就在九曲县，干脆亲自来了一趟，找她拿个主意。若是京兆府实在是没有银子，王府库房还有些银两，五叔这次过来便是问赵禾能否开库房。
　　赵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五叔，再见到人时，她脸上的雀跃几乎掩饰不住。
　　谢五叔在看见赵禾时，眼中也露出欣慰，“小姐长高了。”他对赵禾的称呼还是当初在王府时那样，等脱口时忽觉得不太对，想改口叫公主，却被赵禾拦下。
　　赵禾这一年时间还真是长高了不少，当初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如今也没剩下多少，少女就像是杨柳一样，忽然一下抽条似的，变得纤细柔软起来，身上少了几分青涩稚气。
　　赵禾微微一笑，其实她自己感觉也挺明显的，大约是这一年多时间，她在各地游走，见得多了，人也渐渐成熟了不少。“好久都没有见到五叔，五叔今日来，也是解决我一大难题。”
　　赵禾直接将五叔带去了临时的库房，她推开门，将从与君山里带走的箱子一一打开，开口道：“灾后重建的银两都在这里，到时候还要烦请五叔带去各地，换了旁人，我不太放心。”
　　若是平常，赵禾可能直接让南越去做这事儿，可眼下她也即将启程，去往江陵和京兆完全是两个方向，赵禾不想太耽误时间。
　　五叔骤然一见到这么多银子，诧异：“小姐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赵禾：“这是此番朝廷的赈灾银两，不过赈灾的大臣，可能暂时去不了京兆。”
　　五叔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本来就是管账的一把好手，不然这些年也不可能一直掌管着靖安王府的账本。赵禾将赈灾银两交给自己，五叔没说什么推辞的话，而是开口道：“赈灾银两所用明细，到时候我会让人送来给小姐过目。”
　　这做事风格，倒是有些眼熟。
　　赵禾不由失笑，钱无量可不也是这样吗？就是因为用的是朝廷的银子，所以更是要将每一笔的花费记录明确，不让上面的人起疑。
　　但更重要赵禾不觉得是要自己看明白。
　　“倒也不用给我看。”赵禾说，“日后公示给百姓看看吧，这东西本来也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
　　让百姓们都知道这些银两究竟是用在何处，账目公开透明，拒绝一切贪污受贿。
　　五叔一愣，“给百姓看？”
　　赵禾点头，“九曲县的明细一直都是钱大人在记载，我也打算日后让他公示出来。朝廷的赈灾银两要让百姓知道，如此一来，就能阻断层层官员的剥削。而银两惠及的地方上，官府的公示，让百姓心里一清二楚知道朝廷拨款的使用地方。这钱，本来就是朝廷用到百姓身上，可不是用来给某些人中饱私囊。”
　　五叔听着赵禾这话，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神采飞扬，像是听见什么精妙绝伦的计策一般，就差给赵禾鼓掌。
　　“这个办法好！”五叔说，从前可没什么人会想过要给百姓公示官府银两使用的具体地方，而赵禾这提议，无疑是在很大程度上约束了地方官员伸手从朝廷拨款里动手脚，同时也让所有的百姓成了官府的监督者。“我回头立马就去办。”
　　赵禾笑着点头。
　　五叔来得匆忙，离开也挺匆忙，毕竟现在各个地方都等着用银子呢。
　　赵禾将公示明细的事给告诉了钱无量，这个念头是钱无量在给自己看预算时，赵禾就思考过的。后来又经过了杨宝宁私吞赈灾银两的事，赵禾更觉得官府使用朝廷拨款的明细公示更应该尽早提上日程。现在她让京兆附近地方官员做的，只是临时的公示，具体的章程还需要等她回到上京后，再跟老师商量能否并入大昭的律条中。
　　健全专项拨款用途，强制公示，有利于遏制某些官员中饱私囊。
　　钱无量自是觉得大好，他向来都有这习惯，只不过从前这些账本都是拿给当初的靖安王赵靖看，而如今，赵禾却说，这是给百姓看在。
　　“公主高见。”钱无量声音都忍不住有些颤抖，古往今来，可从未有此先例。地方官员缺乏监察，若是能直接让百姓担此职责，何尝不可？
　　钱无量如今更加坚定日后要回上京辅佐赵禾，他相信若是大昭能有这么一位皇太女，那将是百姓之幸，也是大昭之幸。
　　赵禾倒不知眼前的县令大人心潮澎湃，她将京兆一带的事安排完后，准备启程前往江陵。
　　作者有话说：
　　终于重新倒腾了一下我隔壁的文案！求预收！！！
　　《国民妹妹是顶流》是一篇可可爱爱的少女奋斗史！
　　人称电竞之光的“PatrickS”P神宋厝在直播时，没关麦，粉丝听见他背后传来一道软软糯糯又咬字清楚极了的一首《Try everything》，粉丝们大呼可爱还想听，冷不丁宋好时在镜头里露出半张脸，那小团子粉粉嫩嫩，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粉丝们分分钟从声控粉转颜粉，还闹着想多看一眼时，宋厝冷漠直接关了直播，转身就去教育一个人从家里跑来基地的豆丁宋好时。
　　比赛后，主持人想到最近网上的热闻，问宋厝把妹妹藏得那么快是不是超级妹控。
　　宋厝坚决不承认，但被队友无情爆料他手机铃声就是妹妹特制的《Try everything》。
　　后来宋好时参加各种表演，别人都是亲友团前来助阵，而她则是有一大群的电竞圈虚拟嫂嫂带着夸张的应援牌疯狂喊叫，“妹妹加油飞！嫂嫂永相随！”，要命的不仅仅是有一群嫂嫂，还有一群电竞宅男不甘落后，人人都是好时妹妹的亲大哥，力压全场：“我妹之光，世界荣光！”
　　宋好时：“……？？？”其实也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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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0 章
　　◎　　赵禾抵达江陵时，已是立秋。但天气仍旧炎热，传闻立秋后的二十四个秋老虎，绊住了凉爽的秋风不肯取◎
　　赵禾抵达江陵时, 已是立秋。但天气仍旧炎热，传闻立秋后的二十四个秋老虎，绊住了凉爽的秋风不肯让对方到来。
　　赵禾一门心思想着在大理寺审理完杨宝宁私吞官银的案子之前将杨家和姚家勾结的证据找出来, 一并送往上京，于是到了江陵后, 赵禾没多休整, 直接找上了金洪涛。
　　大约有金瑶这么一层关系，金洪涛如今见了赵禾后，没有像是从前那样将她只当做是头上有个了不起的老爹的大小姐, 更多的是将她当做晚辈。江陵的善堂很大，赵禾本来在善堂内也有房间, 可拗不过金夫人的热情，非得让她住在家中。
　　赵禾只得同意, 她让九娘放好了行李后，就去找了金洪涛。
　　前段时间京兆水灾的事情, 金洪涛也有所耳闻，当初从江陵这边的善堂运送出去的粮食,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从江陵府的粮仓里拉出去的。
　　“公主此番来江陵，是有什么要紧事吗？”金洪涛坐下来后，开口问，按照赵禾的性子，眼下京兆正是重建的时候，若不是有事，赵禾是肯定不会离开的。
　　赵禾点头，“想去查个人。”
　　“谁？”
　　赵禾：“姚振英。”
　　姚振英便是姚三娘的亲爹, 也是如今姚家的当家人。杨鸿杰若是要联系, 必然是联系姚振英。
　　金洪涛面露不解, “公主怎么会想要去查此人？”在他看来，姚振英就只是一般的商人，顶多算是生意做得比较大的商人，不知道赵禾怎么会突然对这样的人感兴趣。
　　赵禾也没多掩饰，在她阿爹登基后，各地的官员都有了大幅度的调整，如今金洪涛能稳坐在江陵知府的位置上，说明此人这些年来在江陵府的政绩还算是能看得过眼。既然通过了他阿爹的承认，赵禾自然也选择相信，“姚家惹了私铸铜钱这桩官司，我需要带人搜查。”
　　这话赵禾说得平淡极了，但听见这话的金洪涛差点没直接从位置上跳起来。
　　“私，私铸铜钱？”金洪涛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一沾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真是没想到。更要命的是这种事情在他管辖的地域里发生，上面会不会怀疑是自己在包庇姚家的人？
　　这种联想可不怎么美妙，直接让金洪涛吓出一身冷汗。
　　赵禾“嗯”了声，她还没发现现在金洪涛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然后道：“今日我先去看看，等到明日时，还要麻烦金大人随我一同走一趟。”
　　金洪涛听见这话后，立马道：“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说完后，金洪涛又道：“今日公主出门，要不下官派人跟着公主？如今公主身份不同往日，万一在街上有人冲撞了公主……”
　　赵禾摆了摆手，“不用。”她身边跟着九娘和南越，一般没什么事。再说，身后带着官兵，这像是什么？
　　赵禾跟金洪涛吩咐完后，就带着九娘和南越出门。
　　她现在要去的就是姚家的店铺，在从与君山抓捕的那群工匠们口中得知，姚振英前不久才从与君山里拉出去了一批铜钱，想来这么短的时间里，姚振英还没将这些铜钱完全流入市场。
　　而让伪造的假币流入市场最便捷的方法，便是钱庄。
　　姚家作为曾经的皇商，在最鼎盛时期，便开设了姚家钱庄。如今即便是姚家没了皇商这样的噱头，但有先前那么多年来的机会，如今姚家钱庄的生意看起来仍旧很红火，至少在江陵江南一带，连锁店很多。
　　而众所周知，江南一带最为富饶。赵禾想，如果是自己的话，选择“销赃”的地方，定然也会选在江南。
　　仅仅是江陵府的姚家钱庄，就不止一家。
　　赵禾先找了一家去存钱，而后再去往另一家取钱。
　　出来后，赵禾看着手中的铜钱，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后，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来几枚从与君山里搜查出来的铜钱，放在跟前比对。
　　从姚家钱庄拿到的铜钱都很新，而又那么恰好的跟赵禾从与君山里带出来的铜板那么相似，都是从差不多的模具里出来的，每个地方细微的不同都一模一样，赵禾“啧”了一声，几乎已经能确定姚家钱庄这一批铜钱就是从与君山的私铸铜钱。
　　这还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就是不知道姚振英和杨鸿杰两人究竟是怎么分账。
　　从茶馆出来后，赵禾又去了几家姚家的铺子。姚家有不少成衣铺和金银楼，这些都是女子们热衷的店铺，在里面的花销只高不低。
　　赵禾随意走进了一家金银楼，这类首饰铺子，其实她很少有机会来逛一逛。从前她阿爹还没有登基时，每次去上京领赏，她阿爹旁的都不要，只要女儿家家喜欢的首饰。用赵爹的话来说，别人有的，他闺女必然要有。别人没有的，他闺女也必然是要做拿头一份的人。曾经靖安王府里，库房中有一大半儿堆的都是赵禾的首饰，其中不少她压根就没见过。
　　而至于现在，赵爹都是中原霸主，想要搜罗什么不方便？宝云宫之所以那么大，可不就是有一楼珍宝阁，特意为了赵禾搜集天下珍宝的地方吗？
　　赵禾没有感受过缺饰品的体验，平日里这些东西都是九娘一并安排妥帖，所以现在去金银楼，她进去后有点忍不住真的看了起来。
　　金银楼的掌柜自然长了一双火眼金睛，每日来铺子里的人，几乎他扫一眼，也知道来人是会购买什么价位的东西。而当赵禾出现时，掌柜看着赵禾头上那支看起来不太起眼的碧玉玲珑簪，旁人可能瞧不出来有什么玄妙，但整日跟珠宝首饰打交道掌柜一看便知道上面的簪花玉石都是价值连城的好货，一般人家哪里会拿出这等品质的发簪？当即掌柜就主动迎了上去，笑眯眯看着进店的赵禾，主动开口道：“小姐是想看看什么物件？我们铺子二楼里有不少好东西，不如让我带着小姐去看看？”
　　这是一般店铺的通性，一楼摆放的普通货色的东西，而二楼则一般是对店铺里比较重要的客户开放。若是还有三楼，那一定是店铺里最最重要的客户。
　　赵禾听见掌柜的邀请后，没有太意外，“好啊。”说着，她朝着楼梯走去。
　　二楼这时候没人，掌柜跟在赵禾身边，问：“小姐今日来我们铺子，是想要看些什么呢？”
　　赵禾：“都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形象先入为主给了掌柜一种有钱人的感觉，掌柜在听见赵禾这话时，眼中露出一抹笑意。有钱人家的小姐买东西本来就不是很有目的性，来逛街，看起来有什么适合的就带走。
　　“那我就给小姐看看最近我们铺子的新品，是一套完整头饰。”掌柜说。
　　赵禾没意见。
　　很快掌柜就将最近店铺里新到的这款金铃造型的头饰带了过来，而赵禾和九娘在看见掌柜打开首饰盒的那瞬间，脸上的表情一顿。
　　掌柜还没觉察到有什么异样，在一旁兴冲冲介绍道：“这是最近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你们知道昭宁公主吧？当初昭宁公主举办赏花宴时，就带着这套头饰。”
　　昭宁公主本主：“……这还是公主用过的啊？”
　　掌柜嘿嘿一笑，“公主用的哪能在我们铺子里？这就是我们铺子仿造的，眼下京城里可到处都是这金铃造型呢，我们铺子出品的，百分百保证质量……”
　　赵禾失笑，她当初那一套首饰是内务府见她一直都带着手腕上的金铃，这才打造了一套跟手链相衬的首饰，没想到竟然还刮起一股潮流。
　　赵禾假意伸手将那发簪什么的都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头花比她在宫中的那一套还要多，这足以证明民间艺人的创造力还是很可观。
　　既然这时候来了铺子，赵禾当然是要买东西，询了价，赵禾没什么要降价的意思，“行吧，就它，包起吧。”
　　掌柜喜笑颜开，他再一次确定赵禾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小姐，看起来应该还不是一般的有钱，不然也不会这么干脆就直接买下来他们店铺里最近最贵的一套头饰。
　　九娘下去付款，赵禾还坐在二楼上等着掌柜将她要的这一套包起来。既然能上二楼，上面的服务也不错，赵禾面前有不少女孩子都喜欢的花茶和糕点，就算是在这里等着也不算很无聊。
　　就在掌柜来之前，楼梯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赵禾只是随意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果没想到从楼下上来的竟然还是个熟人。
　　赵禾挑了挑眉，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
　　看起来她今日的收获应该还不小。
　　来的人是姚三娘。
　　姚三娘今日来自家店铺，是因为她的生辰快到了，有钱的小姐想要买东西的时候，自然是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生辰的时候自己送给自己一件礼物听起来不过分，所以姚三娘直接到了自家的金银楼。听说最近铺子里有上新的东西，她来看看，若是喜欢就准备直接带走。
　　但姚三娘没想到的是，她一上楼，就看见窗边已坐着有人。
　　对于赵禾的身影，姚三娘还没有熟悉到一眼就将她认出来，她刚感慨了一句对方身上的衣裳颜色看着在这酷暑感到沁人心脾，结果后者一转头时，姚三娘脸上的欣赏顿时就卡住了。
　　“谢小姐？”姚三娘对于赵禾那张脸印象还很深刻，虽然就只见过两次，但显然一直都没能忘记。
　　如今在自家铺子看见赵禾，姚三娘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姚小姐。”赵禾微笑着打招呼，那样子看起来她的心情显然跟姚三娘有着本质的区别。
　　姚三娘身后仍旧跟着之前赵禾见过的那位女先生，后者见到赵禾，微微点头示意。
　　“你怎么在这里？”姚三娘对赵禾也不太熟悉，当初赵禾在江陵创建善堂时，她因为诗词会输了比赛，被赵禾要求在善堂门口做登记流民的事，事后她再想找赵禾，竟然找不到人。早知道赵禾不是江陵人，但姚三娘没想到自己竟然连后者的家世都没摸明白，后者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以为赵禾不会再出现，没想到在这么不经意的情况下，她竟然又看见了赵禾。
　　赵禾“唔”了声，笑着回道：“来这里当然是买东西。”
　　姚三娘对于赵禾的感情很复杂，她又不是什么脑袋不正常的人，不可能在遇见赵禾时就要跟对方对着干，只不过从小被家里人娇养惯了，喜欢什么就一定想要拿到自己手里。当初若不是因为她想要有一手精妙绝伦的刺绣手艺的九娘，她也不可能跟赵禾结梁子。事后被赵禾要求在善堂门口做事，最开始她的确是万分不情愿，但后来做习惯了，好像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何况现在善堂的名声，不论是在江陵还是江南还是蜀中，说出去谁人不知？能在善堂做事，好像还是一件挺值得拿出去吹嘘的事。
　　如此一来，姚三娘看见赵禾时，心情就更加别扭了。
　　“这家店是我们家的，你看什么，我可以送你。”半晌后，姚三娘主动开口说出这话。
　　这倒是让赵禾意外极了，她自认为自己和面前的小娘子的关系好像也没这么好，“送我？”
　　赵禾脸上的惊奇像是刺激了姚三娘，她嘴角一拉，“你不要算了！”
　　赵禾哭笑不得，“你都没问问我买的什么，就这么答应？”
　　姚三娘“哼”了一声，“这家铺子都是我们家的，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买什么我都送得起。”
　　赵禾：“……”还真是财大气粗的大小姐，若不是因为这一回来江陵就是为了姚家的事，赵禾想，说不定自己还真可能跟这位心思单纯，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姚小姐成为朋友。
　　只不过……
　　赵禾面上微微一笑，“无功不受禄，姚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姚三娘说着什么随便赵禾要不要，可真当赵禾拒绝时，她心里又有那么一点不得劲。最近善堂有大动作她不是不知道，那日善堂的人运送了那么多的粮食出城门，整个江陵城的人估计都没几个不知道。“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功吧。”姚三娘那个“吧”显得格外沉重，她现在这是赶着跟人送东西吗？
　　对上赵禾疑惑的目光后，姚三娘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其实当她听说赵禾的善堂在给受灾地区送粮食时，姚三娘心里也是佩服的，甚至那日回家后，她还问自己母亲，她们家是不是也可以送点东西去京兆。可是没想到这个提议，当场就被她母亲反驳了。她虽然在家中受宠，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主，姚三娘只好悻悻作罢。没想到这时候会见到赵禾，她干脆道：“就算是你给灾区的那些百姓送粮食，我就愿意送你一套你喜欢的首饰，这不是挺合理吗？”
　　赵禾：“……”
　　她想说她替百姓考虑都是应该的，当初建立善堂的目的就是如此，何况，她的身份不一般，旁人可能可以无动于衷，但那些京兆受灾的百姓，也都是她的子民，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就在这时候，九娘从楼下已经付了银子回来，同时上来的，还有拿着已经包装好那套头饰的掌柜。
　　掌柜在看见自家小姐时，意外地道：“三小姐？”
　　姚三娘掀了掀眼皮，“嗯”了声后，直接开口说：“今天谢小姐在我们店里买的东西都免费，送给她。”
　　掌柜：“？？？”
　　这是什么情况？送，送？要知道眼下赵禾买下来的这套头饰，可不便宜啊！掌柜想用眼神示意自家小姐，可是现在他眼皮都快要抽筋，他家小姐也没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姚三娘久久没有等到掌柜回话，不由转头皱眉看着对方，“怎么？有什么问题？”
　　掌柜苦哈哈着一张脸，他这好不容易来个大方的二话不说就买东西的大客户，可哪里知道他家小姐一出现，大客户瞬间没了不说，自己还要倒贴上去，他表情能好吗？
　　“没，没有……”掌柜心头在滴血，可却又没有任何办法，谁让姚三娘就是姚家最受宠爱的三小姐？“那这账……”
　　姚三娘很是大方道：“就记在我账上！”
　　掌柜：“……”心里长念一声败家。
　　这时候才上来的九娘听见这一对话，整个人是有点云里雾里的。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眼前这位姚家的三小姐好像之前跟她家公主并不太对付吧？怎么这眨眼之间，两人都成了能送贵重礼物的关系？她家公主魅力这么大？
　　赵禾看见这家金银楼掌柜哭丧着一张脸，她不由觉得好笑，“这一次还是算了吧？九娘都已经付了银子，这买卖都完成了，赚的钱再退回来，不吉利。”
　　赵禾这话简直说到了掌柜的心坎上，她话音一落，那掌柜看着她就像是看着现世的活菩萨，恨不得直接冲赵禾拜两拜。
　　“这位小姐说的话有道理，不如小姐你再看看对我们店里还有什么喜欢的，权当做结个善缘，您带走就好。”掌柜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这一次冲着赵禾的笑容看起来比先前真挚了太多。
　　姚三娘像是有些不满意，不过这既然是赵禾提出来的，她也勉强同意。
　　掌柜见自家小姐点头，脚下生风赶紧下楼，唯恐姚三娘再说什么败家的话让自己心梗。很快，二楼就只剩下赵禾和姚三娘她们。
　　赵禾示意九娘坐下，然后当着姚三娘的面儿打开那套头饰看了看，赞叹道：“做工不错。”
　　姚三娘得意点头，“那是，整个江陵府，就我们家的首饰做工最精致，你去别家看看就知道了，你买我们家的东西绝对不亏。不过，我刚才说送你，你拿着就好，现在还白白花钱。”
　　赵禾听得想笑，她从九娘手中接过刚才掌柜找的零头，不出意外，跟先前在钱庄拿到的铜钱是一模一样的，这铜钱都是被串起来，每次使用，都能消耗不少。
　　赵禾把玩着手中的铜钱，直接转移话题，“你们家的铜钱看起来很新。”
　　姚三娘一笑，但赵禾这话是在表扬，开口时还有些得意：“这是当然，我们家打赏下人的赏钱，都是簇新簇新的！”
　　赵禾看着她，神情变得有些捉摸不透，“竟然有这么多崭新的铜钱吗？”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家有钱庄，钱庄里这些东西多的是。”姚三娘说。
　　赵禾：“你们家的银子也是从钱庄取？”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意味着明日她带人搜查姚家时的重心在什么位置。
　　赵禾真不是想要故意套姚三娘的话，但没办法，眼前这位小可爱自己撞上来，她在这时候还不打听一番内部消息，白白放走这机会那真是太可惜。
　　姚三娘点点头，“应该是吧？我不太管家里这些事，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我娘执掌中馈，她每月都会去钱庄。”
　　这消息对于赵禾而言足够，其实放在家里的确不怎么稳妥，毕竟每次都从与君山运送出来那么多铜钱，还有什么比放在钱庄更容易掩人耳目？
　　倒是这时候跟在姚三娘身边的那位女先生听到这里时，忍不住朝着赵禾的方向看了眼。她总觉得赵禾这些话听起来别有深意，可眼下就算是她再怎么绞尽脑汁思索，也想不出来赵禾问这些究竟是有什么深意。
　　“原来如此。”赵禾看着姚三娘，心头在这瞬间忽然有那么一点不忍心。她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姚三娘若是在姚家倾覆后的场景，这位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未来的日子可能真不会太好过。
　　赵禾脑子里正想着要不要伸手帮她一把，结果没成想姚三娘这时候倒是主动问她：“瑶娘现在还跟谢小姐在一处吗？”
　　当初金瑶离开江陵，姚三娘是知道的。不得不说，当初在知道金瑶这样的官家小姐竟然离开故地，去外面时，姚三娘又是羡慕又是震惊。
　　心里觉得金瑶这般做法真是太出格，可在内心深处，又怎么可能不羡慕？多少女子的岁月都蹉跎在闺阁之中，那么小的一方天地，跟世间男儿行万里路的人生截然不同，显得狭窄又可悲。但在礼教的束缚下，想反抗的和能反抗的人看起来那么稀少。
　　“在呀。”赵禾有点意外姚三娘这时候提起金瑶，不过说起自己的好友，赵禾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温暖很多，“瑶娘现在在上京。”
　　“啊？”姚三娘有点意外，“先前不是说去了江南吗？”
　　赵禾点头，“江南待腻了，当然想去别处走走的。怎么，你也想去吗？”
　　赵禾最后这话只是开玩笑，但没想到，面前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祖宗真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抓虫~
　　赵禾：本来我是想来抄家的，你这样搞得我很为难啊！
　　感谢在2022-02-27 21:54:35~2022-02-28 22:0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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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变"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便】
　　【撒花】
　　【打卡】
　　【加油】
　　【善堂可能是她最后的去处了】
　　【花】
　　【可能姚三娘是姚家唯一幸存的人。后半生的孤苦已经注定】
　　【撒花】
　　-完-

◇ 第 91 章
　　◎　　姚三娘点头后，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脸上随即挂起一掩饰性很强的笑，又同时开口：“我就是说……◎
　　姚三娘点头后, 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脸上随即挂起一掩饰性很强的笑，又同时开口：“我就是说着玩的, 我怎么可能去上京。”
　　这段时间，她家里人都在跟她说亲, 这种时候去上京, 家里人怎么可能允许？
　　不过刚才在听见赵禾那句话的时候，姚三娘发现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偷偷有了一丝丝的羡慕。
　　若是能出去看看，那该是有多好啊。
　　“你是上京人吗？”姚三娘顿了顿后, 开口问。
　　赵禾伸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托着侧脸, “以前不是，现在应该算是？我阿爹在上京安家, 所以我应该算是吧。”
　　姚三娘眼中露出憧憬：“真好啊，听说上京每年的灯火节, 都特别好看，是真的吗？”
　　赵禾想了想, 灯火节应该是像是元宵节还有乞巧节这样的节日，不过这些日子，她不是在外面就是在宫里，还真是没有在晚上去上京里好好逛逛，“应该吧？我没见过。”
　　“你住在上京竟然没见过？”姚三娘有些不敢相信，若是说旁人不出门她还相信，可像是赵禾这样的女子，整日里都恨不得在外面闯荡, 怎么会没有见过呢？
　　赵禾认真点头, “我在上京的时间不多, 经常到处走走看看。”
　　那一处的风景，哪里有整个大昭的山河来得令人向往？
　　“真好啊。”姚三娘语气带着十足羡慕。
　　赵禾本来跟她不怎么熟悉，有些话不想在这时候说得太明白，交浅言深总归不是一件好事。可她一想到明日姚家可能面临的状态，又看了眼面前年轻活泼的小娘子，心里终归是有一丝的不忍心，于是在这时候主动开口道：“若是你不愿意现在嫁人，趁早出去看看也没什么不行。眼下中原各地都不再有战火，也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想去看看，那就去，别让自己留遗憾。”
　　不得不说，最后赵禾这番话对于一般人而言，还是很有诱惑力，尤其像是姚三娘在知道她本人就是一直都这样肆意生活的时候，更有说服力。
　　所以在赵禾话音落下后，姚三娘的脑子里就已经开始忍不住幻想起来自己若是真有一天出去看看这天下，该是多令人兴奋的事。
　　“我娘不会允许的，到时候家中会断了我的银子，这样的话，我一个人又怎么能在外面生活？”姚三娘说。
　　赵禾挑眉，表示不理解，“没钱的时候自然是自己赚钱，总不能一直都靠着旁人给钱吧？”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道理就算是用在一家人身上也是一样。
　　姚三娘震惊瞪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听说女子也是要自己赚钱的，“你家里难道不给你银子吗？”
　　她看着赵禾身上穿的戴的，可不像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难道这些都是赵禾自己赚的？那善堂呢？难道赵禾赚的银子都有这么多，还能开这么多的善堂，花钱养着那些难民？这听起来简直太不可思议。
　　赵禾想了想，她阿爹自然是要给她银子的，不过她似乎也已经很久没有再用过赵靖给的银子。
　　“我能自给自足。”赵禾说。
　　别看开善堂前期是投入了不少银两，但如今善堂衍生出去各种国营字号的铺子，早已经陆陆续续在盈利。这些利润，最后还不是要落进她的手中？虽说国营字号的店铺盈利的时间不长，她也没能在短时间里迅速成为全国排得上号的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但赵禾很肯定，就按照这样的发展趋势，她说不定还真会有一日成为首富。
　　姚三娘还在惊讶中，从她记事起，她就没有缺过银子。但这些都是家中给的，她没有凭过自己的本事赚过一个铜板。而且这些年跟小姐妹交往，只知道越是在家中受宠的小娘子，才越是有钱。但今日赵禾这说法，让她忽然明白，有些女子即便是不靠着嘴甜不靠着讨好家里的长辈，也能变有钱。
　　“我们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自己赚钱？”赵禾笑着反问。
　　姚三娘回答不上来，只能下意识地按照常理反驳：“但寻常人家的小姐怎么可以在外面抛头露面？”
　　赵禾失笑：“怎么不行？抛头露面是有什么不对吗？我靠自己的本事赚钱，难道不比花家里的，花未来的夫君的钱更有底气吗？若是一辈子被都别人拿捏，你甘心吗？小娘子凭什么就是要被人掐住命脉呢？”
　　这话姚三娘反驳不了。
　　赵禾说到这里后，也没有再进一步劝说。一个人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不应该是旁人一直推着她走逼迫她选择，而是要看她自己想要怎么选。就像是当初的金瑶，她其实什么也没有说，但金瑶却主动开口说愿意帮她，想要在善堂做事。
　　赵禾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不过在离开前，她最后还是送了姚三娘一句话，就算是看在当初后者也算是帮了善堂的大忙的份上。
　　“以后若是姚小姐想要去别的地方走走，便来善堂吧。”
　　等出了这家金银楼，赵禾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她几乎可以初步断定，姚家是将与君山里私铸的铜钱都放在了各大铺子中。只不过眼下偶遇姚三娘，看见这般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忍不住有点心软。
　　回到知府后院，赵禾草草将今日见闻跟金洪涛通了个气。
　　“明日带人去姚家时，还要麻烦金大人同时派人将姚家钱庄围住，我怀疑姚振英将与君山里的铜钱都放在了钱庄，为保万无一失，我们准备做得充足些。”赵禾说。
　　金洪涛自然没有异议，他是恨不得早日解决姚振英这大麻烦。不然，万一日后有人污蔑他跟姚家是一伙的，那可真是大不妙。尤其是他早就收到了风声，眼前这位看起来纤细的小娘子，可不仅仅是什么公主殿下，说不定日后还真可能会成为皇太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储君！
　　自己在一国储君面前留下的印象难道不重要吗？简直太重要了！金洪涛是容不得此番行动有半点闪失。
　　第二日一大早，赵禾便起身，而比她更早的是金洪涛。
　　金洪涛已在前院将江陵府的官兵都集合，等待赵禾的指令。
　　人员最后被分为了两拨，一拨人去姚家钱庄以及姚家名下别的铺子，一拨人则是跟在赵禾身后，去姚家老宅。
　　姚家老宅的地理位置很好，就在江陵府最热闹的那条街后，这里住着的多数是江陵府有钱人。
　　当金洪涛带着官兵包围整个姚家时，这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街上。
　　这时间本来就还在早市，来看热闹的人便更多。
　　姚府的管家见状，心头一紧，立马找到了自家老爷。姚振英听闻此消息，很快从府中出来。
　　姚振英看着金洪涛带着人马出现在自家门口，眼中还有些不解，他跟金洪涛的关系算不上是有多好，后者虽然是江陵知府，但他们姚家从前就不用看知府大人的脸色，有个大女儿在宫中为妃，他们姚家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商贾人家。而后来，就算是大梁灭亡，他们又搭上了上京杨家的这艘大船，又怎么可能畏惧江陵知府？
　　从前两边人都还会做一做面子功夫，姚振英想不明白金洪涛此番举动是为什么，就算是他们家真是有人犯了什么大事，那也应该事先安排个人过来告知他们一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带人堵住家门口。
　　这像是什么样子！姚振英心里对金洪涛这番行动表示不满，不过面上姚振英还算是客气，他走上前来，冲着金洪涛的方向拱了拱手，“原来是金大人，不知金大人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
　　金洪涛面不改色，身后都还有公主殿下在看着呢，他疯了才会对着姚振英和颜悦色，“姚家涉嫌勾结朝廷重臣，本官前来搜查。”
　　此刻钱无量还跟武安军押送杨宝宁回京城，虽说赵靖这时候可能已经接到了军部专用的传信，知道赈灾银两和与君山的事，但到底这件事情现在还处于保密阶段，没几个人知道。上京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姚振英自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何况，姚振英前些时间才去了与君山，从里面拉出来一批铜钱，那时候与君山可什么异常都还没有，眼下这时候姚振英听见金洪涛这话，有那么一瞬间是在他心头引起波澜，可是很快姚振英就冷静下来，金洪涛有证据吗？金洪涛就算是抓住了自己，但是他真的敢这样跟杨鸿杰对着干吗？
　　想明白这一点，姚振英脸色看起来要自在多了，“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草民可就有些听不明白了，若是金大人空口无凭，就这样污蔑草民和上京的那位大人，金大人想好了吗？”
　　这话里可就已经带着威胁的意思了。
　　金洪涛冷笑一声，他当然想好了，他身后都还站着公主殿下，这能想不好吗？
　　“空口无凭？你在与君山做的那些事，难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金洪涛直接砸下来最能让姚振英变脸的话，看着后者接着道：“没关系，现在本官的人已经去了姚家钱庄，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儿，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姚振英在听见“与君山”这是三个字时，脸色顿时变得不好了。
　　可现在金洪涛并没有给他再反应的机会，抬手一按，身后的那些官兵立马鱼贯而入，纷纷朝着姚府涌去。
　　姚家的管家见状不对，跟守在门口的小厮还伸手想要拦住官府的人，可最后证明他们不过是螳臂当车，很快就被人推开。
　　姚振英咬住牙，看着此刻在外面不远处的金洪涛眼中带着怒色。他沉着脸，走到那穿着官服的男子跟前，压低声音道：“金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样做，想过后果吗？”
　　就算他只是一介草民，但跟他合作的人，却不是什么好让人拿捏的人。金洪涛此刻的举动，日后说不定会埋下大祸患。
　　姚振英压根想不明白是什么促使金洪涛走出这一步棋，看起来完全是不给自己留下丁点退路。
　　金洪涛哪里敢跟自己留什么后路？难道还要在杨鸿杰和公主殿下之间摇摆不定？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敢做这种事？
　　“后果？难道不是你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考虑到后果吗？”金洪涛说。
　　姚振英急了，他压根没想到金洪涛今日变得这么不可理喻，“若是你想要分一杯羹你就直说！你这样是想做什么！”姚振英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这边出了什么纰漏，在上京的那位出手的话，自己还有没有活路。现在他虽然是恼恨于金洪涛的果决，但又不敢真的得罪了对方。
　　金洪涛差点被姚振英这话给吓死，他疯了吗？还想要分一杯羹？怕是到时候这杯羹他都还没喝上，脑袋倒是先搬了家。
　　“你胡说什么！”金洪涛大喝一声，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本官怎么可能跟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
　　姚振英：“……”他觉得金洪涛是患了失心疯。
　　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赵禾眼中，那些对话虽然小声，但就凭着赵禾过人的耳力，当然也听得明明白白。
　　赵禾干脆站出来，看着此刻一脸焦急的姚振英开口道：“这种时候难道杨鸿杰还能保住你吗？私铸铜钱这种大事，既然有胆子做，那就应该做好有朝一日被发现抄家的准备。杨鸿杰可能还能仗着自己的家世在上京城里蹦跶两日，但是你……”赵禾目光落在姚振英脸上，又转移到他身后的那块“姚家”的门匾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惋惜，“不可能跑掉，甚至连扑腾的本事都没有。”
　　在赵禾看来，姚家不过是杨鸿杰随时能舍弃的尾巴。而如今这情况，就算是舍弃了姚家这条尾巴的杨鸿杰，还能逃，却也逃不远。至于最开始就会被留在原地的尾巴，翻身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姚振英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赵禾的存在，官府办案，什么时候身边还会带着一小娘子？姚振英看着赵禾面色不善，可眼下他摸不准赵禾究竟是什么身份，毕竟刚才她开口时，就连金洪涛都没有阻拦。
　　“你，你是什么人？休要胡说八道。”姚振英差点被赵禾那一连串的控诉给砸懵，尤其是那句“私铸铜钱”，让他心里忽然很没底。
　　这时候，姚家里面的人也意识到家中发生了变故，此刻姚振英的太太姨娘们，带着孩子都跑了出来，众人脸上的惊慌失措很明显，当这群人看见姚振英时，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一个个都扑了上去。
　　“老爷！这家里是怎么回事啊！可吓死我了……”
　　“这些人怎么二话不说就直接冲进来了啊老爷？”
　　“老爷我们家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官兵？”
　　……
　　姚振英本来就因为刚才赵禾的话方寸大乱，此刻再听到耳边这么多嗡嗡声，瞬间觉得脑子变得更大了。
　　姚三娘是跟着自己母亲一同出来的，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了赵禾。
　　毕竟在一群男子中，赵禾这样的小娘子看起来显眼多了。
　　姚三娘也不知道此刻家中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是。毕竟她们家这么多年来，虽然是商贾人家，可也不比一般的官家差。当初金瑶都还不如自己看起来体面呢！
　　姚三娘没有跟自己母亲一同去问父亲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反而走到赵禾跟前，有点意外看着赵禾，开口问道：“谢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赵禾笑了笑：“有点公事在身。”
　　姚三娘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女子说“公事”这两个字，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江陵知府，金洪涛她还是认识的，“难道你是跟着金大人一起过来？”
　　赵禾点头。
　　姚三娘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是来办我家的什么公事吧？”
　　赵禾看了前者问出这话时想要躲避的双眼，她忽然有点不忍心，可最终还是点点头，“是的。”
　　姚三娘：“……现在这是怎么了？”她忽然感到很茫然，家中涌进来很多官兵，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一点也不清楚，甚至这里面还卷入了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些好感的赵禾，今日的变故，在姚三娘这么多年来理解的范围之外。
　　赵禾揉了揉眉心，“这事儿可能你爹更清楚。”
　　当赵禾刚说完这话后，姚振英也望向了她，同时，她耳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南越是走在那些官兵最前方的，很快，就有人抬着几口大大的箱子，摆放在了赵禾跟前。
　　赵禾这时候才抽空看了眼姚振英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姚振英此刻脸色变得煞白。
　　相比于姚振英的反应，这时候最高亢的还是姚夫人。
　　“这不是我们钱庄的箱子吗？”钱夫人大惊失色道，随后她朝着金洪涛的方向，眼中已有怒色，“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姚家钱庄可一直都做的是正经买卖，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金洪涛面不改色，面对姚夫人的质疑也没有吭声，他只是看着赵禾。现在在这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便是赵禾。
　　赵禾努了努嘴，南越就已经明白，走过去将箱子全部打开。
　　里面崭新的铜钱出现在众人跟前，大约除了姚振英之外，姚家所有人都不明白赵禾此举是什么意思。
　　就在姚夫人还想要上前质问时，一旁的姚振英一把将她拉过，脸色难看道：“你干什么你！还嫌现在不够乱吗！给我安静呆着！”
　　姚夫人被吼得一脸懵逼。
　　赵禾看着那几箱子崭新的铜钱，“这些就是从与君山里运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流入市场的铜钱吧，姚老板？”
　　姚振英讷讷不敢说话。
　　赵禾：“把人带上来吧。”
　　南越这时候压着几人出来。
　　“姚老板看这些人眼熟吗？”赵禾问。
　　既然有这么多的铜钱，让姚振英来来回回去与君山里拉出来显然不太可能，姚振英肯定会派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那这些人当然是掩藏在钱庄里最合适不过。赵禾今日让南越跟着去钱庄，就吩咐过让对方先把人审问一遍，她就不相信这些钱庄的人都是那么干干净净，没一个人插手姚振英跟杨鸿杰的这桩买卖。
　　姚振英这时候不敢说话，不过赵禾觉得没关系，姚振英还有一群神队友。
　　虽然刚才姚夫人被警告不准再说话，但现在看见钱庄的掌柜都被人抓了起来，当即道：“这不是王掌柜吗？！”
　　她身后那些姚振英的姨娘们这时候也纷纷站出来表示自己也认识这些人，七嘴八舌直接把姚振英不想承认的话都噼里啪啦倒了出来。
　　“这不是常来找我们家老爷的王六吗？”
　　“这个我也认识，经常跟在王掌柜身边的小八？”
　　“呀，我也认识呀，我去钱庄的时候都还是王掌柜接待的我呢。”
　　……
　　姚振英的脸色越来越黑，赵禾在心里却是忍不住给这些姨娘们点了个赞。
　　“姚老板，你手下的这些伙计，每月初十，都亲自去一趟与君山，然后回来时，就会带着一马车又一马车的铜板，你说，这与君山是不是就产铜板？”赵禾开口问，虽说是问话，但她眼里却始终冰凉，“他们可都承认了，不过姚老板，这些难道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姚振英已经开始发抖，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在他家大门外面，被这么多的百姓围观，被赵禾讲出来，他整个都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那样，双目失去焦距。
　　赵禾不管现在姚振英是什么模样，她既然选择直接在姚家面前想这一切都捅出来，自然是早就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私铸铜钱，一本万利，这种发财之道，一般人还真是难以追得上。”
　　原本金洪涛带着官兵围了姚家，这动静之大，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百姓。后来官府的人直接进府搜查，更是让周围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此刻赵禾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什么？私铸铜钱？”
　　“这不是杀头的大罪吗？”
　　“挨千刀的，就是说他们姚家自己造钱？想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
　　“这是真的吗？要是真的，怕是要抄家灭族吧？”
　　而听见赵禾这话的姚三娘也彻底愣住了。
　　她刚才没听错吧？
　　“你究竟是谁？”姚振英终于意识到，此刻的金洪涛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刚才一直都是在他旁边的小娘子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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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92 章
　　◎　　金洪涛那有些过于圆润的脸上变得肃穆，看着此刻还大胆盯着赵禾看着的姚振英喝道：“见了公主殿下！◎
　　金洪涛那有些过于圆润的脸上变得肃穆, 看着此刻还大胆盯着赵禾看着的姚振英喝道：“见了公主殿下，还不下跪行礼？”
　　当金洪涛这话一出，不论是刚才看着赵禾问她是谁的姚振英, 还是在一旁哭哭啼啼要金洪涛给个说法的姚府的太太姨娘们，此刻全都愣住。
　　姚振英像是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般盯着面前的小娘子看多大逆不道的一件事, 赶紧低头, 心头却是一片茫然。
　　公主殿下？
　　大昭就只有一位公主，而这位公主就算是从前没什么名声，但最近这段时间, 谁还不知道昭宁公主是谁？那个一一己之力将科举推上了进程的公主殿下，传闻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也是最喜爱的女儿, 何况，他们家还跟上京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然知道这位公主差点就被立为皇太女，由此可见赵禾的身份不一般。
　　在金洪涛这话一出后, 不论是站在她面前的姚家一家人，还是周围围观的百姓, 几乎全都跪了下去，耳边顿时传来齐刷刷的“拜见公主殿下”这样的声音。
　　赵禾让人先起来，她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人拜见自己，而是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姚振英勾结杨鸿杰在与君山私铸铜钱，这种危害了所有百姓的行为，自然是要天下人都知道。等案件开始审理，她要让杨鸿杰再无翻身的余地。若是全天下百姓都厌憎了此人，杨鸿杰就算是想要做什么小动作来逃避惩罚, 那还可能吗？等到这些人成了全民公敌, 还怎么可能会有人伸手相帮？
　　更重要的一点, 赵禾觉得这些人的罪行，就应该被公示。
　　赵禾虽是让周围围观的百姓都起来了，可她却没让姚振英从地上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姚振英，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被打断的问题：“姚老板跟与君山私铸铜钱毫无关系吗？”
　　姚振英这瞬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压力，不仅仅是面前的赵禾带给他的，还有周围那么多看着他的百姓。在答应跟杨鸿杰一起合作时，他也考虑过后果，可但这后果真正出现时，而且还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被迫公开的时候，姚振英心头最后那点羞耻心，终于让他感受到无法抬头。
　　他不敢否认，就冲着如今赵禾直接带着金洪涛找到自己来看，与君山想来早就被赵禾控制。若是此刻换做旁人，可能他还有狡辩的余地，毕竟不是谁都敢跟上京杨家正面对抗的，说不定他还有一线生机。可偏偏来的人是赵禾，大昭唯一的公主，听闻大昭整个兵部都听从这位公主的号令，能随随便便调动在大昭境内的所有士兵。这样的赵禾，又怎么可能惧怕上京的一世家？他在赵禾面前，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姚振英认罪了。
　　当周围的百姓在听见这消息时，那嗡嗡的讨论声在这时候变得更大，而在一旁听见这消息的姚三娘，脸色惨白。
　　姚三娘都还没从“私铸铜钱”这样的罪名中回神，便听见姚振英亲口承认。她张了张嘴，原本还想问问赵禾是不是弄错了，她们家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种明知道是掉脑袋的事？可她还没问出这话时，耳边落下姚振英的声音时，姚三娘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她们家难道不是清清白白做生意的吗？怎么，怎么会惹上如此祸事？
　　“这可真是够坏的。”
　　“当初都说姚家富可敌国，这都能自己造铜钱了，可不嘛。”
　　“坏胚子，这种人怎么不下地狱？”
　　“真是好大的野心，竟然想着私铸铜钱。”
　　“难怪，每次到他们姚家的店铺里买东西，找回来的都是在这种铜板，那现在可怎么办？这些铜板既然是假的，是不是在我们手里就没用了？”
　　“没用？那可怎么办？我家里还有不少呢，好多贯……这是什么害人精啊！”
　　“应该拖出去砍了！奸商！”
　　……
　　耳边传来周围百姓的声音时，姚三娘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她不想相信的事情，在现在这一刻，周围有无数人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姚三娘想转头再问问姚振英，而这瞬间却是眼前一片黑，下一瞬间，她就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的喧嚣渐渐远离。
　　当姚三娘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以及暗了下来。
　　她睁开眼，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布景，没有任何装饰的木床，看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名贵的木材的桌椅，她如今所在的这间房看起来很是简陋，跟她曾经的闺房有天壤之别。
　　姚三娘最后意识的画面还停留在自己父亲被千夫所指的画面，她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有点发疼。
　　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格外不真实。可如今看着自己身处的环境，姚三娘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从床上下来，姚三娘刚走到房门口，还没拉开门，就听见外面传来几道小姑娘欢快的声音。
　　“你们知道吗？我听我从京兆府回来的姐妹说，公主要求官府将这一次赈灾的银两的花销，全都张贴出来，让百姓们都看见。”
　　“知道，这消息都已经传遍了好吧？我老家就是九曲县的，我们钱大人最先把那些账目公开出来呢。不过钱大人果然是钱大人，朝廷赈灾的银两，他可真是一个铜板都没有多用。”
　　“现在在京兆府的百姓都在夸赞公主！我从前都不知道我们小姐竟然是公主殿下！真是太好啦！”
　　“反正别的我不知道，从前那些官员喜欢克扣银两的问题，现在是肯定不会再存在了。我听说，这一次我们善堂也要去那边呢，不知道现在我去报名能不能被选上。”
　　“去试一试啊，反正我已经报名了。这一次去那边，肯定会很忙，不过我就喜欢忙一点，我们家小姐说，越是忙碌我们的月钱越高呢。”
　　“嘻嘻，对呀，恨不得天天都很忙，下个月我和我娘就可以搬进新房子啦。”
　　……
　　姚三娘站在门口，那只原本已经放到了门栓上的手，忽然僵硬在原地，不知道应不应该落下。
　　她脑海中出现赵禾的那道身影，她差点忘了，那位“谢小姐”并不是什么真正的谢小姐，而是她都想不到的公主殿下。她先前不是没有听闻过这位昭宁公主做了些什么，也不是没有偷偷崇拜过，而如今，她想不到自己竟然还真是认识公主。
　　可现在，姚三娘却不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丝丝愉悦。她崇拜的公主殿下，今日却是亲手抓住了姚振英。姚三娘明白自己亲爹犯了罪，但从心底来说却很难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
　　姚三娘心里很复杂，她明明是想将赵禾当做朋友，可偏偏就是这个朋友让她的家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她能恨吗？她恨得起吗？
　　姚三娘恍恍惚惚地转身，重新朝着自己的床榻而去。但在路过那小方桌时，她没怎么看清楚，冷不丁撞了一下，顿时让原本在桌上的茶壶被撞倒下，发出清脆刺耳的破裂声。
　　姚三娘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后这一抹慌张在门口传来一道“姚小姐醒了吗”的声音时，变得更甚。
　　门外的人敲了两声，再次询问，姚三娘装不下去，只好应声，很快那道木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看起来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后者在看见满地狼藉时，“呀”了一声，然后很快动手收拾，蹲下来的时候她脸上皱巴巴成了一团，小声嘀咕着：“这还是不少钱呢。”
　　姚三娘则是站在原地有点愣怔，等到那姑娘收拾完了后，这才小声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被管事安排过来的小姑娘叫春芽，她是田庄里农户的孩子，想来善堂学手艺，现在留在善堂干活。今日被安排来照顾江陵府里有名的有钱人家的小姐，春芽本来就不是很情愿。她可是都听说了，今日清晨，姚家的那位顶顶有钱的大商人被抓走了，因为在外面私铸铜钱。她虽然没去过学堂，但也知道私铸铜钱是什么意思。可不就是自己造钱，然后来花吗？这可是大奸大恶之徒才能做出来的事，如今自己却是要来照顾这样一个坏人家的小姐，春芽心里哪里能没一点情绪？尤其是在这时候她看见姚三娘打碎了茶壶，竟然也不知道蹲下来伸手捡起来，心里便对她感到更不欢喜。
　　“善堂啊，不然姚小姐你还能去什么地方？”春芽看了她一眼说。
　　别说春芽不理解，就连金洪涛此刻也不理解赵禾的做法。
　　按理说，像是姚三娘这种罪犯的家属，当然也是要一并抓起来流放，可赵禾却只是让官府的人将这一群女眷抓起来，没有苛待。而昏迷的姚三娘，则是被送到了善堂。
　　“如果只有姚振英一个人犯罪，还要流放无辜的家眷的话，这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未免有些太不公平。”赵禾说，“现在将姚家这一群人抓起来是要审问，若是无罪的，就应该放走。现在暂时收押吧，不过不要太苛待她们。”
　　金洪涛听着赵禾这话，觉得始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他又不能否认赵禾这话说得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让家中不知情的人承受知情不报的罪业，这听起来是有些太不公平。何况，这时候姚家所有的财产都已经被官府查封。
　　而此刻姚三娘在听见春芽的话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作势就要朝门口走去。
　　春芽可不能让她这样离开，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了她，“你要去哪里？”
　　“回家。”姚三娘说。
　　春芽看着她：“你爹可是犯了杀头的大罪，你若是不想死的话，你最好就在我们善堂。你们家现在已经被官府查封，你爹也被官兵押送去了京城。我们家小姐是好心收留你，不然现在你出去，就只有跟着你娘她们下大狱。”说完后在，春芽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怎么让你这种人来我们善堂。”
　　她虽然是说得小声，可就这么小的一间屋子，站在她身边的姚三娘怎么可能听不见？
　　姚三娘咬着唇，忽然像是生气一般，抬头怒目而视，“我就要出去！”
　　春芽将手中的碎瓷片朝桌上一放，皱眉：“你怎么听不明白？你出去可就要被抓走，你要出去吗？”
　　这话让姚三娘心头一慌，从前在她的生活里哪里会出现被人抓进牢里这种“意外”？眼下她都还没做好任何准备，却被告知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抓进去。从来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这时候眼睛开始变得发酸，特别想哭。
　　这时候听见消息的赵禾，也从善堂另一边走了过来。
　　当赵禾站在门口时，就看见昨日还意气风发的大小姐，此刻变得失魂落魄。
　　赵禾伸手敲门，顿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春芽立马跑到了赵禾身边，她当年是跟她父母一起流亡到江陵，是赵禾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们施以援手的人，在春芽看来，自家小姐哪哪都好，而姚三娘就是坏人，她家小姐肯定是被姚三娘蛊惑，不然这样的坏人就应该被官府的人抓走。
　　“小姐。”春芽叫了一声赵禾，然后指着刚才被打碎的茶壶道：“姚小姐把我们善堂的东西都打碎了，她还说她要出去。”
　　春芽不是故意告状，但她是真觉得姚三娘有些不识好歹，而且这茶壶也是十几个铜板才能买到，怎么就她醒来后就打碎了？真是够败家，而且还不知道收拾，有钱人家的小姐都这么邋遢的吗？
　　赵禾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小姑娘，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跟她谈谈。”
　　春芽还有些不放心朝着姚三娘的方向看了眼，她是怕她家小姐吃亏，毕竟现在她觉得姚三娘看着自家小姐的眼中都带着小刀子呢！
　　等房间里只剩下赵禾和姚三娘时，赵禾无视了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直接抽出一椅子，坐下来。
　　“你若是真想出去，也行。”赵禾说，“你娘她们在牢狱里，也不会吃太多苦头，若是你想的话，我让人送你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姚三娘这时候哪里管赵禾是不是什么公主，现在不论赵禾说什么，落在她耳朵里，听着都像是施舍。可这么多年来，她什么时候接受过别人的施舍，从来都是她姚家三小姐施舍给别人！这样身份的调转，她一时间接受不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什么？”赵禾问。
　　“你让我家破人亡！你满意了吗？！枉我之前还将你当做朋友！你就是这样对朋友的吗？你看着我难道不觉得心虚吗？”姚三娘忍不住对赵禾接连发问。
　　她现在害怕极了，心里的情绪急需要一个出口宣泄。而这时候赵禾出现在她跟前，自然成了那个被发泄的人。
　　“你之前耍我好玩吗？”姚三娘眼中带着泪问。
　　赵禾抿唇，她本来因为这段时间忙于京兆一带的天灾，而变得更瘦了几分，从前看起来还微微有些圆润的小脸蛋如今倒是变了模样，看起来像个大姑娘。平日里一看，端庄秀美，可当她严肃着一张脸时，就带着那么几分不好惹的气势。
　　赵禾眼下露出这表情，若是稍微跟她熟悉一点的人看了就会知道她是有些不高兴了。
　　“你家破人亡，不是我一手造成的。这都是你父亲自己的选择，难道你认为私铸铜钱这种事，还不算是什么作恶吗？你知道私铸铜钱损害的是谁的利益吗？是整个天下百姓的利益！源源不断没有节制地朝市面投放铜钱，导致铜钱所有的货币都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如果这样说你还不明白的话，好，那我告诉你。一般人家一个月月钱就二三两银子，他能买十担粮食，那现在铜钱变得不值钱，可能就只能买得起六七担粮食。这还只是最基本的，日后说不定会更加贬值。这些人家的收入没增加，但手中的钱却变得不值钱，让一个原本能吃得饱饭的人家，变得吃不起饭！这就是你父亲做的事，难道他在做这种事情之前不知道是有什么后果吗？还是说，难道朝廷的律法里是没有明文规定私铸铜钱就是砍头的大罪吗？”
　　赵禾实在是恨极了姚振英和杨鸿杰狼狈为奸干出来的这种事，那些无辜的百姓，或许就会因为他们的贪恋被饿死，手中攥着的银子越来也不值钱，就算是认真生活却仍旧不能如意。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人为。
　　姚三娘被赵禾这一通话说得在原地愣住，半点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禾，从前不论在什么时候，就算是她挑衅赵禾，也没见过后者露出这般神色。
　　“如果你觉得只要是朋友，就能容忍这样的过错的话，那我可能做不起你的朋友。”赵禾补充说，“就算是我犯法，那也是要被抓起受审，大昭的律法，是针对所有大昭人，没有谁能轻贱律法，谁都不能是例外。”她声音很严肃。
　　若是谁都能逃脱律法的约束，那国将不国。
　　姚三娘眼中的泪珠时候终于落了下来，她当然不是真的想要真的责备赵禾，可心里就是很难受。现在被抓起来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人。理智上她明白眼前的人说得没一点问题，可在感情上，她真很难接受。
　　“那我爹他现在怎么样了？”姚三娘看着赵禾问。
　　“送往上京，自有大理寺严审此案。”赵禾说，因为牵涉人员众多，这番事件，涉及到也不仅仅是私铸铜钱这么一件事，像是包庇囚犯，豢养私兵，乃至刺杀皇亲国戚等等，每一件拿出来，那都是可以好好审理的大案子。
　　姚三娘垂下头，“那我娘她们呢？她们，她们是不是也要被……处刑？”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眼下她爹犯的那些事，足够让她们全家都掉脑袋。可即便是这样，姚三娘还是希望家里的人能活下来。
　　赵禾想了想，她现在其实没有办法给姚三娘具体的回答。她当然是认为若是在审理后，发现姚振英家中女眷确实没有参与到私铸铜钱这些违法犯罪的事，那就理应释放。但眼下的律条可不是这样，她得先回上京后，看看是什么情况，才能知道姚家一众女眷的结果。
　　姚三娘见赵禾沉默，她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底。这种情况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她爹犯了那么重的罪孽，家里人怎么可能逃脱惩罚？
　　“我还是回去吧。”姚三娘像是忽然一下长大了，明白过来，从此后，没有一个姚家再能给她撑腰，可能从现在起，她也不是什么姚家的三小姐。她如今在善堂，显然是赵禾给了自己优待。不然，这时候她分明就应该跟自己母亲一起被关进了大牢里。
　　赵禾揉了揉眉心，“如果你身体还没好，其实在善堂里休息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在牢狱中生病的人，都还有个保外就医呢。何况，赵禾是知道眼前的姑娘是一点都不知情。
　　姚三娘却是拒绝了她的好意，她苦笑一声，随后对着赵禾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先前对公主殿下多有冒犯，三娘在此赔罪。也多谢公主殿下厚爱，但现在既然我母亲都在牢狱中，我这个做女儿的，平日里都没有尽孝，现在我还是跟她在一处吧。”何况，她现在脑子里很清醒，她能在这里都是赵禾的缘故，可她不想再跟赵禾有任何瓜葛。
　　她无法迈过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赵禾没多言语，只是轻微点点头，“等会让我派人送你过去。”
　　在从这房间离开后，赵禾抬头看着浩渺的苍穹，忍不住一声叹气。
　　她能感受到姚三娘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态度，这便是她心里预计的最坏的打算。
　　春芽那个小丫头都还跟在赵禾身边，小姑娘每天脑子里就只有认真干活，不明白自家小姐现在为什么叹气，“难道那姚小姐离开不是更好吗？反正她爹都是坏人，小姐听了怎么还叹气呢？”
　　赵禾叹气是因为她昨日告诉姚三娘的那些话，可能后者都不会再接受。就算是日后她争取到她们这一群不知情的女眷的赦免，那时候姚三娘就算是过得捉襟见肘，也不会再向善堂寻求一分帮助。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被娇养大的小娘子，最终背负上沉重的枷锁，可在此前都还没一分独自存活的本事，她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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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觉得她们无辜啊，即使不知情但是享受了好处啊】
　　【终究是做不了朋友了】
　　-完-

◇ 第 93 章
　　◎　　赵禾在离开江陵时，马车里堆了不少东西，好多都是江陵当地的土特产。
　　“公主喜欢……◎
　　赵禾在离开江陵时, 马车里堆了不少东西，好多都是江陵当地的土特产。
　　“公主喜欢的话，不妨拿去尝尝。这一回真是麻烦公主, 也不知道我们家那野丫头现在在京城究竟怎么样。”金夫人在马车旁，一边抹着眼泪, 一边开口对着赵禾开口说。
　　金夫人也没有想到赵禾在离开前竟然会主动前来找自己, 而且一开口，便是问她有没有要给金瑶带的东西。
　　金夫人怎么会没有？早在知道赵禾要路过江陵时，她就准备了不少东西, 一部分是给赵禾的，另一部分, 自然是给在京城的金瑶准备的。可金夫人最终也不敢真去拜托赵禾，她哪里敢让堂堂一国公主充当带货的跑腿人？就在金夫人觉得失落时, 没想到赵禾竟然主动找来了。
　　金夫人很感动，接连着又对着赵禾说了无数声谢谢的话。
　　赵禾摇着头说顺手的事儿而已, “瑶娘在上京很好呢，现在上京里的很多贵女都认识她。若是金夫人想瑶娘, 也可以去上京的嘛。瑶娘最近在上京里买了一套三进三出的小院呢，到时候金夫人和金大人去上京，那都有地方。”
　　金夫人眼中还有泪花，不过在听见赵禾这话时，她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啊？三进三出的院子？瑶娘怎么有银子？她好久没有问家里要银子，这……”
　　金夫人可不觉得自家闺女是什么赚钱的一把好手，从前金瑶也没有学过这些啊。
　　赵禾失笑, “瑶娘很有钱, 她可是掌管着众多铺子的东家呢。”
　　既然当初金夫人愿意将金瑶放走, 那就说明她是比一般的父母都要开明很多。可是开明，这也不代表着她是真希望看见自家的闺女从商。一听见赵禾说金瑶竟然管理着众多铺子，金夫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东家？”金夫人心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她从小请名师指导自家闺女，是想着要将金瑶培养成名门淑女，哪曾想有朝一日，金瑶收拾着自己的小包袱吭哧吭哧就像个男儿一样去外面闯荡。这听着像是闯出来个名堂，但到底不是自己心底期待的那样。
　　赵禾点头，她像是看出来金夫人的犹豫和纠结一般，不动声色宽慰道：“瑶娘这可不是一般的商铺的东家，这些商铺未来都会是整个大昭的皇家铺子，所以，瑶娘现在也不算是纯粹的商人，毕竟哪里是有在为了朝廷做事的商人？”
　　金夫人一听，脸上顿时一喜。只不过现在赵禾这话，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的。什么叫做大昭的皇家铺子？可如今赵禾即将启程，她也不好意思再拉着赵禾多问问，只好冲着赵禾的方向给她行了大礼，“那妾身就祝公主一路平安，岁岁安好。”
　　赵禾伸手放在自己胸口，行了万福礼，“夫人保重。”
　　从江陵回上京的路上，赵禾在城镇歇脚时，她带着九娘南越在客栈的一楼用膳，冷不丁就听见旁边的人的讨论声。
　　倒不是赵禾想要偷听别人说话，而是周围这些人讨论的话题竟然出奇的一致，甚至她从这些人的交流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如此一来，赵禾忍不住多听了两耳朵。
　　“朝廷近日来颁布了一条新律条，你知道吗？”旁边一桌穿着灰褐色的长袍的中年男子开口说。
　　坐在他身边的看起来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子点头，“听说了，说什么日后朝廷特定拨款什么的，款项用处必须公示出来，给当地的百姓看一看。若是不公示的，或者伪造金额的，都可能下大狱。”回这话的男子“啧”了两声，脸上露出个笑容来，“这条法令一颁布出来，我差点忍不住笑了。当初你还记得吧，前朝那一年也是水灾，结果当初可是死了不少人，就在寿州一带，结果朝廷拨的赈灾银两，最后压根就没落两个子儿到寿州，反而倒是让那种中间各种官吏好好捞了一把。如今寿州那边，都还荒芜得很，好好的庄子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缓过来，不过听说当年寿州的官员们，倒是暴富了一笔，想来最后运送到寿州的那些银两，被这些人吃了最后一波。”
　　那灰褐色长袍的中年人点点头，他也记得当年的惨状，“不过现在好了，朝廷能有这么一条法令，至少日后真是有什么受到了天灾的地方，百姓们不至于流离失所。”
　　“我听闻这一次京兆的水灾，破坏是很严重，但没什么百姓丢性命？”他同伴说。
　　“嗨，这你们还不知道吗？”这时候坐在邻桌的一年轻男子开口道：“那都是因为有公主殿下就在九曲县！当初下暴雨时，公主亲自带着武安军和九曲县的衙役们，挨家挨户去劝说百姓撤离，不然怎么会有房屋被淹了七八成，但没什么人员伤亡？这都是公主殿下的功劳！听说，公主那时候冒着大雨，回到那什么山庄，还生了一场大病！我大哥就在九曲县，这都是我大哥给我写信时说的。而且，听说九曲县是最先对我们这些老百姓公开账目的，官府拿着朝廷赈灾银两，花的每一笔都有记账，都公开了出来。”
　　他这话让旁边两人点点头，其中那灰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我听从上京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新增的律法，就是由昭宁公主率先提出的。”
　　“公主可真是我辈楷模！而且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江陵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公主现在都在江陵，抓了一私铸铜钱的一伙人。”
　　赵禾忍不住朝说这话的人看了眼，她忍不住失笑，难道年轻人都是在这样的吃瓜一线吗？她怎么就觉得自己都快要成个透明人？做的什么事都被传播这么广？
　　显然，周围那几个吃饭的人听到这年轻人说这消息的时候，忍不住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脸上兴奋。
　　“兄弟，展开讲讲？”
　　“对啊对啊，自从公主力压那么多反对的声音，把科举的路子带出来后，我就是坚定不移的公主党！公主又做了什么？兄弟，快说说！”
　　……
　　那年轻人显然是很满意眼下这种情况，他既然这么了解赵禾的诸多事迹，显然他也是十足的公主粉。现在恨不得将公主所有的辉煌事迹都安利给周围的人，所以这时候，后者站起来，看着客栈里其他的客人，发现几乎所有人这时候都看着自己，除了赵禾她们那一桌，他不由友好地冲着赵禾的背影喊道：“朋友，要一起听听公主的事情吗？大家今日能聚在一块儿，也是缘分，不如也一起来听听？”
　　赵禾：“……”
　　这种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就像是被金瑶和马锦玉两人拉着去茶馆，特意听说书先生宣扬自己的事迹，有那么一点点的异曲同工之妙？
　　实在是又能再造出一座城堡的尴尬程度。
　　赵禾还带着面纱，既然都看不到脸，丢脸应该也没有人会发现，她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头，“先生请讲。”
　　那年轻人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跟前这小娘子才是对面那一桌人里说了算的人，当耳边落下来赵禾这道轻柔的嗓音时，让他有瞬间的失神，不过对于公主的热情很快超过对面前小娘子的好奇，他立马回过神，开始自己激情澎湃的临时演讲。
　　赵禾听见耳边传来两声非常轻微的不易让人觉察的低笑，她猛的一下回头，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九娘和南越，显然刚才那两声笑就是这两人传来的。
　　赵禾龇了龇牙，可惜现在带着面纱，她奶萌的恐吓的小表情没能真正对眼前的人起到任何震慑作用，反而让九娘和南越脸上的笑容这时候变得更大。
　　赵禾鼓了鼓腮帮，“还笑？”
　　南越夸张捂住嘴，默默伸手冲着自家公主竖起了大拇指。没办法，他们看着自家公主这样被迫听自己的彩虹屁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这怎么可能不让人发笑？
　　事实证明，如今昭宁公主在民间的“粉丝”真的很多。就在这年轻人侃侃而谈时，这客栈里竟然不知不觉涌进来很多百姓，这不是来吃饭住店的，竟然全都是来听赵禾在这段时间游历时发生的事情。
　　赵禾见人多了起来，自己离开也不是那么显眼，很快带着九娘和南越两人脚底抹油，火速离开。
　　出了客栈，赵禾这才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气，“这事儿怎么传得这么快？”
　　她不理解，当初她在江陵时，跟武安军和闽王水师作战时，也不见的有多少人知道，现在不知怎么的，关于她的消息还没几日时间，异地也能传得沸沸扬扬？赵禾不理解，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想要故意盯着自己，等着她犯错。
　　南越倒是能猜出来一点点，他在上京的时候，因为不能跟在赵禾身边，就在陈素水手下轮岗，休息的时候经常可以离开皇宫，在上京里，他就听见过不少赵禾的传闻。
　　“公主可能低估了您如今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分量，不论是想要参加科考的，或者是已经放弃的，对于他们这些读书人而言，公主当初撕开了科考的路子，就是他们这些人心中的偶像。如今公主的一举一动，若问谁最关心，那必然就是这些读书人。”南越说。
　　读书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当然是写文章啊！只要有一个读书人知道了赵禾最近做了什么，那必然是要写一篇文章称赞。读书人的圈子那可是在当下是传播消息最快的，这些手稿说不定会被竞相传阅，这传播速度相当可观。
　　这么一看，赵禾做的那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又怎么可能被掩埋？
　　即便是她想要低调，可在她身后的那一群有文化能识文断字写文章的读书人迷弟们，又怎么可能真让她低调起来？
　　赵禾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总不能现在喊话，让天下读书人都闭嘴吧？
　　九娘这时候笑着说：“这样其实挺好的。”
　　赵禾“啊”了一声，表示疑惑。
　　九娘是还没有忘记当初赵靖想要立赵禾为皇太女时，群臣反对的模样，而眼下这不正好就是一个机会吗？这大昭虽然是赵家的，但是组成整个大昭的，却是天下的百姓。若是天下的百姓都愿意拥戴她们家公主，那些群臣的反对还有意义吗？难道那些反对的人，想要站在全天下百姓的对立面吗？
　　“公主说不定这一次再回到上京，想要推行你的政见，因为有这些百姓的声音，会变得更容易一点。”九娘说。
　　赵禾转念一想，便知道九娘这话并不无道理。甚至在先前，她都已经做好了回到上京后，打一场硬仗。若民间她的名声真有那么高，想想，这对她而言不算是什么坏事。
　　这一次赵禾回去，势必是要从紫宸殿的后殿走出来，站在朝廷之上，她要站在群臣的最前方，光明正大地开始参政。
　　三日后，赵禾返回了上京。
　　她一回到宝云宫，换了衣裳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现在赵靖所在的御书房。
　　门口站着的陈素水在看见赵禾时，脸上不由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很快将她放了进去。
　　赵禾是提前了一日回来的，出去这么长时间，说不想念家里人是不可能的。眼下，她就是要给赵靖一惊喜。
　　不过现在赵靖的心情却是不怎么好，赵禾自从到了京兆的地界，传回来的消息那是一个比一个不好。赵禾先前在福德山庄遇见的那些事，虽然赵禾没有派人传消息回去，但赵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她身边安插人手？赵禾遇见什么事，被人怀疑的那些大小事情，全都被送到了赵靖的案头。
　　随后，又遇见天灾水患，赵靖一口气都还没提上来，结果从军部传来的密信里，又被告知杨鸿杰勾结前朝的大皇商姚振英私铸铜钱。这一桩桩一件件，没个省心。
　　虽说眼下杨宝宁已被押送回京，可杨鸿杰这个老狐狸也是够黑，几乎是在收到消息后，立马进宫，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教子无方，才让家中的纨绔将主意打到了赈灾银两上。杨鸿杰就是要舍弃亲儿子，也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不久后，武安军就押送着姚振英也到到了上京。
　　姚振英的证词，就变得尤为重要。
　　杨鸿杰这时候已经被大理寺拿下，但赵靖脸上仍旧没露出多少喜色。
　　与君山私下里的交易已进行了好几年，而杨鸿杰身为工部侍郎，对于铜钱的制作极为熟悉，所以这也就导致了从与君山里出来的那一批私铸的铜钱，如今流入市场，压根不好区分。
　　赵禾进门时，赵靖正伸手撑在额头上，面色不愉。
　　虽然赵禾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轻手轻脚，但赵靖毕竟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对于赵禾这典型不曾习武而显得粗重的脚步声，赵靖几乎是豁然抬头。
　　在那瞬间，赵靖脸上的厉色还没褪去，不过当他看清楚来人竟然是赵禾时，前一秒的严肃霎时间全部褪去，转眼间那张脸就变成了老父亲特有的和颜悦色。
　　“昭昭？”赵靖意外极了。
　　赵禾笑眯眯走过去，站在赵靖背后，伸手就按住了赵靖的太阳穴，那细长柔软的小手很是轻柔地在替面前的中年男子按摩着，“对呀，阿爹看见我惊喜吗？”
　　赵禾还没给赵靖按两下，她那双手就被赵靖给拿了下去，“这些事不用你来。”他家的闺女，哪里需要做伺候人的事儿？哪怕就是对着他这个亲爹也不用如此。“站过来让阿爹看看。”虽说听人说赵禾无恙，但做父亲的，总归是要亲眼看见才放心。
　　赵禾：“看什么？我没事。”
　　“没事？”赵靖在听见这两个字时，那浓郁的眉毛顿时一挑，看起来有几分凶悍，“没事那还跌落山崖？这能叫没事？”
　　赵禾瞪大眼睛，“阿爹你怎么知道？”
　　“哼。”赵靖回应赵禾的只有一句冷哼，那样子看起来很是不高兴，对于赵禾的瞒报的不高兴。
　　赵禾：“……好吧，虽然中间是出了一点意外，但现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靖见到面前的人的确是没什么大问题，脸色这才稍微好一点，对着身边的大内总管道：“让御医过来给昭昭看看，万一这是有什么在身体里的毛病，这可不行。”
　　赵禾：“……”
　　“这一次若不是有沈家那小子，我看你这条小命……”赵靖顿了顿，最终是没将那可能存在的结果讲出来。当年他自己驰骋沙场时，即便是冲在最前面，单枪匹马直入敌营，也不觉得害怕，生死看淡，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可是当这生死一线的人变成了赵禾时，赵靖却坐不住了，甚至这种想法出现时，他下意识就想将之抛到脑后。
　　赵禾这时候听见沈必的名字，大约是立马想到了当时跌落山崖后，沈必跟自己那一晚上的相处，她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关心，“小沈大人现在还好吗？”
　　因为沈必受伤，所以赵禾去江陵时，没有让沈必随行，而是安排了一队人马，悄悄将沈必送回了京城。
　　何况，沈必这一次出来的任务本来也不是要跟在她身边。
　　赵靖：“没什么消息从沈府传来，那就是没事。”
　　“那我过两日去看看小沈大人。”赵禾说。
　　这话却顿时让赵靖皱了皱眉，但不论怎么说这一次沈必是立了功，沈必也是因为自家闺女才受伤，这时候赵禾提出来要去看看人，似乎没什么不对。
　　“好。”赵靖还是点点头，没有反对。
　　没多久，太医就到了御书房。给赵禾号脉后，太医确定赵禾只是长途跋涉有些疲乏，没有任何别的问题后，赵靖这才挥手让人下去。
　　“既然累了，那就早些回去休息。”赵靖说。
　　但赵禾却没离开，她过来当然是有正经事，现在都还么说完，怎么会随意离开？
　　“阿爹准备怎么处置杨鸿杰一干人等？”赵禾问。
　　其实赵靖性格豪迈，是个很有容人之量的君主，从他从大梁皇室手中接过这破碎的山河后，没有怎么大动前朝的官员，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他并不在意什么前朝之臣这样的说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除非那些在位置上过于尸位素餐被他发现的官员被换掉，很多人仍旧是维持着前朝时自己拥有的体面。
　　但这一次，杨鸿杰是彻彻底底踩到了赵靖的红线，赵靖完全不能忍受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将天下百姓都放在火架上炙烤。
　　哪怕这时候问这话的人是他放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赵靖在听见杨鸿杰的名字的那瞬间，脸色倏然沉了下去，“等大理寺将案情调查清楚，涉事的人员一一查清楚，全部斩立决。至于家属，全部打入贱籍。”
　　赵靖对这些人恨之入骨，从前这些人不是喜欢凌驾于所有百姓之上吗？那现在他就要让这些人体验什么叫做人下人，沦为贱籍，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这可是比一般流放来说，还要来得让人害怕。
　　赵禾在听见这话时，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她担心她阿爹在一气之下，让杨家和姚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拖出去斩了。现在看起来，至少她阿爹没想要这些人的命。
　　赵禾站起来，恭恭敬敬对着赵靖行了一大礼，然后开口说：“阿爹想要惩戒杨鸿杰和姚振英，还有南宫浩然这些私铸铜钱的涉案人员的家属，儿臣能明白。既然能让与君山的铜矿运作这么多年，显然不可能是只靠着他们三人，大理寺的官员肯定会给出具体的人员名单。既然这些犯事的人被抓出来，那剩余的家属，从来都不知晓这件事情的家属，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赵靖眯了眯眼睛，若是这时候换个人来跟他说这话，他指不定都已经叫人滚出去。可现在在他跟前的人是赵禾，赵靖的耐心可比一般情况好了太多。
　　“网开一面？”即便是耐心好了很多，但赵靖没有直接被赵禾这话说服，“这些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却是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好处，怎么就不能入贱籍？没有被杀头，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
　　赵禾：“他们享受的好处是金钱和地位，在抄家后，手中一个铜板也没有，曾经家族带去的荣耀，也只剩下世人的鄙薄。拥有的现在尽数失去，这难道不就已经是惩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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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4 章
　　◎　　赵禾这话说完后，赵靖没有立即出声，只是皱着眉头，那样子看起来是在思索她刚才的那番话。
　　……◎
　　赵禾这话说完后, 赵靖没有立即出声，只是皱着眉头，那样子看起来是在思索她刚才的那番话。
　　赵靖是感觉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好像又觉得这种惩罚对于历朝历代的律条对比起而言，又显得格外轻了些。他现在都还在对杨鸿杰这群人恨之入骨, 总觉得这样轻易放过杨府的人很不甘心。
　　赵禾见她阿爹没反驳自己刚才说的话, 于是接着开口说：“这样做还有一好处。”赵禾顿了顿，脸上露出浅笑：“如今外面还有谣言，说阿爹穷兵黩武, 将前朝亲王逼死 ，视人命如草芥, 这一次的大案，若是阿爹能力反这种连坐, 难道不就能一举攻破谣言，让百姓们知道您其实是一位仁厚的君王吗？”
　　赵靖听后差点没笑出来, 他看着自己女儿，那张长途奔波后的小脸上, 唯有那双眼睛这时候看起来明亮极了，像是夜晚里会发光的星子一般。
　　“倒是学会先给我戴顶高帽子？”赵靖问。
　　赵禾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穿，“可阿爹本来就是仁厚的君主，只是那些人不知道而已。”
　　赵靖觉得再听着这小棉袄多说两句，就要立马受了这糖衣炮-弹，他笑骂着：“赶紧回你的宝云宫，我看你这出去一趟，别的没学到, 拍马屁学了不少。”
　　赵禾莞尔, 至少从现在听起来, 她阿爹是有那么点松动，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像是姚三娘那样的人，估计日后只要想凭着自己双手赚钱，应该也不会太糟糕。
　　赵禾很快从御书房离开。
　　回到宝云宫，赵禾很快由着黛烟云霓等人揉揉搓搓，然后扶着上床休息。这一路来的奔波，现在终于到了终点，躺在自己的宽大的拔步床上，赵禾很快拥着被子闭上眼睛。
　　这一觉，赵禾睡的时间有些长。因为才回宫，赵靖也知道她这段时间太累，也没有让她第二日去听早朝，所以赵禾睁开眼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
　　她一动，守在不远处的黛烟就走了过来，“公主可要起身？”
　　赵禾揉着眼睛，点点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睡得太久，感觉浑身似乎都有些发软。
　　黛烟笑了笑，“回公主的话，现在已经快申时了。”
　　赵禾顿时手一僵，还放在眼睛上，“申时？”她这是错过了早膳后，又错过了午膳？她睡了这么久吗？
　　黛烟点头，“奴婢这就让人传膳？小厨房的火还一直温着呢。”
　　睡了这么久，肚子自然是要发出抗议，赵禾点头。
　　洗漱后，云霓一边给赵禾梳头，一边说着这段时间宫中发生的事。
　　赵禾才离开时，四妃仍旧各司其职，整日将后宫一切都打整得很好，只不过当与君山的交易曝光后，其中淑妃被禁足在了宫中，半步不得离开。
　　淑妃是娘家就是杨家，如今杨家众人都入了大狱，淑妃只是被禁足在宫中，看起来已经是皇上法外开恩。
　　“不过虽说淑妃被禁足，但每日还是要派自己宫里的宫女每日在皇宫里记录查看，每一处宫宇的问题，淑妃娘娘还将这月皇城里的宫宇需修缮的地方都送来了宝云宫。”云霓低声说着。
　　赵禾笑了笑，她明白淑妃的意思。淑妃不敢求到她阿爹跟前，倒是求到自己跟前。而这一举动，倒不是为了整个杨家求情。
　　“先放着吧。”赵禾没想要今日就去找淑妃，杨家家眷最后要怎么判刑，那都是她阿爹的决定，昨日她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现在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好。
　　赵禾起来时间太晚，她与那本计划着今日出宫去看看沈必，如今看起要暂缓一日。不过，赵禾这好长时间没去学堂，今日回来，倒是先去见了见成安老先生。
　　老先生今日红光满面，在看见赵禾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昭宁。”老先生见到自己的爱徒，难掩喜悦，“京兆府和与君山的事情，干得漂亮！”
　　今日在朝堂上，皇帝特意宣了钱无量和南越上朝，将在九曲县和与君山的事，完完整整详细跟群臣讲述一遍。作为赵禾的老师，听闻这些时日赵禾的作为，成安老先生哪里会不高兴？
　　何况，今日朝堂上，皇帝正式提出来，要让赵禾上朝参政。
　　原本还有朝臣反对，可是在经过赵禾在京兆水患时疏通转移百姓，在与君山追回赈灾银两后，至少工部尚书，是半句话都不敢说。
　　杨鸿杰是工部侍郎，犯下了滔天大罪，工部一干人等，这时候能保住自己都算是不错，哪里还敢跟皇帝对着干？
　　所以在反对之声冒出来之前，工部尚书已经先一步开口，支持皇帝的决定。
　　“臣以为公主大义，能看出来渭水一带会因为暴雨决堤，又能找到杨鸿杰这样的罪臣私铸铜钱的老巢，是我大昭的栋梁之材，皇上所言极是，公主殿下若能上朝参政，势必会令天下百姓感到安心。”
　　虽说这段时间，赵靖的确是挺不满意工部。但眼下工部侍郎这番话，却是说到了赵靖的心坎里，这一下，赵靖看着工部侍郎那张老脸，忽然觉得顺眼多了。
　　“爱卿所言极是。”赵靖点点头。
　　不过仍旧是有不知死活的人想要在这时候来触赵靖的霉头，拿着赵禾是女子的身份说事。
　　“皇上，昭宁公主乃是一介女儿身，女子不得参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臣恳请皇上三思！”说这话的人是曾经跟杨家走得比较近的刑部侍郎。
　　但就在他这话落下时，站在武将队伍里的镇国公曾老将军冷哼一声。赵禾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娘子，当初虽说刘阙的武安军跟闽王水师对阵时他没有在江陵前线，但每日也能收到从江陵那处传来的消息，那一次，若不是有赵禾带着巫赶去相助，江陵能不能守住都未可知。若是在当初江陵失守，闽王何愁不能给他们制造天大的麻烦？所以，不论是那一战，还是对于整个大昭的天下而言，赵禾都功不可没。
　　“老祖宗的规矩？是哪家的老祖宗？难道是亡国的大梁的老祖宗吗？”曾老将军这话一出口，顿时把先前说话的刑部侍郎给吓了一大跳。
　　这话他可不敢随便乱接，能说老祖宗是前朝的老祖宗吗？这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曾老将军像是没看出来他的窘迫一样，眼下赵靖才是大昭的开国皇帝，赵靖说一国公主能参政，那便是能的，老将军接着继续开口说着：“你以为你现在能安稳坐在这里是为什么？当初若不是公主殿下带着人带着神器到了江陵，阻拦下闽王水师，这天下还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现在知道女子不能上朝参政？你可知道你眼下拥有的安定，还有一部分就是你口中说的女子亲手打下来的！你去问问边关的将士，谁不服我们公主殿下？”
　　是啊，若是大昭的将士真不服赵禾的话，又怎么会有所有人只要在看见赵禾特制的信-号-弹就无条件赶去支援这一说法？
　　兵部尚书站出来附议，兵部尚书完完全全就是赵靖的人，此举也不全是因为上面这位的想法，同时也因为整个大昭境内的将士们都肯定是支持他们的公主殿下，他必须得把下面士兵真实的军愿表达出来，这才不辱没了自己现在兵部尚书的身份。
　　很快，武将几乎全都赞成曾老将军的话，而在文臣这一方，虽然开始还有几个头铁的，但当成安老先生和谢长珣都站出来表明态度，支持赵禾参政后，想反对的人顿时变得寥寥无几。
　　这两人站出来，一个代表着谢家，一个几乎是天下读书人都敬仰的对象，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跟天下学子作对？
　　除非是真不想要自己的声誉，不然就等着被天下读书人用笔杆子讨伐。
　　最是好面子的文人，又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情况出现？
　　一时间，朝堂上的意见，就偏向了一边。
　　赵靖很满意看见眼下这情景，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开始，昭宁公主也跟着众位爱卿一同上朝。”
　　眼下小老头就在绘声绘色跟赵禾说着今日早朝时的情景，最后欣慰看着自己的学生，开口道：“不论朝堂上的什么人支持你，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明日后，你便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朝堂上，这也说明一点，至少现在朝廷的官员，是认同你的本事。但是，这距离你自己想要的终点，可还有一段距离。明日上朝，不管你说什么，定会有人是想要跟你对着干的，遇见这种情况，不要退缩，现在的你可不是一个人，我听说钱无量现在也跟你站在了一块儿？”
　　赵禾心虚低头表示受教，随后点头，问：“老师认识钱大人吗？”
　　老头之所以被天下读书人当做楷模，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的学识，还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的学生遍布天下。
　　“几十年前，有过数面之缘。不过……”老头说到钱无量时，又哼了一声，像是表示不满那般，“一个读书人，有傲骨是好事，但喜欢龟缩，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着个子不高，又瘦巴巴的，但是在说这话时候，愣是给赵禾展现了一番什么叫做“不服就干”。
　　赵禾不敢帮腔。
　　不过老先生也并不真讨厌钱无量，相反的，当他知道钱无量被赵禾派出押送杨宝宁回京时，还亲自去看了看自己从前的这位学生。
　　“听说你们之前相处得不错？”老先生问。
　　赵禾点头没否认，“钱大人在九曲县做县令深得民心。”
　　越是在这样的小地方，能协调官民关系，越是能体现做父母官的本事。赵禾觉得钱无量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心为了百姓，这样的人只是在九曲县，有些埋没了，所以这一次她才提出来让钱无量押送杨宝宁来京城，她希望钱无量能留下来。
　　老先生：“能让他出山，说明他对你的认可。不然，就从这他龟缩的性子，哪里是一般人叫他出来就出来的？”
　　赵禾“啊”了声，眼睛里有些惊讶。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钱无量当初为了帮京郊的农户说话，被杨鸿杰报复，不过那时候也有人愿意保他，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灰意冷，干脆收拾包袱一声不吭就走了人。离开前，他倒是跟一群同窗在京城的莫家酒楼里畅饮过一番，当时留下了两句话。”
　　“什么话？”赵禾有些好奇了。
　　老先生：“佞臣当道，国无宁日。明主现，竹尘出。”
　　竹尘是钱无量的字。
　　赵禾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你知道当初跟钱无量在一起的都是什么人吗？”老先生问。
　　赵禾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舅父谢清睿，白鹿书院的夫子陆可鸣，前朝太傅刘远山这些人，都是他的故交好友。”老先生摸着自己的胡子，悠悠开口说。
　　那些当年跟钱无量一起聚会饮酒的，无一不是如今讲出来众人皆知的大儒。由此可见，钱无量当年是多有本事，混迹的圈子怕是当时京城最顶级的文人圈。这样的人说走就走，几十年都不回来。若不是因为这一次让他做事的人是他打心眼里认可的，就算是赵禾贵为公主，也不一定能请得动这样的人。可要知道当初赵靖还都好几次提出要帮钱无量一把，但是都被这人拒绝。
　　“他不错。”老先生拍了拍赵禾的肩头，微笑着说。
　　赵禾回到宝云宫时，还有些迷迷糊糊。她早之前就知道钱无量厉害，但没有想到他是这么厉害。先前老头给她举出来的那几个人，都是在天下读书人心里有着非凡地位的人。
　　赵禾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琢磨着，明日要不要鸽了沈必，她有必要见一见那位深藏不露的钱大人？
　　第二天，赵禾穿上朝服，第一次光明正大出现在紫宸殿上。
　　她刚到时，周围群臣还不敢上前跟她搭话。倒是谢长珣出现后，主动走来跟她打招呼：“昭昭。”
　　赵禾见到他，眼中也是一喜，“谢大人？”
　　谢长珣对她片刻的调皮有些无奈，“恭喜。”谢长珣说。
　　不论怎么样，赵禾已经打破了多少年来不成文的陈年规矩，以女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了朝廷上，参与议政，是值得一声恭喜的。
　　赵禾莞尔，她没跟谢长珣聊两句，早朝便开始了。
　　赵禾本打算着下早朝后好好跟钱无量聊聊，没想到今日在早朝上，后者冷不丁给了自己一个大惊喜。
　　作者有话说：
　　我的锅，有点晚了~挨个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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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5 章
　　◎　　今日朝堂上，大理寺的官员将与君山铜矿一事调查清楚，将结果奏报，登时引来朝堂的一阵躁动。
……◎
　　今日朝堂上, 大理寺的官员将与君山铜矿一事调查清楚，将结果奏报，登时引来朝堂的一阵躁动。
　　要说从前将手伸入过国库拨出来的专项专款的人肯定有不少, 水至清则无鱼，一般而言, 不是太过分, 也不会引来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但是像是杨鸿杰这样，直接将国家的铜矿用一个拙劣的谎言，直接私吞, 变成自己的，还利用自己工部侍郎的身份, 引导原本在铜矿服役的囚犯做□□，这事儿可真就大了去了。以至于这消息传来时, 几乎没人不惊讶。
　　别人是小贪，那杨鸿杰就是大贪。
　　杨家被抄家, 听闻其中财产都足够抵上朝廷好几年的收成。
　　杨鸿杰等为首的一干人，因罪大恶极, 将被在三日后斩首示众。
　　而至于这些人不涉案的家属旁支等，赵靖倒是开口了。
　　“众爱卿以为，不知情者，免除一死如何？”
　　在从前连坐盛行，最严重的时候，不仅仅是家族之人都会受到牵连，街坊邻里甚至都要被大刑伺候。
　　如今，赵靖说免除一死, 便已是宽厚仁慈。
　　这话自然得到了不少人的附议。
　　“禀皇上, 杨鸿杰的家属虽可以逃过一死, 但也需要受到重罚，以此震慑天下。”其中一人站出来说。
　　赵禾回头看了眼，巧的是这位穿着官服的大人，竟然也是上京城里还算是从前能排得上号的世家之一。如果赵禾没有猜错的话，这位也一定是当初京兆发生水患时，主动请缨要护送赈灾银两的人之一，只不过后来这“肥差”是被杨鸿杰抢到手。
　　这人说完这话后，便将自己的理由一一阐述出来。
　　赵禾本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味，她原以为对方会胡编乱造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杨家家眷身上，却是没想到后者还真是拿出了不少证据，将杨家一众人曾经犯下的恶事都抖了出来。
　　杨鸿杰的大女儿，仗着家中在朝廷里的地位，强占市面上生意最好的铺子和打死了路边的良家子的事情都被扒了出来，一时间，朝堂上又是哗然一片。
　　这些消息，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搜集起来的。
　　赵禾心头这时候说不上来应该是觉得可怕，还是觉得庆幸。
　　庆幸这些都还没有被大理寺翻出来的陈年旧案现在被公之于众，但同时，她一想到这些世家在背后下狠手，又忍不住觉得心惊胆战。
　　赵靖的脸色看起来也相当不好，本以为已经抓到了大头，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后面还有这么多的琐碎的小案件接踵而至。
　　“关于杨姚南宫三家的后续事情，限大理寺在十日内尽数查清。若是有与案件无关人等……”赵靖现在有些犹豫，他前两日是被赵禾说得很是动摇，但眼下在听见这些人里还有不少人身上背着别的案子，就因为当初看起来格外尊荣的身份，让他们肆无忌惮，赵靖又有些动摇了。
　　这时候钱无量站了出来，“臣以为，有罪的定罪，身上没有案件清白的家眷，理应释放。”
　　只不过经过今日这一遭，怕是过往清白的家眷也不多了。
　　钱无量说这话时，赵禾眉头一挑。自从在福德山庄两人分别后，她还没有机会跟钱无量说两句话，后者当然也不知道她前日回来后跟赵靖的那番谈话。眼下钱无量说的这话，却是意外地跟赵禾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现在听见钱无量这话想要反对的人，也不少。
　　可能是因为现在钱无量身上的官职都还只是一小小的九曲县的县令，原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上早朝，如今都是因为京兆的案子，这才例外有了机会。就是因为这样，不少人压根还看不起他。
　　一个官职不高，又没有什么背景的偏僻的地方的县令，在这一群京官里，着实太没什么分量了。
　　“释放？这些人都是罪臣家眷，怎么可能释放？”
　　“看来这位大人是不太了解我朝律法，既然是家眷，自然也是应该受到惩罚。皇上仁慈，没要了他们的性命，但也绝不能直接释放。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朝廷上这样的声音还不少，即便是有人觉得钱无量的观点没什么问题，但也会因为考虑到跟他对立面的人是谁，不会轻易发声。
　　可即便如此，眼下看起来就是一片孤舟的钱无量，脸上没半点退缩和不适，坚定不移地站在朝堂上，天子眼下坚持着自己的政见。
　　赵靖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钱无量。
　　虽说后者只是一小小的县令，但对于这个人，赵靖比一般朝廷上的官员更了解几分。毕竟当初钱无量是他一手保下来，放在九曲县。如今钱无量提出来的意见，竟然跟赵禾不谋而合，赵靖诧异之余，又联想到先前便是赵禾指派钱无量将杨宝宁押送回来，他心里不由浮现出一抹笑。
　　就在满朝文武没人跟钱无量站在一块儿时，赵禾这时候站了出来。
　　她今日第一次上朝，又是以昭宁公主的身份，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儿臣以为，钱大人说得对。”赵禾说。
　　她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出现不少讨论声。
　　但这些都没阻挡赵禾接着开口，她表述着自己的观点：“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还被族人隐瞒的，在族人罪行曝光后，却要被惩罚，这是迁怒。难道能说她们被释放就没有一点惩处吗？家底全部充公，这些人需要从头做起，难道不就已经是隐形的惩罚了吗？若是再受刑，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公吗？不知者无罪，假设有一日，各位家中若是有人犯事，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被罢免官职再连坐，你们会甘心吗？认为这是公平的吗？”
　　“若是现在让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调动全部人手去查在场的各位大人全族人的事情，也不知道明日早朝上，还能见到几位大人？”赵禾最后这话当然是开玩笑，大理寺和刑部难道是闲得慌吗？这时候派出去所有的人手去查这些琐事？但不可否认的是，赵禾这话让很多人都迟疑了。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完全干净，当然就更不可能保证族人。跟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有那么多人，他们怎么能保证？
　　赵禾说完后，就等着这些大人反应。她相信绝大多数人，是不愿意为了别人的过错承担责任，又不是什么保证人，谁都不想被牵连。
　　就在众人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站出来说话时，成安老先生先一步站了出来。
　　老头对于自己的学生提出来的建议，当然会鼎力支持。
　　“公主说得有理。”老头说，“牵扯到这桩案子的所有人，有过错的，都将会接受惩处，那没有过错的，自然是应该释放。不然，有过错的和没有过错的，都会受罚，这难道不就是在告诉天下百姓，不管你做不做坏事，都是要受罚的吗？做了坏事，至少还能在短时间里获得令人咋舌的利益，既然处置结果一样，这会不会带来更多的人追求危险的利益，将国法抛之脑后？”
　　若是犯事和没犯事的，都将会被惩罚的话，那犯事的人至少在被抓住之前还享受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优越的日子，没犯事的人岂不就很吃亏？
　　既然这样，都是同样的结果，还不如在没有被抓住之前纵情享受。
　　这样一来，人人都想着犯罪，那不就乱套了吗？倒时候可不仅仅是大理寺焦头烂额，各地方的官府怕都是人手不足。
　　经过这样一分析，终于，朝堂上有人发声了——
　　“臣附议，若是犯错和没犯错的人都被惩处，这不公平。”
　　随后，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也传开。显然大家都被赵禾和老头的设想惊住了，其实连坐这样的法条一直存在，只不过大家默认的若不是一家之主犯事，旁支犯错，那这些人受罚就行，但若是一家中重要的人犯了错，那半是周围一群小鱼小虾，都要跟着连坐。
　　这样的连坐并不公平，就像是刚才赵禾说的那样，若真是让大理寺的人去查他们这些京官的家底，没两人是真正清白。
　　有了第一个开口附议的人，后面自然很快多了不少。毕竟这种事，事关身家性命，能有明文法律将连坐彻底阻断，他们才不至于会提心吊胆。
　　赵靖看着下面风向的转变，嘴角不由噙着一丝笑。
　　眼前这画面，倒是他家的小棉袄顺利胜出。
　　其实今日在上朝之前，他有好好琢磨赵禾回来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说实话，赵靖并不认同赵禾的观点，可偏偏这两日时间，赵禾那些话就像是深深驻扎在他脑海中一般，空闲的时候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萦绕在他耳边。
　　赵靖的三分动摇，就这么变成了五分。
　　不过他不是个只喜欢依照自己的喜好办事的皇帝，所以今日早朝，他将这问题抛出来，就是要让群臣决定。他知道赵禾的想法，若是赵禾能有本事说服满朝文武，那他自然支持。
　　只是赵靖没想到钱无量竟然跟赵禾想到了一块儿，不过眼下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他不会再纠结迟疑。
　　律条的更改是要花一些时间，但这消息，倒是可以先放出去风声。这也是赵禾一早的打算，那些在民间的谣言，自然会因为朝廷即将颁布的这条法令不攻自破。
　　等到下朝时，赵禾转身赶紧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钱无量，今日对方可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钱无量被赵禾叫住时，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欣喜。
　　“公主殿下。”钱无量行礼道。
　　两人是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不过赵禾丝毫没表现出一点生疏，相反的，因为钱无量在朝堂上的那番话，让她这时候兴奋得很。
　　“钱大人，一同走走？”赵禾笑着问。
　　“钱大人现在住什么地方？”赵禾问，她问这话自然是有原因的，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干巴巴的县令大人，一生未娶，如今在世上已算是孤家寡人一个，从前在九曲县的时候，能不拿着自己的俸禄去补贴百姓就算是很不错，估计身上也没多少余钱，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里，赵禾担心他过得紧巴巴，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钱无量本来是很高兴能跟赵禾在一块儿说说话，他以为赵禾来找自己必然是交流一些关于今日在早朝上的问题，比方说那一批从与君山里出来的铜钱究竟要怎么处理，但在赵禾开口时，钱无量就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画风啊。
　　现在他住着的地方当然不怎么好，甚至说是非常不好。客栈每日也要花费不少银子，驿站又太远不方便，而且短时间里他也不会离开京城，所以就在外面租了个小小的房间。
　　不过囊中羞涩的县令大人，当然不可能租一整个小院，能有一间房就不错了，还是上京中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每天周围都格外喧闹。
　　对于钱无量而言，这些当然不是什么不能忍耐的事，可若是如今在自家公主面前讲出来，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嗯……一个胡同。”县令大人强作淡定，先前在朝堂上，他孤立无援时都没觉得一丝丝的心虚，但眼下却觉得格外心虚。
　　赵禾还没看出来，她本来还想着今日鸽了沈必，不过现在听见钱无量竟然在京城还有宅子，她当即道：“最近我宫里有两盆要开的昙花，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我带着两盆花去钱大人家中做客？”
　　赵禾才一点都不客气，她也不等钱无量邀请，就自己邀请自己。
　　赵禾的想法很简单，她不知道钱无量现在在京城安家后，身上还有多少银子。毕竟两人还不是那种随意能打听家产的关系，她估摸着应该不算多，就想借用送花的借口，带着黛烟和云霓等人，帮钱无量将家中需要的没有采购的东西都添置妥当。
　　但现在，赵禾的好心钱无量还没有体会到，就先慌了神。
　　“这……”钱无量很是犹豫，他住的那地方，下脚都还困难，怎么好意思让赵禾进屋看看？
　　赵禾还不知道钱无量心里的纠结，歪着头看着对方，“不行吗？”
　　钱无量：“……”他想叹气啊！既然赵禾提出来要求，他能说不行吗？当然不能……
　　赵禾在听见钱无量松口后，脸上顿时挂起笑，她伸手招来站在不远处的小太监，让后者去宝云宫里传话，黛烟和云霓还不知道要出宫，这时候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一起出去。
　　“对了，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小沈大人。”赵禾说。
　　钱无量跟沈必不算是太熟悉，当初沈必受伤回到福德山庄，钱无量没多久就被受命押送杨宝宁回京。这路虽然是跟沈必是一条路，但是沈必这一次出来是秘密出行，当然也不可能跟在钱无量的队伍里大摇大摆地回京城。两人交集不太多，这时候钱无量听见赵禾这提议时，还有点茫然。
　　赵禾低声道：“日后钱大人是要留在上京的，当然要多认识认识一些人，也方便以后半事。”
　　钱无量立马明白过来赵禾的意思，这是赵禾在给他透底，沈必是值得信任的人。
　　“留在上京……”钱无量本来是这样打算，但眼下他这还不是没有收到任何诏书吗？现在他也莫不清楚上面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真想要将他留下来，眼下朝廷官员空缺，正是提拔他的好时候，可到目前为止，他没听见任何风声。
　　赵禾像是看出来他现在心里的疑惑，她虽然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她阿爹还没有专门召见钱无量，也没有下达旨意，但赵禾心里很确定钱无量是一定能留在上京。
　　“嗯。”赵禾点头认真肯定，“钱大人外放了这么多年，现在调任回京，怎么说也是应该的。”赵禾说。
　　这话像是给钱无量吃了定心丸，后者眉头忍不住舒展开，“那就承公主吉言。”
　　既然赵禾要出宫，便没再宫中拉着钱无量说太久的话，钱无量给了赵禾自己在京中地址后，先行离去。
　　赵禾虽然来上京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上京城中的什么巷子什么胡同，在她脑子里都算是一团浆糊，除了最出名的几条巷子，她真不知道钱无量告诉自己的那条“杏花胡同”究竟在什么地方。
　　赵禾回到宝云宫时，黛烟和云霓就迎了上来。两丫头听说到刚才传话的小太监说今日赵禾会带着她们出宫，哪里还能忍住激动欣喜？要知道从前她们虽然没有进宫，但那也是要留在靖安王府里学规矩，赵靖安排在自家女儿身边的人，无一不是行为举止都很难挑出半点错处的人。何况，她们是王府的人，又怎么可能像是旁的小丫头一样什么时候都能出府？眼下到了皇宫，能跟着赵禾一块儿出去，自然是高兴极了的。
　　一进门，赵禾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消停过。
　　黛烟和云霓都是手脚麻利的大宫女，在赵禾说了今日是去拜访老友后，黛烟立马找出来一套俏皮中又不乏稳重的缕金挑线纱裙，搭配着珍珠碧玉步摇，一身看着也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赵禾在出门前吩咐过随性的两小丫头，她预计钱无量住的地方可能不是很好，但她不希望从自家的丫鬟脸上看见任何不尊重，哪怕是不合时宜的惊诧，她也不想看见。
　　黛烟和云霓点头表示知道了，她们走在外面，那都是代表着公主的脸面，说什么她们都不会给赵禾丢人。
　　只不过赵禾这一次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但她的马车出现在杏花胡同跟前时，在下马车的那一瞬，赵禾自己差点没直接愣住。
　　杏花胡同其实并没有赵禾想象中那么不好，但也确实跟她想象中太不一样。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子，赵禾忍住后退的脚步，迟疑地朝着身边两个小丫头看去。
　　可不论是黛烟还是云霓，在上京几乎都是在宫中没机会出来，又哪里知道眼前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两人收到赵禾的目光，也是一脸茫然。
　　赵禾只能朝着此刻充当着车父的南越看去。
　　南越的确知道多一点，只不过当初他听着自家公主才报出这名字时，还以为上京有两个杏花胡同，可走了一圈，他只打听到只有眼前这地方是杏花胡同，京城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南越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都红透了。若不是这时候赵禾看着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杏花胡同是京城大户人家养外室的地方。”南越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肚子里，他不敢看赵禾的脸色，干巴巴接着说：“会不会是钱大人说错了？”
　　赵禾：“……”
　　不过赵禾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钱无量的身影从胡同里走了出来。
　　马车旁边的四个人：“……”
　　钱无量搓着手，走到赵禾跟前后，这才解释道：“臣来京城时，囊中羞涩……”
　　想在上京租个好一点的院子，那可真是不太容易。几十年前，钱无量离开京城时，那时候杏花胡同还不是外室的代名词，他再来京城，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凑巧的是钱无量刚路过此地时，正好有一家的正头娘子出来抓包养外室的丈夫，将外室和自己丈夫都打了个半死，当场就要卖掉这一处晦气的宅子。
　　这个档口谁敢买？那男子虽然在自己娘子面前窝囊，可到底也算是有点脸面的人，大家都觉得日后说不定抬头不见低头见，买了人家专门养外室的房子多不够意思，结果这时候棒槌一样的县令大人便出现了。
　　钱无量身上其实也没那么多银子，但听着对方卖这一处看起来就不错的房子都很便宜，便直接问能不能租用。
　　那正头娘子巴不得早日将这碍眼的房子转手，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钱无量。
　　当钱无量在这里住上几日后，才发现这杏花胡同好像不是一般的胡同啊！他这是猴哥掉进了盘丝洞啊！周围都是小妖精，不过幸好这些小妖精也还看不上他这又穷又干瘪的糟老头子。钱无量左右都觉得尴尬，可偏偏现在他没钱！
　　没办法，钱无量只能在这地方暂居下来。
　　赵禾坐在院中听完了始末后，简直哭笑不得。
　　“钱大人，我有一处宅院，不如一起去看看？”赵禾想了想，开口说。她像是知道钱无量在纠结什么一般，接着道：“不免费，不过倒能给钱大人赊账。”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握拳！我一定会！
　　◎最新评论：
　　【钱大人尴尬得脚都可以扣出三进院的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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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完-

◇ 第 96 章
　　◎　　赵禾知道钱无量是不可能白白接受自己的好处，她这瞬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钱大人不……◎
　　赵禾知道钱无量是不可能白白接受自己的好处, 她这瞬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钱大人不用担心，很便宜，而且院子里人不多, 还算是清净。”赵禾说，她准备带着钱无量去的地方就是国营店铺的院子, 当初赵禾考虑到来上京的伙计们都不是本地人, 而上京的房子可比在江南贵多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店里的伙计也没有多余的银子买房，那她这个做老板的, 自然是要体贴员工，将住房安排妥当。
　　赵禾买了一套大宅子, 分为东西两跨院，东跨院里住着的都是国营店铺的伙计, 西跨院专门腾出来给金瑶。只不过国营字号的店铺都已经在上京扎根了好几月，原本里面还有很多人的宅子, 现在也没几个人。毕竟铺子里给的月钱一直不错，只要肯努力干活的, 不少人现在都已经在外面自己置办了宅子，陆陆续续搬离了赵禾准备的“宿舍楼”。
　　而金瑶最近也换了宅子，原本西跨院已经挺大了，不过金瑶说万一日后她父母来京城，总归是住在西跨院不算是太方便的。
　　这样一来，那宅院的人就更少了。
　　赵禾还想着要不要出手，再换个小点的院子，没想到这时候钱无量出现, 正好后者需要房子, 她又有闲置的, 这不正好吗？
　　赵禾将在柳儿巷子的宅院跟钱无量介绍了一番，笑着道：“不知道钱大人可还满意？”
　　钱无量眼中一喜，赵禾这可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微臣谢过公主。”钱无量站起来就要冲赵禾鞠躬行礼。
　　赵禾是个说到就要去做的性子，她身边带了黛烟和云霓，正好这时候就安排两人去街上采买生活的物件，然后让南越进来帮忙，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带出去的。
　　不过钱无量随身的行李很少，就算是在这杏花胡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但也没有采购多少东西，倒是压根用不着南越搬什么，就一包袱，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禾知道他一向过得清贫，但眼下这种清贫显然是超过了她的预料。当赵禾看着这个干瘪的算是自己的长辈的县令大人从房子走出来时，她忍不住一阵唏嘘。
　　就在三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时，赵禾脑子里还琢磨着要不要将这院子再转手租出去。虽说她为了让钱无量安心，说她那边的宅子可以赊账，但赊账又不是不给钱，算起来眼下这院子的租金还是白给了，这多不划算。若是能转手出去，说不定还能回血一笔。
　　就在赵禾这般想着时，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奚落的声音，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哟，哈巴狗终于要走了？爷早就说了，你这样的人是什么身份，也好意思住在杏花胡同这种地方？这地方是你这种兜里没几个子儿的人能来的地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也想吃天鹅肉？”
　　赵禾闻声抬头，不远处站着一穿得像是一只锦鸡一样五颜六色的男人，那人手中正搂抱着一年轻姑娘，那双小眼睛还很不屑地朝着她们这一处看来。
　　不过后者在看见赵禾时，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
　　赵禾皱眉，她今天出来可是带着好心情，一点也不想被人破坏。
　　可哪里知道这人丝毫不知好歹，无缘无故奚落了一番钱无量不说，现在看见赵禾的那张脸，这时候竟然还起了别的心思。
　　“小娘子看着眼生，难道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吗？”那锦鸡男子笑得一脸猥琐，那双眼睛恨不得都要黏在赵禾身上，“你身边这人，浑身穷酸气，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钱无量自从搬来此地，当然是遭受了不少白眼。
　　那些包养外室的男人，哪个兜里不是有点小钱的人？钱无量这人看起来无钱无势，那些仗着有点钱就鼻孔朝天的人，自然是看不起他。不过同时，又免不了嫉妒钱无量。他们养着自己的“小心肝”“小娇娇”，有各种原因不敢或者不能带回家，只能偷偷摸摸来偷腥，可是钱无量却能一直住在这里，这竟也遭到不少人妒忌。
　　若是他们这些人有办法，自然也是恨不得日日都在杏花胡同，沉溺在这温柔乡中。
　　只不过多数人选择隐晦地看钱无量一眼，而有的人，就像是今日撞上来这人，还非喜欢逞口舌之快。
　　平日里钱无量不怎么在意，懒得跟这些人争辩，但眼下，听着那人说话越来越胡扯放肆，钱无量也不管这时候自己是不是个文弱的书生，会不会打架，反正听见这话时，他人已经冲上了前。那样子开起来，好似真要跟人拼命一般。
　　“一派胡言！”可惜了钱大人在朝廷上是能雄辩群臣，但对上这种市井无赖，就显得有些苍白。
　　不过一旁的南越没给钱大人上前跟人斗殴的机会，他先上前一步，将人直接绑了起来，然后转头看着赵禾，等着后者指示。
　　“送去官府。”赵禾那样子看起来没有生气，声音都是很平静，“大昭律法，辱骂朝廷官员，杖责二十。”
　　那男子被抓住后，听到赵禾这话像是觉得分外不可思议，作势还要破口大骂。
　　“你个小……唔！”可惜这人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抓着他的南越不知在什么地方抓来的一块破布，塞进了嘴里，顿时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锦鸡男这时候眼睛瞪着南越都快瞪出血，南越是不知道院中晾着的长长的布条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啊！这他妈入口一股子的血腥味，特娘的可不就是传闻中女人的月事带？
　　锦鸡男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被侮辱了，尊严瞬间被击得稀碎。现在他不瞪南越，只想跪下来给人磕头，只求南越将他嘴里的东西给拿出来。可惜，南越没感受到他期待的眼神。
　　胡同就这么宽，她们这里这么一闹，自然是有不少人都在四处观望看热闹。
　　赵禾拧了拧眉头，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阿爹登基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娘的缘故，分外不喜欢这种男人不仅仅有个正房太太，还养着一大群小妾的事。但她阿爹也没在大昭建国初期，莽莽撞撞要求天下所有男子都需得遵守一夫一妻，不过拦不了妾室姨娘，但他总能拦下那些男子在外面养女人的事儿，所以颁布过一道旨意，大昭子民不得养外室。只不过这道旨意没掀起什么大水花，不然，也不会在天下脚下，还有这么一处不成文但大家都知道的杏花胡同。
　　“钱大人。”赵禾这时候没了要去看看沈必的心情，她倒是想做另一件事，“你觉得这杏花胡同怎么样？”
　　钱无量刚才就因为要跟人争吵，那张脸变得有些发红，这时候听见赵禾的问题，那张脸看起来好像变得更红了。他这辈子一颗心的拴在了百姓身上，还真是没有什么成家的念头，所以对于一个男人还要娶几个小老婆这种事实在无法理解。何况，养外室这种事，压根就不是君子能做得出来的。
　　“有辱斯文！”钱无量憋了片刻，想说“龌蹉”又觉得似有不对，最后只能想出来不少半罐子水文人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这四个字，随后钱无量又道：“女子也是人，这般养在外面，没名没分，哪里还算个人，就是被个人玩耍的物件。虽说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自愿，又有多少人是被迫，但造就眼前这一局面的，是这世道。”
　　钱无量心头跟明镜似的，他身边没有女子，但并不代表着他厌恶女子，什么事情都能将罪名朝着女子身上一推。在钱无量看来，把这些原因推倒这些弱者身上的，便是最没担当的人。他厌恶的是这令男人猖獗的世道，眼前的杏花胡同，也有可怜人。
　　赵禾听后，莞尔一笑。
　　她真是觉得让钱无量押送杨宝宁回京这个决定太正确了，能找到如此一个人，跟自己的想法总是契合，实在很难得。她不需要花费多少唇舌去说服对方理解自己的观点，而是一早对方的观点就能跟自己保持高度一致。
　　“我也觉得，不如，今日我请钱大人一同将大昭的律法跟百姓普及一番？”赵禾歪着头，笑着问。
　　“公主想做什么？”钱无量问。
　　赵禾：“知法犯法，又或者还不了解我朝律条，那都应该关起来一起受教育？”
　　钱无量一听这话，几乎是立马猜想到赵禾想做什么，“恭敬不如从命。”他脸上露出一抹愉悦的笑。
　　赵禾随手找了个小乞儿，给了碎银，让人去京城的府尹请来，而自己则是让南越守住了杏花胡同的出入口，等着人来。
　　她这样的阵仗，当即让此刻还在杏花胡同里跟外室厮混的男子们坐不住了，有人出来想要离开，但都被南越用拳头“劝说”了回去。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离开？”有人问。
　　赵禾干脆从钱无量前头租房的院子里拎出来一条长凳，就这八风不动坐在了凳子上。她看着年纪尚轻，但愣是坐出来了几分气势。
　　“逮住你犯罪，你说怎么能让你离开？”赵禾笑着问。
　　那人不服，“我犯了什么罪？”
　　赵禾：“大昭律条，男子不得豢养外室，一经发现，宅院充公，还有，至于你这样的人，被抓进去打几大板子，也不为过。”
　　其实大昭建国初期，这条法令就在民间挂起过一阵旋风。毕竟这么多年来，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帝管起来百姓的家事。但很快，这事儿就没什么人放在心上。
　　官府一天那么多事情，哪里会闲得发慌，分派着人手一个一个来抓这些养外室的男子？另一个原因，世上跟钱无量是同样的想法的男子太少了，同为男子，官府里的人又怎么会为难别的男子？就算是这些养外室的人的正头娘子找来报官，也没多少人重视，只笑着说这位正头娘子未免太善妒了些。
　　被挤兑过的正头娘子们，碰壁后，也渐渐意识到这条法令其实没有任何实际上的约束力，她们这辈子又无法入朝为官，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那便是当地的官府。而很明显的，官府并不跟她们站在一块儿，久而久之，便再也没有人因为外室事件找到官府。
　　如此一来，这条法令便很快名存实亡。
　　赵禾如今这一开口搬出来，引得不少人笑话。
　　“开什么玩笑？这律条还有人信吗？这杏花胡同这么多人，难道你还真能将所有人都抓进大牢？可别痴心妄想了！我看你这小娘子长得不错，难道是哪家的正头娘子？我要是你男人，我都觉得丢脸！女人嘛，在家绣绣花就行了，难道还想要管着我们男人？笑话！我看你就是多管闲事！”
　　那人听后没觉得一点害怕，甚至还笑出声，看着赵禾时，目光里都带着怜悯。
　　“绑了。”赵禾说。
　　下一刻，南越就将人跟刚才的锦鸡男绑在了一起。也不知道南越是怎么想的，一般人都是背对背绑着，可他偏偏反其道行之，愣是让两个大男人在这时候面对着面，甚至看起来都像是脸贴着脸，呼吸交错。
　　锦鸡男现在嘴里都还塞着一块布，现在就算是心里觉得愤怒想说什么也没办法开口，但后面被南越抓起来的男人却是能开口的，见状忍不住就要大骂起来，可他刚才说了个开头，猛然意识到不太对劲。这一张口，难免一没注意，就直接亲上了跟他贴脸的锦鸡男。
　　这个中滋味，可不是一点点的酸爽。
　　这一下，那人不敢随意乱骂了。偏偏这时候南越还将两人绑得奇紧，他若是想要远离面前的锦鸡男，势必要使劲儿扭动才有可能将绳子挣得松一点，可一扭动，就相当于在对面这男人身上蹭来蹭去，别说在扭的人他自己是什么表情，就那锦鸡男一脸震撼，眼中露出不可思议和厌恶的神情，好似自己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这时候被登徒子给占了身子一般，那人也不敢再乱动。
　　赵禾幽幽叹了一口气，今日出门她本来是走亲访友的，身边也就没带着那么多人，哪里知道还会遇见这种事，她就是后悔人带太少了。不然，现在若是还有多个陆柳，就让陆柳和南越把这两人抛着玩。
　　没多久，官府的人就来了。
　　能坐镇上京的人当然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要知道上京又不比别处，可能一个身子倒下去，就能砸到好几个官家子弟。一般而言，坐在这位置上的人，八面玲珑，凭着自己的本事，游走上京的权贵之中，谁都不开罪。
　　但眼下的情况，还真是让这位府尹大人头疼极了。
　　今日托人来找他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达官显贵，而是赵禾啊！
　　这可是当今放在心尖尖上的唯一的公主殿下，这事儿不让赵禾满意，他脑袋上的乌纱帽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当袁存山屁颠屁颠带着人手赶来后，他一看见杏花胡同门口那被绑着的两男子，又看着此刻坐在长椅上脸上看不出来喜怒的公主殿下，这时候心头有点慌。
　　袁存山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压着心头的那点悬在半空的慌乱，规规矩矩冲着赵禾行了一礼。
　　“公主。”他低声道。
　　这话一出，倒是距离最近的被南越绑着的两男子给吓了一跳。
　　尤其是最后被绑住的男子脸上神情绚烂，毕竟现在才过了还没一炷香的时间，他哪里会忘记自己开始对赵禾说了什么。想到自己先前对赵禾的调侃，他恨不得穿回去把自己的那张嘴给缝上！
　　眼下在杏花胡同周围可围聚了不少百姓，其中还是女子居多。
　　周围的百姓怎么可能不知道杏花胡同这是什么地方？尤其是平日里从这里路过的小妇人们，都恨不得朝这里面啐一口。这胡同里不知道住着多少小妖精，就算她们家的男人没有养什么外室，但总归正头娘子都是瞧不上这些外室的，就恨着这里的女人将男人的魂给勾走了。当然，这里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花钱在旁的女子身上的男人，都是臭鱼烂虾。
　　此刻一听见穿着官袍的大人竟然对着门口不远处的小娘子叫了一声“公主”，围观的百姓一个个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这一次可不是看热闹带来的，而是因为赵禾本人。
　　眼下距离京兆水患已经过去了小半月时间，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道赵禾在离开京兆之前，要求所有收到了朝廷赈灾银两的官府，必须将这一笔银子的花销公示，给当地的百姓看明白。
　　赵禾这一要求，不动声色地就将百姓的地位提高了一层，让百姓在重建灾区的过程中，反而成为了官府的监察者。这样对百姓有利的事情，自然是一传世十传百，何况还有一群已经成为赵禾粉丝的文人墨客的文章加持，眼下大昭的百姓，可没多少没听过赵禾的事迹，当然也没多少人不服赵禾。
　　“公主殿下！”
　　人群里传来一阵喧哗，那些声音里满是激动。
　　赵禾没注意到那边的小动静，她看着袁存山，直接问道：“若是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大昭是有律令，若是有男子私养外室，房屋充公，犯事者还需缴纳罚金和挨板子，是吗？”
　　袁存山战战兢兢点头，律条是这样没错，不过他手中经过的这种案子，却是没一件按照律执行。现在袁存山也莫不清楚赵禾这究竟是要整治自己，还是整治现在在杏花胡同的这群人。
　　好在赵禾下一句话就结束了他心底的忐忑，不过也让他感到有些茫然。
　　赵禾说：“既然如此，那这么有名的杏花胡同，想来袁大人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既如此，今日就全部充公吧。袁大人，带着你人，现在挨家挨户搜寻，但凡家中有男子的，都给我绑了。若是这时候不在家的，问出来，包着院子里的那些女子的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带着人去把人抓过来。”
　　赵禾今日是这是打定注意要将杏花胡同这一处不法窝点全都端了，至于最开始她还想着怎么转手租出去给身边的钱大人回点血，现在看起来，完全没必要了。这所有的房子全都收缴国库，日后若有什么收益，再将钱无量在里面赔的银子减出来，不就完事儿？
　　赵禾这番话引起的轰动可谓是巨大的。
　　钱无量和南越两人倒还好，一个认识赵禾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了解，另一个是对赵禾做出来的任何决定都表示支持，两人脸上没多少变化。
　　但一旁的袁存山却对赵禾并不熟悉，他对这位公主殿下的了解，几乎都是从众人口口相传的那些事迹中窥得一点苗头，今日这还是头回接触，赵禾想要做的事，却是吓了他一跳。
　　“全，全都捉来？”袁存山试探着问了句，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赵禾点头，面上那样子看起来格外理所当然，“不然呢？这些人都触犯了律法，难道袁大人还想要‘网开一面’？”
　　袁存山哪里有这个胆子？当即低头道：“微臣领命。”
　　说完后，他立马就吩咐了手下的人执行了这一项他听起来觉得有些荒唐的命令。袁存山是觉得赵禾真是太胡来了，就冲着她今日这举动，指不定日后会有多少人记恨上她。
　　可是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有看见赵禾被“千夫所指”，先听见的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赞叹声。
　　这些声音都是从围观的群众那边传来的，刚才赵禾的吩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当然被那些围观的百姓听了清楚。
　　本来这些人里，就有一大半都是女子，而多数人，自然还是别人家的正经娘子。做娘子的，那当然看不上外室，只不过从前是没有办法整治，但眼下赵禾的出现，却是让很多女子看到了一束光。
　　“终于有人来整治这些臭男人！”
　　“可不是嘛！不说别的，上月我亲眼看见一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人掳来这杏花胡同，可惜了，那几日我路过都听见那姑娘在哭呢，不过这段时间已经没再听见，官府也没人来管一管。”
　　“要说我还不是这些外面的小妖精生出来的祸端，一个个把家里的男人的魂儿都勾没了。”
　　“啧啧，我隔壁的那大姐来这杏花胡同了好几回，就想把她家的狗男人和狐狸精逮住打一顿，结果人家压根不开门，找了官府，官府根本就不管事！我看还是公主殿下有本事，把这腌臜地方一锅端了！”
　　“公主可真是我辈楷模！当初我听那些传闻，还当是有人吹捧，今日一见，果然不是瞎吹！公主真是有大本事！”
　　“我看那些官员压根就不顶用，就说皇帝陛下都说在外面养着外室的男人就要受罚，结果呢，先头又不是没有正房太太去报官，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不了了之，甚至回家后还被左右街坊邻居说三道四。今日公主出手，我看谁还敢嚼舌根！”
　　……
　　袁存山听得一阵心惊胆战，他当初是接到了几起这种外室的案子，但这种事情重要吗？简直就是那些妇道人家没事找事，但眼下这事儿要是被赵禾知道，就冲着今日赵禾找人的这架势，他也能看出来后者压根就不是自己能随便糊弄的主。
　　袁存山小心翼翼朝着赵禾看去，正好冷不丁地就对上了后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袁存山心里一咯噔。
　　“袁大人，是这样吗？”赵禾笑着问。
　　她是笑了，可是袁存山却半点也笑不出来，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他都不敢抬手擦一擦。“是微臣愚钝……”
　　赵禾抬了抬手，这种时候再找借口没什么意义，反正她现在来了，就是要将这一股子歪风邪气给拔掉，日后让人再也不敢生出半点藐视律条的心。
　　“过去的，我不清楚，也不想追究，但今日袁大人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吗？”赵禾问。
　　袁存山忙不迭点头，这种时候他还不努力在赵禾面前挣挣表现，难道还要等着日后坐冷板凳吗？一时间，袁存山带着人干得热火朝天。
　　没多久，在杏花胡同里养了外室的，不论现在在不在这里的，都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一个个都被绑起来，站成一排，在杏花胡同跟前。
　　最开始被南越绑起来的面对面贴脸的两人，不敢说话，一说话就是要亲上贴脸的大猪蹄子，这种事情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有第二次。
　　而剩余的那群人无一不是骂骂咧咧，有的人压根不知道今日赵禾在此坐镇，口无遮拦。
　　南越试探着看了一眼赵禾，只要这时候自家公主一个眼神，他就能让现在满嘴喷粪的人再也无法开口。可是赵禾这一头还没给出任何反应，倒是一旁围观的广大群众先按捺不住。
　　百姓手中能有什么东西？虽然来的时候没有料想到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但这并不妨碍大家手中没有“武-器”但能创造武-器，没有临时准备的臭鸡蛋，那就直接捡起脚边的小石头，朝着那些现在骂骂咧咧的绑着的狗男人砸去。
　　“让你叫唤！让你们叫唤！欺负女人还有理了吗？”
　　“现在可是公主殿下给我们撑腰，大家不用怕！”
　　“公主殿下可说了，养外室都是要受罚的！犯法都还这么嘴硬，就是该打！”
　　“可不是嘛！弄死他！”
　　“嘴巴放干净点！”
　　……
　　百姓们义愤填膺，何况这里面不仅仅是只有女子，还有围观的读书人。
　　读书人还是要面子的，尤其是那些战斗力最强悍的年轻人，现在还有不少没有成亲，脑子里更是不容世道上还有眼前被绑着的这一群败类败坏他们男子的形象，于是吼得比一旁的那些妇人还要大声。
　　这场面着实过于壮观，袁存山看见这情景，都忍不住打了寒颤。
　　赵禾知道在杏花胡同扬着外室的人都被抓了过来后，这才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人前，开口：“依大昭律法，但凡家中有妻妾者，还包养外室者，房屋充公，仗责二十，罚款五两。”赵禾说完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着袁存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这一眼，让袁存山好不容易放下去的心这时候又提了上来。
　　袁存山想回赵禾一干巴巴的笑容，他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忽视这类案件，定然会处理到让赵禾满意。
　　可赵禾就只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今日，经官府查证，在杏花胡同处里住着的女子，皆为外室，房屋一律充公，而这些男子，请大家奔走相告，让他们家属去府衙缴纳罚款，再将人领回去。”
　　赵禾这话忒损了点，奔走相告这不是就将眼下被绑着的养了外室的男子宣传得人尽皆知？
　　但百姓们就喜欢这种热闹。
　　“哎哎哎，我知道这是琉璃胡同里的老王家的老二！”
　　“我也认识，那边那个最矮的，城东开茶铺的掌柜啊！啧啧！你正头娘子都还在茶铺里忙活呢！你怎么好意思的？”
　　“那边那个，跟男人亲嘴的，这不是刘老三家里的独子吗？”
　　……
　　这些消息声此起彼伏，赵禾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变，但是此刻那一群被绑着的男子脸色可就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也再没了之前的嚣张，只恨不得能将现在这张脸给埋进肚子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赵禾这一招，可不仅仅是让人“破财”，还狠狠地削了这一群人的面子。
　　赵禾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正都能做出包养外室这种事的人，难道还不敢接受被人知道的后果吗？
　　事实上，这些被绑着的人从前觉得即便被人知晓也没什么，说不定传出去还是自己有钱的象征，可如今他们就像是菜场的菜瓜一样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心中的羞耻，真是无法言表。
　　赵禾离开后，袁存山接手此事。
　　既然赵禾要求要按照律条办事，这些人当然要被带回府衙。从杏花胡同到衙门可都还有一段距离，那些被绑着的男子们顿时开启了另一波社死。
　　这么浩浩荡荡的一拨人，其中周围还有官兵，一路上引起不少人注视和讨论。
　　“这都是什么人啊？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诶？你们还不知道吗？这些都是被公主发现在外面养外室的男子，啧啧，这些家里都有正头娘子呢，真是不要脸。”
　　“啊这不是王家的孩子吗？看着老实，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
　　路，好长，也好煎熬。
　　赵禾却是无心关心那些将女子当做玩物圈养起来的男人们的想法，她处理完杏花胡同这一处的毒瘤后，“啧”了两声，赵禾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无形之中，给他爹增加了不少财产。
　　天色不早，赵禾带着钱无量去自己买的那处院子。
　　在路上，钱无量还有些担心问她：“公主不担心日后这些人的报复吗？”他不重视自己的名声，但还是挺重视赵禾的。
　　赵禾失笑，“他们日后说话还有人相信吗？”随后她又小声说：“我也有秘密武器。”
　　当她开了善堂就真只是个开善堂的吗？
　　事实证明，这担心有些多余。
　　而与之相反的，赵禾如今在民间的名声却是越来越大了。她一手直接端走了杏花胡同这样的地方，没多久，大昭上下开始整顿私养外室，倒是令不少夫人太太从天天拜佛求神，变成了拜昭宁公主。
　　求神拜佛不一定能让家里的冤家收心，但公主可以啊！必须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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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97 章
　　◎　　秋日近时，带走了炎热的酷暑，也让与君山私铸铜钱一事告一段落，大昭新拟定的关于囚犯家属的律条，也逐渐广为人知……◎
　　秋日近时, 带走了炎热的酷暑，也让与君山私铸铜钱一事告一段落，大昭新拟定的关于囚犯家属的律条, 也逐渐广为人知。钱无量被提升为工部侍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工部尚书都有些心惊胆战, 毕竟在钱无量来工部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拼命三郎，钱无量到了工部, 直接把整个工部都带得卷了起来。
　　赵禾主动去见了淑妃，同时还带去了解禁的口谕。
　　赵靖没想要为难淑妃, 只不过杨家都已经倒了，她若是还处在这妃位上, 倒是难以服众，降成贵人。不过, 从前淑妃要做的事，如今的杨贵人也同样需要做, 毕竟赵靖的后宫不养闲人。每个月既然要从国库里拿银子，那就必须要对国家有贡献。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赵禾都忙着上朝上课，赵靖不是没有听见民间那些对赵禾的呼声，他倒没觉得一点有被威胁什么的，相反的还很欣慰，加上如今赵禾已经能站在朝堂上光明正大上朝，处理过几件漂亮的案子后，让不少朝臣信服, 赵靖干脆直接将一部分奏折交给赵禾处理。
　　科举的实行, 秋闱很快到来。
　　除了赵禾和赵靖两人, 谁都不知道这一次出题的考官究竟有什么人，这便是赵禾先前提出来的成立的考试司。出题人保密，考卷保密，只有考试司里的负责流程的官员们是透明的。但动了歪心思的人，哪里会想要接近这些负责流程的官员？他们想知道是这一次谁是出题人，谁又是阅卷人。可是这些除了赵靖和赵禾两人，竟无人知晓，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也不得不歇了念头。
　　科举考试在有条不紊进行着，赵禾每日都会收到考试司里送考卷的人从沿途传回来的消息。不得不说，自从颁布了有关科考的相关律法后，天下人明知道考试司手中的人握着考卷，但愣是没人敢去偷抢。要知道此番考试，这路途上可不仅仅是有大昭的官兵护送，同时还有百姓。
　　天下读书人何其多？寒门这么长时间以来可不就是在追求公平两个字吗？若是考卷真被人窃取，吃亏的是整个天下读书人。既然这样，那些家中有想要科考的人，谁没有在关注着科考？当然谁都不允许有人破坏了考试制度，所以百姓们也是“监察”的大军。
　　同时赵禾收到的消息还有金瑶传来的。
　　金瑶约了赵禾一聚，赵禾趁机溜出了宫，去了金瑶府上。
　　金瑶在京城买下的宅子距离皇宫不远，这里也算是上京的“富人区”。赵禾第一次到的时候还调侃她现在这是名副其实的金老板，金瑶笑着没有反驳，然后拿着账本给赵禾看了看国营服务的铺子一个月的进项是有多可观。
　　“知道平南王府吗？他们可是我们的大主顾。”金瑶眼中带着兴奋说。
　　赵禾当然知道，平南王府里住着的不是一位王爷，而是前朝不少的皇亲国戚，这些人从前就很老实，赵靖也没为难他们，就把这群人圈禁在平南王府中。平日里这些人都低调得很，恨不得在赵靖面前做个透明人。但，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的王爷，仗着身份的便利，真是不会赚钱。赵靖虽说不是什么残暴的君主，但就从他都要后宫的妃子“干活”这事儿就能表现出他不喜欢当冤大头。
　　留着前朝这些人一条性命已经算宽仁，可这些人休想从他兜里再拿出一个子儿。
　　这就让平南王府里的一众娇贵的人犯了难。
　　说本事没本事，说家底也没家底，就守着一偌大的王府，看着挺光线，实际上连丫头婆子都养不起。当平南王府的人听说京城里竟然有专门给人做卫生的铺子时，这家店铺简直就成了他们救命的稻草。前皇室中的人，哪里想要屈尊降贵做打扫的活儿？每月这王府里给国营铺子贡献的银子就不少。
　　金瑶还兴奋没说完，平南王府只是她们铺子众多的大主顾里其中一家，还有很多很多，反正自从赵禾上一次举办了赏花宴后，国营铺子的订单都已经快要排到了明年，每日的生意都好得不行。尤其上京多如牛毛的权贵中，铺子那是今日斗金，下面的伙计都差不多搬出了赵禾准备的住宅，那她这名义上的东家，自然只会赚得更多。
　　不过今日金瑶找赵禾倒不是为了给她看令人高兴的账本，而是看庄子上的收成。
　　又是一年秋收季，五月的晚稻，在这时候已经开始收割。赵禾不强求大家都要买自家的改良的杂交种子，但她要求国营庄子上都使用统一的杂交水稻。而现在，时隔几月，从各地的庄子上陆陆续续传来了好消息。金瑶也差不多等到这些消息都到齐了，这才邀赵禾过来一看。
　　金瑶脸上难掩喜悦，“我们的收成可是翻了三倍！昭昭！你可真厉害！”
　　国营铺子里也有售卖水稻种子的，只不过那时候金瑶没怎么放在心上，她记住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些都是赵禾拿出来的。在金瑶看来，赵禾就是行事大胆分外有自己想法的王府小姐，她是觉得赵禾无所不能，但这无所不能绝对不包括赵禾还会种地。
　　所以当她收到各地庄子上传来的“捷报”时，她拿着信纸，在位置上僵硬了一炷香的时间。想要接受自家好友竟然是庄稼小能手，还需要一点时间。
　　赵禾听闻这消息，眼中忍不住一亮。
　　金瑶那张小嘴巴还在激动叭叭个不停，“先前我们的种子的销量并不怎么好，但就冲着这一次的收成，我估计着差不多会有不少人都愿意来买我们的种子，这若是能推广到大昭的每个地方，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没人吃不上粮食？”
　　金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官家小姐，从前读了那么多书，如今又走了这么多的地方，见过了不少苦难的人和贫瘠的土地，哪里会像是一般人家的小姐那么天真？加上跟在赵禾身边这么长时间，她的想法跟赵禾越发相似。
　　赵禾点点头，“如果能得到推广，日后应该人人都能吃上粮食。”
　　从前在战火中被荒废的良田，如今已经重新被庄稼汉们耕耘起来。萧索的中原大地，也将渐渐恢复生机。
　　那日赵禾在江陵城中的姚家门口虽然闹得动静有些大了，是有不少百姓看见过她，但当初在江陵建立善堂时，她几乎是带着面纱，只有在善堂里，有善堂的伙计见过，这才知道了她的身份。不过赵禾在离开后，善堂的管事便让知道赵禾身份的人守口如瓶，这消息倒没有散发很广。
　　田庄的佃户找不到赵禾，可这一次秋收，他们也是真想跟赵禾亲口说一句感谢。田庄的收成决定了他们能拿到的月钱，他们家小姐拿出来的种子，直接让月钱都翻倍了，这样的好事，佃户们又怎么可能忘记赵禾？
　　找不到人，但大家都知道赵禾也是善堂的东家，干脆就将什么粮食什么自己养的家禽什么的，全都一股脑送到了善堂，托人有时间带给赵禾。
　　后来，赵禾收到这些礼物的时候，直接愣在当场。
　　一群鸡鸭鹅，都伸长了脖子冲着她嘎嘎叫，这还真是够大场面，她还是头回见。
　　赵禾有一颗想亲自去田庄看看的心，但奈何这段时间都没能走开，她现在忙得像个陀螺，整日都在转个不停。虽然赵靖没有再提出要册立皇太女一事，可朝堂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禾手中做的事，那可不仅仅是公主才有的权力。
　　如今秋闱殿选已过，就如同赵禾最开始预料的那样，大批的人才从这一次选拔中脱颖而出，而这里面，寒门子弟就占据了大半江山。
　　这些人跟赵禾在之前并不认识，可在进入了朝堂后，几乎拧成一股绳，坚定地站在了赵禾身后。
　　当初是赵禾力排众议，将科举推上日程，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才能跻身朝堂之上，对于赵禾，寒门天然想亲近。
　　如此一来，在朝堂上的众臣也发现了些端倪。
　　若是说从前赵禾还好似一叶扁舟，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上没一点支撑，那么现在，这一叶扁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然成了巨轮。她身后站着朝中新贵钱无量之流，还有天下读书人之首的成安先生，若只是寒门拧成一股站在赵禾身后似乎也没什么可怕，可偏偏以谢长珣和沈必为首的世家，这时候也坚定不移站在了赵禾身后。
　　如此一看，谁还不知道赵禾日后的身份，绝不会止步于大昭的公主。
　　还有些人想要劝说赵靖宠幸后宫嫔妃，让大昭的江山多一层保障。但一般提出这建议的人，第二日，宫中便会送昨日提出赵靖宠幸嫔妃的那家曾经送进宫的女子出宫。赵靖当初将后宫有什么摩擦的事都交给德妃，恰好德妃就是沈眉烟，沈眉烟入宫就谨记沈必的教诲，一切都站在赵禾的处境考量。像是这样想要让赵靖的后宫中多出来个皇子跟赵禾争那位置的，沈眉烟随意找个借口，将人遣出宫。
　　偏偏她看起来这么霸道的做法，愣是没得到过赵靖的斥责。
　　帝王的态度，这还不一目了然？
　　从那之后，还真是没人再敢对赵靖提出任何关于后宫的要求。
　　虽说现在赵靖不宠幸嫔妃，但只要自家的女儿还在后宫里，也是有一线机会的，若是被送回来，那可不仅仅是打脸的问题，就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没了。
　　赵禾在处理政务时越来越顺手，可她每日空闲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当有一日，赵禾看着自己桌案上的奏折，那都快要堆成了一座小山，赵禾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此刻站在窗边逗鸟的赵靖，鼓着腮帮无奈问：“阿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靖的桌上可干净极了，这段时间还沉迷于丹青，桌上铺着不少上好的宣纸，就是没一本奏折。
　　这桌案跟赵禾的对比起来，简直不要太惬意。
　　赵禾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挑动眉毛，但赵靖压根就不掩饰了，“反正日后这江山也是要交你手中，现在我看你就处理得很好，接着好好干！”
　　这话说得丝毫没一点愧疚，赵靖说完后，忽然有想起来自己好像还约了谢长珣下棋，转过身，不等赵禾再说什么，一溜烟就消失地没了踪影。
　　赵禾又没有九娘那一身变幻莫测的功夫，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亲爹将一摊子事儿丢给了自己，又追不上，只好认命坐回了原地。
　　跟在她身边的黛烟和云霓差点没笑出声来，但两个小丫头也只敢低着头抿唇，一个还在认认真真给赵禾研墨，一个趁着赵禾休息时，走到她身边给她按着肩头。
　　赵禾手边最近的是礼部侍郎王大人递的折子，眼看着春节将至，这是大昭建国以来的第一个春节，王大人的这封折子便是建议在上京举办隆重一点，天子出行，登高望远，普天同庆。
　　大昭没有宵禁，本来在夜晚也有不少热闹的地方。若是春节这样一年到头的大日子，再由国库拨款，来举办什么灯火晚会的话，想来整个上京将会变得更加热闹。
　　赵禾盯着眼前这折子有些出神，她觉得这办法是可行的。经过了多年的战乱的中原大地，如今已经渐渐复苏，这个春节，定然是不少人家都想要好好欢庆。
　　这位王大人不仅仅提出建议，甚至将除夕夜的灯火晚会的具体安排事宜都写得满当当，赵禾看了一遍，觉得还挺可行。
　　回头赵禾就将这事儿跟赵靖聊了聊，赵靖没异议，反而想到了去年这时候，赵禾是准备去西京同他一块儿过年，只不过没想到事情一茬接着一茬，最后还是没能如愿。这时候想起来，赵靖忽然道：“那除夕夜肯定有不少小儿女出来看灯火。”
　　赵靖说着这话，意味深长地朝着赵禾看了一眼。
　　老父亲的心思很明显，试探着想问问赵禾心里可有什么人。
　　赵靖从前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竟然可以这么纠结，他一面希望自己能看见赵禾成家，有喜欢的人，跟对方白头偕老，可另一方面，又很幼稚的希望自家的宝贝闺女不能那么容易就被男人哄到手。如今，赵禾入了朝堂，跟群臣雄辩时，赵靖一方面觉得欣慰，一方面忽然又觉得这世上没有谁配得上自己女儿。
　　如今江山人才辈出，就说上一次的状元郎，赵靖就觉得不错。若是赵禾真有喜欢的人，他现在也不介意先看一看。
　　可赵靖这番婉转的心思，赵禾愣是没明白。赵禾听完后，点点头，“是啊，到时候人多，五城兵马司的人可要好好提前安排一番。本来就是晚上，就算是有灯火，也容易引发踩踏事故，所以必须提前做好防患。”
　　赵靖：“？？？”他是想表达这意思吗？
　　赵禾感觉到自己亲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疑惑抬头，“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赵靖：“……”挺对，让他一时间都找不到什么话来转移话题。
　　等到除夕夜这一日，赵禾换上小宫女的衣服，先溜出了宫。
　　虽然赵靖是同意了要去上京的那座平日里都是封闭起来的摘月楼跟天下百姓一同迎接新年的到来，但赵禾可不想去当这个吉祥物，所以一早就先溜出了宫。
　　反正赵靖平日里也没有太约束她，宫中的守卫都是陈素水的人，对赵禾那叫一个服帖，哪里会伸手阻拦。所以，当赵靖差人去宝云宫里叫赵禾时，才发现后者早就跑得没了影。
　　赵靖当即差点黑脸，脑子里已经在想着不论怎么样，在新的一年里，他势必是要将赵禾皇太女的位置给定下来的，省得日后赵禾还有各种借口逃走。当了储君的话，未来这些琐事可全都能一股脑儿扔给赵禾。
　　赵靖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逃出”宫外的赵禾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身边跟着黛烟和云霓还有九娘，像是今天这日子，九娘可不敢随意让赵禾在宫外浪荡。三人见赵禾掩嘴打喷嚏，忍不住都冲到她跟前问是不是觉得天冷。赵禾揉着鼻子，她脖子上有一圈白白团团的狐狸毛，身上的衣服也很厚实，倒是没觉得一点寒意，她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
　　眼下天色还没有全然暗下来，上京的店铺倒也没有关门，毕竟今年同往常都不太一样，今年的除夕夜到时候皇帝陛下会亲临摘月楼，到时候肯定万人空巷，街边的店铺还能再赚一笔银子。
　　赵禾出来时，街上有不少年轻人。赵禾也没有拘着黛烟和云霓两人，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正是好动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的时候，平日里都在宫中没什么机会出来，眼下赵禾干脆让两人去逛逛，到时候等灯火晚会开始的时候再去京城最大的酒楼碰面。
　　很快，赵禾身边就只剩下了九娘。
　　这一次出来，赵禾约了不少人。
　　九娘这时间陪着赵禾慢吞吞在街上走着，“公主跟金小姐约好了时间吗？要不要派人去接应金小姐？今夜人可能有些多，金小姐从家中去浮一白酒楼还有不短的距离。”
　　赵禾摇头，“她说李青在那小子最近回来了，今晚李青在在她身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今年金瑶没有回江陵过年，到了年底，国营铺子的生意太好，她这个东家甚至都忙得脚不沾地，亲自上阵接管了店铺中的掌柜一职。毕竟这时候，每家每户都为了迎接新年做大扫除，而酒楼的生意更是爆棚，更需要有经验的人手，国营铺子顿时就成了香馍馍。
　　金瑶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扩大店铺的规模，又从各地的善堂里都调了不少人手过来，可眼下看来，生意仍旧是太好，而店铺的伙计也实在是太少。
　　虽然很累，但店中没一个人叫苦。谁都知道活越多，能拿到手的银子也就越多，大家都是铆足了劲儿，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又不是没有吃过苦，何况在国营铺子里面做事儿，付出多少就能拿到等同回报的银子，有沉甸甸的银子过年，这谁不爱？
　　金瑶对于送上门的生意来者不拒，自然也没了时间回江陵。
　　李青在去了各地查账，他忙着回来跟赵禾复命。虽然赵禾早就说过了不着急，可李青在是个过于实在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这账目留到明年，在除夕夜前一天这才赶回来。
　　赵禾见状，便直接约了两人今晚一块儿跨年。而寒水居的一众人，好多家里人都没了，赵禾跟他们交情匪浅，便也一并叫上。还有走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的钱无量，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时间里，赵禾当然不会让对方单独在家里，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外面的热闹，这多孤单。
　　那些远在外地，但很赵禾认识的人早之前都送来了拜年的书信。甚至在福德山庄的马锦玉还给她写信，马锦玉说，若不是现在她才上手管理善堂的人，有些空不出手来，今年一定会来上京好好看看这灯火晚会。
　　腊月的天暗得很快，没多久，上京的街道上就亮起来各种各样的灯笼，一片红火，看着格外喜庆有年味儿。
　　这时候小摊贩面前的生意可相当好，今夜上街的年轻的男女格外多，什么灯笼，什么面具一应俱全。既然是礼部联合着开封府共同举办的灯火晚会，自然是热闹得很。
　　赵禾随手从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面具，是两只颜色不同的狐狸。
　　她自己留了红色的狐狸面具，手中还拿着花灯，像这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对过年的憧憬和期待，走路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一刻赵禾才不是什么大昭国的公主，她就是一豆蔻年华的少女，对于这夜市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又欢喜，手中拿着的小东西都快要捏不住，不是什么吹气糖人，就是什么桂花糕，不然还有竹篾做的小玩具，她恨不得化身一条小鱼，在这像是汪洋的大海一样的集市里到处穿梭，看个遍。
　　九娘一直跟在赵禾身边，她看着赵禾灵活的小身板，原本想开口叫一叫后者停下来，但九娘无意间看见赵禾兴奋的一直没有拉下来的嘴角，忽然放弃。她家公主难得放松这么一回，干脆就让她好好在这热闹的人间走一回。怕是等到年后，又有的忙。
　　朝廷早就放出了风声，说今年的除夕夜将会很热闹，这也导致了上京城里，这几日时间涌来了不少外乡人。民间艺人众多，耍猴的，玩火的，胸口碎大石的，让所有的街道都变得空前热闹起来。
　　虽然今日不是什么乞巧节，可是中原人的传统便是不论在什么节日，都可以祈福，所以卖祈福灯的小摊也很多。赵禾随大流买了一盏荷花模样的祈福灯，找了个最近的有小桥流水的地方准备写上祝福。
　　在河边已经有不少人，她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在花瓣上认认真真写下了祝愿国泰民安赵靖身体康健的这些话，将祈福灯放进河流中。
　　当赵禾再站起来转身时，刚才蹲的时间有些长，这一下起来，眼前短暂出现一片黑，身形不稳，赵禾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时候她身后可就只有一条河，后退一步那整个人就踩在了半空中，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赵禾这边的情况发生突然，九娘还在三层人群外，压根来不及出手。而恰好在这时候，赵禾还没惊呼出声，在她的身侧忽然有人伸手过来，一手就揽住了她的细腰。
　　赵禾被来人的胳膊一卷，这才有惊无险地脱离了刚才河边的危险区。
　　赵禾惊魂甫定，被人带离了河边后，这才发现刚才出手的是一名年轻的公子。只不过此刻后者现在脸上也带着面具，赵禾盯着那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看了半天，刚伸手救她的人像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一声招呼也没有打，转身要走。
　　可这时候赵禾也不知道是爆发了什么速度，在看见对方转身的那瞬间，就直接伸手拉住了后者。
　　那人的身形一顿，低头看着赵禾拽着自己的那只手。
　　赵禾这时候像是反应过来，宛如触电一样又猛地一下松开，她试探着道：“沈必？”
　　这时候过来的九娘听见赵禾的声音，脸色一愣。
　　小沈大人？就凭着她的眼力，九娘觉得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就这模样，她家公主是怎么认出来？这不会是瞎蒙的吧？
　　而被叫住的人现在忽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认出来。
　　赵禾见这时候跟前的人没有回答，反正刚才她被沈必抱住的时候，就觉得那胸膛很熟悉。当初在与君山时，沈必也是这样抱着她，从山崖上跌落下来，让她没受一点伤害。那种感觉很深刻，以至于刚才就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八分笃定。
　　沈必没有回答，赵禾干脆直接就上了手，要去摘掉这人脸上的面具。
　　凭着沈必的身手，想要躲开赵禾那只手，轻而易举，但现在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态，在看见赵禾抬手时，他就站在原地没有挪开。
　　沈必想，他必须承认，刚才他在听见赵禾叫出自己名字的那瞬间，他心底有结冰的河流在春日破冰的声音传来的，那声音让人听了也觉得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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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98 章
　　◎　　既然他走到赵禾身边选择戴着面具，那就没有抱着让对方认出来自己的心。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沈必怎……◎
　　既然他走到赵禾身边选择戴着面具, 那就没有抱着让对方认出来自己的心。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沈必怎么都没有想到赵禾竟然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这可令他太惊喜，以至于这时候不想挪动半分。
　　赵禾的那只手最终将面具拿了下来, 在看见面具下的人时，她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般, 然后冲着沈必抱怨：“就是你嘛！刚才怎么不出声, 差点吓死我。”
　　她也担心自己认错了人，这样岂不是很尴尬？
　　沈必嘴角噙起一抹浅笑，“公主怎么知道是我？”
　　“这不是很简单吗？”赵禾刚准备说上次你也这样抱过我, 可这话她还没出口，猛然意识到这话说出来真是太容易让人误会。
　　沈必还看着赵禾, 那样子像是要等个回答。
　　赵禾干笑两声，反问：“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必想说他一看便知道了, 放在心上的人不论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会认错。可是这话他怎么能对赵禾讲？“先前并不知道是公主, 但公主一开口，臣便知道了。”沈必说。
　　赵禾脸上的笑容像是淡了两分, 她忽然有点气闷，尤其是看着沈必这么一副自若平静的样子，心里就是有那么些不得劲。什么叫做在她开口的时候才知道是她？也就是说这人抱着她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那还乱抱什么？还有，他抱过很多女子吗？这都分不出来？
　　赵禾越想心里越有点生气，她甚至都忘了以沈必的性子，其实只要他看见不论是谁在河边要跌倒时，肯定都会出手相救，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看人下菜碟的人。
　　“你管我怎么知道。”赵禾心里不是滋味后, 很快就要从沈必跟前离开, 不想再跟眼前这个让自己生气的人讲话。
　　赵禾态度的转变那么明显, 沈必不可能没一点觉察。可是自家公主为什么忽然一下就变得不那么开心，他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只好眼睁睁看着赵禾从自己身边离开。
　　他想伸手，却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立场。
　　赵禾走出老远后，九娘跟在她身边，有些惊奇道：“公主刚才是在耍小性子？”
　　赵禾脚步差点一顿，听着九娘这话脸色都快要变得不自在起来，“什么小性子？”她不承认，“我就是觉得跟他说话不高兴。”
　　九娘在一旁抿唇低笑，“为什么不高兴？从前公主不是说了小沈大人是您的朋友吗？”
　　“现在不是了！”赵禾固执反驳。
　　之前抱过她都不知道她是谁，她才不要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太让人生气。
　　九娘：“……”她现在更家确定自家公主就是在耍小脾气，而且这样子的赵禾，从前她几乎没见过。
　　真是令人稀奇，这都是因为沈必吗？九娘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深思。
　　能这样牵动赵禾心思的人，还是这么小的小事，只能从侧面证明这人在赵禾心里的位置不一般，不是吗？
　　九娘看着这时候还噘着嘴，一脸很是不满意的模样的自家公主，眼里的笑意更深。
　　九娘不动声色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虽然赵禾没武功可能觉察不到在这摩肩接踵的街道上有人跟着她们，但九娘却不可能没发现。
　　不过，九娘现在没有吭声，因为跟着她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刚才惹怒了赵禾的沈必。
　　九娘伸手拉着赵禾，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左拐右转，那身形看起来缥缈极了，反正不容易被人跟上。在下一个街口时，九娘却已经看见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沈必又已经出现在她们前面。
　　九娘低笑了一声，惹得身旁的赵禾不由转头。
　　“九娘笑什么？”赵禾问。
　　“我想今日小沈大人估计是一个人过这除夕夜吧。”九娘答非所问。
　　赵禾“嘁”了声，表示不赞同，“他们沈家大着呢，哪里可能让他这位大少爷一个人在外面。”
　　九娘但笑不语。
　　赵禾看着九娘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者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当初沈必在外面漂泊了那么多年，可不就是不想要回家吗？后来虽然是从福州来了上京，可这又不是他心甘情愿想回来的。对于一个害死了自己母亲的男人，从前在没有确定他是唯一的子嗣之前，都不曾多看他一眼的父亲，沈必想来是愿意跟这样的人一同过新年的。
　　自己没有跟赵靖在一块儿过年，是因为父女两人时常在一块儿用膳，就今夜这么一晚上，不在一块儿似乎也没什么，何况赵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还能呼朋唤友，跟不少一路上结识的小伙伴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跨年。这么看起来，若是沈必真是一人过除夕夜的话，那看起来真是太可怜了。
　　赵禾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起来，相比于沈必一个人过年，她刚才没有被沈必认出来似乎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赵禾埋着头走了两步，像是有了心事，也没注意到前面的来人，幸好九娘在一旁看着她，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不如，我还是回去找他？”赵禾问。
　　九娘没吭声。
　　赵禾又咬着唇，她刚才说话也不是一定要等到九娘的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己说服自己，“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因为我阿爹才来的上京，不然现在肯定还在武安军里跟周围熟悉的同伴在一起把酒言欢，不至于一个人在除夕夜里孤零零的。还有，他也勉勉强强算是我朋友，又在之前救了我好几次……”
　　赵禾说到这里时，声音猛然拔高，“对，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抬头看着九娘，那样子分明是下定决心，“九娘，我们去找他！”
　　说起来，沈必还真是救了她好多次，今夜后者没有认出来自己，这又算得了什么？
　　赵禾重重点头，完全是做给自己看。
　　九娘嘴角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起了笑容，尤其是在听见赵禾最后这话时，那弧度看起来更加愉悦了一般。
　　“其实，也不用找。”九娘慢吞吞地说。
　　赵禾：“啊？”
　　九娘不经意一般朝着人群中的某一处瞥了一眼，“小沈大人就跟在我们身边。”
　　赵禾这一次更震惊了，“啊？”她怎么不知道？
　　九娘这时候伸手给赵禾指了指方向，赵禾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了沈必那张在人群中很是显然的不怎么好看的青面獠牙的面具。
　　赵禾：“……”
　　沈必没想到自己跟着人，会被对方觉察，而且看起来九娘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直接对着赵禾点出来了自己的位置。一时间，沈必在原地有点尴尬，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很快，就在他愣神的这片刻时间里，赵禾就走到了他跟前来。
　　沈必还有点无措，幸好这时候脸上还带着面具，他脸上的表情没能的第一时间被人觉察。
　　“你怎么在这里？”赵禾看着沈必问，她说完这话后，不等沈必回答，又说：“你把面具摘了，我看着心里膈应。”
　　沈必：“……”他伸手有些委屈巴巴地摘下了面具，露出面具下面年轻人那张好看英俊的正脸。
　　赵禾叫别人摘了面具，可她自己却偏不，脸上还盯着小红狐狸的面具，那双眼睛这时候好像也变得像是狐狸眼，勾得人心里又乱又慌，沈必见了，忙不迭要错开视线。
　　赵禾见他在自己面前露出来这笨手笨脚的样子，一边不由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住笑意昂着自己的下巴，问：“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呢。”
　　沈必嘴里的话转了个圈，他本来想说偶遇，上京城里热闹的地方就这么大，两人又遇见不是很正常吗？可现在赵禾身边还有个九娘，既然刚才九娘能一眼看出来他的位置，想来他跟在赵禾身后这么长时间九娘不会不知道。
　　“臣刚才跟着公主。”沈必老老实实回答说。
　　赵禾心里一笑，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必：“道歉。”
　　干巴巴的两个字，不知道怎么就戳中了赵禾的笑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鲜活了很多。
　　“你做错了什么你要道歉？”赵禾这时候俨然是已经在逗着沈必玩。
　　沈必：“……”他像是被问得磕巴了一句，“刚才臣让公主殿下不高兴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赵禾也不指望沈必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就像是九娘说的那样，她刚才在沈必面前的表现更像是在耍小性子，她自己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那我就要罚你。”赵禾说。
　　沈必自然没有异议。
　　“你今夜不能回家吃年夜饭。”赵禾说。
　　她就算是装作刁蛮的样子也有几分少女的可爱，何况这话对于沈必而言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惩罚，他原本也没有想要回那个沈家的。
　　沈必点点头，表示应允。
　　赵禾：“还有，你不能回家吃饭，那就陪着我吃饭。”
　　沈必猛然抬头，没想到赵禾还有这么一出。
　　“公主不回宫吗？”沈必诧异。
　　赵禾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我的事又不要你管，走吧，我看这时间差不多，先去浮一白酒楼陪我吃饭。”
　　她和金瑶等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现在过去，正好合适。
　　赵禾说完后，像是笃定沈必必然会答应一样，不再看对方一眼，抬腿就朝着自己跟黛烟云霓约定的地方而去。
　　沈必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紧跟上赵禾，虽然他现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时候他心里开心极了。
　　赵禾虽然说没有再看沈必一眼，但却是有好好听着后者的脚步声。感觉到沈必跟上自己后，赵禾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两分。
　　很快，赵禾就到了酒楼。
　　浮一白是整个上京最出名的酒楼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家的味道很好，还因为浮一白的地理位置。这地方足足有四五楼层高，是上京里无数不多的官府允许建设的高楼。虽然没有今夜赵靖即将登上的那什么摘月楼高，但这里也足够俯视整个上京城。
　　今夜浮一白注定会很热闹，赵禾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人想进酒楼，身边的小二问客人预订的包间和预订人的名字，结果后者摇头，“没有预订，现在没位置吗？”
　　那小二脸上还堆着笑，一点也看不见有什么不耐，“客官，今夜我们浮一白酒楼只接受预订，都没有位置了，若是您想要预订，还请随我去柜台登记。”
　　“第二轮的位置也没有了吗？”那人还不死心。
　　店小二点点头，“我们酒楼不催促客人离开，所以没有第一轮和第二轮的说法。”
　　那人脸色失落，“那今日能预订什么时候的？”
　　店小二：“至少下月呢。”
　　刚想进门的那客人：“……”
　　赵禾走过去，又有酒楼的伙计来迎接，赵禾直接报了金瑶的名字和雅间。她当然不知道浮一白酒楼这么火爆，这些都是金瑶来订的。现在赵禾一点也不会怀疑，金瑶一定是她们所有人中最懂上京的人。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招牌，什么地方最好玩，上京周边有什么美景，这些金瑶必然是最清楚的。除开每月月底扎帐时，还有像是最近一个月来铺子的生意忙不过来时，金瑶几乎将上京城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每次赵禾在去见她的时候，她都能随口说出来好几家新开的不错的铺子。
　　若是放在未来，赵禾觉得自己这位好友就是探店小达人。
　　很快，赵禾这边三人就被小二带着上了楼。
　　既然这地方是金瑶订的，对于京城的大小店铺特色都了如指掌的金家的大小姐选的位置就是最好的。
　　金瑶订的包间在顶层，里面很大，三面都是窗户，不论是从哪个方向都能看见上京的夜景，很是壮阔。
　　赵禾推开门进去时，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有人。
　　金瑶早到了一步，在看见赵禾时，她站起来刚想叫自己的好友，可没想到沈必也从赵禾身后走了出来，金瑶不由一愣。
　　虽然说金瑶这些年都在外地，做事性子越发靠近赵禾这个不将规矩放在眼里的“野丫头”，但到底她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套官家小姐的矜持，这时候见到赵禾带着沈必而来，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行吗？
　　金瑶还没说话，倒是沈必这时候反应过来，今晚在这里吃饭的可不仅仅是赵禾一人，若是只是有赵禾，他还能勉强劝说自己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他不得不从，可现在还有别的年轻女子，沈必便多了些顾忌。沈必率先开口：“公主，臣在此处是否有些不妥？不如……”他可以站在外面。
　　赵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她一拍自己的脑门，刚才在大街上她尽想着怎么气沈必，倒是忘了男女不同席的规矩，这时候又将沈必带了进来，赵禾一时间有点为难。她也不是真想要沈必出去，这算是什么事？
　　金瑶却是在这时候接过了话头，“既然今晚是昭昭邀请的人，那肯定就是昭昭的朋友，朋友之间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金瑶是知道今日钱无量那位大人也是要过来的，这时候再多一个沈必，除了年轻了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饭桌上有这么一位看着就很“赏心悦目”的男子，她又不觉得吃亏。
　　赵禾闻言，脸上顿时一喜，她忍不住冲着金瑶咧出一排小白牙，赵禾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好友在替她解围？
　　“瑶娘都说了让你留下，你哪里还有那么多不妥？坐下。”赵禾干脆直接指着位置说。
　　沈必：“……”
　　金瑶听过沈必的名字，也见过沈必的人，不过这么近距离观察倒是头一回，尤其是看着后者跟自己好友相处的画面，她忍不住失笑。
　　赵禾听见她声音，忍不住想问她笑什么，但这时候门口又陆陆续续来了人，黛烟和云霓也到了，没多久，钱无量也来了，身后还跟着李青在。
　　李青在原本是跟着金瑶一同而来，结果走到浮一白时，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笔账没记上，又跑了回去，非得做完了才跑回来。
　　赵禾听闻后，一头黑线。虽然她喜欢认真的员工，可倒也不必像是李青在这么较真，她这个当老板的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黛烟和云霓还不敢坐，想站起来服侍，但赵禾下手一挥，强硬着直接将两人给按了下来，“今晚都坐下来一起吃饭，除夕夜大家都一起开开心心的。”
　　黛烟和云霓心里还有点打鼓，可拗不过赵禾。
　　互相介绍后，虽然大家年纪不同，但能跟赵禾成为朋友的，大多都能聊得来。
　　就在几个人落座后没多久，外面的灯火晚会就开始了。钱无量透露，这一次工部有制作不少烟花，自从赵禾给军中带去了霹-雳-弹后，大昭建国后，工部有专门的人在保密研究着，今夜大家就能看见绚烂的烟火。
　　饭桌上除了赵禾之外，所有人都感到好奇，想看看飞上天的花火是什么模样。
　　当第一声“砰”的烟花在天上炸-开后，金瑶和黛烟等人都跑到了包间的窗口，看着天上绚烂的烟火。她们都还没有回神，紧接着第二声烟花爆-炸的声音接踵而至。
　　整个黑夜，在这一瞬间，成了绚烂的彩色，映衬着下面繁华的灯火街道，将天上人间连成了一幅画，少了谁都不行。
　　不仅仅是赵禾她们这个包间的小娘子们看呆了，这时候在上京城里的百姓们，都纷纷望着天空有些说不出话来。
　　漫天烟火，“国泰民安”这四个字渐渐在空中连成一片，让看见这烟火的百姓感到心安。
　　钱无量也看了会儿烟花，这好歹是他们工部出产的新鲜玩意儿，他去窗口跟前凑个热闹。
　　赵禾跟金瑶在一个窗口，金瑶看着天空忍不住许愿，赵禾笑嘻嘻凑近听她在说什么。
　　金瑶：“希望明年能跟爹娘团聚。”
　　赵禾失笑，“这愿望太简单了吧？”
　　金瑶抬头瞪了她一眼，随后在外面的烟花声和鼎沸的喧闹声中小声吐露着自己的心声：“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
　　赵禾挑眉，“担心什么？现在你可是京城里的有钱人，小院子那都是换了一套又一套，你爹爹和娘亲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金瑶：“真的吗？”
　　“当然。”
　　“我爹娘还不知道我来京城开铺子呢。”金瑶说，她从前掩藏在心底的离经叛道的想法，因为她长时间跟在赵禾身边，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活成了很多人眼中“离经叛道”的形象。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难免不会站在爹娘的角度上思考。
　　赵禾几乎在瞬间就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她凑近金瑶嘿嘿一笑，附耳道：“我跟金夫人保证过一件事。”
　　金瑶：“啊？”
　　“就在上一次去处理姚家的时候，我不是就去了江陵吗？然后跟金夫人聊了两句。”赵禾说，“我跟你娘保证，国营的那些铺子，最后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铺子，我们瑶娘，也不可能只是一个商人。”
　　赵禾心里不是不清楚金瑶跟着自己付出了什么，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大小姐，最后变成了上京的商人，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她都不能保证对方能做到像金瑶这样。
　　金瑶闻言一愣，随后打趣道：“不做商人难道昭昭还要给我封个官职吗？哇，那我以后可要好好抱住我们公主的大腿？”
　　金瑶本就是说着玩玩，但她没想到这时候赵禾真对着自己点头了。
　　她们一个敢说，一个还真敢应。
　　只不过现在最开始说话的人，已经完全愣住了。
　　“你认真？”
　　赵禾“嗯”了声，“不行吗？”
　　金瑶沉默。
　　赵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中拿了个小酒壶，又拿了两只小杯子，递给金瑶，然后她就趴在窗户口，伸手给两人的小酒杯里都倒了酒。
　　金瑶有些稀里糊涂就跟赵禾碰了杯，但现在整个人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压根没明白过来眼前是个什么情况。
　　赵禾用了三两句话点了火就在一旁看着，虽然没有跑，但也足够让她挠心抓肺。加上现在又饮了酒，金瑶感觉自己真是要热血上头，就冲着赵禾刚才的话，自己必然死生相随。不过转念一想，她好像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这样做了。
　　天上的烟火总有放完的时候，赵禾托金瑶在浮一白订的酒楼雅间也终有散场的一刻。
　　金瑶不是喜欢从别人那里要承诺的人，她听了赵禾跟自己在窗前的那句话后，诧异之后，竟然也平静接受，没有再多问一句。倒是赵禾忍不住，问她就没了要问的吗，金瑶摇头，只是说：“本来我离开家里也没想过要当个女官看看的，出来能走遍中原，我已经很满足了。”
　　赵禾闻言，便打消了这时候就告诉金瑶的想法，她抿了抿唇，心里这瞬间好像变得更加高兴。
　　还有什么比朋友百分百的信任更让人觉得高兴的事呢？
　　等到下面接到的喧嚣渐渐趋近尾声，赵禾她们终于散场。这么晚，赵禾让南越先送钱无量回府，金瑶那边有李青在还有不少善堂的护卫，没什么问题。眼下时间太晚，赵禾提前留了字条，上面告诉赵靖她今夜就不回宫，反正外面的公主府可一直都有人，她今夜就先去公主府休息一晚。
　　赵禾身边跟着九娘，自然不担心会出什么问题。只不过等到她出来后，发现沈必竟然也跟在自己身后。
　　赵禾从前在军营里可是喝了酒就会倒地的人，只不过今日在酒楼金瑶叫的是只有一点点酒精的甜滋滋米酒，她有点醉，但却没像是当初沈必第一次见到她喝酒时那么夸张，直接一杯下去就倒了。
　　赵禾眯着眼睛，像是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这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一般，她拧了拧自己的小眉头，一把推开了扶着她走路的九娘，跌跌撞撞地朝着沈必的方向走去。
　　沈必看得一阵心惊，生怕她摔倒。可现在有九娘跟在赵禾身后，沈必不觉得自己这时候有机会靠近赵禾。可偏偏他发现赵禾都要摔倒时，九娘竟也没有出手，沈必来不及思考九娘究竟是怎么想的，身体的反应已经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他上前扶住了赵禾。
　　怀中小娘子的面具可能早就落在了酒楼里，压根就没记得带出来，现在那张小脸蛋因为喝了酒，脸颊上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看起来格外可人。
　　沈必只觉得怀里的人好似是一团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生怕抱不住对方。下意识想要收紧手臂，又在下一刻多余地担心着会不会将怀里的人给勒得发疼，一时间竟觉得进退维谷。
　　“喂，沈必。”
　　就在沈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赵禾忽然清脆叫了他一声名字。沈必低头，结果还没看清楚赵禾的模样，顿时他就感到胸口一痛，大约是赵禾刚才抬头看着人的时候，脑子有点发晕，这时候直接重重地靠在了沈必的胸口处。
　　“公主？”沈必试探叫着她。
　　但回应他这话的，只有一只柔软的小手，蓦然一下伸出来，推上了他的脸。
　　沈必：“……”
　　赵禾压根没看沈必的脸色，她现在脑袋是有些不太清醒，所以紧跟着胆子变得比之前还大，清醒的时候还记得自己要矜持，醉酒后这些全都抛在了脑袋后面，一直仅仅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疑问这时候干脆直接地甩了出来——
　　“沈必，你到底抱过多少人！”
　　赵禾不想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意难平，她都只被沈必一个人抱过，凭什么沈必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还偷偷摸摸抱过了别人！这是有多不公平！
　　而这时候听见赵禾这话的沈必直接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公主？”沈必就觉得赵禾脑子不清醒。
　　但赵禾偏偏好像又很“清醒”，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时，特别坚持又固执，“快说！”
　　这气势汹汹的，若不是现在问话的人像是一只露出来肉垫的小猫咪靠在沈必的怀里的话，还真差点要让人信了她在发怒。
　　沈必失笑，他确定了赵禾这时候是真醉了，他都听不懂赵禾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仍旧愿意告诉后者，“嗯，只有公主。”他低声说。
　　这回答当然是令赵禾满意的，但也是因为这回答，又很快令她不满意了。
　　赵禾哼哼着，“好哇，你就只抱过我，你今天在河边的时候竟然都不认识我？沈必，你好大的胆子！”
　　当这话传进了沈必的耳朵时，他才明白过来刚才赵禾究竟在问什么。他家公主所以当初跟自己生气就是因为这原因吗？沈必一时间说不出来心头究竟是什么滋味，他震惊，却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希望的花在随之绽放。
　　在这瞬间，沈必脸上的神情都已变了好几遍，他那只虚虚放在赵禾背后的那只手，已经不自觉握成了拳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心头的冲动。
　　沈必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公主就因为这个才跟我生气吗？”
　　赵禾：“……”虽然有点晕晕的，但这种话好像醉酒了承认也有点害羞。只不过最后赵禾还是点头了，“是啊！难道我不能生气吗？沈必，我可是公主诶！你都不认识我！我们也是朋友啊！”
　　沈必想，自己这一次是真完蛋了。
　　“不是朋友。”他在心里小声说。
　　然后，沈必低头，看着毫无防备靠着自己的小娘子，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是心上人。”
　　赵禾：“什么？没听清。”
　　沈必：“……”
　　但赵禾似乎对于他刚才说了什么并不放在心上，她又把问题绕回来，“你都不认识我！凭什么！我都知道那是你！”
　　沈必无奈叹气，他原本也没指望赵禾听见什么，刚才他那么大胆地说出心里话，难道不也是因为觉得赵禾可能压根就记不住吗？
　　“没有。”沈必说，“我骗公主的，我知道那就是公主，不论公主是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
　　这时候沈必抱着赵禾已经快要走到公主府门口，这条街都是属于公主府，也只有这么一座宅院，街道上也自然没什么人，世界好像都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人一般。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我带着我加更的2082个字来了！精确！
　　感谢在2022-03-07 21:13:21~2022-03-08 21:1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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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99 章
　　◎　　再长的路也终究会有尽头，当沈必抱着赵禾到了公主府门口时，就将人转身放进了九娘的怀中。……◎
　　再长的路也终究会有尽头, 当沈必抱着赵禾到了公主府门口时，就将人转身放进了九娘的怀中。
　　沈必很快消失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的尽头，九娘抱着赵禾进来门。
　　先一步回来的黛烟和云霓早早就将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了, 黛烟叫醒了自家公主，然后扶着人进了浴桶。
　　下了水, 赵禾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因为今晚喝了点小酒, 酒精作祟让她身上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浅粉色，看着可爱。她趴在浴桶边缘，黛烟那双柔软的手在轻轻给她揉着头, 云霓给她按着肩膀。
　　赵禾舒服得想要闭上眼睛，可是没想到她一闭上眼睛, 脑海里就多出来一道声音。
　　——是心上人
　　这声音就像是在她耳边萦绕一般，怎么都消散不去, 扰得她耳根都忍不住发红。
　　幸好这时候她还是坐在浴桶中，这热腾腾的热气本来也熏得她面色潮红, 这点异样暂时还没人发现。
　　但赵禾心里却是再也平静不下来，沈必还说了很多话, 她那个时候就是在装睡，因为听见第一句话时，她整个人都已经先懵了神，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反应，干脆就装晕。可赵禾也没有想到自己装晕的结果，竟然是又听了一耳朵沈必低低说出来的秘密。
　　赵禾咬着唇，她才不想知道沈必的秘密，沈必做什么那么多嘴非要说给她听？赵禾一想到这里, 心里不由觉得愤愤然, 伸手握着拳头就打了一下水面。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压根忘了现在在她身边的还有黛烟和云霓两人，结果她这一小拳头下去，黛烟和云霓两人都齐齐惊呼出声。
　　“公主！”
　　赵禾被这两道声音从思绪里拖出来，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两大宫女都被自己刚才那威武的一粉拳击起来的水花溅湿，这时候颇有些可怜又错愕地看着自己。
　　赵禾心里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干巴巴笑了两声，“……我忘了……”
　　黛烟两人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恼意，见到赵禾刚才一拍着水面，不由问：“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这不应该吧？今晚她们可是同公主殿下一同用膳，公主当时看起来很高兴，怎么会在回府后心情大变？
　　赵禾摇头，“没有。”
　　就算是有，她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啊！
　　黛烟和云霓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她们家小公主这是在说谎，可两人也是对赵禾的烦恼一点也没有头绪。
　　赵禾躺在床上后，翻来翻去，她也没有睡着。沈必那些话还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扰人清梦！”赵禾愤愤说，然后抱着被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托着腮，想要将心里的那团乱麻在这时候理清楚。
　　赵禾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云霓，云霓正想要进来，没想到九娘的身影这时候忽然出现在门口。
　　九娘按下了云霓的肩头，然后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九娘没掩饰自己的脚步声，甚至还刻意压得重了一点，以便赵禾自己发现。
　　果然这时候坐在床上的赵禾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当看见九娘时，赵禾下意识地朝着床铺里面挪了挪。
　　先前在寒水居的时候，赵禾并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很快入梦，她那时候还常常失眠，都是九娘陪着她。没想到现在自己竟然又失眠了，原因她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但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九娘走到床边，“公主睡不着？”
　　赵禾点点头，“可能是因为换了地方，还有点不适应吧？”
　　这话赵禾说出来自己都不太相信，她这两年时间，可经常在外面跑来跑去，换地方睡觉若是放在当年，可能还有点说服力，但现在她早就习惯了每天到一个地方，又怎么可能因此失眠？
　　九娘：“我在这里守着公主，公主快睡吧。”
　　赵禾又躺回到了被窝里，但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的床幔，没有闭上。
　　“九娘。”她轻声喊。
　　“嗯。”九娘应声。
　　赵禾是很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自己现在纷乱的内心，而这时候九娘出现了，她有些控制不住想开口，“今天小沈大人对我说了些话。”
　　九娘神情平静，她哪里看不出来沈必对自家公主的感情？她家公主在别的事情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但在感情这上面，却迟钝极了，她有点时候看了都替沈必着急，谁让后者就喜欢她家公主这个小榆木呢？
　　“嗯？”九娘适当露出好奇，引得赵禾接着说了下去。
　　“我之前把他当朋友。”赵禾说，不论是在江陵的时候，还是在福州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跟沈必是朋友，所以当初她在知道沈必要来上京时，才会觉得愤怒，而且这种情绪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今晚他说……”即便现在身边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但赵禾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她伸手拉高了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了棉絮里，“好像喜欢我。”
　　最后这句话从被子里闷闷地传了出来，赵禾因为躲在被子里，没有看见这一瞬间九娘脸上的浅笑，她都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好像是有点欣喜，但是又好像还有些慌乱。
　　“本来我也不想放在心上，可是我听了他这话后，一点都不觉得生气，还，还忍不住琢磨。”赵禾把自己藏在被子里，接着说，好像这样就不会觉得丢脸了一样。
　　“小沈大人挺好。”九娘在被子外面回道。
　　赵禾掀开头顶的被子，露出个小脑袋，“真的吗？”
　　“嗯。” 九娘点头，“那公主喜欢吗？”
　　这问题对于赵禾而言来得太突然，她自己心里都还没琢磨清楚呢，骤然一下被九娘提问，一下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她手里的锦被快要被她捏成一团皱巴巴，赵禾的眼神在虚空中乱晃，“我也不知道。”反正在听见沈必说那句心上人时，她没觉得一点不开心，相反的，她好像心里还有几分高兴。
　　但，这就是喜欢了吗？赵禾心里很犹豫。
　　九娘没有那么快就接了赵禾的话，她等着赵禾自己反应过来。
　　“今天他在街上居然没有认出来我是谁，我当时很生气。不过回来的路上，他以为我睡着了听不见，说其实在早就认出了我，我又很高兴。”赵禾自顾自说，“可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高兴，日后我若是跟九娘分开了，我在大街上，就算是带着面具，九娘也一定会认出来我是谁的吧？”
　　“嗯。”九娘点头。
　　赵禾：“那我也会很高兴。”
　　“会像是今晚这样因为小沈大人一早知道公主是谁这样高兴吗？”九娘问。
　　赵禾沉默了。
　　九娘知道了答案，她想她家的小公主应该心里也明白。
　　不过赵禾现在还是嘴硬得很，反正说什么都不会承认。
　　这一夜过去，赵禾醒来后，九娘早就不在自己身边。不过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昨晚很久没能睡着，而睡着后，梦里又光怪陆离。当赵禾被云霓扶着坐到铜镜面前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都有两团乌青，看着就让人一眼明白过来她没怎么休息好。
　　云霓给她梳头时欲言又止，她和黛烟作为赵禾身边的大宫女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她家公主究竟是在为了什么事情烦忧。
　　除夕夜一过，就迈入了新的一年。
　　朝廷也是有放假的，赵禾这几日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躲着沈必，反正她原本打算在公主府多住两日，结果第二日早上就马不停蹄回了宫中。
　　赵禾先去跟赵靖请安，然后她就被赵靖留下用午膳。
　　自从昨夜赵禾“临阵逃跑”这种事情出现后，赵靖一晚上也没休息好，不过跟赵禾不同的是他是用了一整晚来琢磨着到底怎么样才能把赵禾死死地按在皇太女的位置上。所以今日赵禾回宫来见他，赵靖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赵靖缓缓说，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睛偷偷瞅着赵禾，想看看自家闺女究竟是什么态度。
　　虽然说赵禾这时候像是一只鸵鸟一样躲进了宫里，但满脑子都还是沈必，这忽然听见赵靖的感慨，她没多想，顺口道：“那就立一个呗！”
　　赵靖面上一喜，“爹身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若是说刚开始赵禾还有点事神游太虚，那么现在赵靖这话就立马让她回神，正儿八经地思考起来赵靖这话的意思。
　　赵靖见赵禾回神，嘿嘿一笑，一点也不像是一国之君搓着手，“昭昭啊，你看啊你也觉得爹爹说的有道理是不是？这段时间你在朝堂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爹觉得这位置你是能坐稳的！”赵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还像是自我肯定那样点头。
　　赵禾差点给看愣住了，这事儿对她而言是有些突然，但也不是完全意外，毕竟过去这么长时间里，她本来也是在为了皇太女这位置做准备，只是没想到她阿爹会在这时候提出来而已。
　　“阿爹不再考虑考虑吗？”赵禾问。
　　赵靖：“考虑什么？这位置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自己亡妻以外的任何一个女子孕育后代，或许有的人会说他这辈子子女缘薄，可在赵靖看来，有个贴心的女儿，远远比有一大群闹心的孩子强得多，他家姑娘可没一点不好。
　　赵禾深吸一口气，最终没再反驳，她点点头，忽然站起来，一板一眼跪在了赵靖跟前，给后者行了个大礼。赵禾不说别的，就谈论赵靖做父亲时，对自己那都是十足贴心耐心，谁说皇家没有亲情？反正至少在她自己身上，她绝对不承认这种说法。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阿爹对自己的宠溺一如既往。
　　“赵禾势必不会辜负阿爹的期盼。”赵禾开口道。
　　这时候她是低着头，没看到此刻赵靖的表情，自然也没有看见这瞬间赵靖眼中的晶莹。
　　“起来吧。”赵靖伸手拉住赵禾那细瘦的胳膊，将人直接从地上拉了起来。刚才看着赵禾跪在自己面前时，赵靖的确有些动容了。他不是因为现在赵禾说的那些话，而是忽然发现好像女儿已经长得这么大，知道了自己未来肩上的胆子是什么样子，而赵禾也像是他预料的那样，没有一丝丝想要躲避自己责任的意思。赵靖在这瞬间想到了谢宝珠，眼下赵禾长成这模样，日后他去了地下，也不会觉得愧对亡妻了吧。
　　赵禾没有问赵靖想在什么时候将册立皇太女一事放在朝堂上讨论，自从她答应了赵靖会肩负起来一个皇太女的责任后，赵禾总觉得自己手里的公务更多了些。而且不知道她阿爹是不是厌烦了跟后宫三妃和杨贵人打交道，干脆让人直接跟赵禾汇报。这样一来，赵禾的宝云宫还真是时常热闹。
　　三妃和杨贵人其实也更喜欢在赵禾面前汇报工作，若是说从前她们在入宫的时候还有些幻想，毕竟赵靖年纪虽然有些大了，但好歹也能跻身一流的中年美男子，常年的锻炼，让赵靖没有像是别的中年男子一样发福，馋他身子的人也有大把。但入宫这么长时间，后宫聪明的人都已经嗅到了一点苗头，馋皇上身子那是没用的，谁不知道赵靖在宫中修建了一佛堂，赵靖心情寡欲得很。巴结皇帝，还不如巴结公主殿下，至少跟着公主殿下，还有“肉”吃。
　　入了宫的女子，差不多都已经做好了这辈子都不能出去的打算，但是跟着公主可不一样，眼下谁不知道后宫三妃和被抄家的杨贵人跟赵禾走得近，几人都跟过赵禾出宫，还可以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这简直比睡皇帝这事儿诱惑来得大得多。从前在闺中时，被家里人拘着不能出门，如今到了宫中，看得长远一点，其实这辈子不就是从一个小囚笼里换到了另一个大囚笼吗？
　　但跟着公主可就不一样了，所以这段时间，不仅仅是三妃一贵人来宝云宫来得勤，后宫里别的嫔妃也跑得勤快得很，大家就指望着赵禾下一次出宫的时候能带上自己。毕竟每个跟着赵禾出宫办差的嫔妃回来后，都会将跟着赵禾出去的事当做最值得炫耀的事讲述一遍，如此一来，无形之中给赵禾做了不少宣传，宝云宫也是越来越热闹起来。
　　在此之前，赵禾是真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同性缘竟然能好成这样。她不管那些嫔妃私下里是怎么扯头花，反正在她跟前，个个看起来都乖巧温良贤淑，好相处得很。有一次陈素水来宝云宫找赵禾，差点没被她宫中的那些娘娘们吓了个半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赵靖影响的缘故，陈素水这么好端端的一年轻男人，竟然也不近女色。陈素水压根没想到赵禾宫中会有这么多后妃集结，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事后陈素水打趣赵禾才是这宫中的香馍馍，赵禾哭笑不得，敢情这些后妃不是给她爹选来的，而是给她选的吗？
　　但有一说一，赵禾真觉得自从自己入了朝堂后，后宫的三妃和杨贵人在她这里跑的次数多了不少。她知道，一方面是自己比赵靖好说话，她能带着深宫里这些明明都还像是花儿一样的女子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至于另一方面，那是这些人也是或多或少听了家里的安排。
　　能参与朝堂之事的公主那能是一般的公主吗？不少人还是在赵靖让赵禾上朝这一事中嗅到了点苗头，趁着自家有女在宫中，提前跟赵禾交好来了。
　　赵禾年初这段时间，本来进宫是为了躲避沈必，但没想到她发现手头的事是真多，哪怕这段时间不用上朝，但整日还是有做不完的事儿。
　　开春后，赵禾先被赵靖认命，代表着他去行亲耕礼。
　　这举动便是很明显的信号，聪明一点的群臣已经能从赵靖这一安排中知道他是想要立储君。这人选，也很明确。
　　当这消息一放出去，最兴奋的便是天下百姓。
　　谁不知道赵禾在朝中大刀阔斧地做了几件事，不论是开科举，还是官府银两使用公示，还是将连坐这种刑法废除等等，无一不是对百姓最有利的。她做的事情，又经过天下读书人的宣传，还有那些大街小巷的女子们的闲谈，如今百姓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她？
　　百姓一听说这一次的亲耕礼竟然是公主殿下代表着皇帝陛下而去，好些人都准备亲自去看一看。倒不是想看公主殿下是怎么种地，就只是纯粹想瞻仰一番公主的风采。
　　赵禾还不知道民间已经有很多百姓决定前往观礼，要知道从前皇帝去什么亲耕礼，还有不少朝廷的“水军”，地方衙门还会指定百姓前去观看，但到了赵禾这里，官府就担心等到赵禾出来的那日，人怕是很多。
　　等到立春那日，赵禾变从宫中出发到京郊。
　　好巧不巧，金瑶也在京郊购入了不少田地，开了个国营田庄。只不过金瑶到上京时，这边已没多少土地，何况这些年的战乱，上京这一块地方倒也没怎么被波及，那些良田她是拿不到了。金瑶买土地的时候还很纠结，因为地不肥，日后的收成也不会太好，她对于种庄稼都是门外汉，可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最后拍板的还是赵禾，赵禾心里知道杂交水稻的种子，跟一般的种子可不同。再说了，这土壤不肥沃，也可以经过后天改造，若是有可以捡漏的土地，倒也不错。
　　今日赵禾耕种的良田就在国营田庄不远处，赵禾过去时，就看见一身便装站得还挺高的金瑶。后者没有招摇冲着她挥手叫她，只是朝着她的方向露出笑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赵禾刚回笑一下，正要收回目光时，冷不丁忽然看见金瑶朝着旁边一站，然后刚才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这时候便出现在赵禾的视线中。
　　赵禾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她真不知道沈必什么时候说动了金瑶。甩了甩脑袋，赵禾将跟春耕无关的想法都抛之脑后。
　　礼部的人没想过要为难赵禾，谁不知道她现在几乎就已经是铁板上大昭继承人，按照寻常的规矩，赵禾就只需要亲自下田地，掌犁推行三周就完事，这里的田地早就能有朝廷的人事先检查过，确定里面不会有任何可能会让赵禾受伤的石头等存在，这活儿很轻松。
　　百姓们都围聚在不远处，看着赵禾，大家只是想来见见公主，也不是真想看赵禾做什么。
　　这地，早就耕好的，赵禾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其实礼部的人原先还有些担心赵禾不愿意下田，毕竟就连京城里任何一小门小户家的小娘子，也不会想要束着衣袖，跳进这田间，弄得浑身都是泥点。
　　但赵禾二话不说就下了田，礼部的人见状，也不由在心里惊赞了一番。
　　他们这些人，最喜欢的就是赵禾这样的皇室中人，按规矩办事，万事不要胡来，省得他们还在在后面擦屁股。
　　当赵禾掌犁推行三圈后，却没有搭着一旁的官员的手上来，而是直接让人拿了秧苗来，她还真是一本正经在田地里插秧起来。
　　在赵禾看来，既然是亲耕礼，那就做个全套，那假把式□□多没意思。
　　就在赵禾吩咐了身边的人带着秧苗这话一出，周围不论是礼部的官员还是那些来得早围得近的百姓们，这时候齐刷刷愣住了。
　　而这里面就属这一次负责赵禾春耕的礼部尚书反应最快，他在田边低声道：“公主，亲耕礼已结束，还请您上来吧。”
　　赵禾：“不着急，再等等。”
　　礼部尚书顿时面露愁容，那什么他刚才还在想着若是赵禾成为皇太女也挺好，至少眼前这位公主做事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可现在，他想哭了，赵禾做事是挺利索的，但这是不是做得太多了？万一等会儿下不来台可怎么办啊！他可是听说过自家皇帝陛下对于这位公主，从小可谓是万般娇宠，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赵禾受，公主哪里会种地插秧？到时候可不要乱来一通，最后败坏的还不是公主自个儿的名声？
　　眼下赵禾的名声那多重要啊，眼前可不就是皇帝在给公主殿下铺路吗？他今日就是为了这事儿，若是办砸了，估计他这位置也别想坐了。
　　“公主殿下，这插秧，很累……”礼部官员这时候恨不得都上前来劝说赵禾放弃，他们没面子都是小事，自家公主殿下可不能没有面子！
　　可赵禾现在打定主意要做个全套，哪里会听身边这些人的劝告？
　　而这时候，周围的百姓也知道赵禾想要做什么，百姓们哪里能明白这些随行官员的担心？当他们看见赵禾准备插秧时，顿时变得更加兴奋，毕竟还可以多看一会儿公主，恨不得拍手鼓掌。
　　很快，赵禾要求的秧苗就被送了过来。
　　赵禾又撸了一把袖子，拿着一把秧苗就弯腰插到了田里。
　　先前早就累积了不少经验，而且这段时间赵禾自从知道自己要来做这亲耕礼后，在宝云宫里开辟出来的那一块小田地里，她都亲自动手，“复习”了好一段时间，眼下动作只让人觉得娴熟。
　　一旁心都已经吊在了半空的随行官员们还想开口让赵禾插一两株做做样子就行了，可是当看见自家公主那么小小的身影，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都不含糊，甚至以他们想不到的速度和效率在疯□□秧时，随行的所有官员全都愣在了原地，一个个惊讶地看在在田间认真劳作的赵禾，已经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围观的百姓，这时候大家终于从“看公主这个人”这事儿上转移到“看公主插秧”这事儿上，百姓们可没有那些跟着赵禾一同过来的官员们先前的担忧，大家在看见公主也会插秧时，反正兴奋就完事儿。
　　“我们公主殿下也太厉害了吧？”
　　“老婆子我从前也见过前朝那皇帝来春耕，那动作可没有我们公主殿下利索！”
　　“公主殿下真的不是来做做样子？这动作看起来也太熟练了吧？”
　　“你懂什么？这世上还有我们公主大人不会的吗？公主大人可是什么都知道的人！会插秧那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
　　一旁的官员：“？？？”
　　插秧这是一国公主必须点亮的技能吗？
　　作者有话说：
　　赵禾：别问，问就是全能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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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s8-static.jjwxc.net/images/catch.png">"黄"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皇】
　　【卧槽，赵禾可太有魅力了】
　　【加油】
　　【撒花】
　　【打卡】
　　【打卡】
　　【花
　　有种即将完结的既视感】
　　【全能！！！】
　　-完-

◇ 第 100 章
　　◎　　在众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中，赵禾已经将面前的这一块农田的秧苗全都插好，那绿油油的秧苗，看起来整齐极……◎
　　在众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中, 赵禾已经将面前的这一块农田的秧苗全都插好，那绿油油的秧苗，看起来整齐极了, 在和煦的微风中，舒展着身姿。
　　赵禾站起身, 朝着田埂上走来。
　　她小腿一截全是泥泞, 但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低看她一眼。黛烟和云霓赶紧将赵禾从田里拉了出来，两宫女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是正常，毕竟两人跟在赵禾身后, 又不是没有见过她在宝云宫里那一片小农田里干农活儿的样子。
　　赵禾站在田埂上后，周围百姓的呼声更大了。
　　在百姓看来, 公主会插秧这的确是很新奇，不过这时候对于百姓而言, 更让他们觉得兴奋的是自家公主原来能这样厉害，他们会的, 原来公主都会。
　　礼部官员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谁都没有想到赵禾还有插秧的技能, 他们先前的担心现在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多余了。
　　亲耕礼结束后，赵禾在民间的呼声更高了。
　　在回宫路上，赵禾偷偷溜下了马车，掉头去找金瑶。
　　金瑶跟她约了京城的茶楼，但赵禾赶过去时，发现房间里除了金瑶，沈必竟然也还在。
　　赵禾挑眉，顿时想到了刚才自己在田间时看见的场景, 她目光朝着好友身上一放。
　　金瑶见状解释道：“小沈大人前段时间说想去看看亲耕礼, 问我有没有什么好地方, 我想着就在我们国营田庄旁，所以就……”
　　金瑶心里闷声笑，这话自然是半真半假的。当初沈必的确是来找了自己，不过沈必的想法很简单，他是想找个地方不错的看亲耕礼，但肯定是没有想要让赵禾看见他。今日沈必就站在她身后，若不是因为她忽然来了一个没一点招呼的侧身，沈必也不会暴露在赵禾的视线中。
　　沈必为什么想看亲耕礼？还有那日除夕夜时，赵禾的酒量是不太行，但金瑶那一晚上都很清醒。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感情的。
　　若不是因为她跟赵禾在那窗棱处闲聊时，自己无意间回头，看见坐在桌边的那位小沈大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自己好友身上，金瑶也不会发现这么个小秘密。
　　既然如此，当沈必来找到自己时，她又怎么不可能不帮忙，甚至还超出沈必的“预期”帮了个忙。
　　这解释虽然是说了今日为什么沈必会出现在金瑶身后，但却没能解释清楚为什么现在沈必竟还出现在她们小姐妹的聚会里。但很显然，金瑶冲着赵禾眨眼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解释了，她看着赵禾的样子就只传递出了一个信息，人反正就已经在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禾：“……”
　　沈必像是看出赵禾的不自在，虽然他都还不知道为什么赵禾会不自在，他忍不住反省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了什么让赵禾不高兴的事，可偏偏想不出来。自从除夕夜后，他就没什么私下里见过赵禾，后者似乎整日都很忙碌，他想见也是见不到的。
　　今日这真是个意外，原本他只想着远远看一眼赵禾就离开，但没想到结束后，他又被金瑶劝说着到了这间茶楼。
　　金瑶说的很明白，她等会儿要在这里见赵禾，问他要不要一块儿。
　　沈必发现自己没法拒绝，他默认后，就发现面前的金瑶嘴角露出一分笑。
　　虽说在军中沈必跟谁都很熟，但这不代表着他在外面跟那些小娘子们也能很快熟悉起来，而恰恰相反，他如今在京城里名声鹊起，可私下并没跟什么小娘子相熟。心里有人的时候，下意识他就想要避开旁的女子。
　　但即便是没有怎么跟小娘子接洽过，沈必也能从刚才金瑶的笑容里看见一抹善意的狭促，登时，他便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热。
　　金瑶：“昭昭有时候太粗神经。”
　　沈必动了动嘴唇，他是有心想问点什么，但金瑶在跟他说完这话后，就转过了头，没有继续要开口的意思。这一路上，沈必心里百转千回。
　　眼下，沈必终于见到了赵禾，他知道自己私心里是想见对方的，不然刚才他也不可能那么干脆就默认了金瑶的提议。可现在见到赵禾，沈必又忍不住觉得是自己太唐突了。
　　“不如，臣先离开吧。”沈必说。
　　赵禾却是在这时候开口阻拦了他，“没关系，既然现在你也在，正好我想跟瑶娘说点事，想问问小沈大人的意见。”
　　赵禾是来找金瑶说正事儿的，沈必也在，正好能给她一参考。
　　沈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让人觉察的欣喜，然后坐在了原位。
　　金瑶倒是有点好奇，“你找我还有正事儿？”
　　赵禾低咳一声，眼睛飞快地朝着沈必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警告一般看着金瑶。听听这话说的，好像她每次出宫都不是做正事一样。
　　“嗯。”赵禾很快将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开口道：“还记得我除夕夜说过的那些话吗？”
　　金瑶端着茶，“你除夕夜说得可真是太多了。”
　　金瑶不知道自己这话却是触到了赵禾某种回忆的开关，让后者脸色一下变得有些复杂。
　　赵禾在大年初一醒来时，就知道昨晚自己拉着沈必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她从前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话唠。甚至她还有点不敢相信，特意找了九娘证实了一遍，而事实证明，她真是一点酒精都不能沾的主。
　　甚至九娘还打趣她，很醉的时候倒是很乖巧，但微醺的时候，就像是个小粘人精。甚至这一次黏人的对象还不是九娘，她竟然黏到了沈必身上。
　　赵禾很快将自己从这段回忆里抽身出来，强迫自己看起来像是严肃又正经的样子，开口说：“我欲将国营字号的铺子，彻底打上皇家的烙印。”
　　“你是说皇商？”金瑶问。
　　赵禾摇头，“皇商不可靠，今日是皇商，明日说不定就不是了。”
　　“那是何意？”金瑶没明白过来。
　　赵禾：“你觉得这天底下什么生意是最牢固的？”
　　金瑶想了想，“米粮铺子？全天下的人都是要吃饭的，做这种生意绝不会做不下去吧。”
　　赵禾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若是开一家米粮铺子，也可能因为经营不善，导致关店，又或者是因为同行挤压，无法经营。若是这铺子，面上打上了朝廷两个字，那就变得不一样了。国营字号的铺子现在已经在民间累积了一定的声誉，若是让百姓们更加信任，那就告诉百姓，这铺子是归朝廷所有，背后最大的支撑便是朝廷。”
　　金瑶没有直接点头觉得赵禾现在的办法好，相反的她还有些担忧，“可这不一定会让百姓觉得信任，像是一般的商铺，百姓跟商铺发生争执，还能上报官府，让官府来判决。但若是这铺子都是朝廷的，这若是发生了政治，昭昭你让百姓去哪里申诉呢？官府都是朝廷的，这铺子也是朝廷的，还能有人为他们做主吗？”
　　赵禾：“两条线平衡管理。”
　　“什么意思？”金瑶没明白。
　　赵禾这段时间在朝堂上见识到最深刻的便是为君之道的平衡手段，就像是当初的科举制度，为什么实施起来没有官员会包庇作弊的学生？因为这是两个地方不同的官员之间相互的较劲，打乱监考的地方安排，就是赵禾找出来的平衡之法，让互相不在彼此管辖区的地方监考的官员，不得不为了自己地方上的考生和政绩严格对自己分配到的地方监考。这既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竞争。让官员们互相竞争谁更严格谁更能抓出考场上作弊的考生，就能相对让自己所在的辖区的考生多一分公平，从而可能让自己年终的政绩上多一分积极的评定。
　　“如果我说，官府在处理百姓和国营店铺的纠纷时，能找到国营铺子的过错的，便能在吏部考核官员时，作为一项评定准则。同时，为了避免官官相护，或者地方上的官府收同行的好处的现象发生，在成立这样的朝廷出资的铺子时，也将同时成立另一种‘仲裁机构’，赋予仲裁机构解决纠纷的权利。当地官府和分布在各地的仲裁机构，以每年解决百姓纠纷的案件数量为评优标准，如此一来，便能有效遏制瑶娘你担心的这种情况。”赵禾说。
　　甚至这种规定的实施，地方官府多会为了百姓考量，而更重要的一点，不论是地方官府还是这种仲裁机构，都会因为要争取百姓而不得不处理好每一次的案子，以建设起自己的口碑。
　　金瑶听完赵禾这话后，她脸上的喜悦只展露出来的片刻，很快赵禾又摇了摇头，“不对，若是这样的话，我们国营铺子这不就落于下风？若是遇见蛮不讲理的人，吃亏的便是我们店铺。”金瑶一向奉行的是平等，她会约束店铺里的伙计不欺压百姓，但她也不想要看见伙计被别人欺负。
　　赵禾这时候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沈必倒先笑了出来。
　　“金小姐不必担忧，这铺子既然都是朝廷的人，想来公主早就想好了一套体系，铺子若是被人欺负，这已经不是商户被人欺负，而是朝廷的特定的部门被欺负，官场上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被百姓欺负的呢？自然会有人出来做主。”沈必说。
　　赵禾闻言，坐下来后第一次给沈必递了眼神，她眼中带着赞赏。不论是什么时候，沈必好像总是能准确猜到她心里所想。
　　“没错，就是这样。” 赵禾说，“既然都是朝廷的铺子，若是连这点给自己证明清白的本事都没有，那还拿着朝廷的俸禄做什么？”
　　金瑶冲着赵禾竖起了大拇指，按照赵禾这般安排，那就不再是两方的博弈。但不论是哪一方，只要认真做事儿，那都能得到好处。同时也因为有对立机构的存在，便又能鞭策自己，从而达成一良性循环。
　　“不过历朝历代，向来经商都被世人视为不太能上的了台面的行当，你说将国营铺子打上朝廷的烙印，这能行吗？”金瑶倒是能赞同，让她交出国营名下的所有铺子都行，反正这些原本也是赵禾一手拉扯起来的，只不过后来赵禾交到了她手中经营。
　　金瑶现在担心的，若是赵禾将国营归为朝廷，那么势必朝廷里会安排人手，这些人虽然是朝廷的官员，但却是要做跟商人做交易的事，这能行得通吗？
　　其实这也是赵禾知道此行最大的困难，赵禾当然不会觉得经商是什么低人一等的活儿，她也知道金瑶跟自己想法一样，可世间更多的却还不认可商人的人，甚至从前都还有律条规定，凡是商户后代，皆不可参加科考。由此可见，商人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有多底。如今她想伸手将从商之人从最下等的位置提上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赵禾这一次没能那么快给出金瑶明确正面的回答，她托着腮，脸上露出些愁容，“这我还不知道。”随后，赵禾转头看了一眼沈必，问：“你觉得呢？”
　　沈必以为赵禾是在询问他觉得这件事的可行性，沈必不想打击她，但也没有盲目激励赵禾，“若是公主想要推行，可能会遇到几点困难。”
　　首先可能就有很大一部分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反对，即便现在这些读书人好多都是赵禾的小迷弟，但赵禾若是想要提升商人在大昭的地位的话，可能会遭到严重抵制。
　　其次，世家不会帮着赵禾讲话。不论赵禾现在是想提升什么人的地位，对于世家而言，都不是好消息。习惯了看经商之人奴颜婢膝不得不卑躬屈膝，若是有朝一日这样的人抬起了头，而在高位的人心里哪能平衡？
　　这是沈必脑子里最先能想到会反对的两方人，他几乎能预见赵禾若是想实施刚才她的想法会有多困难。
　　可是没想到这些话他还没讲出来，赵禾就打断了他，“我不是问你觉得实施起来会有什么困难，我是问你，你怎看我想做的事？”
　　沈必一愣。
　　赵禾的眼睛里像是注入了一潭幽泉，定定地看着他。
　　沈必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咳一声，像是掩饰刚才自己片刻的失神那样。随后沈必一笑，他当然不会管天下人会怎么反对，“臣自然是相信公主的。”
　　“嗯？”赵禾挑眉。
　　“公主所想，便是臣之所愿。”沈必说。
　　他从前就说了，他会永远、一直都坚定不移站在赵禾身后。
　　作者有话说：
　　得意忘形所以腿瘸了，今天去骨科医院耽误了太长时间，所以就。。。短小了呜呜呜。
　　可能在短暂的时间内，我双号都要去医院换药。。。就会耽误。。。所以，宝子们就暂且忍忍！快完结了！
　　感谢在2022-03-09 21:10:42~2022-03-10 21:5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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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花，大大注意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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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大大要注意身体哦】
　　【想看两人甜甜日常。】
　　【好好照顾你的腿！】
　　【注意身体噢～】
　　【短小但还是爪】
　　-完-

◇ 第 101 章
　　◎
　　赵禾闻言，眼里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但随后她很快接着问：“难道小沈大人不觉得我的獭◎
　　赵禾闻言, 眼里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但随后她很快接着问：“难道小沈大人不觉得我的提议不正确吗？自古以来，经商都被人视为最低贱的营生。”
　　沈必当然知道, 他听见赵禾说什么将国营铺子变成朝廷的时，就觉得有些荒唐。这不仅仅是赵禾能不能成功的事, 而且还涉及到未来的人员分配。像是一般的官员, 都是参加科举考试选拔上来的，这些人里，更多的是对经商的排斥, 又怎么愿意会去跟商业有牵扯的岗位呢？这些人可都觉得自己是有一身傲骨，清高绝不肯低头的人。但很快, 沈必觉得赵禾说得不无道理，这世上又凭什么有些行业高贵, 有些行业低贱？大家不论是做什么事情，最初的目的也不就是为了糊一口饭吗？
　　“那就说明自古以来, 人们都错了。”沈必说，“不少人都说商人是奸商, 唯利是图，但这是所有的商人都这样吗？就拿如今的世道而言，从商有姚振英之流，但也有像是金小姐这样的忠善仁义的好人，怎么能一概而论？何况，在官场的不少人，远远比姚振英还要可恨。由此看来，并不是什么行业让人变得奸佞可恶, 而是有些人败坏了行业的名声。”沈必说。
　　赵禾听着他这话, 顿时笑出声。
　　沈必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那句“知己”几乎都快要到了赵禾的嘴边，但最后不知怎么的，在赵禾一不留神对上沈必那双含笑中似乎还带着无尽的包容的眼睛时，她忽然感到耳根一热，便是什么也不肯说了，只恨不得立刻调转自己的视线，不再盯着沈必看着。
　　赵禾既然现在提出来见国营铺子变成朝廷的，自然前后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既然这里没人反对她的想法，赵禾又拉着沈必和金瑶两人说了不少自己的想法。直到外头的天色看起来都快要黑了，门外等着她的黛烟忍不住敲了敲门，赵禾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离开。
　　只不过赵禾这一次想要做的事并没有那么顺利，就像是她自己考虑的那样，当她才在朝廷中提出废除商人之子不能入科举的想法，就遭到了群臣激烈的反对。
　　“这怎么行？绝对不行！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怎么可以入科举？”
　　“若是以后跟那些商贾之人同出一个朝廷，恕臣不能接受！”
　　“荒唐！商贾这种下-贱之人，如何能入仕途？这不是打所有读书人的脸吗？”
　　……
　　朝堂之上，尽是一片反对的声音。
　　沈必在后面有些担忧地看着站在最前面身姿纤细的赵禾，如果可以的话，现在他就想站出来替赵禾说话。可沈必知道，这时候站出来，怕是要引得更多人的反感。
　　时机不到，沈必想着。
　　赵禾抿着唇，她早就料想到这不会是一蹴而就的事，只是大家这么激烈的反对，几乎在朝堂上，不论是什么派别，倒是因为自己提出来的意见而站到了一块儿，她还真让朝廷众臣团结了那么一会儿啊！
　　不过赵禾也不着急，她今日只是将这想法先告诉群臣，日后她总会找到办法来完成自己的想法。
　　而后两日早朝，赵靖在登基后，再一次将册封赵禾为皇太女一事提了出来。
　　因为先前赵禾提出来想要让商贾之人也有资格参加科考，朝堂上不少人没有吭声。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支持的便是礼部一众官员，在礼部看来，他们这位公主殿下如今在天下百姓中能有那么高的呼声，自然不容小觑，而且前朝礼部几乎形容虚设，每年对于礼部最重要的科考都被废除，当大昭建国后，虽说科考已经由朝廷专门的科考司负责，但礼部人员仍需参与，这相当于赵禾一手又将他们礼部盘活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在朝廷里占着位置什么事儿不能干的废物。至于商贾之人能不能参加科举，礼部的人觉得这本来就是个不太可能的提议，就算是现在朝中人对公主殿下的想法颇有微词，但也只会是暂时的。
　　“臣以为以公主之才，能造福大昭百姓，若能封以皇太女，是天下社稷之福。”礼部尚书对于赵靖的提议，是双手双脚赞成。
　　礼部尚书既然都发话，他手下不少官员也跟着站了出来，纷纷附议。
　　曾老将军也站了出来，大昭的将士不论在什么时候，都将会一直站在赵禾身后。
　　不过，册立皇太女一事到底事关重大，尤其是就算是前朝那些皇帝再怎么荒淫无度，但也没有任何一皇帝册立了公主为皇太女，加上前几日赵禾提出的“人神共愤”的想法，更是让不少人心中不满。
　　赵靖的提议，有人赞同，但朝堂上更多的人却是反对。
　　这日下朝后，赵靖留了赵禾。原本他这几日都想找自家女儿聊一聊那商贾之事，但这几日赵禾倒是比他这个当皇帝的人还要忙，赵靖逮了几次都没能逮住人，今日正好是个机会。
　　赵禾这几日是在跟成安老先生辩论，没办法，既然想要将商人的地位抬一抬，势必要先说服她的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
　　显然，这两日的效果是赵禾相当满意的，不然也不会今日早朝后，她终于有时间来见一见赵靖。
　　开春回暖，赵靖在御花园里摆了几盘子赵禾喜欢吃的芙蓉点心还有樱桃蜜，周围的重瓣芍药都结了苞，那样子看起来是快要开了。
　　当赵禾过来时，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桌上那一叠自己爱吃的糕点，赵禾不由轻快笑出声，走到赵靖身边坐下。
　　“阿爹叫我是想问问前几日我说商贾之人科举的事情吧？”赵禾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自己的小嘴巴里，竖起了大拇指后，这才开口直接问。
　　赵靖哼笑一声，也不知道他这是在笑赵禾吃东西的小模样，还是在哼她明知如此这段时间还不知道主动来找自己解释清楚。
　　不论是哪种情况，赵禾现在看起来都很理直气壮，解释道：“阿爹不是将朝廷上那么多琐事都交给了我吗？我这不是没有时间，现在空了我就立马过来了呀。”
　　她鸦羽似的睫毛这时候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闪忽闪，让人看了实在难以生气。
　　“你怎么说都是你有道理。”赵靖懒得跟自己唯一的女儿争论，不过对于赵禾那些天在朝堂上说的话，他心里还是要有个数，“科举那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赵禾知道这事儿的还是需要她爹的首肯，立马用帕子擦了擦手，正经端坐，开口道：“女儿是觉得商人低人一等这种自古以来的说法就不正确。若是这世间的人都去读书，商业发展不起来，那整个江山社稷就没什么钱，百姓没钱，朝廷也没钱，若是永远风调雨顺大约也还行，但若是遇见什么天灾，朝廷都拿不出来银子，那这朝廷是不是也太不能扛事儿？难道说朝廷里有很多读书人，让这些读书人去给灾民们讲讲道理，读读书，就能填饱这些受灾百姓的肚子吗？
　　只有百姓有钱了，整个大昭的发展才能蓬勃积极向上，朝廷也才会有充盈国库的机会。何况，若是在百姓富足时征税，和在百姓都吃不起饭时征税，那能一样吗？”
　　赵禾这话在赵靖面前说得还算是有分寸，她没那么直白说若是在百姓都饿肚子的时候还要被朝廷搜刮一层皮，若是有点火气的人，怕不是直接就要原地造反。这对于江山社稷而言，也绝对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但若是百姓们有钱了，大力发展经济，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就算是每年给朝廷上缴一点税银，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横竖都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百姓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这就是发展经济的好处，这就是有钱的好处。
　　“再说了，为什么经商就要低人一等？难道是觉得经商的人没有学识吗？我看倒不是这样，若是真正没有学识的人，做生意那才是要亏本呢！到时候别说赚一文钱，怕是能不倒亏都是万幸大吉。能将生意做好的人，首先必然是有头脑，其实，是有手段。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算做人才吗？这还能叫没有学识吗？”赵禾说。
　　赵靖沉思，“为了赚钱而学本事，这跟读书人的目的可不同。”
　　赵禾轻笑一声，她凑上前了几分，“阿爹，你真觉得读书人是为了读书而读书？”
　　赵靖没吭声。
　　赵禾：“我相信有点人是喜欢读书而读书，但是这天下大多数读书人，却是为了考取功名。可为什么考取功名？难道不还是因为这是做官的唯一途径吗？为什么做官，是为了做官的俸禄，还是只是为了心中信念，要个百姓造福？若是给百姓造福，又有多少人能像是钱无量钱大人一样，在九曲县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里一待就是几十年？从本质上来说，这些人跟商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将想要赚钱的心思，埋藏在了‘造福百姓’的这块听起来伟大的牌坊之下。”
　　赵靖微微沉了脸色，“放肆了。”
　　虽然是不太赞同的样子，但赵靖却也没怎么呵斥赵禾。
　　在赵靖看来，赵禾方才这番话，骤然一听，像是在大放厥词，说些不着五六的荒唐之言。可细细一想，好像赵禾这话说得也并无几分道理。
　　赵禾又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滋滋的樱桃蜜，她抿了抿，然后又接着开口道：“殊途同归，没银子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有银子的时候，站在不同位置的自然能发挥不同的作用，倒也没必要让读书人永远压着商人一头。”
　　赵靖：“这些话你都同你老师说了吗？”
　　这位老师自然指的是成安先生。
　　赵禾点头。
　　“老先生怎么说？”赵靖问。
　　赵禾摸了摸鼻子，她跟老先生之间是展开了一场辩论，现在老先生已经被她的观念说到自闭，现在还还不肯开门见她呢。
　　“老师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来琢磨。”赵禾说。
　　赵靖大约也猜到了这结果，其实成安先生没直接把赵禾逐出师门，在他看来都是有些意外。
　　“既然这样，这种想法你就先暂时按下。正月初一时候我才告诉过你，这段时间要准备立储君，我看你这是故意在跟着我对着干吧？”赵靖睨了赵禾一眼，若不是因为这小丫头临门一脚弄出来的事，让他也跟着陷入了被动，说不定现在皇太女的名头早就落在了赵禾头上。
　　赵禾感到很冤枉，她真的不是想要跟赵靖对着干才提出来这一茬，谁知道这么快两件事情就撞在了一起？
　　赵禾也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令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四五月的天早就暖和了起来，春日和煦，老天没吝啬阳光，却吝啬了雨水。整个春日，大昭的土地上几乎就没落下来半滴雨水。不过这也没在民间引起太多问题，毕竟家家户户也有存粮，就小半年没有下雨也不算是稀罕事。
　　但谁都没想到的是，降雨量最大的夏日，大昭的土地上也没迎来什么雨水，一时间，土地干涸，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没有雨水，地里的庄稼哪能活得下去，进一步导致的便是颗粒无收。
　　旱灾，带来的是粮荒。
　　各个地方的粮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猛地涨了起来，这能花钱买到粮食都还好，更让人担忧的是有些地方即便是有钱，却也买不到粮食了。
　　这日在朝堂上，旱灾终于被提了出来。这时候没有人在觉得“过两日就好了”这种虚假的自我安慰还有作用，眼下天降大旱，不少土地干涸龟裂，看着令人绝望。
　　有朝臣提出来国库放粮，以平粮价。但事实上，大昭自从上个月开始，就已经在安排各地的官府开仓放粮，就是为了让百姓们不要因此惊慌抢购粮食。但效果看起来不怎么好，恐惧这种情绪，传播起来比瘟疫还可怕，又怎么是官府的两句号令能阻拦得了？
　　何况这些朝中的大臣们，哪个不是回家后就安排自家的人赶紧购粮？人人都担心粮食不够，恨不得将府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买粮食，如此需求，自然是一而再再而三让米价涨了再涨。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来买粮。
　　国营米铺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开门，倒是有不少掌柜想要开张营业，这时候若是能赚钱，肯定会大赚一笔。他们铺子的存粮可有不少，本来国营田庄那么多的收成，都是进了铺子，再加上去年和今年这几个的种子，所有国营田庄的佃户们都杂交水稻，如此一来，同样的良田但国营田庄的产出就是要比别的田地里多好几倍的粮食。这也就导致了铺子里的存粮足够多，就算是到了眼下的旱灾，这些粮食也足够维持着国营字号下面所有伙计的口粮。
　　但偏偏在这时候，管理这些铺子说话最管用的东家金瑶，要求国营铺子下面经营粮食的铺子，全部关门，那样子看起来是不准备再将库房的粮食拿出来售卖。
　　金瑶这一命令，自然是有不少人不服气，也不乏有人想要私自将店铺里的粮食拿出去售卖。不过第二天，就有善堂的护卫接管了国营铺子下的库房粮食。但凡数量有对不上的，全都登记在册，随后就被李青在直接赶出了铺子，并且李青在还想这些人的名单全都抄送了一份，发往各地方的国营铺子名下。上了这种“黑名单”的人，不论从前在国营店铺里担任的是不足挂齿的小厮还是掌柜，日后统统不可能再进任何一家国营字号的铺子做活儿。
　　李青在手段干净利索，这种杀鸡儆猴的做法，顿时让国营铺子里所有的人都变得安分起来，不敢再造次耍什么小心思。
　　毕竟赚一时的快钱，跟日后安稳的生活相比，孰轻孰重任何人都一眼能明白。
　　与此同时，金瑶也递了牌子直接进宫。
　　金瑶知道赵禾这段时间肯定会因为粮食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于是她就直接进宫找赵禾商议。
　　金瑶到宝云宫时，这才发现这么短短时间不见赵禾，后者肉眼可见瘦了一圈。
　　“你怎么都这样了？”金瑶大吃一惊，把原本想开口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赵禾这段时间为了调配粮食，又要周旋在朝臣中，让每家每户捐银两，那可不就是焦头烂额？各地方的奏折就像是雪花一样飘进了京城，全都落在了她的案头。
　　越是看着各个地方的奏折，赵禾的眉头越是紧在了一块儿。
　　这一场天降大旱，已经让不少人饿肚子，尤其是现在有不少的粮商，坐地起价，就算是有官府开仓赈粮，但也犹如杯水车薪，压根就挡不住这些飞涨的粮价。对于一般的百姓而言，翻了十几倍价格的粮食，已经不是他们能承受得了的，买不起粮食，那就只有饿肚子。
　　更过分是，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还有人想要在官府赈粮时闹事，哄抢粮食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受到旱灾影响的，可不像是上一次受水灾的只有某一处地方，而是整个大昭。
　　赵禾分身乏术，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了个陀螺，整日不知疲倦在原地转悠。
　　这时候听见金瑶的话，赵禾伸手掐了掐眉心，“这一次受灾面太广，国库里的存粮下发了六七成，幸好先前早就要求各地方的官员将这些专项的东西的明细要求公布出来，勉强还能维持太平，可仍旧有不少饿死的百姓。”
　　但赵禾看见有人哄抢粮食时，她心里当然生气，但却又没办法过分责备这些人，若不是因为这一次天灾，那些哄抢粮食的百姓也不可能冒着被朝廷杀头的危险做这些事儿。
　　金瑶皱眉，“我这一次进宫来寻你也是为了这事儿。现在民间的粮食铺的米价都在飞涨，我看朝廷是想要稳住价格，但国库的存货应该也不多，所以就算是上京城，米行粮食的价格仍旧在增长。”
　　赵禾叹气，“我阿爹坐上这位置才多长时间啊，前些年因为战乱，整个中原荒废的良田十有八-九，去年能让百姓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朝廷齐心协力的结果。战乱后没个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如何能充盈国库？如今从国库里分出去的粮食，已经有一大半。”
　　金瑶：“我让国营米铺的人都暂时关门了……”
　　赵禾抬头看着她。
　　金瑶笑着说，“虽然现在我们铺子还不是朝廷的，那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宫里奋斗吧？再说了，我想的是如今大家都在抢粮食，就算是我们国营铺子按照平常的价格将这些粮食卖出去，但是谁知道这是真的卖给了老百姓？若是被无良的商户买走，然后再高价倒卖出去，这跟我们的初衷不就相悖了吗？所以我也不敢让铺子开门，就等着你来拿个主意。”
　　金瑶这话，在这瞬间便给了赵禾无数盘算的机会。
　　赵禾猛然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她意识到这算是个“天赐良机”。不是世人对商户都有偏见吗？不是觉得朝廷不应该做这些生意吗？现在难道不正好能荡平大家这种偏见？
　　既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让百姓彻底意识到商人并不是什么卑贱之人。
　　赵禾在原地走了好几个小圈，让金瑶差点忍不住开口叫她别走来走去，终于赵禾在金瑶奔溃的脸色中停了下来。
　　“立马清点我们国营铺子的账面，然后拿出银子去将现在各地方高价卖粮食的米行的粮食都收下。”赵禾对着金瑶道，“将每一间铺子拿出来的银子购买的粮食记好，从明日开始，我会安排人手来维护米行的秩序，我们国营粮铺都以平价销售粮食。”
　　赵禾并不清楚这一场大旱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眼下她要做的是保证每个百姓能用正常的价格买到大米粮食。至于开凿水渠引流水源，又或者是研究在旱地里究竟种什么粮食，都是后续再考虑的事。
　　金瑶将赵禾说的话都记在心头，但她仍旧有疑问：“可是我们铺子就算是以平价销售，又怎么能保证其中没有混进来别的商家？”
　　这跟刚才她提出来的担心是一样的。
　　赵禾：“每个地方的国营米粮的铺子就只开设一间，到时候过来的人里会有当地的官府人员，他们手中都是有当地百姓的名册，到时候每来一人，限定买十日的口粮，实名购买。若是发现有浑水摸鱼的人，自会有官府的人将之扣押。”
　　赵禾又道：“你先回去，我明日就会出来，先用信鸽把消息发出去。”
　　金瑶对她的安排没有怀疑，点点头后，很快便离开了皇宫。
　　金瑶走后，赵禾直接召集了后宫的嫔妃。想要将大昭米行的价格稳定下来，只凭借她一人之力怕是有些困难，若是这时候有世家帮忙，自然会轻松不少。这些有至少几十年底蕴的家族，多数还是有些家底的。
　　如今后宫中的嫔妃对赵禾简直快要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只不过眼下赵禾将人召集到宝云宫后，众人听完赵禾的要求，却没能像是从前那么干脆答应。
　　这时候后宫中最没有身家的杨贵人倒是先站了出来，有些无奈对着赵禾开口道：“公主，不是她们不愿意帮你，而是臣妾和姐妹们被家里送来宫中，若是受宠，那在家中说话自然是有些分量。可如今大昭谁不知道，臣妾都是皇上放在宫里的摆设，自然……”
　　在宫中不受宠的女儿，对于家族能有什么帮助？她们如今跟一颗弃子也没什么两样，即便这时候答应赵禾，跟家中人联络，也不见得会有多少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嫔妃们都沉默的原因。
　　她们是想帮忙，可也无能为力。
　　而且一想到在后宫中的这么长时间里，虽然没有帝王的宠爱，但她们也算是有“公主的宠爱”的人，公主还曾经带着她们不少人出宫溜达呢。现在公主有事想找她们帮忙，但她们都帮不上，不少人都不敢抬头看赵禾。
　　“不过可以试一试，但我爹可能……不会听我的。”
　　“臣妾也愿意一试……”
　　……
　　在杨贵人开口说完后，在赵禾面前的这些嫔妃纷纷开口道。她们想帮赵禾，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家中说话的分量如何，就担心赵禾给予她们厚望，但自己没能办好。
　　赵禾听着耳边落下来的声音，她原本略显得疲倦的脸上忽然又展露出一抹轻笑。
　　她现在管这些嫔妃们能劝动家里几分做什么？至少从现在看来，自己面前的这群多数也就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子们，都跟进宫前大不一样了不是吗？
　　在暂时还看不见尽头的奔跑中，赵禾缓步而行时，冷不丁发现路边被自己随手洒下的花籽已经开出了娇艳又顽强的花朵。
　　赵禾召集完嫔妃后，很快就去找到赵靖。她既然要用朝廷的人手，自然是征求赵靖的同意。
　　赵靖知道赵禾的打算后，“人可以拨给你，但你要出宫？”
　　赵禾点头，“既然是天灾，现在人心惶惶，要让百姓感到安心，一来是有足够的粮食，让他们看见并且能买得到，二来，没有什么比我们皇族中人跟他们在一起更让他们觉得放心。”
　　基于这原因，赵禾也觉得自己必须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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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102 章
　　◎　　赵靖沉默，他其实知道赵禾现在说的都有道理，但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当一群饥饿的人在冲动中会做出……◎
　　赵靖沉默, 他其实知道赵禾现在说的都有道理，但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当一群饥饿的人在冲动中会做出来什么。人性在和平的环境中时尚且还能相信一二，但是在恶劣的境地时, 相信人性不是什么正确的决定，太冒险了。
　　赵禾像是看出来赵靖心里的担忧, 她不由嘿嘿一笑, 开口反过来安慰着自己亲爹，“阿爹不是说了吗？这一次大哥跟着我，大哥手里带着是禁军呢, 我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再说了，我是出去赈粮, 又不是去打仗，您就放心吧。”
　　赵靖叹气, 第一次感慨起来自己膝下就只有赵禾这么一根独苗苗，若是赵禾有个兄弟什么的, 这种时候这些事情哪里需要她一个小娘子出头？
　　最终，赵禾还是在第二天就出了宫。
　　上京的情况还算是比较好, 虽然干旱，但普遍百姓家中还有些存粮，不至于像是别的地方那么严重。不过一路走来，赵禾也发现了街面上有些小的米行已经关门，上面就挂着两个字的木牌，“售罄”。
　　离开上京之前，赵禾先同金瑶汇合，然后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先去颖昌府。
　　等入了城, 赵禾和金瑶直奔国营米铺的地方。
　　颖昌府铺子的掌柜的昨夜就接到了金瑶传来的消息, 早早在门口等候。这时候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他们店铺跟前,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在马车后面还跟着齐刷刷的一溜儿的禁军，掌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很快，金瑶就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随后九娘扶着赵禾走下马车。
　　既然赵禾来了此地，金瑶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在门口目瞪口呆的掌柜亮了亮自己腰间的令牌，证明自己是谁，然后开口道：“接下来店铺的一切，就由公主殿下安排。”
　　掌柜的还是云里雾里的，没明白眼前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昨日他接到的消息只有国营店铺的大东家要过来，但不知道除了金瑶之外，竟然公主殿下也到了他们铺子里。
　　他正好拜见面前的这位公主殿下，不料赵禾像是先一步就猜到他的想法，“先做事吧，虚礼什么的不用了。”
　　她这么一吩咐，掌柜的立马回过神来，开始让铺子里的伙计开始将库房里的粮食搬出来，挂上价牌。
　　赵禾站在原地，陈素水在她身后安排着身后的禁军包围在店铺门口，这样子看起来是杜绝一切可能会有人过来闹事的可能。同时，颖昌府府尹也带了人手过来，手中还拿着名册，见了赵禾后，跟那些禁军站在了一块儿。
　　赵禾：“按照计划行事，以平价售粮，核对前来购买粮食的百姓的身份，掌柜的和伙计确定卖粮的份额，若是遇见捣乱的闹事的，一律抓起来。”
　　赵禾冷静安排着，同时她还叫人去街上散布消息。如今只有国营铺子的粮食最便宜，她相信很快就会有百姓过来。
　　果然没多久，国营铺子跟前就有了人过来。
　　“真的是一贯铜钱吗？”最先过来的是个老妇人。
　　店铺的伙计点头，“是的，您要多少？”
　　就在他话音刚落，老妇人立马拿出荷包里为数不多的十几个铜板，“能买多少，我都买了。”这段时间为了高价买粮，几乎将她为数不多的家底都掏光了。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有这么便宜的粮食，可手中也没有多少银子。
　　赵禾看着店铺门口的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她舒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也是在这时候，好些时间都没有开张的国营米铺门口来了不少人。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已经买了大米，所有后来的那些人便直接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真的是平价的吗？”
　　“是真的，不过每个人都只能买十日的粮食，要先去官府那边登记，不能顶替购买。”刚才从国营铺子里出来的一人好心开口解释道。
　　闻讯前来的老百姓不由纷纷在门口排起了长队，验明身份什么的他们没有任何意见，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买点粮食也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又不是买来倒卖。
　　“全城的米行都恨不得涨价，怎么这家店还这么便宜？”有人忍不住问。
　　周围有好事者接口猜测道：“看见了吗？旁边站着的那些人，这可不是一般的官兵，这是禁军。看来是朝廷要求的吧？而且你们看在禁军旁边的小娘子是谁？”
　　禁军是皇宫里的人，现在从宫里出来，自然出来的时候也是跟着宫里人。
　　“我听说我们陛下就只有一位公主……”
　　“该不会就是公主殿下吧？”
　　“我觉得很有可能，先前我就听到一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说这国营铺子背后的东家其实就是公主。”
　　“管这铺子是谁的，反正现在能给我们卖粮食的，还这么便宜的，肯定就是好人。”
　　……
　　周围的百姓讨论起来，大家的眼神都有些忍不住想朝着赵禾的方向看去。
　　赵禾像是感知到那些目光，竟也回头，冲着那些瞧着自己的百姓淡淡一笑。
　　这一举动，倒是让那些偷偷看她的人先变得不好意思，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赵禾一路南下，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国营米铺的大门在关闭了一段时间后，尽数打开。渐渐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国营米铺现在售卖的粮食还跟从前一个价，人人都能吃得起。
　　这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皇宫里。
　　当赵靖拿到陈素水从外面寄回来的密信时，他扫了一眼，不由笑了笑，随后赵靖问身边的大太监，“只有一封吗？”
　　太监总管哪里会不明白赵靖这时候其实就是在问他们家公主殿下，不过现在太监总管脑门上忍不住出现细细的汗水，“回禀皇上，奴才今日就只收到这一封信。”
　　他们家那位公主殿下，自从离京后，就没有朝着皇宫里送来一封信，眼前这种对话，太监总管都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回。
　　果然，赵靖闻言后，冷哼一声，“这野惯了的臭丫头。”
　　太监总管笑眯眯顺着赵靖这句没怎么刻意掩饰的话接了下去，“公主殿下是为了百姓社稷，想来这段时间在外面累了。”
　　这话其实不假，赵禾的确是有些累。
　　金瑶虽然是已经将消息发出去，让各地的国营米铺开仓放粮，但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沿途去做一根在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同时她还要琢磨若是接下来仍旧没有雨水，究竟要怎么办。
　　这水利方面她算不上行家，对于以后要怎么做，她坐在马车上也没有忘记琢磨。
　　赵禾在忙活的同时，她在离宫前安排的宫妃们，这时候一个个也相当忙碌。
　　前朝不论什么时候后宫的女人都一个比一个能扯头花，斗嘴都能来个排列组合，但如今后宫中的这些嫔妃，却是再也不见为了一个男人争宠，而是在赵禾无意间的“□□”下，变得忧国忧民了起来。
　　在赵禾离开后不久，嫔妃们联系着自己娘家，好说歹说，就只有一个要求，让家里人高价买粮食然后平价卖给百姓。
　　这提议听起来真是太荒唐，就在众世家官员以为不可能真有人这么蠢地做这种事时，偏偏有人做了，还做得大张旗鼓。
　　沈眉烟本来就是沈必安排在宫里的人，沈必一听说这是赵禾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直接动了府中的银两，到处收购粮食。为了避免混乱，沈必干脆直接让人将粮食送到了国营铺子里。
　　而国营铺子的掌柜也相当精明，当即就找人立了一块牌匾，在上面注明着上京沈家捐助多少多少石粮食。
　　如今京城里，就只有国营米铺前有长队排起，来往的百姓都能看见这块牌匾，一时间，上京中夸赞沈家仁义的百姓只多不少。
　　沈必开了个头，肯定就有家底丰厚的世家坐不住。若是沈必什么都没有做，大家都还能跟平常一样。但沈必动了，而且国营字号的店铺真是太多，第二天沈家捐粮食的消息，就出现在了大昭各个国营字号铺子的牌匾上，这才是真正的风头无两！
　　沈必这一动，别的世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先有一批有钱的商贾之家也纷纷效仿。有头脑的人早就看出来，只要能给国营米铺捐粮，这就是一次免费的“宣传”。大昭境内的国营米铺外面的牌匾上都能出现自己的名字，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容易宣传的吗？
　　被商户抢了先的世家们这时候终于坐不住了，只能咬着牙，一边骂着沈必，一边从家里抠出银子购粮，再送到国营米铺。
　　很快，大家发现国营米铺外面这牌匾上的名字竟然是会变动的，谁捐的粮食最多，谁的名字就能排在前面，那就是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来，就有商户敞开了荷包，开始“加量”。
　　其实米铺这种并不高明的“激将”，却愣是将有钱人家和世家的“胜负欲”给激了起来。
　　世家怎么能容忍自己被商户给压一头？顿时从一开始的“意思意思”变成了“真刀实干”，那样子恨不得有把家底都要掏空的气势在里面。而商户觉得这种全国性的宣传简直机不可失，又哪里能让自己的名字从排行榜上下去？
　　就连是赵禾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无意间提出来让店铺的掌柜将商户的捐赠明细罗列出来，想要以此来将国营别的铺子的名声打出来，改变一番世人对商户的固有印象，但最后却变成了让世家和商户竞争排名，这般效果着实是出人意料。
　　不过也多亏了有这么一出，半个月后，整个大昭的粮价算是稳住了。
　　同时，国营米铺的名声也彻底响彻了整个大昭。
　　对于任何人，最基本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性命。在大旱之年，能吃上粮食，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在百姓们都快要吃不起大米的时候，终于有一家良心店铺出来，开仓放粮，将整个市面上的粮价稳住，这怎么不引得百姓的欢呼和赞叹？
　　就在这时候，金瑶找上了赵禾。
　　金瑶这天过来时，她们刚到信州，赵禾正在房中看着大昭的江河流域，因为干旱，有些支流已经干涸，这一路上，赵禾就见到了好几处，那些河谷处，都尽数露出了河床，不复往日的波光粼粼，赵禾还一脸愁色。而此刻金瑶的脸色却带着几分古怪和笑意，她走进来，直接坐到赵禾对面，朝她面前将手中的一张纸条推了推。
　　赵禾挑眉，还没打开就抬头看着她，她能认出来金瑶给自己的是国营店铺里私下往来的特制的信纸。
　　金瑶：“不看看吗？”
　　“给我的？”赵禾问。
　　“跟你有关。”金瑶说。
　　赵禾伸手展开信纸，当看清楚上面写着的是什么时，她脸上顿时也浮现出一抹古怪。
　　这信，当然是给金瑶的，但也只是在掌柜心里认为的人。这封八百里加急的信是上京国营铺子的掌柜传来的，因为就在不久前，朝廷的人找到了他。
　　掌柜的也表示不知所措啊，他只知道前来找自己的是朝廷户部的大官，这位大官像是早就知道他并不是这里真正的老板，一来就直接表示想要见见他们东家。
　　掌柜并不知道赵禾才是真正的东家，他只能告诉朝廷的人，现在他们东家没有在京城，然后他就被要求联系金瑶。
　　“有点意思。”赵禾看完这封信后，笑了笑。
　　金瑶看着她，“你看，怎么做？要我回去应付他们吗？”
　　现在除了他们几个知情人，也没人知道赵禾才是国营字号背后的东家。
　　赵禾摇头，“你回去干什么？现在户部这些小老头找来，那自然是他们想见我们，又不是我们非得见他们，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过来好了，反正这些人我看也闲得慌。”
　　再说了，赵禾还没忘记年初时自己在朝廷上提出来将伤人的地位拔高些，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户部尚书可是真情实感地反对。一个天天都要跟银子打交道的，却还看不上天天赚银子的人，这是什么说法？
　　金瑶一愣，“啊？让他们过来？”
　　赵禾点头，“户部的人不过是从这一次我们国营米铺赈粮里注意到铺子的实力，你想想，在这种天灾中，最后在百姓心里留下印象最深的不是朝廷，而是民间的商铺，朝廷会坐视不理吗？”
　　这当然不行，说什么也应该是朝廷才是救百姓于水火中的主导者才行。
　　金瑶眼里闪过一丝明白。
　　“所以，现在户部的这些人就想跟我们接头，你猜猜他们是想要做什么？”赵禾脸上的笑容看着有些漫不经心。
　　金瑶不笨，尤其是这些年在外面走南闯北，那些从前的天真早就被她不知道扔在了哪个旮旯里，如今听赵禾这么一说，当即反应过来，“想跟我们合作？”金瑶说完后，脸色看起来变得更加复杂，说合作还真是太含蓄了一点，“想……分功？”
　　赵禾但笑不语。
　　金瑶：“啧，这还能怎么……”她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来赵禾从宫中出来后，身边带着的禁军和那些周围官府的人，“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些官府的人……”
　　这么看起来的话，朝廷说不定还真能拿走一部分的功劳，毕竟这里面也有不少朝廷的人在跟她们打配合。
　　赵禾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开口道：“禁军主要是我阿爹安排的，他怕生乱。而官府的人，我安排过来的初衷不是给户部的人递把柄，主要还是为了百姓，不让那些浑水摸鱼的人捣乱。不过，也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想着别的。”
　　比如，趁机将国营字号的铺子打上朝廷的烙印，让金瑶和此次有功劳的人商户的百姓，自然而然成为朝廷的人。以此机会，提升整个大昭商人的地位，从而大力发展商业，充盈国库。
　　不过这些话，不能从她口中讲出来，不然到时候又有人给她盖一顶“礼乐崩坏”的大帽子，赵禾表示自己可受不住。
　　但这些提议，若是从朝廷的这些人嘴里讲出来，那可真是就大不一样了。
　　赵禾将自己的想法跟金瑶聊了一二后，金瑶原本就瞪大的眼睛这时候瞪得更大，她看着赵禾，简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拍了拍手，又冲着赵禾竖起了大拇指，由衷道：“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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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103 章
　　◎　　赵禾淡笑着摆手，她这算是什么厉害？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想要努力促成自己的想法，所以多动了些脑……◎
　　赵禾淡笑着摆手, 她这算是什么厉害？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想要努力促成自己的想法，所以多动了些脑子。
　　就像是赵禾预估的那样, 金瑶将她的意思传回了上京后，上京的掌柜战战兢兢又将这消息告诉了朝廷的人, 那些人虽然脸色是有片刻的不耐和冒火, 可很快，这些人同意了“金瑶”的要求，愿意亲自南下去寻她人, 面对面谈判。
　　谁让金瑶的身份神秘？他们这些常年在上京的老狐狸，也只听说过这位国营字号的东家是个女子, 但具体叫什么，是哪里人, 家里是做什么的，这些竟然一概不知。金瑶在上京里可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的做派, 相反的，她还经常跑出门到处游玩, 结交的朋友也不少，但偏偏对于自己的私事儿，她嘴巴严得很，没两个人知道。
　　这倒不是金瑶有意要防着朝廷的人来查自己，她这完全是不想要让自己在京城干的那些事儿被传回到江陵，那估计就算是对她在溺爱的父母，怕不是也要被气得连夜从江陵赶来把自己给逮回去。
　　结果没成想把自己弄成了个在朝廷中的神秘人，还让朝廷的人在这时候几乎立马下了决断, 要亲自来找她这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
　　大约是上面施压, 户部的人跑得飞快, 就算是这都是一群没上过战马的文官，但在这段时间里，也展现了一番夜奔八百。
　　等户部尚书方泰清等人到了信州时，竟然不过三日。只是当这群大人从马背上下来时，走路都颇有些不自在。
　　赵禾坐在约定的茶馆二楼上，看着下面走路一瘸一拐的一行人，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估计都是在马背上停留的时间太长，这才导致下马时，双腿之间怕是都磨破了，走路摩擦着，哪里会有不疼的？不过在赵禾看来，本来大家都可以避免这一场长途磨难，偏偏这些读了几天书的人榆木脑袋，早之前非不听她的话，这才导致到了现在还要出来“倒追”，这不就是自讨苦吃吗？
　　看了一眼，赵禾就收回了目光，没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了“哒哒”的有些略重的脚步声。
　　赵禾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身边坐着的人正是金瑶，她此刻直接变成了一添水倒茶的小丫头。
　　当隔间的门被敲响，金瑶一声“请进”后，外面一身风尘仆仆的方泰清和众位朝廷大臣走了进来。
　　方泰清在看见金瑶时，忍不住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国营字号后面的东家看起来竟然这么年轻，年轻到甚至他都有一瞬间自己走错了房间的感觉。
　　“国营东家？”方泰清试探问。
　　金瑶点点头，“大人请坐。”
　　方泰清这时候心里更加忍不住感慨了，在他面前的这小娘子看来，估计还没有到双十年华，可就是这样的人，手中竟然就已经握着国营字号这样的上百家的店铺，着实令人感到吃惊，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方泰清一行人这次出来时间紧迫，他也不可能到了信州后还跟金瑶来个两日铺垫什么的，一坐下后，方泰清便直接开门见山道：“金老板高义，这一次大昭旱灾，多亏了金老板出手相助，不然，我大昭的百姓，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劫难。”
　　金瑶：“我也只是开门做生意的小女子而已，既然库房有粮食，自然不能不拿出来售卖吧。”
　　“但能像是金老板这样体恤百姓的，在这样米价疯涨的时候，还能以平日的价格卖给百姓，我看光是这一点，金老板就不同于寻常人。”方泰清继续给金瑶戴着高帽子。
　　金瑶脸色不变，“这也实属正常，若是没有我们国营铺子，我想，就上京的那些世家们，在看见民不见聊生的情况下，应该也会有很多人会站出来吧？”
　　这话，方泰清一时间分不清楚金瑶这是赞扬，还是意有所指。
　　他怎么会不清楚那些上京世家心里的想法？若不是因为最开始他们的公主殿下不知道怎么就蛊惑了后宫的那一群女人，让后宫的嫔妃跟家里人传信，要求赈粮，又怎么会有后面沈必冷不丁的“倒戈”，结果最后演变成众世家为了竞争国营店铺门口的“光荣榜”这样的虚名，而纷纷掏空家底？如此看来，世家走到如今这一步，还不都是落进了别人的圈套？
　　这时候反应过来的世家怕不是早就捶胸顿足，悔得肠子都青了？若没有国营字号的店铺牵头，那些世家定然不可能率先而动。
　　世家只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天下苍生关他们何事？
　　方泰清这瞬间心底奇异地产生了一种想法，这些世家，真的就比一般的商贾人家高贵吗？至少从此次事件看来，哪怕是最被世人所不耻身份的商人，才是在天灾中力挽狂澜的一群人。跟这样的人相比，世家显得格外不通人情和……势力无耻。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在方泰清脑袋里存在了那么一瞬间，很快他的思绪就回到了正道上，方泰清看着金瑶道：“金老板深明大义，富可敌国，可有想过经过这一次，想要对朝廷要什么封赏？”
　　“没有。”金瑶干脆说。
　　这回答，让方泰清出乎意料。他本以为能直接开口让自己从遥远的上京赶来信州的这位国营字号的东家，是个很会拿捏架子的人，可眼下金瑶这反应，却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有？”方泰清问。
　　“嗯。”
　　方泰清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斟酌着究竟要怎么将自己的意思对金瑶表达出来。
　　“金老板可有想过让国营字号的店铺，都成为皇商？”方泰清终于将这番前来的目的，告诉了金瑶。
　　一旦成为皇商，这样朝廷就能说这是商铺在他们的指引下，将原本应该提供给皇室的粮食，分派给了百姓，这是皇恩浩荡，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民间商人的决定。
　　方泰清见金瑶一时间没有说话，以为她已经开始动摇，接着开口说：“其实这一次金老板的铺子里，也有不少我们官府的人吧？既然这样，正好能说明这一次国营字号的店铺以平价对百姓售卖粮食，是朝廷的考量的，对吗？日后若是国营字号的铺子真成了皇商，金老板应该也知道这对于一个商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整个国营字号的店铺而言，也是大有裨益。”
　　方泰清觉得自己这个提议肯定会被金瑶接纳，要知道现在大昭建国以来，可没有一个皇商，若是金瑶能拿到这名号，可以说那身份都不止抬了一星半点。
　　可是，很快方泰清就听见了金瑶的回答，那回答却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没想过。”金瑶笑了笑，但是她眼中却是没什么真正的笑意。金瑶看着方泰清，“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大人？国营字号库房的粮食，是我们自己愿意拿出来的，这可跟朝廷没有半点关系。至于官府的人来我们铺子门口，我们也很配合，但对于贡献粮食，官府可没怎么出力。您现在也能在我们各大铺子门口看着光荣榜，上面排在前面的，可有一大半而都是我们自家的铺子，这怎么能说是朝廷授意呢？难道朝廷……”金瑶说到这里时，像是觉得万分惊讶一般，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她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在场的人谁不知道？
　　难道朝廷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功劳也想抢了去吗？
　　方泰清第一反应是金瑶太不识好歹，一小小的商户竟然还拒绝朝廷的好意，这见识就是太目中无人。
　　可仔细一想，方泰清竟然也不觉得金瑶这话究竟有什么问题，这一次大昭境内能稳定粮价，国营字号功不可没，若是人家压根就没想要从这件事情里捞得什么好处，他不论是拿什么条件去诱惑，那也无济于事。这时候传出去他们这些代表朝廷的人竟然来欺压大昭这一次天灾的“救星”，怕不是直接要引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方泰清身边有坐不住的官员，在听到金瑶这番很是“狂妄”的回答时，皱眉不耐道：“你这小小的商户，竟然还敢拒绝朝廷？”
　　金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能拒绝？”
　　那人理所当然点头，“当然，这是朝廷对你的赏赐。”
　　金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这难道是朝廷的意思？还是说，是这位大人的意思？”
　　刚才说话的人见金瑶就是个半大的姑娘，而自家上峰时间紧迫，还没能将此人拿下，开口时便急切了几分，甚至方泰清都还没开口拦住他，他就已经点头，“自然是朝廷的意思。”
　　方泰清直觉不好，虽然说这里他们一行人都是自己人，可若是眼前的这位金老板，真是想要闹出点什么动静的话，这传回到上京，落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他们怕是都吃不了兜着走。可要知道朝廷哪里是要跟人强买强卖的意思，这往严重了说，就是假传圣旨！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但眼下事情已经发生，方泰清想接住话，解释两句，没想到这时候站在金瑶身边的那个一直带着帷帽的侍女却轻笑了一声。
　　这声音在这时候落下来，顿时显得有些突兀。
　　方泰清一行人只觉得这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耳熟，可偏偏一时间又没能想起来，都忍不住抬头看着这时候站在金瑶身边的那“侍女”。
　　而看这一眼，差点没直接让这群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禾伸手缓缓将帷帽摘下，她冷眼看着刚才口出狂言说“这是朝廷的意思”的官员，开口：“本宫倒是不知道朝廷竟然是这样的意思，想要将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功劳强行占有，等本宫来日回京，定会好好跟陛下好好讨论讨论。”
　　赵禾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极好说话的，在人前自称“本宫”的时候少得可怜。
　　如今她这一开口，甚至一点都不含糊地直接点出来了赵靖的名头，那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跟着方泰清一块儿过来的官员这时间几乎被下破了胆子，他刚才能那么大胆地在金瑶面前口出狂言，可不就是笃定了后者压根不可能见到圣上，也不可能真有机会去判别他口中的真假，这才有恃无恐。但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不起眼茶楼里，在他不知情的境况下，赵禾就在此间，听着他在大放厥词。
　　“公主恕罪。”
　　顿时房间里一片“扑通”声，那样子看来以方泰清为首的户部一行人，直接给跪下了。
　　赵禾摘了碍事的帷帽，有些无奈朝金瑶看了眼，她没想到这里面混进来这么些棒槌，居然还真是有人想这要直接从国营字号上强行把功劳给抢走。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其实都没想过要露面。
　　赵禾坐下来，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人，她没有吭声，这些人自然也不敢起来，甚至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赵禾可不给他们沉默的机会，“朝廷是真派你们这一群人过来，把别人的东西抢走？”
　　不等这群人回答，赵禾就已经又讽刺了两句，“原来本宫还不知道我们大昭是个土匪国，如此没有规矩！”
　　她这话哪里是在骂大昭？分明就是在骂刚才仗着自己是朝廷官员就想要直接胡作非为的官员。
　　以势压人，强行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这好大的脸啊！明明不是她们赵家人的命令，最后却被冠以赵家的名声，赵禾脸上的颜色看起来实在是不怎么好。
　　在地上跪着一群人不敢说话，如果这件事情是赵禾听人转述，他们还有机会狡辩一二，可刚才赵禾就在房间里，将他们这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赵禾可不是什么在深宫里长大没见识的公主，能跟朝臣们站在一起，参议朝政的公主，哪里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这种时候别的不重要，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赵禾就看着如今跪在地上恨不得瑟瑟发抖的几人，“怎么都不说话了？”
　　方泰清门儿清，知道这一次惹怒了赵禾，在听见这话时，率先带头直接认错，“回公主的话，微臣知罪。”干脆认罪后，方泰清一点也不含糊，直接朝着金瑶的方向也磕了个头，那工作快得一般人都拦不住，“金老板，方某没能约束好手下的人，刚才对金老板多有冒犯，方某在此赔罪。”
　　方泰清压根不明白赵禾跟这国营字号的东家有什么关系，不过就冲着多年来混迹官场的那么一丁点的直觉，在他还没理顺两人之间的关系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来得更加直观准确，他隐约觉得赵禾能出现在这位国营字号东家身边不寻常。
　　“瑶娘，你怎么看？”赵禾问。
　　方泰清听着她这话里对金瑶的熟稔，更加确定刚才自己是赌对了。
　　金瑶倒是不知道此刻方泰清有什么想法，她就是忽然看见这人冲着自己的方向还磕了个头，有点吓到，这可是朝廷的大官，给自己磕头真没什么问题吗？
　　被方泰清这动作一刺激，金瑶反倒是从刚才的愤怒中冷静下来了，她还没有忘记赵禾唱这么大一出戏是为了什么。
　　于是金瑶开口：“都说世间行商之人都是奸商，一肚子的坏水，不过这位大人，你看就今日这事儿，我们这些想要帮助百姓的商人都是奸佞小人，那现在以权压人的大人们，怎么还想要我们这些小人的功绩？这到底谁才是奸佞？”
　　金瑶这话说的不客气，反正她身后都还有赵禾，这么难得的一次狐假虎威，不好好发作一下，还真是浪费了赵禾在此地。
　　这话差点没把方泰清等人气得个倒仰，有人想抬头反驳，却又碍于赵禾在这里，不敢开口。
　　“若真是想要将这一笔功绩寄到朝廷头上，也不是不行。”金瑶又忽然话锋一转，这一群没得到赵禾命令的还跪在地上的大小官员纷纷抬头看着她。
　　金瑶吊着人胃口，说了这话后，就不吭声了。
　　最后还是开始得罪了她的那位官员，在方泰清的示意下，黑着脸憋屈开口主动问：“请问金老板，需要我等做什么？”
　　“嗯，也让我像是公主这样上朝听政？”金瑶笑着说。
　　“不可能。”她这话刚出口，立马就被人否定，一群跪在地上的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一样，一个个倒还是真情实感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愤怒，“你一介小小的商人，怎么也妄想跟公主一样？”很快就有人接着开口，说这的同时，还不由自主都朝着赵禾的方向偷偷飞快扫了一眼，在见到赵禾脸上没露出任何神情时，这才放心，又接着说：“商贾上朝，这不是乱了套吗？”
　　“商贾怎么就不能上朝？”金瑶反问。
　　“滑天下之大稽！商人是什么身份！读过书吗？经历过科考吗？肚子里有几滴墨水？有什么本事竟然还敢大放厥词要上朝堂？”跟着方泰清一起而来的官员们都愤怒了，好像跟商人站在一起上朝就是一件让他们觉得奇耻大辱的事。
　　金瑶反问：“那请问读过书的大人们，你们知道如今各地的粮价是多少钱吗？知道州郡的百姓的平均月薪是多少吗？知道每年商户给朝廷的缴税占据的比例吗？知道因为广开海域海上贸易，带给我们大昭的利润是有多少吗？这些，可都是你们口中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商贾们做出的贡献。没有商人，那就没有现在你们走到集市上的繁华热闹，你们想买东西，哪个人不是去城中的店铺？没有商人，那就没有你们现在手中的俸禄，这些国库里有一半都是商贾之家上缴的税银，你们每年的俸禄，可都是从这里拿出来的。商人，不重要吗？”
　　这一番话，直接把方泰清一行人给问住了。
　　金瑶：“你们觉得商人没有仁义，可偏偏此番出力最多的就是商人。你们觉得商人没文化，那是你们给过了他们有文化的机会吗？”
　　众人沉默。
　　“凭什么商人就要低人一等？难道就因为你们愿意把从前的偏见奉为圭臬？”金瑶接着问，“给整个王朝都带去了支撑的商人，怎么就不能上朝？”
　　金瑶坐在位置上，深吸两口气，她本来只是想按照赵禾给自己的剧本演，把台词背出来就完事儿，她也没想到原来辩驳的时候还能上头，差点就没控制住情绪，现在心里还扑通扑通狂乱跳个不停。
　　金瑶不知道自己情绪是不是有点过了，她转头朝着赵禾的方向一看。
　　赵禾眼里满是赞赏，甚至偷偷地在桌下还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金瑶心里顿时大定，“退一步也不是不行，国营字号可以为朝廷所有，但是，国营字号也要跟朝臣们平起平坐，就像是现在朝廷的科考司一样也行。”
　　她要将国营字号像是科考一样，在朝廷里成立一个独立的机构，掌管大昭的商业，在里面任职的人，就是朝廷的官员，日后谁都不能看不起。
　　方泰清将最开始金瑶那句她要跟赵禾一样进入朝堂论事和眼下这句让朝廷中成立一个跟科考司差不多的机构，显然是后面这个要求更容易让人接受一点。
　　“金老板具体是什么意思？”方泰清问。
　　这时候赵禾像是终于想起来他们这群人这时候跪在地上有些不妥当，开口示意眼前这群人起来说话。
　　金瑶：“如今大昭朝堂上也没有主管着商业的官员吧？既然现在朝廷想要国营铺子的功劳，那就只有将我们国营字号彻底变成朝廷的，这功劳自然就属于朝廷，也不需要各位大人劳心尽力地从草民手中抢走了……”
　　金瑶说得心平气和，不过她这话里那句“朝廷想要国营铺子的功劳”真是把对面这一群人脸色说得五彩斑斓，方泰清等人心口那个憋闷啊，很想反驳，但这意思可不就是他们自己透出来的？总不能现在自己打脸吧？只能咽下这句自己说出来的恶心的话。
　　方泰清不敢表态，这朝廷上设立一机构，哪里是他们能左右的事？他不由抬头朝赵禾的方向看了眼，想问问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禾失笑，方泰清明明心里已经疑惑自己跟金瑶的关系，但这时候竟然还想朝自己寻求意见，也真是奇闻。
　　“本宫觉得不错。”既然方泰清敢问，赵禾自然就敢回答。
　　“公主……”方泰清觉得自己嗓子都哑了，他忽然有点后悔问赵禾了……
　　可赵禾不是他说开始就开始说停下就停下的主，既然她开了口，自然就要将这事儿给按在铁板上，“诸位大人也听见了金老板刚才说的，商业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有着举重若轻的分量，从前先人们固步自封，总觉得商人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但如今大家也看见了，解救了这一次大昭天灾的，正好是诸位从前看不起的人。现在国营字号的店铺，若是本宫没猜错的话，已经遍布了整个中原，难道朝廷收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坏处吗？他们，那么有钱。”
　　赵禾这话蛊惑意味十足，几乎是在瞬间，让户部的这些人仿佛看见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谁不知道经商赚钱啊，虽然大家明面上是嫌弃那满身铜臭的商人，可私下里，谁又不爱那些黄白之物？细数古往今来的贪官污吏，这些人为什么走上不归路，难道还不是因为钱吗？
　　若是国营字号是朝廷的，那么是不是就有大把大把的银子，直接流入国库？
　　这想法就像是有毒一样，让方泰清一行人眼中出现了狂热。
　　“那，依公主之见，眼下臣等该如何行事？”方泰清问。
　　赵禾冲着他笑了笑，“诸位大人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除了有些人对商人有偏见之外，在朝堂上成立这样一机构，有什么不好？这机构只管商业上的事，又不影响别的大人的利益。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方面掌控天下商业，何乐而不为呢？”
　　户部来的这些人被说服了，甚至在离开前，赵禾和金瑶联手在他们心头种下的兴奋的种子影响都还在。诚然如赵禾所说的那样，除了偏见之外，他们好像没有切实的理由阻拦这提议。
　　那些残留于世间的偏见又真的是正确的吗？
　　方泰清在离开信州之前，忽然转身问了出来送他们的金瑶一个问题，“金老板，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公主殿下？”
　　金瑶：“在江陵时。”
　　方泰清想到自己听见的那些传闻，试探问：“所以，金老板是在建设善堂和国营字号的铺子时，就已经认识了公主吗？”
　　金瑶笑得一脸神秘，勾得人心痒，但她最后还是很厚道，一点也没有隐瞒，直接对着这时候好奇心已经到了顶峰的户部尚书开口：“不是我建设的善堂和国营铺子，这都是公主一手创建的。传闻可能有误，最初的善堂并不是在江陵，而是在蜀中，那人是公主，我只是后来在江陵善堂里给公主帮忙跑腿而已。”
　　金瑶解释完后，笑眯眯看着方泰清，那样子似乎还在问对方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解惑的。
　　方泰清：“……”
　　他没有别的问题了，但是他现在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是他太单纯了！他想象力不够！金瑶哪里是跟他们公主交情匪浅才这么有底气跟他们这群朝廷命官谈条件，分明就是她代表着赵禾来跟他们提要求！
　　方泰清忽然想到年初时，赵禾曾经公然在朝堂上提出过让商贾之后也能参加科考这样的意见，只不过那时候遭到不少人反对。
　　如今，方泰清一回想着刚才所有的谈话，他怎么的就觉得自己是落进了圈套里？
　　作者有话说：
　　赵禾：大胆点，带你发家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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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4 章
　　◎　　金瑶回到茶楼，推开门正看见赵禾一脸兴味地望着楼下，她忍不住走过去，问：“看什么呢，这么……◎
　　金瑶回到茶楼, 推开门正看见赵禾一脸兴味地望着楼下，她忍不住走过去，问：“看什么呢, 这么入神？”
　　赵禾嘿嘿一笑，不掩饰自己此刻内心的愉悦, “在看户部那帮老头子现在无奈跳脚。”下面就是方泰清等人的马匹, 不过这些大人长途奔波了这么长时间，想来也累了，不可能再来一个日行八百里不停歇, 如今正在下面找驿站。只不过在离开之前，赵禾很愉快地欣赏了一番方泰清的神情。“你都告诉他们了吗？”赵禾问。
　　金瑶“嗯”了声, 说起这个时，她脸上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兴奋, 恨不得手舞足蹈跟赵禾重现一番刚才的场景，“昭昭你是没看见那方大人的脸色, 哈哈哈，在知道你才是国营字号背后真正的东家时, 那脸上可真是跟开了染坊一样，精彩得很。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问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赵禾：“在楼上的时候他不就已经在怀疑了吗？刚才正好只有你们俩，问问你，如果你给他答案，他当然满意，你给他打马虎眼，他回去后还是可以找人查清楚。”之前大家都没有将商铺和她这个一国公主的身份联系到一起，所以从来也没有从她这方面着手查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若是有心人想从她身上入手, 说不定还真是能查到蛛丝马迹。既然这样，那她还不如就让金瑶大大方方告诉对方，自己就是国营字号的老板。
　　做商人可耻吗？赵禾又不这么认为，才不管自己这一层身份暴露后会遭来什么眼神。
　　金瑶：“不过现在这事儿就算是完了吗？”
　　她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竟然真的跟朝廷官员谈判，让他们国营字号并入到朝廷里。
　　这若是放在从前，金瑶压根都不敢想。从前她跟姚三娘还在一处玩时，姚三娘家中虽然是皇商，可也不敢说什么要进朝廷这样的话。
　　“没有，不过快了。”赵禾说，“按照这些人要面子的程度，当然不会愿意让这一次的功劳白白被一民间的商户拿走，何况，现在他们还敢抢吗？”赵禾笑着道。
　　若是之前，这国营字号背后的东家还是金瑶的话，可能还真有不要脸的想直接将这功劳给抢走，可现在她不是都让金瑶告诉了方泰清吗？这国营字号背后的人就是自己，如果方泰清脑子还没有糊涂的话，断然是不敢将这一份功劳抢走的。
　　金瑶倏然明白。
　　“至于方泰清要怎么把这消息带回到朝堂上，又怎么跟人协商，这就是他们那一群的事了。不过，最终这商业局势必会成立的。”赵禾笑着说。
　　她这么笃定的样子，倒是让金瑶又好奇了几分，“你这么确定？”
　　“这朝廷里有几个不贪财的？现在大家都知道国营字号做得这么大，遍布了整个大昭，你说，有多少人想要安排自家的人手进商业局？尤其是现在朝廷官员的位置，那只能凭着科考上来，如今多了一个商业局，在这些人看来，都是不用经过科考也能成为朝中臣子，这难道不是一条捷径？家中有败家子儿的，怕是都要把小算盘打到这里来。”赵禾说，“毕竟这一听就是个比户部还有油水的地方，只要有人动了小心思，自然会帮着我推动。”
　　金瑶：“可这不是跟我们之前的设想背道而驰了吗？”
　　赵禾点头，“所以啊，想要同意商业局成立的这些人，他们兴奋之余，只将目光放在了跟自己打擂台不让成了商业局的这帮人身上，却忘了一点。”赵禾顿了顿，微微一笑，“我才是国营字号背后的老板，想要在商业局里安排什么人手，那是我说了算。何况，我什么时候说了进商业局就不考试？总不能带着一群连经商之道都不懂的败家玩意儿，来败光我大昭江山吧？”
　　刚才的商议，赵禾说的清楚的只有让朝廷接纳国营字号这一件事，至于接纳之后是个什么流程，她都说得模棱两可。等到朝廷上真正落实了商业局，到时候她在大刀阔斧地干一番。
　　眼下朝廷那边的争端就让一群朝臣自己看着办把，赵禾还没有将整个大昭的地界走一遍，她出行的路线是按照河流流域而行，一边走一遍观察着如何能引入江河流域的水资源来灌溉土地。如今就只靠着农户挑水，效率太低，而且这样的劳作，可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赵禾离开信州后，又行了十来日，见路上所见的地形绘制出来，传回上京，跟工部的人书信交流。
　　她虽然对水利不精通，但朝堂上自然有这方面的人才，在她传回地形图后，自然就有朝廷的人会过来安排。开凿水渠，引水入田，若是这旱灾还要继续，也必须尽早做好准备。
　　当赵禾都快要绕着大昭的版图走了一圈后，如今天下百姓多数都受了国营米铺的恩惠，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个地方最开始放出来消息，说昭宁公主便是这国营字号铺子背后的东家。
　　“所以说，其实我们买的粮食都是公主要求那些人平价卖给我们的吗？”
　　“这是肯定的啊，你难道忘了之前李婶儿家的大米买多少钱了吗？啧啧，那赚黑心钱的，幸好有公主殿下。”
　　“我看还是有很多良心的商人，你们看国营店铺门口那光荣榜，还是有很多做生意的商人，愿意高价将别的米铺的粮食买来捐给国营米铺，让我们这些老百姓都能吃上新鲜的粮食啊。”
　　“可不是嘛！就说我们城东那王员外，都榜上有名呢。”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可真是公主大发慈悲，不然，哪家米铺愿意开这个头？”
　　……
　　赵禾在路过一城镇时，马车经过之处，正好听见外面百姓聚在一起时的交流声，在她身边的金瑶忍不住打趣道：“我们家公主可真是大昭的名人，不论是三岁是稚童，还是七八十的老妪，都对你赞不绝口。”
　　赵禾笑了笑，“难道你没有吗？”
　　这一路上，她听见的可不仅仅是关于自己的消息。既然当初她在方泰清跟前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而朝堂上如今也在正面讨论是否要成立商业局的大事儿，朝廷里的这些小狐狸老狐狸们，哪里会不将她们国营铺子和善堂查个一清二楚？金瑶是什么身份自然也瞒不住。
　　“你们都知道吧？那位金老板，人家可是官家正儿八经的嫡小姐，人家都愿意出来做生意，这说明什么，做商人也没什么可耻的嘛！”
　　“我觉得更重要是女子也可以自己赚钱啊！你看那位金老板，听说走南闯北，多令人羡慕啊！若是就在家里当个什么官家小姐，能见到那么多世面吗？”
　　“其实说起来吧，我看女子若是自个儿有钱，想去哪儿都行，也不用看男人脸色行事，这金小姐就是厉害，难怪跟我们公主是朋友！”
　　……
　　路上她们听见这样的话也不少，金瑶在赵禾面前还是个薄脸皮，一时间耳朵都开始泛红。
　　赵禾毫不客气哈哈大笑。
　　这也算是这段时间的好消息，至少这些天在民间传来传去的各种小道消息，似乎让百姓们对于商人和“女子从业”这两件事都不再像是从前那么排斥。
　　当晚，就在赵禾收到成安老先生传来的朝廷里的消息准备回京时，忽然看见一道亮光飞快闪过，像是要将世间劈成两半，随后又惊闻外面雷声震响，霎时间，外头乌云密布，那天，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赵禾和金瑶都走到了窗户跟前，两人心里有相同的想法一划而过。
　　这旱灾，怕是要结束了。
　　天上这样的异动，自然引得不少百姓抬头看。
　　今年饱受旱灾的百姓，这时候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激动的神情。
　　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街上就有人开始欢呼。
　　“下雨了！”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等了太久了！”
　　“老天保佑，公主保佑！”
　　“快出来接水啊！”
　　一时间，街道上瞬间变得闹哄哄，有人特意跑出来淋雨，有人干脆直接站在街道上，仰头，对着天上张开嘴巴，任由雨水灌进自己的嘴里，还有人直接从家中端着盆子跑出来，想要接水。反正不论百姓们是什么姿态，唯有一点相同，大家脸上都带着兴奋又满足的笑。
　　赵禾听着从外面传进来的欢快的声音，混合着雨声，她不由一笑，转身又拿起了先前自己收到的自己老师的那封信，信纸上的话很简单，统共就几个字——
　　商业局成。
　　这是天意吗？赵禾想。
　　好消息来得突然，但仍旧传播很快。这一场迟来的大雨，陆陆续续地在大昭境内各地游走着，将那已经干涸的土地，都喂饱了。那些快要见底的井水，也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一切生机，好似都从这一场天降甘露中终于回过神来，兴致勃勃地翘立在枝头。而赵禾，终于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回了上京。
　　赵禾回京后，宝云宫里已经堆积了不少帖子。
　　在路上时，赵禾已经通过跟成安老先生的书信知道了这段时间朝堂上发生的大事。
　　当初方泰清等人回到京城后，第二天上朝便将国营字号纳入朝廷，并且成立商业局一事提出来。这种听着就能赚钱的机会，提出来时就已经让很多人心动。倒是有些坚持为了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反对的，最终在双方的角逐下，惨淡落败。
　　如今，在宝云宫里的那些帖子，大多数都是上京的官员夫人，邀请赵禾去赏花品茶看折子戏什么的，这里面透露出来的消息也很明确，毕竟如今谁不知道她就是国营字号店铺的东家，如今国营字号的店铺都能成为朝廷的，商业局里已经很缺人手，这是一个全新的版图，每家每户都想来掺一脚。
　　赵禾回来之前，倒是还有人想要去巴结方泰清这一群户部的人，可没想到真正落实确定后，成安老先生还有钱无量等人站出来，纷纷提议，说什么既然这是公主殿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商业局究竟要怎么做，还是等到公主殿下回来后再一同商议。
　　这话一出，赵靖压根就不给人反对的机会，直接拍板说老先生说得有道理，商业局一事，将全权交给赵禾，反正朝廷的官员，没有谁比赵禾更了解商业。
　　赵靖这般开口，还有给出的理由，顿时让朝中一大片人噤声。
　　赵禾是在民间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如今百姓们都知道，她那样子是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就算是一国公主经商又怎么样？可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多数自诩读书人出身，前半生都以商人的身份，经商的行道为耻，这时候怎么又敢自荐？那这不就真成了为了钱就不要脸了吗？
　　赵禾一边听着黛烟和云霓两人一唱一和把这段时间宫中发生的大事讲出来，一边笑出声。她早就说了，爱钱这种喜好，大胆说出来就好，这有什么值得丢人的？看看现在这可好了，这群大臣们为了面子，为了维持虚假的清高，这不就跟赚钱的好机会擦肩而过了吗？
　　第二天，赵禾就上朝了。
　　这时候天还蒙蒙亮，皇帝还没到，赵禾到紫宸殿时，是彻彻底底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一进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和热情的注目。
　　赵禾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已经落下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公主殿下，您可终于回京了。”
　　“公主殿下，这一路是辛苦了吧？听说殿下想要建设商业局？又是一科考司一样的造福百姓们的结构吧？”
　　“果然公主殿下考虑事情就是周到，臣等甘拜下风。殿下此番回京，内子在寒舍正好准备了赏花宴，不知殿下……”
　　赵禾眨了眨眼，她有点忍不住想要抬头看看外面的牌子，是不是挂着“紫宸殿”，眼下这些大臣们的热情，她都有以为自己这是来了什么现实版的夸夸群。
　　她什么时候人缘变得这么好了？
　　幸好这时候钱无量出现，作为公认的“公主党”，钱无量很快将赵禾带到了一块清净之地。
　　赵禾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 ，“我这一下还成了香馍馍？”
　　钱无量还很认真点点头表示认可，“自从陛下认可了殿下的商业局后，现在朝中不少大臣都将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国营字号的店铺，日进斗金，谁还没点歪心思？”
　　赵禾：“……”
　　她想说真是想多了，就算是国营店铺日进斗金，从前这银子是进的她的荷包，日后这银子也是进的国库，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进了商业局就能从里面拿好处。
　　赵禾伸手扶额：“进了商业局，那也是拿着一般的朝廷的俸禄，这些人在想什么？”
　　简直就是想屁吃。
　　钱无量：“殿下可有想明白要怎么招人来商业局？”钱无量说出自己的担忧，“若是有点本事的读书人，可能打心底还不能接受这样的机构，商业局想招纳到理想的人选，也许不太容易。”
　　赵禾失笑，她知道钱无量担心的都很有道理，不过在这时候她仍旧忍不住开了个小差，心里忍不住庆幸幸好眼前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格外有文化的读书人钱大人并没有对喜欢银子的商人有任何偏见。
　　“我也没想过要招纳那些自命不凡的读书人。”赵禾开口说。
　　她敬佩读书人，但却并不喜欢拿乔的读书人。若是仗着自己进了几天的学堂，就要看轻天下别的行业的人员，未免有些自负了。
　　前人都还有“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一个人的价值又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随意开口下结论？这不是代替了老天给人下定义？
　　“啊？”钱无量这段时间没有联系赵禾，压根不知道她在商业局上有什么盘算。
　　而这时候赵靖已经从殿后出来，赵禾没来得及跟钱无量解释太多，她冲着后者露出个“放心”的眼神，笑了笑，很快站到了前面。
　　今日早朝赵禾上朝，其中讨论大半都放在了“商业局”这个朝廷即将设立的新机构上。
　　赵禾先听着朝中各位大人们的意见，她弯了弯唇角，可能是这些大人们觉得“商业局”是个很容易进去的部门，所以都已经设想好了要安排自家的什么人进去，反正很是吹嘘了一通，赵禾听着都觉得好像大昭没这么个机构，大昭朝廷都运转不下去了一般。
　　不过这场面，当然是极好的。
　　当讨论到“商业局”的人员配置时，赵禾这时候终于站了出来，一句话便压住了满朝文武想胡乱塞人的想法。
　　“进商业局自然是需要通过考试，不是科考，是金融考试。”赵禾说。
　　这话一落，朝堂上开始一群在做梦的人傻眼了。
　　啥？考试？
　　这不就是经商吗？还有考试？
　　赵禾像是听出来那些心里早就打好了小算盘这时候却被她临门一脚的“考试”的要求弄得不知所措的人的心声，她开口道：“科举策论是考验学子在政治上的见地，经商自然也一样，需要有专门的考试，考核能进入商业局的人员在经商上的本事。难道我们大昭这样一个特别的机构，能随便安排人吗？就说最简单入门的算盘，能一目十行地算账，还不出一点差错的，在场的大人们，也不是人人有这个本事吧？既然要坐在这样的位置上，自然手里要有拿得出来的本事令手下办事的人信服，这才合理，不是吗？”
　　赵禾这番话，直接打破了不少人的幻想。
　　钱无量最先站出来附和，他知道赵禾有准备，但没想到赵禾竟然说入选需要考试。科考不新奇，但经商相关的官位也要考试，这听着可就让人觉得很稀奇了。
　　“臣认为公主说得有理。若是商业局没有一点门槛的话，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这里面的人是管理大昭商业，还要对国营字号那么多店铺进行管控，若是找没什么经验的人也不行，毕竟朝廷是要用国营店铺实现盈利，若是没有专业的人在重要的位置上，那眼下原本属于公主私人产业的铺子经营盛况，将不复存在。这不仅仅是公主的损失，也是我们整个大昭的损失。”
　　钱无量这番话，直接把胡乱塞人这事儿推到了“废材如果坏事儿就是败国”的高度，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话。
　　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进商业局摸鱼敛财的一些寒门，这时候站出来说话。
　　“臣以为公主言之有理，既然科举是为了给朝廷选拔特定的人才，那事关国家商业，涉及到整个大昭市场，自然也应该有专业的人来管理。所以，通过考试来评判进入商业局的每个官员的本事，很公平。”
　　沈必也站出来表示支持赵禾的提议，“若是没有一套标准来任命商业局内部的官员的话，恐不能服众。公主殿下提出的通过考试，如今我朝已有一套完整的考试制度，只需要换出题人和考卷，就能达到选拔的目的，很合理。”
　　想趁着商业局浑水摸鱼塞人的一些朝中大臣，这时候哪里敢站出来反对？不论是最开始说话的赵禾，还是现在沈必之流，每句话都有道理，这时候再明着反对的话，可不就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私心？在如今国库空虚时，暴露敛财的念头，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赵靖满意地看着现在朝中一边倒的风向，他早就知道国营字号和善堂是自家闺女的产业，当初在江陵时，他还亲自给赵禾留了银票。虽说当初方泰清等人带着消息回来，赵禾想将手中的铺子都给朝廷时，赵靖感到意外，不过他至始至终的想法就没变过，既然是他家姑娘的私产，就算是打上朝廷的烙印，这决定权必须还是要在他家姑娘手中。他一个当爹的，又不缺钱，怎么能要闺女的东西？
　　赵禾将怎么选拔“商业局”官员的章程差不多都想好了，她甚至都已经考虑到了出卷人是谁，甚至还准备“外聘”大昭境内的大商人，好好跟“商业局”的官员们补课。有实践经验的大商人总是比只有刻板书本知识的学生更厉害，若能聘请这些外援，放在成见，赵禾相信不出三五年时间，大昭的商业将会到达一个鼎盛时期。
　　当朝廷这“商业局”的消息传到民间时，整个民间都沸腾了。
　　要知道商人就是要比旁的行业低贱一等，这样的偏见已经存在多年，如今赵禾亲手将这偏见打破，甚至还放话，若是有经验的大商户，想要著书的话，她会全力支持。
　　接下来到了年关，赵禾都因为商业局的事一直很忙碌，而在除夕夜之前，终于，赵靖册封赵禾为皇太女一事，也真正落实了下来。
　　赵禾本人估计早就将皇太女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她如今诸事缠身，哪里还记得今年年初时赵靖找她的谈话？以至于在早朝上听见赵靖冷不丁放出这话时，赵禾脸上的表情都僵了片刻。
　　不过相比于年初的那次提议，这一回，朝廷中竟然没两人站出来反对。
　　倒不是大家都甘心，就拿最近的要建设商业局的事来讲，赵禾没准备放水让上京的世家朝里面塞人，就已经引得了一小部分人的不满。可现在这些人不满又有什么关系？先不说朝中六部，如今几乎都已经在赵禾的掌控下，就只是说民意，全天下的百姓还有不知道昭宁公主的吗？不论是建国初期的战役，还是建国后的安置，还有接连着发生了两次天灾赵禾的表现，如今赵禾在大昭百姓的心头，几乎已经跟“神明”没多少区别。
　　赵禾在民间的威望，这若是放在前朝，怕不是要引得皇帝忌惮。可赵靖又偏偏不一样，人家皇帝有三宫六院，皇子公主都能组成两支蹴鞠队，但赵靖就只有赵禾这么一个女儿，本人还是众所周知的宠女狂魔，当赵靖听闻民间对赵禾的推崇时，说忌惮和怀疑，那是半点都没有的，甚至相反的，赵靖还暗中找人在里面添火加柴，到处让人传“昭宁公主是天选之女”“公主出生时候有祥瑞”等等乱七八糟的话。
　　如今赵禾的名声如日中天，赵靖顺势提出册立皇太女，就算是有想反对的，也要考虑考虑自己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在朝为官。赵靖摆明了是不准备纳妃，要将后宫现有的妃子们当做摆设，膝下就只有赵禾这么一根独苗苗，赵禾不是储君，还能是谁？
　　赵禾也没想到这一次她阿爹提出来册立自己为皇太女一事进展这么顺利，翻了年，在初春有些暖融融的日光下，她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皇太女的冕服时，眼中还有些感慨。
　　对于赵禾而言，从公主变成皇太女，生活似乎也没太多变化。她从宝云宫搬去了东宫，倒是跟朝臣们商议政事方便了很多。最重要的一点，寒水居的那群护卫，彻底成了东宫的护卫，能跟在她左右。
　　商业局在上京落座后，赵禾第一次以皇太女的身份出宫前往观礼。
　　这一日，上京城里很热闹。在大昭讨论得沸沸扬扬的“精商”的衙门和官员，终于要第一次了露面了，而且有百姓早就听见了风声，这一次选拔的官员，跟从前可大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最近收个尾，写点感情线的番外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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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105 章
　　◎　　赵禾进了面前这座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商业局，现在还没到算好的吉时，她先偷偷去了后院。
　　……◎
　　赵禾进了面前这座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商业局, 现在还没到算好的吉时，她先偷偷去了后院。
　　商业局的后院是官员能小憩的地方，为了应对临时的加班什么的, 赵禾特意让人安排了这样的后院，毕竟跟商业相关的卷轴什么的, 那也是跟公文一样, 不能随便带出衙门。
　　后院现在很热闹，有人在。
　　赵禾走到左手边的小院，还没进门, 就已经听见了里面的欢笑声，她想了想, 干脆懒得进去，就站在院门口, 唇角浅浅勾着，听着里面几个小丫头的说话声。
　　“小姐现在可真是厉害！”其中一人说, 声音听上去估计就只有十三十四的样子，“那么多人跟小姐一起考试呢, 就我们家小姐夺魁！这若是搁在科举，我们小姐那不就是状元了吗？”
　　随后很快有另一个小姑娘说：“那可不吗？！我前段时间跟阿花一起在那什么李大人家里打扫院子，他们家那些小厮说他们家大少爷还是个举人呢，说这一次参加跟我们小姐一样的考试，肯定能多得魁首，哈哈哈，我现在真想去看看他们家少爷连我们家小姐都没有考过，现在能是什么表情？哈哈哈！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我们东家是不是女子做官的第一人呀？”有人又问。
　　最开始讲话的那小姑娘开口：“公主殿下应该也是在做官吧？那就是公主殿下是第一人啦。”
　　赵禾的名字一出现, 金瑶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殿下应当是天下女子的第一人, 若不是她, 我们又哪里来的机会可以入朝为官？你们不都很喜欢公主吗？哦，现在应该是叫皇太女了，今日殿下也要来商业局，到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看清楚了，下一次殿下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金瑶笑着说。
　　那房间里顿时又传来一阵欢呼声。
　　跟在赵禾身边的黛烟看着自家主子，疑惑问：“殿下现在不进去看看吗？”
　　赵禾摇了摇头，“时辰快到了，我们还是先去前厅吧。”
　　今日前来观礼的人很多，这可是千百年头一回朝廷里有女子当官的稀奇事呢，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络绎不绝。
　　不仅仅是有女子当官，通过上一次的“金融考试”，还选拔出了不少大昭世代经商的人家的少爷小姐，当初在考试之前，不少扬言会完爆这些商人之子的读书人，却惨遭败落。在殿试名单下来后，前三甲，竟然没一个是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这消息可是大大震撼了整个大昭的读书人，同时也有不少人对这一次遴选商业局官员的考卷好奇。
　　赵禾并不吝啬，也没想要隐瞒，她直接让科考司将这一次的考卷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想要自己试一试的，都可以做一做，后面附上了参考答案。
　　考卷的内容，赵禾是花了不少功夫。她当然自认为自己没这个能力出考卷，但她有时间也有能力，能在大昭境内搜寻大商人，不论是什么行当，都有自己的学问在里面。古人都还说不耻下问呢，赵禾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作为一国公主去请教那些有经验的大商人是有什么丢脸的事，反正她横竖是找到了出卷的人，而这份考卷在殿试结果公布之后，也随之被公开。
　　之前民间还有质疑的声音，可是在随着考卷的公开，赵禾在经过了当事人的同意后，也对应公开了几位排面靠前的考生的答卷，那些质疑的声音，几乎在一夜间全都消失了。
　　没有对比的时候，才不知道自己原来早就比别人落后了一大截。看了旁人的答卷，才知道这世间能学的东西还有很多，除了四书五经之外，未知的领域仍有一大片。知道了“金融考试”的考卷后，倒是也让大昭不少对四书五经没什么兴趣的人转头研究起各种算术和市场经济，让第二年的商业局的考试报考的人数比今年翻了好几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赵禾出现在商业局，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她站在最前面。
　　自从当了储君后，赵禾发现自己是越来越忙，这一趟原本应该是她阿爹走一趟，可偏偏后者以“锻炼”的借口，让她今日前来。
　　赵禾过来，也就是讲两句话，鼓励鼓励这一群新上任的官员，顺便回答一些百姓的疑问。
　　众所周知赵禾脾气好，尤其是对于百姓，几乎百姓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只要传到她跟前，她都会尽快解决，这也是为什么今日一新建的官府开张，前来的百姓会有这么多，那还不是因为听说今日赵禾会来此处？
　　此刻赵禾把准备好的稿子背完后，□□地展望了一番商业局的未来，“大家若是还有什么疑问，今日尽管提出来。”
　　她这话刚说完，下面就有看热闹的百姓举手。
　　“公主，听说日后就算是经商的人也能参加科考是真的吗？”
　　有的世代经商的人家，偏偏几十年后家里就会出这么一个异类，对于经商一窍不通，却酷爱四书五经，对之乎者也异常热爱，但多少年来，都因为世俗的眼光和偏见，无法参加科考，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赵禾点头，这件事情在商业局成立后，就已经被朝廷拿出来又讨论了一遍。既然像是金瑶这样的官家子女，都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凭什么商人之子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就要被截断？
　　“这是自然，不论是大昭的科考，还是金融考试，都对大昭的子民完全开放。人各有所长，这也是为了让大家的长处得到施展，不因出身再受到限制。”赵禾说。
　　这消息格外振奋人心，尤其那些商人之子，好像一出身就被打下了烙印。眼下，这令人窒息的烙印终于被赵禾一句话给抹掉了。
　　“公主！日后女子也能像是今日的金大人一样，可以做官吗？”有人问。
　　这话引来在场不少女子的关注，大家都目光振奋地看着赵禾。
　　不论是从前赵禾才开办善堂时接收女子，带着女子学手艺，赚钱养活自己，还是后来她压着官府力行禁养外室，无一不是在给天下女子谋求一条出路。
　　赵禾脸上的神情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严肃了不少，她迎上下面那么多期待的目光，毫不含糊道：“大昭的女子，可读书，可识字，明理知是非。若是想要入朝为官，朝廷不会拒绝。”
　　这话，就像是给在场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让人觉得放心极了。
　　不过，很快，一道声音差点直接让全场噤声。
　　“殿下，您选夫婿了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呼了这么一句，霎时间，周围就变得安静了。
　　大家都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这样当着公主殿下的面儿直问对方的私事儿，但听到这话的人们一边在觉得问话的人胆大包天还有“病”的同时，一个个都忍不住有些好奇，在下面偷偷看着赵禾的模样，他们其实也想知道公主殿下的婚事。
　　饶是处事不惊的赵禾，在这瞬间也被问得懵在原地。
　　她来之前做好了解答百姓的困惑疑虑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百姓们还有人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算一算，赵禾今年也十八了，这在当初，她也成年了。不过在大昭，年满十八都还没有出阁的，还真是有点大姑娘那意思。赵禾不知道的是，随着她名声传播很广的同时，大昭的百姓对于她的婚事也一天比一天担忧。
　　自家公主这么大个儿，怎么还没有成亲？
　　不过天下有什么男儿能配得上公主殿下？
　　百姓的担忧，没成想有一天被一不知名的傻大个儿直接当着赵禾的面儿问了出来。
　　赵禾：“……”第一次感到词穷，赵禾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
　　她还真没考虑过终身大事，自从大昭建国以来，山河待整，百业待兴，就算还不是皇太女时，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哪里还有时间思考什么夫婿？
　　而此刻，混迹在人群中的一穿着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靛青袍子的青年，在听见刚才耳边那问话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锐色，不过很快，他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担忧。
　　他家公主会喜欢上别人吗？现在他家公主，心里有别人吗？
　　沈必现在就在人群里，这一次没有了金瑶给赵禾赵禾，现在在商业局外面有这么多百姓，沈必相信赵禾肯定不会发现自己。
　　他过来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指望赵禾能看见自己，但他私心里就想看看赵禾。
　　当看见自家公主站在前方，从容地回答着百姓们各种各样的问题时，沈必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连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自豪。可现在，沈必心里有点慌乱。
　　他是想要守着赵禾，即便是后者永远不知道也没关系，可不知道现在怎么的，一想到赵禾可能会喜欢上别人，一想到赵禾已经是皇太女，那些京城里的世家子曾经私下开玩笑，说什么公主殿下这般身份，日后怕是能收不少的男子。皇帝都有后宫三千佳丽，女帝自然也能如此。这样的念头一产生，沈必顿时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当自己变得贪婪时，沈必第一时间就已经觉察到。可即便如此，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这样的情绪，只能任由其席卷自己。
　　心里那声声音变得清晰无比，他不想要赵禾身边还有别人，不想她跟历代的皇帝一样坐拥三宫六院。
　　可现在在人前的赵禾看不见他的贪婪和不甘，赵禾这时候脑子里在经过短暂的空白后，蓦然出现了一张青年英俊的脸庞。
　　终身大事么？
　　赵禾弯了弯唇，在下面百姓有些紧张的目光下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在众人变得不解的目光中开口道：“可能快了吧。”
　　沈必当初不是说要让自己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他还留在沈家不就是为了帮她吗？可现在，她都已经是大昭的储君，天下那么多人都站在自己身后，她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再需要沈必帮忙。
　　那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去帮帮沈必，去年的除夕夜，她是有听见沈必的愿望的。或许，那根本也算不上是什么愿望。
　　赵禾这话落下的那瞬间，百姓们的眼睛都亮了。不过这时候倒是没了那不会看人脸色胆大包天的人再追问她要跟谁成亲这样的话，赵禾没多久离开了商业局，可最后赵禾说的那些话，却很是让天下百姓讨论了一阵。
　　不仅如此，不知被哪个冒失鬼提出来的婚姻大事，在赵禾回宫后，后宫那些嫔妃倒是像是约好了那样，全都跑了过来找她。
　　从前赵禾刚住进宝云宫时，那些嫔妃想要亲近她，都还要在心里掂量再三，会不会让她这个在赵靖心里最重要的闺女感到不高兴。但如今，各宫嫔妃还有哪个不知道赵禾的脾气？这位是个只要央求再三，就能带着嫔妃出宫开开眼的主子，好说话极了。
　　所以一得到宫外那些关于赵禾要选夫婿的消息的嫔妃，闻风而动，一个个早早就到了赵禾的宫中，齐刷刷看着她，等着她好好聊聊。
　　“昭宁要选夫婿了呀？有什么心仪的对象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两个呀？”
　　“公主殿下喜欢什么类型的？要不要看看我表弟的画像？”
　　“殿下想要几个男宠？我觉得何必拘泥一种类型？就要搜集齐全才好玩呢！”
　　“公主有心仪的对象了吗？可以带过来让我们一起看看呀！”
　　……
　　赵禾刚坐下，就被各宫的嫔妃给围住了，这阵仗是她没想到的。耳边传来的这些话，什么男宠，什么三宫六院，什么各种类型都来一遍，更是把赵禾吓得不轻。
　　她是什么当代女妖精吗？还要这么多男人？吸阳气吗？
　　赵禾打了个哆嗦，伸手在半空中一按，一脸无奈看着眼前这一群年轻的嫔妃，“你们都听说了什么？”
　　“就是公主不是在考虑终身大事吗？我们就想来看看。”
　　“对呀对呀，其实我在入宫之前，我娘亲给我看了好几个京中有名的公子的画像呢，公主要不要也看看？”
　　“公主稀罕什么样子告诉我们，我们都帮你找出来呀！”
　　……
　　赵禾花了点时间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阵仗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不用了。”
　　可赵禾没想到的是，在她这么果断地拒绝后，这些整日里脑子里都装着话本的嫔妃们却很能延伸地思考到了别处——
　　“公主你有心上人了呀？”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么着急拒绝她们的好意做什么？
　　如今都已经坐到了皇太女这个位置，难道就不应该像是天底下那些男人一样，左拥右抱的吗？
　　眼前在赵禾面前的这群嫔妃们很不能理解，有钱有权，养几个不一样的美男子又怎么了？除非是她们家公主这时候已经有了心上人，再也不肯为了别人多分出来一分心神。
　　这问题直接把赵禾给问愣住了，心上人？
　　这三个字一落进赵禾的耳朵时，赵禾的脑海里是差不多直接浮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但她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所谓的心上人，她认识的年轻男子又不怎么多，只不过是跟沈必的接触多了一点而已，这，这应该不是她的心上人吧？
　　赵禾一边在自问着自己，一边冲着嫔妃们摇头，说着“没有的事”。
　　众人听见她的回答，将信将疑，而这时候混迹在嫔妃中的沈眉烟却微微皱了皱眉。她忽然有点担心自家主子，从前沈眉烟不懂沈必为什么把自己送进宫里，却被安排要事事都听赵禾的话，现在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家主子可不就是因为喜欢公主殿下吗？所以才会在那时候他在沈家都还没什么根基时，好不容易有了自己这把刀，却愣是没有用在最该的地方，反而让她来宫中帮着赵禾。
　　沈眉烟还想帮沈必打听一番赵禾心里究竟有装着谁，可现在赵禾已经在伸手赶人，她被折腾了一天，现在可太累了，没什么精神再跟后宫这些嫔妃们谈谈小姐妹心思。
　　嫔妃们带着一脸失望离开了赵禾的宫殿，她们还指望着赵禾能多带着点不同的美少年进宫来呢，至少这样她们看着也能饱饱眼福啊！
　　赵禾哪里知道一群嫔妃们还有这样的想法，等到周围的人差不多都走干净后，她感觉耳边终于变得清净了不少。不过，就是因为变得清净了，所以有些念头此刻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距离她被册封为皇太女也已经好几月，这段时间虽然朝堂上没有讨论，但就从她手中收到的奏折来看，已经有不少大臣开始担心她的终身大事。这群大昭的臣子，曾经在她阿爹身上没能用上的法子，现在恨不得一咕噜都用在她身上。
　　不管这些朝中大臣们怎么上奏折，赵禾心里都门儿清，男人，一个就行了，不行再换，多来两个，这不是想要吃她们赵家的白饭吗？绝不允许，后宫已经有嫔妃能打理了，再来一群人，这花的银子算谁的？
　　就抱着这种抠门的想法，赵禾迷迷糊糊睡了去。
　　虽说赵禾本人没怎么把“选妃”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眼下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人可不少。
　　第二天上朝时，就已经有朝臣冷不丁地在赵靖面前提出来储君该选妃了。
　　大昭的头一位储君，也是千百年来第一次东宫选男妃，一时间朝堂上很是热闹。
　　约摸着昨日赵禾在商业局的那些话，已经让不少人蠢蠢欲动，在家早就商量好了人选，如今在朝堂上，都恨不得将话题朝着上面引，以求换来赵禾一个关注，说不定在这位皇太女心中率先占据一点分量，日后入宫，说不定还能成为未来女帝的皇夫。
　　赵靖如今也乐得听这些，从前眼前这群在他面前也嚷嚷着选妃的人，看着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从前他心里就只有谢宝珠，断然不可能再跟别的女子在一块儿。但眼下就不一样了，是给他家闺女选男妃。在赵靖看来，天下没什么人能配得上赵禾，但若就只是玩玩，老父亲双标得很，觉得赵禾就算是在身边养个七八十来个都没任何问题。只要他姑娘喜欢，这后宫这么多宫殿，又不是住不了那么多人，想收多少都没问题。
　　别人家的闺女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自有母亲操持，但他家姑娘，从小母亲就去世了，这些事情，自然只有他这个老父亲来操持。
　　不过，在赵靖看来，就算是赵禾的婚事只有自己来操持，他也绝对要让赵禾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娘子。排场必须大，人数必须多！被人家的小娘子这辈子就只嫁一个人，但是他家的小娘子这辈子想换多少人都行，就算是一次性招几十个好看的少年入宫也没丁点问题。
　　赵靖这时候还真就开始观察起群臣来，这些人推荐的多数都是家中后辈，赵靖就看着这些朝臣们，脑子里临摹着跟他们七八分相似的少年模样。随后赵靖有些遗憾摇头，怎么他都觉得这些人没他家姑娘好看。
　　就在赵靖琢磨着让宫里的画师去外面好好走一圈，将各家适龄的少年郎的画像都带回来一份时，忽然赵靖的目光一顿，落在了站在前排但始终都没有说话的两人身上。
　　一人是他内子家大侄子，谢长珣。一人是他看着长大成狼崽子，沈必。
　　赵靖眉头一挑，在满朝文武中，就这两人的看起来格外扎眼，两人都生得一副好皮囊。
　　谢长珣这时候不说话是他觉得自家表妹是个心里有大主意的人，不然当初在临安时，也不会一边跟自己游山玩水，一边暗戳戳将自己在临安的消息递到陈郡去。谢长珣听着耳边这些“催婚”，忍不住有些好笑。当初他娘催他的时候，他烦得不行，又没办法，但眼下看着赵禾被人催婚，还不是一个人催，而是整个朝廷的人都在催，谢长珣心里很不厚道地笑了笑，顺带着看起了赵禾的热闹。
　　而至于沈必，他这时候不是不想说话，但他想说的是让现在开口的文武大臣们都闭嘴！他家公主身边哪里需要那么多的男妃？可这些话，如果他现在没疯的话，是怎么都不可能在朝堂上吼出来的。
　　不能吼出来，沈必只能阴沉着一张脸，听着耳边那些“自荐”，心头这时候像是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如今沈家已经是他说了算，当初紧跟在赵禾身后做出的那些决定，如今的沈家倒是比从前更加显赫。但也是因为这样，朝廷里任何一个人，都不曾想过他能跟赵禾在一块儿。
　　在旁人看来，权臣如何能舍得一手的势力，甘愿折断羽翼，去东宫做一小小的男妃。就算是正妃，又哪里有权臣来得自在？
　　可没有人问过他，他是不是愿意。
　　其实他很愿意。
　　就在沈必心里像是有妒火在燃烧时，忽然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最前方的，沈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他可不会在这时候莽撞抬头看天颜，但身边这一道，却是让他微微皱眉。
　　谢长珣在看自己，沈必很清楚地感受到。
　　他不明白谢长珣在这时候看着自己做什么，但对于谢长珣，若是中间没有赵禾，他定然也会很欣赏这样的百年世家出来的清俊公子。可他们中间偏偏有个赵禾，沈必不觉得自己能心平气和跟谢长珣来往。
　　朝臣虽是着急赵禾的婚事，但碍于赵禾本人都没表态，而赵靖那意思，似乎也没想要在短时间里将婚事定下来，一次早朝自然也讨论不出来什么结果。
　　沈必都不知道今日自己究竟听了多少事在耳朵里，反正下朝后，他的脑袋里就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赵禾要选妃了。
　　从早朝上赵靖的态度来看，这个宠女狂魔的当今，怕是一点也不介意给赵禾选好几个姿色不错的男妃。
　　沈必刚走出紫宸殿没多久，他最没想到的一个人竟然在一旁等着他。
　　“沈大人。”谢长珣笑眯眯地看着沈必走出来。
　　在临安时，以谢长珣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怎么看不出来借口在他表妹身边的“护卫”是心里在想着什么。如今，沈家已经是沈必一人说了算，他也从朝堂上的小沈大人，变成了真正的沈大人。
　　沈必掀了掀眼皮，拱手：“谢大人。”
　　谢长珣像是没看见沈必的冷脸一般，直接走到沈必身边，笑眯眯开口：“沈大人怎么看今日朝堂这事儿？”
　　沈必：“哦？不知谢大人说的是哪一件？”
　　谢长珣心笑，他就喜欢看这人一本正经心里却是憋闷得不行的样子，反正都是给自家表妹打听，谢长珣完全没一点心理负担，“自然是我表妹的婚事呀，沈大人最近可有去京城的同僚聚一聚？眼下我都已经听说了好些公子倾慕我家表妹，这一次若真是选妃，可有热闹看了。”
　　沈必面不改色，但那双在宽袖中的双手，因为谢长珣这话，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是吗？”沈必感觉这两个字似乎都从自己牙缝里蹦出来，但最后也没忍住呛声道：“但就从今日早朝殿下的态度来看，殿下似乎没有要成亲的打算。”
　　谢长珣莞尔一笑，像是没听出来沈必这话的火药味，“这不是迟早的事嘛！哎呀，差点忘了，我今日得去找找我家表妹，实不相瞒，我觉得京城有一公子还不错，我跟她说说去。表妹平日里没接触多少青年才俊，这若是合适，也是美事一桩。”说完后，谢长珣笑眯眯打量着身旁这人的脸色，果不其然，就在他这话说完后，一向在外人面前看起来进退有度的沈大人，脸色变得分外难看。
　　作者有话说：
　　啊，还差一点！我就可以正文完结了！明天再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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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第 106 章
　　◎　　就在谢长珣作势要转身时，忽然从一开始就对他不冷不热的沈必伸手拦住了他。
　　谢长珣病◎
　　就在谢长珣作势要转身时, 忽然从一开始就对他不冷不热的沈必伸手拦住了他。
　　谢长珣诧异朝着他看了眼，挑眉，那样子惊讶极了, “沈大人？”
　　谢长珣用眼神在询问沈必这是什么意思。
　　沈必脸上在这瞬间已经变换了好几次，他努力想要在自己脸上挤出来一个看起来热情的笑容, 但好像有点失败, 就连最后开口问话，都显得万分不自在又咬牙切齿，“沈某早就听问谢大人博闻强识, 一心想跟谢大人讨教一二，不知道谢大人今日可有这个时间, 就由沈某做东，去京城那家浮一白酒楼如何？”
　　嘴上是这么说着敬仰的话, 但内心沈必已经恨不得将谢长珣五花大绑。这男人是媒婆吗？怎么就喜欢瞎操心？人家公主殿下的婚事跟他有半毛线的关系？还推荐什么京城的美男子？好好的读书人不当，非得去做什么媒婆。沈必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这不是嫉妒，就只是把一好好的青年引到正轨上。
　　谢长珣在心里早就笑岔了气, 从在临安的时候，他就能感受到沈必对自己淡淡的敌意。不过在谢长珣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他跟沈必不熟，自然也不好解释。可现在，谢长珣看着一直对自己冷脸又疏远的沈必，如今为了拦住自己去找赵禾的步伐，非得装作跟自己很熟的样子, 还要请自己吃饭, 他心里哪里还忍得住？
　　谢长珣难得从辩经之外的事情上找到点乐趣, 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松手？他看着沈必，面露为难，“可我今日还要去找……”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沈必却着急了，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将谢长珣朝宫门口拖着走，“谢兄，我可听说今日浮一白酒楼有新上的卤味，你应当知道每月这卤味可都是要排队的，我们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必现在也不管自己跟谢长珣到底是有多不熟悉，反正前一秒叫的“谢大人”没有半点反应，他忍住心头那一点不适应，二话不说，一声接着一声的“谢兄”，愣是将谢长珣给拖走了。
　　谢长珣面上露出笑，狭促地看着沈必的那颗后脑勺，看起来眼前这位对他家表妹还真是情根深种，不然他就这么两句话，哪能引得这人如此如临大敌？
　　沈必心里这时候却是在飞快打着算盘，他这计划都是临时性的。在路上可能有那么一瞬间沈必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但让他这时候将谢长珣放走是万万不可能的，他不能给谢长珣一丝一毫的机会接触到赵禾。万一，哪怕就只有万千分之一的概率，他家公主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男子，万一谢长珣介绍的人，就，就冷不丁被他家公主看上了呢？
　　一想到这里，沈必就觉得自己今日这冲动的做法也一点问题。
　　等到了浮一白酒楼，沈必先装模作样跟谢长珣聊了聊时政。而谢长珣倒也很配合，一点也没有要戳穿他的意思，非常配合地接上沈必的话。
　　但事实证明，一个人心里存在某种迫切的想法时，再多的掩饰都无济于事。
　　沈必能为了赵禾在沈家潜伏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将沈家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下。但在对待赵禾选夫这件事情上时，却愣是一天时间也等不了，片刻也不行，他这都才跟谢长珣聊了两句，就已经没什么好耐心，直接开口询问了谢长珣的打算。
　　“谢兄同昭宁公主关系很不错？”沈必问。
　　他能看出来赵禾跟谢长珣很亲密，可如今他也看明白了，这两人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反正没能走到一起。哪怕后来谢长珣有很长一段时间担任赵禾的夫子，时常伴随在赵禾身边，但两人之间也没有半点情愫，不然就凭着谢长珣的家世，和两人从小的情谊，说什么在赵禾的“后宫”里，也有谢长珣的一席之地。
　　何况，刚才谢长珣跟他讲的是他有觉得不错的青年才俊，要介绍给赵禾。如此看来，沈必觉得谢长珣的威胁性降低了一些。不过，就介于他居然还想跟赵禾介绍年轻男人，沈必仍旧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
　　谢长珣点头，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挚了几分，“昭昭从小也在陈郡启蒙，家里同辈，就她跟我年纪稍微相近一点，不过我那时候都去了外面上学，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特别多。她小时候没什么玩伴，就只会缠着我。家中没什么小姑娘，最开始我还挺烦她的，不过小姑娘就是好骗，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会相信，结果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街上东边有家铺子的肉脯好吃，小姑娘就甩开众人，出了门。幸好当时我娘去一家拜访出门，撞见了她在外面，将她抓住后，一问，才知道小姑娘手里捏着圆滚滚的银元宝，想一个人出门去买肉脯。”
　　当时那事儿可是在谢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小姑娘大约也知道若是自己把谢长珣说出来，自己的这个小表哥是要挨板子的。她就说自己嘴馋，想去。本来谢老爷子和老太太就心疼这个外孙女，又因为她从小身体不好，不论是说话还是别的什么，都比旁人慢一拍，这一顿责罚自然是免了的，不过日后家中多了不少肉脯也是真的。
　　从那时候开始，谢长珣就不觉得赵禾是有多烦人的小丫头，她只是太寂寞了，一个人在谢家，都没个同龄人跟她一块儿玩。谢长珣在后来倒是经常带着赵禾玩，可没多久，他就喜欢跑去寺庙里，还常常拿着赵禾当借口。
　　谢长珣一想到小时候那些事儿，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
　　但这笑容，在沈必看起来，就有点刺眼了。
　　沈必压下心头那不怎么愉快的情绪，他还没忘记自己今日邀请谢长珣来浮一白酒楼里是想要打探消息，“原来这样，那谢兄一定很看中殿下吧。”
　　“这是自然。”
　　“谢兄觉得京城哪家的儿郎配得上殿下呢？”沈必看着谢长珣的眼睛问。
　　谢长珣倏然从往日的回忆中回神过来，看着沈必那张严肃的脸，蓦地换了个轻笑，这笑容里面就带着几分狭促和揶揄，“自然是长得好看的。”
　　沈必皱眉，“长得好看？”
　　“当然。”谢长珣点头。
　　沈必问：“难道谢兄就不考察一番对方的人品吗？对方的学识呢？殿下是个聪慧的人，若是日后有这么一个只是长得好看，却没什么脑子的人在她身边，岂不是很无趣？”
　　谢长珣“啊”了一声，笑了笑道：“这又有什么关系？”不等沈必再问，谢长珣就接着道：“今日你也看见了陛下对于此事的态度，依我看，陛下怕是并不会阻拦昭昭同时多收一点人在宫里。反正这个不好玩，总有一个不无趣的。平日里也不是要这些人来陪着昭昭处理政务，只要长得好看，能让昭昭开心，这不就完事儿了吗？”
　　谢长珣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看着沈必的脸色。
　　果然，当自己说出那句“多收一点人在宫里”时，沈必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要下雨了一般，黑得难看极了。
　　“其实……”趁着沈必发作之前，谢长珣状似认真看着沈必的脸，“我觉得沈公子长得也挺好看。”
　　本来就已经在自己心里憋了气的沈必，耳边骤然传来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忽然一下僵住了一般，他有些目瞪口呆看着谢长珣。
　　可能这些年谢长珣待在寺庙里的时间太长了，反正装世外高人的时候，还真会有那么几分像模像样，他迎上沈必复杂的目光，镇定接着道：“真的，唉，就是可惜了，沈公子现在这身家，倒是不可能入了我表妹那后宫，实在是有些可惜，不然，今日我入宫，必然会推荐沈公子。”
　　沈必：“……”
　　沈必心里叫一个五味杂陈，谢长珣前面的话分明已经将他快要拉到了爆发的边缘，但最后这话，就像是对方拿了一木头塞子一样，把他胸口处那喷发的火星给堵住了。没能炸出来伤了别人，倒是快要把自己炸出个内伤。
　　沈必端着桌上一杯茶，一口喝光，像是这样就能将心头躁动不安的小火苗给浇灭一般。
　　但是他又忘记了，自己请谢长珣来浮一白酒楼，手边这哪里是平日里喝的清茶，分明就是一杯烈酒。当入口时，沈必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儿。可眼下酒已入口，难道他还能当着谢长珣的面儿吐出来吗？
　　拧着眉头，沈必愣是将这一小杯饮了下去。
　　“身家？”沈必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身家？”
　　谢长珣意味深长一笑，“沈家如今都是沈公子当家，一家之主，哪里能说离开就离开呢？毕竟到我那表妹身边，外头的事可是都要放下了。后宫不得参政，沈公子应该明白吧？”
　　沈必因为那一杯酒，他饮得急，眼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绯红，不过眼神看起来还算是清醒，“可我本来也志不在此。”
　　当初若不是因为不想要受到沈家的管束，这才从福州到了上京，跟皇帝合作。如今，他已算是自由身，难道还要被这所谓的沈家拖累吗？那他这几年来，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沈必忽然觉得心头更加郁闷，拿着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谢长珣此刻倒是有些诧异，他并不知道沈必当初跟当今合作过什么，他只不过是从这些年来，沈必在朝堂上的作为能看出来他一心都向着自家那不开窍的表妹。不过只需要这么一点，谢长珣就已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心里装着天下是好男儿，而心里装着自己的心上人，才是好夫婿。但现在沈必这句“志不在此”啊，他直接理解为沈必愿意为了赵禾放弃眼下手中已掌握的权力，这倒是让谢长珣有些刮目相看。
　　拥有过权力的人，再说放下，那可比从前就不曾拥有过的人说放弃更加不容易。
　　到了这名利场，品尝过权势的滋味，再说放下，就犹如放弃了美酒，又喝上了白水一般。
　　“难道沈公子愿意为了昭昭，即便是不做这官，也没问题吗？”谢长珣问。
　　沈必没有醉，先前那些话，也不是没有经过脑袋说出口。只不过想要他在谢长珣面前承认心意，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有人听见他的心声，那这一个人一定是赵禾，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沈必端着酒杯，嘴角浮着淡淡的笑，他只是看着谢长珣，却没有说话。
　　这一回，心里有些憋闷的人就换成了谢长珣。
　　谢长珣掩下眼中的好奇，他微微垂下眼眸，心里哼笑一声，没想到从上京追到临安的毛头小子，这才没两年时间，倒是学会了假装矜持？
　　谢长珣没等到回答，又怎么会轻而易举放过沈必，他偏偏就要朝这里面加一把火，逼得沈必不得不做点什么。“也是。”谢长珣宛如很明白一般故作深沉叹气，那像是白玉一般的手指转了转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是你我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弃一身权贵，甘愿去那后宫伏低做小？我想，这一回入昭昭后宫的，大抵是在朝廷里不可能再有什么建树的人。所以我说得也没错，去京城里挑几个相貌不错的男子送进宫去，就完事儿了。”
　　沈必被他这话一说，心里的烦躁更甚。
　　难道赵禾日后就要跟一群绣花枕头在一起吗？沈必不甘心，那些草包如何能配得上天之骄女的公主殿下？
　　一想到这里，沈必又喝了一杯酒，那样子看起来心事满满。
　　谢长珣还在一旁像是和尚念经一样开口说着：“今日我看朝廷上那些大人们，一口一个推荐的可不都是家中那些不用支撑门楣的人？唉，毕竟没几个人舍得让嫡长子入宫的吧。”
　　沈必没有看谢长珣，手中的酒杯霎时间又变得空荡荡。
　　怎么会没有？他就愿意！
　　只要赵禾喜欢，就算是让他现在立马辞官，他也没有半句怨言。
　　沈必再想要拿起酒壶时，发现里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空了。他一皱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喝下去。如果等会儿他是直接回家，那还没所谓，可现在他改了主意，他要去找人，自然不能有醉态。
　　“谢兄说的不错。”沈必慢吞吞说，仿佛是担心自己喝得有些上头大舌头，“不过……”他又顿了顿，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如今看起来有些潋滟，“这事儿，谁说得准？”他说完这话后，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沈必冲着已经伸手支撑着脑袋的谢长珣拱了拱手，这位出身陈郡谢氏的公子哥，一心向佛，看起来酒量很一般，眼下他已没有必要再跟谢长珣喝下去，就这模样，沈必相信谢长珣是绝对不会进宫去见赵禾的，“谢兄，今日痛快，改日我们再聚。”说完这话后，沈必飘飘然离开雅间，去结账。
　　从浮一白酒楼出来，沈必伸手实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脸颊，他离开之前，先用茶水漱了漱口，确定身上没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后，沈必又朝着皇城而去。
　　他动作很轻巧，那一身的轻功，即便是在闹市中，也像是一阵风，掠过街道上的人，都没留下一丝痕迹。倒是有人感受到发丝被身边什么一晃而过带动，但却什么都没看清。
　　沈必没想要进宫递帖子，等到宫中派人出来接他进去，都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这时候他胆大包天，就只准备凭着自己的本事，直接混进宫去。
　　飞檐走壁，沈必仗着一身好轻功，当初在武安军中时，他给赵禾营中放蜂蜜都不曾被九娘发现，这时候更是大胆，潜入了宫中。
　　沈必唯一庆幸的是现在赵禾已经搬去了东宫，若是赵禾还在之前的宝云宫的话，对于后宫沈必完全不熟悉，还不知道能不能在禁军发现自己之前顺利见到赵禾。
　　赵禾这时候才从御书房回东宫，自从下朝后，她就被赵靖拉去了御书房，赵靖神神秘秘塞给她一怀的画卷，赵禾一打开，人都有些愣住。
　　原来赵靖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搜集了京城里不少年轻男子的画像，就等着到时机给她挑选。
　　“这些差不多是一年前的画像，还不是很齐全，我看，不如从明日开始，我让宫里的画师去京城里还没有婚配的年轻男儿家里看看？到时候昭昭再慢慢挑选，多选一点也没关系。现在你这手里的，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或者告诉阿爹，你喜欢这些画像中哪一款，阿爹明日着重让画师去画像。”赵靖一脸和蔼笑着，看着赵禾，那样子看起来恨不得她立马做决定，他也能当即下令把人给带进宫里来一样。
　　赵禾：“……多选一点？”她脑袋里有一瞬间宕机，这也不必吧？
　　赵靖却是半点多想也没有 ，直接开口道：“这是自然，谈情说爱万一伤心了，这说不定是一辈子，依爹的意思，不如就广撒网，多爱几个，就算是一个让你不高兴，你还有很多个嘛，也不至于太伤心。”
　　这套理论把赵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爹这是要她当海王的意思啊！赵禾干笑一声，“太多了养在家里浪费钱。”
　　赵靖：“……”
　　他从来不知道自家闺女竟然这么抠门！养个美少年都舍不得花钱！
　　赵禾不等赵靖开口，接着道：“我看这些画像还是不必了吧，我心里有数，阿爹你就放心吧。”
　　让她就看着画像去跟人处处，那还是算了吧。她虽然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就凭着一张脸开始一段关系，风险太大。再说，她对一回家就有一群人扑过来等着自己临幸这种事没兴趣，甚至想一想，都觉得挺令人害怕。
　　赵禾虽然这么说，但赵靖却不接受。赵靖一门心思觉得是自家女儿太小，这还不开窍，但没关系，让赵禾将这些画卷都带回去，好好看看，说不定就有心仪的少年，到时候父女俩再聊聊也不迟。
　　“这怎么能不必？如果你现在不愿意，那就先收着，万一哪天喜欢了，就打开看看，看上哪个，就告诉阿爹。”赵靖说，“明日我看看还是让画师出宫一趟，上京那么多的公子，你慢慢挑着看，我们不着急。”
　　赵禾：“……”
　　她没能争辩过自家亲爹，所以回宫时，怀中都还抱着一大摞的画像。
　　当沈必神不知鬼不觉溜到东宫时，正好看见赵禾带着身边的大宫女黛烟和云霓两人而来。
　　赵禾也不知道她爹准备这些到底准备了多久，反正她和黛烟云霓怀中都抱着不少画卷。在路上，周围没什么人，黛烟笑着道：“殿下也别太辛苦，那些男子们都还喜欢红袖添香，殿下不妨听听陛下的，说不定多看两眼，就看上了呢。”
　　云霓也笑着跟着说：“对呀，我们殿下生得好看，配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说着，两个小丫头嘿嘿笑到了一块儿。
　　赵禾无奈，“我看你们是唯恐天下不乱。”
　　云霓仗着赵禾宠她不会训人，“怎么会？依奴婢看，殿下整日都对着朝廷那些事，也没个放松的时候，若是东宫多了些人，殿下也不用总忙于政务。”
　　赵禾：“……那岂不是更忙了？”她一想到日后东宫真有一大群男妃，她白天处理完政务，晚上还要跟一群争宠的小妖精耗费精力，这怎么听都怎么觉得累啊！若是这样，纳妃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她一人自在！
　　不过，若是能有一人还可以帮着自己处理政务的话，这听起来还算是不错。可后宫不得干政，她又能去什么地方找这样的人？
　　其实赵禾在被赵靖叫过去之前，就琢磨过这问题。那一次意外，她一不小心听见了沈必的心声，赵禾知道，如果自己真开口，沈必肯定不会拒绝，但那真的是沈必想要的吗？若是让沈必进宫，岂不是她亲手折断了后者的羽翼？让后者一辈子囚困于后宫之中？
　　一想到这里，赵禾又迟疑了。
　　“哪能呀？”黛烟掩嘴笑，“殿下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绝不来打扰殿下。日后殿下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这不挺好的吗？”
　　赵禾笑了笑，没再接话。
　　而这时候当了梁上君子的沈必，听着赵禾身后那两小宫女的话时，本来就因为谢长珣那些话变得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现在更加不好看。尤其当沈必意识到，不论是朝堂上，不论是皇帝，还是谢长珣，乃至现在赵禾身边的这些宫女，几乎都已经默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凭着赵禾如今的身份，就算是有很多男宠也是没任何问题的。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东宫一行，很有必要。
　　赵禾回到宫中，便让黛烟云霓两人将画像放在一旁，她这边不需要人伺候，让人守在门口就好。
　　桌上还有不少卷轴，赵禾准备先清理一番。她刚伸手见从御书房里带来的那些画卷拿到手中，忽然就听见耳边刮过一道风。
　　赵禾抬头，她明显是觉得有人在房梁上。
　　虽然九娘没有出现，但赵禾知道九娘一直是暗中跟在自己身边，如今九娘和寒水居护卫都没发出警示，这天底下能瞒过这些人来皇宫的可不多，赵禾不由皱了皱眉，伸手按在了自己手腕上的腕针。
　　如果是背着九娘等人进来，而这时候不可能失误到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吸引一不会武功的自己，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
　　赵禾下意识觉得来人对自己没什么恶意，“还不知是哪位梁上君子光临寒舍？”赵禾干脆直接问。
　　就在她话音刚落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落在她跟前。
　　赵禾看着眼前还穿着朝服的某人，眼睛瞪大，张了张口，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候外面的黛烟和云霓都听见了动静，纷纷问她有什么事。
　　赵禾这才将目光从沈必身上挪开，冲着外面喊了句“没事”，然后又重新看回了跟前这人，“你疯了吗？”她对沈必无声道。
　　沈必目光却是落在了赵禾身后的桌上，那上面，有不少的刚才赵禾带回来的画像。
　　沈必没吭声，就像是一块木头一样站在赵禾跟前。虽然人看着好似一表人才，但愣是从这高大的身形里透出来几分委屈。
　　“沈大人？”赵禾试探开口。
　　沈必：“你，以后想纳很多人？”沈必像是没听见她刚才的问题一样，直接问。
　　当沈必一开口，赵禾就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酒气，赵禾的眼睛在此刻瞪得更大了，“你喝酒了？”
　　“那是什么？”沈必直接指着桌案上的画卷问。
　　赵禾：“……”
　　她现在是发现了，两人完全就是在自个儿说自个儿的，完全就不在一个频道。
　　赵禾伸手拉人，她不知道沈必是真醉了还是假装的，她伸手将人推到椅子上坐着，站在一旁观察着，“跟你有关吗？”
　　沈必眼珠子动了动，好像这时候终于听明白赵禾的话，可随后，他又低头，不吭声了。
　　这么大个子的一个人，蜷缩着手脚被按在赵禾的椅子上，这模样怎么看，都更加可怜了，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大狗，耷拉着脑袋。
　　赵禾：“……”
　　这人是在作弊吧？说话就好好说话，这装可怜是什么情况？
　　“沈必？”这一次，赵禾也不再叫什么“沈公子”，直接叫了沈必的大名，“真醉了吗？”
　　沈必第一秒仍旧不吭声，赵禾也不管，直接伸手将桌上原本准备放进一旁石桶的画卷拿起来展开，然后点评道：“邹翰林家的这位三公子，早就听闻长得玉树临风，还说有一手漂亮的隶书，果然，名不虚传……”
　　赵禾干脆直接当着沈必的面说着，在说完后，她作势还要准备去拿第二卷，那架势看起来是真准备要好好“选妃”。
　　可是这一次赵禾伸手时，她瞄准的那幅画却是被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人眼明手快先一步拿走了。
　　赵禾挑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看着眼前终于没能沉住气，不跟自己装傻充愣的沈必，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不装醉了吗？”
　　沈必：“……”
　　那只拿着画卷的手，这时候收紧，愣是将那一卷画捏得不成样子。
　　“公主……”沈必低声叫着她。
　　赵禾靠着桌案站着，面对着沈必，“嗯？”
　　随后，赵禾听见沈必的回应。
　　“我就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我沉迷于疯狂换封面！啊啊啊我找到了新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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